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弱小公主竟在朝廷一手遮天》 第1章 第一章 广佑二十年冬。 小雪簌簌地落下,却丝毫不影响京城内华灯初上,人群熙熙攘攘。 御书房中,炭火噼啪作响。 广佑帝正执朱笔批阅奏章,忽听太监来报,韶华公主朱予柔求见。 他抬起眼,见朱予柔拎着食盒立在殿前,不由展颜笑道:“柔儿今日又带了什么?” 朱予柔将白玉糕呈于龙案,回道:“儿臣见父皇整日公务缠身,无法为您分忧,故而亲手做了糕点,父皇快尝尝。” 广佑帝接过女儿递来的糕点放入口中,品评道:“不愧是朕的韶华,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连这糕点做得都不输御膳房。” 见父皇正高兴,朱予柔趁机说道:“父皇,明日便是儿臣生辰,可否请父皇许儿臣一个愿望?” 广佑帝笑着说道:“看来这白玉糕价值不菲,能换朕的一道旨意,说吧,朕听听看。” 朱予柔犹豫片刻,开口道:“儿臣听闻,沈御史已被父皇调回京,打算任他为佥都御史?” “嗯,沈川此人这些年在江南一带巡案,办了不少大案,是个有才干之人,朕准备培养他,将来好当个佐政大臣。” 广佑帝看向女儿,见她脸上带着微微羞怯,猜到她心中所想,说道:“怎么,柔儿想招他做驸马?” 被拆穿心意,朱予柔有些窘迫,点点头作为回应。 “沉稳自持却不失忠正,冷静果断亦不乏敏锐,的确是个驸马的好人选啊。朕知道你们从小相识,他对你也多加照顾,也好,明日上元节宫宴,朕为你们当场赐婚。” 朱予柔没想到父皇这么容易便答应下来,欣喜的望向他,道:“儿臣多谢父皇成全。” 待她出得御书房,广佑帝唤来随侍太监,道:“把沈景逸给朕叫来。” 次日上元节,亦是三公主韶华公主生辰。故而广佑帝特在坤宁宫摆宴,君臣同庆。 “殿下,沈大人并未赴宴。” 朱予柔手执酒杯,正盈盈笑着向皇家亲眷敬酒,听见这消息,不由微微蹙眉。 不等她问清缘由,便听见上首广佑帝说道:“韶华,这满座青年才俊,可有你看上的,若有,今日父皇便下旨,为你赐婚。” 他今日高兴,多饮了几杯,已呈醉态。 话音落下,殿中空气霎时沉默下来。 众人都知韶华公主一身才气名动天下,盼望着公主能选择自己。 奈何他们不知,朱予柔心中已有所属之人,可那人却不在席上。 无奈之下,她只得整理衣裙,款步出纱帘,行至殿中,双膝落下道:“父皇,您曾许诺儿臣一个愿望,不知可还作数。” 那人不在,她不想就这样草草定了自己的终身大事,只好先提起旁事。 见上首皇帝笑着点了下头,朱予柔深提了口气,道:“儿臣从小跟着国子监几位老大人学习,心中感悟良多,也想一展胸中抱负,都说读书人一生之志不过科举,儿臣亦如是想,因此儿臣请求,参加此次春闱。” 广佑帝对她宠爱有加,在她四岁时父皇便为她设立静思堂,从各地为她挑选女官,只要是她感兴趣,广佑帝都会为她安排最好的师父,年长一些更是被送到国子监与皇子权贵们共同学习,使她受到的教育不仅不比两位皇子差,甚至在历史中亦算作独一无二。 正是这种宠爱,令朱予柔心中萌生了考科举的心思,所以在沈川不只所踪的情况下借着这个宴会在百官面前提出此事,为自己争取这个难得的机遇。 而殿中群臣的反应也正如她所猜想的那般,此言一出,方才安静的殿中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自开国至今,不,纵然是历代各朝亦未曾听闻有女子参加科举。 尽管这位公主殿下才惊四座人尽皆知,也不该由此开创先例啊。 一阵纷乱后,右都御使曹鸿岚上前揖道:“陛下,我大晋朝从未有女子参加科举,而今殿下此举,恐怕不合规矩。” 他这话说的不重,是来试探皇帝心意。 广佑帝却不像臣子般认为朱予柔不守纲常,反而心中带着点骄傲,面色平和看向国子监祭酒胡佚,语气平淡道:“胡大学士,柔儿是你所教,大学士以为朕的韶华可否参加科考啊。” 胡佚未料到陛下会点他的名,心中暗道:这三公主不过十六,但满腹诗书不禁使他咋舌,更莫提和国子监那些空有四书五经的书呆子相比,若她是男子… 想到这,胡佚便道:“公主殿下才华横溢,远超许多男子,从才能上自是有资格参加科举的,至于规矩,规矩是人定的,陛下作为一国之君,有权作此决定。” 他不知皇帝所想,故而说了些场面话,又将话头递了回去。 听他这话,殿中有人坐不住了,冷笑开口道:“殿下,老臣知道您三岁通读四书五经,五岁便能作诗,实在是百年难遇的才女,可您毕竟是女子,说句大不敬的,将来总该嫁人生子,平白来考什么科举,莫非想当官不成?” 说这话的是柳国公,他是当今陛下潜龙时的近臣,在广佑帝刚登基时掌握兵权,协助陛下收拢朝纲、整顿异己,随他对外扩边,对内改革,可谓功高盖世。 可他这话,依旧是大逆不道,殿中众臣见柳国公醉眼迷蒙的样子都替他捏了把汗。 果不其然,台上的老皇帝面色顷刻变了,本带着朦朦醉意的眼倏尔变出肃杀之气,凤目微阖,让这个因节日带着和乐气氛的大殿上染上些许杀意。 大晋的这位广佑帝,年轻时便不喜那些大臣的所谓劝谏,靠的便是自己从无差错的判断,在他治下的大晋是百年来从来没有过的盛世,如今他年事已高,年轻成就赋予其无限自信,使他近年愈发刚愎自用、独断专行。 他却将无限荣宠都留给了李贵妃以及她所生的两个孩子,要说他们是他的逆鳞也不为过。 柳国公此番,当真是惹了圣怒了。 一旁的太子朱璟屹见情况不对,急忙上前道:“请父皇息怒,国公今日饮了不少酒,如今是醉了,且皇妹此举,的确是绝无仅有,国公劝谏实乃臣子本职,只是言辞激烈了些,还请陛下莫怪。” 感受到殿上氛围奇怪,柳国公自醒了大半酒,意识到此地不是他国公府后院,是在天子脚下,不由得心中骇然,急忙滚下绣墩,磕磕绊绊走到殿中跪下,颤抖着开口道:“陛下息怒,老臣喝多了胡言乱语,甘愿领罚。” 见柳国公清醒过来,太子松了口气,瞥见跪在最前方的韶华公主面色镇定,心中复杂难言。 广佑帝看着殿下跪着的臣子,眼中的怒气渐渐平息,清楚此事不好闹得过大,开口道:“朕知道你们心中诸多不服,然韶华天资聪颖,此等才华若不有所作为,岂不可惜,朕让韶华考科举,好叫后世知道广佑年间的公主亦非常人,岂非一桩美谈。” 又温声对跪在最前的朱予柔道:“柔儿起身罢,离春闱不远了,既要参加春闱,这几日也不必请安了,安心温习便是。” 说罢,拂身而去。 众人心知肚明,此事已板上钉钉,经刚才一事,诸臣也不敢再反驳,只得就此作罢。 朱予柔稽首道:“谢父皇。” 皇帝走了,这宴席也无法进行。 太子起身亲自扶起柳国公,轻声安抚几句。 接着看向身旁的朱予柔,没想到父皇对她的宠爱已到如今的地步,心中诸多酸楚。半晌道:“诸位,时已不早,适逢佳节,还是多陪陪家人为好。” 一语毕,诸臣兀自散去,殿上只剩下寥寥几人。 朱予柔心中复杂,她昨日回宫后便派人给沈府递了消息,沈川定然明白他的心意,却未在宴席上看见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不知道这是让父皇许下婚约的最好时机吗。 “公主,奴婢打听到,沈公子今日在府中,且未曾听说有什么事。” 朱予柔立在殿中,听着碧玺的回禀,眼中染上失落之情。 不来?是何意,他们从小相识,沈川明明许诺过非她不娶的,又为何食言,尽管当时的他们,都还小。 第2章 第二章 “公子,今日宫宴您没去,怕是公主会误会。”沈府中,贴身小厮对沈川道。 沈川不答这话,转而问道:“父亲回来了没有。” “老爷回来了,现在应该在书房,今日宫宴散的早,听说宴上公主当众请求参加春闱。” “她要考科举?” “正是。” 沈川正折身向书房,听闻这事步子一顿,不禁道:“陛下同意了?” “是,听说陛下为这事还罚了副都御史曹大人呢。” 沈川一时恍然,摇了摇头,继续向书房走去。 老沈大人,沈景逸,现任兵部尚书,沉稳持重,做事有分寸,一向得皇帝信任。 沈川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父亲” “进” 沈景逸抬头看向他,道:“昨晚陛下召我,让我在两道赐婚圣旨中选一个。” 他又想起昨日陛下说的话:“你真是好大的福气,朕的公主和太子都想让朕给他们赐婚,沈卿啊,你选一个吧。” 这话却没有表面那么简单,若选了太子,沈家的小姐做了皇后,沈府便能在太子登基后更上一层楼;可若选了公主,驸马的官位升迁便会受到限制,沈景逸又只有这一个儿子,那么沈府,只能在今后日渐衰微。 “我选了你姐姐和太子的婚事。” 沈川低头不语,垂在身侧的手却在微微颤抖,就连吸入胸腔的空气都是冰凉一片的。 昨日他收到公主府传来的消息,知道自己多年的心愿即将达成,只觉得无比幸运。 可今日晨时,沈景逸却让他呆在家里,不要去参加晚宴,沈川不知发生了何事,想要找父亲问清却落了个空,无难之下,他只能在家中等待,等着父亲向他解释缘由。 彼时的沈川尚还存着些侥幸,安慰自己或许父亲是有别的安排。 可如今真相已明,他是再不能实现自己的诺言了。 心中空茫茫一片凄凉,他甚至不知道如何向公主殿下解释。 可他不能去责怪父亲,陛下子嗣稀薄,除却早年夭折的便只剩下三人,又怎么能容许他沈府与其中两位结亲呢? 况且太子喜欢他阿婧姐姐是京城中人尽皆知的事,故而他阿姐早就被当做太子妃来教育,若太子殿下不娶她,谁又敢娶她阿姐呢。 其实他早就明白这是一个死局,尽管多年来他在心底从不肯承认罢了。 沈景逸看着眼前的儿子,开口道:“其实这件事也不是我能决定的,这么多年你姐姐房中宫里的教习嬷嬷不断,你也该明白是因为什么,陛下早做了安排,一是因为沈府人丁单薄,一直忠心耿耿,身为外戚陛下不会担心有何篡逆之事发生。二来陛下是看中了你,是想将你定为太子殿下的佐政之臣。” 他说到这,默了默,接着道:“沈府本不该参加皇权争夺,只是你阿姐要嫁太子,沈府就该全力辅佐太子,你便不该再与其他皇子有过密的联系。四皇子早些年跟着刘将军征战,立下不少战功,其生母虽说无权无势,但陛下偏宠李贵妃,连带着三公主与四皇子也受尽荣宠。虽然这些年四皇子并未表现出野心,但太子对他依旧起了敌对之心,若太子登基,必定容不下他。” “父亲放心,儿子知道怎么做” 见沈川乖顺,沈景逸语重心长道:“我不让你去宫宴,是因为早知此事,也知道你与韶华公主的情意,我们这样的人家,婚事便不可能只看喜恶,希望你不要怪我。不管是为了陛下的圣意,还是防止太子的疑心,你都不可能娶她,这便是权力带来的副作用,沈川,只有你远离她,让三殿下远离权力的斗争,才能叫太子安心,在陛下百年后保她一命。” 听到父亲提到公主,沈川垂着的手不由得紧握成拳,又轻轻的、慢慢的松开,良久,哑声应道:“儿子明白。” 沈景逸从怀中拿出一道圣旨,道:“这些年你在地方做巡案御史虽有些成绩,毕竟入仕不久,在我看来,依旧没资格当正四品佥都御史,但陛下调你回京正为了提拔你,所以这旨意下来,我也不好说什么。” “明日你便随我一同面圣谢恩吧。” “儿子定当尽全力做好佥都御史,不叫父亲失望。”沈川低头应下。 “好了,你去吧。”沈景逸盯着垂下头的儿子,叹气道。 沈川从书房出来后,独自去院中散心。 沈父严厉,他从小便在忠君爱国的思想下长大,练就成沉稳内敛、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性格,少有的几次跳脱张扬都是因着朱予柔,他从小到大唯一的放纵就是对情感、对朱予柔那绵密的爱意。 回想起三年前,身为太子伴读的他,与皇子出门游学,朱予柔也在其列。 傍晚的时候,他偷偷带她出去看星空,不过十四岁的他便借着满天星辰向她许诺,他会娶她。 即便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然记得那晚的天空繁星点点,身旁几只萤火虫悠悠闪烁,而周围的空气静谧叫人心慌。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咚咚地响个没完,一向严以律己的沈川,第一次感到了心中绽放的那朵不知从何时盛开的桃花,他顿时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他是不该同她讲这些话的,他仰望的那个人,是备受荣宠的公主,他是不该求她为自己私定终身的。 想到此处,他有些不知道怎样面对此刻了,生平第一次感到无地自容,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可他抬眼望去,直撞进朱予柔沁满春水的眼眸。 “那我等着你向父皇提亲。” ------ 其实距春闱的日子已没几日了,好在朱予柔准备充分,也不至于慌了手脚。 那日宫宴结束后,父皇便昭告了太子与沈婧的婚事,朱予柔就猜到了沈川的为难。然 而这个难处是她也无法解决的,可笑他兄妹从小不和,竟在婚事上有如此默契。 想清楚这些时她不是没有过难过与挣扎,可她朱予柔从来拿的起放的下,是不会在这不可能的事情上纠结的,既然这件事目前没有好的解决办法,那便先放一放,安心准备科考才对。 故而这几日她将自己关在书房中,专心翻阅着书籍。 转眼便到了会试这天,朱予柔对自己倒是颇有信心,看着两个紧张兮兮的婢女,调笑道:“也不知是我考还是你们考,这神情,也不怕吓到本宫。” “殿下,女子科考可是着开天辟地头一回,我和我碧玺这是为您高兴呢。”婢女流云道。 “好啦,我进去了,你们去告诉母妃,叫她不要为我担心。”朱予柔吩咐着,便向贡院走去。 入春之际,细雨绵绵,本回暖的天气又悄然降了温。几天的考试总算熬过,朱予柔心情大好,感受到变凉的天气,拢了拢敞衣,脚步轻快向外走去。 韶华公主参加科举早已是人尽皆知之事,因此她这一路走来尽是学子们的参拜声,众人神色各异的打量着这位尊贵的公主殿下。 朱予柔刚出得贡院,便见户部尚书之女陈卿落向她招手:“柔儿,这儿。” “知道你刚考完,特地准备来陪你转转。”陈卿落喜滋滋的跑来说道。 朱予柔回牵住她的手,笑着道;“陈大小姐要带我去哪玩啊。” 见两位贵主向宫外走去,流云有些担心,上前一步道:“殿下,如今影卫不在身边,您和陈小姐还是莫要行险罢,若叫陛下知晓,定会生气的。” 陈卿落正在兴头上,被这么一说,有些不高兴道:“有我在柔儿身边,要影卫做什么,我们去去就回,去去就回哈。” 听她如此说,朱予柔失笑道:“是了,就连影卫首领都打不过我们陈大小姐,自然不需要他们。” 又看了眼流云道:“没事的,你们回去就好,父皇这时间正忙着呢,不会叫他知晓的。” 这几日的科考,早已把朱予柔闷坏了,有陈卿落陪着闲逛,她倒是难得感到舒心。 两位姑娘正逛累了,见一茶水铺在前方,便进里稍歇。 “小二,来壶好茶。” 朱予柔正招手叫人,却见那小二有些面熟。 这边来客,小二前来招呼,看清来人后却是吓了一跳。 “参见…” 见那人要跪,陈卿落急忙将他扶住,道:“微服,微服,别暴露了。” 听得此言,那人急忙站直身子,见朱予柔看着他,开口解释道:“小人也是今年会试考生,日前在贡院幸得见过殿下。” 经他一说,朱予柔也认出此人,开口道:“我对你倒是有些印象,听人说,还是个解元。” “幸得公主记得,小人名为谢云疏。” “既是考生,何必在此处?”一旁的陈卿落不禁问道。 她这问题问的不是没有来由,本朝对进京赶考得考生颇有优待,由贡士所提供住处与吃食,就连进京路费都由当地官府所出,一般考生并不会缺银子,何况今日会考刚结束。 听到此问,谢云疏竟犹豫起来,他心中清楚遇见公主实在是难得的机会,若能将他遇到的事讲与公主,或许便能求得公平。 良久,他开口道:“殿下,学生听闻殿下曾上书陛下严惩贪官,实乃为国为民,学生今日愿冒死上奏,求殿下能为学生做主。” 然而,朱予柔却未显出几分动容,反倒是一旁的陈卿落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有些兴奋道:“你且说,若是我们能管的,管管倒也无妨。” 见一旁的朱予柔如此平静,谢云疏不禁有些懊悔,是了,自己不过与公主有了一面之缘,便妄想以此取得什么好处不成。 但事已至此,便是不说也不行了。 第3章 第三章 谢云疏喉结上下动了动,微一行礼,道:“学生状告春闱主考官程敏,收受贿赂,向考生索要钱财,凡是参加此次会试考生,都要向他呈一张拜帖,这拜帖之上不仅要有考生姓名籍贯,更重要的是要写上向他进献之礼,或玉器古玩,或山庄田产,他是一概不拒,若没有这拜帖,便休想出现在中举的榜单上。” “且若交的银子够多,考官们还会将考题透漏给这位学生,便可在榜单上取得一个不错的名次,这交易还有个特定的称谓,叫做约定门生。” “学生家贫,实在无财力允许交此拜帖,却也不甘心放弃此次会考,不得已向这店家借了银子奉上,故才在此做小二还债。” 他说的极快,却又偷瞄着朱予柔的脸色,战战兢兢的样子倒是有些搞笑。 朱予柔的眉早已皱在一起,她没想到这考官竟如此大胆,难道朝廷百官就无人知晓?竟无一人禀明圣听。 她尚还镇定自若,一旁的陈卿落早已气的不轻:“这程敏在京城之内还敢如此行事,也太不把陛下放在眼里了,还想不想要命了。” “你借了多少银子?”朱予柔问道。 谢云疏小心翼翼看了下公主,没想到公主竟会问这个问题,回答道:“回殿下,三十两。” 三十两,对普通百姓来说是个不小的数目,但想必还入不了这些朝廷官员的眼,朱予柔垂下眼,在腰间摸出一张银票递给谢云疏,道:“这银票你拿着,还给店家,你回贡院就好,你说之事本宫会查,若属实,本宫自会禀明陛下,还这届考生一个公道。” 收了银票,谢云疏连声感谢,自行退下了。 陈卿落不仅好奇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我目前还只是公主,朝中的事没办法查,先等等吧,听他所言,主考官是不会让他中榜的,但他学问着实不错,等到榜单出来,就什么都知道了。” 她眼睫微垂,略显失落。 她是想入朝为官,为这大晋争些公平,可她没想到,连大晋引以为傲的科举上都如此不堪,又何谈其他呢。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广佑帝正待在暖融融的御书房中。 “陛下,程敏大人求见。”皇帝身旁的大太监黄公公道。 他正斜靠在榻上批着奏折,听见禀报,放下手中御笔,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程敏便进了御书房,见广佑帝正端坐在皇案上,不敢多言,行了礼后将手中奏章呈上,立在一旁径自等候。 奏章上写的正是礼部初定的春闱榜单,广佑帝看着名录上头一个的朱予柔,微不可察的笑了笑,开口道:“将韶华列在第一位,可是你的主意?” 声音不怒自威,激得程敏心中一凉,急忙跪下道:“下官不敢,殿下的文章是大学士们都看过的,几位大学士都觉得殿下写的极好,该是头名才是。” “哼,韶华的文章我自是知晓,这天下怕是没几个能盖过她去,论才情她自是当得,奈何她身份特殊,若点了状元,那些只知死读书的学子们怎会服气,倒时抱怨科举不公,岂非有一番折腾。” 