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宿敌合修后》 1、第1章 卯时,静云宗。 天色稍亮,山道上一个黑色身影狗狗祟祟地往上爬,看方向是要去归云峰,那是霁珩清尊江让的居所。 黑影谢玄心紧张得怦怦直跳。 这是他第六十七次来净云宗找江让商议婚事,虽然之前被拒绝了六十六次,但如果这次江让同意,那他和江让就都会有道侣了。 而且是整个修真界的最强道侣。 . 其实谢玄并不明白江让为什么拒绝他那么多次,明明他二人就是天作之合! 论修为,他和江让都是上霄界仅有的大乘境,每次打架都不分胜负,即使他没有用全力,但江让说不定也有对他手下留情呢? 论法器,他自己用的太阿剑是万年寒铁铸造,而江让的龙骨鞭是上古神兽火龙龙骨制成,皆为难得一见的绝品。 论口碑,那些小辈从不带他玩儿,也不敢靠近江让,一样的不受待见! 若是他俩在一起,岂不是完美? 种种理由,想必江让定说不出反驳的话,怪就怪每次江让都不让他把话说完,就施法把他扔出山去了。 谢玄整理了一下衣袍,打算这次苟久一点,所以他选择了清早,如果又被拒了,那他午后还有时间再来一次。 于是谢玄斗志昂扬地上了山,翻遍前后院也没看到人,他连跳几个山头,终于在一处水雾缭绕之地找到了江让。 只是不巧……江让在泡澡。 温泉池中的男人手臂修长,肤若凝脂,如瀑的黑发束起,半尺长的发尾湿哒哒地搭在左肩之上,升腾的雾气凝成一颗颗水珠附着在背部,沿着线条分明的背肌划入水中。 美人沐浴,一个字,诱。 换做旁人看到这副香艳画面,必然五迷三道,神魂颠倒,但谢玄没有,他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哦豁,待会儿江让没办法跳起来打他了。 毕竟江让打人真的很疼。 谢玄的心情霎时间好了许多,脊背也挺直了,捧着比上次多一倍的天材地宝走了进去。 他的脚刚踏过某个看不到的界线,温泉中半裸上身的男人就睁开了眼,眼中全是杀意。 “谢、玄!” “是我。” 谢玄走到离温泉一丈远处停下了脚步,虽说这点儿距离对大乘境来说压根儿算不得什么,但他觉得两人目前还不是道侣,直接走到对方澡盆子面前不太合礼数。 平时他倒也不讲究,不过现在有求于人,还是得周到些。 谢玄双手一放,抱在怀里的东西哗啦啦散落一地:“上回那些你不喜欢,今日我带了别的。” 他眼睛一亮,弯腰从那堆东西里拾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物件,“正好有一块玉露羊脂皂,你要不要?” 江让皱眉:“滚!” 谢玄之所以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得益于江让才进温泉半柱香不到,舍不得浪费今晨清新的灵气。 昨日谢玄是早晨过来,依照先前规律,今天应该是午时到才是,谁能想到,这厮压根不按常理。 谢玄也没想到,江让会在卯初洗澡。 他挥了挥手,把面前的水雾弄得更厚一些。按理说两人都是男子,这一举动属实没有必要,但看江让这反应,明显自己又惹到他了。 “你不要生气,”谢玄说,“我真看不见了!” “嗤,”水雾中传来江让的冷哼,“区区水雾就能挡住大乘境剑尊的视线?” “那……” 谢玄本想说“我转过身去”,就听见江让接着道,“不如剑尊把眼珠子挖了吧。” 江让拿过池沿上的酒杯,慢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那么今日擅闯之过我就不追究了。” 话音一落,背后许久没了动静。 同为大乘境,谢玄若想隐匿气息,如果他不刻意去找便难寻其踪迹。 难不成人已经走了? 呵,江让心里冷笑,这回倒是逃得快,只是说要挖他眼珠子就吓跑了—— “扑通”、“扑通”。 忽然有什么东西掉进了他的池子里。 江让:“?” 他挥开池面的雾气低头一看,两颗圆溜溜的珠子沉在他脚边,米白色的珠体上布满了血丝般细密的纹路,乍一看还真像两颗眼珠子。 挺恶心的。 江让冷冷道:“想糊弄谁?” “挖眼珠太疼了,”谢玄言辞恳切,“况且,你也不想以后的道侣是个瞎子吧?” “……” 池边的青草被江让连根拔起。 . “咻——梆!” 一抹火红从归云峰射出划过天空,狠狠砸在对面小山包上,霎时间乱石滚落,尘土飞扬。 平坦的山顶上砸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钟烨蹲在坑旁,看着谢玄手脚并用从坑底爬上来:“不错,起码这回没有倒栽葱。” 前几日谢玄被扔了个头朝下,还是他路过帮忙拔出来的。 谢玄拍拍身上的土,随即使了个清洗术。 “说明今日江让对我手下留情了。”谢玄信心十足,“只要锲而不舍,他一定会答应我。” “……”钟烨觉得自己这位好友怕不是被鬼迷了心窍,“你三番五次地去骚扰人家,知道如今上霄界都怎么说你么?” “骚扰?”谢玄不解,“我什么时候骚扰过他?每回去我都备了厚礼,诚挚地邀请他成为我的道侣。” 钟烨:“……” 他一时不知道是该先反驳“备了厚礼”还是“邀请结为道侣”。 他想了想,决定捡重要的说:“谢玄呐谢玄,你可知你要找道侣得找女修,那江让、他可是个男子!” “我当然知道江让是男子,”谢玄觉得莫名其妙,若江让是女子,之前打架他也不能不收着力,起码对人温柔些,“可女修无人达到大乘境,我也没办法。” 钟烨:“……你挑道侣看修为?” 谢玄:“不然?” 钟烨无言:“那要这么说,确实只有江让能配得上您。” 千年来除了一个江让,哪还有其他的大乘境?钟烨怀疑他这位好友选道侣的条件就只有一个:江让。 谢玄点头:“我也这样认为。” 钟烨:……我那是肯定你吗? “可,”钟烨又道,“你二人不是水火不容?” 上霄界谁人不知,两位大乘境大佬谢玄和江让是宿敌,相看两厌,有此无彼,几乎从不同框出现,只要两人碰一起,必是要大打一场。 谢玄如今两百余岁,跟江让就打了一百九十九年,这仇怨不仅结得久还结得早,两人更是互相比着提升境界。 修道难不成还可以修出感情来? “现在上霄界都传你对霁珩清尊早就情根深种,先前只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才处处跟他作对,如今听说霁珩清尊开始寻找道侣,谢剑尊澎湃的爱意再也掩藏不住,多次告白被拒仍死皮赖脸地求娶。” 谢玄满头黑线。 ……这又是哪里编排出的情爱故事?不过关于他的目的倒是没说错。 “你不去澄清一下吗?” 谢玄望着钟烨期盼的眼神:“澄清什么?” 钟烨恨铁不成钢:“自然是这些愈发离谱的谣言!你的大乘境可不是虚的,总归是鼎鼎有名的剑尊,怎能让人如此议论?” “可是……”谢玄挠头,“这不是谣言啊。” “……” “我是真的想跟江让结为道侣。” “……” 钟烨沉默了半晌,一针见血道:“但人家不愿意啊!”堂堂剑尊,总被人拿来炸山也不是个事儿。 再说了,哪有谢玄这种求娶之法? 昨日钟烨有幸观摩了谢玄从进山到被扔出来的全过程,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一大早,谢玄就捧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上了净云宗,直奔江让的归云峰。 在人家捧茶赏景的时候一剑荡平了他眼前的云海,然后跳到江让眼前:“厉不厉害?” 江让:“……” “这可是万年玄铁铸成的剑,”谢玄完全没注意到江让黑成锅底的脸色,继续自吹自擂,“只要你和我结为道侣,我这把本命剑就送你,你想用就用,我还可以在剑身刻上你的名啊——” 谢玄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骤风掀飞出去。 “谢玄!”江让用恨不得扒了谢玄这层皮的语气千里传音,震得归云峰群鸟乱飞,“你若再来,我必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求死不能~~” “不能~~” “能~~” …… 闻言谢玄终于有了点儿深沉模样,一脸认真地提出疑问:“我明明是与他最为般配之人,他为什么不愿意?” 钟烨深知他这位好友性格乖张跳脱,没曾想能边跳边脱得如此干净,这人幸好于修仙之道上天资卓绝,不然出门就要被人当成傻子。 就这样还想谈恋爱,这恋爱他谈得明白么! 钟烨委婉道:“因为他不喜欢你。”事实上用“恨之入骨”比较合适,不过钟烨没忍心。 谢玄很有自知之明地没有质疑这句话,他苦恼道:“那如何才能让江让喜欢我呢?” 看到谢玄这副模样,钟烨忽然觉得那些谣传恐怕所言非虚,只是他这不靠谱的好友怎么偏偏对自己的宿敌动了心? 二人同为男子不说,江让的脾气可是修真界人尽皆知的难以接近,再加上两人积怨已久,谢玄想追他,只怕情路坎坷。 钟烨想最后再劝一劝:“非江让不可?” 谢玄斩钉截铁道:“非他不可。” “砰!” 不知哪里传来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两人抬头四周望望,没察觉到异样,便也不再去管。 “哎,”钟烨摇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虽然我不知你中了什么邪,但也是百年来头回见你如此坚定。” “既然你用情至深,作为好友,我也只能支持你。” 什么用情至深? 谢玄表情迷惑了一瞬,听见钟烨要给他支招,便把他第一句话给忽略了过去:“你有什么好法子?” 钟烨想了想,从腰间的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小储物袋,咬了咬牙狠心扔给谢玄:“这里面有我珍藏的凡间三千话本,本本都是金榜之作,你多翻阅学习领悟,必有大用。” 谢玄两眼放光。 “不过我劝你别抱太大希望,”钟烨还是想趁谢玄看起来还有救的时候拉他一把,“不行咱换一个。” 说完钟烨又偷偷瞄了眼谢玄手里的储物袋,好似怕自己后悔,匆匆踏剑而去。 “你好自为之——” “多谢——” 谢玄同钟烨的背影挥手告别后,便从储物袋中随手盲抽了一本,就地盘坐看了起来。 四周烟尘散尽,一道银色的雾气从他腕上铁环的小铃铛中飘了出来,化成一柄玄铁长剑的模样。 这柄剑长约三尺多,造型古朴简约,没有别的装饰,只在剑鄂位置刻了“太阿”两个古字。 它围着看书的谢玄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身侧。 一个声音从剑里发出:“这些书有用?” 这音色听着像小孩儿,但语气冷硬,很符合它太阿剑剑灵的身份。 谢玄眼也不抬道:“多看书,没坏处。” “是嘛……”剑灵表示怀疑。 谢玄这些天被江让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招呼了个遍,水淹火烧,风吹土埋也是家常便饭,更别说把他当爆破符拿来炸山了。 可谢某人依旧自信满满,全然不觉得这是什么难事。 也是,作为近几百年来独一无二的修道奇才,谢玄修仙路上从来没遇到过任何波折,实实在在的天之骄子,修为想升就升,境界想破就破,一直到飞升的最后一步才卡住。 剑灵:“那……你真的要为了修无情道跟江让结契?” “不修无情道怎么出这幻境?”谢玄像是看到了精彩之处,眉眼带笑又语气淡淡,“至于道侣契嘛……” “反正是假的。” 2、第2章 轻飘飘地一句话,好像结契或者同修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 剑灵沉默一瞬,眼神像看一个预备骗人感情的渣男:“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谢玄一脸不解地从书里抬起头,“本来就是假的。” . 没错,这里是一处幻境。 确切的说,是江让弄出来的幻境。 十日前,霁珩清尊江让试图强行突破以至走火入魔,识海冲破灵体,将归云峰的一草一木尽数吸纳了进来。 净云宗上下全部被抽了一缕灵思,被迫卷入了幻境之中。 还顺便捎上了只是御剑路过净云宗上空的倒霉蛋钟烨。 大乘境修士识海失控兹事体大,倘若消息泄露,看热闹也就罢了,江让那颗金丹可是会叫无数人眼红,到时有心之人趁虚而入,上霄又是一阵腥风血雨。 于是,为维护修真界的和平,拯救幻境外集体缺根筋的众人,同为大乘境的谢剑尊义不容辞,身披圣光闪亮登场。 谢玄先在归云峰外以自身大乘境落下一道禁制将江让的幻境禁锢住,阻止它继续失控扩大,然后自己也剥离了一缕灵思放进来,以破除幻境。 按理说,走火入魔的幻境最好处理,解了境主的执念即可。 既然江让因大乘境后期寻求突破而入魔,执念自然是得道飞升,只要幻境中的江让能如愿,这幻境就可破了,众人缺失的灵思也能无损归位。 可谢玄试了好多种法子都没法助江让在幻境中飞升,江让每次都能精准识别他做出来的飞升假象,有一回甚至把谢玄从云里踹下来,引天雷劈了他一路。 几次失败重开之后,谢玄琢磨出的最佳解决办法就是无情道。 一剑穿胸,简单粗暴。 只要他顺利“死”在江让面前,江让总该相信自己渡劫成功了吧? 剑灵欲言又止:“你真的懂怎么修无情道?” “当然了。”谢玄胸有成竹,“想当初第一个修无情道的人还是我看着渡劫的。” 只是那人没有选择与人双修再杀妻证道的路子,渡劫的时候就被九重天雷劈得神智不清。 前车之鉴,谢玄选择稳妥。 至于双修…… 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吗? 这些年谢玄没事就去人间酒楼或桥洞下听说书人讲故事,只不过他做事向来没有耐心,难以保持长足稳定的兴趣,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放空,以至每个故事都只挑挑拣拣听了个大概。 就比如现在,钟烨给他的话本子他也是跳着看的—— 跟他了解的一样,先结道侣契再双修,最后让江让捅他一剑,无情道就修成了。 书中人的飞升之路之所以如此痛苦不堪,都是因为要杀的是自己深爱的妻子。 妻子难割舍,宿敌还不容易? 江让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往日就是谢玄出现在三丈之内都要惹得对方跟他大打出手,难道江让还会狠不下心捅他这一剑? 他又不是没被江让捅过! “此道最适合我与江让。”谢玄笃定地说。 说完谢某人已经由坐为躺,津津有味地翘脚读起了话本。 不愧是大乘境的识海幻境,谢玄心情舒畅地想,看看这草地花香,如此真实,这坑,又大又深。 …… 他保证,等出去了绝不会容许江让再拿自己炸山。 剑灵嘀咕:“你最好是真懂……” 它跟着谢玄这么多年,也跟着他听了见了不少,它总觉得谢玄理解的无情道哪里不太对劲。 “诶,那是什么?” 忽然,余光里有东西从上方极速飞过,谢玄合起书,只见数十道红色的光影从四面八方飞来,一齐飞向了归云峰。 . “非江让不可?” “非他不可。” 玉石镇纸上躺着一朵小小的白色梨花,这两句话刚从花蕊中传来,江让就捏爆了手里的杯子,他一拂袖,梨花连同镇纸一道化为了齑粉。 谢、玄! 江让握拳,克制住自己朝对面山头再追加一掌的冲动。 这动静谢玄自然是听不见,反倒把屋外刚进院子的柳拾眠吓了一跳。 “清尊?” 半晌,柳拾眠才听见里面道了声“进”。 他略有些忐忑地推开门,见江让面色如常地坐在书案后,碎瓷也已被扫去,仿佛方才的声响只是一场错觉。 “清尊,”柳拾眠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恭恭敬敬地把手里一尺高的红纸折子放在江让面前,“这是各宗门派人送来的庚帖。” 数月之前起,霁珩清尊云游归来后便一心扑在修炼上,他如今已至大乘境,只要破此境界便可得道飞升,但江让过于贪功冒进,以至灵脉受损灵气淤堵,隐隐有走火入魔的苗头。 是以柳拾眠擅自替江让寻求道侣,一来希望他分心在别的事情上,二来也可寻一位有资质的水系单灵根帮江让梳理阻塞的灵脉。 柳拾眠边说边不时觑一眼江让的脸色。 这位什么脾气柳拾眠最清楚,要不是念在他是清尊看着长大的,他胆敢擅自给人找道侣,早被扔去跟谢玄一起炸山了。 “听闻您要寻道侣,便自己递到净云宗来了。” 书案后的男人一袭雪白云锦,长发用同色发带束在身后,衣饰皆简单清素,但他的容貌却是完全相反的明媚昳丽—— 长睫之下,一双标准桃花眼眼尾微挑,一管白玉似的高挺鼻梁立于其间,下方红唇秾艳欲滴,美得攻击性十足,好像稍不留神,就能将觊觎他的人焚烧殆尽。 人人皆知,霁珩清尊乃是火系单灵根,这张明艳的脸跟他的脾气相当适配。 江让此时颇为不爽,他眼神落在面前红色的庚帖上,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另一个红色的家伙,刚压下去的怒火又冒了出来。 他沉声道:“那她们也是自愿当我的炉鼎?” 柳拾眠刚要张嘴,江让就打断了他:“我如今情况你可有告诉这些人?如果没有,那与骗婚有什么不同?” “哪来炉鼎之说,”柳拾眠急忙道,“道侣之间同修互助本来就是很寻常的事情。” 见江让不语,柳拾眠又苦口婆心地劝道:“清尊,修炼不可操之过急,飞升一事也看天道机缘,机缘不到,纵使再勤勉刻苦也无用。” 他想了想,举了个绝佳的例子:“您看,那谢剑尊不也止步于大乘境后期?” 剑尊谢玄早已到大乘境,该积累的功德已积,该历经的磨难已历,该渡的雷劫也三番五次把他劈成一颗爆炸蘑菇头,可每回雷劫的最后一道雷却迟迟不肯劈下,以至谢玄都成了一个传奇—— 上霄著名人形引雷针。 有人传言那些雷根本不是剑尊的飞升之劫,多半是谢玄的口业,即妄言,类似于“我要是如何如何,就叫我天打五雷轰!”这样的话说得太多,天雷都听不下去了。 诸如此类的猜测数不胜数,但也不是空穴来风。 谢玄本人长得倒是面若朗月,长身玉立,未飞升却胜似仙人之姿,扔到万千修士堆里能一眼被看见的存在,就是那秉性……一言难尽。 他行为乖张,四处惹事,两百来岁的人了,毫无岁月沉淀的痕迹,跟山下几岁小童也能贱个你来我往。 加之修为高深,上霄烦他的人虽多,但无人拿他有办法。 不过那又如何,他又贱不过天雷,因此至今仍是大乘境。 “嗤。” 江让齿间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他停滞不前,我就要跟他一样不思进取?” 谢玄能达到如今的境界,不就是靠天资和一身奇佳的根骨?否则依他那三天打鱼两天摸鸟的德性,换做普通人,恐怕穷尽一生都无法筑基。 柳拾眠后知后觉地想起江让尤其厌恶谢玄,便也不敢拿他来劝,赶忙正色道:“听说谢剑尊今日又来了?是否加固护山大阵?” 霁珩是自家人,柳拾眠自然是站在他这边,只是谢玄也是修真界大能,于情于理也得称一声“谢剑尊”以示尊重。 江让脸色立即由不耐变为了厌烦:“不必,护山大阵只防得了君子,防不了小人。” 柳拾眠明白,江让的意思是以谢玄的修为,再怎么加固护山大阵拦他不住。 近日这谢剑尊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竟然天天溜上归云峰,说是要同清尊结为道侣。 此事在上霄传得沸沸扬扬,柳拾眠也百思不解。 谢剑尊不是跟清尊不对付么?怎么会突然转了性追求他?还如此死缠烂打,不要脸皮? 同为大乘境,若他是水灵根女修,柳拾眠觉得未尝不可一试,只可惜这谢剑尊是个硬邦邦的金系单灵根,清尊又十分憎恶此人,想来这二位绝无可能。 柳拾眠道:“是。” 他左等右等没听见江让再开口,抬头一看,却见方才无比抗拒的江让手里竟然摊开了一张庚帖,像看见了什么让人极度愤怒的东西,脸色臭得可怕。 不应该啊,这些庚帖都由他筛选过,皆是品性极佳,相貌上等的女修。 柳拾眠灵光一闪。 莫非他不小心放进了清尊未曾公开的旧情人? 多年来清尊一心向道,只顾提升修为,从未听说有这类桃色传闻,难不成是曾经被哪位白月光伤身伤心,所以才不近女色? 当然,柳拾眠是不敢问的,眼见江让到了爆炸边缘,他赶紧道:“清尊若不愿意,那我将这些庚帖一一退了去。” 柳拾眠收拾好案上的庚帖,唯独江让手里那份被他攥得死死的,像是不会松手的模样。 柳拾眠没胆子张口要回来,只好抱着其余的庚帖退了出去。 人一走,江让手中接连几声“咔嚓”碎响,庚帖边角被他捏紧揉皱,只见那纸张上歪歪斜斜地写着—— 本人谢玄 生年未知 卒年不详 但爱汝之心永恒 道友,婚否? “轰——” 江让手中窜出一颗巨大的火球,连同这张脏东西放过的书案也一齐焚了个干干净净。 3、第3章 另一边,谢玄收到钟烨的消息,说是净云宗把各宗门送去的庚帖都退还了回去,他一夜未眠,半夜从床上坐起来,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阿剑,”谢玄表情严肃,“江让没有退我的庚帖。” “好像……是的。” 剑灵觉得不可思议,它见过正经人族庚帖,相比之下,谢玄送去的破红纸堪称“惨不忍睹”,就他那狗爬的字和狗屁不通的内容,到底是凭什么吸引了江让? “也就是说……江让唯独留下了我的庚帖?”谢玄思考了一下,肯定道,“他选了我。” 江让从众多求婚者中选了他! 幸福来得太突然,谢玄想起被扔出来的八十七次坎坷经历,难免有点哽咽。 不枉他辛苦炸平了一座山。 谢玄压住激动的心情:“阿剑,我算是快成功了吗?” 幻境里的江让尽管下手也黑,心倒没那么硬,估计过不了多久,他就能破了幻境,从这里出去了。 “不好说,”剑灵故作深沉,“但起码他对你态度没之前强硬了……你有机会。” 谢玄默默点头。有道理。 书上写了,对一个人区别对待就是动心的开始,金榜文诚不欺我! 谢玄扫了眼枕边那本书的书名——《极乐无情道》。 果然是一本让人快乐的书。 幸好他聪明,飞快地看完了前几页,就照着上面的方法向江让递上庚帖表了白,虽没什么文笔,但胜在情真意切。 谢玄喜滋滋地翻开书:“照这个发展,江让下一步是不是得找我商量一下婚事了?” 他这一翻,足足跳过了一百七十六页才找到结契剧情。 他就说嘛,中间那些情情爱爱的过程不重要,做好准备挨最后那一剑就行。 剑灵应道:“估计会,这两天你别到处跑了。” 谢玄深以为然。 也是,如果江让找不到他,以他那个脾气肯定又要发火,万一反悔怎么办?这个节骨眼上他还是别惹人生气了。 对。没错。 谢玄兴冲冲地跑到净云宗山脚下蹲守,一连蹲了两天两夜,山上一点动静也没有,谢玄纳闷归纳闷,依然耐着性子等。 直到第三天一早,净云宗山门大开,下来了一辆马车。 那马车由两匹白马拉着,车厢素白,四个角上悬着银线流苏,车门两侧各挂了一只小银铃,行动时叮铃铃清脆作响。 谢玄就是被这个声音吵醒的。 马车在上霄界不常见,修士出行一张传送符就能解决,即使想去的地方没有传送阵,也会考虑御剑之类的飞行法器,不会在路上浪费时间。 谢玄好奇心起,他翻了个身,趴在草地上看那辆马车里到底坐的是什么人物。 便见净云宗现任宗主柳拾眠从车后绕了过来,贴着车窗态度恭敬地说着什么。 谢玄正疑惑,接着车帘一掀,露出了江让的脸。 . 柳拾眠听江让简单交待了几句,目送马车越走越远,这才收回了目光。 他一转身,差点跟同样姿势远望的谢玄撞上。 “谢……嗯?嗯嗯?剑尊?” “柳老头儿,”谢玄杵了他一肘子,“江让去哪儿?” 柳拾眠:“……” 修道之人的容貌做不得数,跟凡间女子保养类似,突破境界越早越年轻,他只是突破得迟了点,就被这两百来岁的叫“老头儿”了。 不过说到底确实是技不如人,便宜也是他占,柳拾眠除了无言倒也没不快。 “不说算了,”不知柳拾眠是被他的话哽住,谢玄以为江让行程保密,摆摆手要走,“我自己跟上去看看。” “哎——”柳拾眠连忙叫住他,“剑尊留步!我说我说!” 倒不是柳拾眠轻易倒戈,只是这两人多年来虽互相看不惯,但从来没有冲对方使过阴招,清尊品性自然不用多说,谢玄讨嫌归讨嫌,为人也算得上光明磊落。 或许谢玄听说清尊现在的状况不适合比试,显得他趁人之危而打消骚扰的念头,能让清尊短暂的清静一段时间也好。 柳拾眠沉思片刻,坦言道:“清尊因修炼出了差错,所以——” 谢玄“嗯?”地打断他:“他怎么提前走火入魔了?” 柳拾眠懵了一瞬,连忙更正:“不不不,清尊并未走火入魔,只是最近灵脉有阻塞迹象。” 谢剑尊这嘴真是名不虚传,这要是乱传出去还得了! 柳拾眠忽然有点后悔告诉他了,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清尊正要解决此事。” 谢玄问:“那他不好好呆在净云宗修炼,到处跑什么?” 为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柳拾眠哀怨地看了谢玄一眼,委婉道:“清尊想寻一处清静之所好好调息。” 谢玄自然没数,追问道:“哪里?” “……云栖台。” 云栖台? 谢玄使劲在脑子里搜刮这个地名,然而一无所获:“那是什么地方?” 柳拾眠:“那是一处适宜水灵根前往的小秘境,如今正处于开启状态。” 上霄囊括九州,谢玄多年四处云游,不说踏遍每一寸土地,大小地方也起码都落过脚,这名为云栖台的小秘境却从未听说。 倒是跟前几次不一样了,这是新的记忆? 