《共执》
1. 惊变
远处一声闷雷响起,桂花树在风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湿润的水汽裹挟着馥郁桂香扑面而来,阴影蚕食着药篓上所剩无几的阳光,悄然在药叶上增添了几颗晶莹水珠——暴风雨要来了。
慕云瑠抬起头,看了看那片浓厚、逐渐逼近的乌云,不得不停下手中动作,快速把已经分拣好的中药放到屋檐下的石阶上。
就在这几息之间,豆大的雨滴便砸在了地上,雨脚如麻敲击着青石铺就的地面,慕云瑠赶紧手忙脚乱地去抢救晾晒在小院绳上的衣服,毕竟这里没有洗衣机,她可不想再洗第二遍。
穿越来已经接近半年,她堪堪适应了这里的一切,却唯独对于这些在现代早已被机器取代的活动是能躲懒就躲懒的。
一阵急促且又混乱的脚步声骤然在矮墙外响起,夹杂着几声男性低沉却又急切的催促:
“都快点!诶——小心点,年轻人着什么急,不就是淋点雨嘛,别火急火燎毛手毛脚得,再把他摔了!”
“知道了——老罗叔,我这不是担心他的伤势,好快点给慕女医送过去嘛嘿嘿···”
“就你小子鸡贼···”
“砰砰砰——”伴随着说话声的减弱,拍门声响起,在雨声中显得格外空灵悠长。
“慕姑娘——是我——”是村长老罗叔的声音。
慕云瑠听到声音,忙不迭放下手中的衣服,下意识回了一句:“来了——”她顺手抄起支在门口的油纸伞,撑开后迅速地冲进了白色的雨帘中。
打开门,门口站着老罗叔、与她相熟的慕季青和村里其他几个年轻的小伙子,他们没有带伞,已经几乎被雨淋湿,身上还背着镰刀锄头、背篓等农具,看来是在从田里回来的过程中突遭大雨的,眉眼间尽是慌张的神色。
“怎么了?老罗叔。”慕云瑠神色稍定,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此时,乌云已经压下来了,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只有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才能映照出老罗叔焦急的侧脸,慕云瑠心中隐隐觉得要有大事发生。
果然,老罗叔接下来一句便是:“慕姑娘,请你快救救他吧!”他说完,眼神向下划去,慕云瑠则被这句话砸得有些怔愣,目光也跟着村长的眼神向下看去——
“轰隆——”响雷之后是一道极为明亮的闪电。
而此时,慕云瑠的眼神也落在地上那个躺在简易担架上、浑身是血的男人身上,一股莫名的寒意慢慢攀上她的脊背,她已经感知不到这到底是深秋夜雨的寒冷还是自己内心的惧意作祟了——难道小说中路边捡到男人的剧情也要发生在自己身上了吗?
虽然有点区别的是这男人并不是自己捡回家的,而是被强行塞进门来的。
慕云瑠脑中闪现过无数狗血小说的剧情,内心顿时飘过一行大字:路边的男人不要捡!就更觉得收下这个男人是极其危险的,如同拿着一块烫手的山芋,下意识地想要推拒,只想着把他推得越远越好:
“老罗叔,救治他倒是不成问题,但是我这小院地方小,实在没有地方收留他,不如我给他包扎完伤口,送去你家住······”
“害,今儿雨太大了,跑来跑去多麻烦呀,况且淋雨对病人身体也不好,而且慕姑娘家里不还有间柴房嘛,把他放在那里就行,不占地儿的——走吧,我们把他抬进去···”
不等她反应,老罗叔就招呼几个小伙子抬着那个男人朝着柴房走去。
慕云瑠叫苦不迭,内心里的小脸因为后悔揪成一团:早知道说孤男寡女不能共处一院了啊啊啊!!!但也不得不提起裙角快步跟了上去。
走进柴房,狭窄的空间因为挤入了几个高大的男性而变得拥挤起来。几个小伙子手脚麻利地将原本低矮的木垛下的柴禾堆到上边去,直到触及屋顶,然后将干燥的稻杆铺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毫无动静的男人安置在简陋的稻草床上。
做完这一切后,几个小伙子与老罗叔告别之后便鱼贯而出,匆匆走入雨幕中,很快消失在了视野中。
老罗叔特地留到最后,对慕云瑠解释道:
“六丫头,他是我们今天在山路上捡到的,浑身是血,但我们摸了一下,还有气儿,就给背回来了,我知道你一向良善,就麻烦你好好救治他了···”
慕云瑠此时也没有办法推拒,只得回道:“我知道了,老罗叔,你放心就好。雨还很大,带上伞再走吧”。边说边把伞塞在了老罗叔手里。
“六丫头,我身体可壮着呢,不用了不用了···”老罗叔说完便逃也似地离开了,留下慕云瑠在原地微微扶额,看来这烂摊子是不得不接了。
此时,柴房中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偶尔出现的闪电才能给柴房内提供一丝转瞬即逝的光。
盯着稻草上那个模糊的人影看了一会,她最后才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撑开伞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慕云瑠端着烛台进来了,还带来了止血的草药和包扎的白布,打算先简单为他处理一下伤口。
在蜡烛豆大但温软的灯光下,她第一次细细地端详这个被强行塞进门的男人,只见他修长的剑眉下是一双紧闭的双眼,眼尾微翘,感觉睁开后或许是一双极为好看的丹凤眼,之下是高挺的鼻梁和因疼痛而抿起的嘴唇,忽略掉脸上大片的鲜血,如画般的面容让慕云瑠觉得这确实是个极为俊俏的男人,也仅有颇有书卷气的慕季青能够堪堪与之相比,更是甩出村里其他的年轻人一大截。
这也更让她心中警铃大作,那个不祥的预感不会成真了吧。慕云瑠内心疯狂吐槽:完蛋啦完蛋啦,不会真的被我遇到什么捡到太子王爷的剧情了吧,不对呀,这也不是我捡到的啊,是别人硬塞给我呀救命!
抱着给未来的自己上坟般的心情,慕云瑠开始扫视他的衣着,却是极为普遍的庄稼人的衣着,与先前看到的美得出奇的面容格外不相称,然后她轻轻地捏了一下衣袖的一角,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好耶,是麻布!还好还好,感觉不像是有钱有势的人。
她接着拉过他的手腕,目光扫过手掌和手指,出乎意料的是,男人的手上到处都是茧子!这就让慕云瑠有些迷茫了,脸是矜贵的脸,衣服和手上的老茧却似乎显示着他农夫的身份,两个部分矛盾得像是拼接起来一样······
慕云瑠强压下自己心里的胡思乱想,干脆出去打来一盆清水,开始为男人清理脸上的血污。
可没有过多久,她心里便又开始泛起了嘀咕:容貌如此出众却穿着粗布麻衣,要么是故意伪装,要么···不会是流放的犯人吧!那岂不是更是要完,若是衙门找上门了岂不是交代了,不行不行,等他醒了要赶紧把这尊大佛送走,明天也要去州城中打听打听,看看最近是否有流放的队伍经过···可如果是刚刚流放的话,手上务农的老茧又是哪里来的,也不对,有可能不是务农的老茧,会不会是习武的老茧,那岂不是流放武将或者是路过的盗匪······
苦思冥想了半天,慕云瑠也没有推测出符合他情况的身份,只恨自己没有穿越到自己看过的小说中,可以将男主的身份和行动记得一清二楚。
心想明明自己阅文无数,怎么就偏偏不按套路出牌?
慕云瑠无语地捶胸顿足,还是后悔自己小说看少了,也觉得自己运气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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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没有剧本和金手指就罢了,竟然在古代高危副本里做自己,不是脑子有泡就是找死。
既如此,她索性就不想了,先救治他再说。
给他把脉之后,又观察了他的面色,搜寻了一下他身上明显的伤口:除了身上的皮外伤之外,头上的击打伤最为严重,这也是他满脸是血的原因,擦去之后苍白的脸色也显示了他失血过多的症状,好在老罗叔他们在山路上给他做了简单的包扎和止血,不然他的情况只会更糟糕。
在妥善处理了伤口之后,她喂他喝了一些温水,并带来了被褥为他保暖,以防止今晚秋雨带来的凉意会加重他的病情。
做完这一切后,慕云瑠如释重负,推门离开并小心地关上了柴房的门,插上门闩以防止今晚的风雨将门吹开。
雨还在下,抬起头,浓重的乌云遮蔽了那轮莹白的月,来到这个世界后,她从未像今晚一样思绪繁杂过,只希望这次变故不会改变她期待的第二次平稳的人生。
惟愿之后一切顺遂吧,慕云瑠在心中默念道,之后便穿过雨幕,回到了那间属于自己的小屋。
今日经历了如此一遭,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于是起身打开自己珍藏的小金库,打算摸摸小钱钱再安心睡觉。抚摸着银票,她才觉得因今晚的意外而惊惶的灵魂回到了自己的躯体里。
不禁想到在原来的世界中,她家庭和睦,学业顺利。为了在学术之路上继续走下去,她在读研期间也努力攒钱,梦想着出国留学,哪知研究生还没毕业就来了这个鬼地方。
属于是没有枪击的风险,但有刀劈的风险了。
想想今晚那个穿着粗布麻衣,身受重伤却容貌绝色的男人,不就是妥妥的小说中男主的配置。
慕云瑠开始往自己看过的小说上套,觉得接下来的剧情一定是男人苏醒,然后要感谢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把自己这个无依无靠的乡村医女强娶进家门,然后自己抵死不从,开始上演她逃他追,虐身虐心的戏码···
她只觉得内心哑然,可思来想去也想不到什么特别好的脱离烂俗剧情的办法。
现在直接把人扔出去吧,自己的良心过不去;在他苏醒之前送去严大夫那里医治吧,若是他身份不俗,总有方法探听到自己的消息;找人冒名顶替自己吧,完蛋,感觉是看过的另外一本小说的套路剧情···
一个时辰之后,小屋中的烛火也熄灭了。
慕云瑠躺在小床上,干脆抛却没有答案的思索和对未来的无措,拽着钱袋子沉沉睡去。
雨夜的清冷和寂静降临了小院,包容了两股清浅的呼吸声。
然而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
在梦里,她再一次回到了现代她殒命的那天,失控的车子冲撞下山崖,目之所及尽是破碎燃烧的光点和翻滚的天幕;而下一刻,她又闪回到了原主记忆中被赶出府的那一天,痛苦扭曲模糊了记忆中原本和善的人脸,讥笑声中夹杂的话语却是清晰且尖锐的:“你是什么下贱的东西,也配留在我们驸马府?”
最后,画面竟然定格在今晚收留的那个男人脸上,他冷着俊颜强迫慕云瑠与他对视,那双如同慕云瑠猜测得那样漂亮却不失威严的丹凤眼中是不容拒绝的强硬和冰冷,好看又诱人亲吻的薄唇也说出了让她胆寒的话:“你不想留下也得留下,你没有选择的权力。”
仿佛一声炸雷在耳边响起,慕云瑠从梦中惊醒,天色已经大亮,门外传来了雄鸡高亢的鸣叫声和邻居家相约下地的吆喝声。
她平复了一下心神,心中暗自庆幸:还好,这终究只是一场梦罢了。
2. 梦魇
三月初,豫州知府上芙蕖池中的荷花还未长出,红白间色的锦鲤悠闲地在碧绿的池水中游弋,鱼尾激起微小涟漪。慕云瑠呆呆地站在芙蕖池旁的栏杆旁,望着水中自己的脸出神。
十七岁的慕云瑠实际上生的极美,刚过及笄之年,行完及笄礼的她将乌黑的发丝束成两簇,两支惟妙惟肖的翠玉蝶形发簪插入其中,走起路来仿若两只活的蝴蝶在发间翩跹飞舞;她的脸上并未施过多粉黛,但白皙小脸上的五官如画般柔美:眉黛如远山,目幽含春水,让人过目不忘,而秀美的鼻和饱满的红唇更是让她的面容娇美动人。
初春的日子还滞着一丝凉意,慕云瑠上身穿着对襟的黄色复襦,现身着桃粉色的长裙,纤细的腰肢用编织繁复的碧蓝色宫绦系起,下边垂着一块已经被摩拭得发亮的玉佩,外佩云纹披帛以阻隔寒气,面料虽不华贵却衬得她如枝头盛开的桃花一样摄人心神。
她已经在池前失神地站了很久,直到身后两个路过的丫鬟的窃窃私语才让她略微回神。
面容稚嫩的那个小丫鬟显然是刚刚入府,对府中的事项还并不熟悉,在看到她之后下意识地开口悄声问道:“桃红姐姐,那个姑娘是谁呀,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她呀。”
旁边的桃红是知府夫人房中的大丫头,因为辅助着夫人管着府上的人口,因此在府上的下人中地位颇高,平日里待人也多是颐指气使,只听她鼻中嗤笑一声,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回到:“你说慕姑娘呀,她呀——是不知哪家破落户的孤女,来我们谢家占便宜来了——啊哈哈哈哈哈···”
桃红的笑声逐渐飘远,慕云瑠耳边回荡的却是今早在二公子泓知屋外的檐下无意间听到的他和夫人的对话:
“泓知,母亲也是没有办法,毕竟你哥哥他已经娶亲,公主殿下进门,怎么可能做小,甚至以后你能不能纳妾都未可知,可是赐婚圣旨已下,我们···别无他法啊···”
“所以···所以你们便要把六六赶出去!她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被托付在我们府上,从小便与我一起长大,我自小便知道之后要娶她为妻,我亦只想娶她一人啊!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母亲!”
之后便是久久的沉默,慕云瑠已经不知道自己听完之后是如何离开,来到这芙蕖池旁边的,她唯一知道的是,她已经在这里站了不知道多久,也并不知晓之后要怎么办,刚刚桃红口中透着讥讽的“破落户”更是让她此时的处境更为尴尬且可笑。
她低下头,几滴泪水落到池中,一句低不可闻的声音呢喃道:“是啊,我到底算是什么呢?”
—
慕云瑠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这已经是她不知道第多少次回溯原主的梦魇了。即使谢二公子再三恳求,她一个漂如浮萍的孤女,最后还是被扫地出门。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知府家大业大,不仅归还了她爹娘当年托付她时交由谢家打理的财产和嫁妆,还为她添上了一些银钱,算是聊表安慰。
但慕云瑠心里清楚:这钱更多是为息事宁人而非出于歉疚。原主也正是因为受不了如此大的打击,在回到父母留下的小院不久后便得了现代所谓的抑郁症,没多久便香消玉殒了。
和她同名同姓的慕云瑠也正是在此之后来到这个世界的,昨晚她也很罕见地梦到了自己在现代死亡的场景,多种情绪的叠加让她有了想哭的冲动。而后她就想到梦的最后,那个差点被她忘到脑后的男人,梦中如同猎物被猛兽盯上的恐惧让她鲤鱼打挺般起床,仿佛慢一点就会被那个可怕的男人给抓走囚禁起来。
穿戴整齐后,开门走进小院,她心中更加坚定了昨晚的想法,等他醒了,让他走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一夜大雨过后,第二天的天气出奇地好。
慕云瑠将昨晚放在檐下分拣好的装着草药的箩筐搬到院中的石桌上,顺便拨弄了一下,好让它们摊得更开,散去大雨带来的潮湿;之后她又端起装满黍米的簸箕,去给棚中的鸡、鸭和小猪喂食,它们也从昨晚的雨夜惊雷中恢复过来,开始争抢食物,发出欢实满足的哼唧声;做完这些之后,她走进厨房,给自己和那个不速之客做上了早饭,还亲了亲在灶台等小鱼干的酣睡小猫咪。
最终她还是推开了柴房的门,站在门口,窄小的柴房一览无余:白日的阳光洒进来,描摹出男人的侧颜,相比于昨晚昏黄飘忽的烛火,阳光让他恍若天人的容貌更具有冲击性。
即使自认为昨晚已经看够了并做好了心理准备,慕云瑠还是在门口恍惚了一下,差点脱口而出:帅哥,你谁啊!
在内心痛斥自己因美色而毫无自制力之后,她上前仔细检查他伤口的恢复情况,昨日及时的包扎和止血让他的脸上有了些血色,脉搏也有力了些,生命体征还算稳定,只是仍然在昏迷中。
慕云瑠猜测这和他脑后那个最为严重的外力伤口有关,攻击他的人显然是下了死手,觉得受到这样致命的击打伤之后跌落悬崖,不是摔死,就是奄奄一息地等死,如果不是他运气好,被老罗叔他们捡到,凶手的计划就已经成功了。
参考脑内少得可怜的现代医学知识,慕云瑠十分担心他头上的重伤会留下严重不可逆的损伤,因此还是打定主意等他的伤势稍稍稳定之后再带他去城里的严大夫那里治疗。
走出柴房之后,慕云瑠去厨房将已经煮好的清粥端过来,放量之后仔细地喂到了他的嘴里。她自己却因为心事重重而毫无食欲,草草吃了几口之后就继续去分拣草药,打算一会儿带去医馆卖掉,顺便给他买点必需的药品和衣物。
坐在石桌旁机械地重复着手上的动作,她的思绪却丝毫不在眼前的事物上。
来自现代的慕云瑠实际上极为活泼爱笑,在哪儿都是叽叽喳喳的小话痨一个。
可如今穿越来之后,她孤身一人,还是个弱女子,不得不缄口慎言,装出一副温婉柔弱的样子,生怕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后,被别人当成妖魔鬼怪抓起来扭送官府,只敢在内心言说真实想法。
而至于如何成为了医女,也是一件阴差阳错的事。慕云瑠在大学读的是社科专业,与医学不能说是相差甚远,也只能说是毫无关系。
不过,她上大学时偶尔心血来潮,读了在网上被称为“穿越必读书目”的某本行医手册,觉得其中关于伤口包扎的急救处理十分有用,即使不穿越,户外运动时也可能用得上,因此便详细地进行了学习,没想到如今真的穿越了,也幸好有一技傍身。
另一个缘由则要归功于城里医馆的严大夫,原本的慕云瑠深受打击,患上了很严重的抑郁症,对这个世界毫无留恋,身子也一天天病弱下去。最开始症状轻时,她还能察觉到自己病了,于是来到严大夫的医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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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治。
原主被赶出知府府邸的消息当地是人尽皆知,大家都可怜一个孤女,没有娘家的父母依靠,亦没有夫家的夫君照拂,孑然一身在世上难以过活,更何况严大夫与原主的父母本就是旧识,越发怜惜起她来。
为了让她有活下去的念想,严大夫提出要收原主为徒,为她传授医术,好让她有活下去的念想。可原主后来的病症越来越严重,只学了入门知识、草药辨别和常见简单疾病的治疗后就一病不起,不久后亦在无声中死去了。
如今的慕云瑠可以在村中平淡地生活下去,受到周围村人的善待而非嘲讽和冷眼,也正是因为这些技能为她在村里赢得了村人的尊重,大家有什么急病都会来先找慕云瑠处理,为去医馆争取时间。
而她也结合极为有限的现代医学知识成功救治了几例大家认为的疑难杂症。她干脆以此为业,以给严大夫提供草药的报酬和收取极为低廉的诊金过活,这也是昨晚那个男人会被“送货上门”的原因。
为此,慕云瑠还在内心激情点评过:果然在哪儿找工作都没几个对口的!
太阳不知不觉间爬上了树顶,烈日如荼,时间已是正午。
完成了手头的任务,慕云瑠打算简单吃过午饭就启程去城中,好赶在天黑城门关闭之前回来。
进城之前,她也没忘记再检查一下那个男人的状况,给他喂了吃食,听着他平稳悠长的呼吸,她放下心来,准备安心地进城去。
午后的阳光穿过层层交叠的树冠洒在慕云瑠身上,却并不灼人,细碎的光斑落在她熟悉的路上,与地上金黄的落叶织成一副秋日光景。
慕云瑠沉浸在秋日的惬意中,并没有注意到前方出现的人影。
“慕姑娘,你可是要进城去?”
来人是昨晚和老罗叔一起送病人来的慕季青,他是村里慕大儒的幺子,故而名中有一“季”字。
慕季青风姿端雅,面如冠玉,才情斐然,更是刚刚在秋闱中取得了解元,风头正盛,在村中,不知多少姑娘对他芳心暗许。
如果不是昨晚的那个男人出现,慕云瑠一定会觉得他才是男主。
慕季青家祖上与慕云瑠家沾亲带故,平时对慕云瑠也极为照顾,所以在村里的年轻人中与她最为相熟。
慕云瑠没有想到本来应该闭门准备来年春闱的慕季青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心里只觉得奇怪,因为她从来人的语气中听出了急切、阻拦和欲言又止。
虽然内心暗暗纳罕,但她脸上并未展现出来,只是微笑地答道:“是的,慕公子。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慕季青犹豫了许久才开口:“并无······慕姑娘,路上小心。”
与这言简意赅的话语相反的是,慕云瑠分明看到他眼中走马灯似地闪过了复杂多样的情绪,从担忧到悲悯,再到最后的怜惜和爱慕。
慕云瑠并未多言,答谢后便继续匆匆赶路,感受到背后那久久都未移开的视线,她不敢回头,心中闪过一排土拨鼠尖叫的表情包:不对劲,他的眼神很不对劲!!!
望着那远去的身影,慕季青不禁责备自己的懦弱和胆怯,没有留下她,更没有说出想要告诉她的话。
他张开紧握的手掌,里面是一块雕琢精致的玉佩,靛蓝色的流苏在阳光下微微飘起,勾缠着他未宣之于口的心思。
3. 旧人
进城的一路上,慕季青的眼神始终萦绕在慕云瑠的脑海中,让她心绪不宁,不自觉加快脚步,试图驱散这股不安。
而到达州城之后,慕云瑠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他眼神的含义:她早不来晚不来,偏巧赶在谢文博大婚当日来!
今日是豫州知州二公子谢文博迎娶安乐公主的日子。
天家婚礼,自然是极为庄重奢华的,端的是“帐舞蟠龙,帘飞彩凤,金银焕彩,珠宝争辉”。
实际上之前从未有过公主下嫁州官家公子的先例,礼部官员为这场极为不寻常的婚礼而抓耳挠腮了许久,又不得不在圣旨的压力之下硬着头皮推进,光是走完三书六礼就足足花了近一年的时间。
可以说,整个豫州城几乎是焕然一新,往日的残垣污垢皆被天家的喜事掩盖。
接亲的必经之路上更是人头攒动,大家都挤破脑袋想要一睹天家婚礼的风采。
慕云瑠内心即使是一万个不愿,但奈何严大夫的医馆就恰恰在州城的主干道上。她一边祈祷千万不要遇到谢文博,一边小心地挤开看热闹的人群,龟速朝医馆走去。
天不遂人愿,越是怕什么就来什么。慕云瑠在埋头苦走之时,身边的人群突然发出阵阵骚动。
“快看!是新郎官来了!”
慕云瑠本不想抬头,但不知是周围沸腾的人群感染了她,还是内心那仅存一点的原主的情绪作祟,她最终还是抬起了头,与马上的谢文博四目相对。
不得不承认,谢文博的长相是很适合当闺中少女怀春时幻想的桃色对象,原主对他情根深种不仅仅是出于从下一起长大的情谊,更是源于初见时对他的容貌的一见倾心。
今日的谢文博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一眼望不到头的接亲队伍。他的长发用昂贵的玉冠束起,温润如玉的眉眼之间却夹杂着不易察觉的郁气,金线暗绣的大红色喜服在他往日儒雅的书生气外增添了雍容华贵之感。
谢文博在见到人群中的慕云瑠之后也明显地怔住了,眼中瞬间满溢了不知名的情愫。
慕云瑠则尴尬的像是意外闯入前男友婚礼现场的小丑,脑海里瞬间唱起那句经典的歌词:
“原谅捧花的我盛装出席只为错过你——”
谢谢,没有捧花,更没有盛装,只想赶紧错过你哈···
别过眼神,慕云瑠生怕再晚一秒自己就要换上流汗黄豆.jpg的表情,在谢文博回望的目光中化成一颗小水滴,钻入熙攘的人流中,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谢文博眼见那抹淡粉色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狠狠压下身体中那股不顾一切直接策马追过去的冲动,眼中尽是不甘和愤恨,手上不自觉的用力,白皙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身边的贴身小厮谢锦绣察觉到主子的情绪不对,便低声问道:“公子,怎么了?”
谢文博低下头,与他耳语几句。锦绣强压下脸上的不可思议,点头应是。
—
今日是大婚的吉利日子,万人空巷,大家都来凑热闹,渴望沾一沾喜气,沿街的商铺自是鲜有人光顾,许多铺子干脆闭门,举家去观礼去了。
严大夫的医馆正常开着,他一如往日,坐在门口的诊台后,沉默地注视着门外的一切。
他在等慕云瑠来。
须臾,一位穿着淡粉色襦裙的娇俏少女便走入了大门。
来得正是落荒而逃的慕云瑠,严大夫见她脸色苍白,粉唇上的牙印甚至渗出了细微的血丝,便知道来人是经历了什么。
他叹了一口气,让慕云瑠坐下后,起身轻轻地关上了医馆的门。
“孩子,你可要看宽些。”
原主汹涌的情绪上涌让她悲从中来,无所适从,她甚至想垂泪问眼前的严大夫,是不是自己不够好,泓知才对自己弃如敝履。
室中一地寂静。
慕云瑠花了好久才从原主的心情中剥离出来,来自现代的灵魂实际上无法理解原主的感情,但很同情她的遭遇,好像在安慰她似的一遍遍告诉自己:你很好,你很好,错的是他。
“严大夫,我···我确实已经看开了。”
严大夫忙不迭地捋着胡子应承道:“看开就好!看开就好啊···你今日来,可是来送草药的?”
慕云瑠点头称是,将已经分拣好的草药递给严大夫,后者只是略略扫过一眼,便放在了诊台之后,顺便从中取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银钱递给她。
接过钱袋,手上的重量让她微微蹙眉。
“严大夫,这也太多了,这些草药不值这个价···”
“收下吧,好孩子,就当是我提前付给你的未来的药钱。”
慕云瑠对严大夫的善意心知肚明,她也不好回绝这份善意,在努力克制住自己眼底的湿意之后收下了。
交付完药材之后,她也没忘记自己今天的主线任务,向严大夫描述了昨晚那个男子的伤情以及自己希望送他进城医治的想法。
严大夫听完后脸色有些凝重,斟酌之后开口:
“你的推测很有道理,还是要我亲自看看才安心。不过他的伤到底如何还未可知,毋要动他罢,明日我亲自上门去看就好。”
慕云瑠:不好,送货上门失败。
虽然内心的小九九并未达成,但她还是打听可能与他有关的消息。
“严大夫,最近,最近可有流放的队伍经过豫州城吗?”
“流放的队伍···并未听说啊,孩子你问这个做什么?”
在将自己的猜测和疑问和盘托出之后,严大夫也眉头紧锁,手上捋胡子的动作一刻也没停过。
“孩子,我清楚你的担心,这样吧,若是有人来询问,我将你的讯息告诉他们可好?“
慕云瑠:······
严大夫瞧见她脸上怔愣的表情,这才反应过来,忙改口道:
“是我考虑不周全,这样吧,若是有人来向我打探他的消息,我会提前告知于你,如何?”
“甚好,谢谢严大夫。”
说罢,慕云瑠与严大夫约定好明日一早他便上门看诊,又顺带拜托严大夫开了一剂今晚暂用的汤药。
门外人群的喧闹声渐渐沉寂了,窗棂透入的日光西斜,慕云瑠起身向严大夫辞行。
走出医馆的她轻抚了下胸口,长出一口气,感觉刚刚和送上门来的刀子擦肩而过:
严大夫果然还是缺乏对剧情的了解,差点是救人还没救到底,我俩打包送到西。
慕云瑠在路边尚开的铺子里买好了男式的衣服,在掌柜问及尺寸时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最大号:
大清巨人三阿哥都还能长高,我选最大号也很合理,嗯。
将衣物放入空掉的药篓中,慕云瑠打算回家了。距离城门关闭还有一段时间,她打算去城门口看看告示,或许会有与他相关的消息。
来到城门前,视线急切地扫过惯常用来贴告示的地方,空空如也的城墙却并未让她完全安下心来,思量着再等等来看也不迟。
秋日的黄昏浸了寒意,枯黄的落叶铺满了出城的道路,踩上去会发出让人心痒的细碎声响,慕云瑠已然把婚礼上的尴尬抛之脑后。
不想这时,一道声音突兀地闯入她的耳中:
“慕姑娘,请留步。”
“···锦绣?!”
来人正是谢文博的贴身小厮锦绣,取的是“锦绣文章”之意。当初在谢府的时候,原主常常托他给谢文博递话、送吃食,很是相熟。
慕云瑠认出他之后,在婚礼上经历的无措和尴尬又去而复返,她蹙眉:
“锦绣,你来做什么?”
你不是应该在参加他的盛世婚礼,看他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吗···
“公子托我给姑娘送来一封信,他说姑娘看了便知。”说罢,就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来,作势要递给她。
慕云瑠只觉得荒谬!他今日才迎娶公主,仪式都尚未完成,就如此迫不及待地给自己送信。
还一看便知,她不看也知道,肯定是诉衷肠,表深情,说什么娶公主是被逼无奈之类的话,虽然这话也没错,但如今圣意压下,再不愿也只能认命,难道是想全家掉脑袋不成!也就是原主会吃他那一套。
慕云瑠甚至没有抬手,只是径直越过他,没有回头:
“你且告诉他,我们的缘分已断,让他以后也莫要来寻我了。”
—
婚礼自是在黄昏举行,在两位新人到达以前,谢府中已是高朋满座。
谢家是百年世家,自荆州发家,后久居豫州,担任地方大员,至今已有三代。豫州地处要道枢纽,谢家也藉此做些镖局商队、古董贩卖之类的生意,家资颇丰,却也从未肖想过天家姻缘。
如今这天大的福气砸在头上,最扬眉吐气的当属谢文博的父亲谢仁义、谢知府了。今夜谢知府恨不得将自家压箱底的宝贝古董都抬上桌来,给俱是尊贵无比的客人们赏玩。院中可谓是香烟缭绕,花彩缤纷,金器银盏上闪烁着摄人心魄的暖光。谢知府在来往的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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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中穿行,听着声声的恭维和祝福的话,笑得脸皱成了一朵菊花。谢夫人也被女眷们围住,接受妇人们的艳羡和不易察觉的妒忌。
不多时,两位新人已至。筹备已久的婚礼仪式有条不紊地开始进行。
谢文博从马上下来,眼神的余光向府门口扫去,并未见到锦绣归来的身影,有些难掩失望之色。
他并未踌躇太久,按照婚礼的流程,掀开了喜轿的门帘。
眼前的安乐公主端坐在喜轿之中,描龙绣凤的红盖头将她的脸遮得严严实实,难以窥见她面上丝毫的神情。
“公主,请下轿。”
安乐公主未发一言,闻言唯将纤细的手抬起,搭在了谢文博的手上。
谢文博将安乐公主牵下花轿,此时园中宾客皆入座,谢父谢母也已端坐在高堂之上,目光紧紧追随着堂下的一对新人。
唯一略显缺憾的是旁边本该坐着皇室主婚人的位置被空置了,只有一位太监侍立一旁。
安乐公主言称主婚人本是当朝太子出任,而他事务缠身,无法出席,便由身边信任的大太监李全忠来主婚。
谢知府夫妇对此本来稍有疑虑,后来也被婚礼将近的喜气给冲散了。
待堂下一对新人站定,李全忠满意地端详了下二人,视线意味深长地在安乐公主身上停留了许久,之后方才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圣旨和祝辞,开始了这场各怀心思的婚礼。
—
“送入洞房——”
安乐公主在侍女凌云的搀扶下,先回到了后院准备好的婚房中。
后院与喧嚣暂且隔绝,大红色的宫灯在檐下轻摆,氤氲了一廊暖光。
坐定之后,凌云终于忍不住颤声呼唤道:
“公主······”
几滴晶莹的泪珠落在喜帕上,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公主,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求殿下别哭了,我知道殿下是在想太子······”
“慎言,我自是在为我的婚事而哭,难不成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事?”
“···奴婢知道了。”
主仆二人默契地缄口不言,谁都不再提起此事。
少顷,在前园主持完婚礼的李全忠来到门外,他执着拂尘,影影绰绰的身影被洒在窗纸上。
他没有进入,而是用太监特有的嗓音说道:
“公主殿下,那咱家就回去向陛下复命了。放心,陛下不会忘记殿下的功绩的。”
说完之后,李全忠没有等待屋内的回话,很快离开了。
室内的氛围更压抑了几分,安乐公主止住了无声的哭泣,而是将手中的喜帕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在前园招待宾客的谢文博也是强颜欢笑,这桩婚事本身并非从他所愿,加之锦绣方才带回来的她的诀别之语,心有戚戚;再听着耳边一句句祝福之语,看着一张张谄媚的脸,他更是觉得无所适从,不受控制地用一杯杯酒来麻痹自己。
锦绣在旁边适时提醒道:“公子,你不能再喝了,待会儿还要去寻公主殿下呢···”
谢文博这才稍稍恢复了理智,他机械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徒留眼中难以抑制的悲戚弥散。
—
前园事毕,谢文博这才不情愿地前往自己避无可避的洞房花烛夜。
此时的安乐公主早已收起了眼泪和失态,安静地端坐在喜房内,等着自己的夫君前来。
守在门外的凌云见谢文博回来,恭敬地行礼:“驸马——”
“吱嘎——”门被推开,安乐公主透过盖头下窄小的缝隙,只能瞧见来人的一双红靴。
凌云为谢文博递上秤杆,“请驸马掀盖头。”
随着盖头被挑起,安乐公主顺势抬头,就着眼前的光亮,与谢文博四目相对。
本来有些心猿意马的谢文博在看到安乐公主的容颜之后竟有片刻的失神。
今日的安乐公主为了大婚化上了颇为盛大的妆容,皇室之人本就容颜胜于常人,端的是面如满月,色如桃花,尤其是那一双丹凤眼,其潋滟于颜间,蕴锋刃于无形。
谢文博与紧盯着自己的公主对视,见对方眉眼间丝毫没有女子面对初成婚夫君时的娇羞与躲闪,反而有着迥然不同、直白的决绝与阴狠。
他的醉意登时消散殆尽,连开口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怯弱:
“公主殿下,臣···我···”
安乐公主却猝然展颜一笑:“无需多礼,过来,我有话同你说。”
4. 呆傻
慕云瑠还是赶在天黑之前回到了家。
在路过村口时,慕云瑠听到村里大娘七嘴八舌地议论公主大婚:
“谢家小子咋恁有福哩,能娶皇帝的女儿,要是俺家能有这么个儿媳妇就好哩。”王大娘感慨。
其他一起闲聊的大娘们都不禁笑她:
“你想的还怪美哩,你家是啥子嘛能娶公主。”
路过的慕云瑠只恨自己没有早点听到她们的八卦,不然也不会有今日的尴尬。
“我看你家娶个她这样的还差不多哩——”
说话的大娘眼尖地瞥见了恰好路过的慕云瑠,顺带着将她嘲讽一番。
慕云瑠:······幸好没听。
—
甫一到家,慕云瑠第一件事就是去查看男人的情况,他躺在简陋的床上,呼吸稍显微弱,但还算均匀。她松了一口气,庆幸还好没有在自己离家时出什么岔子。
去厨房将中午剩下的饭食简单热了一下,把从严大夫那里买来的药放在药罐里熬上;她担忧今日夜里还会下雨,也没忘记早上晾在院内的草药收回,顺便给牲畜的棚屋做了简单的防水措施,以及给它们添了点饭食。
处理好院中的事宜后,药也熬好了。她先给男人吃了点粥垫垫肚子,之后才将中药吹凉,喂他慢慢喝下去。
做完这些之后,慕云瑠回到了自己的小屋,坐在窗前,眼前正对着院中那棵繁茂的桂花树,莹白的皎月被浓密的枝叶裁剪成了稀疏的银带,缠绕住了她的心神。
慕云瑠感觉自己的灵魂也被浸在了桂花香气的甜腻之中,不再有白日的局促之感。
心神俱安之际,她蓦然回想起今日在村口时听到的议论之言,意识到谢文博娶公主一事并没有那么简单,单单是知府家撞上了天大的好运气。
她顺手拿出自己素日里用来书写药方的纸笔,开始在上面记录起来。
慕云瑠将那个最大的疑问写在题头:谢家为什么可以娶公主?既然绝无可能是谢家运气所致的话,那么背后有两种可能:一是公主本人执意要嫁,二是皇帝要求公主下嫁。
第一种可能应该被直接排除,根据原主的记忆,当时圣旨已下,谢文博仍向谢母索求回旋的余地,可见他与公主之间并无私情,既如此,公主当然不可能一厢情愿地下嫁。
那第二种可能的概率更大些。慕云瑠在第一个猜测上画了个大大的叉号,在第二个可能后画了个箭头,接着推测道:那皇帝为何需要公主下嫁谢家?答案其实很明显,谜底就在谜面上:皇帝需要谢家。那么谢家有什么?