程敏瞥了眼坐上人神情,见广佑帝面上微带笑容,松了口气,这才道:“还是陛下考虑长远,那依陛下之意,该给殿下什么名次才好。” 这位公主殿下可是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几位大人倒是给了他三上一中的成绩,已算是鼎好的了,可当真揭了糊名,见此锦绣文章竟是公主殿下所写,又叫几位主考官犯了难,不知是否真应给这位尊贵的主一个状元。 无奈经商议后,先暂定了排名,交给广佑帝定夺。 “韶华这一身才气是压也压不住,且年岁尚小,不好叫她锋芒太过。只是这其余考生的答卷朕也看了,属实不如韶华。” 说到这,广佑帝有些犯难的叹了口气,道:“也罢,就夺了她一甲的荣光,点为二甲头名罢。” “其余的朕就不看了,你们多听听几位大学士的意见,自己定了吧。” 顿了顿,又道:“只是你们要记得,科举乃是选才,是朝堂立足之本,万不可行悖逆之事。” 他说这话时死死盯着程敏,程敏跪在地上只觉背上一道慑人的目光想要透过层层血雾直照出他的真心来,叫人心头生寒,不由颤声应道:“是,臣断不敢辜负陛下信任。” “好了,朕累了,你下去吧。” 次日发榜,朱予柔早从李贵妃那知道了自己的名次,故而也不甚在意这红榜上的喜字。 奈何陈卿落听到今日发榜,早早便拉着她等在城墙之下。 红榜张贴,城下学子早已乱哄哄拥上前去,指望着在这张纸上看见自己的名字。 “柔儿,柔儿,我看见你了,二甲头筹,好厉害呀。” 身旁陈卿落激动的指着纸上的名字,对她道。顺着她的目光,朱予柔果然在榜上看到了自己,不由嘴角微翘,难掩心中兴奋。 确定了自己的名次,她又忽而想起谢云疏,将榜单重新看过,并未见到谢云疏其名,心下一沉,前些日的侥幸破碎,愤怒自心燃起,暗自筹谋怎样才能将此事查明后揭开。 谁料此刻看榜的人群一阵熙攘,竟有人敲响了登闻鼓。 登闻鼓乃太祖设立,凡敲响登闻鼓者,不论身份,若遇冤情,自可向皇帝申诉。 只见那击鼓人大喊道:“科举不公,科举不公,我要面禀陛下!” 城门守卫立时慌乱起来,此事重大,应立即禀告皇上,奈何此时城门下考生云集,影响不好,那击鼓者却未见停状,更有甚者,城下竟还有几位学生一同跟着叫嚷起来,守卫们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朱予柔见情况不妙,抬腿向城上走去,穿过熙乱的人群,在登闻鼓旁站定。 一旁的侍卫们本想劝公主赶紧远离,却被她一道眼光慑住,讷讷退下。 “我乃韶华公主,不知这位考生可否先与本宫一叙。”朱予柔摆出公主的架子,令那击鼓人心下一颤。 “学生梁贵,参见殿下。” 三公主朱予柔,这可是皇家贵胄,就这样站在自己面前,也难怪梁贵不惊。 “诸位考生,本宫知道诸位皆是远道而来,为取功名,而今怀疑科举不公,心中难免不忿。既已敲了这登闻鼓,朝廷就不会不问,陛下,就不会不管,本宫向各位保证,此事定向各位有个交代,还请诸位稍安。” 城下众人见她竟是韶华公主,知她五岁作诗,七岁入国子监,城下虽都是读书人,也佩服她此等天资,竟都静下来听她讲。 等她安抚好众人,礼部尚书罗子理才姗姗来迟,见到韶华公主竟在,急忙行了一礼:“参见殿下。” 朱予柔知道这位尚书大人是个不愿惹事的,讪笑着看他准备怎样处理此事。 罗尚书站在城墙上说了几句大义凛然的话,更让众学子定下了心。 回头看见公主嘴角笑意,摸了摸鼻子,跑到朱予柔身边,说着恭维的话。 “罗尚书不愧为一部尚书,嘴皮子功夫叫本宫佩服,若是能早来片刻,想必也不会起这乱子了。”朱予柔半开玩笑道。 收到三公主话中的埋怨,罗子理不由叫了几声的苦,见朱予柔不打算追究,暗自松了口气。 他刚才其实是来了的,在暗处见朱予柔上前,便多呆了会,见众人情绪平稳后,才出面说了几句官场话。 此事事关重大,这锅可不能叫他一人背了,三公主也参与其中,自然是罗子理愿意见到的。 一番折腾后,梁贵和几位学生到奉天殿面圣,谢云疏赫然在列。 “既敲了登闻鼓,有何不公,便当着朕及六部九卿的面说出来罢。”广佑帝一脸肃然,说道。 众学生虽心有准备,却也不免被殿中威严慑住,跪在殿中互相瞄着对方不敢开口。 少顷,只见一人叩首道:“学生谢云疏,及梁贵、薛显等七人,参奏礼部侍郎、本次春闱主考官程敏,贪污受贿、于科考阅卷中行舞弊之事,学生等请求—重审考卷。” 身为皇帝,广佑帝对科举背后之事也略有了解,清楚这些官员会抓住一切机会勒索钱财,而贪污受贿实属官员本色,只要不是所为过分,他都不愿去管。 然,此次竟闹得有人敲了登闻鼓,他自然是气愤不已。 一旁的程敏早已吓得魂不守舍,听了此言后更是跪到殿中,磕头道:“陛下,臣绝不敢行此等丧尽天良之事啊。” 说着,他看向同样跪地的一干学生,忽然道:“是他们自己没才能考不上,反过来污蔑臣。” 广佑帝看着下首的程敏,不禁厌恶的皱了皱眉,转头对着一旁的学生道“你们如何证明程敏贪污舞弊?” “回陛下,学生入京后便听闻程大人要求考生们向他递交拜帖,而那拜帖之上,写的却是良田财帛,正是学子们向程大人受贿之证据。”谢云疏掷地有声道。 “既如此,你应是早知此事,为何今日才来上奏?”皇帝的声音依旧带着不容人侵犯的威严。 听到皇上的质疑,谢云疏一惊,没想到皇帝竟在意此事,开口辩解道:“陛下,学生仅一届举人,实在不想也不敢得罪京中的高官大人们,本想着若学生侥幸能上榜入仕,此事可从长计议,原谅学生们实在胆小,若非被逼无奈,实在不敢冒此险。”说罢,又重重叩首,不敢抬头。 这时,一旁沉默的朱予柔忽然开口道:“父皇,前些日子儿臣无事,便自在城中闲逛,无意中听人提及科考中有一传统——学生向考官行贿,由考官向学生划定试题范围,并在阅卷时对该考生进行关照,此举是谓约定门生,这举措由来已久,只不过今番程大人扩大范围,竟胆大到向所有学子收受钱财,实在可恨。” 这番话并非全然出自谢云疏那处,其中部分听自陈卿落之父户部尚书陈元升之口,身为朝廷高官,陈大人自是知晓这些科举中的门道,可他,或者朝中大人们竟无一人上奏陛下,为这些学子们争一争,想到此处,朱予柔不由心中一黯,更加坚定了入仕的决心。 闻之,广佑帝难掩心中愤怒,声音也带上几分威严,看向群臣中一员,开口道:“沈川,你身为此次春闱监临官,可知此事。” 第4章 第四章 出了这样大的事,沈川自然是脱不了干系,他兀自磕头请罪道:“微臣身负圣命未能尽知此事,恳请陛下降罪。” 广佑帝眯了眯眼,不悦道:“怪罪又有何用,朕要的是真相,此事既是在你监察下的春闱发生,便由你督察院查吧,由你带领此事。涉事官员皆听你调遣。” 沈川惊愕抬头,他没想到这样大的事皇上竟安排他来查,见皇帝盯着自己,顿首道:“臣,定不负圣意。” 不止沈川惊讶,众大臣也没想到如此大案陛下竟交给沈川一人负责,殿上顿时响起窃窃私语声。 良久,刑部尚书吴景明出列道:“陛下,此事关乎我朝科举,绝非小事,理应由三法司共同审理,怎能只由督察院来查,且小沈大人刚刚回京,恐怕对京中诸事尚不熟悉,臣请陛下三思。” 一旁的朱予柔终于忍不住了,出言道:“陛下,儿臣以为,此事本就由小沈大人督查不利而起,既如此,不妨就让小沈大人戴罪立功,由他全权处理,儿臣相信,沈大人定能给陛下一个满意的答案。” 她是不能让刑部参与其中的,吴景明坐在刑部尚书这个位置上,说他不知道此事是不可能的,谁清楚他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这件事关乎着朝堂之本,其中不知道牵扯了多少朝廷官员,朱予柔不想任由这帮人轻轻揭过。 至于查案之人... 朱予柔看了眼殿中跪着的沈川,心中暗想,就信一回这位传言中大公无私的小沈大人罢,至少要比那些朝中的老滑头要强。 见朱予柔都为其保荐,坐在龙椅上的广佑帝眼中划过一抹笑意,开口道“程敏,既有众学生参奏,你便革职查办吧,在督察院呆几日,事情没查清楚前,不得与任何人见面。另外,这七名学生交由督察院照看,若出了什么事,朕唯你们是问。” 自己治下的科举竟发生了这么大的丑闻,皇帝自然是无比愤怒,他清楚自己年老,对许多事物的处理不比从前,然而,他也没想到手下的这帮大臣竟如此肆意妄为,干出这等事,这不是狠狠的打他的脸吗。 想到此处,他又看了眼下跪着的沈川,道:“沈川,监察不利,罚俸半年,若不能给朕一个满意的答案,这佥都御史你也别干了。” 他是极欣赏沈川的,故而才将太子佐政之臣的位置安排给他。 想到沈川在地方上办的案,皇帝心中微微放心,他调此人回京,便是为整顿京中吏治,由此案揭开,也算是给朝中官员提个醒,莫要叫他这个皇帝太过失望。 “既如此,就都散了吧,若事情属实,朕自会还你们这些学子一个公道。” 皇帝已定了调,诸大臣也就不敢再说什么,自觉向殿外退去。 督察院右都御使曹鸿岚见吴景明盯着沈川背影,开口道:“陛下这是不信任我们啊。” 吴景明回头看了眼来人,并不答话,自顾自向前走去。 见他未答话,曹鸿岚也不恼,快走两步追上道:“倒是沈家这小子颇得陛下信赖。” “他可是太子妃的亲弟弟,陛下自然信他。”吴景明没好气道。 知道他在赌气,曹鸿岚却必须求个答案:“程敏是保不住了,吴大人可否给个准信,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办。” “这不是你们督察院在查吗,问我干甚?。” “哎呦吴大人,您就别呛我了,事情发展到这步,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沈川也算是太子殿下的妻弟,既由他查,还要不要我管了。” “不知道,不知道,你自己问殿下去。”说罢,吴景明便先一步离开了。 沈川领旨查案后,督察院倒是热闹许多。 又一阵敲门后,脚步声渐渐接近。 “程敏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吗。”沈川头也不抬,开口问道。 对面半晌无话,沈川不由困惑抬头,站在面前的却不是小吏,而是一名身穿官服的官员,看那官服补子,品阶比沈川还高一阶。 “曹大人” 看清来人后,沈川急忙起身行礼。 “不知曹大人何事?” 曹鸿岚见这午休时间沈川亦深埋公文之中,不由心中钦佩。 “老夫这几日清闲,想起我督察院下还察着这么大的案子,来看看,怎么,程大人什么都没说吗。” 听他提及正事,沈川肃然道:“是,他清楚若都招了,免不了杀身之祸,自是什么都不肯招,左右他还未定罪,督察院也不能对他用刑。” “哈哈哈哈”曹鸿岚听了这话,不禁笑道:“我说小沈大人,您还真是公正啊,这人都到督察院了,还不是你说了算,就算是他死了,也可说他是个畏罪自尽啊,难道沈大人在外查案,都靠犯人的自觉不成。” 见曹鸿岚取笑,沈川也不恼,只笑着应道:“曹大人说的是,是下官不懂得变通了。” 曹鸿岚笑着看向沈川,道:“老夫知道依小沈大人的才智,就算程敏什么都不说,也能查出真相。” 沈川却一脸正色,开口道:“这物证虽是有了,总需个人证从旁协助不是吗。” “还是小沈大人考虑周到,既然查清,老夫便提前向您求个解,也好满足一下老夫的好奇心呐。” 其实想知道此案结果,他大可打发人来,又何必亲自前来呢,沈川知道,曹鸿岚另有目的。 他却也懒得隐瞒,开口道:“按照那些拜贴来算,程敏贪污的钱财都在他府中暗室,且分文未动,如此看来,此案的确是他一人所为了。” 听见他说是一人所为,曹鸿岚便知太子已然交代妥当,心中目的达成,找借口离开了。 见曹鸿岚走远,宋淮才从暗处走来,问道:“曹大人来,当真是来关心案情吗,下官看来,更像是来套大人您的话呢。” “他。”沈川凝了凝神,半晌才道:“昨日太子殿下传我入宫,他身为太子党,自然想要求个答案。” 可他该不该就这样如了他们的愿呢。 “那?真如他所言,动私刑吗。” 沈川眼中微暗,开口道:“动吧,总得让他开口,注意别太明显就好。” 说完,又看了眼宋淮,见他一脸好奇,问道:“你来何事?” 宋淮笑着说道:“大人,公主殿下来了。” 说罢他还不忘观察沈川表情,这位宋御史从前跟着沈川,自然清楚二人之间的关系。 沈川微愣,见他一脸八卦,不禁严肃道:“还不把殿下请进来。” 少顷,宋淮便将朱予柔引进房内,自己行礼退下,房内便只剩他二人。 正值晌午,一缕阳光恰落在朱予柔身上,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衬得她身形单薄。 沈川看着一身白衣的朱予柔,敛身揖道:“殿下” 二人已两年未见,昨日朝堂远远一面沈川只觉如今的朱予柔比两年前更显明媚,被这一缕明媚夺去了神志,一时挪不开眼去。 朱予柔“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公文上,道:“沈大人过得可好?” “谢殿下关怀,臣过得很好。” 朱予柔点了点头,笑着道:“那就好。” 她这丝牵强的笑意,直直刺入沈川的心中,像是无数根银针扎入心田,让本就破碎的心防瞬间溃散,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连伸手安慰的勇气都没有。 一滴泪在朱予柔的眼框里打转,在她见到沈川的那刻,无数委屈翻涌而上,稳着声音道:“可我皇弟未想过做皇帝,何必于此呢。” 沈川默了半晌,沉重说道:“殿下,皇权之争,从来都是身不由己的,我也是被迫卷入的,不是吗?” 是啊,她冰雪聪明,怎会想不到此处呢,她父皇从来英明神武,偏偏独宠她母妃,对皇后以及皇后所生的太子都是淡淡的,怎么不会叫这位太子殿下心生妒意,对她,以及与她有关的人心生防范。 可怜这二人从小亲密无间,从前她遇见麻烦时,不去寻父皇母后,而是第一时间到国子监去寻沈公子。 那时的沈川,会为我们可爱的柔儿公主修好坏了的兔子灯,会在夫子授课前替柔儿对好她对不上的对子。会温温柔柔的说:“公主不必担心,臣自有办法。” 似乎遇到困难,只需找沈川便能化解。 年幼的韶华公主又怎会不被少年公子温润沉稳打动,陷入他和煦的微笑、清澈的眼眸之中。 奈何他们离皇家太近太近了,都只能做平衡朝局的一颗棋子,按照规定的路线走下去,又何谈自由之身呢。 话已至此,不必再说什么了,二人都是聪明之人,知道此事已无回转的余地,甚至因为那把龙椅,他们已站上了对立面,斗争在所难免。 失态只在瞬间,想到自己的来意,朱予柔定了定心神,开门见山道:“你可想好怎么办了。” “微臣愚钝,不知殿下指的是什么。” 朱予柔这才移目看向他,知道他在装傻,却也懒得同他兜圈子:“沈川,无论其他,科举出了这么大的问题,我愿意相信你会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不然也不会在父皇面前为你作保。” 沈川喉结微动,向后退了一步,行礼道:“微臣多谢公主信任,臣定尽力办好此案。” 见他依旧一副客气之态,朱予柔不禁微怒,道:“沈川,你不必如此疏离,若非我无权在三法司查案,也不会交给你,本官只想查清此案,还那些学子一个公平,想必你也不想让他们成为那些官员敛财的工具吧。” 瞥见沈川隐忍的表情,她感到微微痛快,继续道:“有些事情我不方便做,但有些事情你也查不到,既如此,我们为何不能合作一下” 她语气一顿“毕竟...我现在手中就有一人证,想必沈大人一定感兴趣。” 人证?他不是正缺一个人证吗,这便送到手了? 沈川这才看入她的眼,开口道:“殿下手中,是何人?” 朱予柔回望住他的眼:“沈大人,这是答应与我合作了?” 二人就这样僵持片刻,终究是朱予柔先开了口,背过身道:“是程敏的随身账房,听闻那些拜帖都是经他之手,那日梁贵敲了登闻鼓,我便派人将他抓了,如今程府一片大乱,想必都以为这位账房先生畏罪潜逃了。” 沈川愣愣的看着朱予柔,惊讶于她的速度,竟抢在所有人之前留下了如此重要的人证。 朱予柔回过身来,接着看向沈川,道:“怎么样,沈大人考虑好了吗? 沈川垂眸,思索片刻,复又抬起,认真道:“殿下,合作愉快。” “好,账房一会便送到沈大人身边,沈大人,可莫要让我失望啊。” 她走后,沈川坐回案前,想起他们曾许过的诺。 那年他们见过被水患逼得无处可去的流民,看见他们为生存迫不得已下的互相蚕食,看见临近州县未免责任的搪塞推诿。 那时的他们在震惊之下更多的便是心痛,曾立下誓言“持中守正,抚恤苍生”。 哪怕多年过去,沈川依然牢记那时的场景。 可他似乎,要先违背誓言了。 第5章 第五章 朱予柔靠在榻上,回想起五面前同胡大学士外出赈灾,当年的杭州府水灾频发,落难人群中亦有许多学子。 那时胡大学士看着这些学子落泪,便说过,这些学子一生便是为了科举,若科举无望,恐怕余生寥寥。 回朝之后,胡大学士便上了封奏折:“科举是选拔朝廷官员的重要途径,也是贫苦学子一生努力的信仰,臣恳请陛下能够给进京赶考的学子提供盘缠,让那些家境贫寒的学子有科考做官的机会。” 是啊,科举就是这些贫苦学子能够出头的唯一机会,可依然有人堵住了这条路,告诉他们,要想从这过,必须拿出足够的钱财。 公平这条路,早就被无数见财眼开的高官们摧毁了。 “柔儿。”朱予柔正思量着,便被来人打断。 看清来人后,朱予柔行礼道:“母妃,您唤我去便是,不必自己来一趟的。” “我刚从你父皇那来,想着你爱吃桂花糕,便拿来给你吃。” 说着,李贵妃便从食盒中拿出一个桂花糕送入朱予柔口中。 “嗯...母妃,您怎么不在父皇那里用膳啊。” “你父皇正气着,我才不想就在那。” “又什么事惹到父皇了?”朱予柔吃着糕点,顺口问道。 李贵妃想了想:“好像是科举案结了吧,”说着,瞥了眼朱予柔道:“沈川确实能干,想来前途不会差了,到时上门求亲的女子可不会少,你真不趁现在向你父皇求个旨?” 朱予柔听到科举案出了结果,便想去看,也不理会李贵妃的后半句,敷衍道:“母妃,儿臣还不想成亲呢,我去父皇那了,您自己吃吧。” 李贵妃见她一副要走的样子,急忙拉住她,道:“你父皇正召见大臣呢,你去也不太合适,那结果我也知道,我同你说。” 朱予柔这才歇了去御书房看沈川奏折的心思,道:“怎么样,幕后主使是谁?” “什么幕后主使,正是程敏所为,他见财眼开的,不肯放过此次机会,好像共收了三百多万两银子和很多田地呢。” 李贵妃说道。“什么?程敏一人所为,母妃,您是不是看错了。” 见朱予柔如此反应,李贵妃颇为诧异,道:“不会,你父皇亲口同我说的。” “你说他胆子也是真大,不过.....哎,柔儿你去哪。” 不等李贵妃说完,朱予柔抬腿向外走去。 她才不信是程敏一人所为,若身后无人保他,早就有人参他了,而那些知道真相的官员必定也收了不少好处,才会替他隐瞒。 她知道父皇也清楚此点,只是此案牵涉人员过多,皇帝没精力在京都搞一次人员大换血,只能眼睁睁看着官场**下去。 