柳拾眠接着道:“那里面生长有一种灵果叫‘净梵果’,水灵根修士食之能增加灵脉中的灵气,辅助修炼可大大提高修行速度,但若火灵根修士吃了,便会与体内的火系灵气相抵消,一般来说对身体有害。” 谢玄懂了。 江让是想用净梵果压制体内多余的火系灵力,清理拥堵的灵脉。 这个方法比慢慢调息消化要快得多,虽然对身体有损,但那一点伤害对江让这种大乘境修士来说算不得什么。 怪不得留了他的庚帖又没有下一步动作,原来是想先处理身体问题。 也是,身体不行怎么跟他一起修无情道? 谢玄对这两天的苦等一下释然了,甚至还有点感动。 . 江让在马车上施了法术,又贴了疾跑符,行路比一般的马儿要快了好几倍,直到靠近人间城池才缓了下来,准备常速通过再继续赶路。 他在车内闭眼小憩,忽然听到一串疾驰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接着窗外响起一个熟悉的“吁”声。 “……” 简直阴魂不散! 江让额角直跳,差点儿没忍住掀开车帘提起茶壶泼出去。 “叩叩叩”。 他忍。 “叩叩叩”。 他再忍! “江道友~” ……他忍不了了。 江让猛地挥开车帘:“谢玄!你是不是有——” 车窗外,谢玄扎着高马尾单手攥住缰绳,脚虚虚地踩着马镫,一双长腿随意地跟着骑行动作晃动,衣摆也被风带得上下翻飞。 日光正盛,照得他衣服上金线绣的云饰暗纹也映着炫目的光彩。 然而比阳光和金线更耀眼的是这人脸上灿烂开朗的笑容。 江让一时被晃了下眼,给了谢玄开口的机会。 “你看,鲜衣。” 江让看他指了指自己一身鲜艳的红装。 “怒马。” 然后指了下那匹跑得唾沫口水乱飞快要癫痫的黑马。 谢玄最后指着自己:“旅途中偶遇我这般俊美的少年郎,道友开不开心?” ……好一个偶遇。 江让表情木然道:“一大把年纪了,你要不要脸?” “大乘境修士寿命有一千年,”谢玄表示不服,“我才两百多岁!不就是正当少年?” 江让表情一顿,“刷”地落下车帘,把“少年郎”隔绝在外。 明显的赶人意味完全击退不了谢玄一点,他可是扛住了江让八十七掌的男人。 “隔老远我就看出这是净云宗的马车,果然!”谢玄控着马跟车厢同速前行,装模作样地欣喜道,“看方向江道友也去云栖台,真是太巧了!” 书上说了,想要让对方喜欢自己,主要讲究一个豁得出去,不要脸皮。 这谢玄熟啊,那不是信手拈来? 毕竟脸皮这东西,他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哼。”车厢内发出一声冷笑,“云栖台是适合水灵根修炼的地方,你一个金灵根去做什么?” 谢玄:“我去磨剑哪。” “久不出鞘,最近太阿剑刃口都老化了,还开始生锈,听说云栖谷的水最适合磨剑啦!磨完便又可以削铁如泥,劈山填海了!” 满嘴胡说八道,他生锈太阿剑都不会生锈。 半晌,车内幽幽道:“真是好剑!” 听到江让这么说谢玄很高兴,前几日他给江让介绍太阿剑的时候,江让话都不等他说完就将他打飞出去,现在他终于知道自己这剑有多好了。 “那……”谢玄本想乘胜追击,问问江让要不要在剑上刻他的名字,但一想江让还没有跟他挑明收了他庚帖一事,现在就问冠名的事似乎有些得寸进尺。 他话头一转,盛情相邀:“咱们同行吧!” “同行?”江让冷漠的声音从车内发出,“剑尊接连数日闯我归云峰,弄得上霄人尽皆知,你觉得你和我一路同行——” “合适吗?” 谢玄闻言皱眉思索,确实不合适。 别看江让脾气大,脸皮却薄得很,如今还未公开,两人结伴出行的事传出去他肯定会不好意思。 况且上霄都以为他们之前势不两立,现在突然两极反转,恐怕又要掀起各种流言蜚语。 “有理,”谢玄灵机一动,“那江道友稍微停一下,我放了这马与你同乘。” 抛头露面不合适,他也坐上去不就没人知道了? 更重要的是,谢玄多少年没用过马这么原始的代步工具了,为了追人他这一路快马加鞭,大腿都给磨痛了,正好上车歇歇脚。 他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儿。 4、第4章 话音一落,车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谢玄正要再开口询问,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看来江让同意了他的提议,谢玄快乐地下了马,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黑马“嗷”地一声甩着大舌头飞奔离去。 他扔掉马鞭,拍拍手转身想要上车。 一回头,身后空空如也,扬起的灰尘糊了谢玄一脸。 谢玄:“?” 他在原地站了半柱香时间也不见马车回头,这才确定江让真的把他丢下了。 果断、迅速,毫不留情。 谢玄垂下头,缓缓地坐在了地上,他的肩膀紧绷着,不时轻微地抖动。 剑灵从铃铛里飞出来,略微担忧地问:“你没事吧?” 谢玄没吭声。 “你也别难过……江让不就是这个脾气嘛,”剑灵开导他道,“也不是第一回吃闭门羹了,还没吃习惯呀?你——” 它绕到谢玄前面,便看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抽出了那本《极乐无情道》,正聚精会神地从头翻看。 眼神极度求知若渴。 听见剑灵的声音,谢玄头也不抬地问:“嗯?你怎么出来了?”接着他皱眉认真道:“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跳页是不对的。”谢玄顿了顿,“情情爱爱很重要。” 比如现在的情况他就弄不懂了,明明江让已经收了他的庚帖,这八字都有了一撇,干嘛吝啬让他上马车同乘?那马车分明宽敞得很! 剑灵:“……” “啊,”谢玄停下翻页的手,目光锁定了页面上的几个字,“欲擒故纵”! 适当疏离以激发对方的兴趣,增加神秘感和吸引力,是一项未婚道侣之间的小情趣。 原来如此!江让是在给他机会试探他的诚意! 谢玄重新振作了起来,郑重地在书上做下了记号,打算找时间继续研读。 当务之急是追上江让。 还好谢玄留了个心眼,悄悄在江让的马车上贴了张追踪符,不然肯定被甩开了。 江让没有像谢玄料想的那样朝着云栖台赶路,而是偏离了柳拾眠所指的方向,在一个小镇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叫“玉安”的镇子,谢玄刚踏过镇门就看见了江让的马车,只不过人不在里面。 玉安地方小,想找人也很好找,更何况这里刚发生了一件大事,此时所有人都聚在义庄。 谢玄蹲在人群外边,跟几个大娘磕了一会儿瓜子,就把事儿给问明白了。 既然是义庄,那当然是死了人,如果死的是个寻常凡人,谁会跑来这儿围着看,偏偏死的是个修士,还是御剑过来的。 玉安这边陲小地因地方偏远,又灵气稀薄不适宜修行,很少有修士过来,好稀罕来一个,一来就死在了这儿,可不引得镇民都来凑热闹。 “‘嘭’地就从天上掉下来了!”大娘手舞足蹈,口中瓜子皮乱飞,“‘啪’地砸在大街上!” 此人刚掉下来的时候据说还有口气,满身防备地死死握着一同掉下来的剑,谁也不敢上前,直到看见他握剑的手松了些,才有人大着胆子走上去,一探鼻息,死了。 谢玄透过人群间的缝隙看向义庄院子中心,棺床边,一个头戴白纱幂篱的男人正察看尸体的情况,那人身材高挑挺拔,气质出尘,跟围观群众格格不入。 “那也是位仙长。” 谢玄手里的瓜子被人挖走一大半。 “不久前刚到,一来就去看尸了。” 这儿住着的都是淳朴小民,平日集市里有个打架斗殴还能闹一闹,这修者尸体怎么处理就超出了他们的能力范围了。 江让的到来简直是雪中送炭,都不用他张口问,直接就被人带来了义庄。 谢玄磕着瓜子琢磨。 幻境里的东西皆随境主意志而动,修为高深的能在幻境中捏造出各种假物,但现在这个幻境因江让走火入魔识海失控产生,也就是说,这是江让识海中的一段记忆。 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 江让也爱云游,跟谢玄碰见过不少次,明知道江让看他不顺眼,谢玄这人还总故意去讨他的嫌,次次都弄得以大打一场收尾。 但不巧,江让识海里的这一段发生时他不在场。 世人皆知,霁珩清尊虽脾气不好,但为人正直,品性颇高,凡是有宗门解决不了的乱事,只要求到他这里,虽然一定会被骂一通“废物”,也决计会出手帮忙。 遇见现下这样的事,不用求江让也必然会管。 江让插手过的事情不少,从没听说有“天降无名尸”这一件,可在识海失控后,能被无意识拎出来形成幻境的记忆一定非常重要,绝不会是寻常意外。 只是走火入魔之人识海混乱,记忆也会出现拼凑嫁接的情况,那……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谢玄正想着,忽然衣袖被人扯了两下,他转过头,方才从他手里挖瓜子的大娘蹲着朝他挪了两步,热情道:“小伙子,许婚了吗?要不要大娘给你牵个线?” 谢玄进镇子前改了下装束,把原来那身扎眼的红袍换成了暗黑,跟义庄黑黢黢的门头很是和谐,不过脸还是原来那脸,只要不瞎就很难忽略。 谢玄笑嘻嘻道:“我呀,有目标啦!” 大娘十分可惜地松开手:“那真是不赶趟。”她嘀嘀咕咕道:“这么俊的后生,钟意的该是个多么如花似玉的姑娘呐。” 如花似玉? 谢玄摸着下巴又朝里望了一眼。过之不及过之不及。 不过,“姑娘”? “条件放宽。” 谢玄把手里剩下的瓜子全部倒给没听懂他意思的大娘,拍拍手里的果皮碎屑,起身挤入人群。 “让让,让让!” 江让正要伸手去检查尸体,闻声收手握拳,闭了闭眼平复心情。 江让对谢玄近段时间的死缠烂打习以为常,他追上来江让一点也不意外,心中竟然还诡异地冒出一句“果然来了”。 好在围在义庄外面的人虽多,却没几个敢进来贴着尸体站的,加上幂篱的遮挡,没人留意到他的小动作。 谢玄挤出人群走进院子,瞬间觉得空气清新了不少。 江让不看他,冷冷道:“‘借过’不会说?” 谢玄没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大喇喇走到他身边:“又不是读书人,哪用得着那么文绉绉的,诶——他怎么死的?” 江让微微转头蹙眉:“自己看。” 他的心思大部分放在了这具尸体上,一时不察,突然发现谢玄这个毫无分寸感的家伙竟然已经与他相隔不到半尺,依言跟着他稍微弯腰,去察看尸体的情况。 面容严肃,神情认真。 谢玄的身量比他高了约寸许,当下的姿势让江让隐隐有被压迫之感。 他本能地就想把人击飞出三丈之外。 义庄门口伸着十几个脑袋好奇地向内张望,贸然动手,恐怕会吓到这里的人。江让忍了忍,把抬起的手压了回去。 谢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是故意的。 书上说,要拉近距离多接触,他好不容易逮到江让不注意的机会,要不是看在对躺着的这位兄弟不太尊重,他还能再贴近两寸。 然而谢玄惊奇地发现——他没被打!换做往常,他早就被掀翻出去了。 他将这种异常归功于庚帖写得好,质朴的文字果然具有打动人心的力量! 谢玄心中一边震惊一边对那本《极乐无情道》给予充分的肯定:真是一本好书! 江让见他没有旁的动作,还真只是张大一双眼睛看尸体,出言讥讽道:“剑尊如今修为之高,光靠瞪就能瞪出死因?” 谢玄诚恳道歉:“抱歉,走神了。” 江让:“……” 谢玄:“看尸。” 这个修士模样约莫二十来岁,长得也算俊秀,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外伤,他手中那把虽不是什么名剑,但也能看出是一把上品。 此人绝非籍籍无名之辈,至少也是宗门里青年才俊那一批,可这样的人竟莫名其妙死在这等偏远之地。 江让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微弯着腰去看那柄剑,动作下靠近谢玄这半边幂篱被腰间衣饰勾住,挑开了一指宽的间隙,露出小半张侧脸。 长睫微垂,唇红肤白,美却丝毫不带女气,随意一站都是无可反驳的赏心悦目。 谢玄不由自主地看了过去。 “让你看尸,你看我干什么?!” 江让发现幂篱被自己误掀,立即皱眉扯下来,隔着白纱怒视了谢玄一眼。 谢玄福至心灵,凑近低声道:“看你自然是因为你好看。” 这也是书上学来夸人的话,谢玄自认为用得恰到好处,没想却犯了江让的大忌—— 江让最讨厌别人说他好看。 小时候因为过分漂亮,江让非但没得到偏爱,反而被同龄弟子排挤,受了不少欺负,年少时遇见的邪修妖兽魔物之类,又因这副容貌要么轻视于他,以为他是个空有皮囊的美丽废物,要么就是起了明晃晃的龌龊心思。 当然,下场无一不惨。 再到后来,江让出行皆戴幂篱或以法术改变样貌,几乎不以真面目示人了。 因此“归云峰上的霁珩清尊是个不世出的美人”这句话常见于各种虚无缥缈的久远传言中,少有人亲眼见过。 与江让相识久远一点的都知道不可提起这一茬,偏偏谢玄神经大条,粗细不分,更不会记得一看见他就追着杀的人有什么喜恶。 谢玄浑然不觉身边人的气场变化,沉浸在自己这张小嘴儿真是抹了蜜的洋洋得意中,就见江让忽然直起身,走到了尸体的另一侧。 谢玄:? 还没来得及跟上去,他便敏锐地闻见了一丝不太明显的皮肉焦糊气味。 谢玄环顾四周,没见到哪里有异样,但那气味就是如影随形。 “着了着了!”谢玄手腕上的铃铛晃得差点儿把铃舌甩掉,“背背背背背!” 谢玄下意识反手去摸,立即被烫了一下。 他瞬行到几步远外的水缸边,照见了自己满背星火燎原。 谢玄:……他烧起来了。 这火苗难缠得很,刚拍灭,瞬息之后又复燃,这儿烧一下那儿烧一下,拍之不尽,燃之不竭。 义庄外的人被此奇景吸引,连尸体都不感兴趣了,十分热心地给背后没长眼睛的谢玄指路: “左左左!” “右右右!” “嗨呀!啷个左右不分嘛!” “剑尊,”江让把棺床上那柄剑拿在手里仔细观察,口中淡声道,“身上痒就去洗澡。” 5、第5章 江让是大乘境火系单灵根,各种火术火符使得出神入化,本命灵器也是一条自带天火的龙骨鞭,一鞭挥下,轻则烈焰十里,重则能让群山燃尽,草木不生。 可背上这火光燎人不烧衣服,风扑不灭水浇不熄,难缠得紧,谢玄花了点儿功夫才摸清这怪火的路数,等他解决完这些捉弄人的小火苗,就见那边江让收回了悬停在尸体眉心上方的手。 江让戴着幂篱,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谢玄注意到他收回手时动作稍有些缓慢。 他走过去也想察看,却被江让截住了。 方才还要他“自己看”的江让格住他的手腕:“此事我净云宗管了,剑尊不必插手。” 谢玄顿时了然。江让显然发现了什么,但不想让他知道。 “行,”谢玄干脆地收手,满脸严肃道,“既然江道友管了,那我自然放心,道友必能让这位可怜之人沉冤昭雪。” 他可没有挖别人隐秘的癖好,这种情况下探查江让识海里的秘密,跟偷窥有什么区别? 他是正人君子好不好! 再说他现在的重中之重是拉江让一起修无情道,助他在幻境飞升,得想办法得到江让的喜欢,怎能跟人对着干? 现下好不容易稍有成果,江让还收了他的庚帖,可得小心谨慎。 江让看了他一眼,谢玄表情真挚,言辞恳切,好像真的对这具尸体不感兴趣。 江让不大相信。 这位谢剑尊是上霄出了名的爱凑热闹,乾坤袋里一多半都用来装各种果干零嘴,碰上八卦小道消息,瓜子一掏就能听个津津有味,遇事闲得无聊时还会横插一脚。 巧了,江让觉得他现在的状态就很闲。 岂止是闲,简直闲得○疼。 不然也不会正事不干,死皮赖脸地跟着他,牛皮糖一般甩也甩不掉。 谢玄见江让把那柄上品灵剑放回尸体手中,完全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没话找话道:“江道友御火之术神乎其技,方才那火苗好厉害!” 江让封袋的动作一顿,“此术不是我自创。” 谢玄:“那是虚往仙尊?” 江让是净云宗上一任宗主虚往仙尊带大的,也是虚往最疼爱的关门弟子,不过虚往那老头儿为人死板无趣,不像会钻研这种捉弄人的把戏。 江让语气冷淡:“与你何干?” 他起手绕着棺床落下了一个小禁制,接着拿出一张传讯玉符。 “聊一聊嘛。”谢玄道,“不然你我二人如何增进感情?” 书上说了,宿敌是世界上最了解对方的人,可他以往见面光跟江让切磋去了,除了修为精进程度,他对自己这位准道侣的往事知之甚少,大多还是从传言中听来的。 瓜到用时方恨少,谢玄深刻自我反省,他这个死对头做得真是失败。 “啪嚓——” 江让手里的玉符被他捏了个稀碎。 “谢、玄!”江让一字一顿地咬牙道,“再敢胡说,我便将你烧成乌炭!” 江让手握得极其用力,骨节都绷起泛白了,玉符粉末从他指缝里飘飘扬扬地洒落在了地上。 生气了。 谢玄虽不知自己说的话哪里不对,但还是本能地反手给自己下了个禁言咒。 上嘴皮粘下嘴皮,扯都扯不开,不解咒只能用匕首划拉一条口子出来了。 谢玄手指在嘴巴前比划了两下:我闭嘴。 古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就很俊。 江让:“…………”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重新拿了张传讯玉符。 谢玄偷瞄了一眼,江让是在联系柳拾眠,估计是叫他把尸体先运回净云宗,等他从云栖台回去后再做打算。 做完这些的江让转身就走,临到义庄门口突然停了下来,幂篱轻轻转过一个角度,他回头看见谢玄还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剑尊是想留宿义庄,与尸体一起睡?” 谢玄:“唔?” 江让皱眉道:“随我去客栈。”他才不是突然善心大发,只是刚才谢玄答应得太痛快,难保这厮会趁他走了之后再悄悄察看这具尸体。 这家伙铁了心要纠缠他,赶是赶不走了,以防万一,还是把他带在身边看着为好。 江让眼色一沉。 这具尸体的内情……万不能让他知道。 “唔!” 谢玄绷着一张嘴,欢天喜地地跟了上来。 时候不早了,守在门口看热闹的人都要回家吃饭,大多在谢玄背上的火灭了之后就散了,只有一个老人一直在义庄门外等着。 见二人走出来,老人连忙走上前。 他自称是玉安镇长,小地方从来没遇见过这种事,话音都有些紧张:“二位仙长,那、那人如何处理?” 江让道:“我已通知宗门,很快就会来人将其带走。” 老人虽不认识他们,但见两人风度不凡,知道定是了不起的人物,闻言放下了心,连说了几句“那就好”。 老人又道:“天色已晚,二位仙长随我住店去罢。” 说完便见白衣飘飘的仙长对他点头道了声“多谢”,黑衣那位嘛,笑倒是也笑着,就是光眉眼弯弯,但下半张脸一动不动,皮笑肉不笑的,像是害了面瘫。 . 玉安地方小位置也偏,过路的人不多,镇子上唯一一家客栈也就两层,一楼大堂吃饭,二楼住宿。 客栈里十分冷清,只有一个胖胖的小二在柜台后守着,老人跟他交代了几句,小二便恭恭敬敬地取了两枚钥匙呈给谢玄和江让,并给他们指了方向。 谢玄拿了钥匙却不上楼,跟着那老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江让懒得管他,早早地进了房间。他取下幂篱放在窗边的矮榻上,坐下来调理了一番体内乱窜的灵气。 近日他在修行上太过急于求成,略微有些行得偏了,致使体内灵脉阻滞,时断时续,修为也受到了压制,若不及时处理,强行冲开只怕会走火入魔,这也是他此次去云栖台的缘由。 但奇怪的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如此急切地突破飞升。 他如今将将两百岁出头,按大乘境修士一千年的寿命,还有八百年可供他寻求机缘,即使遍寻机缘不得,寿终正寝于他而言也不是不可接受。 但他却做出了跟本心完全相反的急躁举动。 不仅如此,最近发生的事情都隐隐透着股异样,就连自己的行为他都摸不清动机,只知道他应该这样去做。 就好像这些事情冥冥之中早已有了定论,他只是按照既定的路线再走一遍似的。 这其中最离奇的当属剑尊谢玄。 此人原本与他针锋相对水火不容,如今竟然仿佛邪祟上身一般对他穷追不舍,妄言想同他结为道侣。 谢玄成天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突发癫狂做出这样的事也不足为奇,但若相信谢玄真对他产生了情愫,那他就是脑子有病。 可不知为何,每次谢玄出现并且口出狂言时,相比更正常的厌恶反应,他心中更多的却是一种没由来的心烦意乱,否则以他的脾气,绝不是只拿人炸山那么简单。 想起这人,江让就有些恼火。 “叩、叩叩。” 江让思绪被打断,微微睁开眼看向门的方向。 约莫是平日里没什么客人的缘故,这间客栈晚上并不点灯,只在楼下柜台边燃了支细烛,那一点微光照全柜台都费劲,对二楼更没什么作用,门外漆黑一片,看不清来人的身形。 江让刚刚梳理了一遍灵脉,又从繁杂的思绪中猛然抽出,只以为能来敲门的是接了传讯赶来的柳拾眠,便脱口一个“进”字。 门“吱呀”开了条缝,一个扎着高马尾的脑袋伸进来跟他对上了眼,然后那张脸上露出了一个面部扭曲的笑。 “……” 江让被这个目不忍视的笑容无言到,一时没来得及阻止,就让谢玄掐准时机推门进了屋。 谢玄手里端了只木盘,进来便放在了屋内的圆桌上。 木盘内盛着六七只碟子,江让扫了一眼,最左边是一碟荷叶蒸肉,往右是松子鱼米和豆花香菇,再加上一碗清汤蟹丸,还有一碟挂霜白果。 菜品份量都不多,反倒显得精致用心,那小半碗米饭也米粒饱满,颗颗分明,碗碟上方冒着些许热气,色泽诱人。 修为到他们这种境界的人早已辟谷,口腹之欲略胜于无,况且江让也不想接受这种讨好人的小把戏,免得让谢玄对他们之间的关系产生多余的幻想。 谢玄此人向来不着边际,行事只看心情,不管这人是一时兴起,还是一时无聊,他都没有兴趣跟谢玄浪费时间。 江让刚要开口,便见谢玄双手比划了一个长句,他诡异地从谢玄的张牙舞爪中理解到了他的意思:镇长叫人做的,说感谢你。 江让拒绝的话就咽了回去。 他看着谢玄殷勤地把碗碟摆好,又从木盘边角扒出一双竹筷握在手里,站在桌边等他过来。 安静到一反常态。 江让突然意识到这人的禁言咒竟然还没解,怪不得一路来没听见他聒噪的声音。 如此说来谢玄也没有吃饭,方才是去守着厨子,饭菜一做好就给他端过来了。 近些日子谢玄对他极尽纠缠,烦人得很,少有这样规矩的时候,再者人家只是好心来给他送饭,就是想发火,他也实在没有理由。 尽管知道这又是谢玄耍的小心机,江让赶人的话也没说得出口。 不过……饿着肚子等他一起吃饭?难道以为自己会心疼他么?笑话! 江让拿起一旁的烛台起身走向圆桌,边走边冷淡道:“堂堂剑尊……” 火光靠近,他看见谢玄嘴角油光一闪。 然后乖巧的谢剑尊脸颊一鼓,打了个闷闷的饱嗝。 6、第6章 “……” 江让噎了一下,冷静地接上前半句:“吃完饭不擦嘴吗?” 谢玄惊讶地抬手摸上嘴角,果然摸到了一点油渍,他毫无被揭穿的羞愧,解除了禁言咒开口道:“我怕我擅自解了咒你不高兴。” 江让面无表情道:“你施给自己的咒,解不解与我有什么关系?” 说话间他已经走到桌前,只好顺势坐了下来,面对一桌菜肴,弄得他好像接受了谢玄的讨好,又非得嘴硬跟人闹别扭一样。 谢玄看他坐了下来,赶紧递上竹筷:“那以后你来,要是你不高兴了,烦了,嫌我吵了,禁言咒随便下。” 他伸出四指:“我保证不解。” 江让看着他殷切的表情,鬼使神差地把竹筷接了过来,回过神时已经不好再还回去了,只好烦躁地端起了碗。 他碗端了半天,越想越觉得气闷,偏又找不出谢玄的错处,憋了半天硬邦邦道出一句:“明日叫掌柜不用准备,我不吃早饭。” “好。”谢玄浑然不觉,认真点头记下。 江让越看他越不顺眼,皱眉道:“你怎么还不走?” “厨子回家了,我上来时看见小二也趴在柜台上睡着了,”谢玄指指桌上的碗碟,“等你吃完了,我送回去。” “……”江让干巴巴地“哦”了一声,终于无刺可挑,把眼神移向了桌子上的饭菜。 他很想赶人走,但谢玄的理由非常正当且有道理,不然让他端着碗碟送下去?他连厨房都不知道在哪。 都怪谢玄多此一举!江让愤愤地想。 . 禁言咒一解,谢玄的表情终于正常了许多。 他看看仅受了点儿皮外伤的饭菜,又看看坐着不动了的江让,喉头滚了滚:“就不吃了?” 江让面无表情地戳穿他的心思:“你吞口水的声音可以再大一点。” 谢玄:“我其实不饿。” 江让:“……呵。” 那谁眼珠子都要掉碗里了? “主要是不能浪费粮食,”谢玄一脸正经,看着饭菜感慨道,“粒粒皆辛苦。” 他郑重地伸出筷子。 那镇长也不知怎么想的,准备的十几道菜道道不重样,给江让留的这几道他就都没吃过。 端来的路上,他就觉得味道一定比自己那几道好,现下一尝,果然! 过分,摇头。 好吃,点头。 “谢剑尊,”江让忽然开口,谢玄抬头,看见他的脸色一言难尽,“……那是我的碗筷。” “喔,”谢玄筷子一挥,毫不在意道,“不要紧。” 他向来不拘小节,没那么多讲究,更何况对方还是江让。 说起来,江让身上总带有清淡的梨花香气,谢玄原以为是衣服上的熏香,如今闻见他用的碗筷上也沾染了一丝,估计是江让身上的体香。 该说不说,很下饭。 “我的意思是,”江让冷声道,“我跟剑尊还没到可以共用碗筷如此亲密的关系。” 闻言谢玄扒饭的动作一停,表情凝重,若有所思。 