慕云瑠在谢家生活了足足十年,抛去年少无知与少女心性的日子,她还是对知府的状况稍有了解。
她于是接着在之下列举道:豫州之地、交通要道、商贾通达、世族羁绊······
停笔之后,内心的疑惑并未稍减,平心而论,她觉得这些东西可以说重要,自然也可以说是不重要。至少她觉得在皇权面前,谢家并非无可替代,除非还有别的她不知道的缘由,不过这些她自然是不得而知了。
于是慕云瑠在纸的最后画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暂且结束了对此的思考和追问。她谨慎地将这张纸叠好放在自己妆奁盒最下层的屉子里,为保险还特地加上了一个小银锁,确保不被外人窥见。
念及此,她心中只觉得好笑:有种垃圾论文不想被导师看见的偷感。
那轮皎月已然挂到了桂树的顶端,慕云瑠也吹灭烛火,沉沉睡去。
—
翌日,知府昨夜的荣华与喧闹似乎才散去没多久,下人们便开始准备今日新人奉茶的仪式,侍女们捧着贵重华美的茶具和精心挑选的赠礼有条不紊地向前厅赶去。
安乐公主和谢文博也被前来伺候起床的婢女唤起,各自穿衣打扮。
今晨是新妇入门后首次拜见公婆,接受长辈祝福之仪。安乐公主让凌云为其绾了妇人发髻,几支朴素的金钗簪入其间,面上略施粉黛,不多时便已准备停当。谢文博也作平日打扮,一切如常。
二人之间的氛围却悄然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与昨晚的不协调相比,此时流淌在两人之间的气氛更为自然。
在出门时,安乐公主主动地挽上了谢文博的左臂,后者还抬手轻抚了她的手背。
待二人走出卧房,早就候在门外的嬷嬷在行完礼后迫不及待地走进去,眼神在榻上来会扫视,在看见白绢时明显松了一口气。
谢夫人这厢也由桃红伺候着梳妆。桃红年纪尚轻,深受谢夫人的宠信,又在府里跋扈惯了,有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谢夫人毫不费力地就从铜镜中瞧出了桃红脸上的不悦。她对此心知肚明,只能开口劝她:
“你也看开些,虽说之前我答应你待慕家丫头过门之后,由我做主,抬你给泓知做妾,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是公主嫁进门,我怎么能做的了她的主?“
“可夫人是婆母···”
“你糊涂!婆母不过是一句尊称,你当真以为我有天大的本事不成?!这话往后莫要再说了。你也收好那点心思,安分守己些,待过两年,我为你好好物色一个婆家,你也好嫁过去做正妻。”
“······是,奴婢多谢夫人。“
众人俱赶往前厅,奉茶仪式开始。安乐公主作为新妇,恭敬地给二老奉茶,礼数周全,举止有度。谢家二老对她更是满意,面目和善地说尽祝福之语,一并将精挑细选的礼物赠予二人。
前厅一团和气,大家脸上都覆着笑意,唯有谢夫人身后的桃红明显地笑不由衷。
—
慕云瑠早早就醒来了,她打开院门,将院中积攒的枯叶扫到墙根,静待着严大夫上门。
清扫完落叶之后,严大夫恰好背着药箱上门。她赶忙上前把严大夫的药箱接下,引他在院中的石桌前坐下,将准备好的茶水递上,让他稍事休息。
“严大夫,先喝点茶歇一歇,大清早过来辛苦了。”
“害,这有何辛苦的,不都是为了病人嘛,他在哪儿呢?”严大夫放下茶杯问道。
“在柴房里,我带你过去。”
严大夫进到柴房里,一眼就看到慕云瑠包扎得严严实实的脑袋。
“六丫头,包的还不错。”严大夫一边夸赞,一边解开白布查看伤口。
只见他用手仔细地摸过男子的后脑,片刻后略带疑惑地开口:
“他伤的重,但似乎···又没那么重。”
慕云瑠被这句废话文学搞得有点懵了,追问道:
“严大夫的意思是?”
“他的后脑受到重物击打,又摔下山崖,因着救治及时,这才侥幸捡回来一条命,头部受了如此重伤,必然损伤躯体和记忆;不过奇怪的是,袭击他的人虽然是下了十成十的力,但或许是自身力量稍小,所以并不致命。感觉···感觉袭击之人像是个女子。”
“女子!?”他这不会是什么桃花劫吧?
严大夫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把过脉后,又将他身上的伤口检查了一番。
“他目前的脉象还算稳定,估计过几日便会醒来,我今日回医馆再给开上几味药,你明日去取便可。不过他醒来之后可能会失去一些记忆,你可要做好准备。”
“知道了,谢谢严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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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慕云瑠答应道,这又是什么经典的失忆梗,感觉脖子更凉了。
之后,慕云瑠又拜托严大夫和自己一起给他换了昨天购置的衣物,将原来那千疮百孔的几乎要变成破布的衣服扔到了柴房的角落。
思及今日亦无他事,她干脆决定送严大夫进城去,顺道将药取回,以免耽搁病人的恢复。
主要是太想让他赶紧走得远远的。
谢府奉茶仪式结束之后,安乐公主回到了院子,大红色的宫灯还未摘下,一个笼门敞开的金丝鸟笼悬挂其间,信鸽在其中探头探脑。
安乐公主谨慎地屏退了周围的丫鬟,让凌云将鸽子腿上的消息取出,上书:“事不顺,廿日后归。”她轻嗤一声,遣凌云拿来纸笔,用苍劲字体回书:“再探。”
之后凌云将新的字条装进鸽腿上的信筒,将鸽子放飞。安乐公主盯着南飞的信鸽,脸上看不出情绪。
凌云来到公主身边,轻声问道:“公主,驸马他···真的可以相信吗?”
安乐公主收回的视线落在凌云脸上,伸出手将她的手执起,翻开袖口露出了包扎严实的伤口,一边抚摸一边说:“谢公子自然可靠。伤口还痛吗?我给你吹吹。”说完就小心翼翼地轻吹起来。
凌云感受到手腕上的痒意,面上泛起潮红,嗫嚅道:“奴婢不痛。”
谢文博是谢家次子,长兄谢文渊在考取功名后在豫州任通判。谢文博年及弱冠,还在准备明年的春闱,因而奉茶仪式结束以后便回到书房温书习文。
回到书房之后,他站在桌前,踌躇许久,最终还是让身边的锦绣墨墨,修书一封,让亲信之人送去荆州。
锦绣则掏出那封未送出的书信,犹豫地问:“公子,昨日给慕姑娘的书信···”
“收起来吧,日后···”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后半句。
慕云瑠将严大夫送回了医馆,取好了药,打算再去看看城门前的告示,看有没有什么关于男子的新线索,但最终还是失望而归。
—
过后几日如流水般逝去,慕云瑠觉得严大夫的药极为好用,男子的状况日趋好转,已经有了苏醒的迹象。
这几日,她几乎每天都去城中查看告示,探听消息,却从未得到关于男子的只言片语。这反而让她愈发轻松起来,觉得自己对于他身份的种种猜测或许纯属多虑了。
终于,在他被送来了的整整十日之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缓缓地睁开了。
当时慕云瑠还在院内桂花树下的躺椅上小憩,忽然听到柴房内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她跑过去查看,正对上男子迷茫的双眼。
两相无言。
慕云瑠下意识地说:“你醒了?”她本来以为男子醒来后会问她是谁,他在哪儿之类的问题。
没想到他在目光触及她的那一刻起突然变了脸色,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喊:
“娘——娘——”
慕云瑠:?
“我不是你娘。”
她下意识地否定。
谁知男子泪眼婆娑地盯了她一会儿,接着哭得更大声了:
“娘子——我痛——我痛——嗝···”
慕云瑠:???他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在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慕云瑠好不容易柔声细语地把他哄睡了。
望着他还挂着泪痕的脸,慕云瑠确定了自己方才的猜测:他好像真的是个傻子。
一想到强取豪夺之类的戏码或许不会再上演,她恨不得冲到街上,拿着并不存在的大喇叭呐喊:哈哈哈哈,他是个傻子!!!!
5. 太子
荆州的秋,栾树花上枝头装点辽远青山,掩映近处栈桥。
这是郊区极为僻静的一幢大宅子,白日里只见仆从偶尔穿行其中,看不出丝毫一样。
阴暗的地牢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太子近卫李永恩拾阶而下,听着还在持续但越发微弱的惨叫声,微微皱了下眉头。
走进地牢深处,只见一个衣着还算整齐的男子趴在一条厚木凳上,被上着夹棍之刑。两个侍卫打扮的人将一根楔子插入作为杠杆的两根棍子之间,交替地变换方位,对那根固定的棍子不断施压,让它反复压上那人的踝骨,男子因为剧痛不断发出惨叫声。
李永恩冷冷地开口:“还不招吗?再不招供,你的骨头就会变成一摊浆糊的。”
两个侍卫停下手中的动作,男子不再惨叫,只消喘着粗气,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
“你···问的···我···真的···不···知道···”
见这人还在熬刑忍痛,不肯吐露分毫情报。李永恩正打算让手下接着施刑。
这时,地牢入口处传来一声通禀:
“将军,太子回信——”
李永恩眼神示意二人暂停行刑,向外走去。
来人手中抱着一只雪白的信鸽,赫然是在豫州知府檐下金笼中的那一只。
将信筒中的字条取出,李永恩展开后发现上边用熟悉的笔迹写着:再探!
虽心有疑窦,但他并未多想,只恨自己无能,没能探听出太子殿下需要的消息。
他抬手将那张已经揉搓成团的字条投入到身旁的烛火中,看着它完全化为灰烬之后,转身重新走进了地牢深处。
不多时,惨叫声继续回荡在噬人的黑暗中······
—
一月前,随着安乐公主婚期将至,皇帝特地下旨,让太子担任此次安乐公主大婚的主婚人,
在不知情者看来,皇上似乎对这次婚礼颇为重视,实际上兄妹二人对此用意心知肚明,即使颇为不虞却也不敢言明半分。
这分明是将兄妹二人一同作为了弃子!
当今太子与安乐公主乃一母同胞,为皇帝发妻先皇后王氏所出,后王氏病故,帝复立卫氏为后。
今太子李承煜天资聪颖,才思敏捷。自小便颇受其祖父桓文帝的看重,其父当时虽已为太子,在位数年,但庸碌无为,甚至几近被废,仰赖先帝对太子的喜爱才最终得以继位。
朝中知情者甚至私下里议论当今天子是:老子靠儿子才得了天下。
一开始,皇上对太子还有拳拳爱子之意,愿享孺慕之情。
然随着皇帝年岁见长,权力浸淫愈深,对太子既有嫉妒之情,又有警惕之意,加之卫氏暗中挑唆,皇帝对太子愈发不喜,甚至欲处置而后快,丝毫未考虑过时局稳定与后世继承。
送嫁的队伍从京城出发,规模恢弘,仪仗井然。由于路途遥远,李承煜并未骑马而行,而是更多时候居于车撵之内,他并未穿着太子蟒袍,而是一身月白袍服,一副翩翩贵公子的打扮。
车撵内空间可容下三人环桌而坐,一位女使将中心的方桌擦拭干净,摆上文房四宝,铺上地图,太子便就着简易的桌案,与二李低声商议政事。
李全忠作为东宫内侍,是宫中老人,自小便跟随在太子身边伺候。时王皇后新丧,他对太子与公主兄妹颇为照拂,二人在他的襄助之下才熬过宫内的明枪暗箭。
李永恩则是太子征战北疆时从死人堆里救出的无名小卒。时帝昏聩,在桓文帝时期被荡平的北方部族趁机死灰复燃,蠢蠢欲动,欲南征中原好狠狠地咬下一块肥肉。
北方部族的联合大军骤然南下,守关大军准备不足,阵脚大乱,未及抵抗便已成溃败之势,被连下边关数城,兵锋直指京城而来。
消息传到京城,举朝皆骇,准备应战。朝野俱举荐太子领兵退敌,称其文治武功,有桓文帝遗风。帝虽心生不悦,却欣然允之,遂令太子领兵抗敌。
李承煜那年才十七岁,临危受命,奔赴前线。当时,前线的时局已十分混乱,将领脱逃,大军溃散,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只有零星队伍还在试图抵抗。
当队伍抵达云州之时,李承煜并未休整,直奔烽烟升起的前线,
此时,前来袭扰村镇的部队已经全数撤离,只留下满目疮痍的房屋和遍地的尸体,所过之处,几乎无一人生还。
李承煜骑在马上,望着眼前的场景,内心徒留怆然。他知晓是父皇昏庸,沉迷享乐,治军不严,纵容蛀虫腐蚀军队,才造成今日的结果。什么准备不足,突然遭袭之说,他一向嗤之以鼻。他早已打算好藉由此次出兵,好好整饬一下军中的风气。
可如今看到百姓遭难,他却将之前的所思所想暂且抛之脑后,忙命令手下士兵去搜寻村中是否还有幸存者。
军士们遍寻残垣断壁,终于在村子北郊的烽火台下发现了唯一一个还有口气的重伤兵卒。
李承煜将其带回营地救治,在他醒来后的叙述中得知北疆的诸多将领均不战而逃,事态远比太子预想中的更为严重。
这个士卒本就生长于云州,不愿意目睹自己的家乡和亲人遭到蹂躏,在部队向南撤退之时毅然逆流而上,北进回到家乡,通报消息,希望带领家乡亲族共同南渡求生。
然而还未及启程,敌人便攻入村庄,他不得不奋起抵抗,点燃烽火后力竭坠台昏厥,最终被太子所救。
后来,在得知村中只有他一人幸存后,他决定跟随太子,北逐顽敌,为亲族报仇。
太子感念其情,同意他跟随身边。在后来的作战中,他与太子身先士卒,出生入死,不仅夺回沦陷的城池。太子还施巧计,设诱饵,挑起北方部族及其军队的内斗,还反而将版图北拓数十里。
太子率军班师回朝之后,本想向皇上请功,为士卒加官进爵。但他表示只希望能够呆在太子殿下身边任职。
帝准之,特赐其姓李。
李承煜则擢他做了东宫太子近侍长,负责保卫东宫和太子的安全。士卒便以李为姓,取名永恩,意为永不忘恩,自此跟随太子身边。
此次太子名为公主的婚事南下,实为暗探荆州之势。据太子在荆州的眼线回禀,楚亲王于是特遣李永恩先行查察。
李承煜在与二李商议完荆州之势的诸多细节之后,又对此次豫州之行仔细打算。
敲定完这一切后,李承煜特地吩咐李全忠前去将赐婚圣旨与嫁妆礼单取来过目。
李全忠并未多想,直接称是。在叫停马车之后钻出撵轿,前去办事了。
在听到李全忠的脚步声远去后,李承煜不动声色地从袖中取出一份密信交给李永恩,并示意他待四下无人时再行查看,后者点头应允,将密信收好。
不久后,李全忠将物件取回,车内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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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起低沉的议事声。
—
那名东宫女使在安顿好车内事务后自觉退出。在经过安乐公主的轿撵之时,她听到有人唤她:
“绝尘姐姐。”
她回头,发现唤她之人是安乐公主身边的贴身侍女凌云。
她面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淡淡地回复一句:
“妹妹。”
“姐姐进来可好?父亲母亲都很挂念你呢。”
“我在东宫过得很好,不劳父母和妹妹挂心。”
说完就施礼离去了。
凌云呆愣在原地,脸上闪过失望与难过的情绪,并没有注意到在身后,公主将窗帘撩起,全程目睹了方才的情形。
“凌云,那就是你失散多年的姐姐吗?”
凌云转过身,收敛起情绪,躬身进入到公主的马车之中。
安乐公主懒散地倚靠在窗边的软榻之上,一只手支着侧颊,另一只手搭在腰上,手指轻敲着不知名的节拍。
凌云走上前去,跪坐在公主面前。安乐抬手,轻柔地擦去了她默默流下的眼泪。
“不哭了。”
“奴婢没事,奴婢···更担心公主,公主真的···要那样做吗?”
凌云思及那份密旨,担忧的神情更是直接浮现在脸上。
安乐的手顿了许久才缓缓放下,眼睑低垂,似有泪光蓄在眼底。
她未曾再直视凌云的眉眼,许久后才开口:“为了寂之,我只能这么做。”
是啊,安乐公主也是被抛弃的那一个,她早已有心上人,本想让太子哥哥为自己求来一份恩典,却不想事与愿违,不止无法与心上人结为夫妻,更是要远嫁豫州,与一个陌生人草草一生。
她想她是恨的,恨父皇,恨太子哥哥甚至恨自己。恨自己接过李全忠手里的那份密旨,恨自己在知道内容后依旧答允,恨自己已经无法再回头。
—
暮色将至,送嫁的队伍终于可以望见豫州城被染得金黄的城墙。
按照原定的计划,太子换上粗布麻衣,打算先行去民间探访,以考察官员吏治,民众生活。
李承煜独自从迎亲队伍出发,打算去距离较近的村子投宿一夜,第二天再徒步去往豫州城内,暗查民生。
太子并未离开多久,忽而背后一道声音响起:
“哥哥——”
他转头,来人并不是他预料中的那个,而是自己的妹妹——安乐公主。
李承煜望着她,脑海中尽是二人一同长大的光景:他带她在御花园中放风筝,手把手教她习字,躲避严厉的嬷嬷,给她偷藏宵夜······可以说,安乐几乎是他一手带大的。
他不知晓安乐的到来传达出怎样的信号,他好像抓住了,又好像没有。只是静立在原地,等待对方开口。
“哥哥,我可以···陪你走一会吗?”
“好。”
二人一路无话,安乐乖顺地跟在李承煜身后,像他们小时候那样,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团乌云悄然压下来,耳边隐约响起了阵阵雷声。
李承煜并未顾及到跟在身后的安乐,加快脚步想要赶在下雨之前到村子里去。
就在经过一处不高不低的悬崖时,他以为早已返回队伍的安乐公主乍然出手。
李承煜觉得自己好像堕入了无边黑暗之中,向下坠去了。
6. 慕钰
暮色四合,豫州南行的官道上,李永恩率领太子卫的精兵离开迎亲队伍已有近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前,太子独自离开队伍。他也按照原定计划先行南下前往荆州,待探查完消息再归来与太子汇合。
浓重的乌云碰撞,雷声阵阵,眼见暴风雨就要来袭。李永恩内心估摸着送嫁的队伍已入豫州城,于是命令手下部众暂且停下休息。
他则趁着这段时间将太子交给他的密信打开,借着仅剩的日光读完之后,只觉得心惊肉跳:原来太子对李全忠早有疑心,怀疑此次豫州之行会有大变,索性以身试探,铲除身边的祸患。
至于之后的行动,太子要李永恩注意甄别信上的字迹,并将荆州之事进一步言明:也就是调查楚王私兵一事。
近年来圣上对南方的统治废弛,官员腐化,消息闭塞,诸位亲王也蠢蠢欲动,包藏不臣之心。这次要调查的楚王豢养私兵一事,恰是其例证。
若非太子埋在南方的眼线递来了消息,任由其发展下去,南方必起战事,到时天下不稳,民不聊生,攘内之时,外亦不安,灾祸相倚无穷尽矣!
李永恩顿感此次自己身上责任重大,即刻命令停止休整,集结队伍,冒着大雨朝着荆州而去。
—
慕云瑠后悔自己高兴早了。
男子醒来后的第二天早晨,她像往日一样在院中分拣草药。
柴房那处探出一个脑袋,脑袋的主人怯生生地说:
“娘子,我饿了。”
慕云瑠一个激灵,手中的马兜铃掉在了地上。
“我不是你娘子。”
嘴上拒绝得直接,身体还是很诚实地去厨房端来做好的早饭。
“来吃饭吧。”慕云瑠招呼他到院中的石桌前坐下。
他像幼儿园小朋友一样乖乖地坐在石凳上,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子上等着老师发出开饭的指令。
慕云瑠听从了严大夫要给他多多补充营养的建议,今早特地做了青菜肉丝粥,只放了一点点盐就已经非常鲜美,还煮了两个大鹅新下的圆润剔透的鹅蛋,再加上一碟从村头王大娘家里买来的脆爽咸菜。
摆好饭菜之后,她一抬头就看到了他晶亮亮的眼眸,像是倒映了一斛星光,盛满了她的身影。
慕云瑠心软了,没有再纠正他口中娘子的称呼,而是将那碟齁咸的小菜悄悄地挪到自己这边,把两个剥得光溜溜的鹅蛋都放在他的碗前。
“快吃吧。”
院中的桂花树下,落英缤纷,花瓣如幕。
两人坐在一起,安静地吃完了他醒来后的第一顿饭。
慕云瑠将碗筷清洗干净回到院中继续分拣草药之时,身后一直跟着个小尾巴。
“怎么一直跟着我?”
“我···不知道,就是想一直跟着娘子。”
“那···你去捡点桂花好不好,娘子晚上做桂花糕给你吃。”
“好——娘子最好了。”
慕云瑠:除了顺从他还能怎么办呢?
时间回到前一天他初醒来时,惊天动地的恸哭和乱七八糟的称呼很快就让慕云瑠从他是个傻子的狂喜中摆脱出来了。
在把他哄睡之后火急火燎地前去城中将严大夫请来。
严大夫来到看过之后,直言他除了头部的伤口,心智上还受了不小的刺激,所以不仅有记忆缺失的迹象还有痴傻之症,需要长期将养着,或许能够恢复正常。
慕云瑠立刻就想到了之前严大夫所说的袭击人可能是个女子的推测:心智?刺激?不会是之前他的桃花劫吧?这是什么悲惨的爱情故事,啧啧啧。
严大夫离开之前又开了几副颇为昂贵的草药,对慕云瑠叮嘱一番就要离去。
慕云瑠实在不好意思因为病人再接受严大夫额外的帮助,于是好说歹说,才让他收下父母留下的银锞子,却又反被塞过来一把碎银。
他临走之前似是忽然忆起一事,站在门口对送出门来的慕云瑠提醒道:
“丫头,你可有找过他的身份文牒?”
经严大夫一提醒,慕云瑠才发现自己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未曾。”
“可要快些去寻,若是找寻不到,衙门问起来可就说不清了。”
“···好,谢谢严大夫。”
目送严大夫离去之后,慕云瑠赶紧去柴房翻找起来,看到被扔到墙角的破烂衣服,她十分庆幸当时没有直接扔掉它,不过这份庆幸很快被空无一物的现实给打破了。
她既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他的身份,可他就这么长久地留下了。
慕云瑠一边分拣草药,一边偷偷地撇他。他认真又小心翼翼地捡拾着掉落在石桌和台阶上干净的花瓣,专注又投入,让人看不透他心中所想。
“你可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不妥,古人的名和字是分开的,男子二十岁冠礼后,就不便直呼其名,她实在估摸不出眼前人的年纪。
不过好在他现在的状态并未察觉出提问的异样。
他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无措和迷茫,还夹杂着些许痛苦的神色,思索了良久才温吞地开口:
“我叫···煜···对···煜···”
“玉?甚是好听,也很衬你。”
“···嗯···”
“那你以后叫阿钰如何?你可还记得自己姓什么吗?
“我不记得了。”他机械地摇摇头。
“那你以后就跟我姓吧,就叫慕钰好不好。”
“嗯,都听娘子的——”
慕云瑠觉得自己有点像拐卖小孩子的坏人。
不过之所以这么着急给他取名字,是她已经打算好了给他杜撰一个远房亲戚的身份,藉此办个户籍,好留他在这里安心修养,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她正心下思量着,一箕黄澄澄的桂花被推到她的眼前。
“娘子——你说好要给我做桂花糕吃的。”
“好···”果然为了吃,干什么都利索。
中午慕云瑠下了汤面给他吃,她用猪油将鸡蛋煎出焦边,熟练地将旁边灶上烧好的滚水倒入,做成了简易的高汤,下入一把细面,又从屋后的一小片菜地中拔出两颗鲜嫩的小白菜,洗干净后放进去稍稍一烫,再加上少许的胡椒粉和盐,一碗色香味俱全的汤面就做好了。
她见他吃的满足,自己也增添了几分食欲。
午后,慕云瑠将阿钰哄去自己的厢房睡下,想到柴房恶劣的条件,盘算着过段时日可以找个泥瓦匠来拾掇一番。
坐在床边等他入睡之后,她想起自己答应好了要做桂花糕给他,又马不停蹄地回到厨房,开始清洗桂花、淘洗糯米。
备好材料之后,慕云瑠还进城了一趟,如今她已经不怎么在意城门口的告示了。
如此久的时间都未见其消息,严大夫那里也无人来找寻,慕云瑠觉得他或许确实是平凡的倒霉蛋儿,但又幸运地被老罗叔他们捡到了而已。
她进城是为了采购吃食,这次她要为两个人的需求打算。因此不仅舍得买了城里那家口碑极好的酱卤肉,还买了新鲜的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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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和下水。
一想到家中还有人在等自己,慕云瑠回家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回到家后,果然看到慕钰像一只眼巴巴等待主人回家的小狗,抱着慕云瑠的小猫直直地坐在躺椅上,眼睛一丝不错地盯着门口。
见到她回来,激动地把小猫一丢,惹来小猫一声怒喵。而作恶的本人却毫不在意,黏上来甜腻地喊:
“娘子——你回来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你,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呜呜。”
咦,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怎么会不要你呢,晚上不是说好了要给你做桂花糕吃嘛。”慕云瑠还是开口安抚他。
“娘子对我真好——”
慕钰直接扎进慕云瑠的怀里,差点把她扑倒。
她看着慕钰,总觉得他背后好像多了条甩出残影的尾巴。
慕云瑠:咱也是过上了猫狗双全的日子了吼。
晚上,慕云瑠蒸好了桂花糕,将下午买来的酱牛肉也用热汽熏了一刻,配上烙好的薄饼,又是完美的一餐。
晚饭过后,她也没忘喂他喝药,哄着他的同时顺便把家里自己不爱吃的蜜饯塞进他的嘴里。
嗯,一颗都不浪费,完美!
做完这一切,慕云瑠累惨了,半推半就地将慕钰送回柴房睡觉,自己则回到厢房,想要早点休息,以抵消今日的劳累。
近日豫州多雷雨天气,慕云瑠刚躺下不久,天空就又划过了几道银色的闪电。
这时,她的房门却被推开了,慕云瑠吓了一跳,差点从榻上弹飞出去。
如同那晚一样,借着闪电的光亮,她看清站在门口的人正是慕钰。
“娘子——我害怕,我睡不着,我想和你一起睡。”
慕云瑠:······我到底是娘子还是娘啊,怎么感觉俩都当了,没啥区别啊。
“那你上来吧。”
虽说慕钰是个成年男子,她本应拒绝同榻而眠的请求,但观他现在的心智,又和孩子没什么两样。
她思虑再三,最后还是答应了。毕竟如果要他睡在地上,生病了还是要她来照顾不是吗。
慕云瑠往里挪了挪,两人挤在并不算宽大的榻上。她面对着近在咫尺的墙,寻思着不仅要在柴房加个床榻,还要将自己的榻再做大几寸,以应对未来可能再次发生的类似情况。
事后证明,她确实想对了。
—
李全忠在大婚结束后日夜兼程,五日内即回到京城。未作片刻停歇,他在第一时间被召入宫中面圣。
已是晚膳过后的光景,皇帝此时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
见到他来,甚至没有从山状的奏折后匀给他分毫的目光。
李全忠跪下行礼,听见头上飘来一道浑厚的声音:
“事情都办妥了?”
“回陛下,俱已办妥。公主殿下接到密旨后并未过多犹豫就照做了,甚是利落。”自觉做得不错,李全忠的声音中都透着笑意,心中则暗暗揣摩着会得到什么样的奖赏。
皇帝盯着他,仿佛知他心中所想,朝身后使了个眼色,朗声道:
“这事你办得不错,下去领赏吧。”
“是——奴才谢陛下恩典。”
说罢便退出殿外。而等待他的赏赐却并非他想的那样。
他想得确实不错,毕竟这天下是陛下的,他想要什么都可以给到,但他给予的不一定是他想要的。
今夜,运出宫的不知名尸体多了一具。
而御书房内的皇帝将朱笔一掷,往后宫去了。
7. 苛政
皇帝从御书房离开后,径直去了皇后所居的立政殿。
当今圣上不甚贤明,倒是继承了李家君主的至性至情,对妻子极为钟情,后宫妃嫔寥寥,也从不沉湎女色。
发妻王皇后去世后,为了朝堂平衡才复立卫式为后,二人并没有皇帝与王氏那般深厚的感情,然时日长久,皇帝对卫氏也生出了几分感情,去后宫也多是宿在皇后那里。
去往立政殿的一路上,楼台亭阁,叠嶂巍峨;山水园陇,草木葱茏;芳菲胜赏,人行其中,迷梦幻景。
侍从手中的宫灯恍若点点流萤,飘在这雕梁画栋的金玉之间;秋日树木花叶渐疏,走近一看,那满枝的娇花嫩叶竟是用绫罗锦缎裁剪扎制而成;凫雁南飞,琼池落寂,中央的水鸟傲立于无波的湖面之上,皆是用螺钿翠翎肖仿其形;池边的围栏上也点着水晶玻璃风灯,在夜幕中若银纱洒地,精妙不可言。
皇帝移步其中,对自己一手兴建的园景甚是满意。
到了皇后那里,卫氏正在宫人的侍奉下进晚膳后的汤羹。
直到皇帝踏进殿来,她才不紧不慢地在宫人的搀扶下盈盈下拜:
“臣妾参见陛下。”
“起来吧。”皇帝颇有些爱怜地将卫氏扶起,后者脸上也适时地浮现起一抹得体的微笑。
“谢陛下。”
“皇后也坐吧。”
“是。”
二人坐定之后,卫皇后一边用白玉汤匙闲适地搅拌着碗中的汤羹,勺子碰在碗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边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
“陛下今晚怎么这么早就来臣妾这里了?”
“朕···”
卫皇后察觉他的龃龉,自然地将话接过来说:
“陛下是在御书房批折子批累了吧,依臣妾所见,如今太子殿下也已是弱冠之年,年富力强。陛下若是觉得累了,大可将政事分给太子殿下一二,也好卸下些担子。”
卫皇后这一席话看似在情在理,却不知戳中了皇帝什么痛处。
他本在平和地品茗,听完这话后陡然将茶盏往金丝楠木的桌子上重重一放,连杯盖都被震落到了桌上,几乎是嘶吼地说出声:
“朕还没有老呢!不需要他一个黄口小儿来对朕指手画脚,而且他以后也没有那个能力了,哼——”
说完也不再顾及卫皇后的反应,拂袖离去了。
卫皇后盯着他因愤怒而略显颤抖的背影,那抹精致得体的笑容也跟着消失了,甚至还暗暗翻了个白眼:
“蠢货。”
离开立政殿之后,皇帝一想到自己对他和王氏的一双儿女所做的事情,心中便泛起压抑不住的酸涩与愧疚。
他最终还是努力压抑住了对亡妻的愧悔,毕竟再深厚的感情,终究还是敌不过权力和欲望。
—
慕云瑠醒来之后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浑身上下僵硬得像是在砧板上被压透的咸鱼。
毕竟她昨晚几乎要被慕钰挤进墙里去了,面壁思过般地度过了一个晚上。
慕钰着实也没好到哪儿去,当时慕云瑠去给他买衣物时内心还在调侃大清巨人,现在她有些笑不出来了,因为慕钰确实担得起巨人之名。
她曾经大概丈量了自己床榻的大小。长度与现代一米八的双人床相去不远,但宽度却略窄,堪堪是一个单人床的宽度。这样的床榻上睡下两个人,体验必然好不到哪儿去。
饶是如此,今早慕云瑠起床时,惊讶地发现还在熟睡的慕钰竟然将两只脚都伸到了床榻外面,他估计要有一米九那么高!
慕云瑠捶打着自己僵直的腰背,心里暗自思忖要快些请泥瓦匠来粉刷柴房,再去城里订购个大点的床才好,不然这以后的日子要怎么睡啊!
在心里安排完这些,慕云瑠开始给二人准备今日的早饭。
她今天做了鸡蛋烙饼,将几个鸡蛋打入面粉之中,加点水搅匀,做成稀稀的面糊,之后拿出家中平底的铁锅,盛上一勺面糊,往烧热的锅底上一浇,再快速地离火将面糊晃匀,面糊稍微熟透之后再撒上一些后院种的小葱花,不多时,一张喷香的鸡蛋烙饼就做好了。小菜她则配上了一碟炒的酸辣开胃的土豆丝,除了切的有些不美观外,味道倒是一流。
在去叫醒慕钰之后,等待他来吃饭的这段时间里,她又将牲畜棚打理了一番,添食喂水,清理污秽,手到擒来。
这时慕钰恰好揉着惺忪的睡眼坐在桌前,闭着眼就凭感觉执着筷子往嘴里夹菜,差点喂到鼻孔里。
慕云瑠在旁边看到这一幕差点直接笑出鹅叫:笑死,这和上学起不来,被妈妈强行叫起来吃早饭的小孩子有什么区别嘛。
果然捡到他之后,每天都过得很有当妈的实感。
二人吃完饭之后,慕云瑠清洗完食具,也没忘记给昨天“受尽苦难”的小猫碗中多加了两条小鱼干。
走出厨房,上午的朝日正好,她今天的日程有所不同:规划柴房,计算收支,每一项都耗费心神。
慕云瑠坐在院内的石桌上,借着明媚的阳光在纸上写写画画。
慕钰则在她对面投入地玩着原主小时候在这个院子里玩过的乞巧板之类的玩具。
院中萦绕着宁谧又舒适的气氛,偶尔夹杂着畜棚中传来的鲜活哼叫。
然而,这氛围不久后就被一阵拍得山响的敲门声给突兀地击碎了。
慕云瑠被从算了一半的竖式中强拉出来,听这声音,顿觉门口之人来者不善。她赶忙拍了拍同样瞪着门口的慕钰,用眼神示意他赶紧回房间去,后者很快会意,轻手轻脚地回到房间,还将门给悄声关了起来。
目视他进屋之后,慕云瑠这才匆忙想起收拾桌上的物什,她将半敞口的装满碎银子的荷包拢在袖中,又将草纸胡乱叠好,压在乞巧板下边。
此时,门外的来人早已等不及了,开始不耐地大声地呼喊:
“到底有没有人啊,快开门,官差办事——”
“来了来了——”
慕云瑠自然地答应道,心中却是一惊,不免开始担心官差的来意是否与慕钰有关。
她只把门打开一条可供她探出半身的细缝,冷静又探究地打量着来人:
“官爷,敢问找小女有何事?”
门外站着二人,皆穿着皂色滚红边的衙役服制,腰间佩刀,睥睨着她:
“怎么敲了这么久才开门?”语气中满是责备与傲慢。
“小女刚在院中小憩,听声有些迟了,望官爷莫怪。”慕云瑠随口扯了个谎。
那二人显然也不甚在意她说了什么,直白地切入今日前来的主题:
“我们此次是为收税而来的。”
说罢就掏出一张冗长的盖着官府印章的告示,上面写满了各类明目的税种。
听到他们并非冲着慕钰而来,她本来暗自庆幸,微微松了一口气;然而在见到这张长度惊人的税目单之后,不自觉又提心吊胆起来。
慕云瑠在现代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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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交过收入税和消费税,实习期间甚至还享受过退税的待遇。虽然她学习历史,也知晓古代苛捐杂税之繁重,但实实在在看到这税目数量之后,还是被震惊到了。
她一时没再开口,生怕说多错多,只待对方开口:
“这家中可是只有你一人居住?”
慕云瑠并未过多迟疑,便点头称是,慕钰的户籍还未办好,现在把他捅出来可不是什么好事。
“是,小女早年便父母双亡,家中如今只剩我一人。”她详尽道来,以此来增加可信度。
二人点头,旋即开始如报菜名一般将各种慕云瑠听起来都云里雾里的税目朗读出来。
粮食税这种正税也就罢了,还有诸如农具钱、省耗钱、盐课和酒曲钱之类她从未听过的税种。
面对凶神恶煞的二人,慕云瑠起初并不敢多问什么,想着若是露出什么马脚不就好了。
无奈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她还是胆怯地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
“敢问官爷,粮食、小女每年都有准时足量上交,农具钱又是什么?”
“啧,这是你要给你家的锄头,镰刀交的钱,你要是不交啊,就等着被收走炼铁吧。”
“······是,小女明白了。”
“还有,今年的粮食三日内交到里长那里。这些额外的税钱,就由我们替他收了。”
在从二人处得到干脆的税钱一口价后,慕云瑠不禁惊呆于这盘剥的花样与力度。
可也不得不交钱了事,她想去掏方才拢到袖中的荷包,谁知刚一动作,那装满碎银子的钱袋子便不堪重负地啪的一声掉在了众人面前的地面上。
两个衙役敏锐地听到了其中银两撞击产生的清脆声响,眼中立刻迸发出贪婪的光芒。
等不及慕云瑠作何,两人迅捷地捞起地上的荷包,攥在手心中掂量其重量。
之后打开荷包,几乎将所有的碎银子都倾倒在手中,只将留有几块铜板和碎银的荷包扔回给她。
慕云瑠接住业已轻如鸿毛的荷包:税费一口价是吧······
她觉得十分肉疼,还有点想哭,呆呆地盯着荷包底部露出的翠绿色布料,一时不知该如何。
“官爷···是···这么多吗?”她还是鼓起勇气开口,想要为挽留自己的钱做最后的努力。
“嘿,你这小娘子,我们可还会骗你不成。”
嘴上说的好听,手上动作不还是诚实的“拿来吧你”。
慕云瑠心知自己的钱是拿不回来了,适时地缄口沉默。
二人盯着眼前泫然欲泣的美貌小女娘,生怕给她造成的痛苦还不够深刻。
其中一人忽而开口问道:
“你可是再过三月就要满二十岁了?”