而此案关乎一届科举,影响恶劣至极,由此可见程敏背后之人势力庞大,能让知道真相的所有人都选择闭口不言。 想必沈川正是查到了那人,却碍于他的权威不敢言明,只得草草结案。 她所失望的,只是沈川的态度,就算此案幕后复杂,他也该查出那人的帮凶,削弱他的势力,而不是现在这样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 “走,去御书房。” 御书房中,广佑帝正批阅着臣下送上的奏折,他近些年来对政事稍感力不从心,远不及年轻时心怀远大,许多事更像是随心而为。 就像是此番科举案,他明知程敏只是替罪羊,却终究未肯深究,他年岁渐高,只愿朝堂能维持安定,免生波澜。 “陛下,韶华公主求见。”听见刘公公的通传,皇帝从奏章中抬起头来,果然看见朱予柔在门外站着,他招了招手,示意放行。 “儿臣参见父皇。” “嗯,怎么这时候来了。”老皇帝抬眼看向她,说道。 朱予柔凑上前来开始整理起桌上奏章,答道:“怎么,柔儿想来见父皇,还要挑时间不成。” 他知朱予柔此刻前来另有目的,见她手上动作,已将朱予柔来意猜的七八分,从桌上拿起一封奏折,递给朱予柔,道:“朕就知道你来的目的不会那么单纯。” 接过奏折,朱予柔笑嘻嘻道:“还是父皇了解儿臣。” 翻开那奏折,沈川隽秀的字体便映入眼中,朱予柔扫了一眼,果然看见奏折中通篇的程敏,她压下心中燥意,将奏折看完,心下了然,默默思考着对策。 “是不是想问父皇为何不追查下去?”广佑帝哪里猜不到她的心思,问道。 朱予柔点了点头,说道:“此案幕后之人行事肆无忌惮,柔儿想不通父皇为何放过他。” “朕知道此人是谁,也了解他的心思,但我不会告诉你他是谁,你也不要再查了。我没几年好活了,不想再将精力放在朝廷内斗上,惹得朝堂大乱。清理门户的事,就留给太子去做吧。” 朱予柔默然无语,一事不知说些什么,沉默半晌,她又将注意力放回奏折之上,指着行贿学子一列中的谢云疏,说道:“父皇,此人颇有才干,且还是敲响登闻鼓当日指认程敏罪行之人,有如此行迹,也算有功,可否免了此人的行贿罪。” 皇帝看了眼朱予柔,将她心中所想猜个大概,笑着开口道:“这是你与陈家丫头出宫玩时候遇见的那个吧,一面之缘就替他求情?柔儿,你要想入朝堂,心就不该这么软。” 被皇帝戳穿心思,朱予柔略显尴尬,只得直接道:“父皇,他是有苦衷的,儿臣这不是想替朝堂保下一个有才之人嘛。” “只他有才吗,能进这会试的有几个无才之辈,今日若因他苦衷免了他的罪,来日更多带罪学子前来哭诉,朕是放还是不放。”老皇帝戳了戳朱予柔脑门,教育道。 “父皇说得对,此次科考确实有不少有才之辈惨遭牵连,说到底此案是这程敏之过,若大肆牵连学子,岂非让天下读书人寒心。” 说到这,朱予柔抬头看了看皇帝脸色,见他面色不变,继续道:“这些学子苦读数年只为上京科考,程敏所为,可谓断了这些贫寒子弟的出路,他们怎会不急,若是将他们都免了岂不可惜。” “那柔儿的意思,是打算不罚了。” “不罚不足以正人心,不如这样,父皇量戴罪学子分个等级,行贿五十两以下的,改为罢免科考资格,再不许参加会试,留他们个举子身份也有做官机会。” “嗯,你倒是机灵。也罢,朕明日就下诏书,就依柔儿的意思。”老皇帝面上责备,心中却对这个备受宠爱的小公主颇为欣赏。 出了御书房,朱予柔紧锁眉头快步向宫外走去。 身后的流云颇感奇怪,向前追赶两步,唤道:“殿下,殿下?”朱予柔这才停下脚步,回过身来。 流云这才发现,殿下一脸肃然,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讷讷开口道:“怎么了,殿下。” “其实从一开始我便觉得奇怪,就算程敏想借机贪财,也不必如此大动干戈,他不怕惹士子众怒吗,这对他有什么好处?”朱予柔声音沉重,脸上愁云并未散开,说道。 “今日父皇向我挑明,说这背后之人若倒了,会惹得朝堂大乱,本宫倒是好奇,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朱予柔这些年虽然通过她母妃口中了解一些朝政,但毕竟身处后宫,许多事情她并不知晓,故而就算她知道那人势力盘根错节,是他父皇也不愿动的人,她也无法猜到那人究竟是谁。 见朱予柔表情凝重,流云心中不由浮现一抹心疼,劝道:“殿下,奴婢相信小沈大人,此案若连他都不愿深究,必有他的理由,咱们还是不要查了。” 就算如今的她知晓沈川有苦衷,却依然不想原谅他为那幕后之人隐瞒真相,在她心中,沈川该是一个刚正不阿、不惧强权之人,而不是这个因为立场、因为朝局不顾正枉的官场老滑头。 朱予柔心中是失望的,很想当面问问他的清明是否存于心中,为何面对此等不公之事选择了避让。 “先去见见谢云疏吧,听听他的建议。”朱予柔道。 尽管父皇叫她不要再管此事,可她心中仍有不甘,若连敌人的面都未见到便缴械投降,她怎么对得起那些学子和天下百姓。 这一次,就按照她的本心去做,不去想朝堂中的明争暗斗,只在这混沌的世道中为那些学子开辟一方朗朗乾坤。 第6章 第六章 谢云疏只觉自己幸运至极,前日在公主殿下出宫游玩时得以相遇,如今竟又得召与殿下同案相谈,简直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低着头,不敢抬眼见公主尊容,直直盯着自己的靴头,默不作声。 朱予柔晃着杯中清茶,将脑中思绪整理清楚,说道:“督察院已向陛下呈上公文,称此案由程敏一人所为,并将其处以枭首,你怎么看。” 谢云疏行礼,回道:“陛下圣明,沈大人公正,在三日内查清此案,处罚罪魁祸首,还众学子公道,学生感激不已。” 朱予柔微愣,旋即又轻笑,内心自嘲道:他又不知这其中复杂,自是没什么想说的,自己也是糊涂,难道想从他口中得知真相不成。 “父皇明日就会下旨,剥夺你会试资格,只留举子身份,从今以后你便再不能科考,可会后悔。” 谢云疏摇了摇头,开口道:“学生惭愧,未曾守住心中清明,向那贼子行贿,心中懊悔,自当该罚。” 他心中似有一泉清水,在这纷乱的朝廷中依然保持着纯净与清透,不掺杂一丝尘埃。 朱予柔见他一身凛然正气,心中惋惜之情更添几分,道:“我会同吏部说明,将你安排进县衙任同知,至于以后的路,就靠你自己去争取了,莫要让我失望啊。” 谢云疏猛然抬头,怔愣片刻,稽首道:“学生,多谢公主殿下。”声音中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他本以为自己这一生前途尽毁,在登闻鼓敲响后不是没想过后果,可对未知的恐惧终究没能抵过读书人的凌云壮志。 奉天殿面圣之时,是他挺身而出指控程敏,他当时心想,死便死了吧,至少是死在天子脚下、奉天殿上,这是他前半生拼尽全力也想到达的地方。 如今保下性命本已知足,却没想到眼前这位公主殿下又给了他做官的机会。 朱予柔挥挥手,示意他起身,道:“不必感谢,你本就有才华,若不是今次科举出了这等事,本宫相信你定能取得个好名次。不过,本宫的确有事想请你帮忙。” 倒是谢云疏颇为诧异,心想:帮忙?如今他这个身份,能帮什么忙呢。 心中这样想,却未曾表现分毫,道:“殿下有事吩咐便是。” 壶中清茶已凉,茶韵早就散去,却无人能同品这最后的芬芳。 “此番科考中富家公子不少,我知你未必认得他们,本宫却想知道他们向程敏行贿的具体物品,尤其是田产宅院,越多越好,可做得到?” 谢云疏心中泛起疑云,此案不已结案了吗,殿下调查这些又是为何?口中却平静应道:“学生定不负殿下所托。” 朱予柔欣慰的点了下头,站起身来,道:“明日圣旨便会下达,后日督察院应当还会审问你等,你还有两日时间便要离京,到时本宫会派人在你出宫之路上等你。” 东宫内,太子准备着新婚事宜,此时正身着一套大红喜服,容光焕发的问身边人道:“本宫穿这件怎么样?可会令阿婧刮目相看。” 那人看着准上摆着的一排名贵不已的红色喜服,却未正面回答,调笑道:“怎么,太子殿下搜罗了江南富户家的金器玉石为太子妃锻造珠宝首饰还觉不够,如今又在这喜服上下功夫了?” “嗯,本宫的太子妃自然什么都要最好的。” 萧衍挑眉道:“臣可是听说,沈家大小姐不喜这些俗物的。” 太子转头看了一眼,有些不悦道:“啧,那是你还不曾有心上人,到时你便知晓了,这天下哪个女子不希望自己的首饰珠翠满头、金玉绕身的呢。” “好了,不和你说这些,你来干什么?” 萧衍这才一揖,道:“臣今日听说,韶华公主来吏部为谢云疏求了一同知的小官,特来问问殿下,是允还是不允呢?” 太子正对着镜子整理着衣装,思索片刻,像是才想起这个人,道:“就是敲了登闻鼓的那几个学生之一?” “是,奉天殿上,正是此人指证程大人。” 太子轻笑一声,道:“有意思,不愧是本宫的好妹妹,还是那么的嫉恶如仇啊。” 见他表情,萧衍道:“若殿下不想,臣大可借着陛下旨意回绝了公主殿下这份请求。” “不必,本宫倒是想看看,韶华到底要干什么。”顿了顿,接着道:“就给他指到边境的偏远小县,相信本宫妹妹看中的人一定能将个穷乡僻壤的小县治理的井井有条。” “是,微臣晚些回吏部就安排。” 府外天色已暗,太子府内却被一排排宫灯烛台照的亮如白昼。 此时太子早已换上另一套喜服,只见那长袍上的领口袖口上都是用金丝绣的云纹滚边,腰上更是束着由八颗洁白细腻的羊脂玉装饰的宽边锦带,尽显尊贵之气。 萧衍扫了眼大红喜服,知道这件喜袍定然又是太子殿下令无数上好的绣娘工匠打造而成,本欲想劝太子不要如此奢华,最终却又讪讪闭嘴。 太子瞥了眼他,道:“你还有事?” 萧衍道:“殿下,沈川这几日,见过公主殿下两次,只是不知聊些了什么。” 太子漫不经心道:“他对韶华有情,见两面倒也无妨。” “殿下,沈川终究未曾明确表明立场,您就这么信任他?” 听到这,太子将眼神从铜镜中移开,看向萧衍,道:“沈川是个重情之人,如今他姐姐与我已有婚约,父皇又暗示他为本宫登基后的辅政大臣,于公于私,他都没有不帮我的理由。” “殿下毕竟未真正了解沈川之心,有些事叫他知晓,臣终究是不放心的。” “信任,只是收服的手段罢了。父皇看中他,且督察院上头左都御史之职还空着,曹鸿岚眼界不够,等他磨砺磨砺,这左都御史之职还不是他的,到时整个督察院都在本宫手中,这登基之路,还怕不顺畅吗。” 萧衍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从前为报杀母之仇,提剑捅穿了一任四品大员的肚子。是太子殿下见他仁孝,将他从刑部大牢中提出,又给了他为官的机会。 他用了五年从八品照磨一步步走到刑部侍郎才慢慢成为太子殿下心腹之人的。可这个沈川凭什么什么都不用做,便能取得太子殿下若如此信任呢? 可心中所想终究不能宣之于口,萧衍有些不自然的歪了歪头,另觅话题道:“公主殿下那里恐有所察觉,国公爷请殿下帮忙想想办法。” 此话一出,太子的脸色却变了,眼中闪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妒意,半晌未曾言语。 公主公主,怎么都是关于她的事,她就这么喜欢同他作对?似乎他做什么事,只要有这位皇妹在旁,都会变得杂乱不堪。 从前在国子监,每次等到父皇考教学问,都是这个妹妹答得更好,受到父皇夸奖,他却从未受过。 就算是每年父皇寿诞,他那位偏心的父皇也只喜欢她送的。 不知从何时开始,太子朱璟屹心中对皇妹朱予柔生出了近乎偏执的妒恨之情。本以为等长大了就好,她终究只是公主,可他,九岁就被封了太子,将来要做皇帝,眼光该放在天下才对,是不屑与一位宫廷中的公主一般见识的。 可凭什么,她一介女流能参加科举,父皇肯为她抵住言官们的无数谏言。 萧衍看见眼前的太子殿下面色变了又变,最终以一种近乎毫无波澜的语气道:“叫国公不必担心,这件事不是她想查就能查明的,不过,可不能小瞧了本宫的好妹妹。程府中知道此事的还有活着的吗?” “没了,程府的那个账房昨日也处理掉了。经手过的官员该打点的打点,该威胁的威胁,也都打理好了,殿下不必担心,这些人都是些老油条,想必不会为了公主殿下得罪您。” 思索片刻,萧衍接着道:“只是...若让公主查到这笔银子国公爷用到了何处,怕是不好了。” 五爪金龙绣在朱红喜服之上,半阖的龙目中尽显晦暗不明之色。太子眼中杀意一闪而过,道:“将该杀的人都杀了,不能让人顺着这条线查下去。” 萧衍不答这话,沉默片刻,道:“殿下,不如借此机会收手。” 他这话早就劝过无数次,只要什么都不做,便不会犯错。陛下就不可能将这太子之位让给那个只知习武打仗的四皇子。 正如此前数次相同,太子依旧不会应允。 “萧衍,你不必劝本宫,本宫自有这么做的原因。” 可这原因是什么,他从来不说,然而萧衍猜得到。 他见过无数次太子看向韶华公主的眼眸,那是一种极其温柔和蔼的神色,是与对所有人都不同的态度。 也正因如此,萧衍知道这是隐忍、伪装的眼神,是猎人面对猎物的伪装的神态。 “是,微臣无事,便先退下了。” 弃市:古代刑罚,在闹市中斩首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第六章 第7章 第七章 今日朝会,听说广佑帝要在奉天殿宣判程敏科举贪污案的判决,故而群臣都早早等在殿外,猜测陛下会给程敏定个什么罪。 听到代表朝会的钟声响起,朝臣们才陆陆续续向殿内涌去。 待每日的常务禀完,广佑帝才对下首一人说道:“沈川,你便将你查到的同众臣说说。” 沈川应了一声,旋即说道:“臣奉命审理科举贪污案,今已查明,此案是由礼部侍郎程敏一手造成,所贪钱财共计二百八十三万两银子,另有各地田产宅院十五处,均已查清。其中赃银已缴纳国库,所涉田产宅院已发公文由各地巡案御史与官府收缴。” 众臣没想到素日忠厚老实的程敏所贪钱财竟如此之多,不由面露震惊,窃窃私语起来。 广佑帝环视一圈,看向一人,道:“吴景明,若依你的意见,该判程敏个什么罪责。” 正在垂首思索的刑部尚书吴景明一惊,出列道:“臣以为,程大人贪贿钱财众多,依我大晋律,当处以——枭首。” 此言毕,奉天殿内霎时安静下来。能想清楚的,都知道程敏此次是做了替罪羊,想不清楚的,都在为他摇头叹息。 正此时,一道清越的声音自前方响起:“沈大人,本宫有话想问。” 众人这才发现,朝列的最前方早就多出一人,正是身着五品朝服的韶华公主。只见她向上首一揖,说道:“小沈大人的意思是,所有行贿的田产都已被朝廷收缴了?”沈川不动声色,说道:“自然。” 谁料朱予柔淡淡一笑,说道:“本宫昨日闲来无事,便派人去贡院打探了一下行贿学子们的行贿礼单,其中部分竟于沈大人呈上御前那份有所不同,故而今日来问问沈大人,这是为何?” 她心中对沈川尚存一丝恼意,她将程敏的账房交给沈川,希望他可以查明真相,可昨晚却传来消息,账房已畏罪自尽。 朱予柔自然不会相信账房是真的自尽,在督察院的大牢中的犯人若死也只能是被灭口,而他一直被沈川控制,将他灭口的也一定就是沈川。心中对他的最后一点希望泯灭,朱予柔冲动之下便拿着查来的线索当堂质问沈川。 沈川面色平静,说道:“回殿下,此案中查抄赃物众多,臣在奏折之上只列了一部分,但全部赃物皆已列明交于户部,充入国库。” 朱予柔淡淡一笑,说道:“可本宫碰巧查到一处田庄是为一学子贿赂程敏之物,为何却不见官府查封?沈大人,休怪本宫疑心于你,实在是本宫碰巧一查便查到沈大人办事不利的证据,实在令人难以信任啊。” 沈川道:“敢请问殿下,您所说的田庄,在何处?” “京郊南侧五十里。” 此话落地,见群臣中一人出列,分别向皇帝和朱予柔行了一礼,说道:“回陛下、公主殿下,此事与小沈大人无关,那宅子本是臣的私产,却被臣那妻子拿去送给娘家小辈,用于贿赂程敏。臣本不知此事,是小沈大人念在臣年老糊涂,特来询问臣,可那宅子是陛下赐的,臣舍不得,这才买了点人情,见那宅子赎了回来。此事是臣考虑不周,未曾给陛下上折子请罪,请陛下责罚。” 未等朱予柔开口,广佑帝便道:“好了,既然柳国公都交了赎银,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韶华,以后凡事没查清楚之前,不要拿到朝会来说。” 微顿了顿,广佑帝向后招手,身旁的黄公公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圣旨,开始宣读。 圣旨之上,无非是对程敏罪责的宣判,以及赏赐对此案有功之臣。可听到后半段时,殿下众人的震惊是无论如何也压不住。 陛下判处程敏枭首,这无可厚非。可,这受赏之人中,竟还有韶华公主朱予柔。 这便罢了,毕竟堂上都是四品以上大员,不止一次见过广佑帝对韶华公主的溺爱。然而,陛下竟封韶华公主为五品户部主事,这是何意,难不成叫他们与一公主同朝为官?这便朝臣们接受不了的。 而众臣向公主看去,只见她正自跪地谢恩,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觉突兀。 奉天殿内一时间鸦雀无声,可此等举措又怎会无人反对,太子率先反应过来,看了眼礼部尚书罗子理,示意他上前开口。 可这位尚书大人是个凡事不愿多管的性格,见了太子殿下的暗示,权当没看见,将头低了下去。 无奈之下,副都御史曹鸿岚出列,道:“陛下,从古至今女子当政之事不少,但多是新帝年幼,太后辅政,却从未见过如殿下这般经科举入仕之人。臣以为此举不妥,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他说话时小心翼翼,唯恐激怒这位杀伐不留情的帝王。 广佑帝却不答这话,将身体向前一倾,带着专属于他的帝王威严,直直的盯着这位尚书大人。 曹鸿岚只觉背上似有一道沉重的阴影笼罩,压得他喘不上气。 一滴冷汗砸在冰凉的地板上,他却不敢动弹分毫,殿中气氛就这样僵持不下。 良久,只听一声轻叹,萧衍上前一步道:“陛下,公主殿下才智聪颖,实乃我朝幸事。臣以为,可为殿下在朝中设立女官机构,独立于朝臣之外,或可监督百官,或可巡视地方,全由殿下自己决定。” 他不了解朱予柔的决心,只以为公主殿下只是想过一过做官的瘾,给她这么大的权力反倒会叫她忙不过来,等殿下玩腻了,便将这机构撤去。 既全了陛下、公主之意,也不会影响朝政,岂不两全其美。 然而他这话在不知其意的朝臣看来,更像是在为公主放权。 果不其然,未等广佑帝开口,殿中便响起一道声音:“萧大人的意思,是要在我晋朝设一东厂,且这东厂的堂官还是个公主?” 未等萧衍反驳,他接着道:“陛下,前朝东厂祸乱朝纲,故而太祖皇帝才下令废除,又怎么再次设立?且女子不得入朝为官,这是千古以来的规定,如今陛下纵容公主至此,竟不顾纲常伦理,开此先例,岂非任性妄为、昏庸无能!” 言语激烈、义正言辞,却不是明智之举。 太子朱璟屹闭了闭眼,知道经他这话,此事已无转圜余地,看向殿中那位礼部侍郎郭镛,知道他曾多次因顶撞父皇而下狱,只可惜经多次的牢狱之灾依旧食古不化。 殿上诸臣都是深知广佑帝脾气之人,知道他决定的事多半是改不了的,只能试着劝慰一二,或许尚有转机。 