江让见他这副神色心中冷哼,看来谢玄还不是无药可救,只是饿死鬼投胎着急吃饭,一时忘了礼数,堂堂剑尊不至于这般没有分—— “我不介意,”谢玄灿烂一笑,“反正我们迟早会结为道侣的!” 等到那个时候,他们住在一起本来就会共用同一套餐具,江让提前适应一下也好。 不过谢玄也能理解,江让毕竟是正经宗门教出来的,不像他无门无派无约束,闲散惯了,如今他们还没到那一步,江让自然要比他守规矩一些。 江让听见这话,脸色立即阴沉得要滴出水来,可谢玄那厮干饭干得更欢乐了,浑然不知自己说了何等狂言。 冷静。 这是玉安唯一的客栈,炸了今晚他就要带着这家伙一起露宿街头、小树林或者别的什么地方,这里好歹还有堵墙,到了外边无遮无挡,他可不想睁开眼看见的就是谢玄那张脸。 冷静,冷静……个屁。 江让劈手夺过谢玄手中的碗,“砰”地把他的饭盖在了桌子上,瓷碗混着米粒被震得四分五裂。 “咕咚。” 谢玄缓缓咽下口中的饭,仰脸看着对他怒目而视的江让不明所以:“怎么了江道友?” 江让刚要发火动手,被谢玄这一下问住了。 说他介意? 可现在是谢玄拿他用过的碗筷在吃饭,人家都没说什么,他说介意岂不是显得他小心眼? 还是说他绝对不会同对方结为道侣? 谢玄本就是个听不懂人话的,之前他骂了那么多遍都无用,反倒让谢玄愈发热情高涨,就算再骂,保不齐还会被当作欲拒还迎的情趣! 江让一口气哽在喉咙不上不下。 他忽然有种打谢玄一巴掌,还要防备被他舔一口手心的无力感。 . 江让这厢天人交战,谢玄看了眼手里的筷子,又悄悄夹了颗丸子塞进嘴里。 他边嚼边想,江让这暴脾气,结成道侣后不得天天同他打架,提升修为绝对快。 这样正好,外面一群脑子缺根筋的还在等他,快点提升快点出去,虽说现在江让待他态度比之前好了许多,但还远远不够。 他得想办法让江让更喜欢自己。 谢玄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几步远外的床榻之上。 他猛地站起身大声道:“江道友,我来帮你铺床吧!” 江让:“?” 他冷漠道:“岂敢劳烦剑尊,你——” 谢玄大踏步走过去,从床边的木柜中取出一套衾被。 江让:“我说——” “哗啦”! 谢玄长臂一展,将床单摊开一点点抹平,然后铺上被褥,还贴心地替人掀开一个角,最后在床头中心放上一只方枕。 江让干脆不说话了,皱眉看他忙上忙下,铺好床后又返回桌前,开始动手收拾一片狼藉的桌子。 江让在归云峰上的起居有柳拾眠安排的洒扫弟子负责,不是没见过童子做这些,只是照顾他的人换成了跟自己势如水火的死对头,江让心中悄然升起一种莫名的情绪,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他忽然想起几日前,他在谢玄身上留下的梨花,上面附着的“寻声咒”传回了谢玄和他那好友天机道尊的对话,谢玄信誓旦旦说“非他不可”。 在他面前演演戏也就罢了,有必要人后也作出一副钟情于他的戏码吗? 江让沉默半晌:“谢玄。” “嗯?” “你为何非要同我结为道侣?” 这句话刚问出,江让就后悔了。 荒谬,难道他还真信了谢玄的胡言乱语? 谢玄闻言转过头,眸子里映着一旁跳动的烛火,他直直地看着江让,仿佛无比真心:“自然是因为喜欢你呀。” 江让一愣,随即冷笑一声:“你觉得我会信?” 谢玄停下手里的活儿,在他面前坐下来:“不然我为什么日日都去归云峰?” 江让:“因为你闲。” 谢玄:……他确实很闲,但这回真不是。 “我若闲得发慌,大可以去人间玩乐,遍游九州山川,何苦跑去被你拿来炸山?”谢玄认真地反问,“是归云峰比凡间热闹,还是——” 他本想说“还是你比九州山川好看?”,忽地想起今日才因夸江让好看自罚了小半日禁言咒,再提这茬恐怕要被赶出去。 再说江让的确更好看,谢玄想了想,就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江让神色淡淡地看着他,目光中说不清是审视还是探究,总归没有相信。 不过起码不像之前那样对他又打又骂了。 谢玄赶紧继续添柴,表白心意:“我的心天地可证日月可鉴,有朝一日江道友一定会感受到的!但是我希望道友能感受得快一些。” “呵,装什么?”江让唇齿间发出一声哼笑,“你若真喜欢我,怎么还如此生分地称呼我为‘道友’?” 谢玄恍然:“道友这是在怪我与你不够亲近?那我叫你什么好?” 江让脸上表情一僵——他似乎给自己挖了个巨大的坑。 谢玄没注意到他的脸色,自顾自道:“‘江让’?不不不,太正式……‘让让’?嘶你我二人年龄相仿,这样叫好像我在占便宜,也不好。” “那……承曦?” “承曦”是江让的表字。 谢玄曾听闻江让被虚往仙尊收养时,身上所带玉佩上就刻着这两个字。 江让是个孤儿,虚往仙尊把他领回净云宗时江让才五岁,却早已孑然一身,那枚玉佩是他与这世间唯一的联系,于是虚往仙尊便取这二字做了他的表字。 不过谢玄不知道,待到虚往仙逝之后,便再无人叫过江让的字了,人人都只会对这位脾气暴躁又强大的仙长恭敬地称呼一声“霁珩清尊”。 谢玄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认真又随意,仿佛真是他某位亲近的故人随口叫了他一声,江让思绪恍惚一瞬,竟也没有出声反驳。 谢玄仔细地看着江让的脸色,也摸不清他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他犹豫了一下:“那我还是暂且叫你本名?等我们……” 话没说完,江让的脸色突然变了。 谢玄以为他又要发火,只见江让迅速拿出一张传送符,烛光一动,人瞬间消失了。 7、第7章 谢玄第一反应就是义庄那具尸体出了问题。 他紧随其后,果然一到义庄就看见江让同另一人在交手,棺床边的禁制已经被破,尸体上半身歪歪斜斜地挂在棺床边沿,显然是那人想要把尸体带走,被赶来的江让阻止了。 月明星稀,视野中所有景物都很清晰,谢玄一下就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那是一张扔进人海就再也找不到的脸,五官平平,非常普通,但他的身材却挺拔颀长,身姿潇洒,跟这张脸完全不适配。 谢玄立即就意识到他用的是一张假脸皮。前来偷尸,自然不敢用真面目。 这人使的也是剑,一招一式干净利落,与江让几个回合下来丝毫不落下风,谢玄甚至感觉江让已隐隐显出颓势。 要知道除了净云宗众人和倒霉蛋钟烨,以及谢玄自己皆是以一缕灵思入境之外,这个幻境中的所有人都是江让依照自己的记忆造出来的死物,接近本体状态的就只有江让本人。 但此时江让却逐渐要被抢尸这人击败了。 谢玄立刻明白过来——这表明此事真实发生的时候,江让也没能打过这个人。 上霄竟然还有这样的人物?! 先前江让不让他察看尸体时,谢玄还没所谓,现在倒真有些好奇了。 来不及想太多,谢玄提剑也进入二人的战斗之中。 他一加入,对方便招架不住,被打得连连败退。 看来在江让的潜意识里,此人敌不过他二人联手,谢玄心中得意,江让往日虽横眉冷对,但还是认可他的硬实力嘛。 那人被逼到院子一角,面对谢玄刺过来的太阿剑步步退后,反身踏上院墙纵身一跃躲过那道剑气,下一秒义庄砖墙轰隆倒塌,而那人却落在他们背后的棺床边,单手拎起了那具尸体! 谢玄正要再出剑,身侧忽然响起一个极小声的闷哼,余光中那道白色的身影晃了一下,向前踩出小半步稳住身形。 谢玄连忙把手里的剑一扔,扶住江让的手臂:“没事吧?” 江让面容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但被谢玄握住的手腕却在几不可察地微微发抖。 与此同时,即使是被谢玄的剑气震飞也没发出任何声音的那人,在谢玄扶上江让询问的时候,嘴里却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谢玄闻声转头看去,只见那人趁此机会拿出传送符,带着尸体消失在几步之外。 谢玄没想去追,看样子此人在现实中也应当顺利带尸逃走了,再者……他感受到了江让按在他手上的轻微力道。 谢玄想都没想,反手搭上江让的腕子,放出一丝灵力进入他的灵脉之中。 方才谢玄观战之时就发现江让挥鞭不似往常果决,粗略探查之下,才知道江让的“走火入魔”之势问题不小。 江让的灵脉非但淤堵阻塞,在几个大穴位处还有奇怪的空缺,极其有碍灵力运转,时间一长就会灵力暴乱,失去控制。 谢玄那丝灵力在江让体内半个小周天都没走完,就被他体内乱窜的灵力阻碍,不得不退了出来。 若非如此,以江让这样要强的性格绝不会在旁人面前表露出弱态,更遑论被借力的还是他谢玄。 怪不得柳拾眠那老头儿那么着急给江让找水灵根道侣。 江让始料未及,立即抽手出来,冷冷道:“无妨。” 这冷漠的神情,似乎又恢复到了之前二人水火不容的时候。 谢玄心里“咯噔”一下。 他刚刚做了什么?在江让还清醒的时候,把自己的灵力放进了他的灵脉里?! 谢玄悄悄拍了下自己手背:叫你手快! 嘶。谢玄想到刚刚灵脉查探的结果—— 到时候出去了,江让不会因为自己知晓了他隐瞒的身体情况,对他痛下狠手、杀人灭口吧? 谢玄正思考这种情况的可能性,便见旁侧这人身形一歪,他连忙伸手将人揽住。 江让脑袋枕着他的肩头,竟然昏了过去。 . 江让一睁眼,便看见柳拾眠在他床边站着。 见他苏醒,柳拾眠忙道:“清尊。” “嗯。” 江让坐起来,试着运转了一下灵力,因与那神秘人缠斗导致的灵力乱窜在休息过后已经平息得差不多了。 柳拾眠:“一接到清尊的传讯符,我便带人赶到此地,但还是迟了一步。” “我已派人往各个方向去查探,如有消息立即上报。”柳拾眠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那人是什么路数,竟……” 竟然能在江让这样的大乘境手下全身而退?上霄什么时候有此等厉害的人物? 千年来,除了两百余岁的谢玄和江让二人,再无人能达大乘境,若此人能有这般能耐,又怎会不为人所知呢? “不清楚,”江让明白柳拾眠的未尽之言是什么,“此人犹为谨慎,容貌武器招式皆隐藏得干干净净。” 他皱眉道:“甚至连术法属性也没有暴露。” 柳拾眠又问道:“您碰见的那具尸体究竟有何奇特之处?” 不仅传讯让他立即赶来运回宗门,还招惹了这等神秘的人物要抢。 再说,抢一具尸体做什么?就算这人生前是九州第一炉鼎,死后即使晒干切片泡茶喝也对提升修为毫无作用。 “此事……等我回宗门查证过后再说,”江让沉声道,“如果发现可疑之人先传讯给我,不要声张。” 柳拾眠:“是。” 江让交代完这些,倏地发现这里安静得过了头。 看窗外的天色,现在应当是下半夜了,他只记得晕倒之前谢玄不打招呼直接探了他的灵脉,以及完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揽住他的那只有力的手臂。 然后他放心地晕了过去。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那时他在谢玄身上获得了一种久违的安全感——他已经很多年不需要在别人身上寻找安全感了。 江让环视一圈:“谢玄人呢?” 柳拾眠还沉浸在跟江让商讨正事的状态下,突然被问到一下没反应过来:“嗯啊?谢?” 江让看他这副样子一派了然。 以谢玄近日的表现,不说守在他床前,起码也是要在外面等着的,可他跟柳拾眠谈了这么久,谢玄到现在也没出现。 江让心中冷笑,那家伙对他说的果然全是鬼话,平日里在眼前各种讨好,他晕了看不见,就干脆装都不装了。 谢玄此人绝不可信,幸好他没有被此人蒙—— “谢剑尊说他去喂马,”柳拾眠看江让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回答得小心翼翼,“他、他说,天亮要跟清尊一起去云栖台。” 清尊肯定不愿意谢剑尊同行,柳拾眠说这话的时候就做好了江让会随时发火的准备。 他等啊等,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于是飞快地瞟了江让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柳拾眠感觉清尊的脸色好看了一些。 江让:“……大晚上喂什么马,他不睡,马不用睡吗?” 看来没有不高兴。柳拾眠松了口气,思索了一下:“此番剑尊恐怕发现了您灵脉的情况,知道清尊不可长时间运转灵力御剑。” 见江让没否认,柳拾眠得出结论:“所以才临时起意,要去照顾那两匹灵驹。” 柳拾眠心道,没想谢玄如此不着调,竟也会有心细的时候,莫不是真的对清尊有心? 他忽然想到什么,问:“明日清尊是否需要我与您同去云栖台?” 秘境有多少天材地宝,也同样会有多少凶恶险阻,更何况云栖台是水灵根修士的圣地,本就与霁珩清尊的火灵根相冲,到时不知会有什么状况,他实在不放心。 “不必,”江让停顿了一会儿,“你办妥我所交代的事情就好。” 柳拾眠只得道:“是。” . 客栈后院马厩。 太阿剑悬在空中,一道接一道的小剑气从剑身发出,接连劈在面前的石槽里。 剑灵不可思议道:“我堂堂上古神兵,你竟然拿我来给这等凡物切草?!” “是用你的剑气。”谢玄纠正它,“你没有碰到那些干草。” “……”剑灵被说服,但不服,“那你又在干什么?” 谢玄用法术固定住马身不让它动,搬了个木墩子坐在马后,掰起一只马蹄拆掉了上面的旧蹄铁。 “明天要跑长途,我给它们换套蹄铁。”说完谢玄眼睛一亮,“我就说这只后蹄有些跛,原来是卡了颗石头!” 剑灵:“……” “你该不是不敢上去见江让吧?” “当然不是。”谢玄嘴硬否认,“我只是不忍看到自己连日来的努力付之一炬。” 现在上去肯定要被问罪,还是明天再说吧,说不定江让睡一觉起来就忘了呢? ……那就见鬼了。 谢玄愁眉苦脸:“唉。” 剑灵认为它这主人纯属自作自受:“谁叫你手欠。” 江让心气儿高,气性又大,谢玄居然在人状态不佳时这么莽撞地去探查他的灵脉情况。 灵脉于修士而言是最为珍视和私密之物,如此冒昧地去动对方的灵脉,跟在人不能反抗的时候把人扒了有什么区别? 况且那可是霁珩清尊!也就谢玄脑子一抽敢将自身灵力放到他身体里。 剑灵:“我听说有一种双修之法就是用自身最精纯的灵力进入对方灵脉中这样那样……江让没当场绞杀你都算你运气好。” 谢玄苦恼道:“我这不是一时心急嘛。” 当时江让状态异常,他光想着出手相助了,忘了这位可不是需要人保护的弱小,而是跟他同为大乘境的霁珩清尊。 一想到江让当时的脸色和冰冷的眼神,谢玄就懊悔不已,“功亏一篑!” 好不容易跟江让的关系有点儿起色,这一搭不会给搭没了吧? “铛——”他忧愁地敲了一下蹄铁。 剑灵:“有这功夫,你倒不如从书里找找解法。” 答案给到手里都不会抄。 “对哦!书!”谢玄猛然被点醒,赶紧把那本《极乐无情道》找了出来。 剑灵看他一顿狂翻,忍不住问:“还没找到?” 谢玄翻书的动作一停,拍腿道:“有了!” 8、第8章 找到了解决方法,谢玄求知若渴一夜无眠,边换蹄铁边研读话本这一段的内容,直到东方既白,他才忙收了书,又把马牵去套好,拉在客栈外边等着。 江让出门的时候没带幂篱,惊得送客的小二下巴都快掉地上了,那张美得自带攻击性的脸让他身上不好惹的气场更加明显,小二抖着一身肉才战战兢兢地把人送了出去。 “江让!” 谢玄看到江让出现乐颠颠地冲他招手,尤嫌不够热情似的,扔开缰绳来客栈门口接人。 江让脚下一顿,便看见昨日还一身黑的人又换回了那身耀眼的红色,笑得一脸张扬地来到他面前。 “呵,”江让轻扫了他一眼,冷哼道,“剑尊还抽空换了套衣服?” “是啊,你喜不喜欢?”谢玄听不出他语气里略带的嘲讽,摊开手臂抖抖袖袍给他原地表演了个转圈,像一只红色的大扑棱蛾子,“我觉得还是红衣好看,昨日原本打算低调行事换了夜行衣,恰好遇见死了人,权当给那位兄弟上香了。” “……”江让看他的眼神宛若在看一个智障,“大白天穿夜行衣很低调吗?” 还有,谁他妈喜欢你!江让没忍住心里补了个粗口。 谢玄:“唔。” 无视握拳抵唇沉思的谢玄,江让目不斜视地绕过了过去。 见人要走,谢玄连忙跟上,顺便回头望了望他身后:“柳老头儿呢?” “昨夜走了。” “啊,我还以为他会跟我们一起去云栖台呢。”谢玄心道可惜,柳拾眠走了,恐怕这个马夫的位置他坐定了。 他随着江让一起走向马车,又问道:“睡得怎样?” 谢玄只是客套地关心一句,不料江让闻言停下了脚步,转过头跟他对视。 这个眼神让学习了一晚上才把他在义庄的恶劣行径忘掉的谢玄一下又想了起来,心里陡然升起一股“要跟我算账了”的心虚。 “不好。” 嗯?嗯嗯?不好?什么不好? 哦。谢玄明白过来,江让这是在回他刚才的问题,看来不是要翻旧账。 他松了口气,随口接道:“怎么没睡好?” 江让看着他,提起一边唇角冷笑了一声:“昨夜不知哪里来的铁匠,当当当敲了一晚上,吵得我整宿都没能入睡。” 谢玄:“……”糟了,还是冲他来的。 他直觉接下来江让说的不会是什么好话。 “剑尊精力旺盛,血气方刚,大晚上自己不睡也不让马睡,”江让微微眯眼,语气中隐隐透着股威胁,“如果今日马没有精神,就换你下去拉车。” 谢玄:……很好,马夫也没得当,要去当马了。 . 好在这两匹号称是由霁珩清尊亲自放养大的灵驹活力充沛,又让谢玄投喂了不少灵果制成的果干,一路上马不停蹄,没让谢玄完成“当马”的人生体验。 不仅如此,江让竟然大发慈悲让他坐在了车内。 谢玄很感动,十分大方地往马屁股上各贴了一张【日行千里】,两匹灵驹甩着尾巴跑出了残影,唾沫星子飞了一路,终于在天黑之前到达了云栖台。 两人一下马车,便看见百米远外的山谷前凌空出现了一道十余丈高的裂缝,那裂缝约有七八米宽,边缘极不平整,像是被巨人徒手撕开的一样。 谢玄看着那道裂缝若有所思。 他跟来云栖台不全是为了和江让培养感情,这从未听说过的小秘境确实也想见识一番。 九州大陆上大小秘境无数,里面的天材地宝小到灵草丹药,大到神兵利刃应有尽有,但秘境如何产生,其中大量秘宝又是从何而来无人得知。 秘境开启的时间也很随机,开启时长也不一样,除了几个大秘境在几千年来已被修士摸清了规律,其他秘境碰没碰上全靠运气。 并且大多数小秘境只开启一次,若没那机缘进去,便也只能在古籍中找寻到它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了。 这云栖台小秘境既然能被人得出“适合水灵根”的结论,还知道里面生长有增长水灵根修士修为的“净梵果”,那此地便不止一次有人进去,谢玄却从来没听过这个秘境的传言。 江让突然开口:“听闻剑尊遍游九州,进过秘境无数,那剑尊猜猜看,这云栖台秘境里——你笑什么?” 他一回头,看见谢玄冲他弯着眼睛:“开心呀,你终于跟我说话了诶!” 在马车上江让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调息,睁眼的次数极少,的确不曾跟谢玄说话,不过即使是闭着眼睛,他也能感受到谢玄一直勤勤恳恳帮他煮茶擦桌。 江让听惯了谢玄各种狂妄之言,忽然听见这种简单寻常的话微怔了一瞬,谢玄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像真的只是仅仅因为自己找他说话而感到开心。 江让移开视线,顾左右而言他道:“剑尊想必不会把这等小秘境放在眼里,但到底这是我一人之事,是否入内剑尊自己考虑清楚。” “现在我也觉得,你总是‘剑尊’‘剑尊’地叫我,显得你我二人生分了。”谢玄答非所问,他眨了眨眼,“公平点,你对我也改个称呼吧。” 江让眼皮一掀,话里有些微的戏谑:“怎么?你也有小字?” 谢玄:……这他还真没有。 “我孤得比较寡,无父母亲人帮忙取字,”谢玄思索片刻道,“我不挑,你叫名字就好。” 江让看了他一眼,却没如他的意:“说起来剑尊当年十多岁时便一剑破九州,名扬天下,被誉为近千年最有天资的天才修士,但从未听说你师从何人,如此修为和剑术,总不可能同灵根一样,从娘胎里便带出来吧?” “那当然不可能,”谢玄闻言便摆出一副神神叨叨的模样,“这事我从来没跟人提起过,也就今日是你问。” 随即他身体站直,表情严肃起来,眼神也开始放远:“说起来,都源自我十二岁时的一场奇遇。” 他这个起势和开头,让江让有种不好的预感。 “当年我误闯仙山,不慎跌落山崖,岂料掉入一个洞穴之中,那洞中仙人见我根骨绝佳又与我有缘,便将一身修为和几本秘籍传授给了我,可仙人神秘至极,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江让:“……” 一听就知道他在胡言乱语,不过谢玄这样一打岔,倒叫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义庄抢尸的神秘人。 谢玄道:“你觉得昨天那人……” 江让:“修为不在我之下。” “世上还有这样的人?”谢玄摇头不解,“有如此能耐竟然甘心寂寂无闻,不把声名虚荣放在眼里,莫不是哪位隐世高人?” 想当年他成名之时,可是巴不得人人都听过他的名字,并且如雷贯耳,交口赞誉,谁见了他都要说一句“久仰久仰”才好。 江让轻哼一声:“隐世高人可不会偷尸。” 谢玄:“那倒是……我不是在夸他,江让,江让!哎——” 江让不想理他,提步走向秘境入口。 这秘境开启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随时都可能关闭,江让在裂缝上布了一道支撑阵法,用来监控裂缝变化。 接着他又迅速在裂缝之外落下一个传送阵法,一旦秘境入口开始闭拢他便能感受到,及时从秘境之中传送出来。 谢玄站在一边看江让落阵,等他一弄完,就朝他伸出了手。 江让淡淡地看了眼这只掌心向上的修长手掌。 “也给我一张传送符吧,”谢玄抖抖手向他讨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道,“你看,若昨夜你走前留一张你在义庄传送阵的符,说不定你我联手都把那个人给捉了。” “再说,万一变故发生时我不在你身边,难道你舍得让我死在里面?” 本来江让已经摸到了乾坤袋的边缘,听到谢玄下一句话果断收回了手,头也不回地朝秘境走了。 “……别这么狠心呐!” 谢玄追着江让,两人一同进入裂缝之中。 . 这处小秘境里的环境与外面极其相似,如同只是凭空出现了一堵屏障将里外分隔开,把这一方幽谷单独圈入其中。 以往秘境无一不凶险异常,光是瘴气就能把大部分修士阻拦在秘境外围,更不用说越往里走越是层出不穷的妖兽魔物,毒虫毒株,不过福祸相依,越险恶代表秘境中藏的宝物也越高阶。 谢玄望着面前山清水秀,层岚叠翠的深谷不免疑惑:“这地方真的有什么‘净梵果’?”他道:“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江让也神情严峻,他在看见这处秘境的全貌之后立即产生了跟谢玄一样的疑惑。 但听到谢玄的问话,江让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云栖台他是如何得知的了。 又来了。又是这样。 最近他做的很多事都毫无理由,像是被一直无形的手推着行动,一旦深想,便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印象,严重时甚至会感到头痛无比。 谢玄见他面色有异,便道:“管他呢,有也好没有也罢,反正来都来了。” 江让现下跟那些被吸了一缕灵思进来的净云宗弟子一样,以为这就是真实的世界,但很多记忆都是错乱的,经不起推敲。 作为幻境的制造者,若江让再次失控,轻则跟之前一样幻境重开,重则幻境崩塌,带着这几百条灵思一同湮灭,就算是谢玄也不敢保证在大乘境的江让身死道消时能保全那些人的性命。 “我觉得……”江让眉头深锁,面向山谷远眺,“这里很熟悉,好像——” 他曾经死在了这里。 9、第9章 后面的话江让没有说下去,谢玄也没有问,他把目光重新投向山谷。 秘境中哪儿瘴气越浓,好东西越多,大部分情况下以此为指向就能找到宝贝,但云栖台小秘境一派风景如画,像个世外桃源,哪有半点瘴气的影子? “那正好,”谢玄拍手道,“这秘境地方不小,正愁不知道往哪边去找,不如就按你的直觉。” 他偏头看见江让眉心微蹙,拍拍他的肩膀:“好了,别想太多,不是有我陪你去找么。” 江让正有些心神不宁,谢玄这么一拍,竟好似真把那些乱飞的思绪拍散了,叫他莫名安定了一些。 他破天荒没有把搭在他肩上的那只爪子掀飞,低声应了一个“嗯”。 谢玄心中暗喜,现在他居然都能对江让动手动脚了,这哪是什么险恶秘境,简直是他和江让培养感情的爱情花园! 他心情颇好道:“依你看,我们现在要往哪边去?” 江让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远处一侧的山崖峭壁上:“那里。” 这谷中景色优美,唯独江让所指的这道峭壁奇高,险峻突兀,从山道向下看,崖底浓雾弥漫,仿佛其中掩藏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抛开所谓的直觉,有经验点儿的修士也会选择这个地方做第一个探察点,他们此行要找的净梵果也极有可能就在那处。 