慕云瑠完全没有搞懂他们为何平白无故地问起这个,老实回答道:
“正是。”
衙役们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投下一颗重磅炸弹:
“本朝律法规定,女子二十岁还未婚配者,父母需征重税。你虽说父母双亡,但这税可是要征到你自己身上的,到时候可比这次的要多多了,哈哈哈。”
两人说完便扬长而去,很快就消失在小巷的尽头。
关上大门,慕云瑠还不忘狠狠地将门闩插上,试图在心理上抵挡那外来的丑恶之物。
终于她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地。荷包滚落,几枚铜板沾满了地上的尘土,她却不管不顾地抱膝痛哭起来。
8. 媒人
在听见门闩插上的那一刻,慕钰就悄悄从房中探出了头,恰好目睹了自己亲亲娘子哭泣的场景。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看着她晶莹的泪珠落地染尘,身体不受控地奔出门去,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慕云瑠此刻声泪俱下,恨不得将自己穿越过来之后所有的委屈都发泄出来,全然忘记家中还有一人。
朦胧着的泪眼中,她看到慕钰的身影越来越近,直至那张俊美含忧的脸逐渐放大,眼底倒映出她泪珠盈睫的模样。
“娘子——你怎么了?”慕钰从未经历过如此的场景,想为她拭去眼泪的手不知所措地抬起又放下,只好用漂亮的丹凤眼执着地盯着她,试图将她的悲伤融化在自己廉价又真挚的询问与关心中。
慕云瑠看着他眼中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心中庆幸于他的呆傻,干脆在他的错愕中扑到了他的怀里。
慕钰高挑的身形本就堪堪维持住蹲坐的姿势,蓦然被她重重一朴,也失去了平衡,坐倒在了地上。
而罪魁祸首则浑然不觉地在他怀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继续嚎啕大哭起来。
他亦笨拙地用手轻拍她的后背,抚慰她悲伤又不知归途的灵魂。
明珠蒙尘,落入怀中。
多年以后,慕钰仍依稀记得这烙印在心尖的场景。
皇宫的各个角落都栽种上了桂花树。
秋日盛开,鼻翼间每每飘来的桂花香气,他也总能回忆起那日的柔软和来自心底的颤动。
—
慕云瑠哭了不知道多久,开始她哭被强取豪夺的银子,后来哭自己平白无故穿越过来受委屈,哭到最后却是觉得自己给慕钰买的衣服料子太过不好,磨蹭起来刮得脸颊生疼,要赶紧挣钱给他买好点的衣服穿。
她收拾好心情,这才缓缓抬头,眼神晶亮亮地凝视着收留的他。
那时候的自己终究还是没有狠下心将他赶出家门,或许是原主糟糕的经历和回忆一直困扰着她,让她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来;又或许是他的呆傻和无知注定了他和自己一样找不到归家的路,两个相似境遇的灵魂贴在一起,总是能生出几分残忍的温暖来。
所以她准备留下他,尽管这一留可能就是长长久久。
她站起身,伸手去拉慕钰的手,想要将他扶起来。
慕钰牵上了她的手,并未将全身的重量都挂上去,而是自己支撑着艰难起身。他被压得久了,腿脚发麻,站起来时甚至趔趄了一下。
到了午饭时间,仅仅过去了一个上午,慕云瑠觉得是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一地鸡毛,她完全失去了做饭的心思。
在一旁观察她的慕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主动请缨要揽下做午饭的任务。
慕云瑠将信将疑,奈何自己身心俱疲,唯想在院中小憩一会儿,在心里设定好只要厨房不爆炸就好的底线后,就放任他去做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转醒,惊讶地发现自己面前的石桌上还真的煞有其事地摆上了一碗洁白的米饭和一盘模样熟悉的小菜。
慕钰坐在对面,期待地看着她,自己却没有动筷子。
慕云瑠心里犯嘀咕,犹豫了片刻还是执箸去夹了米饭。
筷子稍一接触,慕云瑠就愣住了。
大哥你煮饭原来不加水的吗?我都不知道家里锅的压力这么大,还能给做出爆米花来。
再颤巍巍地吃了一口那盘小菜,慕云瑠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十分精彩,因为她脑子里反复上演某个电影的名场面——把嘴里竟然是炒过一遍的咸菜吐出来,再加上一句:
大哥,味道不对啊。
她忍耐再三,还是咽了下去。
自己吃不下去,让我吃是吧。
于是晚饭时,慕钰的做饭申请不出意外地遭到了拒绝了。
慕云瑠在厨房忙活的同时,也愈发确信了自己先前的判断:
他真的傻得很彻底。
一日就这样草草结束,慕云瑠再次作出与往日一样的许愿,希望明天是平静的一天。
然而事与愿违,第二天的敲门声甚至来得比昨日更早。
慕云瑠本来做足了心理建设,结果打开门后发现来人是城里颇有头脸的媒婆,身后还跟着几个抬着木箱的小厮。
她瞬间一个头两个大,知晓今天这个麻烦比昨天的更难解决。
毕竟昨天的只要钱,今天的要人还要命。
媒婆见她开门,不顾她的阻拦,不客气地招呼身后的小厮抬着东西鱼贯而入,小院变得拥挤起来。
将慕云瑠脸上的抗拒尽收眼底,媒婆先声夺人,率先开口道:
“慕姑娘,老婆子今日来给你道喜了,豫州城里的张员外,张老爷想娶你做他的续弦。”
“······”
慕云瑠没有回话,她盯着媒婆堆笑的脸,感觉她下一句似乎就要说出“这可是上上荣宠”来。
她对这个张员外略有耳闻,之前还住在知府时,她常听见府中的下人暗中议论他的事迹:狎妓赌钱、犯科做奸,也就是仗着自己在朝廷做过官,才敢这么肆无忌惮,恣意妄为。
更关键的是:他已经五十多岁了,儿子都比慕云瑠大了不少,就算这样,他也要求娶她给比自己大的儿子当小妈。
究其根本,大概是张员外其人前些年曾执意要娶一位青楼女子做续弦。
当时他已经帮那女子赎了身,本来马上就要娶进家门。结果不知怎的,他那同样做官的儿子不知从何处得到了消息,在事成之前搅黄了这场婚事,至于那青楼女子的去向,慕云瑠自然不得而知了。
媒婆今日出现在这里,估计是这一大家子妥协商量,得出的大家都满意的结果。
唯独慕云瑠本人的意愿被忽视和践踏了而已,抑或说在他们眼中,她本就不是一个有自主权的个体罢了。
媒婆见她不言,以为她是担心自己嫁过去会过得不好,兀自开始滔滔不绝道:
“慕姑娘放心,你嫁过去是正妻,万万不会有人欺侮了你去。员外大人心善,知道你早年受了些苦,我吴婆子管保你嫁过去,员外他必会对你宠爱有加,不会有丝毫怠慢······”
吴媒婆长篇大论起来,恨不得将这所谓喜事与天上的日月作比,言说她与张员外多么合适的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慕云瑠在旁边听着她越说越离谱,一句话都插不进去,心中腹诽道:
我看你比我更合适,你怎么不去当续弦。
见她不回话也不反驳,吴婆子心中一喜,不知是哪儿来的勇气,已经觉得这项差事算是成功办完了,白花花的银子在朝她招手。
她索性差使他们将箱子留下,权当慕云瑠已然同意,自己好打道回府领赏去。
眼见他们动作,为了防止此事真的板上钉钉,一直沉默伫立的慕云瑠终于忍不住呵斥:
“把东西搬走!我不愿意。”
吴婆子眼见到嘴边的肥肉要飞走,语气变得焦急起来,一不小心便将真相抖落了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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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姑娘可不要意气用事啊,你要是二十岁生辰之前再不成亲,可是要征重税的。”
果然如此,慕云瑠从容起来,一句话就把吴媒婆噎得哑口无言:
“小女惭愧,不知吴媒婆竟对我如此关心,连我何时过二十岁生辰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可这究竟是关—心—呢还是从别处得来的消息,就不好说了不是吗?”
吴媒婆顿时冷汗直冒,慕云瑠的眼神剜得她更是心里发毛,方才的中气十足消散殆尽。
“带着你的人和东西,离开我家,恕不远送。”
慕云瑠本就为着昨日的糟心事生闷气,今日吴婆子还送上门来火上浇油,她属于是努力克制才没有把那个字说出口。
吴媒婆的底牌惨遭拆穿,再加上她不留情面的驱赶,仍力图寻找回旋的余地:
“慕姑娘,老婆子劝你不要不知好歹,到时候吃亏了可别回头惦记这福气。”
慕云瑠一记眼刀杀过去,干脆摊牌说:
“你要是现在走了,我可以当你没来过;你若是执意不走,呵,我就去报官说你吴媒婆和张员外强娶民女,看看你在官府的关系还好不好用了,到时候得个串通擅权之类的罪名,可否吃罪得起?”
吴媒婆听她讲话如此直白尖刻,上门来时也多存试探之意,带着聘礼也是赌她在谢文博与公主大婚之后会彻底死心,卑微求嫁。
谁承想,她如此冥顽不灵,还出言威胁,定然没有什么好下场。
吴媒婆假装知趣离开,出门后就迫不及待地开腔还击,整个巷子里都回荡着她不堪入耳的骂声。
“你个克死父母的小贱蹄子,我看你这辈子都没男人要······”
慕云瑠松了一口气:她果然是猎物单上那只看起来最脆弱的小兽,让他们有了一击必胜的决心;而当小兽出乎意料地露出攻击姿态时,他们也不自觉地害怕起未知的损失,从而被她伪装的尖牙利齿吓退——她刚刚信口胡诌的罪名竟然有用!
她面无表情地关上门,终究难掩气恼:
明明是吴媒婆把不知道哪儿来的雄性生物硬拉来跟她相配,怎么现在反倒骂起她来了?
真真是荒谬!
—
荆州秋日里的晴好天气,鸿雁南飞,羽过无痕,本是一派悠然惬意景象。
李永恩则心情沉重,在正堂不断踱步徘徊。
自他们来到荆州开始暗中调查至今,除了那个一直在暗牢受刑的倒霉蛋儿,可谓是一点线索也没有。
楚王将私兵的线索隐藏得极为透彻,他们调查至今,分毫确凿的证据都没有掌握。
而太子埋下的线人除了最开始送来一些实在的消息之外,现在像是不留痕迹地被隔绝在核心秘密之外,再无有效的消息传来。
李永恩懊恼于现状,有愧于太子殿下当初所托。若是事情再无进展,怕是太子要亲赴荆州,入局探访。到时的危险程度不可同日而语。
他并不愿太子殿下亲自来荆州淌这趟浑水,毕竟前朝后宫,有的是烂摊子需要太子去处理。
“咚—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响起,特定的节奏和刻意的间隔长度,是自己人回来了。
打扮成小厮的太子卫属打开门,门外是伪装成卖货郎的绝尘。
在一番交谈后,看似是得到主人首肯,千恩万谢才得以进入的卖货郎挑着担子进入了正堂。
绝尘摘下头上的斗笠,露出她那与凌云七八分相似的面容。
“将军,有消息了。”
9. 日常 1
慕云瑠这几日在接连经历了重税逼人、媒人上门和身无分文的糟心事后。才再次验证了那句话的含金量:自己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好在第三日终于没有什么人找上门来,慕云瑠打算将早已规划好的安排提上日程。
她拿出之前写满歪歪扭扭简体字的草纸,目光扫过上面详细的日程。
慕钰今日一反常态地很早就起来了,泛着迷糊地坐在她身边,眼睛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窄缝。
慕云瑠其实并不希望他这么早起来,他受伤之后需要充足的休息,是他自己今日听到慕云瑠起身后非要闹着要跟她一起起来。
昨日媒人上门的时候,慕钰还在沉睡,她不忍心叫醒他。结果独自起床后就被赶上了“战场”。
慕钰对昨日之事不甚知晓,只知道娘子她受了天大的委屈,自己还没有陪在她的身边保护她。所以暗自下定决心,他之后一定要每日早起来陪伴娘子。
慕云瑠自然不知道他内心的小九九。在看完备忘录之后,她已然将这几日的日程安排妥当。
思及此,她先去库房清点了所剩无几的粮食,准备先去里长那里将粮食交上。
她家虽有父母留下的几亩薄田,但她是女子,终究还是耕种能力有限,只能自己翻上一些,种点常吃的蔬菜什么的。
小麦一类的粮食也就能种多少种多少,至于缴税时缺少的部分则多靠医术从乡邻那里换来,口粮实在不够吃还可以去集市上买。
没办法,豫州知府给的分手费真的太多了!
不过之后嘛——
慕云瑠的视线悄然落在身旁打瞌睡的慕钰身上。既然决定要收留他,就让他为这个家发光发热吧。
呜呜放心,慕钰,我不会压榨你太狠的。
交完粮食,慕云瑠还要再进城一趟,从严大夫那里取药之余,还要给他买身好点的衣服。既然决定压榨他了,肯定不能虐待他,她和某些黑心老板还是不一样的。
之后她还要抽个时间带上慕钰去办理户籍,不过村中之前有许多人,包括作为村长,同时也是里正的老罗叔,都见过慕钰。虽然那时他满脸鲜血,有些看不清面容,可难保不会有别有用心之人记住此事。
她要编个说得过去的借口,到时便可以让他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至于今天,就先让他在家翻地吧。
慕云瑠推了推由于醒来太早,吃过早饭后开始犯困的慕钰,温声细语地给他布置任务,并将家里为数不多的、交了巨额赎身费用的农具递给了他。
慕钰尽管迷蒙困顿,见娘子讲话还是认真地听着,末了还揉着惺忪雾眼,点了点头,这模样落在她眼里。
乖死了,慕云瑠心里放起了小烟花。
三斗的粮食算不得太多,但对于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现代人来说还是略有些分量。
慕云瑠干脆从邻居大爷那里借来了独轮车,推着车去老罗叔家交粮食。
到了老罗叔家里,称重入库等俱办妥之后,他果然问起了那个男人的去向。
慕云瑠早已想好了说辞,便回答道:“他早就醒了,说自己是探亲途中意外坠崖的,已经在三日前离开了。”
老罗叔听后似乎也并未起疑,只消点点头,此事便彻底翻篇了。
交完粮从老罗叔家中出来之后,慕云瑠踏上了熟悉的进城道路。
一路上,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围微妙的氛围和落在她身上掺杂着各种情绪的目光。
也是,昨日吴媒婆离开后在巷子里破口大骂,那些污言秽语,大家必然都听到了,至于他们的反应,她也不甚在乎。
日子毕竟不是过给别人看的,她要是真的嫁给了张员外,个中冷暖也不是由他们品尝。
慕云瑠从城中回来时恰巧是下午最为闲适的那段时光,她中午在家给慕钰提前留好了饭食,倒是没有那么担心。
她放慢了脚步,看那枝头黄叶飘零,落入不知何处云泥之中,化为它物,重新弥散在这人世间。思量自己如今的光景,也好似在这世间的囚徒,难见归路,自觉惆怅难言,思绪万千。
经过村口之时,慕云瑠再次见到了之前那几个常坐在村口大树下闲聊的大娘。而这次她们之间则鲜有言语,相反的是,她们手中的动作没有停下半分,都在紧赶慢赶地编织草鞋,好赶明日的早市卖个好价钱。
王大娘率先发现了驻足观望的她,慈爱的脸上溢出了微笑:
“六丫头来了,怎么样,大娘家前几天做的咸菜好不好吃?”
慕云瑠点头,“很好吃,谢谢大娘。”
当然不包括慕钰做饭的那次。
而除了王大娘对她表现出一丝善意之外,其他人对她的到来均视若无睹,甚至没有分给她一个眼神。
见她们专注于手头的工作,再想想自己那空空如也的钱袋子,慕云瑠觉得也是时候学一门手艺了。
所以她厚着脸皮开口,央求王大娘他们以后编东西能不能教教自己。
既可以学些养家糊口的手艺,也可以日常听大娘她们说话解闷,了解村中的消息。
这样岂不是一举两得!
王大娘是严大夫之外,村里最为关照和疼爱慕云瑠的长辈之一。
她对慕云瑠的感情,大多源自于她早夭的女儿。
王大娘的女儿及笄后不久就相看好人家嫁了过去,谁知没多久,她的丈夫就染病去世了。王大娘得知消息火急火燎地赶过去时才知道:那家人已经逼着她女儿自杀殉夫了。
王大娘气愤得一夜白头:对于她来说,她才不在乎什么高洁、忠贞之类的牌坊,她只想要她的女儿,她从小养大的女儿,哪怕她不再出嫁,至少也可以陪在自己身边。
可她只是晚了几天而已,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她对慕云瑠的感情,大抵是自己经历的感情投射,担心她成为另一个自己的女儿,于是在她被退婚归来之后,常常上门关心她。
所以在面对慕云瑠的请求时,她干脆地答应了,只是今日她们都在赶制需要在集市上贩卖的东西,教她过两日再来。
慕云瑠欣喜地回家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只顾着学东西挣钱,将相亲结婚的事情完全抛在脑后了。
我晕!!
—
绝尘自打来到荆州之后,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暗牢中度过的。
她一介女流,身处暗牢之中,却能泰然处之。于她而言,相比于十五岁之前的经历,这简直算不得什么。
她听着那个人的惨叫声一日一日地弱下去,李永恩在她身边皱眉踱步的次数也愈发频繁,仍然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有得到。
直到有一天,沉默居多的她开口对李永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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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我想出去找找看。”
她甚少讲话,显然她突如其来的提议让李永恩有些意外,差点没有领会到她话语中的意思,思考了一会才回她:
“去吧,做好伪装。”
绝尘点头,伪装成方便于穿梭于城里乡下的卖货郎,出去打探消息。
她并不完全知晓该去哪儿打探消息,多日来在荆州的查探,他们用尽了手段,也碰尽了钉子,她只好试图去集市上碰碰运气。
荆州是豫州知府谢家的祖籍所在,常有刻着谢家徽印的货运马车经过集市前的大街。
今日来了一队敞篷高帮的货运马车,这一队车行驶得极慢,像是载满了什么重物。
浩浩荡荡的车队经过,自然而然地吸引了绝尘的目光。
她最初也觉得这不过是普通的商队,直到落在最后的马车突然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车剧烈地颠簸起来,一块石头模样的东西被从上面甩了出来,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驾车的人听到东西落地的声音后,赶忙停下马车,骂骂咧咧地下车将那块石头捡起来,用力抛回到车中。
旁边绝尘的目光从石头落地开始,就一直黏在它身上。
注视的时间愈久,她逐渐克制不住狂跳的心,她看得分明——那不是普通的石头,分明是赤铁矿石。
谢家商队贩卖如此多的铁矿石,其中必有猫腻。
马车走远之后,她当即决定跟上去。
她假装挑着货担离开集市,不着痕迹地跟上了行驶在前的车队。
在经过一道僻静无人的小巷时,她索性将货担留在那里,飞身上屋顶继续追查监视。
眼见车队进入到谢家的库房中,绝尘在屋顶上压低身形,耐心地等待他们下一步的计划。
果然,在入库不久之后,就有人来买走了矿石。达成交易的两人之间甚至没有讨价还价,后来者便招呼随从过来将货物装车后拉走了,明显是早已约定好的交易。
绝尘记下了交易者的模样,接着掩藏行踪,跟上了重新上路的矿石。
在确认车队和货物的去向之后,她迫不及待地动用轻功,回去向李永恩报信。
“将军,有消息了——”
绝尘回到他们在荆州的据点后,将探查到的情况和盘托出。
李永恩和她的怀疑一致:认为那些铁矿石是楚王用来给手下私兵炼制武器装备的。
朝廷明面上对盐铁是专管专营的,可终究无法将商人的经营完全排除在外,谢家确实是少有的握有盐铁经营权的世家之一。
他们完全有可能在完成政府规定的生产任务之外,避开盐铁官,与楚王的手下合作,偷偷贩卖铁石,牟取暴利,试图收回获得盐铁凭证时被征收的课税,那可是天文数字的银子。
李永恩当即令下,沿着绝尘今日的线索追查,毕竟面对眼前的困局,除了抓住这仅有的头绪,别无他法。
是夜,李永恩率人潜入绝尘白日寻到的那座宅邸,在绝尘的辨认下将白日的买家秘密抓走,并差自己人伪装成买家潜伏在那里。
那人似乎完全没有意料到自己会被抓住,回来稍一用刑便交待他是荆州军内的参军。
李永恩努力压抑住内心的狂喜,感到真相已经唾手可得,太子终于也不需要特地赶来荆州一趟了。
他们逮到大鱼了!
10. 日常 2
与大娘们约好学手艺的日子,慕云瑠在归家途中还在思索如何解决慕钰户籍之事。
远远地她瞥见自家门前来了几个人,好似在商量着什么,并没有着急叩门。
慕云瑠定睛看去,发现来人竟是村里的罗大娘。
她是村长老罗叔的母亲,在村里算是德高望重的长辈,许多人家说亲做媒,为表重视都会请她前去。
慕云瑠疑惑于罗大娘为何会上门来找自己,难不成是上午交到老罗叔那里的粮食出了什么问题?
不及她细想,罗大娘眼见就要敲门了,家里还藏有个“早已离开”的人,为了避免谎言败露,她赶忙大声呼唤,试图止住罗大娘那抬起就要拍在门上的手:
“罗大娘——”
慕云瑠小跑几步,到罗大娘跟前时微有些气喘吁吁。
“罗大娘,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
慕云瑠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她身后的几人,猜不透他们的来意,却只听罗大娘说道:
“自然是好事,我跟你说,慕家来向你提亲了——”
“哈??”
她登时大脑宕机,险些哀嚎出声:
怎么又来啊啊啊啊——
骑虎难下之际,慕云瑠只得先邀请众人进门,再做打算。
她磨磨叽叽地开门,假装大门年久失修,门轴锈蚀,开合困难。
而后在门打开一条小缝之际,她趁着罗大娘与身后几人交谈的机会,小心地向里面的慕钰递信息,用口型和手指隐秘地示意他先去柴房躲一躲。
待他进去,她才如释重负地将用力将大门推开,作出一副终于战胜阻力的样子,将一干人马迎入正堂。
说是正堂,其实就是慕云瑠的闺房。这个她父母留下的小院子统共就三间房,一间她自己住,一间是厨房,厨房除了做饭,连一张额外的餐桌都放不下,所以她和慕钰从来都是在院中的石桌上吃饭的;而另外一间就是柴房,柴房旁边就是慕云瑠来了之后自己动手搭建的简易牲畜棚,养些鸡鸭猪来补贴点家用。
一干人在房中坐定,慕云瑠将仅有的几把椅子让给了罗大娘他们,自己则被挤去床榻上坐。
她两只手交握着垂在大腿上,有种身处过年时催婚亲戚包围圈的尴尬和局促。
慕云瑠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罗大娘,后者也感受到了她眼神中的询问之意,坦然开口道:
“六丫头,我今日是替慕大儒慕家来的,他家的小孙子如今也到了年岁,是时候该成家了。慕姑娘也知道他,今年刚在秋闱中得了解元,生的是一表人才,与你很是般配啊,家底也厚实,你嫁过去之后是万万不会吃苦的······”
罗大娘对慕季青毫不掩饰地大加赞赏。不知道是不是慕云瑠的错觉,在罗大娘说到“般配”二字时,方才与罗大娘一同进门的一男一女两位面生长辈的脸上闪过几分不易察觉的不满和嫌恶。
慕云瑠这时才悄悄偷瞟起他们来,内心猜测他们就是慕季青的父母,但她从未见过,只是之前曾经遥遥望见过在村里私塾教书的慕大儒。
察觉到她不安分的探查视线,二人面上的不悦更明显了——看来确实不是错觉。
慕云瑠收回视线低下头,心中隐约知晓了这次说媒的前因后果,大概是慕季青跳过父母亲,直接去祖父那里求来的,想必是因为他父母对这桩婚事本身并不乐意,不然他也不会出此下策,造成今日的局面。
这时,罗大娘终于收住话头,开始询问她的意见:
“六丫头,我是知道你父母双亡,所以今日上门才亲自问到你这里来的,你看这事儿怎么样?”
慕云瑠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心情终究是有些复杂的,她对慕季青并没有什么男女之情,他也甚少在她面前表露心迹,她对这次意外的上门几乎是全无意料。
她沉默了片刻,答道:“小女自知家境微寒,如今又孤身一人,自知配不上慕公子。我一个人活在这世上,之前也曾遭受过重重磨难,我惟愿能寻一人来守护我,守住我父母留下的家业······”
她将到嘴边的话含了又含,最终还是抬起头,望着眼前的三人,下定决心说道:
“小女决定招赘,就不委屈慕公子了。”
话一出口,在座的三人都愣住了,空气凝滞了许久。
慕夫人震惊得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心中本是萦绕着一丝绝望来的:在她看来,慕云瑠这般的孤女,遇见送上门来的顶好婚事,定是像饿虎扑食那样死死咬住不放,未曾想她竟然如此果断地拒绝了。
这天大的好事砸在头上,慕夫人激动地弹起来,走到慕云瑠面前,亲昵地执起她的手,难掩欣喜地说:“好孩子,你是个好姑娘,你之后的生活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慕云瑠也只好从床榻上下来,与慕夫人相对执手,机械地点头。
不拱你们家儿子的就是好姑娘,我懂!
之后她甚至落下泪来,攥着慕云瑠的手也未见松开之意。
她只得求助地看向罗大娘和慕父,眼神传达出明确的:救救我!!
罗大娘和慕父上前将哭的梨花带雨的慕夫人轻轻拉开,向慕云瑠辞别之后便打算离开。
此时慕夫人依旧哭得情难自抑,离开时嘴里还在念叨着:“好孩子、好孩子······”
慕云瑠也假装拭泪,点头应和,目送着他们出门离去。
看来,慕钰的户籍之事要快些提上日程了。
—
安乐婚后的日子过得很是平静。
毕竟皇室公主的身份放在那里,再怎么说也要给她三分薄面。
豫州秋日的天气晴好,碧空如洗,凉风徐徐。
安乐今日来了兴致,特地让婢女们将自己从京城陪嫁过来的手抄孤本拿出来,在搬到院中的贵妃榻上品读。
还让花房送来当下盛开的菊花,吩咐凌云将她最钟爱的霁蓝梅瓶也挪过来,素手拂过梅瓶上的龙纹,安乐将精细修剪过的花枝插进去,不时用剪刀修剪旁逸斜枝,孤本被随手摊开放在花瓶之下,风吹到哪页就读哪页。
凌云本是到厨房给公主取做好的糕点,此时去而复返,两手空空,面色也不太好看。
她低头在安乐耳边低语几句,她手中的剪刀发出清脆的“咔嚓——”一声,一朵盛极的菊花就落在了书页上。
“你是说他们还没有找到?”
“是的公主,他们在那断崖下找遍了,也没有找到。”
“有没有可能被什么野兽叼走了?”
“有可能,据说附近曾有熊出没。”
“未必真是熊,或许有他人经过,将他救走了······”
安乐只消片刻便嘱咐凌云道:
“去村镇中找,别惊动任何人。”
“是,公主。另外就是那边来信说撒出去的饵见效了,鱼已经咬钩子了。”
“哼——谢家也算是有点用。”
安乐将那根剪断的花枝丢弃在地上,换了枝更娇黄的插进去,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微风很快便将院中的密语吹散了。
桃红端着糕点来到公主院门口时,见到的偏就是这样一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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娴静的景象。
她根本就不想来这里,她只是恰巧路过厨房之时,被公主身边的婢女叫住,差她稍后将公主的糕点送来。
此前她见过那位婢女,婚前婚后一直贴身跟在公主身边,据说也是一位官家小姐,身份很是尊贵。
桃红在院门前顿住,反复收敛面上的表情,怕被公主看出端倪。
“公主殿下,奴婢来送糕点。”
“进来吧——”
公主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特殊的情绪。
桃红垂首恭敬地走进去,规矩地将糕点放到桌上后,行礼便要退下。
冷不丁却听到公主叫道:
“桃红——”
桃红被这突如其来的呼唤惊到了,但还未失去矜持,答道:
“是奴婢,公主殿下有何吩咐?”
桃红感到公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了良久,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放心,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不会缺了你的。”
桃红已然忘记了是如何离开的,在回到居住的房中时,经过与她同住的小丫鬟的提醒才发觉,自己的衣衫竟在秋日被冷汗浸湿了。
—
荆州江陵,楚渊走进了熟悉的亲王府。
他甚至无须通传,径直往后堂的书房走去。
经过的仆从们见到他均会恭敬地行礼问候:“通判大人安。”
他来到书房时,楚王早已在棋盘前等他。
“寂之来了,坐,与本王对弈一局。”
楚渊并未多言,而是坐下后与往常一样,执白子入局。
一时间,房中唯有落子声。
“看来此局,王爷很是势在必得啊。”
楚渊似对这棋局,亦似另有所指。
楚王则大笑间落下黑子,无所顾忌地说:
“那是自然,皇帝无能,这位子本来就不应该他坐。”
“可他有太子。”
“嗤——有个好儿子又如何,不还是被那个蠢货亲自除掉了吗?”
“······”
眼见自己的黑子要被白子逼入绝境,楚王却并不急躁,而是从容问道:
“那件事办的怎么样?”
“不顺,他们并不配合,即使多出三倍的工钱,他们也不愿出工。”
“这群刁民——”
楚王出声咒骂,手上不自觉用力,差点将整个棋盘砸翻。
楚渊不动声色地离远了棋盘几分。
“那就去别的地方招,到时候多给些钱,再随便编个什么由头,总会有人来的!无人此事定难成!”
“是。”
“他儿子那边呢?”
“一直在掌控之下,他们貌似还未知晓。”
“洒点饵给他们,鱼只有在最饿的时候才是最急切咬饵上钩的时候。”
“自然。”
楚渊眉头微蹙,片刻的功夫,黑子竟无声地占据了上风。
“那只蛀虫呢?”
“暂时未动,只是消息未再露给他半分。”
“我竟还不知江陵有如此忠君之士。待事了了,再将他料理了吧。”
楚渊未再多言,点头应允后才说:
“我输了,王爷的棋艺又精进了。”
“哈哈,都是寂之教得好啊——”
“王爷谬赞,微臣告退,待下次再来教王爷下棋。”
说完便躬身退出门离去。
这厢王爷并未起身送行,仍旧端坐在棋盘前,凝视着棋局。
“联系她,宫中也该布局了。”
11. 暗涌
慕云瑠身上无论何时都有一个极为重要的特质,那就是执行力超强,说做就做。
在打定主意要给慕钰上户籍之后,她马上就行动起来,准备好了“翔实”的借口去说服老罗叔,好让他将慕钰记入手实。
慕云瑠事先评估和观察过村子的现状,这个村子是杂姓村,慕、罗两姓是村中大姓,但也收留了许多他姓居民。
本朝皇帝是在马背上得的天下,桓文帝在时也曾多次征战北疆。
北方诸城郡遭受战争的蹂躏极为严重,尤其是曾被占领过的城镇,尸相枕藉,民伤大半。幸存的民众甚至无法在堆积如山、衣不蔽体的尸体中找寻到亲人,只好将尸体葬入万人冢,随后相携迁往中原及以南。
自此,原先北方的户籍记录几乎统统沦为废纸。天下大定之后,朝廷下旨清查人口,厘清课税,由各户居民自己申报户口,再根据家中资产的多寡分为土户与客户,后者也就是所谓的浮户,大多由散尽家财,无地可依的流民构成。
那户籍登记的法令最重指向的自然是朝廷的税收,实际上人口的流动极难限制。
慕云瑠觉得让慕钰以浮户的情况办理户籍正好,到时一通语焉不详的胡诌,把他描述成前来投奔的远房亲戚,或许可以蒙混过关。
事后证明,她的观察和分析相当精准,当她向老罗叔提出要给自己的远房亲戚上户籍时,老罗叔第一反应是疑惑慕云瑠哪里来的远方表亲。
慕云瑠早就找好了模棱两可的说辞,告诉老罗叔说:
“他家很远,那边又糟了难,所以只好逃来这边了,他家是哪儿来着······”
慕云瑠假装努力思索他家乡的名字,私下里则偷偷观察着老罗叔的反应,发现他完全被自己的逻辑给带走了,丝毫没有起疑心,甚至还帮着猜测他家乡的名字。
“他家怕不是荆州江陵那儿的,据说那地界最近不太平啊。”
“啊对对对——”内心感谢过老罗叔送来的台阶之后,慕云瑠的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
“那地界发生了何事?我见他来时悲怆至极,未敢细问啊。”她面不改色地编道。
老罗叔则谨慎地摇摇头,仅仅向她吐露了三个字:
“税、徭、匪。”
慕云瑠陡然心惊。
“好了,不聊这些了。”老罗叔主动翻篇。
闲聊过后,二人顺理成章地进入到了信息登记的环节,慕云瑠将慕钰的名字、性别和她大概估算过的年龄报上去之后,又意外地得到了老罗叔的探究和询问,但全然是与户籍没有关联的另一个话题。
“六丫头,我听你罗大娘说你要招赘?”
“是——”
“他可在你五服之内?”
“他啊,自然不在。”慕云瑠只知原主是个孤女,但她对详尽的亲属关系所知不多,因而这个远亲的重点必须落在远上,越远越好、越不为人所知越好,况且他俩本来也不亲好吧。
“那依我看,反正他不远万里前来投奔,家中又宅地尽失。将来可否返乡立户也未尝可知,不如你考虑招他为婿?”
确是她难以设想的道路。慕云瑠在心中为老罗叔点了个赞。
“好的,谢谢老罗叔,我回去再好好想想。”
回去好好忽悠一下他。
慕云瑠办好了慕钰的户籍,总算是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头。
她思及今日是约定好学手艺的第一天,还需在去见大娘们之前,把来整修柴房的工匠迎进家中,所以她从老罗叔家里离开之后,不由得加快脚步,朝着家的方向去了。
—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山东郯城。
李德孝在自家的门槛上枯坐了许久,他也并非无事可做,只是他着实没有力气站起来了,因为他已经三天没有吃到一口饱饭了。
他老娘也躺在屋内的床上,饿得哼哼唧唧,醒来又再睡过去,或者说是晕过去了。
他甚至连走进屋内再看一眼她的力气都没有。
他本来早起是想去地里碰碰运气,看看能否挖一些野菜野草聊以果腹。
然而他从床上挣扎着爬起来,连锄头都没有力气拿起,即便如此,他强撑着走了几步还是跌坐到了门槛上。
一直到现在。
自从夏末干旱地里长出的罪恶蝗虫摧毁田间的一切之后,村里人面上的笑容也被蚕食殆尽了。
而当那些从城中来的青面獠牙的恶鬼,在他们跪地哭哭哀求之下仍将仓中仅有的那点粮食给夺走了,整个村子彻底陷入绝望之中,悬梁自尽者已有十数人。
在这个贫穷到几乎被遗忘的山东边缘小县城中,他和母亲注定要死在地动、盗匪之后的饥饿中了。
他知晓自己活不过这个冬天,干脆在门槛上回忆起一生来。
李德孝打有记忆以来,就觉得在村中,他有这么一个名字极为扎耳和可笑。
听他娘说,那是他在京中做活的父亲取的,希望他德行出众,出人头地之后再回来孝敬自己。至于具体做的什么活,他倒是从来没有听老娘说起过,唯记得出生后就很少再见过父亲了。
如今他老爹已经不知多久没有回过家了,连之前经常寄回来的银子也断绝了。
仅剩他们娘俩在这里等死。
他突然有些不甘心,死了名字不就浪费了嘛,他想活,他想活!
他曾听说越过那片山就能去到富庶的地界儿,那里有什么叫莲社的,许给他面粉山、稻米山、油泉和酒井,或许在那里,他才能活下去。
可眼下,他连挪步都做不到,何来翻山一说!
他忽然想起了邻居王大石那日的暗示:他妻子要不行了。
回头看看躺在床上进气没有出气多的娘,他下定了决心。
他只记得凶狠的王大石提着刀进到屋去,那微弱的一点生息倏忽地逝去了。
之后的一切记忆,都在痛苦和时间中模糊了。他像只野兽一样,顺从口腹贪欲,将肚皮狠狠填饱。
在走之前,他给他娘立好了墓碑,也把名字中的可笑的孝字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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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弃了,改名叫李德,往南边去了。
最初这只是一个活不下去的穷苦农民离开了家乡,后世遍寻史书或许也不会有他的名字。
—
楚渊从王府离开之后,没有去到府衙,而是回到了宅邸,毕竟荆州早已不在王化之下,楚王对他又极为信任,毫不设防,因而如何行事都无妨。
楚王今日的行事和筹谋他心下早有猜测,行为言语均泰然自若。但他也有自己的小心思,比如并没有向楚王透露公主将饵食撒下去的事实。
楚渊酷爱下棋,棋艺超群,这也是他可以接近楚王,取得他信任的原因之一——楚王也不过是个草包罢了。
楚王是当今皇上的兄弟,桓文帝文治武功,生下来的儿子们却堪称是“歪瓜裂枣”,没一个中用的,先帝甚至怀疑过他们并非自己亲生。
最后也是看在他最器重的皇孙的份上才矮子中拔将军,将皇位传给了现今的皇帝。
在皇位交替过程中,楚王是最不甘的那个,他虽自幼敏而好学,但性格却暴躁易怒,素来草菅人命。先帝觉得此子难以治天下,早早便将他分封在荆州江陵为亲王。
但楚王却不这么认为,至少他自认为要比当今圣上强上不少。
殊不知楚渊之所以愿意为他办事,就是在相处的过程中意识到他亦是个如假包换、不遑多让的蠢货。
楚渊渴望权力,但他却不想成为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他深知那个位子意味着危险和桎梏,以鲜血和自由为食。而他则想成为鲜血和自由的主人,楚王只是他在实现自己野心的过程中寻得的一个合适的筏子。
楚渊落下一枚棋子,面上浮现出不屑的嗤笑。他会按照楚王设想的那样将饵撒出去,至少当下,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
李永恩和绝尘在几日间忙得可谓不可开交。
从成为突破口的参军开始,他们的行动愈发顺利,“乱党”如雨后春笋般被挨个捉拿归案,口供如雪片般涌出暗牢,淹没了两人。
绝尘在整理口供的间隙总有一丝不协调感,觉得此事过于顺利,总透着几分怪异。
她曾向李永恩提过此事,但后者一心想赶回豫州与太子殿下汇合,对诸多异常没有过多计较,自然对绝尘的提议也没有放在心上。
绝尘本意是继续扎根民间调查,好对口供的来龙去脉进行详尽的查验。
她之后还外出了数次,察觉到荆州的民间凝滞——不对,那或许不像是凝滞,而是更像是沉默和绝望。
巷尾干瘪枯瘦的乞丐尸体、神色冷漠的路人还有形迹可疑的会众扮相的流人,所有的画面都昭示着荆州局势没有预想中那么简单。
不过他们确实没时间了,太子在上次言简意赅的回信之后就再无消息。李永恩一面将这看成是对他们的不满与责备,另一面则蕴含着不详的征兆,使得他对太子的处境平添了几分莫名的揣测。
在面对绝尘的疑窦时,他强压下相似的异样感,一锤定音道:
“十日后归!”