曹鸿岚心中叹了口气,暗道这郭镛怎么没个长进,怎么还不明白一味逞直臣做派只会适得其反。 果然,上首的广佑帝嘴角微不可察的翘了翘,道:“来人,郭镛以下犯上、蔑视皇室,拖下去,杖责八十。” 话落,殿中御前侍卫举起长棍,便向郭镛走去。 他到也不是听不进谏言,曾有御史指着他鼻子骂他都未曾责罚。 只是在他看来,绝大多数的责罚都是解决问题的手段罢了。 譬如今日,他处罚郭镛主要是为了杀一儆百之用,若处罚一个臣子便能叫众臣不再多言,又为何不做呢。 另一边,朱予柔从未想过要用一个人的鲜血来堵住天下悠悠众口,转头看向那个在刑凳上上还面露不服之气的郭镛,杖打八十,他还能活着吗。 所以她重新跪下,道:“父皇,郭大人虽言辞激烈了些,但终究是为了朝廷着想,儿臣实不忍心如此老臣因儿臣受罚,还请父皇开恩,免了郭大人的廷杖。” 众人皆面色复杂的看向这位公主殿下,却也清楚只有她能劝得陛下收回旨意,于是跟随着韶华公主拜下,齐声道:“请陛下开恩。” 广佑帝看了眼跪在最前方的朱予柔,终于在廷杖落在郭镛身上之前收回了旨意,下令将其送往都察院看押。 经此一闹,众臣再无人反对,广佑帝吩咐两句,便宣布散朝。 朱予柔立在奉天殿上,看着向宫外散去的大臣们,郭镛虽被押走,可那刑凳还在原地。 不知是否是这凳子用的久了,上面还残留着斑斑血迹。 那抹血红之色悄然映在朱予柔的眼中,让她不由心想,若自己今日不拦阻父皇,这刑凳上是不是又要添上另一抹血红了? 可本不该如此啊,她不是为天下的百姓、学子、直臣们寻一个公平的吗,为何还未开始,便险些手染鲜血了呢? 她今日本已做好了面对众臣质疑的准备,却没想过最终的解决方式是用这等雷霆手段。 目的达成,却没有预想中的开心,她一个人缓缓走过长廊,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第8章 第八章 思绪回笼,朱予柔抬头一看,不由自嘲一笑,自己怎么又跑到他这里来了? 她一路向内走去,督察院的官员们知她身份特殊,也不敢阻拦,她就这样走到了沈川的值房前,房内空无一人,沈川还在处理科举案残留问题,并未回都察院。 她坐在沈川桌案前,案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各类卷宗,屋内陈设亦如从前一样。 可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同的呢,是他当年刚上任为监察御史,准备巡视地方,她不忍分离悄悄在马车之上抹眼泪?还是那天他亲口对自己说的身不由己、被迫卷入? 半个时辰过去,沈川终于回到值房,有些诧异于她的到来,却依然没什么表情的向她行礼。 “微臣参见殿下。” 朱予柔站起身来,直视沈川那双从来古井无波的眼,说道:“科举案,到底是谁所为,沈大人事到如今还想瞒我吗?” 可沈川将头转向一边,沉声说道:“是程敏。” 朱予柔一声轻笑,道:“京郊的那套田宅,之前并不是柳国公家产,你们能改户部的鱼鳞册,却堵不住周围百姓的嘴。且那位柳家小辈,早就做为约定门生定为进士,他可不需要交什么贿银,是柳国公安排进朝廷的亲信之一。 沈大人,你真以为劝走了谢云疏本宫就查不到这些了吗?” 沈川哑然,说道:“殿下既已查明,为何不在殿前说明。” 朱予柔道:“若我说了,你可还有转圜的余地?沈川,我的确怨你,但从未想过要害你。” “你费尽心机保下柳龚闫,将所有罪责加于程敏一人之上,可有过一丝良心不安?” 沈川回道:“他所犯之罪都是实情,算不上冤枉。” “可他是被逼的,沈大人不是号称正直清廉,怎么不将这幕后之人一并擒获?” “殿下,我只能做我能做到的,您所说的,我做不到。” 朱予柔向前一步,逼视着他的眼,道:“既然沈大人做不到,不如把证据交给本宫,本宫向你承诺,就算扳不倒他,也要剪除他的羽翼。” 值房中幽幽光亮将她面上的表情照个清楚,面前的朱予柔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像是从坚毅中透出的一分不甘心。 沈川终究是抵不住这决绝之心,率先低下头去,开口道:“殿下,单凭这个,不能将他怎样,您既已知道那人是谁,就该明白,如今殿下入了朝堂,必然会叫那人心生警惕,若继续追查此案,只会打草惊蛇。” “此次科举案你督察院上奏圣听的赃银二八十万两和田地无数,可除却这些,柳国公留下的钱财也不会少。” “沈川,你与其担心本宫,不如好好想想这剩下的银子都流去了哪里,是用于花天酒地,还是结党营私,亦或是......豢养私兵?” “他今日肯用着从学子手中诓来的钱财用于己身,谁知他日会否用百姓手中的保命之财用于消遣?不要到头来你沈大人费尽心机保护的人令朝政紊乱、血流成河。” 她字字珠玑如泣如诉,仿若要将这天下苍生的命运,都化作阵阵悲鸣,质问着面前之人。 这番话是真真切切戳到了沈川的痛处,在最初得知此事是柳国公所为时他不是没有过动摇与彷徨,可那日太子召见使他最终仍然选择了妥协。 “殿下,柳国公他只是......” 可这话还未出口他便哽住了,只是什么?难道他就真的信了太子那番言辞?信柳国公只是被金钱冲昏了头脑,被人欺骗?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见他沉默,朱予柔转身,合上双眼,决绝的声音中透着失望与无力,道:“沈川,持中守正、抚恤苍生,这是你我一同对着黎民许下的诺。我知道你也用自己手中的权力让所有有不法行迹的学子受到应有的惩罚,哪怕是那些柳国公安插之人也未放过,你用你自己的方式守护了这次科举的公正。” “可你有没有想过,若不是有人敲响了登闻鼓,这次的科举只会成为柳国公敛财和安插亲信的工具,若不从根源解决问题,类似的事情不会变少,你想一面不得罪柳国公,一面对得起本心是不可能的。” “当初的诺,是你首先背弃,城外的学子们,也是你对不起他们,至于柳国公,你可以继续帮他,但我一定会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自你回京后,你我便已立场不同,也不必争辩对错,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看着朱予柔离去的背影,沈川不由自主的向前走了两步,又很快顿住。 有什么好解释的呢?她说的一切难道不是事实吗?是他选择替柳国公隐瞒,亦是他将罪责都推到程敏一人身上。 既然如此,她选择分道扬镳,岂非是作茧自缚? 他是想辅佐太子、保佑江山,可若太子手下都是这等人,他还应该继续助纣为虐吗? 就连如今她主动选择疏远,不也是他想要的吗。 所做的事情都实现了,他应该高兴才对啊。 从沈川值房出来后,朱予柔折身向都察院大牢走去,程敏明日便会被问斩,她想来送一送这位向来朴素的老大人。前方的路越来越暗,毕竟身处大牢之中,潮湿阴冷之气怎么也散不去。 小吏将她引至程敏的牢房,打开铜锁,劝道:“殿下金枝玉叶,还是莫要在里待久了。” 朱予柔点了点头,向内看去,间里面还算整洁,走进房内,沉默片刻,对榻上的人说道:“程大人,就算如此,你还不是肯供出幕后之人吗?” 那人听见声音,方才转过头来,见来人竟是韶华公主,急忙拜下道:“罪臣参见公主殿下。” 朱予柔将他扶起,又问道:“程大人,您究竟为何肯替他隐瞒,我知道大人素日并不奢靡,甚至称得上是清廉。您这样的人,又怎会贪污白银二百八十万两。” 或许这便是朱予柔的与官场之人的不同之处,她知道程敏贯爱节俭,便想来问一问他的苦衷,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道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 见韶华公主信任自己,程敏不由心头一颤,随后老泪纵横,说道:“殿下,老臣一生,从未想过要做对不起朝廷的事,却没想到……” 许是这几日受刑的伤口作痛,又或许是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程敏竟伏案而泣、悲痛不已。 “殿下,老臣是被逼的,他把老臣儿子的手指装在盒子里送给我,我又怎敢反抗,老臣妻儿的命都在他手中啊,殿下。” 朱予柔当时便呆住了,她从未想过有人胆敢在天子脚下挟持堂堂三品大员家的公子。 简直是无法无天! “殿下,您不要接着查下去了,老臣知您心善,可您斗不过他的。” 朱予柔沉默不言,她可以用言语击溃沈川的心理防线,却不知如何安慰眼前这个将死之人。 她默默为程敏斟了杯酒,说道:“程大人,我听说您平日喜爱饮酒,这是本宫带来的御前好酒,全当是为您送行。您也不必担心您的妻儿,您死以后,她们便没了作用,我会派人去寻,替他们安置一个好归宿。” 程敏接过那杯酒,说道:“罪臣,多谢公主殿下。” 他将杯中清冽饮尽,跪地俯首道:“殿下,臣做了错事,落得如今下场实在是咎由自取,但臣对不起城下的那些学子们。臣知道此次科举有不少平民士子为了中举不得不交了拜贴,可他们的那些银钱高官们根本看不上,他们只挑了几个听话懂事之人培养势力,真正有才学的反而考不上这功名。” 他抬起头来,真诚说道:“殿下,臣这一拜,是替城外那些有才学的士子,为那些本该中举的读书人而拜,若不是殿下站在他们身后,依那人的手段,恐怕他们仍求不来这份公正。” 朱予柔神情复杂的将他扶起,看着他那张老泪纵横的脸,说道:“程大人,当今这世道,奸佞当道,忠臣难做,常人若想在这朝廷立足,必须学会和光同尘,您不必自责。” 是啊,当贪腐已经成为一种常态之时,做一些好事都显得异常可笑,就像她知道程敏暗中将那些贫苦学子的贿银还了回去,可这些不知内情的学子们只会骂他虚伪一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第八章 第9章 第九章 从督察院出来,朱予柔又一刻不停的向陈府赶去。 “陈伯父。” 陈府之中,朱予柔并未去寻陈卿落,反而入了户部尚书陈元升的书房。 这位陈尚书与李贵妃家中兄长乃是世交,自李贵妃上京后亦帮了不少忙,故而朱予柔私下一直唤他为伯父。 “老臣参见殿下。” 尽管如此,陈元升的礼数却从未短缺。 朱予柔急忙扶起他,道:“伯父快起,从今以后柔儿便是户部官员了,是该向伯父行礼才对。” “殿下,您当真要入仕吗?这入朝为官虽看着光鲜亮丽,可这其中难处亦非寻常啊。” “伯父,柔儿决心已定,您就不必再劝了。”朱予柔温声道。 见她态度坚决,陈元升叹了口气,开口道:“也罢,其实从一开始你母亲将你教的方方面面都出类拔萃,我便猜到会有这么一天,也曾劝过她,说你一个女孩子就不要掺和到这里来了,安安分分的做个小公主,将来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说到这,陈元升又摇了摇头,继续道:“可惜她不听啊。” 朱予柔笑道:“是,母亲将我引到这条路上,便是想让我有多几种选择,将来不必只能做一名任人摆布的花瓶。” “也好,其实前些日子在殿上,你挺身而出为那些学子证明时,我就知道你母亲做的是对的。” 提到此事,朱予柔心绪纷乱,半晌才道:“伯父,我此次前来,是想听听实话,我朝的贪墨之风,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陈元升沉默良久,道:“殿下,您真想管这些事?” 朱予柔坚定点头道:“是,我选择入户部,就是想守住我朝的钱袋子,不想被那些无耻之人随意瓜分朝廷的钱。” 陈元升答道:“贪腐的事本官不清楚,只知道朝廷每年收的赋税降了许多,而今已不如十年前的六成。”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几年江南地区大规模蝗灾,武昌、河南多地又有水灾,再加上边境战乱不断,用银子的地方太多了,单靠户部的存银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往年这军饷还能让扬州的盐商分担点,可近几年这些盐商们叫苦不迭,说是怎么也拿不出银子。眼看北境四殿下开战在即,若粮草供应不足,这仗还怎么打。” “说到底这还是个死循环,若不是送到地方的银子短缺,这大江上的堤坝又怎会修了再修,边军又怎会因着军粮短缺而被迫退兵?” 朱予柔道:“伯父,这降多降少也该有个顺序,到底是田赋多些、商赋多些,还是...盐税多些。” 她既然这样问了,便能猜到,当朝的赋税种类繁多,其中最主要的田赋、商赋制度复杂,相比之下想在盐税上动手脚就容易得多,这些交税的盐商们多集中在扬州由两淮盐运使管理,只要控制住了此人,那么大晋的盐业便掌握了一半。 听她所言,陈元升亦有些讶异,道:“的确,虽说朝廷税收降得厉害,但降得最多的还是盐税,不知为何,竟还不及开朝半数。臣也曾上书陛下,下令去查,可这地方每次不过说是私盐泛滥,想让他们多交钱就得先除盐枭,然而这些盐枭可不是那么好除的,他们从不在一处多停留,四处流窜,官府根本抓不住他们。” “且这盐政复杂,多少官员掺和其中,就说占比盐税一半的扬州盐政,官商勾结极其严重,藏着半个朝廷的官员纠缠,陛下不想动摇朝政,便只能看着他这么腐坏下去,别无他法。” 虽然早就知道朝廷**,但今日算切实了解了其中关键,朱予柔心中仍掀起不小的波澜。 她暗自琢磨片刻,问道:“那依伯父所说,只要能处理好扬州的盐税,便可解决不少麻烦?” “说是这么说,但扬州盐商、盐官、盐枭,这三方势力早就勾结在一起,想从他们当中找突破口,谈何容易。” 朱予柔像是从中看到了什么讯息,说道:“这三大势力从来都是立场不同,若能联合,必然是有人从中调停,而这个人,身份不可能会低。” 她看向对面之人,说道:“伯父可知那人是谁?” 陈元升虽然知道那人是谁,却不愿告知于她,只微笑不语。 朱予柔并未发现他的异样,自顾自说道:“会不会是柳国公,他连科举的银子都敢贪,扬州这么大一块肥肉怎么会放过。况且他身后站着太子殿下,身份也足够压人...” 说着,她抬起头,看见陈元升那复杂的表情。 其实在那一瞬间,朱予柔是有些怔然的,无措的回望那双眼,旋即她似乎想起自己说了些什么,猛然站起身来,不可思议的看着陈元升,强压住自己的怒火道:“他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什么都要强插一手,父皇难道不知道吗?” 陈元升道:“柳国公贪则贪亦,可他不傻,知道陛下想要什么,东海抗倭的那场仗,若不是柳国公带头捐了八十万,军饷是怎么也凑不够的。他起个带头作用,吐出些银子,让朝廷各级官员不得不跟着捐银子,这收益可不是单一赋税能比的。” 听他这话,朱予柔便泄下气来,道:“说到底,他这么做,苦得还是百姓和那些清廉的官员,难道就这么放任不管吗?当朝为官,首先该站在百姓的立场上考虑问题,我不会继续纵容柳国公。” 陈元升心中一惊,猜到朱予柔的意图,说道:“殿下,您虽贵为公主,有陛下护着,他们等闲不敢对您下手,可您要真触动他们的利益,谁知那些人会做些什么,万不可行险啊。” 朱予柔嘴角苦涩,知道自己真查了柳国公,必定凶险异常,陈元升是为她考虑。 然而……若连她也不敢查,这天下谁还敢查呢?难不成就这么任其为之了吗。 她勉强牵扯出一丝笑意,对陈元升道:“多谢伯父提醒,柔儿记住了。” 知道她仍有查贪之意,陈元升对她道:“殿下,其实这京城之中的贪官便不少,若殿下能让他们伏法,也算是济世安民的功德一桩。” 从陈元升书房出来,朱予柔便进了陈卿落的闺房,她这两日经历太多事,需要找个知她心意的人倒倒苦水。 “什么?你真说要和他分道扬镳了?”正在吃饭的陈卿落听朱予柔说她今日在刑部的遭遇,说道。 “我早就说过,那个沈川就是闷葫芦一个,哪里配得上......” 没等她说完,只听朱予柔道:“嗯,我这番话,想来能在沈川心中扎下一根刺,就算不能立刻令他想清,也会植入心中,沈川过于拘于他人安排,若不让他跳出此圈看清局势,他一辈子都会被太子蒙骗。” 陈卿落一愣,险些被口中饭噎到,有些茫然的道:“这么说,你只是帮他看清太子的真面目?” 说着,她将筷子向下重重一放,恨铁不成钢道:“柔儿!这沈川到底哪里好,京中才俊这么多,你干嘛非要在他一棵树上吊死。” 朱予柔手中正捧着一本《周易》,闻言瞥了她一眼,道:“既然京中才俊众多,怎不见你看上一个?难不成还怕我求不来旨意赐婚?” 听到这话,陈卿落垂头丧气道:“这世间男子谁不想娶一个温柔端庄的女子,像我这样的谁能看得上呢。” 紧接着,知道朱予柔又要安慰自己,她急忙道:“好了,柔儿,我是真有一个愿望,也只能请你帮忙了。” 看着她一脸恳切的眼神,朱予柔便知此事绝不简单,将手中书册放下,问道:“怎么了,什么事能把我们陈大小姐难住呀。” 陈卿落清楚自己所求之事不简单,面上闪过一丝挣扎,最终道:“算了,还是不麻烦你了。” “哎,你倒是说说是什么呀,不说我怎么知道能不能行。” 陈卿落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看你参加了科举,我很羡慕,我也想......”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大清了。 可朱予柔又怎会猜不到她的意思,了然道:“你想参加武举,对不对?” 见她猜中自己心事,陈卿落眼神直直望着她,道:“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想过一过驰骋沙场的瘾,如今又不是乱世,要想实现就只有这一条路了,柔儿,你可以帮我吗?” 朱予柔思索片刻,道:“我以公主的身份请陛下开恩参加科考,尚还算可控,若再由你开了大臣之女参与武举的先例,恐怕前朝那些大臣不会同意。” 眼见陈卿落失望之色愈浓,朱予柔继续道:“不过你若真心想去,也不是没有办法,只不过会委屈了你...” 陈卿落道:“你先说。” 朱予柔道:“可以借用他人的身份,女扮男装去参加考试,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只可惜,到时这榜上名字便不是你陈卿落了。” 听到这个提议,陈卿落有些高兴道:“算不上委屈,我只是想证明自己,这榜上之人到底是陈家长女还是别的什么人,我不在乎,不过...这方法会不会有些行险?” “我提前向父皇禀明,就算他们发现也无妨。只是...” 她看向陈卿落,道:“武举可不止骑射,也是要考策论的,兵书什么的,你可学过。” 陈卿落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道:“看到是看过,学的不甚仔细罢了。” “嗯,也好,我晚些时候便找一名先生来教你,从今天起,天天盯着你学。” 