谢玄望着那处山崖突然道:“你说,这一个个的秘境像不像一只只装着宝贝的乾坤袋?只不过乾坤袋有主,秘境无主,才引得修士为争夺其中无主的宝贝互相厮杀。” 江让却反问:“你怎么知道秘境无主?” 谢玄奇道:“这不是显而易见?” 秘境因其开放地点时间时长等等不受掌控,完全预判不了,因此根本无法为某个宗门或者个人所有。 江让边走边道:“我倒是觉得,这大大小小的秘境就如同一个个陷阱。” 谢玄一愣:“怎么说?” “不是么?猎人捕猎的时候就会像这样圈出一块地方,然后扔些吸引猎物的好东西进去,”江让道,“然后等猎物一踏进去,便把那些杀招全放了出来,将猎物杀死在里面……跟秘境像不像?” “不过有的猎物有点本事,还能带着好东西全身而退,走不了的,就只能等陷阱关闭之后,被猎人逮走了。” “你这想法倒是很有意思,”谢玄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了一把花生,听得津津有味,“照你说来,这秘境开放倒是它不对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江让冷声道,“不过,别有所图的匹夫和觊觎宝贝的贪心之徒,谁更不对一点也说不清。” “有理。”谢玄点头表示赞同,他用脚扫扫地面上茂盛的草叶,“长得真好啊。” 秘境之中的仙草灵药随便一根都比外面辛苦培育的要好上千百倍,即使是与世无争的药修医修也会铤而走险进入其中。 不论修何道,都拒绝不了秘境巨大的吸引力。 二人说罢,继续沿着山道向上,前者闲庭信步,后者骑个马尚且辣腿根,爬山更觉得双腿犹灌泥浆。 这山势虽高险,但对于两个大乘境来说也就是轻轻几跃,抑或是御剑飞行也很轻易,只是江让认为这里表面宁静,其下未必没有潜藏危险,飞行一类太引人注目,便要徒步走上去。 谢玄明显想要反对这项提议,但江让只是扫了他一眼,他就把嘴给闭上了。 有什么办法?天大地大,江让最大。 不过谢玄不知道,江让做这样的决定有他自己的打算。 他总觉得这里莫名地熟悉,却又想不起关于这里的任何事情,既然直觉让他去山崖,也许上山的这一路上能让他想起点什么。 . 谢玄越走就越觉得不对劲,这里……实在是太像普通的山林幽谷了,普通到如果此时从林里扑出一只吊睛白虎都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快接近山顶时,他果然看见崖边生长有一片形似爬山虎的灵株,上面挂着几只青白色的灵果,那果子约有半个拳头大小,站在崖边弯下腰就能摘到。 太顺利了,顺利到谢玄有点失望。 昨晚他在马厩研读了一夜,才找到了最适合他如今处境的一招叫“英雄救美”,本想着秘境里险象丛生,还愁让他找不到机会献殷勤? 没想还真找不到。 剑灵从谢玄手腕的铃铛内飞出来,绕着他头顶转了一圈,声音里颇有些跟他同款愁眉苦脸的意思:“瘴气也没有,捉迷藏都没得玩!” 谢玄传音道:“哎……” 眼看净梵果就在跟前,难道他还能凭空变一只妖兽出来? 就算他能变,他逮得来的妖兽,江让也杀得来。 谢玄真是搞不懂,这秘境完全不适合修士来夺宝历练,反而适合隐居之人来踏青,难道在江让的潜意识里,希望秘境都是这样安逸宁静的人间仙境? 他正想着,忽然手臂被剑灵戳了戳。 谢玄推开它:“别闹。” “你看看江让!”尽管知道江让听不见它说话,剑灵还是压低了嗓音,“他不太对劲啊……” 谢玄猛地转头—— 江让以往如竹般挺拔的脊背此时微微弯了些许,他面色煞白,眼睛也涣散失焦,无神地不知盯着地面哪处,死死握在身前的双手不受控地颤抖,好像看见了极为可怕的东西。 谢玄没有见过这样的江让,他同人打了快两百年,从年少时非要跟他一较高下的意气风发,到成为霁珩仙尊后对他一点就炸的暴躁,江让从来都是无畏的,恣意的。 他想象不出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江让恐惧成这副样子。 “江让?”谢玄走近,朝他伸出手。 “啪”。 一颗冰凉的水滴砸在谢玄脸上。 他抬起头。 原本晴朗无云的天空骤然黑云压顶,累叠的云层中此起彼伏地闪着冷白的电光,雷声的轰鸣由远及近,空气也变得闷热黏腻,混合着尘土被吸入肺里,好像胸腔都跟着潮湿了起来。 是暴雨将临的前兆。 . “轰——!!” 雨夜悬崖上,一个男人身受重伤,被人狠狠踩在脚下。 不远处,一名女子怀中紧紧抱着个幼童跪坐在地上,在那人提剑的那一刻,立即捂住了幼童的眼睛,自己却死死盯着取掉自己丈夫性命的那一招落下。 鲜血四溅。 “爹!——” 稚嫩的童声被轰隆的雷声和噼里啪啦的雨声盖了下去。 女子被暴雨淋得湿透,长发结成一绺一绺,水流如注。 “让儿,”她从身上摸出一枚玉佩,平静的脸上掩饰不住的痛楚,“这本是待你冠礼时为你取的字,只可惜没能护你长到那一天了,今日恐怕无人替咱们一家三口敛尸,便权当口衔玉,自己照顾好自己的身后事罢。” “来,张口。”她把玉递到小江让嘴边,“别怕。” 小江让听话地把那块玉佩含在嘴里,像含着一颗糖。 女子站起来,牵着小孩往地上已经没了声息的男人走去,行至半途,却突然跪倒在地口吐鲜血,神情悲切地缓缓合上了双眼。 “娘亲?”小江让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依然拉着她的手,用袖子和着雨水擦干净她嘴角的血迹。 黑衣人走近,看了眼女子的尸体:“倒给我省事儿了。” 小江让死死地仰头瞪着他。 “没有灵根?”高大的身影在小江让面前蹲了下来,铁钳一样的手掌扣住他的下巴,“我不杀废物,但你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那人把他狠狠地推在地上,拾起男人临死前拼命掷过来的长刀:“你爹的刀不错,用来杀他自己的儿子正好。” 小江让听不懂那人在说什么,只是看见他捡起了他爹的刀。 周围好黑,他要等好久才能等到一次闪电,让他再看清一眼双亲。 可暴雨越下越大,很多雨水砸进了眼眶里糊住了他的眼睛,即使一眨不眨,也捕捉不到那稍纵即逝的电光了。 他飞快地眨了下眼,眼眶里盛满的雨水和着泪水滚滚而下,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 小江让紧咬住牙关,把娘亲给的玉佩牢牢含在嘴里。 他看不清对方是如何动的手,只知道自己的视野从那人的腿部往上飞快地掠过他的脸,最后定格在漆黑的夜幕。 男人轻蔑地扫了他一眼:“破破烂烂。” 然后一脚把他从山崖上踢了下去。 . 山林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崖底太深,阳光照不进来,江让小小的身体被吸满了雨水的布料裹着,浑身发冷却连睁眼这个动作也做不到。 疼。 好疼。 他不知道自己挨了多少刀,只觉得全身犹如碎掉,关节筋脉都疼,疼得脑子里不受控地冒出各种念头—— 疼过了是不是就要死了? 死了是不是就能再见到爹和娘亲? 快死吧快死吧快死吧…… 他的思绪断断续续地闪,忽然感觉有人说着话在靠近。 是娘吗?她没死,下来找自己了?还是那个坏人,来看看他死透了没有? 可惜他眼睛看不见,耳朵听见的声音也全都失真,只能通过语气语调判断那是两个人。 一个吊儿郎当的男声道:“嗯?什么东西?” “是个小孩儿。”另一个冷硬的声音道。 “怎么摔得七零八落的?” 他感觉身上的痛感忽地变弱了几分,然后被人很小心地抱了起来,轻轻地靠在一个微热的胸膛上。 “长得倒是挺可爱。” 那一点点热度隔着布料传到他冰冷的身体上,他像溺毙之人发现了救命浮木,循着本能又贴近了一些,贪婪地吸收那一点点温暖。 “你要救他?”冷硬的声音问道,但好像只是表达疑问,并没有阻止的意思,“碎成这样了还能救?” “有东西护住了他的心脉,可以试试,”男声语气随意,“反正这两天闲得没事。” 10、第10章 江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睁眼先看见了满穹的星星。 四周并非一片漆黑,大石头的边缘就放着一盏仙音烛,江让认识这盏灯,那是他马车前挂着的,现如今被人硬拆了下来,放在了他身边。 ……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江让余光中有火焰跳动,他一转头,便看见三丈远处的篝火,卸了车厢慢悠悠啃草的灵驹,还有坐在篝火边烤兔子的谢玄。 明明他只是睁眼,谢玄却仿若似有所感,同时朝他看了过来,然后扔下兔子不烤,立即起身朝他走来。 江让看着视野中越来越近的身影神情微动。 以自己如今的境界,几乎没有能让他无法应对的场面,难得接连昏迷两次,偏偏两次都在这个人面前。 “醒了啊,”谢玄瞧着江让的脸色,腰弯了个夸张的大弧度跟他平视,“叫你给我一张传送符你不给,要不是我摸得快,咱俩都要埋里面。” 江让:“……从哪里摸?” 谢玄理所应当道:“自然是你身上了。” “人家乾坤袋都系在腰间,你倒好,放在胸口,叫我好找。” 闻言江让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可偏偏谢玄说得毫无狎昵之意,况且进去之前是他故意没给传送符,现今也不好发作。 江让有些许理亏,但又不甘话头上落了下风,好像硬是要揪出谢玄一个错似的:“你拆了我的灯。” “是啊,”谢玄更坦然了,“你不是怕黑么?”他絮絮叨叨道:“你那灵驹吃草便吃草,隔个一时半会儿就要打两个响鼻,我怕吵你休息,便把你抱远了些,又担心你醒来不见光亮,才拆了车灯陪你……” 江让竟没有同他纠结这个“抱”,先反驳道:“……我什么时候怕黑了?” 谢玄振振有词道:“我去归云峰趴过那么多次窗,每晚你都彻夜燃着灯,不是怕黑是什么?” 说起来他当初还疑惑过,江让如此高的境界为何整晚都要点一支烛,若是戒备心重,那净云宗的护山大阵又不是摆设,除了他也无人能来去自如了。 决定要跟江让一起修无情道后,他换了个思考角度,才磨砸出这人竟是怕黑。 思及他在秘境中的表现,谢玄对江让这怕黑的缘由也猜得大差不差,约莫是曾经在黑暗的环境下遭遇了什么印象深刻的可怕之事。 江让抿了抿唇,半晌:“半夜趴窗是很值得骄傲的事吗?” “当然值得骄傲了,我是因为想见你才去的,”谢玄站直身体,无比诚恳道,“你窗棂上的指印,都是我爱你的证明。” 昨日还说是喜欢他,短短一夜,谢某人已经由“喜欢”变为“爱”了。 这进程未免也太快了些。 江让顿了半息:“荒谬。”说罢从石床上坐起来,理理衣袍走向篝火。 谢玄跟着他走:“江让,你为何总不信我?” 人不搭理他,谢玄还想开口,目光扫到他烤了一半的兔子,“啊呀”一声,又赶紧跑到江让前面救兔子去了。 江让随后也在篝火前坐了下来,谢玄看他来了,立马挪到他身边坐着,见江让没吭声,便放心继续烤他的。 江让独自正襟危坐了半天,身边这个人真就是专心致志地看火,翻转木架,烤兔子,比凡间酒楼里的掌勺大厨还要敬业。 完全没有要提起小秘境之事的打算。 江让默然望向黑黢黢的远处,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那小秘境如何了。” 在小秘境时,突然挤进脑海中的记忆虽犹如一场挣脱不开的噩梦,但他并不是全然没有意识,在后半段甚至感受到了痛,恍惚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时候,被人打碎了全身经脉躺在崖底等死。 他猜想那小秘境中看似平和宁静,却有能惑人心神的东西保护着净梵果,那东西能勾起任何想打这灵果主意的人最害怕最痛苦、最不愿记起的那段回忆。 至于谢玄为什么没中招,大概是他这本身就没心没肺的人从没遭过命运的毒打,就算中招,勾起来的指不定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谢剑尊吃过最大的苦,大约就是“误闯仙山”,被迫接受了洞中仙人一身修为和秘籍吧。 烤到兴头上的谢玄一顿:“秘境啊……关闭了呀。” 境主的情绪会影响幻境,小秘境突变就是江让心境的映射,他当时的状态有多差,小秘境中的情况就有多糟糕。 至于最后……其实是塌了。 这自然不能告诉江让。秘境从来只有开启和关闭,哪有坍塌一说,就算是坍塌,也只有在秘境关闭前没出得来的人见过,不过这样的人早死了。 江让略带审视地看着他:“你不问我在秘境中看到了什么?” “不问,”谢玄摇摇头,目不转睛地捣鼓他的兔子,“我来此是为了陪你,保证你出入平安。” 若是别人这样说,江让定要嘲讽对方不自量力,自从他结丹起,就再也没受过他人保护,可现如今说这话的人还真真有这实力,并且做到了。 江让心头一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谢玄撕下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兔腿递给他:“尝一个,一粒盐也没放,就淋了点灵果果浆去腥味儿。” 江让没动。 谢玄腿往他那边儿一伸,用膝盖去抵他的膝盖:“我辛苦烤的,清尊赏赏脸?” 江让无法,只得接过来,在谢玄的注视下咬了一口。 谢玄期待地问:“味道如何?” 江让:“……尚可。” 尚可就是不难吃,不难吃就是好吃。 谢玄得了肯定的评价便也不纠缠,欢喜地继续烤剩下的去了。 江让看着手里被咬了一口的兔腿,心想既然开了这个口,便吃掉算了。 他刚要咬第二下,忽然感觉灵脉之中有一道如水般的灵气从中走过,在遇到的第一处阻塞与其相撞,竟抵消掉了少许多余的火系灵力。 同样地,他也感受到了水火两种不同灵力在体内相撞而产生的痛觉,只是这道水系灵气不多,这点疼痛于大乘境的他来说连针扎也谈不上。 肉有问题。 可他仔细察看,手中确实只是普普通通的兔子肉,江让皱眉道:“你淋的什么果浆?” 谢玄烤着兔子随口道:“随手摸的,乾坤袋里那么多灵果,我哪知道是哪个。” 他喜滋滋地又撕下一只兔腿,送到嘴边突然停住,缓缓转过头:“……不是吧?” 江让面无表情。 谢玄:“……就三只果子,全被我淋了?” 江让还是不言语地看着他。 谢玄两眼一黑。 从秘境脱出时情况混乱,他一手扛着江让,一手胡乱在即将倾倒的山崖上扯下了一条藤,出来一看上面就挂了三只净梵果,便摘下来扔进乾坤袋了。 手臭。 眼也瞎。 谢玄最后再看了眼烤得外焦里嫩的兔子,狠了狠心连同撕下来的那条腿一齐送到江让面前:“那只能由你全部吃掉了。” 江让见他这副忍痛割爱的样子刚想出言嘲笑,听到这句话就笑不出来了。 谢玄打兔子专挑肥的抓,面前这只估摸有个十斤。 十斤。 江让沉默了。 他情绪外露,凡事都表现在脸上,平日靠着幂篱遮挡,旁人无从知晓,现在跟谢玄排排坐,谢玄立即看出他面色变得有些古怪,奇怪道:“吃啊怎么不吃?” 他琢磨了一下,突然恍然大悟:“你刚才莫不是在哄我?其实不好吃?” 江让还是不说话,谢玄权当他默认,一时间悲欣交集。 悲的是这兔子这么肥这么香,肉质却拖后腿,欣的是明明不好吃,江让却哄他说味道“尚可”,实在令人感动。 江让见谢玄脸上的表情又高兴又难过似要发病,斜睨了他一眼道:“并非人人都如剑尊这般好胃口。” 谢玄震惊:“区区……”他看看手里的兔子,又看看江让被云锦腰带束得盈盈一握的窄腰和平坦的小腹,眨了眨眼睛:“一只兔子嘛,我来吃。” 谢玄:“我将它里边的灵气暂存在灵府,再渡给你。” 这确实不失为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只是这“渡”是怎么个“渡”法,江让不知道,毕竟他从来没有被人渡过灵气。 他直觉有坑,不敢一口答应,在“吃十斤肉”还是“让谢玄渡灵力”之间犹豫不决。 “你还在想什么?”谢玄催促道,“兔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江让:“……你吃吧。” 左右秘境关了,任谁也打不开,方才那一小口兔肉证实这净梵果的确有用,走火入魔一事非同小可,他自然也不会因小失大,放弃疏通阻塞灵脉的大好机会。 况且有谢玄在,那灵果里的水系灵气由他运转控制,对自己的伤害也会小一些。 谢玄郑重地举起兔肉:“那我开吃了!” 于是江让眼睁睁地看着谢玄在一炷香的时间内把一只十斤重的兔子字面意思地拆吃入腹,敲骨吸髓,连块皮都没剩下。 好凶残,好饭桶。 11、第11章 足足十斤重的兔子,除了江让那一口,其余全都进了谢玄的肚子。 谢玄撑得心满意足,使了个清洗术把手上和嘴角的油光统统清理了个干净,然后将那净梵果中的灵气全部汇聚在自己的灵府中。 他面容严肃地转过身跟江让相对而坐,看见对方神色淡淡地看过来,心道自己也算是成功英雄救美了一回,也不知江让有没有更喜欢他一点。 谢玄忽然灵机一动。 他传音给剑灵道:“我看书中写,‘英雄救美’之后,‘英雄’替‘美人’疗伤都是要哄着‘美人’脱衣服的,你说我要不要也让江让把衣服脱了?” 书上说这样做能治得更快更好,谢玄知道这纯属是放屁,他们都这等境界了,一件儿衣服能碍着什么事? 只是两人一旦坦诚相见,便多了些旖旎暧昧出来,感情也会急速升温,此书上的主人公甚至直接把恋爱进度推到了双修! 因此“英雄救美”其实只是开胃小菜,那“疗伤”部分才是大餐。 《极乐无情道》上关于此段的描写用了大量篇幅,整整四五章都没写完,光是这样那样都有足足八千字! 就是钟烨给的这话本估计是他人听写誊抄的残卷,此人水平不高,诸多字都不识,一律用“口口”代替,最严重的一两页通篇都是“口口”,教人看得十分扫兴。 铃铛内,剑灵瓮声瓮气道:“你可以试着提一下,若是江让打断了你的狗腿,我会看着你爬回去的。” 谢玄不服:“为什么不是我……” 传音中断,谢玄闭上了嘴。 他打江让?他敢打江让?江让现在那就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 更何况这次重开,他谢玄可是抱着被捅一剑的决心来的。 他对江让动手,岂不是倒反天罡! 谢玄仔细琢磨,放弃了脱江让衣服的念头。 江让看他半天没有动作,歪着头视线不知落到哪里,一副沉思的模样,心里冒出了一个猜测——这人不会也不知道如何渡灵吧? 不管会不会,先吃了再说。 江让默然,是谢玄能干出来的事。 “你也不会?” 话一出口,正好谢玄也对他伸出了一只手,闻言道:“嗯?” “没事。”江让看着那只修长的手掌,像是一个邀请,“什么意思?” “渡灵呀,”谢玄奇怪道,“不是说好了吗?手给我。” 渡灵渡灵,自然是要贴近对方灵脉,必要的触碰少不了,搭手是最为寻常的做法,若是道侣之间,可玩的花样可就太多了。 书中也有凡人书生关于这段的设想,尤其精彩,不过谢玄是没胆子用在江让身上的,不然倒是可以实验一下,究竟哪种方式才是真的“又快又好”。 谢玄连连暗道可惜可惜。 江让犹豫了一下,试探地把右手放在谢玄的手心之上,皮肤相贴的那一瞬,江让有些意外地抬了下眼。 一个终日不着调,名声也乱七八糟的人,手心却有着微热的温度,他的指尖触及时竟似被烫到,本能地就想收回手来,好险将这个念头按捺下去。 谢玄浑然不知江让的心理变化,只感觉对方的指尖在自己掌心中蜷了一下,于是下意识地将他的四指握住,朝自己这边拉过来一翻,另一只手便要往人灵脉上搭。 谢玄一顿:“我要探入你灵脉了。”他想了想,装模作样地补充:“失礼失礼。” 江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做作弄得浑身不适,皱眉道:“要渡便渡,哪儿那么多废话!” 谢玄莫名其妙吃了个瘪,心道这知书达理的确不适合他,于是一边念叨,一边双指按在江让的灵脉之始,接着便将方才暂存灵府的水系灵气调动起来,顺着自己的灵脉从指尖送入江让的灵脉之中。 如水般温柔的灵气缓慢流淌,一路跟江让的火系灵力相撞,谢玄控制着灵气不要散开和乱跑,专注地小心疏通阻塞的脉络和穴位,虽不至于效果奇佳,一步打通,但能在阻塞之处开出一个小小的口子,也能让江让的灵力流转通畅一些。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顺利进行,可越输送谢玄便越觉得奇怪——江让的灵脉跟虚妄仙尊的太像了,简直就是完全的复刻。 修仙一道,需得天生就有灵根,若无灵根便是与修仙无缘,终其一生也无法踏入仙途,即使是资质最差的外门弟子,起码也是个杂灵根。 一旦开始修行,自灵根起便会生长出灵脉,如同另一副经脉遍布体内,而灵脉形成的五行属性、宽厚、通路各不相同,因此每个人的灵脉都是独一无二的。 好比世上不可能有两片脉络一模一样的树叶,就算是虚往仙尊事必躬亲地步步教导,也不可能教出一个跟自己灵脉分布和走向完全一模一样的徒弟。 谢玄百思不解,忍不住张口想问,却见江让轻轻阖着眼,额角鼻尖皆有细汗沁出,一张雪白的脸上不知是映了火光还是怎的,竟泛出浅浅的薄红,给这张美人面又增添了一点少见的颜色。 谢玄呆了一瞬,话就忘了问了。 虽然江让以前见了他就要跟他打架,他还每次都讨人嫌地主动凑上去,就是因为江让连想要捅死他的表情都好看得要命。 这也是当时想到无情道的破解之法后,谢玄毫无障碍地就接受并实施的原因。 江让那张脸,狠狠踩死了他的审美点。 江让感受到他的目光,缓缓睁开了眼睛,语气忽然变得有点冷:“好了没有?” 他这张不好惹的臭脸配上那点薄红,反而透着点无来由的羞恼意味。 恰逢最后一丝灵气被谢玄传入江让的灵脉中,他回答道:“好了。” 接着江让就把手快速抽了回去,起身坐到篝火另一侧,背对谢玄自行调理去了。 谢玄有些不明所以,暗自传音问剑灵:“他怎么了?怎么突然……” 不过这回剑灵没有理他,谢玄想了想,大概它也不知道。 他回头看了眼已经入定的江让,起身走远,干脆消食去了。 待人一走,江让便慢慢睁开了眼。 方才自谢玄指尖进入他身体里的那道灵气,把他体内的每道灵脉都走了一遭。 轻柔的灵气犹如被人手执的一支羊毫,将他全身上下都仔仔细细描摹了一遍,遇到凝滞之处,也懂得控制力道,温柔地顶撞冲刷,把那阻塞的穴位开出一条小口来。 他现在浑身说不出的通畅舒适,可那种水火相融的大穴位处还隐隐残留着那股阻碍被扫开的痒意,灵力运转之下,仿佛一根蓬松的羽毛漫不经心地拂过,让人心头微颤。 江让愣愣地低头扫了一眼,脸上一片茫然。 . 谢玄围着山谷溜达完一圈,天色渐明才回来,江让已经梳理完毕,气色和精神都明显好了许多,想必是昨夜的渡灵起了效。 他明知故问:“如何?” “有用。” 江让脸色虽然不像分开前那样冷淡了,但说话时也不大与他对视,像是避着什么似的。 谢玄从江让这儿得到的白眼数不胜数,自然也不把这点儿无视放在眼里:“那接下来你要去哪儿?……别这么看着我,我只是猜你先不回归云峰了。” 霁珩清尊一言九鼎,在义庄时既说他管了那档子事,便绝不会因为尸体没了就算了,况且突然出现的神秘偷尸人实在可疑,以江让的脾气一定是要查下去的。 那人一定是有备而来,必定是先在别的地方留下了传送阵再来偷尸,好叫人抓不住他。 虽说尸体估计早被销毁,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尸体上的秘密,否则那人也不用大费周章来这一趟。 而那秘密……江让知道。 江让把那盏仙音烛重新挂回马车上,道:“我要去查那具尸体的身份。” 谢玄闻言便道:“万剑宗?” 上霄大小宗门无数,修习什么道的都有,但接近一半都是剑修,万剑宗便是修剑道的,这个宗门铸剑之术乃九州一绝,他们所铸的剑对外交易,来赚取灵石或钱财。 万剑宗里有一座万剑阁,阁中书册上除了大名鼎鼎的绝品灵剑排行榜,还描绘记载了自创派以来所经手交易的各种灵剑的外形和资料。 不论是否出自万剑宗,只要不是凡间随意打制的破铜烂铁,都会记录在册。 尸体虽然已经没了,好在那青年修士的剑他们倒是仔细看过,那剑虽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所有者的名剑,但也绝非凡品,十有八|九能在万剑阁中找到。 江让不语,安好了灯就要上车。 谢玄站在车厢旁,顺手给他推开厢门:“我也要去。” 江让半个身子进了马车,转头皱眉道:“剑尊就没有一点正事要做?” “你就是最大的正事,”谢玄笑眯眯地扒着门,“带上我吧,好不好?” 江让动了动嘴,大概是想骂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没骂出来,再张口仍不大好听,不过好歹没拒绝:“你那两条腿难道归我管么?我说放哪儿便放哪儿?” 谢玄立即站直就要狗腿附和:“归!当然归!那——” 江让趁他松手,“啪”地合上厢门,把谢玄关在车外:“那我就把这两条又长又碍事的东西剁掉,扔去喂狗。” 12、第12章 万剑宗乃上霄现今第一大宗门,建在碎金城。 这里原本是一座小城,因万剑宗生意做得大,来购剑的修士多,其他兵器的卖家也来此聚集,发现赚得也不少,这一来,上霄仙道上什么生意都往这边扎堆,碎金城便逐渐成了一座大城了。 昨日谢玄没脸没皮一番之后,江让默许了他同行,只是这次真当了马夫,一天一夜都没让他进车内。 赶路的时候谢玄还觉得无聊,一进了城他那对招子就亮了。 