12. 碎语
慕云瑠到家得还算及时,匠人也才到家门口。
她盈盈一笑,礼貌地向这位一看就憨厚老实的泥瓦匠问好,换来对方腼腆的微笑。
她可以请合适的工匠来,多仰赖于严大夫的帮助。毕竟她是个现代人,实在是不知道匠人们的来历和职能。
所以那日她去城里取药时特地询问了严大夫,他不仅告诉她应该请什么工匠,还为她介绍了一位城里他相熟的泥瓦匠。
据说他手艺过硬,做工也十分认真。在与匠人敲定工钱时,他脸上一直隐隐泛着微笑,严大夫一问才知道:原来他的妻子在日前诞下了一个男婴,正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幸福时刻,也恰是需要钱的日子,这时候有生意找上门来,他自然十分开心。
约定好上门勘测房屋的日子之后,慕云瑠还特意叮嘱了慕钰在这几日不要再叫她娘子,因为她并没有梳妇人发髻,怕泥瓦匠上门时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慕云瑠与泥瓦匠一同进门,慕钰见到他们进来,差点就下意识地将娘子叫出声,但触及到她的眼神,蓦然想起她的嘱咐,于是像被掐住脖子的小鸡崽儿,啾得一下就噤声了。
他戛然而止的呼唤自然被慕云瑠注意到了,她感觉慕钰好似要被那呼之欲出的“娘子”称呼给憋坏了,让她忍俊不禁。
匠人大哥见到院中还有另外一人,还是个男子,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慕云瑠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游移一番,开口向匠人介绍说慕钰是前来投奔的远房亲戚,他家中亲人俱亡,土地田宅也流失殆尽,人在来的路上还遭遇流匪,受了些刺激,现在人也有点呆傻。她这才收留他,请匠人来也是为了将一直用来堆放杂物的柴房整修一下,好给他住得更舒服些。
听完慕云瑠的解释,匠人大哥早已将什么“非婚男女共处一宅”的异样感和不适感抛诸脑后了,眼中只余下对慕钰的同情和对世道的愤慨。
“放心吧姑娘,俺一定好好给你干,包你满意的。”
本来慕云瑠还想着把慕钰的身世编得如此之惨,内心还颇为过意不去,然而在见到匠人大哥的反应后,她也不再多言,只是将目光移到一边,不再言语。
三人均心照不宣地沉默了一瞬。
最终还是慕云瑠率先开口,将匠人大哥引去了柴房。
慕钰则像家里来客人的小孩子,殷勤地在一旁给他递茶喝。匠人大哥不由出口夸赞他是好一位俊俏懂礼的小郎君,惹得慕钰脸上飞来几片红霞。
匠人一边在柴房掏出墨斗,细致地丈量长度,不时还与慕云瑠商议用料、精细度之类的改造事宜。
聊了不多时,慕云瑠做访谈的职业病就犯了,话题悄然转向了手工匠人的经营和管理。
她的提问方式极为的巧妙,从他的经营日常问起,对方并未多想,只当是她罕有机会出门,对外界之事充满了好奇。
在攀谈中,慕云瑠逐渐了解到这个时代对手工匠人的管理很是松懈,更不存在“匠籍”制度,只有极个别特殊的工种会被严格管理,绝大部分都是以家庭小作坊的形式存在的。
匠人完成了丈量之后,慕云瑠也适时地停下了闲聊。
相处中,慕云瑠也发觉他的确性格敦厚、做事认真,心中很是满意。
匠人大哥将墨斗收入随身的口袋中,开口对她说:
“姑娘,俺这就回去看下黄历,等仪式结束,咱们就开工!”
“······好,多谢。”
慕云瑠方到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也对,她差点忘记古代开工之前都要看老黄历了。
匠人走后,她今日的行程还没有完,她还要去“上课”!
真是社会大课堂,怎么学也学不完啊。
她犹记得王大娘的大儿子就是村中的木匠,去学手艺时恰好可以询问定制木榻的相关之事。
眼见她复要出门,慕钰终究还是没忍住:
“娘子——”
手指还不着痕迹地捏上了她的衣角。
慕云瑠见他可怜兮兮的模样,也歉疚于自己这几日鲜少在家陪伴他。
于是亲昵地抚摸了他的发顶,温声安慰道:
“在家乖乖的,我定早点回来陪你。”
“好吧——”
慕云瑠心下哑然,暗自笃定今晚一定要好好陪他。
—
风风火火地赶到王大娘她们那里,几位大娘显然已经闲聊多时了,手指穿梭之间也不忘笑语袭人。
王大娘虽说也沉浸在与老姐妹的交谈中,时不时还会因乐极大笑而微微弯腰,忙中偷空拭去眼角沁出的薄泪;但她双眼一直不着痕迹地瞟向慕云瑠家的方向,好留意她何时到来。
慕云瑠甫一转过巷角,王大娘就望见了她。
待她走近,王大娘自然地关心她:
“六丫头,你来了。”
“是···王大娘,我···我来得有些迟了。”
是的!一生永不缺课的中国人。
“嗐,没啥事儿,快来坐下歇歇,瞧你跑的,满头都是汗。”
她将慕云瑠气儿都喘不匀的小模样尽收眼底,说着也忙拉她坐下来,还用自己的帕子给她擦汗。
其他大娘这时也见到她来,大概是上次来时大家都专注于手头之事,并没有闲情逸致来关注她。
不过今时不同那日,大娘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同情、鄙夷也有漠不关心。
“哟,这不是六丫头吗?你说说你,吴婆子来说的婚事,向来是不差的,你还把别人赶出家门,啧啧······”
王大娘比慕云瑠反应还快,直接一记眼刀杀过去,后者随即心虚地垂下眼,不再言语。
慕云瑠呆呆的,她没有亦不想做出任何回应,此番情形她经历过无数次,如今徒留麻木以对。
不过她还是非常感谢王大娘的仗义执言,她执起仍在用眼神威慑他人的王大娘的手,露出安慰一笑:
“王大娘,我记得您儿子是个木匠?”
她未表露出情绪,而是将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向别处。
王大娘听到她说话,眼神转回到她身上,慈爱地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尖:
“我的小娇宝,问这个干嘛?”
慕云瑠感受到鼻尖的柔软,泪腺有些隐隐发酸,她知道王大娘失去女儿之后便把关爱都投射到自己身上,但在一个陌生的时代感受到如此明目张胆的长辈偏爱,她还是有点想哭。
“我一远房亲戚前来投奔,我想把柴房整修出来给他住,现在还缺一张木榻。”
她想着既然慕钰的身份已经过了明路,是时候让他走到人前了。
“原来是这样,我回去跟你大哥说说,你要什么材质的,要多大的······”
王大娘絮叨地追问详情,慕云瑠将早已准备好的数据报给了她:
“我家柴房小,放张窄榻足矣,七尺长四尺宽便可,材质的话···有什么用什么罢,我急着用,可以求求大哥快些嘛?”
慕云瑠越说声音越小,提出这种略有点强人所难的需求。
王大娘听罢点点头,大方地应下此事:
“我呆会儿回去就跟你大哥说。”
“谢谢王大娘,银钱我会按市价付给大哥的,这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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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之后,我可能还要拜托大哥再做张大点的。”
她可真的不想成婚后接着做墙板烙咸鱼了···
“好好好,这算什么大事,来——”
王大娘满口答应,顺手就往她手中塞了一把竹篾,回归了今日教学的主题。
慕云瑠手上笨拙地学着编竹筐,心中则思索着除了钱之外,还能如何报答王大娘。
她脑海中忽然回想起老罗叔那简洁的三个字,但她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述说前因后果好提醒她们注意安全,犹豫再三之后还是干巴地开口:
“王大娘,我听老罗叔说最近有些不太平,晚上睡前务必锁好门窗。”
话音刚落,几个大娘又炸了锅似的开始指责她:
“嘿——你这死丫头,咒我们是吧,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说着还当真要腾出手来撕她的嘴。
“闭嘴!!!六丫头是好心提醒我,跟你们有啥子关系,好好去做恁的活!”
王大娘怒喝一声,其他大娘才偃旗息鼓,埋头专注于手上的活计。
王大娘心里赛明镜似的,她年轻时嫁与木匠为妻。也帮忙打理了半辈子的木匠生意,好歹算是半个商贾,各色人等见得多了去了。哪里不知道她们是故意欺负慕云瑠一介孤女,好满足自己的施虐欲,她越是过得不好,她们越是畅快,越是要往她身上再重重地跺上几脚,让她永不翻身才最好。
她要是不厉声制住这干人等,之后岂不要永无宁日!?
果然到傍晚时分,众人各自归家,炊烟次第升起,香味弥散,慕云瑠拿起半成品的竹筐向王大娘告别时,她再未听到尖利之语。
—
慕云瑠踏着黄昏的橙黄回到家时,慕钰像往常一样抱着小猫坐在院中等她。他不知道等待了多久,不过从小猫咪尾巴的甩动频率来看,应该是挺久的了。
见她回来,慕钰贴上来,忙不迭地接过她手中的竹筐。
“娘子——你回来了。”
慕钰每次叫她娘子时,总要将尾音拉得长长的,黏腻得仿佛在那回荡的余韵中混入了不知名的情愫,让她恍惚间觉得,他们真的是人世间的一对成婚许久的恩爱夫妻。
吃完晚饭之后,慕云瑠和慕钰一起回到房中。
尽管说在老罗叔的撺掇下,她确实生出了几分与慕钰成婚的意愿来,不过由于原有的床榻着实窄小,又担心慕钰睡柴房再导致病情恶化就十分不妙,所以这几日他们两个是交换房舍来睡的。
今晚一起回房,是她白天搜集了点信息之后手痒,想将谈话内容记录下来,万一是个选题呢不是——
她没敢当着慕钰的面去取妆奁盒屉子中的纸,干脆寻来几张新的,在上面涂写起来。
好在慕钰也对此兴致缺缺,他将院中的躺椅搬到屋中,一半身子坐在椅子上,另一半歪斜到慕云瑠身上,将脸在慕云瑠的胳膊上反复磨蹭。
慕云瑠被他蹭得轻笑出声来,回过头本想阻止他继续动作。
屋中只点了桌上一盏烛火,她转过头时,慕钰完美的侧颜撞进了她的视线中。
所谓灯下看美人,朦胧难舍分。约莫就是这般光景。
慕云瑠别过脸去,头脑中接连飘过几句对他现状的判断和笃信:
他是个傻子。
他是个没人寻找的傻子。
他是个没人寻找的好看的傻子!
再想想这暗藏汹涌的世道和他人尽可“妻”的样子,慕云瑠愈发觉得成婚是两全其美的选择了。
待她再回过头去描摹他的眉眼时,他已经不知何时趴在她膝上睡去了——
13. 流匪
楚渊可以在很短时间内成为楚王的心腹,下得一手好棋归根结底不过是锦上添花的小特质而已,盘根错节的家族势力、手腕了得的办事能力才是他迅速站稳脚跟的关键。
可以想见,在从楚王那里得到命令之后,他自然是雷厉风行地将事情安排了下去。
荆州府库中的银两和粮食可谓堆积如山,来不及消耗的粮食甚至隐隐有了发霉的征兆。
这当然要归功于楚王花样百出和变本加厉地盘剥和压榨手段。为了将治下的百姓敲骨吸髓,不教他人干扰到他捞钱的路子,前段时日,楚王私令手下官兵,将盘踞在荆州北部的土匪尽数驱逐出了营寨,之后则鸠占鹊巢,让官军驻进去假扮土匪,替他劫掠搜刮百姓,达成双倍来钱的目的。
楚渊依旧是端坐在棋盘之前,指尖捏着枚未落下的棋子,眼神淡淡地扫视过他面前的楚王的部下,楚王倒也没有蠢得那么彻底,至少还是对楚渊有着几分戒心,但也着实不多。在他看来,楚王的手下和楚王本人一样,都是草包。自己想要隐藏一件事时,他是无论如何也察觉不到。
楚渊待人领命散去之后,兀自发出一声转瞬即逝的轻嗤。楚王或许到现在还在担心自己步祖父的后尘,成为善治的殉道者。
毕竟世人谁不知晓,楚丞相死谏当今圣上,血溅紫宸殿。而后当今圣上依旧我行我素,从无半分收敛之意,乃至索性贬黜楚家。
楚渊作为最为出色的孙辈,他本来美好的前程彻底断绝。从此之后,他便恨上了祖父,恨上了所谓善治德政,更恨那权力无所不能却偏偏被无能之人掌控。
如今的他对生民毫不关心,只希冀做一个彻头彻尾的冷血弄权者。
—
安乐的焦虑逐渐有些失去掌控了。
她的孤本古籍数日未翻几页,名贵的花瓶却盛着枯萎的花。
太子的尸身到现在都还没有找到。
不,更应该说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安乐之前存着几分侥幸心理,觉得或许真如自己料想的那样,是被为准备过冬而储备食物的野兽给叼走了。
这份侥幸最终还是被寂之派来的人给击碎了。
与谢府下人的无能不同,这些受过训练的暗卫在搜集信息和寻人上训练有素,很快就传回消息:
山崖下异常干净,没有血迹,也没有野兽食人时嚼碎的肉渣和衣物残片——太子只可能是被人救走了。
安乐几乎要将手中的茶盏给捏碎了。
她自小长在深宫,身边除了宫女太监,不存在什么有用助力。
在寻找太子这一事上,她和凌云作为谢府女眷,难以亲自出门寻找。她最开始唯有借助谢府的力量去寻,同时也给寂之去信,让他派几个自己人过来。
谢府的人终究难用、难堪大用。中间到底隔着诸多阴谋私隐,安乐总不能开诚布公,告诉那谢府的人说她要寻自己的亲哥哥,当朝太子。
她面对谢府下人时随口掰扯,编造说迎亲队伍中有人失足跌落山崖,当时天色已暗,队伍又着急进城,所以并没有察觉到有人失踪。直到大婚结束的翌日,安乐才得到下人的禀告说人数有差,有个扈从没有跟随队伍进城。昨夜暴雨将至,空气潮湿,路面湿滑,那人多半是失足跌落,又恰被雷声掩盖住了失声惊叫,因而无人发觉此事。
安乐以此为理由,派遣谢府下人出去沿途寻找。众人作鸟兽状散,闷头执行任务去了,安乐拙劣的借口和谎言在皇室身份的威压面前成为了最容易被忽视的粉饰。
事实证明,安乐的威慑力也不是那么有效,谢府众人已在心中认定这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侍从,在干活儿时草草了事,去转悠了一圈遂回来上复说未曾寻到。
至于有无额外的线索,这不是他们月银三两应该考虑的事情。
直到楚渊的手下从荆州赶来,安乐才终于知晓了此事的真相,甚至她都怀疑是不是时日太过久远,连仅剩的肉渣和碎布都被冲刷殆尽了。
不过楚渊手下的暗卫倒是甚为笃定太子是被人带走的事实,安乐心中无甚缘由的侥幸破灭了,她听从了暗卫的建议,撒出所有的人手,沿着断崖挨个搜索相邻的村镇,找寻太子的踪迹。
暗卫的身影消失之后,安乐呷了一口冷掉的茶,长长地嘘出一口气来。
—
慕云瑠从柴房醒来后,脑海中出现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木床的钱花得可太值了!稻草堆成的床榻太软,完全起不到支撑作用,睡得她腰酸背痛。
今日她计划在惯常学手艺之外就都呆在家中,好陪陪慕钰,同时还要等待不知何时才能办完开工仪式的泥瓦匠大哥回来。
她做早饭时不禁想,要是古代的老黄历可以用手机查询就好了,不然她对要等待多少时日也不至于懵然不知。
白日的时光轻松惬意,小院中阳光如蜜,浸入二人之间流水般的日常之中。
慕云瑠不禁希望日子永远这般过下去,好全了她安稳度日的夙愿。
她下午离开小院时,似乎也体会到了慕钰先前的寂寞和不舍之感,关门之前还对着院中的人和物望了又望。
慕云瑠为了感谢王大娘和木匠大哥,特意将超出市价的银钱准备好带在身上,盘算好了在“下课”之后悄悄塞到她的背篓中,明着给则必将是如大家抢着付账单般的极致拉扯。
有了昨日的教训,今天的氛围可谓是一团和气。
王大娘记挂着慕云瑠的嘱托,见到她就急不可耐地告诉她大哥接下了她的活计,这几日会昼夜赶工,不耽误她家亲戚睡上新床。
慕云瑠十分感动,千恩万谢地说了许多,惹得王大娘连连揶揄她。
晚间散去时,慕云瑠用演练许久的手艺将钱袋子轻轻放进王大娘覆有遮布的篓子后,便心满意足地返家了。
是夜,一更天的梆子声刚过,豫州城内的妓院就亮起了红灯笼,丝竹声混着女子的娇笑声从半掩的窗里飘出来,饭菜的香气中还裹着浓重脂粉气,烘的巷子里的夜都羞怯了几分。
老鸨站在二楼的廊庑上,眼尖地看到州衙的蔡衙役来到了院中。她换上一副笑脸迎上去,正要问他想点哪位姑娘的牌子,哪知他告诉她自己约了人在楼里,只消带他去相见即可。
老鸨闻言也不再多说,随手招来个龟公将蔡衙役引到他要去房间。
她盯着蔡衙役远去的身影,翻了个白眼就又去招待其他客人了。
蔡衙役推开门,映入眼帘的并不是什么香艳场景,青楼女子在案前侍奉着,而那个坐在桌前胡吃海喝的人正是约他前来的蔡四。
蔡衙役微微蹙眉,迈步走上前在桌案的另一端坐下,看着对方毫无吃相的模样,开口询问道:
“你怎么到豫州州城来了?”
蔡四豪饮一口酒之后重重放下酒杯,这才开口:
“你以为我想到这里来?老子本来在山里吃香的喝辣的,日子多舒坦!要不是那狗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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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的官军把老子赶出来了,我会来这儿?他奶奶的,官军发起疯来,可比我们土匪还要狠!一群狗娘养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荆州那边派官军去剿灭你们了?”
“什么灭?官军算什么还能灭了老子?不过实话说,嗝——荆州那地界儿,老子迟早得走。”
“什么意思?”
“他妈的”蔡四直接将酒杯掷到了地上摔了个粉碎,把一旁装鹌鹑的青楼女子惊得一哆嗦“小美人儿,放心,老子不是说你哈。”
蔡四安抚完那女子,才将话题转回来说:
“他娘的,老子没东西可抢了,老子一下山,他妈的那些土包子穷得叮当响,没有地,粮仓里干净得跟娘儿们屁股一样!你让老子抢什么!连头肥羊也没有,都是些不值钱的烂货!”
蔡衙役听罢,脑海中陡然想起一人来,他压低身子,伏在蔡四耳边低声说道:
“我这里倒有一行货,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蔡四听到这话,瞬间来了兴趣:
“有屁就放,别磨磨唧唧的,等老子赚了钱,少不了你的。”
蔡衙役颔首,继续说道:
“离着州城最近的慕家村里,自牌坊入村过大约十户,再往东行至巷尾。有户土墙板门人家,那家小娘子一个人住,长得可谓是天人之姿,家中还颇有些父母留下的财帛。你们到时候夜里潜进去,破了那小娘子的身子,把她亵玩一番,再把她卖到妓院中去,反正她家中无父无母,不会有人知道。之后再把她家中财产洗劫一空,我们就可以瓜分了。到时候官府查起来,我在其中给你掩护一番,只当是路过的流匪作案,无从追查。”
“好好好啊!还是要当官才好啊。”蔡四听完顿觉此事妙计,连声称赞。“老子三更就带点人去,你就给老子等着银子吧!哈哈哈哈。”
三更时分,王大娘家仍有烛火透出——是木匠在连夜上工,刨制木榻所需的木材。
夜已经深了,他也打算回屋睡去了,却被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拽在了原地。
半夜三更,谁会进村?
他也记起自家母亲曾说最近晚上难免不太平,要在睡前关好门窗。
这个时间进村的,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人,他们要去做什么。
木匠附耳上去仔细听着,那一行人大概有三四个,他们步履匆匆,目标明确,在路过他家后往东去了。
而王大娘家恰就是入村后的第十户。
木匠意识到事情的紧迫性,待那脚步声消失许久之后,才轻轻打开家门,往村长家去了。
慕云瑠罕见地失眠了,自从穿越之后,她的作息健康地跟村里的鸡一样,再也没有白天不醒晚上不睡过。无奈这个稻草床实在是不好睡,她翻来覆去眼睛瞪得跟杏仁一样。
约莫快要四更天了,她还打算挣扎一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眠。
结果这时她突然听见自家矮墙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之后好似还有跳跃攀爬的声音。
慕云瑠猛地将眼睛睁开了,有点不对,但她又不敢完全确定。
直到院中响起“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跳入院中的声音。
慕云瑠浑身一僵,连呼吸都慢了几分。她强迫自己从稻草堆上站起来,抄起墙角的锄头悄悄靠近小窗。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真真地瞧见几个漆黑的剪影朝着正堂去了。
她心中一凉:不好!慕钰还睡在里面——
14. 庙堂
寅时的御景阁中,朝阳未至,仍被笼罩在浓稠的黑暗中。
御景阁位于皇城东侧的堆秀山顶,此处视野绝佳,园中之景尽收眼底。
当今皇帝酷爱兴建亭台园林,御景阁自然而然成为他钟爱的去处。
皇帝负手立于窗前,俯瞰御花园的秋景;须臾,他复平视远眺,仿若在等待今日的第一缕阳光。
此刻的他看上去很是不同——与面对卫皇后时的愤怒失态和在李全忠面前展现的威压与不耐不同,他更像是一位理智的当权者,在等待早朝的到来。
御花园中,前来收拾早膳用具的宫女步履匆匆。自丑时起,太监和宫女们便起身开始准备早朝的诸多事宜,如今已到达关键的收尾和指引阶段,更是马虎不得。
朝臣们业已候在宫门之外了。
皇帝思忖片刻,转身欲离开御景阁。走出阁门时还恰好与赶来的宫女们猝然相遇,她们低垂着头,直到为首宫女的视野中出现帝王鞋履,方才惊惶驻足,下跪行礼。由于她的停步甚是突然,紧随其后的宫女们微微推搡,迟了几分才下跪,导致她们伏在地上时拥挤不堪,颇为局促。
皇帝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们的失礼,径直掠过她们离去。
宫门外,值门太监笔直地贴在宫门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今日上朝的官员。他们已按官秩排好队列,强迫自己端正站姿,好试图驱散些早起的困意,以免在朝堂上因失态而受到弹劾。
而站在队伍最前端的鸿胪寺卿却稍显焦灼,他在等待今日的一位重要官员——山东知府与其治下的郯城知县。
二人星夜兼程,自是为了今日的早朝,讨论山东近些日子的救灾事宜。
幸而,在鸿胪寺卿的焦躁加重之前,二人可算是准卯抵达。
郯城知县黄可的脸上风尘未褪,但难掩其忧虑沉痛之色;相比之下,山东知府则面色如常,还间有几丝隐秘的欢喜。
鸿胪寺卿纠礼核级,值门太监亦核验身份之后,便由队伍左侧的引赞太监指引,正式入宫前往紫宸殿。
皇帝早已在主位上端坐了片刻,拈着杯盖轻轻刮去茶汤上的浮沫,殿中很是寂静空旷,唯有皇帝一人,只偶尔回荡一声杯盖撞击杯壁的清脆响声。
紫宸殿这厢,侍座太监早已恭立其后,然御座上却空无一人。其他的宫女太监也各司其职,低眉垂眼地贴在墙边或柱前,一切皆已准备停当。
皇帝最为倚重的贴身太监李秉忠全然不顾空空如也的御座,直接宣旨传殿外的官员入内。
伴随着密集的钟鼓之声,诸位官员低首躬身,缓步入内,执笏于前,静待朝会开始。
自从多年前楚相触柱而亡于紫宸殿之后,皇帝就鲜少出现在紫宸殿的朝会之上,似有嫌其晦气之感,早朝多由皇帝身边的太监主持,官员上奏讨论,后由记注太监汇编记录后上呈皇帝。朝堂上的官员大多已习惯于这种模式,早已见怪不怪,而仓促前来的地方官吏则对此浑然不知。
“肃朝——”
朝会宣告正式开始,山东的两位官员还在纳罕为何没有行礼高呼“万岁”之时,站在最前端的、官拜户部尚书的卫珩躬身行礼之后,转身面向众官开口:
“山东天灾频发,民生多艰,灾祸盈载;今日朝会专议赈灾事宜。山东知府,烦请先奏明灾情实况。”
卫珩乃今皇后胞弟,处事圆滑,进退有度,很难挑出错处。他因卫皇后之故加官进爵,如日中天,在朝会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立在御阶上的李秉忠的眼神落在正在发言的卫珩身上,毫不掩饰眼底的憎恶。
山东知府领命后持笏躬身出列,缓步行至殿中,方敢抬首回话,他的目光在触及空荡的御座之时,面上是压制不住的惊骇。
卫珩见他迟迟未开口,料到他是首次上朝被御阶上司空见惯的情景给惊呆了,于是用锐利的眼神扫过去。
隔壁偏殿中的皇帝听到那极为扎耳的片刻停顿,手上饮茶的动作并无异样,想来也是早已对此司空见惯。
山东知府的失态没有持续多久,便在卫珩鞭策的眼神中收敛神色,语速平缓地上奏说:
“回大人,山东治下共有八县受灾,其中郯城尤为严重,受灾百姓初步估计逾百万,万余人殒命;粮仓田地毁灭殆尽,颗粒无收,生民饥饿,士绅豪强不愿解囊相助,县府左支右绌,难以为继;房舍倒坏,昼则啼饥号寒,夜则野居露处,灾民逃散于四方,若任其恶化下去,恐酿成民变啊!”
山东知府上奏时面上尽是“哀民生多艰”的忧虑之色,话音刚落,就立刻垂首上拜,退回原位。
卫珩在其礼毕抬头时与其眼神相接,一触即离。
在山东知府垂首归位之后,卫珩复意味深长地睨了他一眼,无意识地流露出鄙夷之色。
尽管如此,卫珩还是接着山东知府的上奏说道:
“山东之祸患,朝廷早已有所耳闻。陛下自登基以来,素来勤勉治世,以民生为本。此番山东灾祸连累,民生凋敝。臣以为应据山东所奏之事,逐一解决。缺粮之事,皆由山东当地常平仓、社仓和义仓受损严重,短时间内难以重建,应由户部主导,核定调粮方案,由临近州县和朝廷协调补偿之事。兵部则应协助转运事宜,兼以安地方之序,化解民变。此外,还应由都察院派遣官员时刻监督粮食发放、防止盘剥克扣。山东受灾一事事关重大,臣以为朝廷上下宜通力协作,倾全力化解灾厄。”
卫珩一席话说出,众大臣俱解其意:卫尚书希望举朝廷各部之力,前往山东大力赈灾,处处透露出对皇帝爱民之情的遵从与践行。
众大臣听后皆沉默不语,像是对卫珩的提议无甚异议。站在官吏队尾的郯城知县黄可在听完这一席话之后,显然是松了一口气,似是将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给放下了。
然他还没放下心来多久,又有一人开口,竟是与他仅隔一个身位的礼部尚书。
他抬眼平视卫珩,语气淡淡道:
“卫大人所言甚是,然举朝廷之力,赈济山东,所耗银钱不菲。先帝在时,数次北征。轮输转运,国力受损,国库空虚。陛下自登基以来,无为而治,休养生息,国库方才有所盈余。卫大人此番虽是以民生为虑,自是无可厚非,臣以为赈灾一事,可用他法,减免受灾地区一年三成的赋税即可,劳役摊派亦可适度减少,给予百姓自行恢复之机。”
卫珩早已料到有人会出面反驳自己,却未曾想到礼部尚书说话竟如此夹枪带棒,对自己的提议几乎是全盘否定,在礼部尚书说话的同时,卫珩不自觉地咬紧后槽牙,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颔首,作出一副听取意见之态。
礼部尚书的话则获得了同派官员的一致赞同之声,他们七嘴八舌地算计赈灾所耗之巨,尽陈朝廷的难处。
胜利的天平似乎往礼部尚书一侧逐渐倾倒。
队尾的黄可方才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他听着那些位高权重的大人们争论不休,一番肺腑之言被憋在心中,难以发出。但此时眼见山东灾异之事被重重拿起之后似有轻轻放下之意。
本不该也不配插话的他做出了一个惊人之举,他一直知晓自己今日随上官前来上朝已是一生的荣耀。他这样的官僚系统中的底层县官,一辈子都很难有得见天子的机会。所谓的上奏灾情,也不过是上官的托词与陪衬。可他这些日子在郯城的所见所闻,让他难以再压制住内心的焦灼与苦痛。
黄可再也按捺不住,疾步走出队伍,扬声说道:
“诸位大人,请听下官一言。”
本来嘈杂的朝会瞬间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一致地望向殿门口的方向。
只见一位身着浅青色官服的男子立在殿门中央,初生的日光洒到他的身上,拉出了斜长的影子。
见无人呵斥于他,他焦急地说道:
“下官乃郯城新任知县黄可。近年来,沂河和沭河屡发大水,洪水涌入田中,臣不得不乘船穿过被淹没的田地前往县城上任。今夏,雨水过量以致两河再次泛滥,毁坏了作物;臣复建义仓未果,县府欲要士绅出借粮食,赈济贫民,事后必将归还本利,未见理睬。如今民生交困,还有山区来的盗匪伺机而动,肆无忌惮地劫掠屠杀百姓。知府所奏,实不及十中之一,见者皆意谓从此无郯民矣!下官恳求诸位大人,救救郯城百姓!”
黄可之言回荡在大殿中,方才还在争论不休的众人脸上都不可避免地染上了几分诧异之色,山东知府却拉下脸来,稍显不悦。
皇帝在听完黄可的一席话之后,也怔愣片刻。之后用极其轻微的声音自言自语道:
“黄可——可——”
卫珩在被礼部尚书反驳之后,也确实期待有人能够站出来为他说话。
然而黄可的话看似遂了卫珩之意,只是导向了不同的方向:卫珩想要朝廷将注意力全然放在山东救灾之上,好为自己所谋划之事提供遮掩,并非真的希望兵和钱流入山东民间;黄可却是真正的为民生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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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解救百姓于水火视为自身要务。
三种立场泾渭分明,大殿上意料之中地爆发了激烈的争论。
黄可本想再直言力争几句,却被山东知府威胁责备的眼神逼得不再言语。
卫珩见状,更是心无旁骛地投身于和礼部尚书的争论辩驳之中。
朝会的时间很快过去,终归还是卫珩一派略占上风。
但此事最终还是要由皇帝决定,因而今日朝会便到此为止。
伴随着一声“有事起奏,无事退朝——”的宣读,众官员垂首站立,无人出列上奏。
“退朝——”
今日的朝会到此为止。
下朝时钟鼓之声相比之下更为柔和悠长,仿佛官员们心情的写照:
“当——当——当——”
——
“当啷——”
黑暗中发出一声清脆的铁具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在意识到慕钰可能有危险之后,慕云瑠全身绷直,手持锄头站立在隔壁的柴房中,在惊惧到几乎停滞的氛围中侧耳听到了那声清晰的,推开正堂房门的吱嘎声。
她在担心的驱使下再也忍不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推开柴房的门冲了出去。
那厢的几人方推开门摸黑进入房中,便目标明确地向床榻上摸去。本想着马上就能温香软玉在怀,却突闻黑暗中传出另外一道推门的轻响,紧随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以蔡四为首的几人对蔡衙役所说的话一直深信不疑,以为这屋里只住着一个女子,如今听到不知来由推门声与脚步声,自然是十分困惑,呆愣在原地。
不等他们回过神来,慕云瑠三步并作两步,举着锄头冲进屋内,模糊地瞅准一个人影就狠狠地挥动手中的农具向对方攻去,同时还大声呼唤:
“阿钰——慕钰——快醒醒!!!快跑——”
可这群人毕竟是土匪出身,虽说彼时被疑惑制住,但眼下面对突如其来的危险时,身手依旧十分迅捷,只见队尾那人闪身躲过慕云瑠拙劣的攻击,同时手上略一发力,便轻而易举地将来人击倒在地。
慕云瑠扑通一声跌倒在地,高举的锄头也脱手飞出去掉在地上,在黑夜的寂静中发出刺耳的声响。
月光透过打开的木门照进来,蔡四一行人这才看清楚跌倒在地上的貌美女子。他们暂时遗忘了方才的惊诧,被意外压制的色欲又涌上心头,全然不顾她刚刚的呼唤昭示了这屋内还有他人。
恰巧慕钰也被她的疾呼惊醒,睁开眼之后分明看到几个虬髯大汉正要往他娘子的身上扑去——
他下意识地大喊:“娘子——”
一声清脆男声可算将蔡四等人拉回现实:屋里还有一个男子,听称呼似乎是这小娘子的丈夫。
蔡四不禁在心中暗骂蔡衙役的假消息,但也还不忘盘算如天仙般貌美的有妇之夫卖入妓院能值多少钱。
他还是不愿意放弃送到嘴边的肥肉,尽管这肉并没有他预想中的那般好吃。
蔡四心想他们一行几人还制服不了一对柔弱夫妻?!
正打算抽刀威胁他们二人的蔡四却在将手探向腰间后顿住了,他忘记今日来时没有带上武器!他们今日来本就是想当一回采花大盗,并不想伤及她的性命。
这可谓是不幸中的万幸,不然慕钰必将性命堪忧。
举棋不定之际,蔡四他们骤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一声打更的锣声和密集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而且不少。
接着,村长老罗叔熟悉的声音响起:“乡亲们,土匪进村了——”
蔡四他们听到这话算是彻底慌了神,于是屁滚尿流地翻墙离开了,由于太过着急,其中一人还在翻过矮墙时卡住了□□,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其他人合力将他拉下来,架着他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慕云瑠此时只觉得老罗叔如天神罗汉下凡般及时可靠,她在力量回到身体之后站起来,奔去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手中拿着锣和梆子的老罗叔,还有他身后的王大娘、木匠大哥等若干人。他们一些人脸上虽还有着困意,但摄向慕云瑠的眼光中则裹满了担忧和关怀。
“六丫头,你没事吧——”
“乖女,可还好?有没有伤着?”
听到他们的关心之语,慕云瑠的委屈、恐惧终于挣脱桎梏,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再也克制不住,扑到王大娘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15. 归途
慕云瑠第二日午时才悠悠转醒。昨夜的桩桩件件如同噩梦一般,她甚至已经有点记不清了。
昨夜她在王大娘怀里痛哭时,老罗叔也站在一旁,眼神怜惜又愧疚地看着她。
慕云瑠哭了一会儿之后才哽咽地回答他们的问题:
“我···我没事,也···没受伤,有贼···有贼进来···要抓我···咳咳咳”
老罗叔只听她这断断续续的形容,脸色也不由得沉重起来:
“只怕不是什么贼,是土匪,一定是土匪!这群狗娘养的,不在荆州的山里老实呆着,下山劫掠到我们这地界来了。”
慕云瑠这才忆起来方才老罗叔喊的确实是“土匪进村了”。
“那群狗娘养的人呢?”老罗叔追问。
“他们好像···翻出后墙,逃走了。”
对方听罢,沉重的表情并未稍减,转头对身后跟来的几个很是面熟的年轻小伙子说:
“快去看看,可别让他们再去祸害村里别的人家!”
几个人闻言点点头,转身就往她家后墙处去了。
王大娘这时接过话说:
“是啊,要说也得亏是你提醒我,今晚你大哥做工时看到这几个人鬼鬼祟祟的,觉得不对劲,他就赶紧去找老罗,又回来把我叫醒。我们就跟着他们脚步消失的方向跟过来。本来还想着看看哪家的门被打开了,还是你老罗叔聪明,提前就把他年轻时在城里打更的锣给拿上,说实在找不到就敲上几下,保管把那些个贼人土匪给吓跑,没想到还真的有用。”
王大娘说着,伸手拭去了她颊上的泪珠。
老罗叔点点头:“是,多亏了罗木匠看到土匪之后及时来找我,不然今晚的事,可就万分凶险了。”说完还转头去看了身后沉默不语的木匠,后者察觉到他的眼神,微微颔首表示回应。
慕云瑠听着他们的话,本来崩溃的情绪也平复了下来,从王大娘怀里直起身来,用袖子胡乱地抹去了涕泪。
王大娘拉起她的手,仔细地打量她身上,好看她是不是真的没有受伤。只见她身上衣物虽沾上了尘土,手上还有跌倒时造成的擦伤,但所幸还算整齐,没有刀砍斧劈之类恐怖的伤口。她这才暗暗放下心来,长出了一口气。
老罗叔突然一拍脑袋,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问道:
“六丫头,你那个远房亲戚怎么样,没有受伤吧?怎么没见着他?”