第10章 第十章 第二天一早,朱予柔便驱车来到了户部。 她一身女子装扮行在人群中实在显眼,来往官员纷纷驻足向她行礼。 见周围之人越聚越多,朱予柔微笑开口道:“既然进了这户部衙门,本宫便与诸位一样,同属朝廷官员,诸位不必行此大礼。” 正此时,只见一人疾步向这边走来。 行至附近,那人擦了擦汗,这才道:“臣户部侍郎冯叶,奉尚书大人命令,前来迎接殿下。” “殿下这边请。”冯叶一手引着朱予柔向房内走去,另一手则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殿下刚到户部,想必对各种事物都不太熟悉,下官这就领殿下逛一逛。” 说着,他推开一间房门,道:“这里是议事堂,若遇紧急公务,便会在此议事。” 又指向另一面,道:“那里是尚书大人和左右侍郎的值房,哦,几位在京的郎中也在此办公。” 又接着道:“殿下自然不会与他们同在一起,您身份尊贵,下官特意吩咐为您单独劈了个值房。” 他这话说时皮笑肉不笑,惹得朱予柔皱了皱眉,直觉有些奇怪。 冯叶却不甚在意,领着她逛完了整个衙门,才道:“殿下,户部不同于别的衙门,光是在京的卷宗、账册便格外多,故而这房间是多了些,偶尔找不到房间也是有的。不过殿下也不必担心,时间久了自然就能记住了。” 朱予柔回道:“多谢冯大人,只是不知,本宫主要负责什么?” 冯叶似才想到般,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道:“瞧臣这记性,竟忘了与殿下说。陛下的旨意是令殿下为户部主事,按理来说,户部下辖十三道清吏司,每司设主事一人,殿下该是他们中一员,奈何如今各道主事具在,也不好贸然撤换其中一人。” 说着,他观察着朱予柔的脸色,道:“经户部商议,由陛下下旨,特在户部内库外库上另设一郎中,由殿下担任。” 朱予柔总算知道她从开始便感到的敌意从何而来。户部清吏司郎**十三人,分管浙江、江西、湖广等地的民、支、金、库四科。简单来说,便是管理地方的土地人口、赋税、支出等务。 她之所以来到户部,也正为查核这些。而内库外库,乃是存储布匹、良木等地,油水小的可怜,高官们根本看不上。 平时不过几名八、九品小官看着,正可谓实权没有,事务不少。 且就算她想查,这些库房动辄离京城数百里,想必未等勘察之人到地方,他们早已做好了应对之策。 真是一招好计策啊,难怪当时在朝堂上那些人并为真正阻拦自己任官,想必是早就想好了让自己知难而退了吧。 她知道她想真正进户部被朝臣接受会异常困难,无论这些官员是否有派系,都不会同意有这么一个天然与他们对立的公主殿下深入朝廷内部,因为她所代表的是皇权,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拉拢之人,所以这些人定然会连起手来对付他。 可她从来就不是什么懂得放弃的人,越是如此,她便越会坚定内心。 朱予柔这才正视此人,发现他一脸恭敬,丝毫没有计谋得逞的喜悦之态,就是不知道他是不是柳国公的人。 然而心中所想终究不能宣之于口,她顿了顿,道:“若本宫想查这京中商户的账册,该怎么办?” 冯叶笑道:“殿下,这京中商户的账册,该是由他人查核,殿下不需费心于此。” “若本宫偏要查呢?” 感受到公主殿下那道温柔有带着寒意的目光,冯叶却无动容,耐心解释道:“殿下,正所谓各司其职,若您干了别人的事,若无事还好,若真出了事,偏偏还是您查出来的,陛下那里恐怕认为此前是那人收了贿赂进行包庇,这便不好了。” “且陛下曾经下令,这户部的账册,无论是黄册、鱼鳞册、亦或赋税账册,除却相关人等,其余人不得查看。殿下深明大义,定然不会让臣等为难。” 直到此时,朱予柔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天真,她本想进入户部查清扬州盐政,除了柳国公,可她,却被这些人轻而易举的限制住了手脚。 她是凭着自己的身份登上了如今的身份,亦无人敢威胁恐吓她,可结果呢? 她一个长在深宫,从未接触过政治斗争的小女孩,在那些政治老手眼中根本算不得威胁,有的是办法阻拦她,或许同意她任官只是用来讨好她父皇的手段罢了。 她也真是愚蠢,难不成以为凭借自己的力量便可以整顿这腐朽的朝堂? 兴许这只是个开始,若果她真的不听劝阻执意惩贪,说不定连自己性命都保不住。 可她已经选择了这条路,难不成再退回去,去做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不,她决不后退,且不论父皇百年后太子会否留她的性命,就算是为了那些曾对自己尊重有加的百姓,她也要拼一拼,将本属于他们的东西争过来,还给他们。 哪怕头破血流、万劫不复,至少结束的时候她可以安慰自己,曾努力过。 冯叶见公主殿下沉思良久,猜到她是清楚了其中因果,却也不惧,心中暗想想道:就算是才女又如何,区区养在深宫中的公主,还想翻出什么花来,想必被这细碎的工作一磨,几日便会乖乖回去她的公主府。 正得意着,只听到一声“冯大人”,回过神来,揖道:“殿下” 朱予柔道:“您说的我都清楚了,本宫何时能够上任?”她这声本宫说的格外重些,正是想压一压冯叶那得意的嘴角。 冯叶也的确被这声本宫打的清醒许多,急忙恭敬回道:“现在便可,臣还需具体负责事务告知殿下。” 他一抬手,道:“殿下随我来。” 言语间,已行至一偏房内,朱予柔见其中干净整洁,有不少更像是新添之物。 冯叶道:“这便是为殿下准备的值房,如果还有什么缺的东西,殿下只管同臣讲,臣自会为殿下安排。” 朱予柔挑了挑眉,没想到此人态度倒是良好,说道:“辛苦冯大人,眼下看来是没什么缺的。” 冯叶指着桌上几本账册,开始交代道:“这便是我朝今年内、外库的账册,殿下只需......” 他零零碎碎说了许多注意事项,直讲的朱予柔有些头晕眼花方才停下。 眼见已到正午,冯叶这才将该交代的都讲完,道:“殿下,臣已将日常事务告知殿下,若殿下还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臣便是,臣便不打扰殿下休息了。” 直到冯叶关上门走出,朱予柔这才放松下来半倚在凳上,拿起碧玺递来的茶,道:“没想到这琐碎的事这么多,真是累啊。” 碧玺在身后为她揉着肩,道:“不如殿下还是将这些东西还给他吧,奴婢瞧着这些就累,咱们不干了就是。” 朱予柔道:“你信不信,如果我今天罢工,明日那些御史便能合起伙来参我一本,我那位太子哥哥可一直盯着我呢。” 她又思索片刻,看着眼前这些账册,心想:既然查不了别的,那就从这处下手吧,她不相信这许多库房账册毫无问题。想到这,她道“唤阿良来,我有事吩咐。” 朱予柔少时喜欢外出游历,广佑帝担心其安危,特从锦衣卫中挑选了百余名影卫交给朱予柔,都是擅长收集情报和武艺高强之人,这位阿良正是这影卫的首领。 “阿良,我如今进了户部,对柳国公那边,想来是分身乏术了,所以我要你看好他的一举一动,定时向我汇报,可做得到?”朱予柔道。 阿良有些为难道:“殿下,属下不知柳国公势力,请殿下提点。” “你不必监视他本人,柳国公势力庞大,是不可能亲自做这些事的,他有二子,长子跟着我皇弟在北境对阵瓦剌自不必提,但柳家二公子却是在陛下亲军卫中,你们需留意他的动向。” “还有”朱予柔停顿片刻,说道:“佥都御史沈川目下站在柳国公身边,他的动向你们也需注意。” “我也是刚接触朝政,至于其他人也不清楚。但我刚才提及之人,务必派人跟随,如有问题即刻上报。” “是,属下等定不负殿下重托。” 阿良走后,朱予柔长叹了口气,缓缓闭眼,心底清楚这是一场万般艰难的斗争。 次日早朝,朱予柔正坐在妆奁前挽发,流云推门而入,脚步有些踉跄,焦急道:“殿下。” 朱予柔皱了皱眉,知道这丫头平日里一贯沉稳,心里升起些好奇,问道:“怎么了?” 流云环视四周,见并无外人,这才开口道:“今日早朝,郭镛郭大人与殿前控诉柳国公利用科举舞弊,妄为人君,被陛下下令...当庭杖杀。” 第11章 第十一章 听到这个消息的朱予柔霍然起身,口中喃喃道:“他怎会知。” 旋即,她想到郭镛是昨日才从督察院大牢放出,那他想必是听到了她与程敏的对话。 愧疚之情于心底涌起,她不再犹豫,便向奉天殿赶去。 到得殿前,行刑还在继续,身下之人却无动静,朱予柔快步上前,厉声道:“都给本宫住手。” 几名殿前侍卫面面相觑,碍于公主威严将廷杖停在半空,齐齐向殿上望去。 朱予柔也不含糊,跪地叩首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朗声道:“陛下,郭大人身为臣子劝谏乃是本职,若陛下因此责罚,岂不叫天下之人不敢再言,臣,恳请陛下宽宥郭大人。” 见公主殿下跪在殿下,众臣随公主哗啦啦跪了一片,一起道:“恳请陛下宽宥郭大人。” 其实广佑帝并不想要郭镛的命,朝廷也是需要这样一个直臣的形象。 可不打也是不行的,郭镛并无证据便敢在殿前弹劾当朝国公,若不罚,不足以镇人心。 在朱予柔来之前,殿中之人不是无人劝谏,却通通被广佑帝一道眼锋摄住,众臣知晓这位陛下脾气,若强行劝谏恐会连累更多人,不敢再劝,听着殿下一声声棍棒落在皮肉上的声响,纷纷闭眼不忍直视。 此时,最前方的柳国公出列跪地道:“父皇,老臣虽不知郭大人从何处听知的消息来污蔑老臣,但老臣相信郭大人实乃一片忠义之心、为国为民,绝不会掺杂私心,还请陛下看在郭大人拳拳赤子之心的份上放过郭大人吧。” 然而,上首的广佑帝却面无动容,目光直直落在下方的朱予柔身上,不清楚前朝之事她为何能及时知晓,难道他真的太过纵容她,令她生出了监管朝政的心思? 随后,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心中耻笑自己的多疑。 坐在这个位置,他对手中的权力便有着天然的敏感,任何人想要染指他都会警惕万分,哪怕那人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 他任用朱予柔,便不可能只是因为对她的宠爱,若她入官场对他无丝毫好处,想必广佑帝会毫不犹豫的拒绝她。 随着广佑帝年纪渐长,他能清晰的感受到手中的权力渐少,所以他才会选择启用朱予柔,令他这个备受宠信的小公主监视群臣、牵制太子,成为他手中的另一把刀。 而这把刀如今要去面对柳国公,广佑帝自然是乐意看到的,所以,他选择给朱予柔一个面子,放了郭镛。 朱予柔只见父皇向自己招了招手,宣布散朝。 她松了口气,急忙起身看向郭镛,自己带来的御医早就为他检验过伤势,此刻却是对着她摇了摇头。 朱予柔不死心似的看向郭镛,只见他受刑的背上早就血肉模糊,鲜血顺着刑凳流下,在这烈日之下形成了一滩滩斑驳的血影。 可她能感受到,郭镛还是不甘心的,双目圆睁着望向殿上,听人说,行刑之初他还在恳请陛下彻查柳国公,就这样一个人,依旧死在了烈阳之下。 明明没有乌云遮日,明明就站在阳光之下,为何还是没能求来他想要的正道呢。 朱予柔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个无辜之人都死在她面前,无论是程敏还是郭镛,亦或是那些惨遭贬谪的士子,分明他们都不是主谋,分明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好端端的站在大殿之上,可他们还是倒在了血泊之中,成为了那人的替死鬼。 “柔儿,别太难过了,不过也是可惜,若不是郭大人前些日子被迫入狱,想来能保下性命,听说郭大人在狱中不进滴米,这才导致身体虚弱,受了五十杖就不行了,哎...” 朱予柔看着面前假惺惺的太子,恨不能现在就令他陪葬,奈何清楚自己手中势力太小,勉强牵出一丝笑意道:“臣妹只是觉得,朝中只有这一位敢直言犯上之人,却因此丢了性命,实在是令人痛心,怕是日后再找不出如此人般的臣子了。” 她一拂身,道:“臣妹还有事,就先告退了。” 转过身来,朱予柔脸上笑意尽敛,却不打算回府,而是折身向御书房行去。 御书房前,黄公公正在门前躬身站着,随时等着皇帝的传唤。 看见韶华公主向这边走来,急忙向前迎接,道:“殿下怎么这时候来了,陛下正休息着,额...” 却见公主脚步不停,黄公公急忙挡在身前,深深一揖,道:“殿下,陛下吩咐了,谁都不见,您看是不是...” “劳烦黄公公替本宫通报一声,韶华有事要见。” 黄公公有些牵强的一笑,道:“殿下,陛下说了,就是连您也不见,您就别为难奴才了。” 听得此言,朱予柔皱了皱眉,深吸一口气,道:“本宫知道了。”却也不走,反而向内闯了进去。 一旁的黄公公也不敢真的阻拦,知道这两父女是在置气,只得低声劝着。 可这终究是无用功,没几步朱予柔便进了御书房,看见正用膳的皇帝。 “来了。”皇帝并未抬头,只挥了挥手示意黄公公退下。 朱予柔立在原地,半晌才道:“父皇,郭镛死了。” 广佑帝正自吃着碗中饭菜,应道:“嗯。” “为什么?” 她是真的不明白为何执意要杀了郭镛,朝中出他之外已无敢犯颜直谏之臣,难不成非要变得像如今这样人人只知明哲保身、揣摩圣心才肯收手吗。 她印象中的父皇分明是从善如流、海纳百川之人啊,怎么会因为此弑杀大臣呢? 广佑帝停下手中动作,面向朱予柔道:“他毫无证据就敢弹劾当朝国公,岂非不将朝廷、不将朕放在眼里?” 这番话落在朱予柔耳中却不尽然,她不相信从前那个能隐忍言官当庭控诉皇帝的父皇会变成这样。 所以她向前一步,道:“父皇,我不相信,所以您就告诉我,究竟为何?” 广佑帝一叹,知道如今的朱予柔心思敏达,这个理由已骗不了她,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欣慰。 他确有自己的心思,郭镛虽可为众臣做个表率作用,奈何性子太过急躁,往往会令他陷于被动,不得不罚。 就说此次,若他没那么心急,而是私下收集柳国公罪证再行上书,结局都不会是这样。他本想借着科举案削弱太子势力,被他这么一闹,岂不是打草惊蛇? 柳国公何等警觉,定会另作筹谋,到时再找几人顶罪,只会适得其反。 要么,便不动,要动,只能一击而中。 可心中帝王心术怎能示于人前,广佑帝摇了摇头道:“柔儿,这不是你该管的。” “父皇,程敏、郭镛两位大臣先后枉死于儿臣面前,儿臣做不到坐视不理,程大人也便罢了,他有罪在身不能不死,可郭大人呢?他只是行使臣子本职,这也该死吗?” 朱予柔言语步步紧逼,广佑帝早没了胃口,顺势将碗筷向下重重一摔,道:“韶华,这是你该对朕说话的态度吗?” 碗筷打翻在地,一声碎瓷声响,殿内殿外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匍匐着不敢出声。 黄公公早吓出了一身冷汗,心中叫苦不迭,清楚韶华公主受宠,定然不会受罚,可自己没能阻挡公主入殿,恐怕受到牵连,暗自思忖公主说了何事竟能惹怒陛下。 朱予柔在皇帝动怒时立刻双膝落地,道:“请父皇息怒,儿臣只是觉得,父皇乃一代英明天子,是该听得进谏言才对。” “听得进谏言。”广佑帝重复朱予柔的话,哼了一声道:“这朝中臣子众多,谏言更是不胜枚举,只一味听从谏言又有何用,身为君主,更重要的是明辨是非,在万千言论中找到正确的哪句才是正理。” 说罢,他站起身,行至案头摸挲着那一摞摞奏章,看向朱予柔跪地的方向,将一摞奏章推倒在她面前,厉声道:“就让你好好看看,这一摞,都是参你的,朕是不是该听从他们的,让你回到后宫,不参与朝中政事!” 朱予柔鄂然失色、哑口无言,捡起其中一份奏章看去,满篇犀利之言入眼,句句咄咄逼人,令她不敢面对。 可她又觉这与她所言并不冲突,刚想开口,又见广佑帝拿起一本书走来,道:“这本《女则》也是这些大臣送来给朕和你看的,如今,你可要按其中规范行事?” 《女则》乃是前朝一位皇后所著,通篇都是规范女子言行规范,更郑重申明女子不得当政,献此书的人,其心可见一斑。 “来人。”警告一番,广佑帝这才吩咐道:“将地上这些奏章全都给朕烧了。” 说着,将手中《女则》随意一丢,负手而立。 “郭镛之死,朕自有安排,你也不必好奇。既已入了户部,便好好做官,不要辜负你母亲一番心意。” 第12章 第十二章 “殿下,您就歇会吧,这么看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流云看着满桌子的账册,愁眉苦脸道。 朱予柔知道,她现在身处的位置并无实权,若她想要对付柳国公将毫无办法。 所以她需要脱离这个可笑的、为她而立的侍郎之职,无论是立功也好,找其他官员的罪证让他免官也罢,总要在手下的这几个库房下手。 故而她前些日子派人去离京城近的库房中要来账册,与户部中存着的账册进行比对核查,想要从中看出些纰漏。 可她领着几个户部小官看了三天,竟是一处错处都寻不到,不由皱眉道:“这不对,太干净了,这么多账册,就算不是有心,哪怕是无意间的笔误,都不至于一点问题都没有。” 水至清则无鱼,她不相信那些管库房的小官吏们不会在此处动手脚。 朱予柔低头苦笑,想起户部侍郎那张轻佻中带着些得意的脸,狂是狂了点,做事的本领的确不错。 想必他早就猜到自己会从这几处的账册着手清查,提前做好了准备,当真是清清白白,毫无错处。 朱予柔郁闷至极,暗自思索着对策,瞥向门口那名一直监视自己的小太监,心中逐渐有了想法。 她唤来流云,道:“这几日你就扮作我在此查账, 本公主可不打算在这同他们耗下去了,须得另寻出处。” 流云一惊,为难道:“殿下,户部人这么多,被人发现怎么办。” 朱予柔无所谓道:“这有什么,一会我就吩咐下去,不许任何人打扰。全当本公主查不清账,心情烦闷。” 她将一旁的头纱覆在流云发上,道:“就这么一遮,再换身衣服,谁能看得出来。” “殿下。”流云指了指身旁几位户部小吏,小声道:“恐怕瞒不过他们。” “无妨,他们是陈伯父亲自挑选的人,信得过。” 不等流云再言,朱予柔阻拦道:“好了,就这么定了,用完膳后,你便在此守着就好。” 她不甘心就这么放弃,清楚冯叶是想借核对账册将自己拖在京城,可她不能就这样被牵着鼻子走,必须主动出击,否则任由他们将一切都抹平,再想查到什么可就难了。 尘烟四起,只见一行人马正自官道上驶过。 “阿良,我们还有多久能到?” 骑在马上正眯眼观察前方路况的的朱予柔道。 “回殿下,按先下的脚程,怕是要明日中午才到。” 朱予柔眉头一皱,道:“若走小路,今晚便能到吗?” 阿良微一犹豫,道:“是,只是小路崎岖难行,属下担心殿下...” “无碍,时间重要,换道吧。” 落日西斜,一行人终于在天黑前找到了家客栈歇下。 “殿下,已排查过,一切正常。” 朱予柔道:“你们去休息吧,明日恐怕还有场硬仗要打。” 说着,向队伍最后的一位官员一揖道:“辛苦刘大人,本宫初掌政事,许多细节还不甚清楚,这才带上刘大人,指望大人提点一二。” 