城里热闹极了,两旁的铺子小摊琳琅满目,卖什么的都有,碰见刀枪棍棒十八般兵器谢玄都要下去看看,遇上冰糖枣糕二十八珍美食,更是恨不能长了三头六臂。 江让在车厢中,便感觉外边这个人一盏茶时间能下去七八趟,有时候空了好长时间,又屁颠颠赶上来。 “叩叩。” 谢玄掀开车帘一角,从外边儿塞进来一只雕饰精美的木盒,他使了个小法术,让它稳稳地落在江让面前的小桌几上,然后献宝似的道:“刚刚经过了这儿最有名的点心铺子。” 江让垂眸看了木盒一眼,又扫到他嘴角的点心渣,阴阳道:“难为剑尊吃饱喝足之后还能记挂着我。” “那当然,”谢玄拍着左边胸脯,“我这一颗心除了吃喝,其余全是你。” “哗啦!” 车帘从谢玄手里飞出,把车窗盖了个严实,江让眼不见心不烦:“那我真是受宠若惊,剑尊还能给我留个犄角旮旯。” 谢玄正被路边一家卖的不知什么串儿吸引了注意,话没听全:“鸡脚?” 江让竟然喜欢吃那么丑陋的东西?这实在跟他那张绝世独立的脸不大相配。 不过谢玄还是从善如流道:“成,遇见了给你买。” 江让:?? 车内半天无人应声,谢玄挠挠头,又兴致勃勃地提起另一桩事:“我听人说,这儿几千年前原本叫‘祟尽城’,只因此地连绵百里全是各类邪祟。” 他切换了个说书人的口气:“相传万剑宗的开宗之主是个极为正派的修士,他将宗门设在此处,一面驱除邪物,一面隐世修行,不料自己的徒子徒孙都是经商奇才,把那百余户的小城经营成了如此大规模的繁华都市,安居乐业了这许多年,没了祟多了钱,便更名为‘碎金’了。” 江让隔着车窗哼道:“你听说的倒是挺多。” 谢玄欣然接受:“过誉了过誉了。” “……” “哎呀,碎金碎金,”谢玄跟着缓行的马车走,抖着他那鼓鼓囊囊的乾坤袋啧啧感叹,“果真是个不碎几两金走不了的地方。” “谁让你乱七八糟买一堆,”江让道,“这里有一样兵器比得上太阿剑?” 说罢他听见窗外谢玄手腕上的那个铃铛“叮铃铃”响了几声,不知怎地,竟叫他听出一股子故作矜持的骄傲味儿来。 “虽然是实话,但它仍然让我感谢你的夸奖。”顿了顿,谢玄又道,“有些小铺子还是能淘到些有意思的小玩意儿,反正我乾坤袋够大,占不了什么地方。” 江让:“你买了又用不着。” 到了他们这个境界,即便只拿一根枯枝,也能打出一把上品兵器的效果,不过一柄绝品上古兵器的加成是任何东西都比不上的,更别说是自己的本命兵器。 用惯了绝品,再去使其他,必然是不称手了。 谢玄道:“我可以送人呐,俗话说‘相逢即是缘’。” “看来剑尊这样的事做了不少?”车内幽幽道,“果然是处处留情。” 谢玄终于听出这话里无端带刺,忽然福至心灵:“阿让,你莫不是吃醋了?” 里面正起一声木头磕木头的声响,似乎是江让屈尊降贵要去浅尝一口谢玄进献的贡品,此话一出,紧接着“哐”地一声,那木盒又盖上了。 “阿让你听我解释,”谢玄扒着车窗,双脚离地挂在车身上,“我说的‘送’,就是‘扔’,谁捡到了谁就是有缘人,我与那些‘有缘人’从未见过,谢某对天赌誓,我的心里只有你,如若骗你我就天打五雷啊呀——” “咚!” 那两匹灵驹忽然来了个急刹,谢玄被车厢四角挂的铜铃敲得眼冒金星,甩了甩头上马尾,才觉察四周叫卖的喧闹声没了。 有人拖长了声音,恭恭敬敬道:“在下古长青,代表万剑宗特来迎接霁珩清尊大驾——呃、和剑尊两位大驾光临。” 古长青是万剑宗首席大弟子,他一收到宗主的消息,立即点了人来接,哪知来的不是一位,而是两位,而且还是今日高居上霄流言风口浪尖的两位。 那些个流言蜚语他原是不信的,如今看见霁珩清尊车厢外的人形挂件,顿时信了一两分。 谁都知道清尊的脾气,若不是两人有那么点儿什么,怎可能容许剑尊这样涎皮赖脸地跟着。 古长青这样一想,又信了两三分。 谢玄落了地,便见对面道路站了两列修士,身上穿的是万剑宗独有的浅金色弟子服,粗略看上去有半百人,打头的这个神态气质明显高于其他人,应当是宗门弟子头头之类的。 谢玄向他问道:“你们宗主呢?” 抛开江让在上霄的名望不谈,据他所知,江让曾经帮万剑宗解决了一个大妖兽,就这还不足以让金丕宿那钻钱眼里的家伙放下手里的生意过来迎接? “回剑尊,”古长青一抱手,略带歉意道,“宗主他……挖矿去了。” 谢玄惊讶道:“你们宗门找着金矿了?” “那没有如此幸运,”古长青连连摆手,对谢玄的这个猜测还有点惋惜的意思,“实在惭愧,只是铁矿。” 他又朝车厢一拜:“此事还要多谢清尊,若不是清尊出手帮忙诛杀了那只妖兽,我们宗主也不能在山中发现那座巨大的铁矿。” 古长青知道此话一出,这两位也不是傻的,肯定明白了当初金丕宿千求万求去杀那只妖兽是为了什么,连忙按他们宗主的交代又道:“宗主说,净云宗今年新弟子的佩剑我们万剑宗全包了,一律八——” 谢玄个子高,自上而下地双手抱胸看着他。 “……不收费。”古长青讪笑道。 车厢门打开,江让已戴上了幂篱,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不必。”他并不关心金丕宿去了哪里,也对那不要钱的新剑不感兴趣,“你是否有权限带我查阅剑册?” 谢玄听得心里直摇头,江让还是太实诚了一些,他既然在此事上出了大力,要点报酬理所应当,换做是自己,别说今年净云宗的新弟子,就是明年后年新弟子的剑,他也要问万剑宗要过来。 脸皮不厚,得吃亏。 古长青连忙道:“宗主已传信于我,清尊尽管查阅。” 说罢取出了两张传送符:“两位先同我回宗门,今日就稍事休息,明日再进万剑阁。” 江让道:“不,立刻就去。” 古长青本想先好好款待一番,既然对方要求,便也只好道:“是。”他上前递过传送符后又退回了原位,规规矩矩地候着。 “金丕宿太鸡贼,”谢玄凑到江让身边小声道,“不仅拿你当枪使,还让那妖兽莫名遭了血光之灾,啧啧可恨。” “我没有诛杀那只妖兽,”江让双指夹起传送符正待用,闻言突然顿了一下,“只是给它换了个住处。” 谢玄一愣,反应过来江让这竟然是在跟他解释,立即眉开眼笑道:“我就知道阿让人美心善。” “扔进了一个金灵根必去的秘境里,”江让似笑非笑道,“以后剑尊说不定还能碰上,它的血光之灾,就交给你了。” 谢玄:“……多谢。” . “谢——玄——” 两人这就要走,忽然背后传来一声声嘶力竭的呼号。 被点名的谢玄一转头,便看见钟烨哼哧哼哧地不知道从哪儿跑了过来。 “哎哟嘿,幸好赶上了。”钟烨叉着腰,喘得面如金纸。 古长青一见钟烨,立即上前抱手道:“天机道尊。” “哟,你这小子有点儿眼力劲。”钟烨笑得像个怪师叔,见他行礼便道,“我问你,我也要上你们万剑宗,欢不欢迎?” 古长青哪敢说不,连连点头奉上了一张传送符:“自然是欢迎的。”心中却道今日怪了,上霄这几位一个两个三个全往他万剑宗去,那俩位姑且算是谈恋爱,这位是什么情况? 谢玄见钟烨接了符,也奇道:“你来干什么?” 本来要走的江让不知为何也不着急了,停下来听二人说话。 “前天你传讯来,说要跟江……清尊去万剑宗,我便来此等着了,”钟烨瞟见前方背影赶忙改口,嘿嘿一笑,“没想到快了你们半日。” 谢玄想起来,那时他给江让渡完灵,正在山谷闲逛消食,接到钟烨传讯问他与江让进展如何,他那会儿刚走完一遍江让的灵脉,一时嘚瑟便添油加醋地吹嘘了一番,不料钟烨竟亲自跑来验明真伪。 谢玄低声笑道:“怎么?是算出我快要成功了?想要做个见证?” 钟烨是命修第一人,修的是占卜,于此道之中上霄无人能出其右,一根蓍草,几枚铜板抑或是几块灵石就能算,毫厘不爽,算无遗策,是赫赫有名的天机道尊。 他虽也是一缕灵思进了这个幻境,但这个倒霉蛋是稀里糊涂被迫进来的,不像谢玄是主动进入,因此不知道这个幻境的真相。 不严谨地说,灵思相当于修士本人,即使不明真相,这个钟烨也有跟本体一样的本事。 钟烨却回答道:“你这儿有活气。” “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个世界了无生趣,”钟烨怅然望天,“好像假的一样。” 谢玄脸上的笑瞬间消失,面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 13、第13章 占卜一门,占的是阴阳命理,卜的是吉凶祸福,到了钟烨这个境界,如果不怕雷劈,天机也是可以算一算的。 这时候钟烨如果觉察出什么,一时兴起算了他们当下的处境,那可不是好事。 被江让拘进来的这些灵思就如同他手里的提线木偶,都受他控制,与他相关连,木偶一旦觉醒了意识,控制木偶的人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钟烨话一说完,谢玄的脸色就变了变。 “干什么这种表情?”钟烨不悦道,“放心,不打扰你的正事儿,我自己去找点乐子。” 谢玄:“你又算了什么?” “我算什么?”钟烨道,“没事儿不要瞎算。” 谢玄想想也是,钟烨占卜虽厉害,修为却不高,他常念叨小算怡情,大算伤身,强算灰飞烟灭,以钟烨那个极怕死的小胆儿,谅他也不敢仅仅因为感觉不对去算天机。 谢玄放下了半边心,伸手揽住钟烨的肩膀:“我可奉劝你,最近天雷凶得很!” “哦!”钟烨幸灾乐祸道,“你又乱赌誓被劈啦?” 江让见二人勾肩搭背地笑起来,心里立即冒出了“狐朋狗友”四个字,心道真是多余等这二人。 他转身就燃了传送符,先走一步了。 谢玄一回头,就只剩下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的古长青,便对他一摆手:“你去招待,不用管我俩。” 古长青如蒙大赦,带领众弟子追人去了。 谢玄让他先追,但也没打算跟钟烨在城内逗留,仅是落后几步,便和钟烨也传送到了万剑宗的山门前。 万剑宗在碎金城里的地盘是商楼铺面之类的交易之所,在这山门后的才是宗门仙府。 守山门的弟子得了古长青的交待,在谢玄二人踱步而来的时便恭恭敬敬地打开了护山大阵。 进了山门,入眼是一条五马并行的白玉石阶,直通向一片视野开阔的习剑场,场后宗门建筑巍峨高大,金碧辉煌,呼吸间都仿佛是金玉灵石堆砌的味道。 谢玄和钟烨走在同样是白玉作围栏的习剑场上,不紧不慢地跟着前方众人,那半百弟子已在行进中三三两两回到了自己的巡哨点,只剩下古长青带着四个阶位高一点儿的,陪着江让进门。 “诶,”钟烨用肘子戳戳谢玄,低声道,“你们来万剑宗做什么?” “这个啊……” 他们来万剑宗本就没想藏着掖着,谢玄看了眼前方一丈远外江让的背影,似乎也没有对他发出任何封口的暗示,便道:“江让来找一把剑。” “剑?”钟烨道,“可我记着清尊用的是龙骨鞭,他找剑干什么?” 谢玄不打算将背后之事全盘托出,便又开始胡说八道起来:“当然不是他用,是送给我。”他骄傲地挺起胸膛,“做定情信物。” 此话一出,谢玄隐约听到了前方来自幂篱后的冷笑。 钟烨狐疑道:“你骗鬼呢吧?” 谢玄信誓旦旦:“我要是骗你,就叫我天打五雷轰!” 不发誓还好,听见这熟悉的句子,钟烨完全信不了一点儿了:“不说算了。” . 古长青按江让的吩咐,直接把几人带到了万剑阁前。 这是一座四方形的建筑,斗拱飞檐,十分恢宏,江让看到这楼,即刻便明白古长青为何说“先稍事休息”了—— 还未入内,光是通过敞开的一楼大门看见里面成排的书架上浩如烟海的册子,便知道查阅一事实乃大工程。 谢玄往里面看了一眼,啧啧道:“这么多,没个三五年是看不完了。” 古长青倒是个机灵的:“清尊要找什么样的剑,不如先给我们划个范围。” 江让也正有此意,他接过对方拿来的纸笔,凭记忆大概描了剑的形状,又标了长宽等特征,交给了古长青。 古长青承诺立即就安排弟子将符合条件的剑谱整理出来,入夜前送去给江让。 这样一来,最快也要晚饭后才能开始查找,几人便由古长青领去了客居。 万剑宗有钱,客居别苑有好几处,即便是一人一院也住得了。 古长青刚要给三人安排顶顶好的别苑,便见跟道尊嘻嘻哈哈了一路的谢剑尊仿佛终于想起了正事,抛下道尊,一步跨去了清尊身侧,坦然道:“阿让,我同你住一起吧。” 这两位已经同吃同住了!! 古长青欲盖弥彰地垂下眼,拿眼皮遮盖住巨震的瞳孔,深觉自己身处流言漩涡中心,知道了惊天动地的大秘密。 不等江让开口,古长青便道:“面前这只别苑恰好就有两间卧房,二位不如就住在这里吧。”然后他十分善解人意地拉走了钟烨:“道尊,旁边的青竹园风雅别致,尤其适合您……” 君子成人之美,至于这二位晚上是要睡一间还是两间,便不是他能窥视的了。 他已经知道得太多了。古长青沉重地想。 “啊,刚好我也走不动了。”谢玄对此安排颇为满意。 他抬头一看牌匾——重阳园,于是嘴里开始念叨“重阳重阳富贵吉祥”、“尊老敬老白头到老”云云。 身边的江让无言地白了他一眼,先他走了进去。 . 安排好了住处,江让整日都在房内休息。 本以为谢玄必是要来烦人的,没想一直快到了晚饭时间,也没有见到他露面。 江让来的路上曾听古长青说万剑宗的膳堂饭菜味道很不错,便猜测此时那俩狐朋狗友多半又是勾肩搭背地去觅食了。 他方才梳理了一番灵脉,书册也还没到,正是无事可做,身边忽然没了那样一个人聒噪,竟显得有些冷清起来。 他原是一个人清静惯了,这几日谢玄在他身边如此闹腾,他居然意外地很适应,真是奇也怪哉。 “叩叩叩。” 正在此时,敲门声忽然响起,江让收敛了神色应了声“进”,进来的却是古长青。 他朝江让行礼:“清尊,剑册已经整理出来了,只是……” 江让望了眼他身后,便知道“只是”后面是什么。 古长青身后跟了十余个弟子,每人抱着一大摞册子,多的甚至挡住了那个人的脸,粗略估计下来,可能有上千本。 古长青问:“是否留几名弟子帮忙?” “不用。” 这些人没见过那柄剑长什么样子,即使有他画的简笔,也难免忽略细节,江让顿了顿,“谢、剑尊去了哪儿?” 古长青想了想:“先前看见谢剑尊和道尊好像往膳堂走了……我去请他过来?” 果然。江让沉默了一下,道:“不必。” “是。” 古长青挥手,弟子们依次进来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眨眼偌大的房间桌面地面上全堆满了书册。 这些书有旧有新,时间跨度极大,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安排人把符合要求的书册整理出来,这万剑宗大弟子也算是个沉稳可靠的人。 江让点头:“辛苦。” 古长青连忙摆手:“不辛苦不辛苦。” 他还不知道自己在霁珩清尊这里得了个“沉稳可靠”的评语,放了书就疾风一般找谢玄去了。 方才清尊分明是想找谢剑尊,只是在他这种小辈面前不好意思说,他当然得助人为乐,守护上霄两位顶级大佬隐秘而绝美的爱情! 古长青这般想着,果然在去膳堂的路上看到了正往回走的谢玄和钟烨。 谢剑尊胸口还揣了张大饼!不用想就知道是带给霁珩清尊的。 一个思念却不说出口,一个在外却仍记挂着对方,这怎么不算是双向奔赴呢?!传言说两人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瞧着分明是情人见面红了眼。 古长青非常感动:“剑尊!” 谢玄一抬头,便见万剑宗的大弟子见了他跟见了亲娘似的激动地跑过来:“出了什么事?” “无事无事,”古长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情绪过于亢奋,忙收敛神色,“只是帮清尊来找您。” 谢玄闻言非常高兴:“江让找我?” 古长青:“是。” 谢玄笑得灿烂,冲钟烨挑眉道:“如何?” 一旁的钟烨又瞪大了眼睛,先前谢玄说江让是在给他找一柄剑做定情信物时,他不信,现在人家派人主动来找,看古长青急匆匆的模样,似乎谢玄这回真不是吹牛了。 不过钟烨仍是不服:“也许清尊只是叫你帮他干活。” 谢玄问:“那他怎么不叫你?”说完骄傲地抬起下巴,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他一刻不停直接冲进了江让的房间,差点儿被满地的书册绊倒:“哇,这么多!” 谢玄一扫,连书案上都摆满了。 江让在房间中心放了一张长条矮几,手里拿着一本书册席地而坐,听见谢玄的动静抬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来干什么?” 谢玄挨着他坐下,单手支在矮案上撑着脸,身体懒懒散散地瘫在地上:“我来为你红袖添香啊。” 这两人一个正襟危坐,一个没个正形,相对而坐,竟然有种诡异的和谐之感。 跟过来想一探究竟的钟烨看到这个场面大为震撼,只觉得他们一个仰视一个俯视,眼神含情脉脉在空中都要拉丝了。 哪里有半分宿敌的影子! 钟烨摇头晃脑地走了,边走边感慨道:“今日钟某也算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咯——” 14、第14章 幸亏屋里这两人忙着眼神纠缠,钟烨这话没被听见。 “读书人说‘红袖添香’是美人在侧,”江让揶揄道,“你是自称美人么?” 谢玄嘿嘿陪笑,嘴上说“不算不算”,心里却道那便是你这美人来陪我。 他瞟了眼桌面,江让左手边的书册摞得大体上还算齐整,但跟他右手边那摞边边角角都一丝不苟的相比,就显得有些潦草了。 以谢玄对江让的了解,想必右手边是他看过的,于是长臂一挥,把那叠已经看过的推到一边,空出位置将上半身全靠了上去,掏出胸口那张大饼啃了起来。 江让头也不抬:“出去吃。” “哦。” 刚瘫好的谢玄立即乖乖起身出去了。 只是江让才安心看过没两页,这人便又回来了,江让早就见识过谢玄的进食速度,对他的飞速回归并不惊讶。 谢玄坐在江让左边,揽过另一摞,拿起最面上的那本。 他一边看,一边心想如今自己竟能安安稳稳地坐在江让身边不被轰走,也算是出息了,心情一好,于是翻书翻得更振奋了。 江让抽空瞥了一眼谢玄的手指。 还好,没油。 不过这人翻书翻得奇快,江让耳边只听见“哗哗”的翻页声,再转头一看,那摞百来本册子转眼功夫就去了一半。 江让没忍住:“你看这么快,不会看漏么?” “放心,”谢玄放下一本,得意地显摆道,“那把剑就在我脑子里,我记得就不会忘了。” 江让只当他吹牛,呵了一声,转身要把他看过的那几十本拿来再检查一遍,被谢玄按住:“真不用,阿让,你怎么总不信我。” 谢玄见江让仍无动于衷,当即从书案上取来了纸笔,竟是要把那青年修士的剑画出来。 江让随他去,继续查剑册。 过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身边悉悉索索声起,江让面前飘下一张宣纸。 他随意一扫,便被勾住了目光。 玉白纸面上,纯用墨色描绘了一柄半出鞘的长剑,赫然便是青年修士身上那把,不仅比例分毫不差,就连那剑柄上的花纹细节都一模一样。 谢玄本人对这画相当满意:“如何?”其实不用问,他早就捕捉到江让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之色了,于是愈发神气起来。 江让评价:“字写得丑,画得倒是不错。”他这话一出,便看谢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故意又刺他道:“过目不忘,这大千世界长了几个脑袋够你记。” 谢玄大喇喇瘫回原处:“我自然是有用的记,无用的转眼就忘。” 他又向江让挪近一些,捧着心口表白道:“像阿让这样的美人,我决计看过一眼就不会忘了。” 谢玄此人当真是不懂得分寸又懂得分寸,毫无顾忌地向人靠近,却又刚好在江让要爆发的临界点停了下来。 江让心头莫名悸动了一下。 谢玄仿佛是要一点一点试探自己对他的忍耐度,边靠近,眼也边一眨不眨地看着,最后停在一个微妙的距离上,足够让对方恰到好处地装满自己的视野。 那样澄澈的眼睛,好像绝不会对人说谎似的。 “咦,阿让,”谢玄歪歪头,疑惑道,“你的脸——啊!” “啪!”一本约有寸许厚的剑册从天而降,准确无误地拍在了谢玄面门上。 “既然剑尊有这般本事,那就少说多做,”江让已背对着他,声音冷冷道,“以此案为界,那边都归你。” 谢玄“哦”了一声,拿下盖在脸上的书。 嘶,奇怪,刚刚是看错了吗?怎么江让的面色跟那天被篝火映照下的有点儿像? 应当是眼花了。谢玄嘀嘀咕咕地转过身,揉着鼻子往他分到的那半边去了。 . 江让原以为这个闹腾的会坐不住,岂料谢玄做起正事相当认真,有那一手过目不忘的本事在,谢玄下半夜就提前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又跑来帮他找了不少。 江让放下最后一本剑册时刚刚破晓,晨光逐渐亮过了灯烛,把那灰蒙蒙的暗色一层一层地撕开来。 他微微转头,看见谢玄不知什么时候趴在他身边睡着了。 谢玄双手交叉伏在临时征用的条桌上,因桌子太矮,他的背弯得犹如一张拉满七分的长弓,两条长腿也在桌下蜷着,显得委委屈屈的。 人还睡得很熟。这是江让快速看过一眼后得出的结论。 他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后,忽然有点生气——为自己莫名其妙的心虚。 谢玄是什么金贵到了不得的人物吗?看一眼又能怎样? 江让此人是有那么些别扭的,好像说服完自己,他才能正大光明地再次转头看过去。 他忽然想起谢玄骑着一头大傻马来追自己的时候,说自己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被他讥讽不要脸皮。 现在看看,谢玄好像真不是自夸。 大约是突破得太早,谢玄两百多岁却长了一副芝兰玉树的少年人面孔,眉骨突出,眼窝很深,薄薄的一层眼皮覆在眼睛上,他的睫毛又长又浓密,晨光照过去在眼下投下一抹阴影,面色也红润鲜活,仿佛拥有无尽的朝气。 非得形容的话,就是特别“有灵气”的相貌,是很讨人喜欢的那种。 江让从来没有这样认真仔细地看过谢玄的样子,也从未这样心平气和地挨得如此之近。 两人的不对付,一开始源于同为顶尖修士之间的较量,后来是他单方面看不惯谢玄作为一代剑尊却吊儿郎当、无甚所谓的作风,看着只觉得碍眼得很。 再后来,虽还是相看两厌,却好像是有些不同了,但具体哪里不一样,江让记不起来了。 在他即将陷入深思的时候,谢玄睁开了眼。 纤长的睫毛抖了两下,闲散地直起上身打了个哈欠:“册子看完了?” 这种不太机灵的半清醒状态给了江让移开眼神的时机:“嗯。” “没找到?”谢玄环视四周,上千本剑册都被翻阅后又重新放好,似乎昨晚上什么都没做。 他摸摸下巴:“这就难办了。” 连万剑宗都查不到那柄剑的来历,再去上霄别的地方找更如同大海捞针。 江让道:“没找完。” “嗯?哪里?” 江让的目光一一掠过书册:“这些,都是万剑宗自创宗以来对各个宗门、散修所使之剑的记载,相当于上霄剑修武器的合集。” “是啊,这不就是全部了?”谢玄没听明白,“难道说他们有藏私?” 不应该啊,这可是江让亲自来查剑册,万剑宗哪有那个胆子,再说这有什么好藏私的,这些东西逐个去找大小剑修宗门也能查,只是多耗费些时间罢了。 江让道:“他们近两百年交易出去的剑不在这之中。” 谢玄恍然。 如今达大乘境的修士只有他和江让,使剑的就他一个,之前的剑修早就带着剑进了棺材,因此他们的剑被记载在这些剑册里,就算其中有万剑宗卖出去的,人都死了,也没人会来找他们麻烦。 不过近些时候的就不同了。 这也不能怪金丕宿有所保留,毕竟江让也没说明他要找的剑是什么年纪,再者,要看万剑宗的交易记录,这跟要查账房先生的账本有什么区别? 谢玄迟疑:“这恐怕……”金丕宿那人视财如命,虽说江让不是同行不会同他抢生意,更不会查他有没有粗制滥造,但再怎么说那是人家的账本,要借可能有些难度。 “我去问问。”江让想要起身,才一动就被谢玄握着肩膀按坐了下去,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料浸进来,他刚要皱眉,那双手又很快收了回去。 “我去吧,”谢玄自告奋勇道,“你忙了一晚上,休息一会儿。” 江让愣愣地看着谢玄嘴角浅淡的笑,不想承这个情似的,不情不愿地闷“嗯”了一声。 于是睡了半晚生龙活虎的谢剑尊便出门找人去了。 谢玄一走,门口被他挡住的天光就照了进来,晃得还在发愣的江让微微偏头眯了下眼。 这一偏头,他发现门后角落竟然有一摞漏网之鱼。 那一小摞大概只有十几本,不知道是哪个偷懒的弟子滥竽充数放进来的,江让把它们拿至眼前,发现它们年头还不小,若不是万剑阁中长年附有灵阵保存,这么老的册子恐怕拿起来就要散架了。 江让并没有对这一摞抱有希望,要找的那柄剑年纪不会过百,这摞册子上灵剑的记录时间接近千年。 翻开第一本,他就在前几页看到了一柄小有名气的剑,正是千年前某个陨落的大乘境修士的。 江让随手又翻了几本,预料之中地一无所获。 正当他要合上剑册,不知哪里吹过一缕清风,把他摊放在条桌上的其中一本吹翻过去几页。 他下意识看过去,忽然就被吸引住了——那是一张附页,上面画的是一柄很陌生的剑,剑名样式他都从未听说过,但这柄剑就是给他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仿佛刚刚在哪儿看见过。 风又是一吹,余光里一张纸轻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江让转过头,看见了谢玄昨晚凭记忆画出的那个青年修士的剑。 