慕云瑠没有意识到老罗叔会将话题转到慕钰身上,迟钝了几秒才回答:
“他也没事的,老罗叔。”说着还尽力扯出了一个微笑。
旁边的王大娘也了然地点头附和道:
“啊对对对,你看我老婆子这记性,差点忘了你家里还有个人呢——这样也好,你一个姑娘家家的,一个人住确实有点危险,多个人也好有个伴儿,互相照应着,也不至于被贼人轻易欺侮了去。”
“是···多谢王大娘和木匠大哥,也多谢老罗叔,今夜之事,慕云瑠感激不尽。”
她说完眼眶又微微湿润,劫后余生的庆幸使她发自内心地想要行礼感谢他们,被眼疾手快的王大娘扶起。
“傻丫头,做这些干嘛。都是乡里乡亲的,我们应该做的。”
老罗叔和王大娘见她无事,再加上天色已晚,流窜的土匪还不知去了哪儿,便开口告辞。
他们还不忘劝慰慕云瑠回去毋多想,关好房门,安心休息即可,村子里的事情不需要她来操心。
“六丫头,是我老罗对不住你,愧对你父母所托,让你遭此无妄之灾。不过你放心,今天既已出了这事,我定然不会再让它发生一次!之后我会差人修葺加固墙垣和门栅,还会轮流派拨人去看守栅栏,承值查夜,登记在簿内,以保大家平安的。"
“嗯,多谢老罗叔。”慕云瑠再次道谢。
“好了好了,你快回去休息吧啊。”
“是啊,听你老罗叔的,快回去睡吧。”
慕云瑠听到他们这话,也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疲惫与困意,于是从善如流地回去休息了。
目送老罗叔一行人离开后,慕云瑠这才关上大门,着急忙慌地回房去查看慕钰的情况。
慕钰自惊呼出那声“娘子”之后,正打算下床去解救被大汉围困住的她时,也被突然响起的锣声给钉在了原地。
而那群盗匪的反应明显比他更快,不多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徒留慕钰呆呆地怔在原地,连去扶倒在地上的慕云瑠都忘了。
不过慕云瑠之后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来,跑去开门并与来人对话。
慕钰心中觉得自己很是没用,羞愧难当,干脆抱膝躲在角落里,委屈巴巴地像是下一秒就要掉下“小珍珠”来。
慕云瑠冲进来时,环视一圈寻他不成,心下一沉,差点都要以为慕钰被他们劫走了。
胡思乱想之际,角落里的慕钰适时开口,浇灭了她心头的焦灼:
“娘子,我在这里。”
慕云瑠本来还想说他两句,为何躲在这里让她担心,但见到他可怜兮兮的神情,眼底甚至闪着氤氲的泪光,又着实于心不忍,便将话咽了回去。
“好了,别难过了,嗯哼?我们没事了,别担心了。”慕云瑠说着,也在他面前蹲下身子,与他平视,十分耐心地安慰他,还伸手轻捏了下他的脸颊。
“我···我不是担心这个。”他垂下眼,偏头将自己的脸颊从她的手中解救出来,并没有将之后的话说出口。
他是觉得自己无用,没有保护好娘子。
慕云瑠察觉到他情绪不对,说出的话也怪怪的,下意识追问:
“那你是在担心什么,告诉我好不好。”
“······”
见他不再言语,只是低头盯着地面出神。慕云瑠也不好再追问,只当他是被今晚的事情惊到了,但她还是将老罗叔的话告诉了他,好让他也安下心来。
“来,去睡觉吧。”慕云瑠站起身来,弯腰将手递过来,想将慕钰从地上拉起来。
慕钰这次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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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疑,抓住她的手借力从地上起来。
“娘子,今晚···今晚可以陪我睡吗?”
慕钰方才还微偏的头此刻早已转了过来,他直视慕云瑠的双眼,问出了这几日都埋在心里的问题。
“呼,好——”慕云瑠果然答应了。
还能怎么办,只能答应他了!当墙板烙咸鱼就是我的命!
慕云瑠去柴房换掉了被弄脏的衣服,又把手上的擦伤简单清理一番后用白布草草裹上,回来后就又和他挤在狭小的床榻上。
慕云瑠本以为今晚经历了如此凶险的事可能会失眠,谁知刚躺下没多久就沉沉睡去了。
直到午时醒来后,慕云瑠惊奇地发现身旁空空如也。
慕钰去哪儿了?
她翻身下床,鞋子都顾不上穿好就往院中走去。
推开门,慕云瑠被晌午的阳光晃了眼,她眯起眼,抬手在额前搭起一个小檐,堪堪遮住了炽烈的日光。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立在院中的身影:慕钰身着她先前花大价钱买的绢布长衫,他并未戴冠,束发成髻,仅披部分乌发垂至肩下;正午的阳光为他镶上一圈金色的边框,他在听见开门声后便转头看向她,清冽的凤眸中漾起缱绻的笑意,端的是一位俊美无俦的贵公子形象——当然如果忽略他面前正在全力冲撞畜栏的饿猪的话。
“娘子——你醒了?”尾音还带着勾人的撩拨,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他们可能当真是一对恩爱夫妻。
“怎么这么早···比我起来得还早啊?”慕云瑠说到一半刹住车,意识到现在确实已经不早了,换了个问法才说出口来。
“我想早点起来,帮娘子干活。”他说着作势就要去提脚边的那桶粗食杂料。
“你别动!!!”慕钰疑惑地停住手中的动作,很是疑惑自己哪里做的不对,“怎么了?”
“还是我来吧!”慕云瑠疾步过去,将他挤出了畜棚前方的区域,脸上写满了“我爱干活”四个大字。
心里想的却是:大哥!我可不想手洗衣服了喂——
——
李永恩在这十日内完成了荆州之事的收尾工作,至少他是如此认为的。
他们化作商队模样,将整理好的口供装进木箱中,伪装成货物装上马车,之后便启程往豫州的方向而去。
假扮成商队的李永恩一行人前脚踏上归途,后脚消息便到了楚渊那里。
楚渊听着手下的汇报,淡淡地轻哼一声:“来了这么久,也是时候该走了,不是吗?”
无人应答,也无人敢答。
他将茶盏放在桌上,回过头来对跪在面前的暗卫说:“给她去信,就说太子的人已经于今日返回;他们携带大量文书口供,沉重不已,行动必然迟缓,让她速速寻得太子下落,尽早斩草除根,否则这群人到时候可没那么好糊弄。”
语毕,暗卫行礼,领命而去。
楚渊用手指反复摩挲杯盏圆润的边缘,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归途漫漫,道阻且长。”
16. 前路
“唉——”
这已经是慕云瑠今日不知第多少次叹气了。
“娘子?”
“嗯哼?”
怎么像是在唱吉祥三宝?
“娘子怎么一直叹气?”
“······”慕云瑠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就好似她对前路同样茫然未知。
“没···没什么···“
慕钰见她双眼呆呆地直视前方,颇有难言之隐的模样,也追逐她的目光看过去,两人在院中静默了许久。
慕云瑠自来到这个小院之后,甚至包括慕钰到来之后,都从没有过如此彷徨无依的时刻。
不过她并不是会被轻易击垮的人,既然想过安稳的生活,那就要贯彻到底!
慕云瑠开始在心中思索起未来的安排来:
首先,尽管老罗叔说会保证村子的安全,但百密一疏,谁又能说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她觉得很有必要整个防身的家伙威慑别人,最好是那种“魔法伤害”高的。
慕云瑠想起原主从豫州知府被赶回小院之时,她曾清点过小院内的物品。小院不大,却处处残留着过去点滴的生活痕迹。尤其是厨房,原主的父母走后,厨房内的一应陈设如旧,尤其是土灶上,锈蚀的铁制菜刀很是瞩目,浊黄的锈痕甚至附着在了菜板上。
原主见菜板是彻底无法再用,便将菜板丢掉,而那把锈钝的菜刀,她则觉得磨掉铁锈还可以继续用,于是就留了下来,只去购置了新的切菜板。后来原主发现自己的力量有限,没有办法磨掉所有的铁锈,又实在不舍得丢掉,就把它暂时放到了灶台下边的土格中。
对啊,那把菜刀!不正是她需要的物理伤害不高,魔法伤害拉满的武器吗?
其次,慕云瑠偷摸扫了慕钰一眼,是时候要把成婚一事给敲定了。
果然,当慕云瑠从土格中翻出那把被遗忘多时的菜刀时,它早已长满铁锈,摸起来是艮涩又粗糙的手感。
完美!她觉得如果自己是游戏角色的话,头顶的装备栏必定会跳出一个“破伤风之刃+1”的弹窗消息。
慕云瑠用蒸布将菜刀细致包裹起来,准备待会儿拿到房中。
别人有绣春刀,我有锈菜刀,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解决完防身武器的问题,慕云瑠开始考虑更为重要的事情:她和慕钰的成婚事宜。
事实上,她自从在老罗叔那里将慕钰的户籍给办好之后,回家之后确实有在考虑将她和他之间关系给确定下来。
慕云瑠心里的小九九本来是忽悠慕钰和自己成婚,后来发现与其说是她诱他,倒不如说他本身对夫君这个位置就势在必得——他从始至终都由衷地称呼她为“娘子”。
她也不是没有疑心过他早已娶妻,自己不过是他家中贤妻的替代品,是他宣之于口的依附于她的廉价回馈。
然而透过他的双眼,她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口中的娘子与她重合在一起,再也分割不开,就如同他们之间的关系,或许这就是上天所注定的缘分。
现代的慕云瑠本来是不信命的,但她如今穿越而来本就充满虚幻的底色,上天又在机缘巧合下将慕钰送到她面前,她救了他,他也会成为她的依靠,如今,虚幻的底色逐渐被日常的残酷和真实涂抹。
“慕钰。”这是今天她在叹气之外第一次喊出他的名字,格外郑重,带着些咬文嚼字的意味。
他对她内心的想法懵然不知,他只知娘子今日终于呼唤了他的名字,于是将期待明目张胆地挂在眉眼之间:“怎么了,娘子?”
“慕钰,我们成婚吧。”
——
黄可在朝堂上时就已经知晓他的行为会给自己带来难以预料的后果。
黄可出身于豫州一个小官僚的家庭中,中过举人。他是一个不唯书,唯观察的人。
郯城是他为官的起点,此时也可能成为终点。
他还是选择在朝堂上挺身而出,将他在民间观察到的情况尽数吐露,希望户部能够派遣官员,前来检查这些灾害的后果,给予宽大的体恤。
“黄知县的爱民之心可真是天地可鉴啊,连我这个区区知府也未曾放在眼里呵。”
“······”
黄可行完一跪三叩头之礼之后,知府有意要惩戒于他,并未允他起身。他只得跪着听上官的训斥。
说来说去无非是斥责自己擅自僭越上奏之举。
黄可心力交瘁,连日来的奔波劳累和郁结于心的愤慨,他越往后听,意识中知府的声音不知何时起细如蚊呐,唯一清晰的是自双膝处传来的痛感。此时他忽然觉得,如果自己一觉睡去,醒来时能回到中举之前的家中,起身拜见父母,每日享读书之乐,不必逼着自己读什么官箴书,也无需事事倚仗胥吏完成·····
“嘭——”黄可昏倒在地。
面前的青州知府本在一面啜饮香茗,一面斥责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结果对方猝然倒地,他着实被惊到了,茶汤也被震出层层涟漪。
见状,他长出一口气,差人将黄可带下去好生救治和照看。
他无法决定黄可的前路与去向,因为他们的命运同样都系于上。
他对黄可有着极为复杂的感情,他总是恍惚间在黄可身上觑见自己过去的影子。
青州知府凝睇着驿馆之外的秋日时景,层林尽染。
他的目光追随着风拂过后漂落的黄叶,心中不禁自问道:我又是如何走到今天的呢?
——
皇帝在偏殿将仅有一墙之隔的争论尽收耳底。
直到官员们尽数散去,他也没有离开。他从座上站起,在空荡的殿中徘徊踱步,心中思量着青州之事,黄可之语。
他丝毫不愠于黄可的唐突和无礼,反而赞叹他的无畏敢言和忧民之心。
然而对皇帝而言,他不得不顾及整体。对于朝廷而言,与郯城那般窘困的县城就有几百个,每个都有不同的危机和问题,都需要根据它们的实际情况进行评估。
皇帝对不同官员的立场以及他们的行为言语所知不少,他要反复思虑后才能做出决定。
“陛下——”李秉忠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此时已散朝许久,官员们或独自或三两结伴,早已出宫门去。李秉忠这才将记注太监的记录呈上来。
按照规定,太监的记录是不涉及朝堂政事的,但由于皇帝很少出现在紫宸殿的朝议现场,起居郎的记录皇帝又无权查看,他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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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李秉忠手下的小太监在记录琐事之余记录朝堂谈话。
当然这也只是备忘罢了,皇帝诸次朝议都会在紫宸殿的侧殿倾听记忆,进而作出决断。自从太子缺席之后,皇帝要承担的自然更多了。
思及太子,他翻阅记录的手明显一顿,是啊,他从来都是一个矛盾的人。
他既疏于朝务,厌恶动辄万言,文风浮藻的奏章和虚妄空洞,各怀心思的倾轧辩论,却又侧耳旁听,渴望将朝政牢牢掌控在手中;他既存有理智,深知太子是肱股之臣,治世之才,却又在身为人的不可避免的嫉妒情绪裹挟下,最终决定杀掉了他。
皇帝攥紧了手中的白纸,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一旁的李秉忠察觉到皇帝情绪不对,知其所虑而缄口不言,恐将他推入更为混沌的情绪深渊。
李秉忠就等在一旁,直至皇帝恢复正常。
在跟随皇帝走出紫宸殿偏殿的大门时,他竟无端觉得他和皇帝踏入了同一条前路未知的河流:储君之位、天下之患,党派之争乃至皇权尊位,都面临着难以预知的未来。
可无论如何,李秉忠抬首瞥了一眼洒在皇帝身上,又映射到他身上的阳光,他会义无反顾地走进那可能将他吞没的河流。
—
李德躺在树下,一滴清晨的露水顺着树叶滴落,竟恰好落在他干涸的嘴唇上。
他悠悠转醒,树荫剪裁过的阳光如同万花筒中的碎金片一般梦幻地落在他的脸上,如同死前的梦境。
是啊,他早该知道的——
他的不甘心只是笑话,他的前路早在青州老家时便已经注定。何须多此一举,平白无故浪费那肚腹中来之不易的几两人肉,结果到死时,还是只能成为一个饿死鬼。
他从青州逃难至今已有半月。与他一同出逃的人多如牛毛,但他们许多人在家时便已是强弩之末,怎么能有气力翻过群山的遮挡到那边富庶的地方去。
一路上,他亲眼目睹同伴一个个倒下,每当有人倒下,其他人便会一拥而上,化作如同他那时般全无理智的嗜血野兽。可他再也不愿做这种事,他靠想着老娘,在心力的支撑下,没有成为倒下的人,也没有成为别人的饱腹之餐,他一直坚持到现在,直到只剩下他一个人。
李德身上单薄的麻葛衣物早就破烂不堪,山中尖锐的树杈毫无顾忌地划破他的衣物和躯体,好教秋末的寒风更麻利地钻进去,鞭挞这个苦命农民的身心。
他如料想那般最终坚持不住,倒在了一颗巨大的树下,昏死过去。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还在庆幸再也没有人可以来吃掉他了。
而此时意识回笼之际,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扛过了秋日夜间的寒冷,可他并无劫后余生之感,他知道自己又不得不将痛苦延续下去,不知何时才能结束,倒不如就此死去,他甚至开始无端愤恨起来。
他这么想着,躺在地上,又开始放空自己,想着这么死去也还算幸福。
在他将眼睛彻底闭上,意识完全沉入黑暗之前,他的视野中突然撞进来一张女人的脸,一张即使沾满灰尘和疲惫也很美的脸。
李德张大了眼睛,只听那人说道:
“我救了你,你不知感恩倒也罢了,怎么还要寻死?”
17. 筹备
慕云瑠虽料定慕钰一定会答应,但她着实没想到对方会这么激动。
慕钰“嗷”地一下从对面激动地扑过来时,她还是差点被撞到下巴。
她心有余悸地抚摸着下巴,另一只手微微用力,将黏上来的大狗狗微微推开了些:“那你可知,我是要你当我的赘夫的。”
慕云瑠望着他的眼底,想要捕捉到他毫厘之间的情绪和想法:如果他有丝毫的退缩和嫌恶,她也大约真的会让此事作罢。
慕钰似乎并不理解赘夫的意思,只当是娘子可以一直和自己在一起,满眼都是欢欣雀跃。
“······”好吧,傻的很彻底。
慕云瑠扶额,心下却暗自庆幸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之后的事也可以顺理成章地进行下去了。
翌日,慕云瑠一早便领着慕钰往老罗叔那里去了。
一路上,慕钰左顾右盼,对一切人与事都充满着好奇。毕竟也是,从他醒来之后,大多数时候都是充当看家的角色,当然也夹杂着最初慕云瑠对他身份的担忧与怀疑,今日算得上是他第一次正式外出。
慕云瑠与他并肩而行,并没有阻止他略有些惹眼的行为。自然地,他们也收获了村人们投以的探究的目光和刻意压低的议论之语。
“你看,六丫头旁边那个恁么俊的男人是谁?”
“谁知道,反正俺没见过,切,谁知道那个小贱蹄子在哪儿勾搭的男人?”
慕云瑠听见之后也没有过多的回应,她想着反正日后也是要与他成亲的,与其在这里澄清这些风言风语,不如赶紧将二人的婚事落到实处。
不多时,他们就到了老罗叔那里。前来开门的是罗大娘,见到两人,她脸上闪过了明显的讶异,之后客气地将他们两人迎入家门,同时扬声呼唤在里屋的老罗叔。
老罗叔在里屋不知是与何人议事,被绊住了手脚,好一会也未见出来。
罗大娘无奈,轻叹一声后先自作主张,将二人带到了无人的偏房休息。二人刚坐下没多久,就从院中传来了老罗叔将人送走的恭维声和脚步声。慕云瑠听到耳中,心中揣度着官差为何今日又来上门,总不会是为了村子里今日来的匪患吧。
正想着,老罗叔便推开了门,招呼二人前往正堂。
甫一坐定,老罗叔就开口询问他们今日的来意。只听慕云瑠无奈地开口:
“老罗叔,不是你说我什么时候得空把他带来给你团貌来着,我今日不就带他来了。”
说完还望慕钰的方向望了一眼,含着“你瞧,我这不就把人给你带来了。”的意味在里头。
老罗叔恍然地拍了下脑袋:“原来是这事,我竟然差点给我忘了,看我这记性!真是人老了,大不如前了······”
老罗叔口中一边说着,一边取来纸笔,准备详尽记录下他的相貌特点。慕云瑠则伸手,将站在一旁的慕钰牵到前边来,好让老罗叔能方便点。
老罗叔取来纸笔后并未多言,便埋头开始记录起来,安静的室内只听得毛笔与纸张摩挲过的沙沙声。
慕云瑠在这催眠的白噪音里放空自己,好为之后的奔波积蓄些力量。
她此时没有注意到的是:随着记录的进行和老罗叔对慕钰观察的深入,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差。
不过没多久,慕云瑠就注意到了老罗叔的异样行为:
他反复端详慕钰的脸,连手中记录的工作都停下了,却又在接触到慕云瑠的目光后像是被烫着似地飞快低下头,装模作样地写上几笔。
慕云瑠一头雾水,觉得老罗叔的反应很是奇怪,但她也着实不晓得发生过什么,看他行为又恢复正常之后就干脆闭目养神起来。
她对面的老罗叔只觉得冷汗已经从头流到脚,在内心嗔怪自己一大把年纪了还这么沉不住气,被人一个年轻小姑娘轻易发现了。
他再抬眼时,发现慕云瑠闭上了眼睛,将头靠在墙上,似乎是睡着了。他这才暗暗送了一口气,将方才离开的一队官差交给他的所谓“在逃钦犯”的画像打开,竟和面前的男子有七八分的相似。
他再次冷汗直冒,只不过这次是因为他之前那个愚蠢的提议,真希望六丫头将他的傻话忘个干净才好!
然而,他很快就失望了。
老罗叔旁敲侧击的话都还没有组织好,罗大娘就进来了,满脸喜色地告诉慕云瑠,她午后便会上门提亲,让她仔细筹备,好将入赘的流程顺利地走完。
老罗叔在一旁顿时觉得天塌了,局促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原来罗大娘今天也是第一次见到慕钰,二人在偏房等待时,她已经问东问西,将二人之间的关系和慕云瑠的想法打听了个一清二楚。
慕云瑠本来也是准备团貌完成之后就拜托罗大娘做媒,见她询问,索性一股脑都告诉了她。罗大娘听罢很是欣喜,她上次上门做媒,是存着将婚事定下,为她寻得一个终身依靠的心思。谁知婚事告吹,她觉得十分可惜。
如今见她愿意招赘成婚,对方还是如此俊美,不输那些世家大族出来的公子,要不是六丫头告诉她,他是逃难过来的远房亲戚,她真要以为这是哪个贵族的明珠落尘,投错了人家。再加上慕钰看起来很是纯良的性子和满眼都是慕云瑠的模样,她对这场婚事更是满意了,也算是对得起慕家之前的照顾,她和儿子也可以稍微放下心来了。
而一旁的老罗叔则愈听愈是轻松不起来,他本想厉声开口,阻止这场婚事。可一想到方才那队如狞鬼般的官差,耳边仍回荡着他们毫不留情,字字沁血的威胁之语。
老罗叔好歹也当了这么久的村长和里正,对官差很是熟悉。那队人虽穿着官差的衣服,可行事风格和说话态度与官差迥然不同。
那么不是官差却可以穿着官差的衣服,只有一种解释:他们在为更高的大人办事!
对方找上门来,专门询问此人的下落,可见此人身份特殊。他们离开时直白地告诉他:若是胆敢将他们寻人之事泄漏出去,他们全家必然性命难保!
老罗叔心知对方能将威胁说出口,自然是有无数拿捏他的手段,说出来是会拯救她,可也会害死他全家。他不得不为全家的身家性命考虑,保全妻子儿女。
老罗叔沉浸在纠结的思绪中,连罗大娘将他们二人送走都并未察觉。他劝阻的话最终还是没有也没能够说出口。
罗大娘早在和慕云瑠聊天的后半程就观察到了儿子的异样,慕云瑠是背对着他的,自然没有注意到老罗叔极为糟糕的脸色,而罗大娘确是面对着二人,隔着慕云瑠,她将平日里那个极为关照慕云瑠的自家儿子的反常尽收眼底。
她将二人送走后,回来后默默地坐在老罗叔旁边的位子上,开口问他: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让你这样烦心?”
老罗叔没有回答,而是叹了口气后起身拿来了新的空白纸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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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誊写了一本新的团貌手实。
他心说:丫头,老头子只能为你做到这儿了。
慕云瑠二人回家时竟恰好撞上了不知在门口等候了多久的泥瓦匠大哥,对方脸上的不耐即使用力也有些遮盖不住,但或许是碍于慕云瑠到底属于甲方,没有出言斥责而已。
慕云瑠心中不免自责,连声道歉后将院门打开。
泥瓦匠大哥嘴里嘟囔着:“这一大早出去,害我在门外等了好一会,这不是耽误俺做别的活计吗?”说完就径直携带材料往柴房去了。
慕云瑠总觉得有点不对劲,泥瓦匠大哥简直和上次来时判若两人,她犹记得,在严大夫那里商量工期时,他还提过近期除了慕云瑠的活计,并没有别的安排,所以肯定会好好去做。
这怎么时隔几天,再次上门时却如此急躁不耐,若说是接了别的活她也可以理解,但看他这言语态度,不是摆明了要厚此薄彼吗?
慕云瑠也难免心生气恼,过会儿回过神来时却觉得这的确算不上什么大事,摇摇头,将不愉快摒弃之后,去筹备下一件事了。
—
李德和那女子已经僵持有一会儿了,他醒来后靠在树干上,感受到经过一晚上的昏睡,他竟然恢复了少许气力,但肚子依旧饿得厉害,再这样下去,他之后也着实撑不了几天,昨晚的被救终究还是徒劳。
他抬眼,那女子坐在他对面,也是不发一言,似乎在为之后的奔逃积攒体力,她面前是已经燃尽的火堆,也正是它昨晚一夜的燃烧维持了二人的体温,让他不至于在秋末的寒夜中被掠去性命。
他收回视线,将头向后靠在树干上闭起眼,脑海中如走马灯般回顾起先前的画面:
李德见到那张陌生的美人脸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时,身体不受控制地腾地想要做起来,奈何他没什么力气支撑住身体,不然他们二人的脸可能也会在空中撞上,控制不好自己的身体,但李德的嘴上可一点也不饶人:
“又不是我让你救我的,谁要你管!你还不如别管我,让我死了算了!”
“呵”那女人看着躺在地上,浑身无力嘴却梆硬的男人,冷哼一声,说出了让李德直接噤声的话:“既然这样,我干脆直接把你杀了吃,肉还新鲜着呢。”
说完竟然真的掏出一把锃亮的匕首,就要往他脖颈处划去。
李德吓得一激灵,竟然真的坐起身来想要逃跑,但始终站不起身来,他只得自暴自弃靠在树干上等死。
“噗嗤,看把你吓得,哈哈哈——”谁知那女人被逗得笑出声来,将匕首收起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两人都不自觉地陷入了沉默之后。
李德张开眼,嘴也跟着不自觉地张开,询问道:
“你也是逃难的吗?”
“······”对方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李德也自觉他的问题是多么愚蠢,尴尬之下无脑地问出了另一个更愚蠢的问题:
“你为什么不和男人一起逃难?”
这次,她的眼神透出了几分困惑,干脆将问题抛回给他:“怎么,你是觉得我想要被吃?还是想要被卖给别人吃?”
“······”这次轮到李德没有话说了,尤其当他想起之前的食物来自于谁时,良知回归的他不禁泛起阵阵恶心。
预备和她一起逃难的话被堵了回去,他想:大概说出来她也不会同意吧。
萍水相逢,也倒罢了——
18. 契约
从泥瓦匠将瓦刀楔入墙缝,再用力铲除掉积攒了灰尘和旧忆的墙面开始,慕云瑠亦觉得未来的生活也会变得光洁平整。
时间也随着扑簌簌落下的墙皮飞速流逝。在这期间,罗大娘如约上门纳采,将成亲的流程走了起来,之后的问名、纳吉和纳征通通被简化或省略,二人的婚事直接跳到了请期上。
慕云瑠不是不想重视他们二人的婚事,主要是吧——穷是主要原因,其次就是这几个环节她实在不知道怎么走。
问名:名字是她取的,八字啥的更是没有,问了半天慕钰就是一脸懵懂地看着她和罗大娘,完全记不起来生辰年月,总不能把捡到他的那天当成他的生辰吧,他又不是流浪猫狗,虽然确实很像就是了。
纳吉:问过八字之后还要在祖庙进行占卜,两人八字缺一更没有占卜地点,pass——
纳征:钱都是她的,送给慕钰再送回来完全没有什么意义,继续pass——
罗大娘似乎也有些震惊于流程的极简程度,不过她的“专业素质”还是很过硬的。在跳过一系列流程后,罗大娘特地在请期之前提醒慕云瑠:如果是男方入赘的话,还需要签订契约。也就是用红纸书写,写清楚是他自愿入赘,更名改姓,从妻居等等,双方以及证婚人也要在契约上签字,最后一份由女方父母保管,另一份则由赘婿持有。
罗大娘一席话说完,慕云瑠也消化地大差不差:这不就是现代的劳动合同吗,一式两份,一份由公司保管,一份由员工保管,慕钰以后就是我司的员工了?白吃白住还不怎么干活,我毕业都不一定能找到这么好的工作!她默默腹诽道。
订立好契约之后,罗大娘起身告辞,并答应慕云瑠说她会回去托村里的风水先生,为婚事选个最为合适的良辰吉日。慕云瑠心里想着这可真是给风水先生出难题,客气地将罗大娘送出门去。
关上门之后,她望着两份婚书犯了难。慕钰那份,以他现在的情况的确不太好交给他来保管。
不过若是他以后恢复记忆,想要解除婚约,她也会毫不犹豫地销毁契约,二人从此一别两宽,她不会挟婚书以令他。万一现在将婚书交给他,他给搞丢了,自己到时候不就有口说不清了嘛。
然而想了半天,她也实在想不出将婚书保管在哪儿好,家徒四壁的连个藏东西的地方都不好找。她灵机一动,把婚书随意一折,摁吧几下就夹在了窗下几本不怎么看的书册里。
之后,慕云瑠就开始着手准备大婚那日的事宜,她将省钱的准则贯彻到底,把不多的预算花在刀刃上:席要吃最好的,衣服要穿好看的,别的什么的就能少花就少花。
等到罗大娘订好婚期之后,她一定要去请四乡八里做菜最好吃的乡村流动厨子来操办席面,这样就可以实现她想点两道自己想吃的荤菜的小私心。
—
县里当差的衙役们近来都非常默契地做了同一件事:绕着或躲着蔡衙役走。
蔡衙役肉眼可见地心情极差。他上次将那个小娘子的消息告知蔡四他们后,以为等待他的将会是意外之喜。
谁知那晚的蔡四灰头土脸地回来,整个人狼狈不堪又怒不可遏。竟是当晚四更时分就上他家的门来要说法!
突如其来又不甚文雅的砸门声把蔡衙役的妻子吓得花容失色,以为是哪里来的凶悍盗匪要谋财害命。
蔡衙役好说歹说,才让她相信这只是他在家乡时的亲戚,是逃难路过这里,上门来讨点水和吃食。
从睡梦中惊醒,困倦难耐的妻子并没有意识到他话语中的疏漏,而是白了他一眼后要他赶紧把门外那群乡巴佬给打发走。
她躺下正要重新睡去时忽然想起了什么,拉住了坐在榻边穿鞋袜的蔡衙役的袖子:
“你要是给他们面的话就给灶台地下角落那一袋,那一袋长虫子了。”
蔡衙役也摸不清这群人夤夜来此的原因,听到妻子的唠叨与嘱托,只得压下脾气,皱眉之后答应了。
他穿好鞋袜赶出去时,看到的就是以蔡四为首、脸上尽是疲惫与惊恐的几人。
见到蔡衙役磨叽了这么久才开门,蔡四的暴脾气当场就要发作,对他破口大骂。
蔡衙役对蔡四的脾性熟悉至极,见他双眉上挑,血盆大口就要张开,涌出一地污秽之语。
他眼疾手快,直接捂住了对方的嘴,用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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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意屋内还有妻子孩子在睡觉。
蔡四:?怎么感觉自己像是村口被揪住嘴筒子的狗。
蔡四点头示意知晓了,蔡衙役松开了手,轻轻地关上了家门,一行人往僻静无人处行去。
到了地方,蔡四经过方才一事有意识地收敛住声音,但言语中夹杂的怒气和斥责是隐藏不住的:
“好你个姓蔡的,是你他娘的告诉我们那家只有一个小婊子住,怎么我们今晚过去,那屋里还狗日的躺了个男的?这种烂货你也好意思告诉我,害的我们兄弟几个上门去,差点被那村里人抓住,活活打死!”
蔡四气极了,不断地往外飚脏话,还把后果说的很是严重,好将今晚积蓄的火气通通洒在蔡衙役身上。
蔡衙役本来在听到“姓蔡的”称呼时再次皱了皱眉,可到底也习惯了这个同族的后辈的粗鲁无礼。可他越往后听,越觉得此事很是蹊跷。
他知道,最近有上面的大人前来寻人,寻的也恰好是一男子。他上门还并未有此人,怎么就偏偏今晚冒出来了。
蔡衙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完全没在听蔡四的抱怨和辱骂。
蔡四也是个奇人,他亦不关注蔡衙役的神情,只打算将苦水吐完,就带着自家兄弟回去好好潇洒几番,祛祛躁郁之气。
蔡四酣畅淋漓地骂完,转身就要带着兄弟们离开。
“等等——”
蔡衙役开口叫住了他们,蔡四回头,但见对面的人抬起头,在即将西沉的月光下露出阴恻恻的冷笑:
“这家有怪,换个村子,换一家不就行了,我还有个主意,你要不要听听。”
蔡四被他的表情吓住了一瞬,恍惚间觉得蔡衙役才是他们中间最危险,最杀人不眨眼的那个。
“你他娘的最好这次说的是真的。”
蔡衙役盯着他的双眼,沉默数息才笑道:
“我说的从来都是真的,毕竟——我们是同一绳上的蚂蚱,不是吗?”
秋夜的寒风拂过他们的衣角,蔡四是今年第一次感受到透彻骨髓的寒意,如同骨头缝中生长出冰碴般的战栗席卷了全身。
是啊,这是他们之间的契约。
19. 前夕
慕钰在成婚前竟然罕见地被“布置”了学习任务,罗大娘要他认真练习成婚那日的话术与礼仪,以免到时做出什么极为出格的事情。好在慕钰聪慧,学什么都很快,不过他也将罗大娘的话听进了心里,每日都要在院中练上几个来回才好。
他一面背诵着敬酒的祝辞,一面担心地将余光反复落在院中那道身影上——
慕云瑠站在畜栏前有一会儿了,她内心一直在天人交战:这次婚礼,到底宰掉哪只猪猪比较好?她真的很馋红烧肉:炖的软烂的肉块挂着鲜亮的焦糖色,一点也不腻入口即化,再配上鹌鹑蛋或者虎皮鸡蛋,那美味,简直不敢想!
她没有想到的是,她在畜栏前沉浸在美食的幻想中时,慕钰则在一旁品尝出了别的意味:
“娘子真的很心疼她养的猪猪,她竟然还愿意为了我把猪猪杀掉,娘子对我真好呜呜——”
那日她和罗大娘写婚书时,慕钰并不在场,罗大娘甚至隐晦地询问她需不需要写得对她更有利些:比如让慕钰完全丧失财产自主权、承担更多的责任并完全依附于她等等。
但她拒绝了,只写了更名改姓之类的,对慕钰本就不痛不痒的条款,惹得罗大娘连连感慨她过于心善,可要当心慕钰脑子好了之后拿捏了她去,反过来骑到她身上。
慕云瑠倒是不担心这个,未来的一切还未可知,现在所做的一切在她看来只是权宜之计,大不了到时候销毁契约,送他离开就好。
待到在柴房监工的慕钰回来时,她已经将婚书藏好了。
罗大娘上门后的第三日,泥瓦匠大哥就把柴房的翻修给完成了。
“娘子,柴房收拾好了,你快来看——”
慕钰兴奋地冲进来,拉着她就要往柴房去看。
慕云瑠稍微用力定住身形,让他不要着急,她一只手被慕钰牵着,另一只手不忘将准备好的工钱拿出来揣在身上。然后才就着慕钰的牵引,和他一同去柴房查看修缮之后的成果。
他们进门时,泥瓦匠大哥正在擦拭工具上的灰泥,急切地将工具收入随身的布包中。
见他如此着急,慕云瑠也顾不得审视成果,干脆直接就冒着被坑骗的风险把钱塞给了他,省的呆会还要再被他诘责几句晚开门的罪过。
令她意外地是,泥瓦匠大哥连收下钱之后甚至都没有打开来细数,胡乱地和工具一起丢进布包之后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说,径直奔出门去了。
就连一向迟钝的慕钰都感受到了对方的敷衍与轻视,生气地想要开口斥责对方几句。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慕云瑠就阻止了他,她摇摇头,示意他为了此事不值得,也犯不着伤了和气,可能之后他们还需要对方来做活,乡下大多是人情社会,这次你面上闹得不好看,人家下次可能也不会给你好脸色,所以这样就好。
二人望着他推开大门离开的身影,表情各异。
慕云瑠面上表情淡淡地,内心却难以抑制地发出疑问:“到底是多么赚钱的活计,才让他这么着急去做?”
她自知这个追问可能永远也得不到答案,于是转身戳了下满含怨气的慕钰的侧脸:
“好了,别气了哈——走,我们去看看新房。”
这次换慕云瑠发力,牵着仍看着门外生闷气的慕钰到柴房去了。
不得不说,严大夫说的确实不错,泥瓦匠大哥的手艺高超,即便是超短工期,已然也是工整美观。
慕云瑠满意极了,正巧那天木匠大哥也托王大娘带来口信说她之前需要的柴房小床做好了,王大娘让她得空了上门来看看合不合心意,若是满意就让木匠大哥用他们家的牛车给拉回去。
由于这几日慕云瑠都忙于筹备婚礼的事情,不得空去找大娘们学手艺,这还是王大娘特地上门来告知她的。
王大娘早就看穿了慕云瑠的小把戏,两人相识一会儿,不约而同的笑出来。
“你这丫头,生怕我不收钱是吧,偷偷塞在我的背篓里,害我晚上看到了还以为是谁故意把钱袋子丢进来陷害我老婆子哩。”
“对不起王大娘,我···我这不是怕···”
“怕我不收是吧?还是想趁机拿乔我?”