刘洪是陈元升调来助其查账的亲信之人,可怜他素日在京城养出一身丰腴,今日为公主殿下在马上颠簸数个时辰,早就感到身心俱疲。 见公主殿下竟向他行礼,急忙回以大礼,面上扯出笑容,道:“不敢不敢,刘某能与公主殿下同行一路,已是幸事一桩,怎敢言苦。” 次日晨,朱予柔将这行人带到户部辖下存储棉布的甲字库门前。 库门极大,奈何爬满蛛网,凋败不堪。 库门前几名看守士兵见这几十人直闯向库内,急忙上前阻拦。 朱予柔轻柔一笑,拿出户部主事的官印,道:“诸位不必惊慌,本宫是韶华公主,也就是这户部的主事,今日特来巡查此间库房,这里的提举呢?叫他出来见我。” 几名士兵听后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先向朱予柔行了一礼,而后转身向库内走去。 不多久,一名身材矮胖的官员行至跟前,对朱予柔行一大礼道:“下官甲字库提举,见过公主殿下。” 朱予柔道:“吴提举,本宫今日前来正是想来巡查这户部库房,烦请提举带路。” 可这吴劼却不为所动,踌躇着道:“殿下,这里是国库,按规定,必须有尚书和侍郎手书才能入内。” 朱予柔压低声音,道:“怎么?吴大人这是打算拦着本宫了?” “下官不敢,只是规定如此,还请殿下莫要为难下官了。”吴劼脸上陪着笑,小心翼翼的说道。 他不明白这位尊贵的公主殿下是怎么在上面毫无通知的情况下就这么杀到了自己面前,明明冯侍郎说过已经将这为殿下拖住。 朱予柔道:“既然不敢拦,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当然,本宫的确违反了律法,你可以选择上奏陛下。” 她又转头问刘洪道:“刘大人是否巡查过此地,可知库房所在?” 刘洪小声回道:“下官确曾来过,库房位置大致记得。” 朱予柔点头道:“好。” 话音刚落,只听“叮”的一声拔剑出鞘,吴劼脖子上已架上一把长剑。 一滴冷汗自吴劼发间流下,他瞬间感到觉遍体生寒。 朱予柔并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向刘洪点头,道:“走。” 收到指令,刘洪不敢耽搁,忙在前方带路。身后影卫将吴劼制住,亦跟上前方队伍。 穿过一道长廊,前方视野开阔,朱予柔并不多言,便向库房走去。 她一伸手,示意吴劼交出库房钥匙。吴劼还想再挣扎一下,哭丧着脸说道:“殿下,您这是...” 可还未等他说完,身后影卫微一用力,吴劼脖间霎时渗出一道血线。 库内昏暗无比,透着一股难闻的霉味,朱予柔用手轻轻在架子上一抹,竟带下一层沉灰。 再看向架子,尽是些粗布棉麻,数量却是不少。 朱予柔问道:“吴大人,本宫问你,这库房中有多少布。” 可吴劼早就吓得魂不守舍,哪里还能回答这话。 看他这样子,朱予柔有些厌恶的皱了皱眉,一抬手,示意影卫放人。 身后影卫蓦然松手,吴劼霎时没了助力,踉跄了两步这才道:“回殿下,库**棉布麻布十九万匹,其中棉布九万匹,麻布十万匹。” 朱予柔点了点头,到还跟户部账册上所记数目一致。 又看向魂不守舍的吴劼,不明白账目一致为何他一脸紧张。 想到这,她又走至架子旁向上细细看去,翻动布匹,见这一摞摞棉布之下竟还压着层灰。 她眉毛一皱感到不对,朝廷征收布匹通常是在秋收之后,等百姓将粮食卖掉换成棉麻再统一征收。由此可知征布已然是半年之前的事了,落些灰尘实属正常。 可按理来说布匹存入库房后这些灰尘该是落在上面才对,而这里的布匹上层无灰,下面却压了不少的灰尘。 那么只能说明,这些布是近些日子新运进库房的。 此时刘洪亦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殿下,这不对,这里的布匹不是同一批,且这旧布像是几年前就存在这的了,而那些新布,更像是一个月内新纺的。” 朱予柔点了点头,道:“依大人的意思,这库房中的布大多是新送进来的,而一个月前,这库房中的架子还空着一大半?” 刘洪见公主尚还冷静,不禁有些佩服,回道:“一切都是下官猜测。” 朱予柔唤来阿良,道:“带上这个人,我们回京。另外,门外的那些人务必给本宫看住,若叫一个人溜回京城报信,本宫唯你是问。” 她不能在这里多过停留,户部那边还靠流云撑着,若叫人看破,猜到自己来了这里,接下来的事便不好办了。 现下的问题,该是好好查一查这些新布是从哪来的,而那些该待在库房中的布又去了哪里。 第13章 第十三章 回到京城,朱予柔第一时间将吴劼提至面前,问道:“吴提举,您不打算解释一下我户部国库中的布匹曾被送到了谁的手上吗?” 吴勋面色一变,回道:“殿下,下官不明白您的意思。” 朱予柔走下上座,盯着他的眼,正色说道:“本宫的意思是,吴提举管辖的甲字库中现下的布匹,是从别处借的,在这之前,你们库房中的布是亏空的。” 吴勋早就被她这话吓得够呛,又想到昨日殿下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以为户部那边有人告密。 可他不能就这么承认,国库亏空,这可是大罪,就算他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所以他颤声答道:“回...回殿下,库房中的棉麻,是...是秋收时征收的,并不是最近运来的,库房...未曾亏空。” 朱予柔笑了笑,说道:“好,既然你不肯说,那就听本宫说,甲字库中的布匹,有一部分是户部一位官员临时调来应付本宫的,他们知道我会来查,故而提前便将一切都打点妥当。” “他们本以为我会随便派个户部小官来,想必无论谁来,他们都有办法打点,反正这些布在库房,也对的上账目,回禀我时我也不算欺瞒。可你们没想到,本宫会亲自来,而且来的如此突然,吴提举,你们的计划落空了,就不必隐瞒了,早点说出事实才是明智的选择。” “这件事本宫想查不是查不到,这么多布匹运送,无论用什么合理的明目,户部那边都会有记录,且本宫表达入户部想法不过十日,他们也只能在这十日内有所动作,既如此,范围便小了很多,无非是附近的生丝大户亦或府衙,本宫想查还是很容易的,不过有些费时罢了。” 她看着下面跪地尤自颤抖的吴勋,继续道:“吴提举,本宫知道你担心什么,但你要知道我朝律法,若你此举是听命行事,无罪。可你若继续执迷不悟替他遮掩,本宫定然会好好的参你一本,到时候谁都保不住你。” 朱予柔缓缓一笑,诱惑道:“吴提举,我问,你答,若答得好了,本宫保你官复原职。” 听到官复原职,吴勋心中最后一道防线溃散,重重磕了个头,应道:“是” 问完话后,朱予柔一脸凝重,叫来阿良,说道:“派去查布匹运送记录的人都调回来吧,吴勋招了,布大兴县令送去的。 派去其他库房的人也都叫回来吧,若本宫不亲自去,也没什么用,他们不会让国库空着的。” 朱予柔正想着再交代几句,却听见一阵急促脚步声响起。 “殿下,不好了,派去监视沈公子的暗卫回报,说是沈公子似乎被扣押在了大兴县。”阿良跪地禀报道。 沈川昨日去巡视京城附郭县,大兴县便是其中之一,可...怎么会被扣押? “怎么回事?”朱予柔厉声问道。 “那暗卫跟着沈大人,本来一切正常,谁料沈大人发现大兴县令欺民霸势、胡乱征税,那县令动怒,竟用刀兵将沈大人强关进县衙,似乎...似乎要杀害沈大人。” “他怎么敢。” 流云道:“殿下,听说这县令是柳国公的亲侄子。” 朱予柔愣怔在地,半晌,疾步向外走去,道:“阿良,立刻叫上手下所有影卫随我前去。” 行至门口,她又顿住,道:“这点人怕是不够,阿良,你先备马,流云,随我去御书房。” 门外的冷风携着绵绵细雨,将路上的人心吹得冰凉。 可心凉的不止路上的行人之人,沈川看着眼前不知道走了几圈的柳县令,冷声道:“柳大人,您就这么把我抓了,怎么向上面交代。” 柳县令叹了口气,道:“我说沈大人,您怎么就这么固执,明明可以相互成全的事,您非要我为难,这,这。” 他又看了一眼沈川,长叹一口气。 “我是朝廷御史,犯颜直谏、挺身而出乃是我的职责,我是不会妥协的。” 柳县令将凳子移至沈川身旁,附在他耳旁小声说道:“沈大人、沈御史,您是太子殿下的妹夫,我叔叔又是皇后娘娘父亲,说到底咱们是一家人,您就高抬贵手,放过我行不行。” 沈川回道:“你擅加赋税、中饱私囊,大兴县的百姓在你治下过的苦不堪言,你这样的人,不配为官。” 说罢,他将头转向一边,道:“不管怎样,回京之后我定会参你一本。” 见他这副样子,柳县令没了耐心,道:“沈大人,该说的我都说了,是您自己不听,那就别怪我无情。” 他站起身,叉着腰教育道:“沈川,我长你几岁,做官的时间也比你长几年,就教你个道理,你既已选定了立场,就不可首鼠两端、再行动摇,一边站在太子身侧,一边又与公主暧昧不清,这算怎么回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可是私下与公主殿下见过很多面的,太子殿下信你,我可不信,谁知道你有没有和公主殿下说些什么。” 见沈川脸上的动摇之色,柳县令冷哼道:“既舍不下权力,又放不下美人,沈川,你真以为世上有那么好的事啊。” “看在你我共同为太子殿下效力的份上,我便告诉你,你沈大人不是死在官衙,而是死在京郊荒山流窜的盗匪手中,而我,一听闻消息,便赶了过去,可惜来的晚了,沈大人已命丧黄泉,只好含泪将匪寇统统杀了,为沈大人报仇。” 沈川目光凝然,寒声说道:“你会死你知道吗。” 柳县令无所谓道:“我?也许吧,毕竟公主殿下如此喜爱你,帮你报个仇也是应该的,不过沈大人,我犯了事,本来就没几天好活了,死之前还能拉着沈大人陪我,岂不美哉?” “我从未有背叛太子殿下之举,究竟为何对我下手。” 柳县令轻笑一声,并不答话。 未等沈川思量他言中深意,只见一青衣小厮走进屋中,附在柳县令的耳旁说了几句话。 听他说完,柳县令转过头来,对沈川说道:“沈大人,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县衙门口,朱予柔看着姗姗来迟的柳县令,在伞下隔着一道雨帘子,对他道:“县令大人叫本宫好等啊。” 柳县令急忙跪地道:“下官有罪,政务繁忙,因此耽搁了会,还望殿下见谅。” 他抬头看了眼马上的公主殿下,小心翼翼问道:“不知殿下今日大驾所谓何事?” 朱予柔身体前倾,居高临下望着他,道:“本宫早就听闻大兴县县令对待政务一向认真,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啊。” “起来吧,柳大人,本宫来也没别的事,只是这两日查案,竟发现国库中丢失不少东西,听闻有此案同伙潜入县衙,这不本宫亲自来追捕了吗。” 柳县令行了一礼,道:“殿下,下官用人头担保,县衙中绝不会有此等贼子。” 朱予柔道:“大人莫急,这有没有的总得查过才知晓,若县衙中未找到此人,韶华自当向大人赔罪。” 说着,她一挥手,影卫涌入县衙,瞬间将局势控住。 “给本宫细细的搜,一丝一角都不能放过,务必将人给我找到。” 见他看向自己身后,朱予柔道:“大人别看了,除了本宫身后这五十名影卫,衙门外面还有虎贲卫二百人,凭着你手上的衙役,是打不过本宫的。” 柳县令被他拆穿了心事,吓了一跳,跪地道:“下官怎敢与殿下对抗,自然是殿下说什么是什么。” “那便好,本宫还以为柳大人失心疯,要造反呢。” 不多久,亲卫便在书房中找到被关起来的沈川,将他带了出来。 朱予柔见到他,心中松了口气,道:“将沈大人送到马车中。” 又对柳县令道:“柳大人,据本宫所知,沈大人是来大兴县巡案的,您却将他关押,实在与谋反无异,好好想想怎么和朝廷解释罢。” 说罢,她一扬手中马鞭,向马车走去。 “沈大人可受伤?” 沈川回道:“臣无事,多谢殿下关心。” 朱予柔默然,对一旁的虎贲卫佥事道:“劳烦谢将军,将这里的情况如实上报给皇上。” 又看向地上跪着的柳县令,道:“这个人,押解回京,交给督察院审问。” 刚转过身,只听一声刀剑向撞之音响起,朱予柔回过身来,看见的却是柳县令脖子上绽开的一抹血花。 他知晓自己命不久矣,不愿入督察院受辱,故而拔剑自刎,谢佥事情急之下提刀去挡,终究未能拦下一个人求死的决心。 谢佥事请罪道:“下官失职,还请殿下责罚。” 朱予柔闭了闭眼,道:“怪不得你,回京吧。” 第14章 第十四章 马车之上,朱予柔直直盯着沈川,似要将他看出个窟窿。 沈川顶不住这炽烈的目光,喉结滚动,道:“殿下,臣出去骑马。” 朱予柔一把拉住他的衣角,将他拉了回来,道:“我说沈大人,您是不是傻啊,明知情况不对,就不能先服个软,回京以后再上奏折不行吗。” 沈川被她这么一拉,只得回到马车上,闷闷的看着地板,沉默半晌转而说道:“殿下此次带了多少人?” 朱予柔道:“除却影卫,还有虎贲卫二百,怎么了?” “臣总觉得柳县令是故意引您前来,却又不知为何。” 朱予柔道:“我也觉得奇怪,他若真想杀你,又怎么会拖到我亲自前来呢,虽说此处离京城不远,但一来一回也有两个时辰,按理来说这么长时间你早就死了。” “殿下,你派人监视我?” 朱予柔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道:“你我立场不同,监视你不是应该的,再说,这不也算是救你一命,你不感激就算了,还怨我。” 沈川道:“臣没有,没有怪罪殿下。” “好了,说正事。” 朱予柔感到些许不自然,打断道:“我这几日查户部下面的甲字库库房,查出库房亏空,与柳县令有关,我猜,他是因为这个才引我前来。” 沈川道:“可他什么都没说,就自刎了。” 朱予柔点了点头,道:“的确奇怪。”她思索片刻,忽然道:“莫非是京城那边出了问题?” 她越想越觉得有理,对马车外阿良说道:“加快脚程,务必早些回京。” 阿良领命,立刻向前方队伍传达命令。 可没过多久,朱予柔听到马车外有刀锋之声响起,旋即马车猛地一顿,竟开始不受控似的胡乱行进。 “保护殿下!有埋伏!”阿良厉声警示响起。 朱予柔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身体亦随着马车晃动开始移动。 情急之下,沈川坐到她的身边,帮她稳住身形,右手掀开车帘一角,观察外面的情况。 影卫和虎贲卫早就围在马车周围,之间层层包围之外,无数蒙面人手持兵刃,正与外围的虎贲卫交手。 喊杀声和兵刃相撞之声骤然打破这雨后的寂静。 “殿下,这些人扮作盗匪,但训练有素,绝非真正的盗匪。”阿良紧绷着声音道。 “他们多少人?” “黑夜中看不太清,但至少有三百人。”阿良答道。 沈川松了口气,说道:“好在他们人数不多,阿良姑娘,我们的人可应付的过来?” 阿良摇了摇头,道:“虎贲卫有一半人被殿下留在了大兴县,且影卫不擅作战,恐怕打不过他们。这四周都是密林,为今之计只能是殿下进入密林躲藏,我带着这些人为殿下拖延时间,属下已经派人去回大兴县和京城求援,只要拖延两个时辰,便能等援兵到来。” 就在此时,一名刺客突破防线,手中利刃直逼马车中的朱予柔。 电光火石间,沈川猛然将朱予柔向自己身后一拉,同时侧身用身体挡住刀尖。 嗤—— 那刀锋终究没能伤到朱予柔,却在沈川肩上留下深深一道剑痕,同时他竟还抓住刀刃,防止他再次刺入。 朱予柔也不犹豫,从发间拔出一根金簪,用尽浑身力气,向那人脖颈刺去。 那刺客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不甘心的向后倒去。 “走!不能留在车里了!” 朱予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急切说道。说着,她看向一旁尚还在流血的沈川,道:“还能走吗?” 沈川摇了摇头示意无事,将身上的黑色斗篷披在朱予柔身上,道:“殿下这身衣服太过显眼了。” 阿良从马车前方绕了过来,看见地下刺客的尸体,有些后怕的问道:“殿下没事吧。” 朱予柔道:“无碍,快走。” 阿良点了点头,走在最前方为二人开出一条路。好在方才马车横冲直撞,离一旁的山林不远,那群刺客并未发现朱予柔的行踪。 “殿下,一直像里走,找个地方躲起来,属下回去,等援军到了,属下便来寻您。”阿良又看向身旁跟着的几名影卫,说道:“你们保护好殿下,万不可让殿下受一点损伤。” 这两名影卫应了一声,带着朱予柔向密林深处走去。 雨水虽停,但林间水汽并未散去,反而凝结成刺骨的寒意。 脚下的泥土被这雨水滋润变得更加泥泞不堪,低矮的灌木枝桠勾扯着裙摆,每走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色几乎黑透,朱予柔只觉得脚下的步伐愈加沉重,胸口因寒冷和疲惫而阵阵发紧。 在她体力耗尽前,影卫终于发现一个足以隐藏的山洞,朱予柔面色苍白,拖着疲惫的身体随影卫隐入山间。 其中一名影卫迅速检查了山洞,确保无碍后,道:“殿下,我二人在山洞外守夜。”犹豫了一下,又转向沈川,道:“劳烦沈大人,照顾好殿下。” 身上的衣裙早就被露水打湿,可林间的冷风依然不断,朱予柔抱着身体缩在角落,只觉得脑中昏沉沉一片,似乎随时都会晕倒。 沈川注意到她的反常,心中蓦地一紧,不顾自己受伤的肩膀,背对着坐在她面前,默默为她当着冰冷的寒风。 “殿下,您坚持一会,山洞里生火太过显眼,恐怕会引来追兵。” 可朱予柔从小便极为畏寒,此刻身体冰凉,已然说不出话。 沈川见她久久不曾回答,转过身来,却见她小小一个人缩在那里,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殿下?”沈川唤了一声,急忙将外袍解下,拢住她小小的身躯。 “我没事...”朱予柔感到身上一沉,意识少许回笼,强撑着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你还伤着...” 沈川道:“殿下,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您不能病倒在这。” 他伸出双手,握紧少女那双彻骨的双手为她取暖,想让她好受一点。 朱予柔侧过脸来,看着被包裹在沈川手掌自己的那双手,忽而感到有些恍然。 他二人上次有这么亲密的动作是在什么时候来着?她已经记不清了,大约是在孩童时期吧。 她忽然就很珍惜这段独处的时光了,这里没有立场的碰撞,没有利益的交织,只是纯粹的,属于他们的良辰。 沈川察觉到她的目光,感到了些许的不自在,想要将她的手放开,心中却又舍不得,纠结之中,反而握的更紧了些。 朱予柔嘴角勾了勾,说道:“沈川,我今日可是为了救你才如此狼狈的。” “殿下救命之恩,臣一定牢记于心,来日结草衔环,定然相报。” 朱予柔又问道:“你还没回答我,为何不肯虚与委蛇,非要惹那个柳县令动手杀你呢?” 沈川喉结微动,哑声回道:“殿下,这重要吗?” “我想知道。”沈川沉默半晌,回道:“他让我写一道奏表,参殿下身为女子祸乱朝纲,心机不纯。” “我不想伤害殿下。” 