他回过头,又看看桌面上的册子。 这明明是两柄完全不同的剑,江让却觉得它们莫名地相像。 他将那张纸拾起来,跟剑册那一张附页摆在一起,终于明白了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因为这两幅无论从笔触力道或是绘画风格都是一模一样的。 15、第15章 谢玄出门去找古长青,没想半道就跟他碰上了。 古长青着急忙慌地一路小跑,看方向是要去客居,谢玄瞬行拦住他的去路,把人吓了一跳。 古长青一见是他,松了口气道:“剑尊,清尊在么?晚辈有事要向——” 他顿时反应过来面前站的是谁,话头一转接道:“您二位禀告。” 谢玄问:“这回是真出事了?” “真出事了呀!”他这一问古长青也憋不住了,手背砸手心道,“我与您边走边说。” 他那副模样好似得知万剑宗今年的生意全黄了一般的晴天霹雳,谢玄也被他感染到,一脸严肃地听着,两人风风火火地往回走。 “方才我收到了师尊的传讯。”古长青着急是着急了点儿,但脑子思绪不乱,说起事来有条有理,“说是他挖的那矿山——” 谢玄紧张抢答:“塌了?” “啊?”古长青懵了下连连摆手,“没有没有!” “矿山中新开出了一个秘境!” 谢玄闻言停下了脚步,脸色古怪道:“你是说,金丕宿挖矿挖了个秘境出来?” “正是!”古长青急得不行,一时忘了尊卑有序,伸手拉着谢玄继续走,“消息一出,现在那矿山聚集了不少人,都是要抢着第一批进新秘境的,被我师尊拦下来了!” 上霄已经很久没有出现新秘境了,现今还存在的就只有那几个被摸清了开启规律的大秘境和少部分随机开放的小秘境,所以当时谢玄才对那个从未听说的云栖台秘境感到好奇。 僧多粥少,还不常开放,如今出了个新秘境,怎会不叫人眼馋,谢玄都能想象到那些人犹如饿狼扑食地涌到矿山的场景。 谢玄“嘶”道:“这秘境可从不由谁占有,金丕宿不能因为他的矿山在那儿,他矿山中的秘境便也归他所有吧?” “哪儿能啊!”古长青看起来想高举双手直呼冤枉,“我万剑宗虽入世经商有钱了点儿,但也是守规矩的,只是、只是谁叫那秘境入口正好开在我们矿道入口啊!” 谢玄:“啊这。” 古长青手背都要砸红了:“师尊想让他们推迟一天进入,好另外开辟一条通道来挖矿,却被人诬陷是想独吞,现在两拨人快要打起来啦!” 他痛心道:“耽误一天,那可就是一天的灵石白白流走了!” 谢玄心道你还真是金丕宿的好徒儿,时刻为了师尊的金钱着想。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江让屋外,江让听见他二人的交谈声,也站起了身。 古长青一见他,差点跪倒在地:“清尊,您可要为我家师尊做主啊!” 谢玄:“……” 江让:“……” 于是谢玄从古长青口中,又把方才那一段一字不差地重新听了一遍。 谢玄看见江让神情微动,似乎对这个新秘境有些兴趣,于是插嘴道:“那个矿在那儿?” 古长青道:“在青浦山。” 此话一出,谢玄立即想了起来。 青浦山秘境! 原来是那里!他怎么忘了这个地方! 剑灵也飞了出来:“噢,那里。” 谢玄传音道:“你也记得吧?” 剑灵丝毫不觉得是在揭人伤疤:“当然,从那个秘境出来之后,江让就跟你单方面决裂了,要不是这回他识海失控,你连见他一面都难。” “唔,”谢玄制止道,“往事不要再提。” 一年前,万剑宗的矿山开出了新秘境,得到消息的上霄修士一时间全都赶往青浦山,谢玄和江让也在其中。 当时那情况没有给他二人私斗的机会,谢玄只在秘境入口跟江让匆匆打了个照面,二人就先后入了境,再没遇见过了。 那秘境中十分险恶,处处杀机,入境者死伤惨重,有许多修为不够的年轻修士还有各路散修都葬身在青浦山秘境里。 谢玄进进出出地捞人,救了一大堆,秘境关闭前,江让也领着一队残兵赶在最后出来了。 也就是自那以后,谢玄隐隐感觉江让变了,开始只是见了他异常冷漠,后来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差,直至最后,更如同眼里没有他这个人一样,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了。 谢玄曾经一度认为就算他在江让面前脱光了跳舞,江让都会视而不见。 谢玄奇怪归奇怪,还是照常去江让面前给自己找不痛快,被无视了七八回之后也自讨没趣,悻悻而归了。 然后就听说了江让潜心修炼的事,谢玄便再也没在九州遇见过江让了,这回因为跟钟烨相约,本不经过归云峰,也不知他当时想的什么,把路线绕了过来,正好撞上江让识海失控,走火入魔。 大概是谢玄潜意识里总认为幻境就是幻境,是个假的世界,所以一时才没有将这里跟外面联系起来。 如今想来,青浦山秘境好像是江让反常的开始。 剑灵:“这凭空冒出来的秘境中死伤众多,当年你只顾着救人,都没好好探一探个中情况。” 谢玄点头道:“这次我跟着江让,非得要弄清他在里面发生了什么。” 不仅如此,他还得挽回局面。 要是依然按原来那样发展,那他这段时间做的都白费了,别说结为道侣修无情道了,江让如果也再不见他,他连重开的机会都没了。 境主要想在自己的幻境里躲起来,那他就算掘地三尺都找不到人。 谢玄仰头,似乎看见自己头顶悬着一个大大的“危”字。 古长青也跟着看向上空:“剑尊,房梁有什么问题吗?” 谢玄沉重道:“没问题,这房梁可太好了。” 江让忽然开口:“古长青。” 古长青被点名忙不迭转头,差点扭了脖子:“在。” 江让道:“这个我借阅几天。” 古长青闻言看去,只见江让手里拿着一本剑册,他快速扫了一眼编号,立即就记起那是一本记载千年前那段时间里的灵剑的绘本,并不是多么珍贵的东西。 他连忙道:“当然可以,清尊尽管拿去看。” 谢玄:“找到了?” “不是。”江让把剑册放进储物袋,“里面……有一柄感兴趣的剑。” “哦。”谢玄随意扫了眼江让身边的矮桌,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 “那……”古长青有些着急地问,“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谢玄看向江让。 净梵果对江让的灵脉阻滞效果有限,单靠调理需得花上很长时间,这突如其来的新秘境倒给了另一个可能性,也难怪江让当年非去不可。 果然,江让戴上幂篱:“即刻。” . 临出发前谢玄叫上了钟烨,这人也爱凑热闹,不带着怕他闹腾,还怕他瞎算。 几人一到矿山,遥遥便看见两拨人在山前对峙,各有数百人,双方都有人亮出了武器,一副大战一触即发的架势。 谢玄在这些人里见到不少面熟的人,稍微有头有脸的宗门列队整齐,跟那些乌合之众之间划出明显界线。 他们身后就是刚出现的秘境入口,那道裂缝足有原来矿洞的两三倍,几乎把矿洞完全挡住了,此时正被一个巨大的剑阵封着。 钟烨见此场景悄声道:“这阵仗不妙,要不我给你算个吉凶?” “算什么算,”谢玄一听赶紧按住他,“屁大点儿事你算个瘠薄!” “你你你……”钟烨食指指着谢玄抖了半天,想到自己打不过,“骂人可不对啊!” “别添乱,”谢玄把他的食指窝回去,“江让在,他们打不起来。” “哎哟清尊呐!您可总算来了!” 一个全身金黄的八字胡男人提着他那衣袍前摆,满身珠玉环佩,一路“叮呤咣啷”地朝他们跑了过来,边跑边哭诉,“您要再不来,我这矿山就要全被他们糟蹋了!” “哎——”金丕宿睁开他那挤了半天也没掉下泪的绿豆眼,“剑尊您也在啊!” 他这一吆喝,成功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众人看见跟在江让身边一同前来的谢玄,脸上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二人并肩长身而立,宛若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如果忽略这两位一个叫谢玄,一个叫江让的话。 看来那些花边消息所言非虚,霁珩清尊真被这不轨之徒给缠上了,但看清尊这纵容的态度,也不像传言中那么抗拒,莫非这两人真有戏? 不过这些念头只在众人心里暗自闪过,便立即被金丕宿的话拉回正题,立马就有人高声道:“姓金的,你别血口喷人,明明是你拦着不让我们进秘境,怎还成了我们不对了?” “就是!” “恶人先告状!” “我看你就是想独吞!” “没错!” 附和声四起,活像一群反抗独裁的正义之师。 “诸位诸位!”金丕宿返身道,“我原本是说,只要给我一日时间,我重新开挖一条矿道,大家爱怎么进秘境就怎么进,何苦动手,把我好好的一座山头造得面目全非?” “少唬人了!给你一日,那秘境里的宝贝不就给你搬空了,我们进去还能吃个屁啊?” “赶紧把你这剑阵解了,不然打起来可不好看!” 谢玄看了眼领头那人,方头大耳高颧骨,他还真有点印象,当年他第三次进去捞人的时候,看见这伙计倒在一堆毒草中死不瞑目。 “两位,我真没这样想,”金丕宿对江让和谢玄委屈道,“这秘境一出现就溢出了大量瘴气,我宗门守洞的两个弟子毫无防备,喷到脸上就死了,站得远的都伤了十几个,要不是我领人用剑阵封上,这些人里想做先锋的起码死一半!” 谢玄没料到一个满眼都是钱的人居然为了救人,宁可背负骂名也要捱到江让过来主持大局,正啧啧感叹狗竟改了吃屎,便听见金丕宿又道:“这山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买的,死在我的地盘上,万一他们讹我怎么办?” 谢玄:“……” “你妈拉个巴子,咒我们是吧?!” “要死也要拉你一起!” “你叫什么帮手来都没用!戴个斗笠装什么神秘——” 有人赶紧扯了那不长眼的一下,低声道:“那可是霁珩清尊和谢剑尊呐!” 这句话起了作用,原先吵吵嚷嚷的那一团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金丕宿捡着这空档放声道:“今日清尊和剑尊都在,那二位给我做个见证,待会儿我把剑阵一撤,谁愿意进去的死生自负,可别算到我万剑宗头上!” 谢玄瞬间明白了。 他拉拉江让幂篱上的白纱,靠过去幸灾乐祸道:“阿让,你又被这老小子当枪使啦!” 16、第16章 “不是我,是我们。”江让更正,面无表情地把白纱从他手里抽出来,转过头向金丕宿问道,“你那死去弟子的尸体呢?” 金丕宿连忙指着一个方向道:“那边。” “我们?” 江让已经走远,谢玄还在原地品味这两个字,“不是你,不是你和我,是我们,这是不是表明他不把我当外人啦?” “你还是想想怎么完成任务吧,”手腕上的铃铛晃了晃,“等江让进去拿到传言中的东西,也就没你什么事儿了。” 三四年前,江让从秘境出来之后便闭关了,随后便传出了不少风言风语,其中传得最真的,说是被救出来的人亲眼看见霁珩清尊在秘境中拿到了可以助他突破的宝贝。 一时间羡慕的嫉妒的好奇的,不少人都想亲眼看一看那宝贝的模样,当然没人敢去江让面前说。 自古秘境里的东西谁拿到便是谁的,没有与人分享的道理,或者有本事也可以在秘境外杀人越货,不过这上霄谁能打得过霁珩清尊呢? 于是这些流言盛传了一段时间,便也消停下来。 “诶,”谢玄道,“你相信他在里面拿到了可以突破的宝贝?” “当然不信。”铃舌叮叮轻响。 秘境中不可能有所谓能助人突破的宝贝,如果有这样的东西,那还需要寻什么机缘?大家轮流飞升得了。 谢玄看着那个被剑阵封住的入口若有所思。 “既然诸位都没有异议,那我就要开剑阵了,”金丕宿对弟子们做了个手势,语气有了几分奸商的味道,“有什么自保本事都使出来吧,别有命进,没命出了。” “少废话!开!” “开吧!” “快开吧!” 那边检查完尸体的江让也回来了,提鞭走到了众人前面。 他轻轻扫过众人,缓声道:“毒瘴厉害,不想死的靠后。” 说话间,金丕宿领着众弟子同时施法,数百把灵剑一齐从秘境入口的剑阵上脱出,在空中划出一条条金线,飞回各自剑鞘。 空荡荡的剑阵抖动了几下,便碎成片片金光消散了。 下一秒,大量乌黑的瘴气从秘境入口的裂缝中喷涌而出,犹如一只丑陋的怪物,张牙舞爪地直冲人群而来! 站在最前面的江让手执一根两指宽的龙骨鞭,在毒瘴扑过来的瞬间扬起手腕一挥,数道火光从龙骨鞭中飞出,纠缠盘绕成一条浑身烈焰的火龙冲入毒瘴! 龙吟间几个升腾飞滚,毒瘴被火龙扑散了大半,秘境入口眨眼之间便只残存稀稀拉拉的黑气了。 “多谢清尊。” 来此的人群之中,有不少是正儿八经的宗门,见江让帮忙扫清入口的瘴气,立即有礼有矩地抱手感谢。 那些乌合之众也有样学样,礼敷衍地行了个五六分就原形毕露,争先恐后地冲入秘境之中了。 宗门中人见江让无意与他们争先后,便也清点人数,留下部分修为不高的弟子在外等候,其余人有序地进了秘境。 江让收了龙骨鞭也准备入内,他稍稍转头,看见那抹红色身影站在一块大石头前跟他那个狗友有说有笑,似乎没有想要进秘境的打算。 江让明白,以谢玄的境界进不进这种小秘境并无太大所谓,毕竟跟其他修士相比,他离飞升只差一道雷劫。 更何况谢玄也早已有了本命灵器,不需要再进去寻宝了,偶有一两次在秘境中遇见,对方也只是好心进去救人。 谢玄为人又懒散,不想进去也情有可原,秘境对他而言估计还没碎金城的包子铺有吸引力。 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心里给谢玄找了这么多不进去的理由,江让仍感觉自己似乎有一点不开心。 隐隐冒出了一丝不明原因的失落感。 还未细究这股失落从何而来,他灵脉中几处大穴忽然狠狠抽痛了一下。 方才那一鞭用了江让两三成修为,也是他现在能使用的全部了,那几处被谢玄冲出来的小口强行运转灵力,散逸出灵脉的灵力在他身体里乱窜,致使十二经脉隐隐作痛。 江让看向不断有人进去的秘境入口。 这个新秘境第一次开启,如果其中有可以快速冲破淤堵灵脉的灵果灵丹或是法器…… 他眼色一凝,毫不犹豫地走进了那道裂缝。 . 谢玄有个错觉,江让进去之前似乎朝他这边看了一眼,他回头看去,那人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钟烨问:“江让都进去了,你这护花使者还不跟上?” “就去了,”谢玄叉腰笑眯眯道,“去之前想问道尊一个问题。” 这个称谓让钟烨立即警觉起来,上一次谢玄这么称呼他,自己就被这杀千刀的家伙骗去了三枚珍稀的上古钱币,心疼得他抱着被子默默流了半宿眼泪。 “你要问什么?” 谢玄唔了一声,先是夸道:“你给我那话本真是不错。” 钟烨松了口气,随即自豪道:“那当然,我给你的可都是绝品!” 屁的绝品! 谢玄心中暗骂,明明就是个誊抄的听写本,抄也不找个水平高的,一到关键地方就是“口口”,弄得他学习起来一知半解,否则还用在这儿问读过全文的钟烨? “那依你之见,”谢玄做出虚心请教的样子,“我也算是‘英雄救美’过一回了,为何没有话本上那样的效果?” 他都没脱江让的衣服,就是搭了一下手还被凶了,这么久以来,也没见江让对他的态度跟之前有什么变化,再这样下去,江让得到什么时候才会喜欢他、愿意跟他结为道侣啊? 钟烨沉思半晌,推测道:“或许是因为你‘英雄救美’时,江让处在昏迷阶段,并不知道你是如何千辛万苦把他救出来的,下次你在他清醒的时候试试看。” 千辛万苦? 谢玄道:“那倒不辛苦。”江让昏迷之后不打人,那张嘴也蹦不出刻薄的话来,身上香香软软,抱起来挺舒服的,他还偷偷吸了一口。 “嘿!不辛苦也要表现得很辛苦,”钟烨朝秘境入口使了个眼色,“最好再受点儿伤,这样他才会心疼你呀。” 谢玄想了想,点头道:“有理。”管他江让从里面带出的是什么,肯定费了番力气,他替人把伤受了,江让那不爱欠人人情的性格能放下他不管? 到时候他再来个挟恩图报……桀桀桀,谢玄心里笑出了反派的动静。 他问钟烨道:“你去不去?” 钟烨连连摆手:“不去,我又不谈恋爱。”他想了想又告诫道,“不过我直觉里面大凶,你恐怕有血光之灾,自己小心。” 说罢钟烨随便找了块最近的石头坐下:“我就坐在这儿,看看出得来的人都带些什么东西,送命的事我就不干了。” 天机道尊的嘴果真蕴藏天机,这秘境进去了还真是送命去的。 谢玄道:“……行。” . 江让那一鞭挥散了秘境入口附近绝大部分瘴气,最开始那段路畅通无阻,谢玄跟钟烨就几句话的功夫,外围已不见半个人影,估计全都往深处去了。 谢玄朝里走了一段,才遇见进来之后看到的第一批人。 他们看着年纪都不大,身上穿的弟子服谢玄不认识,应当是某个不起眼的小宗门。 几人围坐在一起休息聊天。 一个道:“这瘴气太厉害了,长老给的解毒丹撑不了多久,若不是咱们及时折返,恐怕都得死在里头。” “的确,”另一个道,“里面的情况不是我等修为能应付的,早点出去传信给宗门,让长老亲自带人来吧。” “只可惜空手而归……秘境中不是随地拔根草都是宝么,怎么这里全是毒虫毒草啊……” “你也看到那个方脸散修的惨状了吧,哎哟半个肩膀都被毒草腐蚀成脓水了,幸好他争着跑在我们前边儿,不然死的就是你我了。” “是啊,连霁珩清尊都没来得及出手,他就没气儿了。” 一提到霁珩清尊,几个人话题不约而同就变了方向,大概是这里没有瘴气,离出口也不远了,气氛也轻松起来。 “进来前你们都看见了吧?剑尊跟清尊一起来的!这两人靠得那么近哎哟喂!” “天呐,我当时差点尖叫出声!” “我看是剑尊一厢情愿,肯定还没追到人,不然方才怎么只有清尊一个人?”说话这人低声道,“估计是剑尊话太多,清尊嫌烦把他甩开了!” “我见过剑尊几次,他话确实多。” 众人听了,也都跟着说“是的是的”“没错没错”。 “嘁,你们懂什么,江让他就喜欢我话多。” 空气安静了一瞬,几人木然地看向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红衣人,正跟他们蹲成一圈嗑瓜子。 “江让那个脾气就得有人烦他,没人点火不就成了个闷炮了?他会憋坏的,”谢玄振振有词,“所以我最适合他啦。” “啊!!!——” 几人犹如受惊的兔子一般跳起来,在谢玄面前挤成一团:“谢谢谢谢……” 谢玄看看手里的瓜子,“想要?” “不不不不……” 谢玄见几人实在被他吓得不轻,怕他们厥过去赶紧发问:“向你们打听一下,江让他往哪里走了?” 半晌,面前其中一人才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了一个方向:“那、那边……” 谢玄顺着他的指向看了眼,果然是毒瘴最浓的地方。 他正打算很稳重地跟这几个年轻修士告别,突然听见毒瘴深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凄厉惨叫。 17、第17章 谢玄赶到的时候只剩下一地的残肢断臂,还有喷溅在草木上的新鲜血迹,一片狼藉。 他扫视了一圈,立即发现了那些人的逃离方向,从树木植株被碾压的痕迹来看,必定有一只巨大的妖兽在追赶他们。 来不及多想,谢玄又朝那个方向追了过去,没追多远便听见了重物落地的声音,地面也同时传来了轻微震感。 前方一只约有两层楼高的三头巨兽倒地奄奄一息,三张血盆大口中还断断续续地喷出少许黑色的毒气。 谢玄纵身越过三头兽,便看见江让手执龙骨鞭站在巨兽面前,身后护着十多名神情恐慌,衣着狼狈的修士。 再次出现的动静让江让立即提鞭警觉,认出那个红色的身影,他眼里闪过一丝微讶,紧绷的肩线才微微松懈下来,随后便把龙骨鞭收了回去。 谢玄见江让脚步稍稍后撤,身形有些不稳,立刻瞬行到他跟前一手扶住他的手臂,一手给他后腰垫了一下。 只是江让的身体动作太过轻微不易察觉,旁人看来就好像是谢玄迫不及待地冲上去抱住了他一样。 江让的幂篱早在打斗中不知道掉到那里去了,白色云锦下摆上沾了不少血迹。 “有没有受伤?”谢玄连忙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发现江让的衣服没有破损,露出来的皮肤上也没有伤口,这才放下了心,追问道,“你怎么样?” 江让抿着唇线,被谢玄的动作弄得身体一僵,任由谢玄拉拉他的胳膊,又转到身后看看他的背。 不知道是不是刚打完没有力气,江让轻声回答道:“有点累。” 谢玄手一顿。 他没听错吧?江让跟他说有点累?江让竟然跟他说有点儿累! 难得听见那张向来只会刺人的嘴里发出这么软和的声音,谢玄简直受宠若惊,像被小猫儿轻轻给了他心口一爪子。 谢玄脑子一抽:“那我背你?” 江让:“……不用。” 一众修士一个个全都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埋到地里去,连带着耳朵也聋了才好,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可不能因为知道得太多又丢了。 这群人不约而同地一瑟缩,才让谢玄注意到了他们——这大概就是当年江让从秘境中救出来的那批人,修为估计高不到哪里去,否则早可以用传送符逃脱了。 谢玄皱眉思考怎么处理他们,带着肯定耽误事儿,秘境随时都有可能关闭,送出去也来不及,就算用传送符一个一个带也很花时间。 他松开扶着江让的手,腕子一动,那只挂着一只铃铛的银镯从他手上脱了出来,变化成一柄三尺长剑悬浮在空中。 重剑一出,便是扑面而来的威压感。 “你们几个,”谢玄点了点江让身后那些人,“还有想留下来的吗?” 众人齐刷刷左右摇头:“不了不了……” 谢玄:“那行,想走的跟着太阿,”他指了下自己的剑,“它会送你们出去,一路上不要乱碰。” “多谢剑尊!” “多谢剑尊!” 十余人感激涕零纷纷拜谢,先前被三头兽吓瘫在地的,直接跪着给谢玄磕了几个头,然后相互搀扶站了起来,跟着太阿剑朝出口的方向去了。 片刻后,林子里就剩下了江让和谢玄两个。 刚刚为了救人,江让再次强行运转过量灵力,冲击那几个阻塞得仅仅只剩一个小口的穴位,一战之后,他便觉得身体提不起力气来,若是这三头妖兽再迟点倒,恐怕他就维持不了现在的体面了。 当务之急需得找个地方休息调—— 江边只觉手上一热。谢玄不知什么时候托起了他的右手,紧接着一股纯净的灵力进入了他体内,帮他把灵脉梳理了一遍,又将他自身那些乱窜的灵力全部引回正轨。 一番下来,江让便感觉身体上的疲累和疼痛都好了个七七八八。 他抬眼,正好撞见谢玄也朝他看过来,但没有与他对视,谢玄好像在一边认真地替他梳理一边观察他的状态,看他脸色恢复,才移动眼神,看向了他的眼睛。 谢玄问道:“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嗯。”江让低低地应了一声,这回却没有立即把手抽掉。 已经张开手掌等人把手拿回去的谢玄慢半拍地才意识到这一点,他奇怪地看向江让,对方眼睫半垂,似乎不想对此做出什么解释。 只是感受到了谢玄停留的目光,眉心微微蹙起,唇线抿得更紧了,面上浮起一丝恼色。 谢玄赶紧移开视线。他想了想,估摸着江让疲累还没缓解,需要借力又不好意思说。于是他又把江让的手窝进自己手心,自愿充当他的人形拐杖。 江让手上没多少肉,包在掌中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突出的骨头指节,皮肤温度也低,摸着凉丝丝的,很舒服。 见江让没有拒绝,谢玄又握实了一些,欲盖弥彰地继续用灵力帮江让疏理灵脉。 这个姿势虽然别扭,两人心照不宣地都没有点破,默契地继续往瘴气最深的方向走,好在接下来碰见的都是死人,要是遇见个活的,看见这两位牵着手在秘境里走,恐怕比见了索命的妖兽还要惊悚。 第三次遇到死人的时候,谢玄停下来看了看:“我最后进来,前面约莫有四五百人,这一路死的都快上百了。” 除了那些散修,死人堆里也有不少穿着正儿八百的宗门弟子服的,那些人连传送符都没来得及用出来,就死在了这里。 “嗯。”江让皱眉道,“这里的险恶快要赶上三大秘境了。” 上霄三大秘境,就是几千年来被修士摸清规律的蓬莱、瀛洲和岱屿,这几个地方天材地宝无数,还有数不清的绝世法器,修道之人无不对其趋之如骛,只不过这几个大秘境都是上百年一开,许多普通修士生不逢时,一辈子都无缘得见一个。 谢玄下意识摇头:“差得太远了。” 江让诧异地转头望向他:“你去过蓬莱?” 江让记得很清楚,近两百年间,三大秘境只有蓬莱开启过一次,他那时刚刚筑基,年纪尚小,因此师尊并没有带他入内,只是将他放在秘境外等候。 谢玄跟他差不多大,又无师门兄弟,竟然独自进去过了?! 谢玄眨眨眼:“当然没有了。”他佯装叹了口气:“纵使我惊才绝艳,天资超然,到底当时太年轻,一个人进蓬莱还是危险了些。” 江让木着一张脸,眼神汇聚成一句“你要不要脸”。 “我的意思是,秘境里危险是危险,但相伴珍宝无数,”谢玄读懂了他的眼神,正色道,“这个秘境我们进来了这么远,死人见了不少,还没有见过一件宝贝。” 江让皱眉:“的确如此。”这里杀机四伏,五步一毒虫,十步一妖兽,如此风险,却连一根仙草灵株都没有。 谢玄:“依我看,这个‘秘境’是陷阱才对。” 江让瞥了他一眼,这是把他在云栖台的话还回来了。 “既是陷阱,也得放件诱饵,”江让望向毒瘴最深的地方,眼色也深下来,“如此大费周章,会放一件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谢玄道:“你怎知不是空手套白狼?” 