“我没有······”
“我当然知道,不说这个了,你大哥把床做好了,你什么时候得空来看看行不行,你要是觉得行就让你大哥给你送到家来,我们好歹收了你那么多钱,肯定给你送到家里。”
“嗯嗯,谢谢王大娘。”
慕云瑠终于决定好了婚宴那日要被吃掉的“幸运猪猪”之后,预备出门去将床榻一事给解决了。
她此次上门不仅要把小床带回来,还计划为正堂购置一张新的合榻或者架子床。
他们二人都要成婚了,若是婚礼那日的宾客上门,发现正堂还是只有一张孤零零的单人床,岂不尴尬。
慕云瑠上门时已是下午时分,开门的是木匠大哥,她这才忆起王大娘应该是在和大娘们相约做活,不过她今日是冲着床榻来的,所以她向木匠大哥道明来意。
后者点点头,延续了之前那晚见他时沉默憨厚的性格,不再多说什么,就带她去看做好的床榻。
慕云瑠伸手抚摸了木料,又坐上去感知床榻的平稳程度,用料扎实,四平八稳。
她很是满意,接着问了他家中可有做好的架子床或者合榻。他言简意赅地回答了一句“有”,便带她去后院中查看之前做好的双人床榻。
慕云瑠从不会短了生活必需品的花销用度,于是选了一张对于普通农家来说算是豪华的架子床。
按市价付清钱财之后,她拜托木匠大哥“送货上门”,后者早从王大娘那里得到了指示,表示稍后会用牛车给她送过去。
慕云瑠谢过木匠大哥,先回家去等着他了。
当天晚些时候,木匠大哥就如约上门,和邻家几个年轻小伙子一同将颇有重量的两张床榻分别抬入正堂和柴房。
木匠大哥一行人辞别之后,慕云瑠就将准备好的绣有并蒂莲的红色床单和被子铺上,并将红纱幔系在架子床镂空的花纹上。
布置好床榻之后,慕云瑠又挑灯夜战,剪双喜字的窗花,她女工绣花不行,床单被子只能去买,但剪窗花她还是可以现学现卖的。
慕钰本来也自告奋勇,装模作样地剪了两个窗花。
等到慕云瑠将所有的窗花都剪完,清点完数量之后,她转过头去想要和慕钰小小地庆祝一番,结果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慕云瑠不免赞叹她现代人的熬夜能力也算宝刀未老,又纳闷慕钰之前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这么缺觉。
她将窗花收拾起来,将趴在桌上的慕钰推醒,让他脱了鞋袜去床上睡。谁知后者睡眼惺忪地走到床前,又好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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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红色床褥刺到一样,出去洗漱了一番才乖乖上床,惹得慕云瑠直接笑出声来,把睡在床脚的小猫都吵醒了,它只好飞身出去换了个清净的地方睡觉。
翌日,罗大娘敬业地一早上门,告知慕云瑠风水先生将婚期定在了九月初八。
慕云瑠掐指一算,发现时间正好,既不仓促也不拖延,记下之后说道:
“那就辛苦罗大娘帮忙,将我们成婚的消息广而告之了。”
“放心吧丫头,这种小事包在我身上。”
邀请宾客的环节解决之后,他们还有两个重要的事情要做:一个是厨子,一个是衣服。
所以她今日要和慕钰进城一趟。
慕家村离州城很近,二人进城并未花费多长时间。
慕云瑠也没忘记专门去通知严大夫他们的婚讯和日期。
严大夫是唯一知道内情的人,慕云瑠没敢瞒他,不过她也信得过严大夫的为人,知晓他不会轻易将此事散播出去。
消息送到之后,他们没有停留很久,告辞后匆匆赶往下一站——裁缝铺。
慕云瑠把婚期和来意告知店主,好在时间还来得及。二人在量过尺寸之后,还在店主的推荐下选择了据说当下最为“时兴”的布料花样。
留下“巨资”之后,慕云瑠牵着他的手,两人愉快地向家中走去。
回到家后,慕钰留在家中贴“囍”字窗花,慕云瑠则准备去将写有二人婚期的纸张贴在村中心的大树之上。
这是老罗叔提前写好,今晨罗大娘交给她的,她愈发觉得老罗叔的恩情难以还完。
在厨房熬好浆糊之后,她提着锅子带着勺子就往村中心去了。
张贴的过程极为顺利,慕云瑠的母亲就会熬这种极为浓稠的浆糊,用来在过年时张贴对联。她小时候最开始是贴春联的那个,后来逐渐变成了在厨房里熬浆糊的那个。
用汤勺背将浆糊均匀地涂抹在树干上平整的地方之后,她将告示粘了上去,在将滴落的浆糊擦干净,又细细检查过告示没有什么问题之后,她刚要离开,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争吵声绊住了脚步。
“你个不孝子,你竟还记挂那个弃妇!你可知她马上就要成婚了!和一个不知道从而招来的男人,这样子的残花败柳你还天天惦记着,我们慕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那是极为尖利的一道女声,刺入慕云瑠的耳膜后,让她原地失神了一会儿。
“娘,你怎么能这么说慕姑娘,是谢家先违背婚约,去娶公主,怎么都成了她的错?”
慕云瑠:怎么感觉像是在说我······
“我不管——”那个女声更加歇斯底里了,“你要是再敢提要娶那个休弃之女,我就把你逐出家门。”
话音刚落,慕云瑠面前那户的家门就猛地被打开了,慕季青的母亲——那天上门提亲,哭哭啼啼的优雅妇人,此时正凶神恶煞地将慕季青推出门来,二人推搡间还是慕母先注意到了大树前提着浆糊锅,石化在原地的慕云瑠。
她可谓眼疾手快,在慕季青发现她的异样之前直接又把人拽了回去,嘭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嘭——
慕云瑠手里的浆糊也掉在了地上,她怎么忘了这件事——
慕大儒的家就住在村中心的位置,自己是造了什么孽,怎么每次都能赶上这么尴尬的事情啊啊啊!!!
20. 成婚
皇帝为着青州之事烦忧了数日,他最后还是谨慎地取了折中之策:派出户部官员去往当地检查各类灾害的后果,根据实际情况经由朝廷奏议通过减免赋税的方案,谨慎投入钱粮赈济。
当户部司官出发前往青州灾区之时,距地震和水灾结束已有近一月了。
自从太子离京之后,皇帝因为政事,许久未在移步换景的园子中漫步了。
今日午后,礼部官员在和他理政时还在旁敲侧击地追问太子的下落,他压下心中的无名火,将业已准备好的“太子经豫州前往江南养病”的借口说出,换来对面将信将疑的眼神,但终究还是奈何皇帝威压,没敢继续追问。
心中憋着一股火气无处发泄,晚膳后,皇帝屏退身边侍奉的宫人,独自一人在园中散心。
不知不觉间,他竟踱步到了长乐宫附近。长乐宫长久无人居住,唯有巡夜的宫人在回廊的宫灯下穿梭。
皇帝不想惹宫人的注意,于是略微躬身,隐匿在茂盛的女贞木后,待到那队巡夜的宫人离开后,他才无法自控地动身前往空旷的长乐宫。
他推开门,门外稀疏的宫灯光亮照进来,衬得眼前熟悉的陈设影影绰绰,意识朦胧间,他仿佛回到了安乐年幼时,他们在长乐宫里相处的欢乐时光。
宫里的皇子公主在幼年时多居住在生母寝宫的偏殿,皇帝幼时在中宫长大,得到的却不是严父慈母的陪伴:他的父亲——桓文帝后宫妃嫔寥寥,皇子多为皇后所出,然而他勤于政务,几乎从不过问皇子公主的生活,更是鲜少陪伴;他的母后则不得不承担起“严父”的角色,督促他们的课业,他和兄弟们很是顽劣,又不似父皇那般聪颖,常把母后气得失了风度,拿出光溜的藤条抽他们兄弟几人的屁股。
桓文帝的皇后孙氏是将门出身,早年常随军出征,与桓文帝一同驰骋天下。后来孩子们接连出生,她不得不将时间更多地倾注在孩子身上,而桓文帝则依旧在外征战。孙氏心中不甘,愈发将精力投入到教育这一“战场”上,打得孩子们一个个“丢盔弃甲”,留下了浓重的心理阴影。
皇帝那时就暗暗发誓:一是定要娶个性情温和、沉稳娴静的妻子,一个是要好好陪伴自己的孩子,绝不动辄打骂。
后来他年岁渐长,分封为王爷出宫自立王府,也算实现了年少时的愿望,娶了书香门第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女儿王氏,两人婚后也有过一段时间如胶似漆、浓情蜜意的时期。
然而他的母后孙氏却长期囿于宫中,郁郁不得志,岁月在她的身上格外无情,相比于奔波在外且年长的桓文帝,时间在她身上更具丘壑,她灵动的生机消逝了,徒留刻板、滞涩与忧伤萦绕周身,不到四十岁的年纪便耗尽了年轻时尚且强健的身子,在他尚未及冠之年就撒手人寰了。
皇帝也说不清楚那时的心情,母后就好似年少的他头上唯一的乌云,烈阳时遮蔽刺痛,晴好时却又霡霂(màimù)难歇。而当乌云飘散时,他又对变幻莫测的天气无所适从。
他失去了母亲,失去了家中“慈母”角色。
所以当他回到自己的家庭时,他也愈发追求“慈母”的在其位,像是对幼时的他的补偿。
王氏确实完美地弥补了这一点,她是家族培养的高门贵女,生来就是为了嫁入豪门,相夫教子同时为家族的利益奉献一生。
他们婚后不久便生下了如今的太子,回想那段王府时光,皇帝仍会在不觉中露出笑意:那时候太子尚且年幼,还是躺在母亲腿上撒娇的年纪,他也是常常下朝之后赶回府来,陪伴母子二人用膳,检查太子的功课,扮演着严父形象,王氏则如他所愿,尽职尽责地承担起慈母责任,她几乎是将所有的温柔和爱都给予了太子,白日里温声软语地关心劝学,夜晚柔情脉脉地安抚哄睡,幼小的太子脸上总是挂着被娇养后的痴憨之色,王府中常回荡着童声笑语。
那时的皇帝觉得此生这样当个闲散的王爷就已经很幸福了,令他没想到的是,他的儿子不仅给他带来了欢乐,还带来了他从未肖想过的皇位。
所以,后来的他们是如何走到今日这无可挽回的地步的呢?
他想,事情似乎就是从他日渐长大的儿子得到父皇的青眼开始的。
皇帝坐在正殿的交椅上,缓缓地闭上了眼,主动沉入黑暗之中。
孙皇后的离世对桓文帝的影响极大,这不仅体现在桓文帝渐少的远征次数上,更是展现在他对继承人选择的关注上,他终于有时间将目光落在孩子们身上。
桓文帝也终于饱尝了孙氏的无助:经过数年的培养与考察,他自觉无法从这群资质平庸的儿子中间选出天下之主,此时他的孙子们闯入了他的视线。
随着孙辈初长成,桓文帝有了意外之喜,他发现了几个值得栽培的好苗子。那之后,他干脆将重心转到了孙辈身上,斟酌思虑再三,选定了称心如意的继承人——聪颖早慧、擅权却悯人的李承煜,并将他的父亲立为太子。
此事颇具戏剧性,朝堂人尽皆知,后来也不知如何传到了民间,这才有了所谓“老子靠儿子得了天下”的戏谑之语。
皇帝最初还会为此感到羞耻,后来则麻木地习以为常,隐忍蛰伏,在登基后则铁血手腕,扫尽天下嚼舌之人。
毕竟他至今仍记得:从地方巡视归来,风尘仆仆的桓文帝径直越过躬身在前,满心期待的他,弯腰慈爱地摸了摸他儿子的头,拉着他一同回宫去了。
黑暗中的皇帝无法抑制地急促喘息,胸口剧烈地起伏,他猛地睁开眼睛,眼底尽是胜利的快意和本能驱使的苦痛。
恍惚间,他竟然听到了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女孩儿的呼唤,她分明唤着:
“哥哥——”
他颓然地长出一口气,将支起来细听的身体再次送到椅背上。
他登基后,王氏入住长乐宫,他们二人的嫡长子李承煜也被立为太子。
后来没多久,小安乐也出生了,成日跟在如同小大人般的太子哥哥的身后,声音细软甜糯地叫他,希望他能陪自己玩。
太子最开始还会微微端着架子,后来终究还是无法抵挡住孩童贪玩躲懒的天性,与安乐玩闹在一起,他真的极为喜爱这位妹妹,常陪她嬉戏打闹,甚至偶尔会疏忽课业,惹得一向好脾气的王氏也会斥责于他。
当然,随着太子日渐长大,玩闹和训斥鲜少发生,他如同桓文帝期待地那样,长成了一位完美的皇位继承人:他六岁时便入文华殿,在其他同龄皇室子孙还在启蒙的年纪就熟读经史;十岁便已随桓文帝临朝旁听,与皇祖父共商政事,占据他这个父亲本应在的位置;十二岁时就遵循桓文帝遗诏,正式参政,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成长为一位喜怒不形于色,褒贬不体于内的被权力催熟的政治“怪物”。
而为数不多的能让这位“怪物”展现温情和悲痛等真实情绪的,就只剩下他的母亲与妹妹了,尤其是在太子十四岁时,王氏去世了,那段时日是他为数不多的崩解时刻,皇帝在心中这么形容;而至于他的皇帝父亲为何不在这之列,皇帝难掩自嘲之意,他知晓太子早就看透了他的嫉妒和厌恶,毕竟他感觉内心的想法和情绪在他面前总是无所遁形,是啊,一个年岁上的孩子将作为权力顶峰的他看得透彻,皇帝想起来顿觉好笑。
但自那之后,太子的那道心墙树得更高了,他承担起养育尚且年幼的安乐之责任,又似乎为着麻木心灵中的空缺,愈发不遗余力地投入到繁冗沉闷的政务之中,且愈发出色,他反倒唯有在裁定他和朝臣的争端时聊以发挥作用。
初登基的他对此颇有微词,同时又内心阴暗的想:就算你得了桓文帝的青眼又如何,皇位现在由你老子坐着,你总得先来后到,为我的皇位尽心尽力。
后来皇帝登基日久,他的思想也不可避免地发生了转变:他看太子的角度早已不再是父亲对儿子或是君王对臣子,而是在位者对后来者,对将来夺走皇位和权力之人。
失去权力和位置的焦虑与太子年岁一同增长,早已埋下的忌惮之种被催化发芽生长,再加上卫氏的“施肥”,事态最终走向今日难以挽回的地步。
皇帝从交椅上站起身来,力量回归身体的同时,他转头看向了窗外的残月,“皎皎空中孤月轮”。
他意识到:他的家庭再也无法如他所愿那般完整了,皇位带给他的不是年少梦遂的祝福,而是权力的无情诅咒。
成婚前夜,慕钰睡得并不安稳。这几日来,娘子一直在为他们的婚事做准备,每日都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洋溢着轻松愉悦的神情。
慕钰看在眼中,心里松了一口气。只因那日娘子从外面归来时,面上的表情很是不好看,他追着她进到厨房,目睹她将沾满尘土的浆糊锅子放入水中清洗。
慕钰站在厨房门口,他并未开口追问发生了什么,与娘子相处日久,他也知道:娘子不会轻易袒露她的脆弱和忧伤,她将自己保护得很好,伪装得却没那么好。
村舍的土墙隔音并不好,他在寂静的夜里甚至能听到隔壁翻身和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娘子是不是也因为明天的婚事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慕钰也翻了个身,心中默默安慰自己:没关系,他们马上就要成婚了,他等得起,等到娘子愿意彻底接纳他,将心中的所思所想毫无顾忌地向他吐露,他也会侧耳聆听,报以安慰的笑。
说起来,慕钰也不清楚他为何对娘子有如此强烈的天生亲近感。他失去了过往的记忆,那日他在脑后的一阵剧痛中醒来,身体也被粗糙的稻草刮得生疼。在尚未恢复认知之时,她就推开了柴房的门。
正午的阳光在身后为她镶上了一圈金色的轮廓,也在她的遮挡下没有刺痛他的眼睛。
那后来呢?她是如何成为自己娘子的······
想着想着,慕钰竟有了困意,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在梦里,他来到了一座奢华又熟悉的宫殿前。奇怪,慕钰四处观望一番,确定慕家村并没有这样的地方,那这是哪里?他为什么会这么熟悉?总不该会是他从前居住过的地方吧?
他继续往前探索,猛然发觉漆黑一片,仅有月光盈室的正殿中竟有旁人在,那好像是个高大的男人,他背对着他,独自望着窗外的圆月。
慕钰不知怎的,突然有些同情他:住着这么大的宫殿,却只能一个人看月亮,还不如他——他回忆起与娘子在院中的石桌上边吃略微烫嘴的桂花糕,边赏月的温馨场面,他一直觉得娘子身上有着和村人们完全不同的气质,她的命运算不得顺遂,数次遭难依然未失筋骨,通透豁达,在困境中走出一条路来。
娘子是上天赐予他最好的礼物。一想到他们明日就要成婚了,他的心里软软的,贪恋过往的温暖与欢喜,他于是也抬头看向那轮圆月。
未曾想这一看,他的意识被那轮莹白给吸引了进去——
白日的长乐宫中,太子倚靠在正在刺绣的王皇后身边看书。十三岁的他已然参政有段时间了,可到底是孩童,依赖母亲,在朝政之外的闲暇时光,会来到母后宫中陪伴于她,顺便看些感兴趣的杂书。
午后的温暖时光让人昏昏欲睡,太子终究是个孩子,经历了上午朝堂上不见硝烟的“厮杀”,用过午膳之后还嘴硬地拒绝了母后的“和妹妹一起小睡片刻”的提议,并且还像模像样地告诉母后“睡午觉是小孩子才干的事情”,丝毫没有想过他亦是孩童,结果现在自然是难以自制地“点头”。
一旁的王皇后本就偷偷地关注着儿子的动向,见他困倦至此,本想再次开口劝他小憩会儿,勿要对自己太过苛求。
谁知这时,困顿的太子突然身形一歪,朝着王皇后的方向倒去,正在刺绣的王皇后被撞得反应不及,手中的针不慎刺破了手指。
她吃痛,下意识地轻嘶一声,惊醒了太子。太子意识回笼后,懊悔于他任性的行为给母后带来了伤害,双眼蓄满泪水,婆娑地望着正在被贴身婢女包扎伤口的母亲。
王皇后顾不得手上的疼痛,转过头来看向她过分早熟的儿子,在她的记忆中,他自六岁起便甚少当着她的面流泪,而在被皇祖父带在身边教导之后,他好像干脆丧失了流泪的能力。因为他皇祖父的教诲向来是:皇室子孙是不可轻易落泪的,一是为了皇室颜面,二是为了不将软肋现于人前。
此刻见到儿子的泪水,王氏竟有些许无措,不过之后她很快就恢复了母亲的角色。将他搂在怀里,用锦帕轻柔地拭去泪水,轻声细语地安慰他:
“母后没事啊,好孩子别哭了。”
太子点点头,他不想让母亲再操心,但不知怎的,他的眼泪似是被压抑了许久,止不住地往外翻涌。
王皇后看在眼里,疼在心上,这么小的孩子却承受了不知多少倍于她年岁的压力。
她是家族培养出来的助力,本想着当王妃已是得偿所愿。谁料她疼爱的儿子居然将她带到了意想不到的位子上。她对皇后的位置并无执念,然在其位谋其事,她尽心打理后宫,养育子女,好让夫君不再有后顾之忧。不过她最为心疼的还是将情绪和内心都掩藏的极好的儿子,她担心他未来会被这沉重的担子压垮,坠入难以预料的深渊之中。
“嗯——”太子吸了吸鼻子,努力将眼泪憋回去,接着问出了一个让满眼担忧之色的她意料之外的问题:“娘,您怎么对我这么好?”
抚摸他头顶的手顿住了,王皇后无法想象他为何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她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沉默间,太子没有注意到母亲的窘态,兀自补充道:
“皇祖父对我好是因为他觉得我能治理好、守住他打下的天下,父皇对我好是因为我让他继承了皇位。那母后呢,母后是为何才对我这么好?”说罢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王皇后深知,太子如此聪慧,绝不可能是无意说出如此冒昧的话,他是有意的——是真的想得到答案。
念及此,王皇后反而松懈下来,她继续手上抚摸的动作,随后认真答道:“因为我是你娘啊。”
太子从她怀中昂起头,讶异地看向她:“真的只是因为这个?”
“当然是真的,娘为什么要骗你?”
“可是父皇他······”太子没有说下去,但王皇后知道他要说什么。
她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娘知道,可这世间,很多爱都是不纯粹的,掺杂着利益的考量;但有些爱,注定不会。”
王皇后实在不知如何给出答案,她的回答看似苍白无力,却不知为何让太子提起了兴趣。
“那除了娘对我的爱,还会有别的纯粹的爱吗?”
王皇后一愣,又被这个问题引到了过去的回忆中,她面上浮现了幸福的笑容。
“当然有,等你之后有了娘子,你就知道了。”
“娘子?”太子眼中满是质疑。
他不相信,王皇后也自知无法令他信服,皇室之中,任何关系都不可避免地沾染上权力或者铜臭的味道,连她和皇帝的关系最初也无法幸免,但她还是接着说了下去,或许是内心还存有丁点希冀,觉得他日后有机会迎娶两情相悦,真心相爱的姑娘,摆脱皇室的裹挟,但她知晓这几乎绝无可能,甚至他会献祭爱情,为权力的未来铺路。
“是啊,她爱你是因为是你而不是其他,那种爱会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触之如春日暖阳,望之如山涧涓流······”
那时的太子机械地将母亲的话记在了心里,尤其是她那句郑重又朴实的嘱咐:“你娘子会对你好,你也要对你的娘子好”,却从未理解其中的真正意味。
直到那日醒来,他在赶来的娘子身上捕捉到了一抹奇妙的感觉,失去记忆的他,惟遵循着本能汲取她身上的善良与温暖,在望向她眼底的担忧和焦急时,他脑中不知来由地蹦出一个疑问:娘还是娘子?
幼时深入骨髓的浸满爱意的抚摸让此时失去记忆,饱尝苦痛,宛如婴孩般的他期待同样的温情,因此情不自禁地嚎啕大哭起来:“娘——”
谁知对方无情地否定了这个称呼,他想,那她一定就是娘子了。
“娘子——”
慕钰从梦中惊醒,他隐约忆起了什么又倏忽消失无踪。他起身下榻,来到窗前抬起头,天上分明挂着一轮残月。
—
慕云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明日的婚礼准备皆已妥帖,本就是极为简单的仪式,她不知道为何会再次失眠。
之后要怎么办呢?她冷不丁地想到了这个问题。
与慕钰成婚本就有点“赶鸭子上架”的味道,若是他以后恢复记忆,会不会恨她?若是他到时候离开了,她又该如何继续生活下去?
慕云瑠的心头染上几分忧虑,她再次翻了个身,想要强迫大脑将为时尚早的忧思给摒除出去,发觉努力没什么用后,她干脆想点别的,开始在脑中将明日的婚礼准备再梳理确定一遍。
厨子在婚礼前一天的下午就已经到位了,他们来清点食材,检查厨房的用具是否齐全,顺便准备腌货。
食材中包括了在村人们的帮助下新被宰杀的猪和若干只鸡鸭,以及从集市上买来的腌渍小鱼干。
出于现代人的卫生考量,慕云瑠直接新采购了一套厨具,而碗筷这类需求数目较大的物品,她则从城中专门的铺子那里租赁过来。
厨子是从隔壁村请来的,步行过来仅需一刻钟,所以他们晚上回自家睡觉,婚礼当天再来做工。
之后是梳妆······
慕云瑠的思路混沌起来,眼皮也愈发沉重,她得偿所愿地睡了过去。
首鸣时分,慕云瑠就醒来了。她打开了院门,好方便厨子和前来帮忙的人进门。
接着她准备去叫醒慕钰,谁知她推开门,慕钰已经穿好婚服,端坐在床上了。
慕钰自昨晚惊醒之后,就再也难以入眠,他蓄满心事,总觉得他似乎在梦中触及了过去的一角,在梦中见到了母亲。
他甚至想,母亲会为他寻到娘子而高兴吗?
穿好婚服之后,他心下稍安,无论如何,今日之后,那份恬然陪伴就是两个人的答案。
门开了,慕钰抬头,见到娘子像那日一样站在门口,眼中净是惊讶与错愕。
太好看了吧——
慕云瑠差点呢喃出声,她没有想到,慕钰穿上红色的喜服之后比她预想中的还要好看。
可是接着,愧疚之情如藤蔓般收紧纠缠着她的内心,这场婚礼本就是她有所图谋来的,这场图谋与先入为主的错误合谋,又被倾颓的局势和无助的情感催化,形成了今日的局面。
慕云瑠的脑海中又闪回到她昨晚想象出来的,恢复记忆的慕钰会怎么对待她的诸多画面,刻意地垂下头去,偏过视线,闷闷地开口道:“你原来已经准备好了吗?你等等哈,罗大娘她们一会儿就过来。”
说完,慕云瑠逃也似地离开了,留给慕钰了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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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疑惑。
慕云瑠背靠着柴房的墙壁,她竭力忍住想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努力抚平内心的愧悔。
她胡乱抹去眼角的水渍,侧耳倾听,发现慕钰并没有跟来,她松了一口气。
慕云瑠调整好心态之后,厨子也准时上门了,主厨带了两位看起来就极为乖顺的小徒弟,走进厨房就开始忙活起来。
罗、王等几位村里心善和蔼的大娘后脚跟到,在跟候在门口的慕云瑠打过招呼后,一波前往厨房帮工,一波则赶去正堂,检查婚礼布置和慕钰的准备情况。
慕云瑠则站在门口,呆呆地不知道在等着什么。
直到布置妥帖的王大娘从屋里出来,才快步走到她身边,出言提醒她:
“傻丫头,愣在这里做什么?镶门框里了啊?你看看你,也不知道给自己也上个妆,走——”
说完便自顾自地拉着她往正堂地梳妆台去。
慕云瑠眼见要和慕钰再次尴尬地打照面,本想开口找个理由拒绝她的提议,谁知王大娘好似知道她要说什么,直接将她的话堵了回去:
“诶诶,迎接宾客还有我们这些老婆子呢,今儿是你的大喜之日,怎么能打扮得如此素净,听我的——”
慕云瑠没招儿了,假装乖顺地跟她进到屋去。
坐在梳妆台前,她果然察觉到身后有股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她不自觉地绷紧身子,换来手上不停忙活的王大娘一声嗔怪:
“你这丫头,绷这么紧干嘛,怎么?今天要成亲了,心里紧张不成?”
“王大娘——”
“好好好,不打趣你了,呵呵,我们丫头明明打扮起来这么好看。”
慕云瑠闻言,这才抬眼正正地看向镜中的自己。
“滋啦——”
厨房那边有什么东西被投入了油锅,铜镜中的面容也晃荡看不清。
“是···是很好看。”
慕云瑠又垂下头去,状若害羞地回答道。
王大娘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嘴上还骄傲地回到:
“我就说嘛——”
厨房飘来了油炸食物的味道,勾得她的思绪暂时回到了婚事的进行中来。
此时门口也传来脚步声与喧闹声,宾客们逐渐到了,王大娘忙赶出去招待宾客去了。
清晨本来还有个给女方父母敬茶改口的环节,但慕云瑠父母双亡,这个环节就以给她双亲的牌位磕头上香替代了。
慕云瑠自知留在屋中很不合适,于是也出门去招呼客人了,慕钰则去到柴房继续等候。
此时已至辰时,在厨房帮忙的罗大娘为等候在柴房的他端来糖水,看着他小口喝下的同时还不忘再次叮嘱他拜堂礼仪。
门口的红灯笼早早挂了起来,空出来的正堂也被加紧布置,香案和牌位俱以准备停当,他们将红毡铺好,并用简易的屏风将架子床给遮挡住,这才看起来正式又像样了些。
厨房那边已经开始炒菜了,站在门边与王大娘一同招呼客人的慕云瑠的心已经飞到午时的席面上去了。
今日来的多是同村之人,同村同姓的羁绊很深,遇到这种喜事,大家无论相熟与否,都会来捧捧场子。
慕云瑠在来人中见到了老罗叔,他的面上却毫无喜色,愁眉不展,惟有在与她目光相接时才会扯出几丝僵硬的微笑。
她觉得奇怪,老罗叔向来是希望她早日成婚,最初也是想极力促成这桩婚事,可如今成亲之日,他看上去好像又心事重重,在担忧着别的什么。
她还没来及去细问,老罗叔就已经就位,拜堂开礼。
慕钰也从柴房出来,二人并肩站在红毡之上,她站主位,慕钰则站侧位。
他身着裁剪得极为得体合身的大红色喜服,衬得他温润如玉的面庞煞是好看;他的出现也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到了本就熙攘的人群之中,传回阵阵低语:
“渥豁,好俊俏的小郎君,六丫头从哪儿寻来的这么好的夫婿?”
“谁知道,不过六丫头的日子应该会好起来吧···”
慕云瑠自然听到了议论之语,不过她还处于头脑懵懵的状态,被众人簇拥着立在了主位上。
慕钰则显得要镇定地多,他侧脸望向她,周围满脸喜色的村人们的脸仿佛被模糊了,沦为了陪衬的背景板;嘈杂的人声和民间艺人吹奏的唢呐声也细听不见,世间仿佛只剩下他与娘子两人,被手中的红绸勾连在一起。
娘子并没有看向他,但他并不在意,而是心满意足地收回视线,嘴角噙笑,目光落在脚前的红毡上。
他们二人的互动被前方的老罗叔尽收眼底,他眼底的担忧和歉疚之色更浓了。
不过他还是稳住情绪,高声唱礼。
“一拜天地——”
二人应声向香案上的祖先牌位叩拜。
“二拜高堂——”
他们继续对着牌位行跪拜大礼。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拜,慕云瑠有些胆怯,不敢去看慕钰的双眼,毕竟她没有戴盖头,抬眼就会与他相对而视。
“礼成开席——”
随着老罗叔的话音落下,厨子也将今日的压轴大菜——红烧肉给端上了桌,炖得酥烂的红烧肉装在粗瓷大碗里,碗边还精心地贴上一小块红纸点缀,以照应今日的喜庆氛围。
慕云瑠如蒙大赦,见到上桌的红烧肉就恨不得现在就端着碗就扎进席面里去,不过他们二人是今日的主角,没办法坐着安静吃席,还要轮番敬酒。
入座之后,村人们都愉快地入座大快朵颐起来。浓郁的饭菜香味吸引了更多村民前来祝贺。
其中还有几位面生的客人,他们进来后东张西望,尤其是对一对新人看了又看,直到周围有人拉住他,他才坐下吃席,眼神依旧粘稠的缓慢挪动过二人的脸。
慕云瑠正在和慕钰挨个敬酒,今日素来伶俐得她反而显得迟钝木讷,多亏了慕钰从罗大娘那里学到的礼仪话术,十分周全有礼,进退有度。惹得相熟的大娘们调笑她说是“今天成亲了给她高兴傻了”。
慕云瑠也不知说些什么,笑笑回应,似是应了他们的调侃。
他们转身前往下一桌时,走在她身后的慕钰轻轻拉住她,他从后边俯身上来,贴在她耳边低语:
“娘子,别担心,我不会后悔的,永远不会——”
话毕,他却像没事人一样向前走去,慕云瑠却被钉在了原地。
“他竟然知道······”
她没想到被他看穿了心思,不过被他这么安慰,她的内心却并没有轻松到哪儿去。
她不禁想:现在的他这么想,那恢复记忆之后的他会怎么想呢?
“娘子——”
慕钰已经来到了下一桌前,回头唤她。
慕云瑠顿觉失态,快步跟了上去。
新人敬酒结束后,慕云瑠他们才得空吃了几口饭菜,在吃到自己心心念念的红烧肉之后,她心情和缓了许多。
乡村的席面没有太多的规矩,众人给他们二人在餐桌旁加了两把椅子,他们干脆也坐下来吃席。
流动厨子的手艺很好,慕云瑠吃得心满意足,觉得这工钱花得很是值,她将菜塞进嘴里,两个腮帮子吃得鼓鼓的,果然,吃别人做的饭就是香!
宴席结束,二人规矩地送别村邻亲友,将准备好的喜糖和喜饼赠送众人。
宾客散尽,唯有老罗叔和罗大娘,以及还在厨房收尾的厨子还留在院中。
老罗叔走过来,此时的他已经褪去了早时的愁容,但也并未完全染上喜色,他拉住慕云瑠的手,说出的话却让她疑惑:
“六丫头,这几日···这几日你俩最好就不要出门了哈——”
老罗叔说话时斟酌了许久,最终还是干巴巴地说出了这句毫无缘由的嘱咐。
慕云瑠方才知道老罗叔的异样来自于哪儿了,从那日他们去他家中团貌起,他就表现得极不自在。不过她实在摸不着头脑,他突如其来的转变究竟来源于何处,她觉得老罗叔应该不会害他们,没有过多犹豫就点头答应下来。
老罗叔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她身后站着的慕钰一眼,方才离去了。
此时罗大娘已经熬好了莲子羹,端到了院中的石桌上,叫她记得喝下去,说了好几句诸如早生贵子、夫妻和睦之类的吉祥话。
慕云瑠面上飞来几抹红晕,腼腆地点头,羞赧地用眼神示意罗大娘别说了。
罗大娘十分愉悦地开怀大笑起来,道别后也离开了。
当下已是申时时分,慕云瑠换上平日里劳作的衣服去厨房帮忙洗碗去了。
她对厨子的手艺大加赞扬,还在原来商定的工钱的基础上稍添了些,以表达她对吃到好吃的红烧肉的感谢。
谁知那位厨子笑了笑,打开放在灶台下的食盒,竟然是给她额外留的红烧肉!
“我看姑娘爱吃,肉又实在多得很,就给你盛出来一些留着。”
慕云瑠感动得要哭出来了。
厨子告别离开后,慕云瑠也将租来的碗筷清洗干净,等待明日城里的伙计上门来取。
她狠狠地伸了个懒腰,想着终于可以去休息一会儿了。
“娘子——来喝汤,已经凉了。”
“来了——”
慕云瑠在夕阳将至时奔向他,她也想开了,这日子如此和和美美地过下去,倒也算好了——
21. 蜜意
慕云瑠从他手中接过已经放凉、入口软糯的莲子羹,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院中惟余下他们二人。
慕钰还未换下白日里成亲的喜服,他眼中融着浓情,有所意味地望着眼前小口吃着莲子羹的她,她脸上还化着淡妆,即使穿着粗布麻衣也姝色难掩,她吃得略急,有几颗不听话的莲子掉回碗里时溅起的汤水落在她的侧颊上,宛如尚未拭去的泪痕,慕钰耳根微微泛红,他悄悄别过眼去,不再看她。
而当事人则无辜地将一碗汤喝下肚,满足地提议道:“我们吃晚饭吧!”
夕阳坠入地平线之下,擦出了漫天残红,婚礼之后的夜晚是独属于至亲之间的晚饭时分。二人茕茕孑立于世间,今天的晚饭是他们新婚之后的第一餐。
中午的宴席被吃得差不多了,几乎没有留下几道完整的菜肴,慕云瑠就将剩菜都收集到了桶中,之后就直接倒入了猪食槽中,她看着争食的它们,心中不免感慨:当时她刚穿来没多久,好容易调理好原主病弱的身子,她不得不为未来做打算,去集市上选了几只看起来病恹恹但着实便宜的小猪仔,买回来精心照顾,她可以说是将她和小猪们一起重新养了一遍,最初时她闻到泔水的味道还会控制不住地干呕,后来便习惯了,她有时候在想,自己或许也已经与这个时代融在一起了。
慕云瑠转头看了眼他,心里想着:这个人也是她逐渐被时代同化的注脚吧;不过,她又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全当是他付给她救他的报酬吧。
她去把厨子好心留下的红烧肉重新加热了一下,又炒了两道简单的小菜,两人对坐在桌前,静享黄昏时分的静谧时刻。
令慕云瑠没想到的是,慕钰竟然率先问了她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娘子,与我成婚,你很不高兴吗?”
慕云瑠登时觉得嘴里的肥肉也不香了,她在心中暗骂了自己:明明是你当时问了他要不要成婚,现在把人骗到手了你倒是纠结起来了,当时说人家恢复记忆就放他走的潇洒劲儿哪儿去了。
她面上尴尬地扯出几分笑意来:“我···我不是不高兴,我只是,只是···”怕你恢复记忆了就真的后悔了,真的要离开。
慕云瑠将后半句话就着肥肉生生地咽了下去,觉得她率先成为了“心动挑战”的输家,在他们二人的关系落定之后,她再也无法将这段羁绊视为无物。
可她也知道,他亲口的答允和不会后悔的承诺是建立在他记忆全无的基础上的,她选择成全这段关系也正是这个原因,可她又难以自拔地陷入到知情同意的伦理怪圈里,让她这两日都有些扭捏无措。
“娘子是怕我会后悔?之后会离开你?”
“你怎么知道?”
完蛋,说漏嘴了,她懊恼地皱眉。
慕钰却分外严肃道:“娘子,我说过,我不会后悔;虽然我不记得之前是什么样子,但娘子给我的感觉不会骗我,我···我心悦你,无关过往,惟愿岁岁年年,与你相守。”
慕云瑠被他突如其来的告白激地满脸通红,手中的双箸则慌不择路地夹了一大块肉塞进了嘴里,企图遮掩此刻的无措,然而终究是欲盖弥彰,把她噎了个捶胸顿足,满脸通红。
慕钰坐在对面将她的慌张与真实看得一清二楚,他走过去为她拍背顺气时,心底也涌上一股窃喜来:娘子果然也是在乎他的。
吃过晚饭,到了本该是女方姐妹闹洞房的时候,小院的红灯笼无言地散发出暖光,包裹住冷清的门庭。
慕云瑠在村中没有相熟的姐妹,自然没有人来闹洞房,她当时被退婚之后被村中的同龄女子恐惧或厌弃,没有人与她来往,再加上原主后期抑郁严重,大部分时间将自己封闭在房中,此刻倒也乐享清闲。
不过此时局促难安的人反倒成了她。正堂的隔断屏风已经撤掉了,架子床被装饰得比前几日更华丽正式,堂内的桌上摆好了半满的酒杯。
她执着酒杯坐在床边,盯着杯中的倒影,听着隔壁潺潺的水声,酒面上泛起的涟漪到了她心海中则变成了如海啸般的惊涛骇浪。
他们要入洞房了。
慕云瑠无法形容她的心情,是紧张还是逃避,她只能紧紧攥住手中的杯盏。
隔壁的水声停下了,慕云瑠猛地抬头望向门边,随即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垂下头去。
慕钰洗漱完毕,他也怀着极为复杂的心情,穿戴整齐往正堂而去,踏在每日走了无数遍的熟悉的路上时,他既有心意相通的欢愉,也有对另一个、那个拥有完整记忆自己的歉疚与瑟缩。
直到那扇门被推开,二人则果断地抛下犹豫和担忧,不自觉地投入到难以言喻的纠缠和贴近中去。
慕云瑠见他进来,结结巴巴地先开口:
“阿钰···我们···我们喝合卺酒吧。”
说完还用眼神示意他的那杯已经放在了桌上。
慕云瑠说完之后脸皮发烫,仍旧低着头,没敢抬头看他,静静地侧耳倾听他的回应。
谁知对方什么也未答,而是顺着她的话走到桌边,端起那杯酒,而他的每一步,似乎都走在她的心上,令她愈发惧怕抬头,甚至闭上了眼睛。
脚步声之后却突兀地响起了门扉的开合声,慕云瑠一惊,下意识地想要追出去。
她抬头,这才发现慕钰站在门边,将不知何时闯入的小猫送出门去。
他察觉到身后的视线,回过头略带羞怯地笑道:
“今夜,还是换我来陪娘子吧。”
慕云瑠现在才意识到慕钰如妖精般美艳的皮囊下跳动着一颗充盈着爱意和赤忱的心,诱惑着她情难自抑地向他靠近,视线终究是黏在他身上,再也没有离开过。
慕钰努力压下嘴角的笑意,心满意足地在她的注视下走到桌前,端起了酒杯。
他来到床边坐下,灼热又失了规律的呼吸覆在了慕云瑠脸上。
因为他是入赘,所以她并没有戴盖头。他的眼神贪婪地描摹着她的眉眼,他自今日成亲仪式开始之时,就已经重复许多次了。
“娘子,该唤我什么了?”