朱予柔抿嘴一笑,道:“一道奏本还伤不到本公主,若你今日真死了,本公主或许还会难受一会。” 沈川道:“殿下,您挡了太子和柳国公的路,他们早就看您不顺眼了,若让他们揪到您的错处,定然不会轻易放过。且...”他犹豫一瞬,又道:“臣猜测,这场刺杀就与他们有关。” 朱予柔道:“是啊,他们正是用你这枚鱼饵,来钓本公主这条大鱼,却没想到,有朝一日本公主竟也会中了这美人计。” 沈川垂下眼睫,默然无语。 山洞中的时间好似静止了一般,雨水顺着洞口的藤蔓滴落,发出单调而令人心焦的声响。 沈川就这样陪在她的身边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山洞外传来点点火光。 “殿下,统领大人她们寻过来了!”一名影卫跑了进来,高声说道。 朱予柔已经清醒许多,听到这话点了点头,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可她终究还虚弱着,没走两步又向一旁栽去。 身后的沈川急忙扶住她,看她面色苍白,也顾不得自己同样疲累的身体,道:“殿下,我背您。” “殿下,虎贲卫援军已到,林外贼子已经伏诛,只是...” 阿良抬起头,却没想到自家殿下竟在沈大人的身上,不由一愣,旋即又回过神来,继续道:“只是叛军提前藏了毒药,故而没能留下活口,属下无能,请殿下降罪。” 紧绷的身体在听见援军已到后终于松懈下去,朱予柔就这么纵容自己在沈川身上昏睡去。 沈川道:“尽快回京,殿下状况不是很好。” 他又低声对阿良说道:“沈某唐突,实在是冲撞了殿下,为殿下清誉着想,还请阿良姑娘能够保密。” 阿良一愣,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背着殿下的事,有些结巴的回道:“啊…好好,我一定替殿下和沈大人保密。” 第15章 第十五章 两日后的朝会,皇帝身旁多出一位身着罗裙的女子,正是韶华公主朱予柔。 “京都府、三法司。” 广佑帝开口,说道:“公主在京郊遇到刺杀一案,查的怎么样了?” 几位堂官颤着身子出列,连连请罪。 皇帝厌恶的皱了皱眉头,说道:“朕在问你结果,不是一味磕头能解决的。” 无奈之下,还是刑部尚书吴景明出列,道:“回陛下,现已查明,那些刺客是江南那边的流民,因受了蝗灾,想来京城避难,可京都有京都的规矩,自然不会为他们放行,本已给了他们干粮,让他们返回原籍,谁料这些个刁民竟在京郊落草,打家劫舍。” 皇帝哼了一声,道:“区区三百个刁民,就敢跑到京都来闹事,还差点伤到了朕的公主。京都府,你们是怎么办的事,若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百姓笑话。” 京都府尹杨大人一脸土色,请罪道:“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朕看你也是该罚,就滚去临安当一个同知,不把江南的山匪剿灭,就不必回京了。” 他又看向下首的太子,没好气的说道:“太子爷,京都出了匪寇,这是大事,就由你带人去剿吧,不把京郊的几座山搜遍,也莫要回京了。” 广佑帝心中清楚此事必定是与太子有关,无论是不是他指使,都是不可饶恕的重罪。 他没想到,自己这年来对太子的放权,竟能让他的势力有如此增长,这三百人算什么?私兵吗?是太子对他这个父皇不满,准备造反吗? 看来是自己太过纵容于他了,广佑帝想,自己的确老了,若此事发生在他年轻的时候,他一定会废了这个太子,可如今,他只想保住他的韶华。 朱予柔也明白此事是太子党所为,她知道父皇贬府尹、罚太子是替她撑腰,可她觉得这件事,太子应当不知情,大约是柳国公所为。毕竟她清查国库动的是他自身的利益,牵连大兴县害的是他侄子的命。 她更清楚这件事不会有结果,刺客已经自尽,况且这些人的户籍的确在江南不假,被迫流亡到京城也不假,而不同的,则是这些人是被人收买替人卖命。 她朱予柔是不会在没有结果的事情上犹豫的,所以她在太子跪地领命之后主动走入殿中,开口说道:“不知诸位可会好奇,本宫为何会去这大兴县?” 众人都知道公主最近在查国库亏空,不想得罪那人,故而皆沉默不言。 朱雨柔笑了笑,对户部侍郎说道:“冯侍郎,本宫问你,我朝国库内外库各司是不是都由您掌管。” 冯叶回道:“回殿下,国库属户部管辖,臣身为户部侍郎,自然当管。” “可这来往公文,进出货物都只有你冯侍郎一人签名,可对?” “是,尚书大人事务繁多...” 不待他说完,朱予柔打断道:“就是说,库房问题,找你冯侍郎一人即可,对吗?” 冯叶有些无奈,但碍于事实,只得道:“是...” 目的达成,朱予柔唇角不易察觉的向上翘了翘。 在事情开始前,她首先需要做的,便是将陈元升摘出,以防这些人狗急跳墙,拉着陈元升同归于尽。 朱予柔转身,跪在奉天殿正中,将怀中奏本举过头顶,对着上首说道:“陛下,儿臣参奏户部侍郎冯叶,利用职务之便,联合大兴县令柳华贪墨甲字库中布匹十万匹。” 此言出,殿中霎时安静,都看着这位公主殿下下一步想要干什么。 广佑帝道:“既然要弹劾,就先将案情陈明。” 朱予柔应了一声,说道:“儿臣前几日接手户部库房后,便前往甲字库亲自巡查,发现库中布匹并非同一批次,其中部分像是最近纺的新布,故而起了疑心,问那库房提举才知,这批布正是几日前才送入库房,可若如此,几日前库房中的实物与账册上便对不上了,况且如今又不是征布的时分,无缘无故,为何要往甲字库中运布呢?” “儿臣还查得,这运进库房的新布,一部分是大兴县库存,而另一部分,竟是柳县令下令新征的,柳县令已死,儿臣无法得知他为何要征这布,但想问问冯侍郎,甲字库中原有的布去了哪里?” 冯叶急忙道:“回殿下,这批布是臣下令为亲军卫的将士们制作夏衣所用。” 朱予柔道:“那冯大人想必早就写好了给吏部、兵部的公文?” “正是。” 朱予柔轻笑一声,说道:“可本宫问过工部的两位侍郎,从未收到过你冯大人的公文。” 广佑帝听见这话,冷声道:“工部,可有此事?” 工部的两位侍郎互看一眼,说道:“回陛下,工部前些日子的确收到了一批布,说是要为亲军卫中做夏衣用,但...只有五千匹。” 他二人知道冯叶背后站着柳国公,本不想得罪与他,奈何这堂上站着的公主更是个不能得罪的主。无奈之下,他们只得说了实话。 冯叶心中一凉,知道自己被公主带偏了,他本想硬着头皮说,甲字库中缺失布匹只有这五千两,被送往工部,却没想到自己的注意全被公主的长篇大论吸引,完全忘了此事。 “陛下,由此可知,冯侍郎所言皆为虚假,而那十万匹棉布,更是全被冯侍郎中饱私囊!依我朝律法,官员贪污六十两以上者,该当枭首!” 此言出,冯叶竟挣扎起身,道:“陛下,柳县令已死,公主殿下不能凭借区区八品提举便治了三品大员的罪!” 朱予柔皱眉,道:“冯侍郎,你私自给柳县令下的征布公文是本宫的证据,那十万匹布从大兴县出城交的城门税记录是本宫的证据,还有所有大兴县的百姓,他们受得无妄之灾,他们被迫变卖的家产也是本宫的证据。” “冯大人,做过的事不会消失,你有何颜面向本宫索要证据!” 广佑帝一挥手,将瘫倒在地的冯叶带了下去。 朱予柔接着道:“父皇,大兴县令勾结冯侍郎胡乱征税、欺民霸市、侵占民田,所犯之罪甚重。沈大人奉命巡查大兴县时查清此人罪证,谁料柳县令丧心病狂,竟然扣押沈大人,若非儿臣前往查案,沈大人恐已命丧黄泉。” 众臣都倒吸口气,没想到区区县令竟敢如此大胆,敢谋害四品大员。 皇帝扫视了众臣一眼,道:“刑部,这县令该当何罪。 尚书吴景明应声出列,道:“臣以为,这县令简直无法无天,数罪并罚,该当枭首。 “是吗,可这县令昨日便畏罪自杀,在本宫身前自刎了。”朱予柔道。 刑部于侍郎道:“畏罪自杀,可罪加一等!陛下,臣以为可将这县令家人发配边疆,以正国法。” 话落,奉天殿内安静异常,大臣们都知道这柳县令是柳国公的侄子,不敢多言,唯恐得罪了这位国公爷。 吴景明更是十分恼火,不停给这侍郎使眼色,叫他闭嘴。 于侍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急忙闭嘴,退回队列之中。 漫长的沉默过后,终于还是朱予柔开了口,说道:“罚他不是目的,父皇,大兴县百姓受柳县令盘剥多年,生活苦不堪言,儿臣请求,免去大兴县百姓一年赋税,让他们养精蓄锐,弥补这几年之苦。” 可她一人之力又能救得了多少百姓呢?朝廷贪腐之风不断,她所做的,终究只能是杯水车薪罢了。 她当真是恨透了这些个贪官污吏,正是这些人不断剥削百姓,才叫黎民的生存变得如此艰辛。 想到这,她将用额头缓缓触地,道:“陛下,臣恳请将冯、柳两人家产变卖,发还给大兴县百姓,来弥补百姓所受苦难之万一。” 广佑帝沉默片刻,道:“户部、刑部,按韶华说的去办。” 朱予柔缓缓抬起头来,道:“陛下,儿臣以为,此案并未结束,罪魁祸首还未落网。” 第16章 第十六章 众臣面面相觑,此案令三品侍郎下水已令他们骇然,不知公主殿下还欲拉下何人。 朱予柔看向队列前方一人,道:“柳国公,这位县令可是您的侄子?” 柳国公一惊,急忙跪地道:“是老臣管教不严,老臣惭愧,愧对殿下及小沈大人。” “可本宫还听说,京察之时,柳县令得了个下下之评,本该被罢官,削职为民,是国公您为其做保,柳县令这才得以继续做官。您说,他今日作为,是不是该由您承担。” 柳国公一脸惶恐,看向皇帝道:“陛下,这孩子是老臣那死去兄长家唯一的孩子,是臣看他可怜,这才给他个官做,没想到他竟然能干出这种事,是老臣识人不明,实在该罚,该罚。” 朱予柔将他扶起,道:“国公不用急着认罪,本宫还未说完呢。 她转身面向皇帝,沉了口气,道:“儿臣想参奏的是定国公柳龚闫。” 此言出,满堂哗然。 定国公是陛下身为太子时便在身后跟随之近臣,朝中无人不敬重,就连太子殿下都对其礼遇有加,这位年纪轻轻、初入朝堂的韶华公主,怎么敢参奏柳国公。 就连柳龚闫自己都惊愕万分,他本以为事已至此公主殿下和该收手,却没想到她会突然向他发难。惊诧之下竟忘记请罪,身后的兵部尚书沈景逸拽了拽他的袖子,他这才反应过来。 “陛下,老臣不知自己做了什么,竟叫殿下误会,实在是老臣的过错。” 他这句话看似什么都没说,却在无形中让人信任。 他深知当今陛下对公主是如何的宠爱,因此不会选择与其争辩,而是用一句‘误会’将自己摘清,一句‘过错’将责任揽入。 朱予柔冷笑一声,心道:好一招以退为进。 她也不恼,笑着问道:“柳国公,本宫还未说明呢。” 朱予柔向上一揖,道:“父皇,大兴县离京城不远,都察院大大小小御史巡查此县多次,除沈大人外,却无一人敢禀明圣听,这是为何?” 她目光如刀,直直盯着柳国公的双眼,道:“因为他们不敢!无论来的是谁,哪怕如沈大人般官居四品,马上成为太子皇兄的妻弟,他都不怕,柳国公,你可知是为何?”柳龚闫沉默,不知该如何作答。 朱予柔不打算给他狡辩的机会,接着道:“因为柳县令只需要说一句‘我叔叔是谁’便能吓退这朝中大多数官员,柳国公,或许您的确从未对您侄子明言过什么,可您敢说,这件事与您无关吗?” “太祖爷曾定下规矩,贪污一万两以上者,可祸及家人,柳县令贪污的可不止万两,他在任八年,强占良田、擅自加税之事可是不少,柳国公,您侄子可是由您亲手带大的啊,您说,您这叔叔该当何罪?” 柳国公道:“殿下,您所说之言,臣无法反驳,臣虽不知这逆子干了这么多伤天害理之事,但的确是臣教子无方,请陛下治罪。” “公主殿下”一旁的刑部尚书吴景明忽然出列,向朱予柔行了一礼,道:“您方才所言,只能证明柳国公管教不严,若想治国公的罪,恐怕还得拿出切实的证据。” 朱予柔眯了眯眼,说道:“尚书大人是说,柳县令行事与国公无关了?” 吴景明道:“回殿下,臣不知此案是否与国公有关,只是依照我朝律法,想定一品侯爷的罪,还需要拿出证据。” 朱予柔点了点头,道:“既如此...” 她迎上官员们好奇的眼神,道:“便不参了吧。” 这话出口,不止柳龚闫,殿下诸臣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公主殿下这是何意,哪有参到一半便不参的道理? 这不是那朝廷当儿戏了,可这位毕竟是公主殿下,众人只得讪讪闭嘴。 “国公行事严谨,滴水不漏,本宫又只是户部小小主事,实在是查不到找不到国公与柳县令勾结的证据,既如此,只好不参了。” 可她这话只说了一半,朱予柔知道,他父皇已经无法容忍柳国公愈加放肆的敛财手段,想要给他一个教训,而自己,便是对付柳国公最好的一把刀,她父皇是不会就这么任此事平息的,故而她选择退一步,让她身后的皇帝显露出来,亲自教训这位柳国公。 果不其然,在上面听了半天的广佑帝有些不悦,批评道:“韶华,下次未查清前不可在朝中参奏。” 朱予柔深深一揖,乖巧应道:“是,父皇。” 广佑帝本打算借此机会,警告一番柳国公,让他收敛一些,却没想到朱予柔就这么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实在是让他有些失望。 奉天殿中沉默片刻,只听见龙椅上响起一串咳嗽之声,旋即响起广佑帝那厚重中带着些沙哑的声音:“定国公柳龚闫,家教不严,纵容侄子、手下乱纪,着,罚俸三年,降为从一品郡侯,闭门思过一月。” 朱予柔嘴角微翘,知道自己猜想正确,朗声说道:“陛下圣明。” 广佑帝并不看她,挥了挥手示意散朝,便向宫内行去。 国库的案子就这么定了下来,冯叶以及所有涉事官员皆被斩首。 朝中大臣们再不敢小看这位看上去娇娇弱弱的小公主,毕竟正是此人,能够在接触朝政不到三月的时间,通过科举案和国库案,拉下两位三品侍郎,让风光无限的柳国公吃瘪。 虽然没能借此将柳郡侯一击击溃,好歹削弱了他的势力,让他不再敢轻举妄动。 侍郎之位就此空悬,广佑帝下令,由一位德才兼备的郎中顶上,朱予柔则接手这位郎中的职责,管理两淮的民、支、金、仓四科。 初上任时她感到有些手足无措,好在手下两名员外郎都是可信之人,不至于耽误正事。 “殿下也不必太过担心,这郎中虽说要管理一方清吏司,看着事务繁多,其实不过是户口、钱粮、赋税这三大类,户口不必多说,这黄册与鱼鳞册乃十年一统计,无需着急。钱粮等财务计算也已于年前由侍郎大人计算完毕,线下最紧要的,便是分发盐引之事,咱们两淮之地下有扬州...” “盐引?” 听到此处,朱予柔想起陈元升曾提过盐税降得厉害,不禁皱了皱眉,打断道。 那员外郎见公主皱眉,以为她是不知此事,解释道:“这还是太祖爷定下的规矩,每年由户部向商人们分发盐引,只有拥有盐引的商人才可以贩卖食盐。扬州是我朝盐务管理中心,虽不产盐,但其交通便利,且临近盐场,每年收上来的言税能占我朝的半数,一向深受朝廷重视。冯...啊不,前任侍郎大人也极为看重,一直都是亲自处理,直到殿下您来了,这才将此事丢了回来。” 没想到这员外郎竟提了冯叶,朱予柔不禁多看了他一眼,现今朝野上下都知道冯叶是柳郡侯的人,他这么说,是想告诉自己冯叶在盐引上也动了手脚? 冯叶倒台倒的匆忙,想必定然有许多手脚没处理干净,而他的把柄,定然也是柳郡侯的把柄。 她正愁找不到柳郡侯错处,这便有人送了上来,也罢,既然有人将刀递到自己手里,就别怪她不留情。 朱予柔冲那人一笑,道:“本宫知道了,多谢孙大人。” 孙骞急忙回礼道:“都是下官应该做的,不敢言谢。” 第17章 第十七章 今天是武举的日子,她答应陈卿落回去考场看她,这厢将户部的事交代好后,便向宫中走去。 她昨日特意去找了兵部尚书沈景逸,请他将自己带进考场,现下的朱予柔身着一身男子衣装,扮作沈景逸随身官吏,站在他的身后。 沈景逸不清楚公主殿下为何要来武举场,却也不敢询问,只得将她带在身旁小心照顾着。 他低头对朱予柔道:“殿下,这武举分为三场,分为骑射、负重、策论三项,其中骑射要求考生驰马三趟发九箭中三矢,举重又分为拉硬弓、舞刀、掇石,第三场则是笔试,考军事策论。” 他自顾自说着,却发觉公主殿下并不听他所言,正向一众考生里张望。 沈景逸讪讪闭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一洒脱坚毅的俊秀后生亦向这边望来,目光相触,公主殿下还笑了一下,沈景逸不由惊愕无比,没想到殿下前来竟是为了...见人? 他低声咳嗽一声,唤道:“殿下,我们的位置在那边。” 朱予柔正在心里替陈卿落高兴,被他这么一唤,回过神来,微一点头,向他指的方向走去。 一声锣鼓响起,由黄公公宣读陛下圣旨,武举正式开始。朱予柔看向下方层层亲军卫包围中的校场,见一个个考生纵马飞驰于尘土之上,在颠簸的马背上张弓搭箭,不由心生肃然之意。 直至陈卿落上场,发九箭而中六支,她这才重露出一丝笑意。 三场考试过程中,朱予柔的心情可谓忐忑不安,直到看见陈卿落考完后向她挑眉才微微放心。 武举不像科举,当天便能出榜,前两场比试都有了定数,只有策论需要考官评判,几个兵部大员聚在一起商议半天,都认为陈卿落这篇答得最好,再一看她骑射、舞刀俱佳,除却掇石略逊色外其余都是榜首。 沈景逸道:“这个陈冕当真不错,这武举有好几届没出过这么一个全才了。” 羽林指挥使石冼眼珠一转,抢先开口道:“陛下既然下令,说是这届武举一切事项由沈大人大人决定,下官便厚着脸皮,向沈大人讨这人,下官手下还没有个得力之人,想让这人在下官手下当个佥事,还请沈大人成全。” 一旁的吏部侍郎萧衍半开玩笑道:“石大人,这历来武状元也不过先当个八、九品吏目,您这上来就封个六品官,怕是不太合适吧。” 石冼回道:“下官虽然是个粗人,却也懂得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的道理,若大人能将此人交给下属,下属定竭尽全力为朝廷培养这个人才。” 兵部左侍郎道:“尚书大人,咱们兵部如今也是人才紧缺,不如大人将他安排在兵部如何?” 见有人同自己抢人,石冼急切道:“兵部常年坐在衙门,岂不是荒废这人的骑术、箭术,大人还是交给我,我...” “你们亲军卫不会荒废这人的一手好策论?” 见两人像是要吵起来,沈景逸急忙道:“好了,呆在兵部的确可惜,还是让石大人带着,过两年扔去四殿下手下,这样的人还是在边疆立功才好。” 见尚书大人发了话,几人都闭了嘴,将其余人名次排好,由萧衍记录在册,准备在殿前宣读。 朱予柔一直在旁听着这几位大人的谈话,知道陈卿落得了榜首,心底欢喜是压也压不住,走路都较平常更轻快些。 跟随这一众大臣到了前殿,见萧衍手拿一卷明黄圣旨,知道是要宣读名次了,她行至一旁,同其它人一样跪地听旨。 直至圣旨上最后一字落地,萧衍这才向下望去,看清这武状元的面容,不由怔愣一瞬,开口道:“咱们这位状元郎竟还是个清俊典雅的公子。” 他将双手向后一负,接着道:“状元郎,你运气好,得羽林卫指挥使石大人看中,从现在开始,你便是羽林卫佥事,好好跟着石大人,本官期待你能有一番作为。” 陈卿落跪地谢恩,道:“学生多谢萧大人,多谢石大人,定不辜负各位大人的心意。” 