江让没作声。现在的情况下,这个秘境中会有能助他疏通灵脉之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他仍决心要去看看。 江让感觉自己总是被一股力量推着继续前进,他不知道究竟是这段时间以来的异状控制,还是他不想放弃这点儿希望。 如果靠自己慢慢调理疏通,以他如今的情况,灵脉恢复估摸着要花费上几十年甚至百年。 百年太久了。 江让心里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就好像他有一件十分重要而急切的事要去做,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忽然,他的手指被人捏了捏,把他从思考中提回神来。 “你想去,我就陪你去。”谢玄看着他道,“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江让对上谢玄亮晶晶的眼睛,一时竟被他看得有些心口发烫,热意随之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他连忙一把挣脱被谢玄握着的手,唯恐被人发现异常。 谢玄手中一空,徒劳地抓了两下空气,心中奇怪道:“我照着《极乐无情道》上一字不差地背,怎么江让不像书中人那样感动,反倒把我甩开了?” 他眼巴巴地去看江让,江让的手已经收回袖袍中,连片指甲都看不见了。 “我自然是要去的。”江让装作没看见他依旧伸在空中的爪子,“你自便。” “那我当然也去。”谢玄急忙表衷心,上前一步道,“你去哪里我就跟去哪里。” 江让躲开他热切的眼神转身就走:“随你跟不跟。”他忽然停住,从储物袋里拿出两个避瘴符,顿了顿,扔了一个给谢玄。 谢玄接过大喜,连忙轻快地追了上去。 除开毒瘴,这座秘境中最难应付的便是那些妖兽,不过对其他修士来说可能要命,像谢玄二人这样的境界不过几招之下的事。 以江让现在的情况,也只是多费了点功夫,不然谢玄也不能叫人去冒险。 后来的妖兽多虽多,却没有一个能赶上最早那只三头兽,江让轻易就能将它们制服,谢玄一点表现机会都没有。 谢玄心里惦记着“英雄救美”,四处张望期待这秘境能抛出一只拿得出手的妖兽,路也忘了看,浑然不觉到后面反倒是江让领着他在走了,等他反应过来,两人已经走到了这座秘境的中心处。 此时瘴气已深得伸手不见五指,而瘴气最浓的地方,似乎立着一个物件。 18、第18章 大乘境修士五感超凡,谢玄轻轻扫开一层瘴气,二人便看清了那东西的轮廓,辨认出了它是什么。 那竟然是一把剑。 虽然对这秘境中没有能助他疏通灵脉的东西早有预料,但这把剑的出现还是让江让有种希望落空之感。 这东西,对他和谢玄都毫无用处。 “居然只是一把剑,”谢玄摇头啧啧道,“那些死掉的人可太冤枉了。” 江让也失望至极,当下便准备拿出传送符离开,却在收回眼神时的一刹,忽然觉得那毒瘴中剑的剪影让他有些眼熟。 他的第一反应是它跟玉安那个无名修士的剑一样,等他再次望去,却发现剑柄处与那修士的剑明显不同。 ! 江让脑海中忽然电光一现。 他连忙从乾坤袋中拿出在万剑宗借阅的那本剑册,翻到附页处跟瘴气中的剑形对比。 虽然浓重的瘴气遮盖住了它的具体模样,但那轮廓剪影与这张图上一般无二。 没错,竟然是这把剑! “阿让,”谢玄伸过头来,好奇道,“你在看什么?” 江让下意识“啪”地合拢剑册,迅速将它塞回乾坤袋中。 谢玄:? “没什么。” 江让后知后觉到自己的反应有些奇怪,但谢玄凑过来的那一瞬间,他本能地不想让对方看见剑册上的东西。 他可以确认,附页纸上一模一样的笔触和风格跟谢玄画的那张明显就是出自一人之手。 江让望向毒瘴深处的剑影。 他第一次看到这张图时,原本以为只不过是谢玄在他之前也借阅过这本剑册,无聊补上了图。 如果这把剑一直在这个秘境中的话,那…… 江让眼尾扫过还在疑惑望着自己的谢玄,他是如何绘制出如此详细的剑形呢? 作为这个诡异秘境中唯一的“诱饵”,这柄剑又会是什么来历? 江让沉下眼色:“我要那把剑。” 明知道最后江让还是将这把剑带了出去,但谢玄对刚才江让看了那本剑册之后突然改变决定感到疑惑:“那我帮你去拿。” “不用。”江让伸手拦住了他,“我自己去。” 说罢他就要提步上前,手臂却被一股力量向后一扯。 江让回头,发现是谢玄拉住了他的袖子。 “你看。”谢玄用眼神示意他看插着那柄剑的石台。 朦朦胧胧的瘴气中,那柄剑半身都插入了一座圆形石台里,而那石台周围,雕刻着一圈又一圈闪着暗金色光芒的石像,在漆黑的毒瘴中,隐隐透着股难以言说的邪性。 江让袖子上的力道一松,紧接着一只手就握上了他的小臂。 谢玄握着他的手臂把人往后拉回自己身边,两人之间忽然贴得很近,近到江让都听到了两人衣料摩擦的声音,他的手臂被谢玄折到身后,只要他稍微挣动一下,就能撞到对方腰侧。 江让一下不敢乱动了,薄怒道:“你做什么!” 谢玄微微低头,在他耳边低低地“嘘”了一声。 温热的气息轻轻地扫过他耳后,江让立即感觉脖颈那处的皮肤像被火燎到似的热起来。 他猛地挣开手腕,一掌推向谢玄胸口——本身也不是冲着打人去的,这一掌没有带任何灵力,谢玄纹丝不动,反倒是他被按住手背贴在对方的胸口上动弹不得。 一按之下,江让惊觉谢玄胸膛上的肌肉结实得可怕。他自己也有一身线条清晰的薄肌,却完全不像谢玄这样块块分明,像被烧红的铁,滚烫坚硬。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江让被人按住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生气,倒是配合着越来越热的脸升起一股莫名的羞臊。 好在在浓瘴的遮掩下,谢玄并没有注意,悄声道:“阿让,你先看那里。” 江让这才发觉从拉他衣袖开始,谢玄说话的声音一直保持又低又轻,仿佛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 他顺着谢玄的指向看去,那柄剑一动不动地插在石台上,没有任何异常。 忽然,江让敏锐地察觉到某一块暗金色的光芒突然整体蠕动了一下。 他再定睛一看,石台周围根本不是什么雕像,而是盘着一条百年老树粗细的巨蛇! 谢玄道:“那是金鳞赤蟒,我曾在……古籍上见到过,它擅长伏击,有千钧绞杀之力,鳞下暗□□刺,已经绝迹上千年了,没想到这里还有一条。” 看石台上妖兽的长度和粗细,妖龄恐怕不短,当初江让身上的伤,多半就是和这条金鳞赤蟒打斗留下来的。 “哼,”江让挣脱谢玄的手,借机背过脸,“你是觉得我打不过?” 谢玄很想诚实地点头,但他心知江让的面子比天大,他要是敢点头,江让就会用龙骨鞭锁他的喉。 “怎么会!”谢玄表情十分夸张地道,“区区一条小长虫哪里是我们阿让的对手!” “只不过我看它现在的状态好像在蛰眠,咱们也可以考虑智取,”谢玄委婉建议道,“何必非要打一场?” 谢玄说得确实有道理,江让也不是固执迂腐之人,难道还要叫醒那条蛇,互相点头致意再较量一番? “好。” 于是两人默契地噤声,江让再次把想要跟上来的谢玄阻了回去:“说了我自己去。” “好叭……”谢玄撇撇嘴角只好作罢,站在原地看着江让走入毒瘴中,他一点一点靠近石台,身形也渐渐蒙上一层越来越深的黑色阴影。 . 江让离石台越来越近,那条金鳞赤蟒的全貌也逐渐展现在他眼前。 这条蟒的确非常长,足足在石台上缠了七八圈,那颗巨大的三角蛇头靠在石台后方的蛇身上双目紧闭,所以方才他们没有立即看出来。 谢玄在他过来之前,又将自己从古籍上看到的有关金鳞赤蟒的记载告诉了他,他了解到这种妖兽对灵力或灵气的变化浮动非常敏感,所以江让一早就收敛了周身灵力,纯靠体力往石台上攀爬。 他一路小心地避开粗壮的蛇身,找空处落脚,还要提防蛇身偶尔的蠕动,步步谨慎。 出于大乘修士的直觉,江让能感受到谢玄的视线一直在跟着自己移动。 他有一点局促,但并不讨厌。 江让的脚步忽然顿住,如今他竟然已经对谢玄如此强烈的存在感都已然习惯了吗? 他还没想明白这一点,余光中便见那人在原地左摇右晃,蠢蠢欲动,估计是看他半天不动,以为自己遇到了什么麻烦,江让只好先行按捺住其他的想法,登上石台拔了那把剑再说。 江让不用灵力,脚步依然能够做到踏雪无痕,一路无惊无险地来到剑跟前,他再次拿出乾坤袋中的剑册跟这把剑一一对比,果然分毫不差,就是画上的那把。 江让收好剑册,伸手握在了剑柄之上。 就在此时,变故横生! 脚下石台忽然颤动了两下,江让背后随即刮起了一阵阴风,风中夹杂着腐肉和铁锈水混合的腥臭味,让他立即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江让缓慢地转过身,只见那颗原本闭目休眠的巨大蛇头此时高悬在空中,两只金色的竖瞳死死地盯着他,猩红的信子犹如勾魂使者的锁链,不时地探出又快速收回。 江让与那颗虎视眈眈的蛇头对视,谁都没有移开分毫,长久的对峙过后,终于赤蟒先沉不住气,蛇头一昂,急速朝江让张嘴俯冲下来! 江让几乎是立即就注意到它的瞳孔微微一缩,手上用力拔剑,同时向后跃去! 他原本所在的位置被赤蟒的尖牙咬出一个大坑,若是换了稍微反应慢一点的修士,此时已被拦腰咬断了。 江让快速将剑收入乾坤袋,下一秒龙骨鞭已化形在手中,一鞭挥出,与再次攻击而来的蛇头相撞,竟是把那蛇头抽歪了过去。 谢玄站在十丈之外,远远地看着石台上的缠斗,几次想把手伸进乾坤袋中掏一把瓜子出来,又被江让精彩的招式打断,抬手鼓鼓掌看进去了。 江让的龙骨鞭挥得极为漂亮,打得赤蟒毫无还击之力,几鞭之后他纵身跃起,龙骨鞭迅速卷上蛇头缠了好几圈,然后江让手腕一落,蛇头便“轰”地一声,砸去了半座石台! 他那本命灵器灵活精巧,与江让仿若一体,谢玄啧啧感叹,得亏这赤蟒的一身金鳞抗揍,寻常妖兽被这样一捆一摔,早就生机绝断了。 只不过这一记重击之下,谢玄也看出江让的出招和身形便出现了些微凝滞,不像先前那样矫捷自如。 那赤蟒皮糙肉厚,倘若是个有灵智的,只需再耗一耗,便能逆转攻守,但妖兽毕竟是兽,在江让步步紧逼的攻势之下愈发恼怒,谢玄只听它突然发出一声嘶叫,就知道这畜生准备动用鳞片下的毒刺了。 赤蟒的蛇身圈圈环绕在石台上,鳞片一掀,毒刺几乎没有攻击死角,更不用说江让此时正在蛇身中心,简直堪称完美的活靶子。 谢玄赶紧把好不容易掏出来的瓜子一扔,瞬行过去的同时向江让扔出一个防护罩。 下一秒,万刺齐发,那防护罩刚一展开瞬间就被扎成了一个大刺猬。 江让还在怔然之中,便被人揽着腰从突然出现的防护罩中抱了出来。 谢玄拉着他转了个圈,确认身上没有被毒刺扎到才松了口气——现在的江让若是再中个蛇毒,恐怕也没有什么心情跟他谈恋爱,得先去解毒救命了。 “轰隆!!”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两人背后巨大的蛇身轰然倒塌,蛇头也重重地砸落在地。 江让抬头扫了一眼,压下眼中的震惊:“你……把它杀了?” 谢玄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这条他打了半天的金鳞赤蟒一击毙命?就算他如今灵脉阻滞,可、谢玄的修为已经到了如此之高的境界了吗? 江让拧眉,心里既是不服又是不爽。 谢玄“啊”了一声:“不是我。” “这毒刺是它以命相搏的杀招,”谢玄立即看出了江让的情绪,连忙哄人道,“本来只要射个一两支,它竟然尽数用了,可见在它看来阿让你实在厉害,不尽全力无法杀了你。” 话一说完,他便见江让下巴微微扬起,不爽的脸色也淡了下去:“哦。” 谢玄忍不住想笑,他觉得江让有点可爱。 不过他说的也是实话,这赤蟒若不是把身上的毒刺全射出来,也不会落得现在半死不活的境地。 只是它这么一搅和,江让哪还记得刚才他的英勇出手,满脑子都是“他俩谁更强”去了。 这怎么能行,那他那个高阶防护罩不就白用了?这法器可花了他五千灵石! 接连两次“英雄救美”都无功而返,现在江让又拿到了“闭门不剑”,难道这一次的计划还是要失败? 谢玄眼神扫到赤蟒还在抽搐的蛇尾,忽然福至心灵,钟烨的话在他脑中闪过—— 谢玄稍一琢磨便下定了决心。 行叭,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19、第19章 谢玄伸出一根手指去戳江让执鞭的手背:“好啦,打完收了吧。” 他另一只手却背在身后,悄悄捏了一张【回光返照】。 这种符原本是常用来延长珍稀灵草药性的,里面注入了制符者本人的灵力,是谢玄当初为了他那大半袋灵果问药尊学来保鲜的,如今他打算用在这半死不活的赤蟒身上了。 江让扫了眼那根骨节分明的手指,眸子微微一动,依言收了龙骨鞭,垂下眼去找乾坤袋中的传送符。 谢玄等的就是江让垂眸的这个时机,他背后手指一屈,一道金色的符咒就从他手里弹出,精准地打在赤蟒耷拉在石台边缘的蛇尾上。 江让刚结束一场战斗,可运转的灵力几乎消耗殆尽,眼看那赤蟒也快没了声息,正是疲累和卸下防备的时候,就在这时,他猛然察觉到背后刮来一道突如其来的劲风! “小心!!” 江让只来得及抬眼,就看见谢玄满脸惊慌失措地朝他扑了过来! 他瞬间被谢玄抱了满怀,下一秒便凌空飞起,只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一个宽厚的胸膛罩住了。 谢玄一手圈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包在他脑后把他的头按在怀里,那道劲风紧随其后,狠狠地砸向二人! 江让听见头顶上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那两条护着他的手臂也同时收紧,巨大的冲击力隔着谢玄的身躯把他们从高高的石台上击落向下坠去! 厚重的毒瘴层层叠叠,遮天蔽日,周围立即陷入浓墨般粘稠的黑暗中。 江让瞬间手脚冰凉,身体僵直了一动也不能动,眼中的景物全都变得模糊不清,天地间仿佛被施了隔音咒,万籁俱寂,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笼罩了下来—— 那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黑夜的山崖,暴雨狠砸在他脸上,血腥味萦绕在他鼻间,恍惚中他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离开过那里,依旧在孤零零地下坠、下坠…… “没有灵根?” “废物!” “破破烂烂。” 多年前那个人的话犹如恶魔的低吟,在他脑海中回荡,无处不在地环绕着他。 好吵。吵得他头疼。 忽然间,江让耳边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怦怦、怦怦……” 如同强劲却温柔的鼓点,把那些杂乱的噪音从他脑海中全部驱散了。 是心跳。 有人在他身边。 有人抱着他。 他下意识地伸手,攥住了一个人的衣领,微热的温度透过衣服慢慢渗透到他身上。 …… 也许是这个怀抱适当其时带给他的温暖,江让那一瞬间回想起了一段很久远、很短暂的记忆。 . 被人从崖底捡回去的头几天,江让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能像个破布娃娃躺着一动不动,依靠听声音判断身边有没有人。 好在救他那人话很多,一个人也能自说自话,心情好的时候还会哼一些不成调的曲子,另一个冷硬的人偶尔也会过来,两人开始那几天说得最多的就是商量怎么治好他。 直到有一天两人好像大吵了一架,那个冷硬的声音怒骂道:“行,那你救吧!” 后来江让就再也没听到过另一个人的声音了,不过那人似乎对这次单方面的争吵毫不在意,依旧每天乐呵呵地哼歌,跑来跑去。 那人经常出门,时间有长有短,他每次出去前都会给江让说一声“走啦,你乖乖躺着养伤,我会回来的”。 也的确如他所说,不管出去多久,他一定会回来,而且回来时都会带来各种灵果灵草,灵果切成小块喂江让吃掉,灵草碾碎了敷涂在江让身上的伤口上。 不过那些灵草灵果也不是全都有用,就像那人捡江让回去时说的那样——试试看,什么他都拿来用在江让身上试试。 虽然江让看不见,但他能从那人的自言自语中得到他每次尝试的反馈—— “嘶,这个不行。” “哦唷脸黑了。” “嗯?怎么长毛了?” 江让:“……”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脑海中的念头是:这毛可千万不要长在脚底板,不然以后走路每一步都像有人在挠他脚心,他要是憋不住一路大笑着走,肯定会像个傻子。 况且他那时的心情,真的是笑不出来。 万幸的是这个人这么折腾,还真把他给折腾活了。 大概过了小半月,江让第一次睁开了眼睛,但他依然很虚弱,只能动动眼珠子。 他这才发现自己呆的地方并不是某间房屋,甚至都不是人住的地方,而是在山林里,露天席地地躺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 旁边不远处是一个湖,他听见那人哼着小调在洗什么,转头看见他醒了,手里提着东西乱七八糟地跑了过来。 “真活了诶,”江让听见他说,“这么漂亮的小娃娃,长大了肯定很好看。” . 后来江让可以活动了,那个人便每天带着江让吃饭睡觉打妖兽。 这么多年过去了,江让依然记得那个人做的饭是真让人难以下咽,一句话概括他的厨艺就是把所有找来的灵果灵草煮成一锅糊糊端给江让吃。 江让经历了那样的事,眼下除了面前这个人再无别的依靠,即使难吃也不敢说,更不敢吐,每顿都吃得干干净净,在对方问好不好吃的时候乖乖点头。 得到肯定回答,那人便心满意足地吃他烤好的山鸡野兔豪猪去了。 好在那一锅糊糊味道虽然难吃,治疗效果倒不错。 江让碎掉的筋骨好像一点点地重新长好了,身体也越来越健康,没几天竟然将他脸颊都养出了肉,终于有了点五岁小孩儿的样子。 那个人每次等他吃完饭总会掐一掐他的脸:“哇,让我看看我养的小猪肥了没?” 然后捞起不说话的小孩随便找块草地躺下就睡,他会在睡觉的时候开一个防护罩,风吹不着,雨打不着,还能防那些妖兽。 在他身边,每天晚上江让都睡得非常安稳。 有时晚上不在,那个人会给江让留一个小火球,火球发光发热,却不会烧起来,很特别,后来他看江让喜欢,就把这个小法术教给了他。 那是江让学会的第一个法术。 . 其实算来算去,那个人只带了江让一个月,然后就被他像小猪仔一样卖给了净云宗。 那人给他在市集买了一套新衣服,对当时净云宗的宗主虚往仙尊倾情推销:“看看我这个娃,跟你一样是火系单灵根,很有天分的!现在上哪儿能找到这样的天才,你不要不识货。” 那时候江让太小了,全程攥紧那人的手躲在他身后,没听懂那人跟虚往达成了什么交易,只记得他走之前弯下腰,一如每次离开前说的那样:“你乖一点,我会回来的。” 不过寒来暑往,一年又一年,江让也没等到那人回来。 久了之后,江让小小的心里慢慢生出一种叫“怨恨”的东西,也不知道是这个原因,还是因为他身体里那个突然出现的火灵根,他的脾气变得很暴躁,跟谁也不对付,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 后来虚往出关,看他孤零零的实在可怜,便把他收为了座下弟子,但他并不用功,一边怨恨一边仍在等那人回来。 有一回虚往见他这样执着,便跟他说,如果你要等人,首先要保证自己活得长久,凡人寿命不过百年,那位可是能活很久的。 江让才知道,那人是个很厉害的修士,可能比他师尊还厉害。 于是江让更怨恨了。 如果那么厉害的话,为什么不能带他一起走,那么难吃的饭也就他能面不改色的吃下去,其他人能吗? 江让就在这样长久的怨恨和等待中一天天长大了,也如那个人所说,他的确算得上是天才,两百岁不到的年纪就登上了大乘境。 人人都敬仰他倚仗他,也畏惧他暴躁的脾气。 再后来师尊突破失败,寿数停止在合体期修士的六百岁。 江让在禁地守了三年,然后开始在九州四处游历。 他想,山不来见我,我自去见山。 见到了之后,先看看以自己如今的修为,够不够把那人打一顿。 如果打得过,他就绑回归云峰接着打,如果打不过,那人想要再甩掉他也没那么容易。 计划很美好,但其实他早就不记得那个人的模样了,甚至连那个人的声音都忘了,恐怕遇见也只会相逢不识。 还有模糊印象的,大概就是父母离世之后,唯一温暖过他的那个怀抱吧。 就像现在一样…… . 江让意识回笼,眼神立即清明过来,脚下及时一点,揽着谢玄跌跌撞撞地落在地面上。 刚一站稳,他立即召出龙骨鞭,一个侧步将谢玄护到身后,挥鞭迎向再次破风而来的蛇尾。 江让这一鞭几乎用了他所能用的全部灵力,一击之下,那赤蟒的蛇尾竟然直接被劈成了好几截,肉块碎屑从空中纷纷扬扬地掉落到地上。 “谢玄!” 判断那赤蟒死得不能再死,再无还击之力,江让立马扶住谢玄的肩膀坐在地上。 “谢玄!”他让谢玄靠着手臂,略显慌乱地拍打他的侧脸,“你怎么样?!” 谢玄听到他的呼唤,眼神涣散地朝江让飘了一下算是回应,嘴里含含糊糊地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然后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如果谢玄不是被拍得脑子阵阵发晕,江让应该会听见他这句口齿清晰的怒骂: “见鬼!符咒灵力给多了……” 20、第20章 秘境外。 钟烨左等右等不见人,浑身是伤的修士倒是等出来不少,各宗门带着自家伤员走了个七七八八,还有赶来救人的,进进出出,一片混乱。 钟烨即便对那二位的修为再有信心也不免有些着急,干脆跑去秘境入口等人。 也就在那时,他看见江让抱着谢玄从秘境中走了出来。 谢玄似乎晕了过去,闭着眼睛靠在江让肩膀上,江让自己衣摆上多处血迹,也不知道是谁的。 他们甫一在秘境入口现身,在场所有的喧闹声都消失了,就连重伤员“哎哟”到一半都把后边儿的“喂”给吞了回去。 众人全部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走出来,一时不知道是该震惊这两位竟然也如此狼狈,还是该震惊这两位一举坐实了近日来的传闻。 钟烨见此情形大骇,慌忙快步跑到两人面前:“他怎么了?!” 钟烨心急,连称呼都忘了叫。 “没什么大事,”江让平静道,“砸懵了顺势睡着了而已。” 钟烨一愣:“啊?” 什么“被砸晕干脆倒地就睡”这种事的确是谢玄的作风,不过—— 所以您就给抱出来了?就为了让他睡个觉? 钟烨“啊”完才反应过来这两人现在是什么样的姿势,他心思一转,忽然醍醐灌顶:谢玄这家伙还真把江让给撬动了?不然能有这待遇? 反正他的宿敌要是晕了,不立即补两刀都是他心地善良,哪还会为了让宿敌舒舒服服睡觉给人抱出来? 谢剑尊牛哇! 钟烨对着江让怀里睡得昏天黑地的谢玄肃然起敬。 片刻,他听见江让忽然又开口:“我要带他回归云峰。” 钟烨再次瞪大了眼睛。 众所周知,归云峰上长年就住着霁珩清尊一个,把人带回自己的地盘意味着什么? 他还以为江让会把人扔给他然后走掉,看这意思江让只是来跟他打个招呼,交代一声人他带走了。 钟烨都忍不住就地拔根草给这俩算一算了,他瞟了眼睡得正香的谢玄,心说这秘境哪是大凶!分明是大喜! 钟烨顿时感慨万千:“如果谢玄能听见这句话,不知道会有多开心,只可惜他听不见了。” 江让:“……他还活着。” 钟烨也发觉自己方才的话有歧义,连忙道:“是在下口不择言了。” “谢玄他……”钟烨想了想,决定再助好友一臂之力,于是心一横道,“他真的很喜欢清尊你!” 江让几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眼神不由自主地看向怀里人的脸。 谢玄安安静静地靠着他睡着了,胸口小幅度地起伏,这张嘴闭上之后倒显得有点乖了。 江让忽然想起他在石台之上毫不犹豫地扑向自己时的表情。 多年之前,暴雨夜中双亲身死,他被人踢下悬崖,孤零零地躺在漆黑的崖底,感受着身体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多年之后再次陷入黑暗之中时,谢玄紧紧抱住了他。 难以形容的各种情绪充斥在他胸腔内,搅得他心烦意乱,连日来的相处画面也在他脑中闪过,谢玄屡次三番的表白似乎……似乎有那么一两分可信? 江让不自觉将人抱紧了些,低声道:“我知道了。” “清尊!” 二人交谈间,金丕宿领着一小队人跑了过来,他觑见江让抱着谢玄也不敢露出旁的反应,只是装模作样地关心道,“哟,剑尊这是怎么了?” 江让收敛情绪道:“无碍。” “那就好那就好……”金丕宿赔着笑,顿了顿小心问道,“我见他们都没人带出什么东西,斗胆来问一问您,这秘境里……到底有什么宝贝?” 说完他又赶紧解释:“实在是看见这回伤亡惨重,如果里边没什么好东西,我也好把您的话带给他们,叫人别进去白白送命了。” 万剑宗没有人进去,除了伤者已经送回宗门,一个个列队站得远远的,仿佛对这个新秘境不感兴趣。 江让皱了下眉:“里面的东西我已取走,告诉他们救了人就出来,不必深入。” “好。”