慕钰意有所指地用提问发出渴求,目光也更随着潮红攀上她的耳根:
“夫···夫君。”
“娘子,娘子——”
慕钰似是确定又像是喟叹般反复重复着他内心中早已认定的称呼与身份,手上的动作也未停,将合卺酒送到了她的唇边。
慕云瑠像是被他施了魔咒似地,亦将酒杯送到了他面前,还未用力倾斜杯盏,他便就着杯口小心地啜饮起来,她也不禁跟随着他的动作,小口地喝下了杯中不算澄澈的“白酒”,是廉价的米酒,带着浓郁的米香味。
现代的慕云瑠酒量尚可,然而她独独忘记了此刻她的灵魂正栖居于别人的身体中。
一杯浊酒下肚,慕云瑠骤然感到一股眩晕感自脚底腾起,整个人如同飘浮在云端,寻不到一个支点。
慕钰从她手中将酒杯默默抽离,起身去将一双酒杯放回到桌上去。
而他方转过身去,背后就传出“噗”的一声闷响,他下意识回过头去,发现原来是慕云瑠因醉意而倒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
慕钰回到床边,伸手轻轻的拨开了因躺倒而遮挡她眉眼的发丝,她业已卸去了白日的妆,却依旧明媚动人,叩击着他早已悸动的心。
他意味深长地喃喃自语说:“娘子可真会逃,无事,我迟早会追上你的。”
慕钰为她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将屋内多余的烛火熄灭之后,他按照婚礼习俗留下了一盏长明灯。
他上床后躺在慕云瑠身边,在跳动的烛火下仿佛许下了什么郑重的心愿。
之后,他将手小心翼翼地覆在了她安放在枕边的手背上,他的眼底闪过满意的餍足,之后也缓缓闭上眼睛,渴望与她沉入同一个梦境中。
—
李永恩一行人由于携带的物资甚重,行进的速度算不得快。不过好歹也算启程了,心中那块大石头始终没有卸下去,最近他和太子的联络如石沉大海般杳无回音。
他们到荆州伊始,与太子的联络尚能得到回信,尽管那些回信往往惜字如金,言简意赅,不过确实与太子平日里一贯的风格相符。
李永恩最初自然没有起疑,反而将太子的消息理解为对他们办事不利的谴责,只得全身心扑在荆州的案情上;直到后来荆州事渐明朗,众人身心稍霁,李永恩这才回味出事态的反常,而这种反常之感在太子最后一次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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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之后达到了顶峰。
那次的传信内容极为吊诡,太子声称他要在豫州进行秘密的潜入调查,让他们暂时不要再联络他,待他调查结束,自会主动联系他们,纸条语焉不详,甚至还隐隐透露出几分不耐来。
李永恩接到纸条之后顿觉大事不妙,赶紧给太子传信,希望对方收回成命,勿要孤身犯险。
然而结果可想而知,他后脚发出的信件再也没有得到回信,他们彻底断绝了和太子的联系,所以李永恩才不得不在荆州之事仍笼罩疑云时,率队返回豫州。
李永恩坐在马夫的位置,若有所思地抽着马鞭,驱赶着马车前行。
这几日他们行进到了荆、豫二州交界处的群山之中,据说此地常有马匪出没,抢劫过路的商队行人,朝廷几次围剿都没能斩草除根。
他们此次北行,为了麻痹暗处的敌人装扮成商队的模样,恐怕很容易被盗匪觊觎。因而李永恩在马车前打头阵,可谓是时时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以应对不知何时会突然出现的敌人。
像是为了回应他的担忧似的,李永恩敏锐地捕捉到了草木被剐蹭过的沙沙声,且那声音越来越近,听起来人数应当不少。
李永恩心下纳罕,觉得来袭马贼的潜伏功夫实在是粗劣,如此轻易地就被他侦知,他不动声色地举手示意身后的车队停下,摆好战斗阵型准备接敌。
出乎他意料的是,当那声音极为接近时,窜出来的却不是想象中的凶恶之徒,而是一个面黄肌瘦,浑身赤裸的孩子,他的身形娇小,跳出来就往车队后端,惯常用来装载吃食和水的车厢奔过去,一边跑还一边喊:“有吃的——有吃的味道——”
他话音未落,方才颤动的灌木中也钻出了数十个同样形销骨立,双目发直的身影,他们已经饿得发狂,对可能丢掉性命一事不管不顾,反正如何都是个死,还不如趁机搏一把,万一有了食物或许还能再多活几天,因而他们趁着一行人还未反应过来时便一拥而上,企图浑水摸鱼。
李永恩这时才意识到,他们不是碰上马匪,而是遇上了逃亡的难民队伍。
他们既不敢轻举妄动,害怕真的伤了平民性命,但又要保护来之不易的情报,一时陷入两难境地,而就在这当口,他们便被有恃无恐的饥民寻到了空子,打开了马车上的木盖,那人在生存欲望的驱使下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用极短的时间掀开了木盖之下的木箱,却发现里面装的根本不是金贵的救命粮食,而是装订好的书册。
李永恩在灾民疯狂行为的刺激下终于反应过来:他们是来抢夺商队的食物的,可他们根本不是正经的商队,车内装的大多都是口供记录和物证。他赶忙命令手下驱散难民,保护车队。
而此刻饿红眼的他们也没有力气再去寻其他的食物,干脆将那纸张书册抛洒出来,他们竟捡起写满墨迹的纸张吞吃了下去,丝毫不管纸上沾满了泥土,场面彻底失控,李永恩也无法再立在队前,飞身过去加入到抢夺和捡拾记录的队伍中去。
官道上混乱的场景被靠的极近的另外两人尽收眼底——正是同样饿着肚子赶了几天路的慧娘与李德。
李德见那一行人在疯抢乱啃,也顾不上他们吃的是纸张,毕竟如今能有一口吃的就不错了,他正要冲过去之时,慧娘在身后拉住了他。
李德有点愠怒,正要回头斥责她。可回头却见她认真地观察着混乱的情景,和她近日来结伴同行下来,李德其实打心眼里佩服慧娘的观察力,要不然她是如何在如饿狼般的难民队伍中活下来,还能从尸体手中找到半块被握得严严实实的窝头。
李德难免心生期待,迫不及待地询问她看出了什么。
慧娘沉吟片刻,并未解释什么,而是对他下了简洁的命令:
“走——去最前边那辆车,那里大概率有吃的。”
二人趁着混乱的局势悄声靠近,猫着腰到了那车跟前,果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那群执着刀剑,一看就很不好惹的护卫们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争夺上,无暇顾及他们二人。
李德站在车前放哨,慧娘则进去翻找,谁知竟然真的找到了装满杂粮的小麻布口袋,她大喜,捞起来两袋就从车中钻出,和李德两人一溜烟儿遁入草木丛中,很快便不见了踪迹。
22. 众生
豫州城的天色笼罩在无垠的黑暗中,秋冬季节的天亮的稍晚,寒气却早早开始侵蚀人的身心意志。一户屋舍的烛火哑然亮了起来,豆大的烛火跳跃着,在窗纸上投下两个相对的剪影。
泥瓦匠的妻子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生怕吵醒了身边酣睡的婴孩;二人走出里屋,合上房门,这才敢点起灯来。
“怎么去得这么早?”泥瓦匠妻子状似嗔怪地询问,手上为他整理衣物的动作丝毫未停,内心很是担忧。
“人雇主要俺今日去,俺肯定得听人家的,嘿嘿。”泥瓦匠憨厚一笑,“本来前几日就说要走来着,俺着急忙慌地做完活回来,不知怎么的,就改成今天才出发了,不过挺好,俺还能多陪你几天。”
“嗯,去多久回来?最近···最近不是说荆州那边不太平?”妻子停下动作,深情地望着眼前的丈夫,之后扑进了他怀中,感受着他的心跳,她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对即将到来的长久分离很是担忧。
“娘子别担心,雇主说肯定会保护好俺的,放心吧——”泥瓦匠拥住妻子,执起她的手放到眼前,“俺做完工就赶紧回来,不会让你和孩子在家等很久的。”
泥瓦匠喃喃自语,好像是说给娘子也像是给自己听。
之后,一双剪影相拥在一起,仿佛在演一场沉默又无人观赏的皮影戏。过了许久,泥瓦匠不舍地主动放开了泪流满面的妻子。
“俺走了,你好好地···等俺回来。”
说罢,他害怕自己再停留下去就更不愿离去了,因此他走出大门之后,努力克制回头的冲动,在妻子盈满泪花的企盼眼神中消失在了黎明中。
—
慕云瑠竟然喝米酒喝断片了,在沉入睡眠之前,她还在内心感慨自己的酒量之差。
天光大亮,她方才醒来,缓慢地睁开迷蒙的双眼,眼前是被暖橙色阳光柔化的红色帐幔。
意识还未完全展开,耳边先响起了喑哑的男声:
“娘子醒了?我来服侍你起床吧。”
“······嗯?”
慕云瑠被这句话震惊地清醒过来,她从床上弹起来,看到穿戴整齐的慕钰坐在床边,仿佛已经等待她醒来很久了。
“不···不用了···”
她下意识地拒绝,慕钰这次却格外坚持,为红着脸的她穿衣梳洗。
慕云瑠不禁红着脸问他怎么突然要这么做?
慕钰垂下眼,开口说:“是罗大娘教我的,她说我是入赘,需要多多体谅关怀娘子。”
“是···是吗···”
慕云瑠半信半疑地回答他的话,随后两人都不再开口,只有梳齿摩挲过她秀发的声音。
慕钰自然知道她心中有所疑惑,所以说出的话半真半假,她也没再多说什么,好似默认了他的说法,他内心一阵欣喜。
慕云瑠穿戴梳洗完成之后,正打算去厨房为他们准备早饭,走出门却发现院中的桌上摆好了清粥小菜。
她十分震惊地询问身后跟出来的慕钰:
“这是···你做的?!”
“是,娘子快来吃吧。”
由于上次慕钰黑暗料理留下的心理阴影过于严重,慕云瑠只喝了几口粥,幸好没有什么怪味,而至于那盘小菜,她是着实不敢下口。
慕钰开口道:“放心吧娘子,我是按照之前的记忆炒的。”
他本意是想告诉她自己略微恢复了一些之前的记忆,业已掌握的生活技能可以重新使用,然而他的身份和过去依旧笼罩在迷雾中,影影绰绰得难以看清。
可是话一出口,又给慕云瑠造成了新的误解:
之前?不会是上次爆炒咸菜那次吧?
她更是不敢吃了,匆忙地将掺杂着豆子的米粥喝完,就起身干活去了。
慕云瑠今天要把之前编好的东西理一理,看看值不值当到集市或进城一趟卖了换钱。
她把竹筐端出来,把里面的东西也倾倒出来,翻找半天发现她只编好了三只做工不甚美观的草鞋:
···着实是有点高估我自己了吼。
将这三只看起来白送都没人要的草鞋收起来之后,大门那边传来了敲门声。
慕云瑠被吓得一个激灵,她现在对敲门声有了本能的恐惧和厌恶,总觉得门外来的不一定是什么好人。
果然,当她不情愿地打开门时,门口站着的竟又是上次的衙役。
慕云瑠顿时觉得一股恶寒爬上了脊背,心想不知这次他们又要怎么磋磨她。
蔡衙役今日上门确是为了公事,不过自然难免私心,他倒要看看这小丫头片子家到底住着何方神圣,让他和蔡四的美梦一朝泡汤,顺带再在税钱上再重重敲诈一笔,好弥补他心中滋生的怨怼。
他心中百感交集,面上丝毫不显,如平常那般开口问道:“听说是你家新增了人口?”
“是,他是我远房亲戚,现在也是···我夫君。”
蔡衙役听到这话,登时如五雷轰顶,急火攻心之际将后槽牙狠狠咬紧,心中暗骂道:他妈的这小丫头片子还挺有能耐,这么快就给自己找了个好夫婿,害得老子又没有钱可以赚了。
甚至连说话时都难掩咬牙切齿之感:“好,那你把他带过来给我们看看。”
慕云瑠点点头,回头朝着院中呼喊了一声:“夫君——”
一直在厨房负责整理餐具,等待城中小二上门回收的慕钰这才来到大门跟前。
蔡衙役身边那人掏出官府造册,认真地核对起眼前之人的信息和外貌来。而他身边的蔡衙役的思绪不自觉飘回到和蔡四谋划的那个夜晚。
蔡衙役给尚在盛怒中的蔡四出了个新主意:
“我最近听上头说,似乎是有个位高权重的大人在秘密寻人,那些人进村入户,皆穿着衙役的公服。”
蔡四是个榆木脑袋,他完全没有听出对方话中隐含的意思,下意识回嘴道:
“大人找人,跟我有啥干系?”
蔡衙役此刻甚至连鄙视蔡四的余力都没有了,一双浑浊的鼠眼中射出疯狂且贪婪的光芒,全然不顾后果地提出新的想法:
“你个蠢货,既然是穿着衙役的公服秘密寻人,我们也可以啊。”
说到这个份上,蔡四还能不理解眼前人的意思,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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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向杀人越货惯了的蔡四都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
“行!你去弄几身衣服来,我们哥几个去办。不过,真的不会有事吗?”
“不会,你信我就是了。”
蔡衙役单方面结束了话题,实在不想和蠢笨如猪的蔡四解释下去了。
他想了想,补充说:
“五日后子时,来我家取衣便是,记住!敲门的时候小声点。”蔡衙役还对他们今晚粗鲁无礼的行为耿耿于怀。
“是是——”蔡四满口答应。
蔡衙役正想着,忽然感受到有人在轻轻碰他,他回过神来,原来是身边同行的差役核查完毕,提醒他要离开了。
他们遂告辞离去。
—
回到慧娘和李德这厢,两人偷到粮食之后头也不回地逃跑,瘦弱到随时可能倒下的身子此刻却好似爆发出无尽的力量,他们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已经奔出去很远了。
他们在确定身后不会有人追上来,甚至也远离了一同逃难的队伍时,这才惊魂未定地止住脚步,大口地喘着粗气。
李德用渴求的目光牢牢锁定着慧娘揣进怀中的救命粮食,还未将口气喘匀乎,就开口问慧娘要粮。
慧娘白了他一眼,似乎是在责备他的急躁与贪心,嘴上却不发一言,可她到底是女子,本就是强弩之末的身体彻底跌倒在了地上,不过好在她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颤巍巍地将口袋从怀中掏出来。
李德解开口袋之后将生硬的粮食直接往口里塞,吃了好几口才意识到慧娘还在身旁躺着。他于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一把杂粮放在她嘴边。
慧娘翻了个白眼,无奈地开口:
“原来你还记得我啊,我不吃生的,煮熟了再给我吃。”
慧娘在遇到李德之前还存有一点干粮,所以才会把在她看来极为埋汰的沾血的窝头分给他吃。
李德无法想象她一个女子是如何在饥民的队伍里将粮食藏得好好的,不会被别人发现,还对难民们视为救命的食物挑三拣四,甚至好奇过她是不是什么大户人家被娇养的小姐沦落至此。
慧娘听到他略带探究的、有关她身份的询问时,有所触动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好像是在追忆过去的时光。而这追思最终只成为了她发出的几声嗤笑,就没有下文了。
李德用随身携带的陶釜盛点河水,生上火,着急忙慌地把杂粮投进还未烧开的水中。
他的动作必须快,否则后边那群难民闻着味追上来,他们好不容易得来的食物肯定保不住,那些小崽子的鼻子可是很灵的。
慧娘坐在旁边,看着李德手忙脚乱的动作,心里只觉得好笑:他竟然会觉得自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我看他才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呢。
李德一看就是老实巴交的农民第一次逃难,什么都不懂,还是她一点点教他来着,明明是他最开始顿顿都要煮熟吃的,现在倒嫌弃她麻烦来了。
主要是今日的机会实在难得,她实在是思念煮熟的杂粮饭的味道,这才犯此大险。
两人中间隔着氤氲的水汽,共同期待起那散发香气的希望来。
23. 危机
楚渊独自走在狭长的甬道中,四周是开凿没多久的岩壁。他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任由身影沉入黑暗之中,无人知晓他在想些什么。
他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手下执着灯赶上了他。
手下内心一阵惧怕,他方才在楚渊的要求下去检查安放好的设施,一回头却发现“顶头上司”不见了,他顿时冷汗直冒。不过幸好甬道中目前仅有一条通路,他顺路追上去之后,终于发现了楚渊的身影。
他悬着一颗心,生怕上头怪罪于他,幸好楚渊的心思并不在这些琐事上,他开口问:
“人还没到吗?”
手下暗暗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询问公事,于是回道:
“还需三日,我们日前派去的人被公主要去了几日,说是要寻人···”
寻什么人楚渊自然心知肚明,他皱皱眉,接着问:
“怎么?人还未曾寻到?”
“未···未曾。”属下颤声回答,生怕怒火烧到身上。
“呵,真是一群废物。”
“······”属下如鹌鹑般默不作声。
“李永恩那一行人呢?”楚渊干脆换了个问题,好为这件事寻得一个妥帖的解决办法。
“前日得到消息,他们已经进山了。”他本想提议让山中的官军出动,截杀这队人马,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生怕多嘴,惹祸上身,汇报完消息之后便闭嘴等候在一旁。
楚渊思索了片刻,最终做出了相同的决定:
“给山中传信,让他们继续扮作山中土匪,截杀他们。”
“是,不过···”属下支支吾吾,不知该不该说。
“但说无妨。”
“他们队中的那个名叫绝尘的女卫前段时日独自骑快马赶回豫州了,怕是要先回去打探那人的下落。”
楚渊楞了一瞬,不过此事终究在他的预料之内:
“一个女卫而已,翻不起什么大浪,之后再处理也来得及。只要太子的人都死在山里,此事自是无人知晓,去办吧。”
“是——”
—
“什么?!人还没有找到?!”
安乐克制住泛起的惊慌与愤怒,压低声音质问来人。
暗卫显然也没料到此事竟如此难办,他们初到豫州时只有不到十人,挨门挨户去搜索极为不现实,他们只得借用豫州当地的官府力量,将寻人一事落到下头去。
豫州城周边村镇星罗棋布,他们光是伪装成衙役,分头入村对村长里正进行威逼利诱都花了数十日,这还是在将负责招募工匠的暗卫也拉来做事的前提下,更别提亲自入户找人了。
如今面对公主压抑的怒火,他们也很是无奈,只得坦然应对任何后果。
安乐很快便冷静下来,她自然也早已知晓了太子手下返回豫州的消息,甚至也预料到他们若到时平安返回,必然将寻到自己头上,她须得沉着应对,不能露出丝毫破绽。
而当务之急依旧是:找到太子的下落。
安乐沉住心神,吩咐暗卫继续找寻,勿要松懈。
在那人离去之后,安乐复又执起书来,看着漫卷的文字,心中则用文字来尝试编织一张谎言之网。
—
“啊——”慕钰发出一声惨叫后从梦中惊醒,他惊魂未定地坐起身,只觉得头痛欲裂,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脱束缚来。
“阿···夫君,你怎么了?”人未至,声先闻,在院中的慕云瑠推门进来,担忧地走到床边,观察他的情况。
最近她逐步适应了夫君这个称呼,至少叫出口时没有之前的扭捏和局促,而且她近几日都起得很早,名义上说的是要将缺失的一只草鞋尽早编出来,其实是为了逃避早起时与慕钰的亲密又狎昵的时刻。
但她此刻也顾不上这些了,全凭心中担忧的驱使,她推开门闯了进来。
慕云瑠甫一进门,就看到慕钰浑身冷汗地倚在榻边,双手扶住脑袋,面上尽是痛苦之色。
“你这是怎么了?”她声音不自觉地提高,迫切地想要得到他没事的回答,实际上在治疗的时日里,他从来没有出现过类似的情况。
“我···我没事的···娘子···”他为了缓解她的忧虑,断断续续地说出这句话。
慕云瑠心下稍安,谁知下句话又让她内心七上八下起来,只听他说:
“我···我好像回忆起了···忆起来一点点过去的事。”
说完,慕钰竟又哭了起来,只是这次的哭声并不似他第一次哭那般嚎啕无措,恍若失去记忆之后的新生婴儿对世界的最初宣告;而这次,他则像是被遗弃的小兽,发出呜咽又强忍悲痛的哭声。
慕云瑠手足无措起来,下意识地就将他搂在怀里,感受到肩膀上衣物透来的濡湿,她用手轻抚他的后背,尽力安抚他。
“我的家人···他们不要我了···不要···我了···”
慕云瑠手上的动作一滞,她本来还在担心慕钰他想起了过去,会不会就此离开她,可没想到,他的过去原来让他如此苦痛,她不禁对老罗叔之前的猜测有了几分信服。
慕钰在她怀中哭了许久才渐渐止住,慕云瑠并没有开口询问他过去的经历,他大概率和她一样,经历了痛彻心扉的伤害,所以她不会扯开那道难以愈合的伤疤。
“怎么样,好点了吗?”
慕云瑠的声音比平日里更加柔和了,带着点同病相怜的味道,她现在更关心他的身体和情绪。
“好点了——”
慕钰把脸贴在她的肩上,感受着他说话时胸腔震动发出的回声,窝在娘子怀中,让他从梦中的崩解中逐渐抽离出来了。
他们就这样拥抱了许久,久到慕云瑠微扭的腰有点酸痛,她不着痕迹地动了一下,还是被他察觉到了。
慕钰从她怀中坐起时,眼泪早已流干了,也收拾好了心情。
“娘子,我···让你担心了···”
“小事儿~你今天也别起来了,好好躺着休息吧,我把饭端到屋里来吃吧。”
“嗯···”慕钰心知拗不过她,点头答应下来。
慕云瑠心生愉悦,她很是享受和慕钰相处的时光,哪怕是简简单单的吃饭,换个环境,她也会有别样的幸福感涌现,正因为此,她才从心中无比排斥慕钰可能会离开的事实。
于是乎,慕钰今日可谓是享受到了“皇帝般”的待遇,自醒来就没有从榻上下来,慕云瑠从院中搬来一个轻便又高度正好的木桌,这是之前她购置床榻时木匠大哥用边角料做的,用来当小餐桌恰好合适,放在榻前,她把做好的饭菜端到桌上,两人对坐吃了起来。
下午,慕云瑠拒绝了他的下床申请,给他喝过药之后要他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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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实际上自他醒来之后,严大夫仍给他开了一些有助于恢复的温补的药,要他隔日喝一剂,但前几日因为成婚之事忙得她昏天黑地的,竟然有次忘记了给他煎药。今日见他这样,她心中极其自责,在出门时还在心中盘算,要过几天再带他去州城找严大夫复诊才好,看看他到底是何种情况。
她今日要去找王大娘他们,虽然编的草鞋差强人意,但她实在是需要变现,所以打算去询问一下近日集市的情况。
慕云瑠到时,和往常一样,大娘们已经编了有一会儿了。还是王大娘热情地招呼她,拉她坐在了常坐的位置上。
她先拿出之前编好的一双草鞋,拿给王大娘评价,看看这样的品相能不能卖得出去。
王大娘看到她编的草鞋,开怀地笑出声来:“哈哈哈,丫头,你看看我们做的。”
她并没有过多说什么,只是将装满大娘们编好的草鞋的筐子倾斜过来给她看,慕云瑠看到筐中那编得精美细致的草鞋,羞愧的点点头,十分感激王大娘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来。
自己编的怎么能说是差强人意,是很差也不为过。
“我···我再练练···”她羞地低下头去,声音也越来越小,尝试将注意力都放到手上的动作去,好逃避刚刚的尴尬。
这时,坐在身后的一个大娘突然开口,她仿佛看穿了她急需钱财的心思:
“六丫头这么需要钱,怎么不教你刚招的夫婿出去做工挣钱?”
“···他···”她不知怎么回答,组织语言之际,只听那人继续道:
“最近不是说荆州那边在招工嘛,据说给的可多了···”
大娘这么一说,其他人也被吸引了注意,开始叽叽喳喳的讨论起来:
“真的假的,到底给多少啊?”
“都招些什么人啊,我家二旺能去吗?”
“三倍?!给这么多?是要去做什么活?”
“是给大户人家修宅子呀?大人们出手就是阔绰。”
慕云瑠听着她们的议论,总觉得哪里怪怪地说不上来,不过幸好大家现在的话头不在她和慕钰身上了。
下午的时光便在大娘们激动又兴奋的讨论声中流逝。临走前她也没忘去问问近来的集市情况,村里集市的时间一般是固定的,不过她之前从未关注过,所以并不知道是逢几开市。
王大娘告诉她慕家村是逢三、六、九赶集,不过她也补充说:
“听说后日,逢六的集市要停市了。”
“这是为何?”慕云瑠心中的异样感更重了几分。
“是老罗要求的,说是最近有匪徒假扮官差,借着找人的名义入村户打劫!”
“什么!?”慕云瑠只觉得不可思议,“官府也不管管吗?”
“嘘——他们穿着官府的衣服,你还不明白?”
王大娘脸上浮现出焦急又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要她以后不要再说得这么大声,省的惹祸上身。
“唉——”见她冷静下来,王大娘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补充说:
“听说只有慕家那个幺孙在帮他们,帮他们写诉状什么的,这世道,你能保全自己就好。”
“幺孙?慕季青?”
“对对对,就是他。”
慕云瑠的大脑宕机了一瞬:
好家伙,已经可以想到他妈会怎么收拾他了。
24. 秉性
慕云瑠猜得一点没错:此时的慕季青正跪在家中祠堂的中央,被父亲用柳条不轻不重地抽打后背,他的母亲则站在其父身后,低声地啜泣着。
慕父看着他被鞭打后发红的后背,开口质问道:
“你个逆子,现在都敢顶撞你母亲了!你可知错了?”
慕季青跪得笔直,仿佛刚刚的抽打如微风拂过那般轻松,可见他心中的倔强和不肯屈服。
“孩儿无错!”
“你——好好好啊!”连一向儒雅随和的慕父都被气得有些失态,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
“······”慕季青选择回避慕父的怨气与指责,干脆地用沉默将他的话摔在地上。
慕父见他油盐不进的样子,在祠堂中心有郁气地踱步。
慕母则止住了低泣,终究还是心疼儿子,俯身蹲坐在他身边,哀求他:
“儿啊,娘求求你,你就低头认个错吧······”
然而,即使是平日里最见不得母亲眼泪的他还是坚如磐石,丝毫不为所动。
慕母见他如此,扑在他身上哭得更伤心了。
慕父终于被他激怒了,他丢掉手中的柳条,用手指颤抖地指着他责骂道:
“好哇,还没考得功名呢,就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我问你,为何要去蹚清河村的浑水!?啊——”
“浑水?”慕父的这句话反倒激起了他的反抗欲,“父亲难道就将被土匪劫掠,被官府欺瞒的百姓们称为浑水吗?”
他尖锐的质问让今晚的愤怒到达了顶峰,慕父将被扔在地上的柳条拾起,使了十成十的力气往他身上抽打过去,慕季青强咽下溢至嘴边的呜咽,挺直身板,默默忍受。
“你个逆子,现在连我都敢顶撞了,看我今晚不好好教训你,你今晚就在祠堂罚跪,明早天亮之前不许踏出门来一步。”
慕父一面挥动手中的柳条,一面不忘惩罚他,却唯独回避了他方才尖刻的质问,而将矛头不着痕迹地转到顶撞长辈上。
慕季青好似也知道他的心思,于是今晚直接将这种冒犯进行到底,他直接开口撕掉了他仅存的遮羞布,他在母亲的抽气中说道:
“父亲,您不还是为着自己年轻时为官的错误来惩罚我,说是什么怕蹚浑水,惹祸上身,不过是为自己的无能和懦弱遮羞的借口罢了!我绝不会步您的后尘!”
慕季青的话掷地有声,整个祠堂都陷入到诡异的死寂中,唯有案前的烛火发出如幽灵般飘忽的声响。
令人意外地是,慕父听到他尖锐的反驳,手中高举的藤条缓慢地颓然地垂落下去,他好似被骤然被掏走了灵魂一般,没有再说什么。
而是落寞地转过身,脚步沉重地离去了。
慕母两头都放不下,她泪眼婆娑地望了望远去的丈夫,又看了看眼前满身伤痕的儿子,还是在后者宽慰的眼神中追去丈夫那里了。
—
绝尘单骑疾行,穿行在山中。
秋风萧瑟,枯叶山响。
她虽一心归返,但也时刻警惕周围的动静,毕竟荆州匪患一向严重,她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行至一座山前,她勒马停下,稍事休整。她坐在树下,小口吃着提前备好的熟食,马儿也在她身旁弯腰吃草。
这时,四处出奇地空寂下来,恍若有什么东西一瞬间出现吞噬了世间所有的声响。
绝尘也被这片刻的死寂牵动了神经,她本来微垂的头缓缓抬起,而正是这一抬,让她察觉到了隐匿在远山中的窥伺的视线。
在她敏锐的第六感的驱使下,她往视线投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一片光秃荒凉的山间林地,似乎并没有什么活物的痕迹。
她盯着看了许久,这才按捺住心下的不安与异样,赶紧上马离去。
而在她离去之后没多久,荒芜一物的林地之间就出现了两个仓皇的人影。
“哥,她不会看见我们了吧,可吓死我了——”那人说着还抚了抚胸口,作出一副将心放在肚子里的样子。
“瞧你那怂样儿,还有没有点做二当家的样子?!”旁边那人不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倒对他大加斥责起来。
“可是···我们本来就不是土匪啊···”另外那人好像没有听到责骂的话一样,又出言顶撞起来。
“······”似乎是习惯了他这愚笨又直白的性子,同行那人没有再回话,而是兀自往回走去。
后边那人却不依不饶地追上来,说起刚刚绝尘离去的事。
“哥,放她走真的没事吗?上头不是说不能让他们过去吗?你说她怎么那么厉害,隔着这么远都知道我们在···”他一开始提问就停不下来,问题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
走在前头的人终于忍受不了他的絮叨,厌烦地说:
“上头上头,上头是你爹还是你娘,是上头把你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吗?!”
后头的人显然是被他的突然爆发给吓到了,鹌鹑似地将头缩了回去。
前者却更加愤怒起来,肆意的发泄起内心的怒火来:
“他们当官的除了把咱们当枪使还能干什么?抢来的东西什么时候进过我们的口袋,他娘的,咱们把头拴在裤腰带上,落得什么好处了?”
他生气地将受的委屈一个劲儿地往外倒,直到他力竭稍歇,身后跟着的人才敢小声嘟囔一句:
“那咱们就不做了呗,我本来就不想做了···”
“呵——”前头的人顿住了脚步,猛地转过身,眼底满是偏执和愤恨,他抓住身后那个差点撞上自己的人的肩膀,“不,我们一定要做,还要一直做下去。”
“那···”身后的人冷静地问道“之后的那队人怎么办?”
前者放开他,又回到距离他一步之遥的位置上,神情淡漠地回道:
“自然是尽力去做了,而至于结果如何,就不是我们可以完全掌控的了。”他平静到刚刚那个声嘶力竭的他顷刻间便消失了。
身后的人面上一喜,脚步放快追上去:“哥,你愿意放过他们了?”
“不是我愿意放过他们,是武艺和没钱救了他们,当官的一声令下,我们就要去拼命?真当我看不出来他们都是练家子中的高手,跟他们死磕,不是拿着鸡蛋往石头上砸吗?”那人啐了一口,接着说,“还有就是他们带着的净是些破纸片子,就算是想抢也没得抢,不管怎么说,我总得为我们哥俩儿的未来做谋算吧。快跟上,走了——”
身后那人没再说什么,只是难掩笑意地跟上去,两人踏着落叶回营寨去了。
而至于他们口中那队人马,自然是指李永恩一行人。
绝尘得令先行离开队伍,前往豫州与太子当面联络。她才离开没多久,他们就遇到了流窜的大批饥民,发生了难民争食口供的事故。
那个冲在前头的小孩鼻子一向很灵,他确实闻到了粮食的味道,却没有在车中寻到。
其中的关窍就在随行的胡太医身上。
胡太医早年在太医院供职,医术高明,宫中许多妃嫔皇子都得到过他的救治,本来端的是前途不可限量。
然而前些年,他却因琐事被驱逐出宫,流落在外,过了一段可以称得上是困苦的时间,但其本人好像并不在意似的,每天都是吃吃喝喝,心情很是愉悦。后来太子找到他,问他愿不愿意来他这里做活,胡太医笑眯眯地捋着胡须答应了:“哪儿有吃的,我就去哪儿。”于是胡太医后来便成为了太子手下的医者,不过更多时候他都是在军营中行医,这次远行荆、豫二州,李永恩生怕路上有个好歹,这才力劝太子,要胡太医同行,太子最初不愿劳动于他,但后来实在耐不住李永恩的建议,还是答应了。
在豫州分别之际,太子不容转圜地拒绝胡太医与自己同行,胡太医这才与李永恩一行人来到了荆州。不过也幸好他来了,若不是他,李永恩和手下的审理方式,总要折几条人命在里头。
而这次的事就坏在一个吃上,胡太医医术超群却有一个不能说是缺点的缺点:极度爱吃,对吃食有着异乎常人的欲望。
当时离开荆州之时,李永恩就料到路上必然不会平静,开火做饭都未必可行,更别提吃什么山珍海味了。
可胡太医临行前非要带上荆州当地的特色吃食,李永恩不同意,他甚至在地上撒泼打滚,闹得李永恩头痛不已,最后只得答应了他。
胡太医心满意足地装满了一口袋珍馐美味,准备打发北上路途中的无趣时光。
一路上都没有什么意外发生,这让胡太医愈发觉得李永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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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威慑之语是危言耸听,于是更加大胆起来。
进山没多久,他的馋虫就又爬了上来。他坐在行在队尾的马车里,由于是最后一辆马车,车中除了堆积的木箱外,还有余裕供他休憩。
胡太医心中估摸着队伍行进的速度,心里盘算着偷偷离队吃点,再加快脚程赶上队伍,可谓是一举两得,既不会给队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也成全了自身食欲。
于是他将穿着食物的油纸袋从箱中掏出来,顿时香气四溢,他和走在队尾的侍卫打了个招呼,后者早已对此习以为常,甚至还要他快去快回,他便放心地拿着吃的钻到了林子里。
谁曾想,他刚离开没多久,那个嗅觉灵敏,可谓有着“狗鼻子”的孩子闻到了香气,叫喊着吸引了一大群难民朝着队尾涌来。
胡太医在不远处都被这情形吓呆了,看着李永恩他们艰难应付混乱的饥民,还要尽力保护好携带的证据口供,左支右绌的模样让他实在羞愧不已。
胡太医没多想,就将手中的食物尽数抛洒到远处,一面动作还一面大声叫喊:“喂——吃的都在这里。”
这次,大部分饥民都闻到食物诱人的味道,蜂拥而至,胡太医则逆着人流,回到了经历过浩劫的车队那里。
—
慧娘和李德的动作利落迅速,饭甫一煮熟,他们就将篝火熄灭,并狼吞虎咽起来。
吃完之后便继续赶路了,方才逃跑时他们也并非慌不择路,而是一直在向目的地的方向奔逃,所以此时出发,和身后的人仍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至于被马上追上,即便他们日后再赶上来,偷来的粮食怕不是也已经消耗殆尽了。
二人行进的速度不快,边走还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比之前少了许多紧绷感。
李德这才有闲心回忆那惊心动魄的情景,之后问出了他好奇不已的问题:
“话说,你怎么知道粮食在最前边的马车里?而且还这么胆大,敢直接去偷!”