金丕宿眼珠一动,似乎松了口气,他看出江让要走,便抱拳道,“那金某恭送三位。” 钟烨一听,这是连他一起也送走了,不过他的确不打算再回万剑宗,对这话也无异议,他还正琢磨去哪儿,一张传送符递到了他面前。 江让单手抱着谢玄,腾出一只手给了钟烨一张符,淡声道:“道尊若没有别的计划,可先去净云宗。” 江让的提议正中钟烨下怀,他刚见识到了这种震撼的场面,说不想看下去那都是假正经,当即应下,跟着一起去净云宗了。 . 谢玄是被香醒的。 他睡得正舒服,猛猛吸了一口气,便被一股裹着清香的微风灌了一鼻子,一下呛到肺里咳嗽了起来。 谢玄咳归咳,眼睛却不睁,打算咳完接着上半场梦续下半场,忽然听见了手腕上的铃声。 “醒了就起来,都睡了一整晚了。” 谢玄听出是剑灵的声音,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咕哝道:“阿剑你回来了啊……” “回来?你睁眼看看这是你那破洞吗?”剑灵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道,“你知不知道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谢玄当然清楚这里不是他的洞府,闻言懒洋洋地问:“怎么来的?” “江让把你给抱回来的。” 谢玄双眼一睁,“蹭”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这才看清自己所在的地方是一个陌生的房间,房内装饰清简雅致,比他那乱糟糟的云霄金洞不知道整洁了多少。 窗户和门都开着,外面是一片梨林,雪白的梨花一簇一簇地拥在枝头上开得正盛,细碎的阳光穿过花间,洒落在屋内地面上。 谢玄摸了下手边的软缎:“这里是归云峰?” 剑灵在房间内飘来飘去:“是啊。” 谢玄的表情逐渐变得兴奋:“江让抱我回来的?” “是啊。” “那他人呢?” “放下你就走了,”剑灵道,“难道你还期待江让会守在你床前等你醒过来?” 谢玄自知这个想法的确有些痴心妄想了,不过江让没随手把他扔了,还亲自给抱回归云峰让他在这里休息,对他而言已经是迈向成为道侣的一大步了。 “那有什么不可能?”谢玄洋洋得意地畅想,“以后江让还会躺在床上等我醒过来。” 剑灵鄙夷道:“你真打算在幻境里占江让的便宜?” “怎么会?”谢玄表情立即严肃,信誓旦旦道,“纵使江让生得再貌美,我也绝不会碰他一个手指头!” 开什么玩笑,他要真对江让做了什么,等出了幻境,江让不得把他劈了? 结为道侣同修无情道是谢玄几次营造假飞升景象失败后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法子,他认为只要受了江让货真价实的杀招,这回江让怎么都要相信自己是真的突破了。 不过剑灵听着总觉得谢玄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心里的疑虑莫名又增加了一分:“可是……” “没有可是。” 说着谢玄从乾坤袋里翻出一只青色的果子解解馋,不料一口下去酸得他龇牙咧嘴,正当要吐忽然听见屋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谢玄心思一转,当即两腿一蹬躺了回去,顺带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便听见来人闲庭信步般地踱到窗边小榻上坐下,又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小口小口地品了起来。 半晌后,一杯细细品完放回盏托,发出瓷器相碰的轻响,接着又传来指尖轻轻叩击窗棱的声音。 有一下没一下的,仿佛在漫不经心地赏景。 谢玄捏着啃了一口的果子,嘴里酸得有些躺不住了。 “听说药尊近日新培育了一种魅果,香甜可口,”江让不急不慢地开口道,“不过未成熟的时候它通体青绿口味奇酸,吃了会流涎三日,止都止不住,恐怕——” “还得跟凡间幼童一般系个围兜。” 谢玄“哇”地把口中的果肉吐了出来,连呸了好几口。 江让斜睨了他一眼:“不装了?” 他一袭白衣坐在窗边,上身倚着窗棱,被身后的梨花一衬,更加明艳动人。 被揭穿谢玄也浑然不觉得尴尬,笑嘻嘻地道:“我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趁我睡着对我做点什么。” 说罢他大步走过来上了矮榻另一侧,学着江让靠在窗上,也倒了杯茶喝了去去口里的酸涩。 谢玄这句话其实并没有什么挑逗调戏的意思,他本意是想说,按江让的作风,看见他日晒三竿还不起,也许会直接把他弄醒。 江让指尖一顿,缓缓收握回去:“那是因为……” 他侧过脸望向窗外,眉心还是微微皱着,似乎有些愠意:“秘境里死伤惨重,各宗门自顾不暇,所以、所以我……” 江让抿紧唇线,不说话了。 谢玄歪了歪头,忽然意识到江让好像在解释为什么把他带回来,接着他便看见江让白皙的耳廓泛起了一抹浅淡的粉色,耳尖那一点鲜红欲滴。 谢玄:“??”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1、第21章 “我问他为什么耳朵红了,然后江让叫我醒了就滚,”谢玄剥开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哦,顺便带上你。” “……”钟烨问,“然后人就给气走了?” 谢玄诚恳道:“对。” 钟烨恨不得把白眼翻上天去:“江让什么脾气你还不知道?人家害羞你给人戳穿,他面子往哪儿搁?” 谢玄眨眨眼:“他害羞了?” “不然?”钟烨没好气地道,“难道是穿多了热的吗?” 谢玄恍然:“啊……”他从榻上坐起来,对着空中闪闪发光的传讯符道:“那怎么办?” “哄呗,备点儿赔礼诚心诚意地去道歉,听说你住的可是归云峰唯一的客居,离江让的小筑很近。”钟烨语气暧昧,“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有这好机会你还不把握住咯。” 谢玄怀疑道:“这有用吗?” “当然,你信我!”符内传来钟烨捶胸的“梆梆”声,“他要真想你走就不会把你带回来了,随手扔了多省事儿,再说了,赶人还得亲自来?人家就是想来看看你,谁知道你那张嘴那么不会说人话。” “唔。” “死缠烂打不是你拿手好戏?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谢玄备受鼓舞,翻出乾坤袋又发起愁来:“可之前我送了那么多好东西,江让都看不上,还能给他送点什么?” “送什么不重要!!!”钟烨恨铁不成钢,“重点是要会哄人,要有嘴上功夫,懂吗?” 谢玄不懂,但书上有哇,背书他最在行了。 . “阿让~” 江让从书案上抬头,循声看向窗边。 谢玄扒在窗子上笑得一脸谄媚:“我可以进来吗?” 江让面色冷冷:“你来干什么?” “我来道歉呐,”谢玄改为单手扒窗,另一只手举着一只小果篮给他看,满脸真诚道,“是我不对,阿让你原谅我好不好?” 江让:“……” “你看,我特地挑了最好吃的灵果送给你,都是我的珍藏,”谢玄把手里的小果篮又举高了一点儿,“阿让,我真的知道错啦~” 江让被他尾音婉转的“啦”说得浑身打了个颤,无言了好一会儿才冷声道:“不许翻窗。” “好!” 谢玄立即松手落地,去到另一侧推开门满面堆笑地走了进来。 他拎着小果篮小快步走到江让身边,看见他桌面上摆放了十好几本书,跟万剑宗的剑册大同小异:“这是?” “净云宗收藏的剑册,”江让看也不看他,低头翻书,“我让拾眠拿过来了。” 谢玄:“喔。” 他问:“有发现吗?” 江让摇头:“没有。” 那个无名修士的剑竟然查了这么久都查不到来历,实在是太过奇怪了,江让微微拧眉,忽然听见谢玄“啊”了一声。 谢玄:“你把这个也带回来了呀。” 一只手从他视野下方伸出,从几本书册下抽出一张宣纸,正是谢玄当日在万剑宗画的那张剑形。 谢玄举起来点头评价道:“画得真不错。”被江让收藏也是情有可原。 江让:…… 虽然已经深知谢玄的德性,但每回依旧会被他的不要脸震撼到。 他看着谢玄拿着画沉醉地自我欣赏,心里忽然想验证一件事。 江让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符咒。 他把画好的图递给谢玄:“正好你来了,看看这是什么?” 昨天晚上江让把从秘境中带出的那柄剑拿出来研究,岂料这剑拔都拔不出来,剑柄之上就有这道符咒。 如果那剑跟谢玄有关系,那么他看到这个符咒一定会有所反应。 “这个呀,”谢玄接过来扫了一眼道,“叫剑印,就是一种封剑咒。” “一般是剑主对自己的本命灵剑所设,此咒一下,除了剑主本人,别人就无法使用这柄剑了。”谢玄解释道,“绝品之上的神器能认主,其他灵器便只能使用这种法子。” 谢玄面上一片坦然,完全看不出有何异样,江让观察了他好一会儿:“剑尊果然见多识广。” “那当然,”听到夸奖,谢玄的尾巴又翘了起来,毫不谦虚道,“毕竟我可是上霄第一剑修。” “但这种高阶法咒也不是人人都用得了,起码也是你我二人境界之下的合体期修者,”谢玄好奇地问,“那无名修士的剑上有这个?” 江让不答反问:“此印可解?” “只有施咒者本人才可以,不过……”谢玄一脸骄傲地抬起下巴,“这天下剑印就没有我解不了的。”他吹嘘完,立即就想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剑印在哪儿?我帮你解了它。” 江让:“……暂时不用。” 他自然不能现在把剑拿出来,且不说谢玄曾经一毫不差地绘制过这柄剑,尚不知他与这剑之间是什么关系,光是这柄起码是合体期修士的剑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危机四伏的新秘境里,就是桩疑点重重的事情。 如果谢玄能教他如何解剑印最好,可他本就是不愿欠人人情的性格,自从境界跃升之后他再未曾有过有求于人的时候,更何况那个人还是谢玄。 江让心中纠结犹豫半天,也开不了这个口。 这件事看似无关紧要,但他总隐隐直觉跟他要查的事情底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江让思虑再三,最后还是决定拉下脸来:“谢玄,你能不能——” “那先别看了,来尝尝我的果子。”谢玄拉了拉江让的衣袖同时出声,他停了一下,“你说什么?” 江让:“……没什么。”一被打断,再开这个口他需要缓一缓。 谢玄不由分说地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毫不见外地滑下去握住了江让的手,拉着人往窗边的双人榻走去。 江让愣了一下,没有挣脱。 谢玄将他按坐在榻上,献宝似的把手里那个小果篮放在他面前:“这里面都是我精挑细选的,保证个个都很好吃。” 这一点江让倒是丝毫不怀疑,他在谢玄期待的眼神中随便挑了一只个头小点儿的果子咬了一口,清爽的甜味儿立即充满口腔,浅淡的果香也随之扩散开来。 谢玄趴在两人中间的小桌上,眼睛清凌凌地望着他:“怎么样?” “尚可”两个字在江让嘴里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不错。” 谢玄立马就开心起来,连忙追问:“那你还生气吗?” 江让正将灵果送到嘴边,闻言动作一顿,知道谢玄是说白天的事。 以往谢玄再怎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按他的行事作风都是直接动手,可这一次他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气得转头就走,就好像他急于逃开…… 怕被戳穿某种隐秘的心思。 谢玄见他不说话,又往前趴了趴,像是撒娇一般小声道:“阿让……” 江让下意识接了声“嗯”。 他忽然想,谢玄这个人,往不好听说是脸皮奇厚,往好了说……其实脾气很好,不管他如何动手动口,谢玄也从不生气,连一丝不耐烦都没有露出来过。 江让看向手里饱满的果子,尽量忽视对面热忱的目光:“不生气了。” 谢玄心情大好,挑了几颗红彤彤的果子,安心地跟江让一起吃了起来。 风恬月朗,美人在侧。 谢玄竟然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闲适来,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只有灵果,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谢玄啧道:“阿让,净云宗膳堂晚上还有人在么?” 江让:“……你又饿了?” “没有,”谢玄嘴里嚼嚼嚼,“想看看能不能要壶酒来。” 江让面无表情:“净云宗膳堂没有酒。” “啊,那真是太可惜了。”谢玄感叹道。美景,美食,美人,就差一个美酒了。 江让没有说话,静了几息,忽然站起身来朝外走去。 谢玄眼神追随着他出了门,转头又从窗子里看到了他的身影。 谢玄好奇地从榻上翻身坐起,趴在窗台上看江让提着一只小镐锄走到屋外那株梨树下,衣摆如云般堆在他脚边,墨发也顺着他的背倾泄下来。 江让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挖着地面,偶有梨花瓣飘下,落在他的长发上。 江让转过来的时候,谢玄看见他手里拎着两只白白胖胖的陶罐,立即弯起眼睛笑了起来。 “阿让,没想到你竟然在院子里偷偷埋酒,”谢玄跟着江让的步子转回来,“这是什么酒?” 江让把那两只还沾着少许泥巴的小罐子放在小桌上,默了默道:“我自己酿的黄梨酒。” “你还会酿酒?”谢玄惊讶道,“阿让,莫非你是个隐藏的酒仙?” 江让瞥了他一眼:“我不喝酒。” “这是年少时随手酿的,”他说完顿了一下,“我没尝过,不保证能喝。” “既然是阿让酿的,只要不把我毒死,那都是好酒。”谢玄笑眯眯地拿过一罐,径直把罐口封纸掀开,放到鼻子下闻了闻,“好香!” 他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 江让面上状似不在意,目光却不动声色地飘向谢玄,见他咂了两下嘴皮,竟微微蹙起了眉心,忍不住道:“不好喝?” 他语气淡淡,仿佛就是随口一问。 “好喝啊!怎么不好喝?太好喝了!”谢玄那神情好像恨不能敲锣打鼓让全上霄都知道,“阿让,你简直是酿酒的神!” 江让轻哼了一声,压平想要上翘的嘴角:“算你识货。” “那当然,”谢玄一口酒一口果子地夸赞道,“我去过九州那么多地方,喝过那么多酒,你酿的黄梨酒绝对能排前三。” 江让不太高兴:“还有其二是什么酒?” “还、还有……”谢玄刚说了两个字,舌头突然像打了结似的开始磕巴,含含糊糊地不知道在说什么,神情也逐渐呆滞下来。 江让疑惑道:“谢玄?” 见对方没什么反应,他犹豫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在谢玄逐渐迷蒙的眼睛前晃了晃。 谢玄动作迟缓地抬起头,盯着那根食指摆摆脑袋,忽然一只脚下了榻踩在地上,半站起身一把抱住他的小臂:“阿让你、你别晃,晃得我眼晕……” 江让:…… 江让见他神态不对,心道莫不是自己这酒太烈,半罐就把谢玄给灌醉了?可谢玄不像是个浅量的人,再说这醉得也太快了,前一句还侃侃而谈,下一句就神智不清了。 这哪里是醉酒,分明是中毒吧? 江让神色一凛,想抽手出来给他察看,哪知谢玄牢牢抱着他的手不放,也跟着他的力道往旁边一倒—— 他这一让开,便露出面前桌面上的一小堆果核,果核不远处,还有谢玄没啃完的半颗灵果。 那颗果子红得像快要滴血,只是稍微凑近了些,就闻到了它诱人的甜腻香气。 这是——成熟的魅果! 江让瞬间明白过来。 这种灵果是药尊薛问景培育出来制作一种迷香的主要材料,平时吃着跟普通灵果无异,可一旦混合了酒一起服用便会产生致幻效果。 至于中招的人会有什么反应,江让不大清楚,不过光听这灵果的名字就不像是个正经东西。 江让还没来得及回忆起魅果的解法,忽然感觉手臂上的劲儿一松,谢玄托起了他的手,把脸埋进他掌心深深吸了一口。 “哇!”谢玄大着舌头,格外认真地说,“阿让你、你好香啊!” 不等江让反应,谢玄再次低下头,伸出舌尖舔了一下他的手心。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2、第22章 江让霎时如遭雷击,闪电般地抽回手。 手心中明明是柔软的触感,他却像是被火舌燎到了。 “阿让……”谢玄见他把手收回,迷迷糊糊起身便要追过来。 “不许动!”江让被舔到的那只手拳头握得死紧,见谢玄还想靠近猛地出声,“你坐下!” 谢玄冷不丁被呵斥,委屈地撇下嘴角:“嗷~” 虽然脑子不太清醒,但他还真乖乖地坐了回去,只是怕江让跑掉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江让此时表情复杂,心绪也乱得很,他一面替人辩解,谢玄这是因为吃了魅果,才做出这样的暧昧举动,一面又被心里莫名冒出来的小火花炸了一下。 他冷静了片刻,对谢玄严令禁止道:“你,不准舔我。” “噢。”谢玄看起来有些失望,但还是认真点头,“那好叭。” 江让有点儿诧异,没想中了魅果之后谢玄竟然这样听话,他忽然就想到了那把剑上的剑印。 江让看向坐得端正的谢玄。 不然……借此机会,让谢玄给它解了? 虽然这样做有趁人之危的嫌疑,实在不是正人君子所为,但相比放下身段去求谢玄教他解剑印要容易接受多了。 “谢玄,”江让想了想,还是犹疑地开口,“是不是……我叫你做什么你都会做?” 谢玄温顺地坐在他对面,两只手乖巧地并排放在桌面上,闻言点头:“嗯!” 这副全然不设防的模样,江让感觉自己好像是个在哄骗良家妇男的人渣。 ……管他呢,江让心一横,又没有对他做什么坏事。 “解开它。”他从乾坤袋中拿出那柄剑横在谢玄面前,“你不是会解么?” 谢玄目光迟缓地看看剑,又看看江让,他用他那已经停滞的脑子使劲儿理解了一番,忽然指着剑道:“那我帮你,你、你当我道侣。” 江让:……这大概是趁人之危的报应。 “……不行。” “为什么?”被拒了倒是理解得快,谢玄嘴角向下,苦着张脸道,“我真的想、跟你嗝当道侣。” 抛开了清醒时的狡黠和不着调,这种状态下的谢玄单纯得可怕,好像酒后吐真言一般,嘴里说出的都是真心话,让人难以招架。 江让被他盯得有些心慌,如果此时有镜子在,他便能看见自己脸又泛起了绯色,怕不是又忍不住想逃。 不过他立即就意识到,现在这个状态下的谢玄已经没脑子留意到他这些微小的情态变化了。 江让平复了心绪,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问:“那你又为什么?” 谢玄偏了偏脑袋,似乎听不懂。 江让只好补全了这句话:“你为什么非要跟我结为道侣?” 之前在玉安时,他也问过谢玄这个问题,当时谢玄立即回答是因为喜欢,那样的情况下,江让当然不信。 现如今他在当下又主动提起,自己也说不清是想要揭穿谢玄的谎话还是……想要趁机验证什么。 谢玄脑袋支不住似的左摇右摆,但好歹是听明白了问题,他仿佛发自内心般真诚道:“因为结成道侣就可以双修啦!” 江让:“……” 他果然不能期待一个被迷药蒙了脑子的谢玄嘴里能说出什么正经话来。 算了,还是再想别的办法解了这个剑印吧。 江让收回递剑的手,不料这时谢玄却突然起身阻止,但中了迷药的谢剑尊终归是反应慢了半拍,不仅没抓住剑,整个人也失去重心,惯性往剑收回的侧方扑了过去。 江让下意识伸手揽住他,谁知谢玄打蛇随棍上,顺势把他往怀里一拉。 江让没想到一个被魅果迷了神智的人手劲儿竟然还如此之大,一时不备被拉得踉跄了两步,才一站稳就给人当了“靠山”。 谢玄整个人如同卸了力,高大的身躯压下来挂在江让身上,像一只失去动力的等身傀儡娃娃。 “我帮你解,阿让,”谢玄趴在他身上,说话也含糊不清,却依旧带了点儿讨好在里面,“你不要、不要生气……” 江让只好站直撑住这个人,软下口气无奈道:“你吃了几颗魅果?” 谢玄艰难地抬头比了个“一”:“两颗!”然后一头扎在了江让的肩膀上。 他无意识地重复着“两颗”,火热的唇无意间擦过江让颈侧的皮肤。 江让几乎头皮一炸,好险没把人直接扔出去。 只是他不知,错过了这次时机就没能将谢玄再从他身上撕开了。 “你好香啊阿让……”谢玄喃喃道,他没头没脑地抱着江让在他颈间胡乱地蹭,似乎有些着急但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显得有些焦躁。 江让被他蹭得脖子发痒,推又推不开,只好拧着他的马尾把人拉开,恼道:“谢玄!” 一拉之下,他才发现谢玄的脸和脖子,以及所有露出来的皮肤都泛起了一种不自然的潮红,他连忙用手背去贴,烫得他立即收回了手。 谢玄的气息也烫得惊人,看他的眼神也越来越炽热。 江让被这样带有强烈进攻意图的眼神注视着,感觉自己好像成了被猎手盯住的猎物,一瞬间竟然有些瑟缩,向后退了半步。 “阿让……”谢玄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忽然动了动手。 江让立即察觉到他的动作,刚准备施术防御,却见他手低低一晃,拿过了自己手里的剑。 银灰色的长剑在谢玄掌中挽了个花,然后悬停在了二人旁侧。 他的眼睛仍然痴痴地盯着江让,手却伸出去一把握住了剑柄,便见那剑柄之上的金色剑印显现了出来,随后谢玄只略微用力,那道剑印便碎裂开,化成了金光消散在他指缝之间了。 江让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还没感叹谢玄修为之高深,这个刚刚才大显身手的人就又向他倒来。 “谢玄、谢玄!你别倒,我这就传讯给药尊,”江让被谢玄的体温烧得有点无措,单手费力地撑住摇摇欲坠的“醉鬼”,另一只手取了一只传讯符,快速施术道,“药尊,你那——站稳,你站稳!药尊中了你那魅果应当如何解?” 谢玄脑袋被热得迷迷瞪瞪的,只看见江让殷红的唇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阿让……” 谢玄已经半晌没出声了,一开口就把江让的注意吸引了过来,他发现谢玄不再看着他的眼睛,而是往下移了约莫两寸。 用一种十分专注却危险的眼神盯着他的—— 唇。 江让忽然觉得喉咙有一丝渴。 他不受控地咽了一下,张口音色中带了点儿沙哑:“怎……” 谢玄声音低沉又温柔地接着道:“我帮你解了印,你跟我做道侣吗?” 他这句话说得非常流畅,若不是依然站不稳地靠他支着,江让都分不清他是否清醒。 还未等他做出回应,谢玄又道:“我数到三,你不答应我就亲你了。” ! 江让被他如此露骨的话惊得瞪大了一双桃花眼,便见谢玄忽地凑近,与他几乎鼻尖相贴,唇齿轻启—— “三。” 这个字仿佛是某个信号,江让条件反射般地想逃,可是他被谢玄两条手臂禁锢得太紧,根本完全动不了。 下一秒他只感觉唇上一热,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连挣扎都忘了,一动不动地僵直在原地,任人一下一下轻轻啃咬着。 “铃铃铃……” 江让听见谢玄手腕上的铃铛疯了一样地响了起来,接着谢玄不高兴地“啧”了一声,那铃声便戛然而止。 “阿让……” 不知持续了多久,唇上柔软的触感突然停了下来,温热的气息代表对方并没有远离,江让努力聚焦早已模糊一片的视野,然后看见了谢玄近距离放大的脸。 “闭眼。” 他听见谢玄道。 可是他此时仿佛被人下了定身咒,连眨眼都做不到,半天没有动作。 对方似乎是没了耐心再等,江让察觉他动了动,然后自己忽然视野一黑——谢玄抬起一只手,轻轻地盖住了他的眼睛。 视觉被剥夺之后,其他感官便放大了许多,他清晰地听见谢玄的呼吸声越来越近,随时会再次贴上他的唇—— 可意料之中的亲吻并没有到来。 江让提着一颗心,还以为谢玄终于恢复了清醒,突然便被人强硬地掐住了下巴,脸颊上两指一压,迫使他微微张开了唇缝。 一条湿滑的事物紧接着钻了进来,他立即尝到了黄梨酒的醇香和灵果的清甜混合的味道,柔软却强韧地纠缠着他,耳边气息不稳的粗喘和淋漓的水声也越来越大。 江让被迫仰着脸承受谢玄有些急躁的吻。 谢玄一边亲一边掌着他的后腰按向自己,贴近的那一瞬江让整个人猛然间寒毛直立,奋力将谢玄推了出去。 他不住地喘着气,这才从谢玄那双迷离的眼睛里看清自己此时的情状:长发凌乱,眼尾泛红,嘴唇也又红又肿,一副被欺负惨了的模样。 “阿让……”谢玄黏糊糊地喊了他一声,明显还不清醒,他像是还没亲够,伸出长臂想把挣脱的人捞回来。 “走开!”江让一把打掉谢玄的手,他像是被吓得狠了,一双桃花眼瞪圆了,惊恐地从谢玄的脸上往下移,眼神中充满了不可置信。魔.蝎`小`说 M`o`x`i`e`x`s. 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