慧娘显然也心情愉悦,耐心地跟他解释道:
“看人还有看车辙印:那一行人看起来是商人打扮,但从他们的神态和动作,以及佩刀的品质来看,应该是练家子,且武艺高强,能够雇佣和役使他们的人必然是富有或有权势的人,而派出他们也肯定是去完成一些重要又危险的任务,那么他们和普通的商队不一样,粮食存放的位置也不一定按照常识来;我接着看到车辙印记里,最前头那辆车的最浅,那群人翻找了最后一辆,发现装的是书籍纸张,我就猜除了队首那辆,别的都一样,而且,坐在最前头赶车那个是这个队伍的首领,我不止一次地看到他用眼神给后边的人传递指令,赶到后面去也不光是为了帮忙,他要控制局面,所以我就猜队伍的补给粮食之类的必定是由他管控,被放在最前头的车里,既方便分发,又可以帮忙掩护后面的存放重要物什的马车,当时他们的精力都在队尾那里,既然是执行秘密任务,自然也不敢轻易杀人,所以我才打算赌一把,试一试。”
李德听完,整个人都呆滞了一会儿,然后由衷地称赞她:
“你好厉害!也懂的好多哇,那你是怎么知道···”
他话还没说,就发觉自己有些冒犯和唐突了,赶紧补充道:
“你不说也没关系,我就是单纯想问问···”
慧娘长出了一口气,并没有因他的话发怒,只是淡淡地说
“如果可以的话,我之后会告诉你的。”
李德点点头,沉默地走了一会儿后,他又突然忐忑地开口:
“啊,你刚刚说他们是给位高权重的大人服务的,那我们偷了他们的粮食,他们是不是不会放过我们?”
慧娘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心说偷的时候也没见你怕成这样,没好气地回答他:
“他们当官的日日压榨我们,我们不过是反抗回去,抢点粮食而已,他们抢走我们的,可不止这点东西。”
即便她这么回答,李德依旧肉眼可见地焦虑起来:
“我一直都是本本分分的农民,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
慧娘听到这话,突兀地转身,眼中罕见地透出了悲凉无助的情绪,她紧盯着他的双眼,仿佛看到了他的灵魂底色:
“所以,老实本分的你,可得到了什么?”
25. 交锋
绝尘离开山区之后,心下稍松,然行进速度不减,她必须尽快回到豫州去,完成自己的使命。
安乐又如坐针毡了几日,终于在这日等到了一个模棱两可的消息:
“什么叫可能是他?把话说明白些。”
安乐坐在主位上,身体微微前倾,焦急地追问具体的消息。
下头的人回答说:“前几日,我们的人在乡间秘密寻访时偶然参加了一场婚礼,婚礼上的新郎···与他很相像···”
那人在说最后一句话时充满着犹豫和不确定,也生怕他们的疏忽激起她的怒火。
事与愿违,安乐果然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中的重点:
“前几日?那为何今日才来禀告?”
“回殿下,正是因为不确定,所以才不敢轻易上报,我们本意是想确认后再前来回禀,可一直没有进展,所以···”
“啪——”
昂贵的茶盏落在地上,被摔了个粉碎。
“都这个时候了,你们竟还在犹犹豫豫的,确定如何?不确定又如何?今晚就去把他给我除掉!”
“可是殿下,这···”
“还是听不懂吗?这是命令!你到底是在为谁做事?!”安乐今日着实被激怒了,她双眼眯起,说出最后一句话时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带着十分的愤怒与怨念。
“···是。”那人只得答应。
谁知这时,凌云匆忙地从门外跑来,由于跑得太过仓皇,她靠在门框上缓了几息才开口:
“公主殿下,姐姐···啊不,绝尘来了···我们没有拦住她,她···她已经往这边来了。”
安乐猛地从座椅上站起,她内心反复设想的情景,竟要在今日提前上演了。
她用眼神示意暗卫赶紧退下,又叫来仆役将地上碎掉的茶盏碎片清扫一空,才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坐下。
凌云此时也一改方才的失态,平静地侍立在公主身边。
不多时,院门口便传来一阵骚乱,谢府的下人和仆役显然阻挡不了一心往里的绝尘,每个人脸上都稍微挂了彩,都是一副惊恐又疲累的模样。
“你们都下去吧——”
万幸的是,公主出言拯救了无措的下人们,他们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绝尘自入院门开始,她的精力就再也没有落在周围的下人身上,她的眼神从最初就锁定在了公主上,目光灼灼地不放过她身上的任何一个表情和动作。
于是,一场仅有她们二人参与的考验和交锋开始了。
绝尘从院中行至门前,她先前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公主那里,直到进门时,她快速地扫视屋内的状况,从平视到俯视,再到轻微的仰视。
她将地上未干的水渍和门槛上痕迹格外显眼的脚印尽收眼底,心中已经对屋内发生过的事情有了思量和猜测。
安乐自然观察到了她的动作,可她绝不能露出丝毫破绽,面上仍镇定自若,还主动开口询问:
“不知绝尘姑娘你今日不请自来,惹得府中一团乱,有何贵干啊?总不会是来探望你的妹妹吧?”
她说完还意有所指地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凌云,后者与她眼神相接,面上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来。
绝尘也毫不客气地反问道:“我为何而来,公主殿下难道不清楚吗?”
“呵,是你大张旗鼓地闯进来,还打伤了府中的人,你反倒问我清不清楚?!”安乐嗔怒道,将罪责和问题又抛回到绝尘那里。
绝尘品出了她的小心思,可她前来不是为了和她兜圈子,打口水仗的,干脆将那层窗户纸捅破,直白问她:
“太子殿下,到哪儿去了?”
安乐先是愣了一瞬,之后就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太子?太子哥哥不是已经返回京城了吗?”
太子微服入民间的事只有他们一行人清楚,公主如此反应,看似也合乎道理,同时她的表演也很是逼真,绝尘当着她的面没再说什么。
“太子何时返回的京城?”
“自然是在我大婚之后啊。”安乐并不害怕太子并未前来主婚的事传出去,能受他们控制的人都被迫封口,而他们无法控制的人,绝尘现在也接触不到,所以她自然而然,放心大胆地将谎言说了出来。
“公主没有送太子回京吗?你们感情一向亲厚,太子殿下在临别前难道没有交代什么?”
安乐听到这个问题,面上却浮现出了羞涩幸福的表情,她抬手用袖子轻轻遮住了嘴角扬起的过分的笑意:
“哥哥那日天未亮便要出发,我实在疲累,晨间就没有起来。”
她暗含的意味很是明显,令对面的绝尘都略有尴尬。
“······”
“绝尘姑娘还有什么问题想问?”
绝尘心知自己也再问不出什么来,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没有了,告辞。”
说完她转身就要离开,却听安乐在身后说道:
“谢府可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既然来了,就陪陪你妹妹吧!凌云——”
“是,公主殿下。”她终于敢望向绝尘,“姐姐,随我去休息会儿吧。”
绝尘并不想久留,可公主显然是挟私报复她,叫来侍卫在门口堵她。她不想硬碰硬,只得留下来陪凌云虚与委蛇。
凌云领她往后花园去,她在前,绝尘在后。绝尘看着妹妹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妹···凌云——”
凌云停下脚步,但并没有回头:
“怎么了,姐姐还是不愿意认我吗?”
“···你真的不知道什么吗?”
“呵···你果然还是怨恨我的···”
“······”两个人的对话驴唇不对马嘴,绝尘也看出来了,凌云势必要和公主站在一起。
“看来,我现在认不认你都没什么意义了。”绝尘开口,“走吧——”
—
慕云瑠近日来和慕钰陷入到了诡异的对峙中,他总是不分白天黑夜地贴上来寻求她的关注,夜里也总是覆上来说什么夫妻敦伦乃是天经地义,不过好在他还算尊重她,她没点头,两个人也算还没走到最后一步。
不过本就情窦初开,对他心生依恋的她被撩拨地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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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红着脸躲开,晚上也干脆分房睡了,搞得像是现代常看的霸总小说里“她逃他追”的俗套剧情。
不过好再慕钰的病情渐渐稳定下来,再也没有被梦魇缠身过。她也没详细过问过他的记忆,不过大概也从他说出的细碎的信息中拼凑出他同样不幸的过去。
慕钰也好像并没有受到那些悲伤情绪的影响,而是全身心地投入到与她相处的日常中,在她编草鞋时也时刻腻歪在她身边。
自上次出门和王大娘他们交流之后,她回来又写了几次调研笔记,将荆州招工一事的反常和迷思尽数记在纸上,她这几日也干脆呆在家里,既然集市也暂停了,不如在家里精进一下编织的手艺,多编几双草鞋为之后的集市预备着。
谁知,门外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
慕云瑠打开门,门外又是一个官差打扮的人,她几乎克制不住心底的厌恶,皱了皱眉。
意识到她的冒犯之后,她飞快挂上了一副笑脸,问来人有什么事。
那人回答说是来验貌的官差,要见慕钰,他表现得很镇定,但慕云瑠不知怎的,从他脸上看出来了莫名的焦急。
“可是昨日已经有大人来过了。”慕云瑠的警惕性瞬间提了起来,总觉得官差来来回回,没什么好事,再加上想起来王大娘所说的用寻人的借口来劫掠村人的事,她不打算让来人进门去。
“昨日他们核验时遗漏了一些信息,所以我今日再来查验一下。”
“哦?可是他们不是昨日来的,是前日来的,大人不知道吗?”慕云瑠的语气中带上了不善的探究,对面顿时发觉上当了,他没料到眼前一个柔弱的女子竟会在言语中给他下套,他今日来是为了验证慕钰的身份,那日婚礼一瞥之后,他一直觉得新郎与追查之人很是相似,之后几日本想再来查探核验,没成想他竟没有再出过门。村中防备甚严,他一个外人,时常来村中徘徊,很容易便被盯上,他一直寄希望于村中的里正可以前来回报,以此验证他的设想,谁知等了两日也不见人前来,他只得先行上禀,谁知今日再来时竟在不查之下落入他人彀中。
“当当当——”
慕云瑠提起放在门边的、老罗叔先前用的锣和梆子便用力敲了起来,一面敲还一面大声喊:
“来人啊,有土匪——”
眼前之人见势不妙,在没有见到慕钰的情况下只得愤恨离去。
慕钰来时,那人早已逃之夭夭,不见踪影。他担心地询问慕云瑠:
“娘子,你没事吧?”
“没事。”危险远离之后,她才感受到恐惧上涌后的脱力感,嘱咐他说:“一会他们来了,你可要帮我解释清楚,容我先去歇息下。”
慕云瑠将门外之事交给了他,他如今记忆复苏,在做事上也靠谱起来,所以她放心地讲事情交给了他。
她本想在院中的椅子上小憩一会,谁知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在这期间,她隐约听到门边传来细碎的人声,过了一会儿复又消失不见了。她还在心中默默告诫自己只能睡一小会儿,到时候还要起来,应对之后的事情···
26. 侦知
绝尘并不傻,尽管公主演得很是逼真,她还是察觉到不对——无论如何,现在太子的下落仍未可知。
不过好在宴席并非鸿门宴,竟当真是两位姐妹的“叙旧”小聚,凌云领着她到一处房中坐下,然后招呼仆役去厨房端菜。
席间,她们二人都未发一言,方才的试探和交锋让绝尘明白,说什么对于她们二人现在的关系都毫无用处,只可能使得相隔的沟壑愈深,所以她干脆埋头苦吃起来,脑海中却对当前的状况进行梳理分析:
她发觉公主似乎对她并没有杀意,只是想用法子拖住她,想必是因为那个用轻功离开的神秘人,而那人定然和消失的太子有关,拖住她恐怕是防止她追上去。
她悄咪咪抬眼瞥了下对面凌云的架势,心中暗暗思量着离开的时机和难度,在有确定的把握之气,她还是按兵不动为好。
而安乐这边,绝尘的突然到来就好像一颗石子,将本就不平静的水面激出了惊涛骇浪。
她眼见凌云将绝尘拖在了后院,于是将暗卫召来,焦急地询问情况:
“她怎么这么快就来了,那队人呢?”
暗卫前几日便得到了楚渊那边同步的消息,回答她说:“前几日才刚刚接到消息,那名女卫是骑快马赶来的,那边没来得及拦截,不过后边的队伍已经派人去截击了。”
“不管如何,也不管那人是不是他,今晚的计划照样执行便是。”
“是——”至少在太子一事上,两人的利益和诉求是一致的。
—
慕云瑠睡的迷迷糊糊的,极为短暂的睡眠时间里,她还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在梦里,她和慕钰竟然是同学!他们经常一起下课去食堂吃法,还会偶尔讨论一下学术问题。
“扑通——”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将她从梦中惊醒。
她从椅上坐起,大脑昏昏沉沉的,神智还未从梦中抽离出来。
待到稍稍回神,慕云瑠只觉得梦境实在是荒谬,还默默猜测自己是不是潜意识里太过于怀念现代的生活,才会把眼前人给投射进去。
她呆坐片刻,才忆起来去寻发出声音的物什以及慕钰的身影。
奇怪的是,她在院中和在敞开门的屋内都没有瞧见他,她顿时无措起来,连忙从椅上站起。而正是在她起身之后,被石桌遮挡的画面才映入她的视野。
慕云瑠这才意识到那倒下的重物是什么了——慕钰晕倒了。
牲畜棚中的动物们看着眼前猝然倒下的庞然大物,不安地哼叫着。
慕云瑠霎时间也感到天旋地转起来,她脚步虚浮,一点点地靠近他,颤抖地将他翻过来,只见他眉眼间皆是痛苦的表情,她怎么轻声呼唤也得不到回应,慕钰像是沉入到一场不会醒来的梦中,不过是噩梦罢了。
此刻,慕云瑠早已把她三脚猫的医术抛之脑后,她下意识地只有一个想法:赶紧往医院(严大夫)那里送!
在问邻居家借来牛车之后,大家还热心地帮她将慕钰抬到了牛车,他们便搭乘乡村版的救护车往州城。
到了医馆之后,匆匆和严大夫说明情况后,慕钰便被送往里间诊疗救治了。
慕云瑠在一旁也是体验了一番等待的焦灼之感,她想不明白慕钰这几日明明已经向好发展,为何会突然晕倒。
不过好在严大夫仔细检查完毕之后告诉她:
“别担心,孩子,他的病症并不危及生命,只是受到了些许刺激,大厥了而已。”严大夫捋了下胡子,从容地说。
“大···大厥?是什么意思?”是她头次听说的陌生词汇。
严大夫向她射出老师发现学生没有好好写作业的凌厉眼神,慕云瑠缩了缩脖子,心中痛斥原主和自己没把医书当回事,不过这也不能怨她,实在是医书对于现代人来说过于晦涩难读,读起来难免周公入梦。
严大夫并未出言责备,叹了口气后开口说道:“所谓‘大厥’者,《黄帝内经》有云:‘血之与气,并走于上,则为大厥,厥则暴死。气复反则生,不反则死。’也多亏你将他送来,他才不至于陷入更为危急的境地啊。”
慕云瑠:“原来是这样···”虽然什么也没听明白,总之认可就对了。
严大夫接着开口:“他近日可有记忆恢复的征兆?”
慕云瑠经他提醒,才想起来此事,跟他详细描述了他那几日的症状之后,严大夫点点头:
“他今日之症,正是记忆恢复引起的。”
“什么?”慕云瑠未曾想到他的过去竟如此来势汹汹,令他今时往日同遭劫难,她望向躺在床上,眉眼间痛色稍褪的慕钰,心中是尽是怜惜。
“是,所以他今晚便留诊吧。”
慕云瑠点头,她本就不放心他的状况,今夜留在医馆是最好的选择。
在跟严大夫交流一番后,慕云瑠打算先将牛车还回去,顺道取些必需品来,慕钰则留在严大夫这里看护。
待她去而复返之际,严大夫已经将熬好的药喂他喝了下去,见她回来,朝她无声地点点头,示意他已无大碍,并将里间的空间让给她,自己则往后堂去了。
慕云瑠坐在慕钰身边,相比于来时,他看起来要好上许多。
她的目光缓慢地攀上他的眉眼,如默数他的睫毛般回顾他们相处的点滴。她想或许她真的太过自私,与其让他痛苦地留在身边,她更希望他能好起来。
在寂静的秋叶,豆大的烛火点缀出一方明亮的空间,她时刻关注着他的每一次呼吸,直到后半夜她实在熬不住了,才握着他的手,趴在床沿沉沉睡去。
—
宴席结束之后,绝尘果不其然被留宿在谢府,门口还有仆役看守,美其名曰保障她的安全。
绝尘无语至极,心想留下才是真正的不安全,然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确信今夜的冒险会让她有所收获,她只需要静静等待那个时机就好。
安乐的房中亦是灯火通明,在得知暗卫乔装成官差上门查验不成,反差点被村民当作土匪擒住的消息后,她也忍不住嘲讽起来豫州治下还有如此明目张胆的土匪。然土匪搅局并不能阻碍她今夜要置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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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于死地的决心,所以在与暗卫再次明确今晚的行动之后,后者遂领命而去。
绝尘也终于等到了机会,她早已猜出晨间来时,公主定然是与暗卫交谈过,二者之间甚至有冲突发生,但由于自己的突然出现,才让谈话猝然中止,暗卫仓皇离开,以至于没有注意掩饰踪迹,被她抓到了狐狸尾巴。
绝尘轻轻推开门,扫过门口的数名仆役,发觉他们不是暗卫,只是普通的习武家仆,公主没有派暗卫来看守她,或许是觉得她一个人掀不起什么大浪来,所以才如此安心,可留下并不代表留得住。
绝尘本就打算今晚无论有无太子的消息都要离开谢府,将信息传递给尚在路上的李永恩,留在这里,终究束手束脚。
思量间,她的身影就如鬼魅般闪了出去,还不等门外的人反应过来,就已然陷入到“甜美的睡眠”当中。
轻松解决了门口的人之后,绝尘顺着下午在院中闲逛时记忆的路线追了过去。
安乐的看似谨慎实则给了绝尘目标,公主太过希望通过今晚的行动弥补先前的失误,反倒给了绝尘可乘之机,使她在短时间内便悄悄跟上了前头那方从府中离开,趁夜潜出城去的队伍。
她跟得不远不近,既不会丢失目标,也不会被同样武功高强的暗卫发现。她以为这行人要去什么秘密的去处,谁知竟是往一个普通的村庄赶去。
避开夜间巡视的人进村之前,她还在月光的映照下记住了村口牌坊上的村名——慕家村。
暗卫首领根据手下的消息,目标明确地往那户人家赶去。他虽名义上听从公主的命令,但他还是更多地遵循荆州那边的指示,今夜公主的要求在他看来十分冒险,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将事情扩大,那样之后的行动只会愈发困难。可来自荆州和公主的催促让他不得不暂且将顾虑放下,全力完成今夜之事。
绝尘跟在他们身后,她早就敏锐地察觉出他们是有目的地前往那里,可是公主和一户普通农家的村民究竟会有什么牵扯。
就在她纳罕间,那行人停在了一户农家前,在谨慎地向内观望,确定屋内笼罩在一片黑暗之后,他们才飞身进入。
绝尘不敢轻举妄动,她俯在矮墙下,唯露出一双眼睛,注视着他们在月光下的罪行。
他们显然是存了杀心,定是要害人性命。绝尘顿时抑制不住内里的道德驱动,想要冲进去救人,可她没有完全丧失理智,知晓她一人过去对上他们数人,无异于以卵击石。
孰料在她那根弦差一点崩断,就要不顾一切冲进去救人之时,那些人却从屋内无声地退了出来,明晃晃的刀尖上没有丝毫血迹,他们面面相觑,眼神中净是狐疑之色,最终在仔仔细细地搜索整个房子未果之后铩羽而归。
绝尘早在他们撤出之前就远去了,既然无人遭难,她也可以逃出生天了。
在远离慕家村之后,她才敢在无人乡野之中一声清脆的口哨,叫来信鸽,将太子下落不明的消息传递出去。
看着远去的信鸽,她默默敲定了明日的行程:去豫州城内看看。
27. 抉择
慕钰耐心地送走着急前来关照的村人之后,一转头就看见慕云瑠已经躺在院中的摇椅上,安静地睡着了。
他心中柔软的部分被轻轻触动,漾起的微波激荡充盈着胸腔,让他的灵魂也因此刻感受到的浓烈的幸福而颤抖。
慕钰不愿吵醒她,他轻手轻脚地从她身侧经过,想着让她多睡会儿。
却不想越是小心谨慎反而越是易生事端,他的眼神一直黏腻地停留在她身上,于是刚抬脚便一个不留神踢倒了立在一旁的铁制农具,它们倾倒时发出了铁器碰撞的“铮铮”脆响,而这好似触发了他脑内某个隐秘的开关一样,记忆的闸门被冲开了一道口子,过去的血泪与苦痛如潮水般袭来,不留情面地冲淡了近日积累起的平淡。
部分记忆的归位让他将梦中的碎片拼接起来,对残酷真相和命运的窥见让他血气翻涌,眼前一黑就不受控制地倒在了地上。
现实中的一切远去褪色,仿佛这些日子本就是他的一场美梦,而梦终究有醒来的时候。
慕钰恍惚间站在了记忆之树的底部,如今维持支撑的根系多是新近构筑的回忆,而举目仰望,诸多过往仍笼罩在迷雾之中,与他而言,向上的攀登必然是艰辛又残忍的,他大可以呆在树根这里,放弃向上攀爬的职责,沉浸在甜美的甘露中而无所谓其他,尽管那可能令更多的他者陷入风雨之中。
他颓然地坐在树下,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些事,不知不觉间,他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中,那一刻他还在想:娘子一定在担心他,要快些醒来才好。
慕云瑠第二日是被严大夫给叫醒的,她昨晚熬不住睡去之后,幸好慕钰无甚大碍,夜里并无什么紧急状况发生。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重压而僵硬的手臂,还不忘用眼神去扫视他的状况。
一旁在为医馆开门做准备的严大夫看见了,也忍不住感叹:
“放心,他没什么大碍。你们小两口感情是真好啊哈哈哈——”
慕云瑠被臊地面泛潮红,一边用眼神制止他说下去,一面又在心中暗自轻嘲:他们两个人阴差阳错地在一起,何来感情好一说?
不过,她的目光回落到他的脸上,无论如何,她总会尊重他的选择。
就在这时,床上慕钰的眼睫微微颤动了几下,随后便缓缓睁开了眼。他适应了会儿晨间的光线,略一偏头就与慕云瑠关切的双眸相撞。
果然,他还是让娘子担心了。
慕云瑠见他苏醒,凑上来问他感觉如何了?身子可还好?说完还伸手过来拨开他昨晚被汗水濡湿的发丝,爱怜地抚摸着他的脸颊。
慕钰顺势躺倒在她怀中,用生病肆意攫取她的关心。
两人温存一会儿后,严大夫过来为慕钰把脉,之后对慕云瑠说:
“无碍了,你们今天就可以回家了,不过我给他抓的药须得按时服下。”
慕云瑠点头,她还是担忧他记忆恢复之事,再三询问严大夫后得到的回复是:勿要担忧,顺其自然便好。
她心想:怎么能不担忧,这样的惊吓她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医馆开门后不久,二人便辞别严大夫离开了。
慕云瑠一手提着草药,一手牵着慕钰,在州城的大街上悠闲地走着。
她想着左右也无事,也好不容易两人一起进城,干脆好好在城里逛逛。
所以,她忽然意识到,虽然稀里糊涂就成婚了,但这好像算是他们二人第一次正式的约会,既然已经把人骗到手了,就只能好好补偿他一下。
于是慕云瑠提议说:“夫君,我们去樊楼吃饭可好?”樊楼是豫州城里最为有名和奢华的酒楼,建得高大华丽,城内许多士大夫都会在那里会客宴饮,花销自然也很是不菲。
她能知道樊楼,也是源于原主的记忆,原主还在谢府时曾与谢文博一同吃过知州携归回府的樊楼餐食,的确味有所值。
此时虽距离午饭还有一段时间,慕云瑠还是决定先去樊楼看看,就算要等上一会儿,也可以先登高品茗,自有一番趣味。
慕钰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两人一拍即合,如一对寻常的恩爱夫妻一般,携手往樊楼走去。
樊楼位于州城的中心区域,离州衙很近,二人在与州衙还有一段距离时便察觉到了不对:今日州衙前的路上围满了乌泱泱的人群,远远望去竟透不出一丝光亮来。
慕云瑠心下打鼓,在现代,她就从不爱凑热闹,毕竟谁都不知道祸事会不会突然转移在自己身上,她遇见往往都是绕道走,恨不得离得越远越好。
可今日不同以往,她对州城的道路算不得多熟悉,何况她手里还牵了个慕钰,贸然绕路可能难免节外生枝,所以她只能硬着头皮和他继续朝里走去。
离得愈近,嘈杂的人声便也愈发清晰起来:
“喂喂——这是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多人围在这里?”
“你是刚来的吧,今儿个有人来州衙击鼓鸣冤了!知州大人正在审他们呢?”
“什么?还有这事儿?那他们是为了何事来击鼓鸣冤啊?”
“听说是因为官差进村抢劫,他们告到县里无果,这才来州城告状的···”
听到几人的议论,慕云瑠没来由地停住了脚步,官差、抢劫、告状,这几个词诡异地组合在了一起,令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王大娘之前告诉她的消息。
慕钰也跟着停下脚步,带着无声询问的眼神落在了她身上,慕云瑠开口说:
“我就是有点想看看···”
慕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默默地陪着她朝里面看去。
州衙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再加上堂内还有一定的距离,向里观望对慕云瑠来说还是有些吃力的,只能竖起耳朵努力捕捉堂中传来的只字片语。
无奈她侧耳倾听了半天,却只听到犯人被用刑时发出的痛苦惨叫。
慕云瑠侧脸看了慕钰一眼,发现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并未表现出丝毫不满,她顿时心生不忍,拉他一起大早上就扎在人堆里。
她开口道:“夫君,我们走吧。”
慕钰点点头,她牵着他不一会儿就从人墙中钻了出来,逆着赶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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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闹的人群,向着樊楼去了。
—
绝尘将消息传递出去后,强行压下翻腾膨胀的焦虑,准备到豫州城打探一二,或许能够寻得太子的踪迹,不过她心里清楚,这大概是她的妄想。
卯时,豫州城的城门刚刚开启,绝尘一刻也不敢耽搁地进城,在城门口的茶棚稍坐歇脚之时,她眼尖地在进城的人流中瞥见一行面容凄苦、神情焦灼的人,他们进城后也径直往茶棚这里走来,小二殷勤地迎上去,结果他们只是来询问往州衙的路怎么走,眼见翘首以盼的客人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小二也肉眼可见地垮下脸来,没好气儿地回答了他们的问题。
那些人也没再多说什么,道谢之后匆匆离开了。
“切——臭外地的来我们州城告状来了,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小二发泄完,将汗巾往肩上一甩,转头招待别的客人去了。
绝尘在一旁目睹了全过程,虽说理智告诉她这群告状之人定然与太子的下落无甚关联,但或许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绝尘也不自觉地想跟去看看。
她一路跟随他们来到州衙门前,豫州城亦方苏醒,居民们三三两两走上街头,开启一天的生活与劳作。
那行人一路来到州衙门前的堂鼓处,拿起悬挂在旁的鼓槌就用力敲击起来。
“咚咚咚——”沉闷的鼓声惊醒了沉睡在堂中的权力巨兽,不多时,衙役列队而出,门子将他们引了进去。
绝尘在门前沉默地看着,那群人跪在地上,知州大人出来后,随着一声“升堂——”和众衙役高喊的“威武——”声中,堂审开始。
衙役将他们写好的诉状呈了上去,知州一边翻看状纸,一边听堂下的众人哭诉。
他们本是清河村本本份份的村民,谁知前些日子有官差上门,口上说着寻人,谁料却进得门来就奸淫掳掠起来,他们阻挠不得反差点被害了性命。
后来告到县衙那里去,谁知知县大人不仅不管不顾,还斥责他们是污蔑官差,没有被治罪已是法外施恩,何谈什么正义公道?!
知州看着堂下声泪俱下的众人,眉毛微微蹙起,眼中俨然是被压制住的不耐。
绝尘在门外都知晓得一清二楚,她对此心下了然,因而毫不掩饰眼底的愤怒和仇恨,好似那劫难真真切切地落到她身上一般。
此时她的身后已经聚集起来了众多看热闹的人群,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堂内发生的事情,窥探欲的背后则是高高挂起的冷漠真心,眼前的苦难只是他们日复一日重复生活中偶有的调味品罢了。
果然,不出她所料,知州做出了和知县如出一辙的论断,甚至知州更狠,他直接给堂下的告状之人安了个“恐吓取财”的罪名,并且直接大刑伺候,企图屈打成招,做实本就虚无缥缈的罪行。
绝尘看着堂下血肉模糊的人体,她再也不忍心看下去,转身离开了这里。
她在远离衙门的路上稍微喘口气后,打算去而复返之际与一对男女擦肩而过,在他们错身远去之时,绝尘则震惊地回过头去:
方才那是···太子殿下吗?
28. 等待
绝尘没有想到,一次偶然得到的堂审,竟然真的成为了寻得太子的契机,尽管从前的她从不信命,也不轻信世间有如此多的偶然和巧合,然而这次的境遇,让她生平第一次有了“苍天有眼”之感。
不过,平静下来之后,她才意识到另一个荒谬的问题:太子身边的那人是谁?!
慕云瑠并没有把今日堂审的小插曲放在心上,她除了感慨慕季青着实是个好人以外,倒也没有什么过多的想法,她现在一心就是带着慕钰去吃点好吃的,记忆勾得她很是怀念过去的美味。
循着过往的印象来到樊楼时,慕云瑠被眼前的华丽给震惊到了,樊楼与《东京梦华录》中的形容可谓别无二致,俱是“三层相高,五楼相向,各有飞桥栏槛,明暗相通”之景象。
两人都在楼前看呆了眼,丝毫没有察觉身后悄悄跟上来个人。
绝尘自然不可能放弃任何有关太子的线索,所以不管那人是不是太子,她都要跟上去一探究竟,而这一跟,就到了樊楼门前。
樊楼门前候着的小二早已注意到了二人,能在樊楼当小二,想不普通都难,他们早已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上下一扫,来人的地位财富便心中了然,面对着樊楼外景都会被惊到的来人当然会被他划归到穷鬼的行列。
他没有急着迎上去,直到二人收回仰视的目光,准备往里走时,他才装作殷勤地迎上去,这样的情景和动作他重复过无数次了,这回也是会被价钱吓跑的穷鬼罢了。
“二位客官,可是要来用饭?”
慕云瑠点点头,问出了一个让小二更觉得她是乡巴佬的问题:
“我们可以去上边吃吗?”
她抬手指了指楼上一看就视野绝佳的位置,竟然当真是好奇问题的答案。
小二的职业假笑差点崩塌,只得随便编了个借口道:
“哎哟,真是不巧,二位客官,上边已经有客人了,咱们堂里还有位子,二位客官随我里面请。”
慕云瑠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也对,他们路上凑了会儿热闹,这会儿来肯定好位子已经没有了。
在给自己做好心理按摩之后,慕云瑠牵着慕钰就进门去了,慕钰在一旁乖顺地不发一言,他哪儿能瞧不出小二的心思,只是不想点破,让大家难堪罢了。
他偏头,目光缱绻地拂过身边小妻子的脸,毕竟娘子看起来那么期待就是了。
慕云瑠期待地坐在桌前,等待着小二将食单递上来,好似下一秒珍馐美味就端上桌了。
小二确实很快递上了食单,不过却给了慕钰,慕云瑠小脸上顿时阴雨绵绵,不过下一秒,慕钰就将食单推回给她,她的心情多云转晴,于是愉快地浏览起来。
绝尘也是在此时决定进店的,她心有忐忑,若那人真的是太子殿下,必然会认出她来,要是认不出来,她也着实不知道怎么办,心里乱糟糟的,耳边小二的声音也显得聒噪。
她在大堂中选了个最靠近他们的桌子,既方便她观察,也会让太子在第一时间看到她。
慕云瑠接过食单,果然被上边的价格惊得咂舌,最离谱的是“点花茶”,也就是入场费就要一贯钱,下边的羹和主菜更是价格不菲。
她克制住想要走人的冲动,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来都来了,来都来了!最后还是搜肠刮肚,从略有些零碎的记忆里拼凑出了吃过的饭菜,点了几道之后,小二就略有些讶异地离开了。
慕云瑠觉得钱包在滴血,只能揪住樊楼泡的不知为何的茶水报复性地狂饮起来,恨不得将花出去的一贯钱给喝回本。
你别说,还真有点好喝。
慕钰瞟了眼猛喝茶水的她,清浅的眼底也沾染了几分笑意,也端起杯盏啜饮起来,举手投足间带有几分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矜贵。
绝尘也装成普通食客的模样随便指了一两道餐食,视线总是有意无意地在对面两个人身上打转。
她现在无比确信:对面那人就是太子殿下,模样没变,行为中的小习惯也没有变,连喝水时的仪态也没有任何改变。
在等待上菜的这段时间里,绝尘将几日来发生的事件串联了起来:想也不用想,公主定然在太子的去向上撒了谎,而且她想对太子不利的心思可谓是“路人皆知”,这从昨晚那场有预谋、有目的的刺杀便可以看出来。
想到公主和凌云在她面前的惺惺作态,她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握紧的拳头“砰——”地一声砸在了桌子上,把前来上菜的小二吓了一跳,生怕她在店里暴起,把奢华的饭店砸了,他看得出来,眼前的女子不好惹,一望而知的武艺高强、行走江湖之辈,他们做买卖的,一是要看官家的脸色,二也要仰仗道上的帮衬,他对待绝尘时也不由得带上了点小心翼翼的味道在里头。
“客···客官怎么了,可是对我们的饭菜不满意?”小二开口询问道。
绝尘也意识到了她的失态,连忙略带歉意地回复道:“无事,无事。”
小二离开后,她抬起头,这才发现方才惹出的动静吸引了不少食客的目光,其中也包含坐在她对面不远处的太子二人。
她乱了分寸,完全想不出太子若是认出来她之后是何反应。孰料那二人的目光短暂地停留在她身上之后,并未表现出什么异样。
太子身旁的少女专注于眼前的饭菜上,鼓囊囊的腮帮子活像一只灵动贪吃的小松鼠,她仅仅探究地朝这厢看了一眼,就继续扒饭了。
她僵硬地偏头,直直地对上了太子的目光,谁知对方竟也无甚反应,看了一眼就用手帕给身边的人擦去嘴角的饭粒去了。
绝尘傻了,她料想了对面的诸多行动,却独独没想到对方无视了自己。
难道是太子另有打算,眼前的一切都是计划的一环,他是在装傻?演戏?
绝尘味同嚼蜡般草草吃了几口饭菜,脑海中的思索却一刻也没停下来过,不行,她得再试试,万一是太子没认出来她呢?一定是这样,嗯。
思及此,绝尘扒饭的劲头也提了起来,甚至差点把手里昂贵的玉箸掰断。
慕云瑠吃得非常满意,和记忆里一样的味道,再加上有喜欢的人陪在身边,这简直是她穿越来之后最幸福的时刻之一了。
不过她也观察到了:慕钰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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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动筷,为数不多的几口还是自己夹给他才吃的,大多数饭菜都进到了她的肚腹里,她有点不好意思,明明是她想弥补他,怎么现在倒像是她是大老板出门来胡吃海塞,慕钰成了卑微三陪男?
等等,她在想什么呢?慕云瑠摇了摇头,心想真是狗血文看多了,得把脑子里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丢了去。
“夫君,饭菜不和你的胃口吗?”她好奇地问道。
慕钰摇头,为了打消她的顾虑,回答道:“不是的娘子,我只是不饿罢了。”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他总觉得桌上饭菜的味道在他的口中重复过无数次了,还不如娘子做的饭可口,这或许和他过往那些未探明的记忆有关;还有就是对面总有一道眼神在他们中间来回扫视,他抬头与那人对视,发现并不认得她,但潜意识中又有些熟悉之感,很是别扭。
慕云瑠点头,勉强接受了他的解释。在从包里摸出几两银子结完账之后,他们在小二欣喜的“客官慢走——”的吆喝声中准备离开樊楼。
“夫君,我们走吧——”她适时地牵住了他的手。
她的话语和动作清晰地落入到了绝尘的耳中:
“啪——”绝尘手中的筷子终究是支撑不住,断掉了。
—
吃完饭,两人漫无目的地在州城的街市上闲逛,消食的同时体验情侣牵手“压马路”的快乐。
他们身后的绝尘却一点都乐不出来。她被那声“夫君”震惊地差点忘记追上来,赔偿完樊楼的损失才得以脱身。
然而她还是没有全然失去理智,她猜测昨晚那行人扑空正是由于他们进城来了,但那群暗卫不是傻子,他们此刻恐怕蹲守在家中,等待他们二人自投罗网,她必须想个什么法子,再让他们在城中呆上几日,至少等到李永恩他们回来,仅凭她一人之力,无法对抗那群训练有素的暗卫。
绝尘四下张望一番,一个计策浮上心头。
慕云瑠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有点苦恼的,她觉得在州城的甜蜜约会中,慕钰好像没有那么开心,她猜他还是被过去的记忆困扰着,无法轻易地投入到眼前的事情上来,她便开始绞尽脑汁地思考安排什么别的活动才能让他从难熬的记忆中暂时解脱出来,稍微开心些。
就在这时,他们不知不觉走到了清河边上,远处宽广平静的河面上漂着几艘看起来就华美至极的船舫,里面隐约有丝竹歌唱声传出,勾人心魄,令她不自觉想到了现代那几句有名的诗词:“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兀自遐想之际,忽然有个掌柜模样的人从旁边窜出来到二人面前。
慕云瑠被吓了一跳,身边的慕钰率先停住脚步,拉住了她,两人注视着眼前来路不明的人,虽未言语,但无言中表达的“有何贵干”的疑问却很明显。
那人嘿嘿一笑:“二位客官,可想去我们船舫上游玩过夜啊,不收钱的,嘿嘿。”
慕云瑠本来还存有几分天上不可能掉馅饼的警惕,可当那位掌柜真的将他们带到一艘船舫上时,知晓这真的不是骗局的她只觉得太幸运了,简直是想睡觉就来枕头,今晚的安排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