沈景逸点了点头,道:“诸位,能中榜的都是英才,我大晋兵强马壮,定有诸位大展拳脚的天地。” 他向身旁的官员拱了拱手,道:“各位,本官还要去面圣禀明这里的情况,接下来的事就麻烦两位侍郎大人了。” 又走向朱予柔,低声道:“殿下,下官要回宫见陛下,您看...” 朱予柔道:“辛苦沈大人,本宫还欲在此稍呆片刻,大人先行罢。” “是。”沈景逸微微低头以示恭敬,转身向外走去。 他昨日本还不明公主殿下为何要偷偷来这校场,明明她亮出身份前来巡查更为方便,如今他似乎明白了些... 看向校场上那名面容姣好的武状元,沈景逸心中沉了口气,猜到公主想必是为此人而来。 无论如何,公主若当真有了心仪之人对他沈府来说是件好事,若此人真能成了驸马,正好绝了沈川的心思。 他就这样想着许多进了御书房,广佑帝只是简单同他聊了聊,便将他放了出来。 回府之后,沈景逸叫来奔波数日未曾回府的沈川,准备敲打敲打这个最近与公主殿下接触过密儿子。 “你实话说,柳县令欺行霸市、强占良田,是不是你告诉公主殿下的。”沈景逸拧着眉,道。 沈川站得笔直,硬着声音回道:“是。” 沈景逸气的笑了一声,道:“你难道不知道柳县令是谁的人,得罪了宣平侯与得罪太子殿下有什么区别。” “我不怕他。” 沈景逸将砚台向桌上重重一砸,砚中墨水溅了满桌,道:“难怪陛下今日和我说,不该接触的人不能碰,不该管的事不能管。沈川啊沈川,你想连累我,连累整个沈府和你一起倒霉吗。” 看着眼前愤怒无比的父亲,沈川愕然,半晌才回道:“难道就这么一直纵容他们吗?既然这件事我不能直接管,把它交给殿下去管不好吗,反正证据是她自己查的,与我无关。” 沈景逸冷笑一声,将砚台递至他面前道:“那你将这些墨汁收回来,收的回来,我就不再管你。” 沈川默然无语,将脸转至一边。 “发生过的事情能回去吗?你做过的事情能改变吗?我告诉你沈川,陛下时间不多了,过几年大限之期一到,太子登上皇位,想起你曾经做过的事,第一个就要清算沈府。到时候你看谁能保住我沈府,韶华公主吗?她自己能不能活下来都不一定。” 他缓了缓,接着道:“证据是她自己查的,与你无关?那你告诉我,陛下是怎么知道的?” 沈川知道他父亲的顾虑是什么,清楚他所说的一切都是为了沈府,现今太子之位稳固,若想在陛下百年之后依旧能让沈府站在朝堂之上,就只能选择依附太子,可他不甘心。 看着沈川一脸纠结的模样,沈景逸叹了口气,道:“也罢,想来你与公主殿下也不会有什么瓜葛了,殿下她有心上人了。” 第18章 第十八章 本还在一旁兀有些不服气的沈川听到这话顿时抬起了头,脸上的表情凝固似的定在那里,呆呆地看着沈景逸,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沈景逸看着这不争气的儿子,无奈解释道:“是新科的武状元,生得一副好皮囊。” “怎么可能。”沈川不自觉说道。 沈景逸却忽然动了怒,道:“怎么不可能,殿下今日扮作男子衣装去了校场,就是为了见他一面。怎么,你真觉得殿下对你痴心一片?哪怕你去地方一走几年也等着你?哪怕你在殿下的择亲宴上失约她也会既往不咎?沈川啊沈川,别太自以为是了。” 这番话可谓深入沈川的内心,刺的他心如刀绞,使他的眼神逐渐黯淡下去,如同被乌云遮蔽的星子,失了往日的光彩。 沈川无言以对,强压住心底的波澜,转而道:“不论其他,殿下做的事也是儿子想做的,在这方面,我愿意站在殿下这边。” “大兴县那些百姓过得什么日子您也知道,我总不能看着那些百姓受苦无动于衷吧,他们也是人,也有生存的权力,却被这些人逼得活不下去,我做不到坐视不理。” 沈景逸凝视眼前之人良久,叹了口气,道:“还真是像我年轻之时的样子啊。” 他拍了拍沈川,接着道:“为父年轻之时,也希望能有个明君能够整治官场,将这些黑暗积弊清扫干净。可久而久之,我也意识到,人都是有私心的,那怕英明神武如陛下,也逃不过内心的**。” “儿啊,你知不知道陛下为何对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忍让,因为他们贪的银子,有一部分送到了陛下案前,供陛下享乐。你们这样做,动的不只是官员士绅的利益,更是在陛下的私库里抠银子。这么多年的官场浮沉,我见了太多公正廉明的官员因不瞒现实而上书弹劾,结果呢?遭到残酷打击的不是那些大奸大恶,反而是这些义愤填膺之人。” 见沈川静默垂首,沈景逸继续道:“为父的这颗炽烈之心早就冰冷下来,可我不能看着你再向这火坑中跳下去,公主殿下是陛下最宠的子女,她做的再过结局也不过是重回后宫,陛下有的是法子保全她,可你不一样,沈川,你肩上担的是沈氏一门的荣辱,是全族上下五百多颗脑袋。听为父一句劝,其他人无妨,柳家,不能得罪。” 这一番鞭辟入里的话早就将沈川震得哑口无言,他如今才知,柳家做的这一切都是陛下默许的,而官场贪墨盛行之风的背后竟是龙椅上至高无上的那位,他知道父亲说的都是实情,都是为自己、为沈家考虑。 得罪柳家并不可怕,可他背后的皇帝与太子是他无论如何都摆脱不掉的阴霾。 他只觉得身上被压了千斤重担,从前心中的朗朗乾坤尽数散去,被这些担子重新填充,却少了些自由和清明。 他哑声开口,茫然道:“父亲,我有些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了。” 沈景逸回道:“你现在做的还不算什么,他们也根本不会在乎柳县令这个人,不过是一个替死鬼而已,只要在以后的路上多加注意便好,也罢,你这个性格的确不适合在京城做官,找个机会,去地方罢,也能造福一方百姓。” 沈川点了点头,垂头丧气的向外走去。 宋淮早已在书房门前等了半天,见他出门,急忙迎上前来,道:“出事了...” 沈川却不理他的话,搭上他的肩膀,说道:“陪我去喝酒,可好?” 宋淮见他今天这反常的神态,气不打一处来,道:“喝什么酒啊,出大事了,扬州知府死了。” 谁料沈川却不理会,道:“谁死了都与我无关,我只现在只想去喝酒。” 说着,便拉着他上了马车。 不理这边疯狂灌酒的沈川,且道御书房中奏对的父女。 “你上的折子朕看到了,说的跟好,很是令朕欣慰啊。” 御书房中暖炉生香,皇帝靠在榻上,正批示着呈上来的奏折。 朱予柔看着盖在皇帝身上的云锦龙团锦被,开口道:“父皇,您身上云锦产自南京,这么一床被,从抽丝到刺绣,经过了无数人的双手,但只要这些人说一句这是给您的,下面的人就得乖乖的被加赋剥削,您这床被的背后,可能是无数百姓的尸骨。” 听见这话,广佑帝也不恼,反而笑着说道:“怎么,在户部呆了几个月,觉得自己深谙民情,反过来教育起父皇了?别忘了,这样的东西你公主府也有不少。” 朱予柔回道:“不敢,儿臣只是借着被子向父皇叙以一理,父皇明察秋毫,定能明白儿臣之意。” 广佑帝瞥她一眼,道:“你奏章上说的查扬州之事,朕准了,只是不能由你来查。” 朱予柔并不退让,回道:“儿臣以为,扬州盐务只能由我来查。” “你前些日子遇到刺杀,若不是那些人兵力有限,父皇就见不到你了。” 朱予柔沉默,这的确是一个不小的问题,可对于她来说,这还阻挡不了自己前进的脚步。 “那次失败后,想来那人不会再次轻举妄动,父皇秘密派些亲军卫保护儿臣就好。” “柔儿,你可知道要杀你的是谁?。” 朱予柔无所谓的耸了耸肩,道:“柳龚闫呗,断刃财路如同杀人父母,不难猜。” 广佑帝点了点头,说道:“朕派人调查过,那些流民的安置,都是他一人安排,太子并不知情,你莫要疑心你皇兄,父皇还是希望你和你皇兄能好好相处,将来父皇走了,你皇兄能够照顾你。” 朱予柔怔了片刻,说了句父女二人都不会相信的话,“皇兄待我极好,我是知道的,柔儿一定与皇兄好好相处。” 沉默片刻,广佑帝坐起身来,摆弄着手上的玉扳指,道:“给朕一个足以令朕信服的理由,朕便准许你去扬州。” 朱予柔道:“父皇,盐务积弊已久,这里面藏着朝中无数官员的瓜葛,其中的关系网早已密不透风,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纵观前朝,并无一人既有此能力动,又敢于得罪这些官员,但儿臣敢,不仅敢,儿臣亦有信心为父皇解决这一心头大患。” “为朕解决心头大患。”广佑帝认同般点了点头,又道:“是替朕,而不是替你解决柳龚闫这个眼中钉。” 朱予柔震惊抬头,道:“父皇,你都知道?” 广佑帝道:“这天下有几件朕不知道的事?科举案是他所为朕知道,国库案是他所为朕也知道,就连两淮盐运使哪一半是他柳龚闫的人,他从中捞了多少好处朕都知道。” “柳龚闫是贪,可他从不瞒朕,这些事情都算是朕默许的。” 朱予柔站起身来,带这些愤怒和不解道:“父皇既然知道,您为何不管,那些落榜的士子何辜,被他剥削的百姓何辜,难道要看着柳龚闫在我大晋的身上捅出无数个窟窿,祸及天下吗?” 广佑帝摆了摆手,道:“他贪了多少朕心中有数,而他贪的银子有多少流回国库朕也清楚,朝廷正需要他这样的人从地方搜刮银子,他能镇得住手下的官和下面的百姓,若没有他,这河工的钱哪里出,边疆的钱哪里出,那不成全指望户部那点死账吗?柔儿,治理天下就不能只靠明面上的手段。” “诚然,柳龚闫野心越来越大,有些事情他做的太过,是朕疏漏了,没想到他会对科举下手,对那么多的士子下手。” 朱予柔知道他所言是实,无法反驳,道:“父皇,不能接着这样下去了,不论其他,如今两淮一带的私盐贩子越来越多,这么多银子都流进了匪寇手中,听说这些盐枭手中存有军火,有些比朝廷的还先进,若继续听之任之,指不定会出什么乱子。” 广佑帝叹息道:“的确如此,柳龚闫年岁也大了,但于享乐,镇不住手下这群崽子了,该管一管他了,他手下之人太多,对付他只能徐徐图之。” 他话锋一转,又道:“也罢,扬州盐务朕可寻人去管,你就好好在户部呆着,这些事就不必管了,毕竟是一个女孩子,常年在官场混着,成什么样子,将来还嫁不嫁人了。” 朱予柔见她说了这么多,父皇还不肯松口,有些急躁,撒娇道:“父皇,就让儿臣去吧,除了儿臣,谁还敢得罪这一众官员。” “你就不怕得罪他们?” “柔儿有父皇护着,自然不怕。” 广佑帝见她这副样子,不由有些枉然道:“父皇老了,护不了你几年了,你若将官员得罪个遍,以后该怎么办啊。” 朱予柔道:“父皇哪里老了,您是天子,自然是长命百岁,怎么护不了儿臣。” 广佑帝笑道:“少拿这些话来糊弄父皇,父皇是真感到力不从心了,该考虑考虑你的将来了。” 朱予柔思索片刻,道:“大不了儿臣以后当个尼姑,躲到寺庙里念经去,定然不会有人找到儿臣。总之,儿臣是想为我大晋做些什么的,若能换来两淮一地安宁,也算了了儿臣的心愿。” 其实父女二人心中清楚,朱予柔真正要躲的不是朝中官员,而是那个身在东宫疑心从未消除的太子殿下。 看着身旁这个最宠幸的女儿,广佑帝不知怎么眼中便蓄满了泪,摸着她的头发,道:“朕的小公主这么漂亮,朕怎么舍得让你去当尼姑呢,放心,朕临死前定会为你寻个好去路。” 感受着广佑帝的手掌,朱予柔不知怎得眼眶也微微发酸,强忍泪意道:“父皇,您就说您答不答应吧。” 广佑帝道:“好,柔儿想做什么就去做吧,父皇永远为你兜底。只是柔儿,扬州不比京城,不在朕眼皮子底下,你万万要记得不可以身犯险,出行一定要让影卫随行,刺杀这种事,再不能发生了。” “你临走时,让那个陈家丫头带五百羽林卫同你一起去,你二人关系亲密,朕也放心些。另外,朕还训练了五百影卫,朕令他们秘密随性,但你切记,他们是用来保你安危的,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叫人知晓。” 朱予柔点了点头,感动说道:“儿臣多谢父皇。” 第19章 第十九章 从宫门出来,朱予柔坐上马车向府中行去,拨开纱帘,她本想看看市井中的百姓,却看到了那个意想不到的人。 “沈大人?”走到酒肆桌前,朱予柔有些不确定问道。 坐在沈川对面的宋淮看见来人是韶华公主,瞬间清醒过来,正待行礼。 朱予柔一摆手,道:“不必。”又指了指沈川,问道:“这是怎么了。” 宋淮急忙推了推沈川,奈何沈川早就醉的厉害,此时竟唤不醒。 宋淮道:“臣今日去沈府寻沈大人,谁知沈大人从书房出来后,也不理臣,将臣拉进马车,说要喝酒,然后,然后就这样了。” 朱予柔掩唇轻笑道:“本宫认识沈大人这么久,可从未听说他还会饮酒,没想到竟是这个样子。” 她低下头,打量着沈川的神态,见他发红的耳尖,只觉好玩。 宋淮见殿下这个样子,说道:“是,沈大人的酒量确也不好,只喝了三碗,便这样了。” 朱予柔挑了挑眉,转过身吩咐道:“去给他弄碗醒酒汤。” 沈川在她面前,从来都是不苟言笑、循规蹈矩的,她还从未见过沈川隐于心底的另一面,如今见到了,倒是令她生出几分好奇,不知道发生何事竟能让他一醉方休。 她在桌前静立良久,突兀想起自己身后跟着许多侍卫,感到一些难堪,于是她轻咳一声,准备离开这里。 正待她转身离开之时,忽然感到袖口一沉,低头看去,只见沈川不知何时已经醒了,那双平日里充满沉稳的眼中如今多了些迷离之态,牵住她的袖口,正定定的望着她。 沈川醒来之时,眼前还飘着一层云雾,透过这朦胧的雾气,他好似看到了令他魂牵梦绕的那个人,正准备向远方走去,是要从他身旁离开。 未曾多想,只以为自己是在做梦,遵从自己内心伸手拽住了她的衣摆,想要把她拉回到自己身边,却怎么也拉不动,只得道:“殿下,可不可以不放弃我。” 即便在梦中,他也不敢说出心中所想,不敢正大光明的对她说,他喜欢她,想要娶她。 心中再次耻笑自己的懦弱无能,沈川苦笑一声,知道自己终究给不了她什么,寸寸将手松开,沙哑着声音道:“是我对不起殿下,我阖该放手。” 说完,他脑中一沉,又醉倒在桌上。 他心中苦闷忧郁,可只听见他这两句话的朱予柔却不明所以,只看到他眼眸中那泓清泉,清澈的让人沉沦。 大片大片的暖意涌入朱予柔心间,她这一辈子第一次感到什么叫不知所措,看着桌上沈川安静的眉眼,竟感到微微晃神。 时间就这么在她的心动下流过,不知过了多久,朱予柔忽然惊醒,转身看向身后的流云,见这丫头正在身后偷笑,才察觉自己的失态。 她清了清嗓子,重新找回公主的气场,说道:“把他弄回督察院,等他醒了,让他好好反思一下,堂堂朝廷大员,醉倒在酒肆像什么样子,岂非丢了朝廷的脸?” 说罢,也不多停留,逃也似地向后走去。 马车中,朱予柔看着一脸幸灾乐祸的流云,道:“你也是的,怎么不拦着点本宫,外面那么多侍卫,你是想让本宫丢尽颜面吗。” 流云回道:“殿下,您刚才可是很关心沈大人呢。” 朱予柔掐了掐她脸上的软肉,道:“好你个流云,都敢开本公主的玩笑了?” 被她一掐,流云忙告饶道:“殿下,流云再不敢了,您就饶了我吧。” 另一边,宋淮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沈川拉回督察院,看着榻上睡得正香的沈川,心中郁闷至极,不知此事该如何收场,只能静静的等他醒来。 大约一个时辰过后,沈川这才清醒过来,见自己身处督察院,怔愣片刻,才想到自己似乎强拉着宋淮饮酒,不禁有些懊悔,看向桌案前的宋淮,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宋淮见他像是什么都不记得的样子,无奈说道:“我说沈大人,您酒量这么差,就不要别提喝酒成吗,差点被你害死了。” 沈川皱了皱眉,问道:“到底怎么了。” “你,沈川沈大人,喝醉了酒,当街,在无数侍卫面前,拽着公主殿下的衣角,求她别放弃你。我说沈大人,您平时一副冷冰冰生人勿近的摸样,我怎么没发现您还是个痴情种啊。” 听见这话,沈川呆立当场,不敢相信的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宋淮道:“千真万确,我都快被你吓死了。” 沈川僵在原地,脑中嗡鸣之声响起,不知道殿下会怎样看待他,他以后还怎样面对公主殿下。 他总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也就如此了,是不配拥有自己的想法的,他就只是一颗棋子罢了,既然是棋子,那就做棋子该做的就好,什么真心假意,什么情爱心愫,都是不属于他的美好愿景,他以为自己可以放得下一切。 在听到公主殿下有心上人的时候,他那颗早就冰冷了的心依然抽痛了一下,那一刻,他真的想一切都不管了,什么国家百姓,什么家族利益,谁爱要谁要,谁想管谁管吧,反正他只想和她在一起,他不应该被这些东西束缚住才对。 可是他不能,他早就被家国道义钉在了原地,和天下黎民绑在了一起,这是他的责任,是他出生以来所有人对他要求。 他摇了摇头,心想,还真是酒后吐真言啊,早知如此,就不该拉着宋淮在外饮酒。 宋淮见他一动不动站在那里,上前安慰道:“其实你说的挺小声的,侍卫应该听不见,而且,而且我感觉殿下听你这话心中也应当是开心的。” 沈川沉默半晌,将这些念头抛诸脑后,又恢复平时的神态,问道:“你来沈府找我何事?” 宋淮一愣,反应过来他说的何事之后,才道:“扬州知府死了,说是病死,但死的很蹊跷,有人说他是被人下毒而死,扬州城因为这事闹得沸沸扬扬,陛下的意思是派一个高品大员去扬州安抚民心,挑来挑去,都认为你是最佳人选。” 沈川点了点头,道:“这知府我记得,听说待民很好,扬州城的老百姓对他都很爱戴,曾经还因为回京述职时不肯给官员行贿惹得那人大怒,差点下了狱。” “是,还是因为陛下知道了此事,才将他放回扬州,没想到他逃过了一劫,还有一劫啊。” 沈川沉默,想起他父亲说的话,既然自己不适合呆在京都,那这趟扬州之行,便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思考片刻,他道:“好,明日我就给陛下上折子,扬州,我去。” 宋淮却犹豫起来,对他说道:“刚收到的消息,公主殿下也会去扬州查扬州盐务。你...还去吗?” 沈川怔住,没想到会有如此巧合,他是不想继续呆在京城了,不然早晚会陷在这潭浑水里,当然,他也有私心,希望自己跟着她去了扬州就能多得她的青眼。 想到这,他缓缓吐出一个字,道:“去。” —— “去啊,我当然要去,忙活了这么久才钓到的大鱼,本宫怎么放心让别人去。” 朱予柔坐在户部值事房中,对下面的人说到。孙骞一脸凝重,劝到:“殿下,扬州势力盘根错节,不比京城复杂,又不在陛下身旁,您若是出了什么事,下官怎么担待得起啊。不如让下官前去,下官定替殿下查明真相。” 朱予柔以手撑颌,说道:“孙大人,扬州盐官、盐商和盐枭,单拎出哪个都是不好惹的,你一个小小员外郎,他们可不会把你放在眼里。” 孙骞将头低下,知道殿下所说是实,仍有些不甘心道:“殿下,两淮盐运司的同知还空着,殿下让下官去,下官发誓,定不会与他们同流合污。看在殿下的面子上,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 朱予柔道:“那些盐商、盐官看在我的面子上是不会对我怎么样,那盐枭呢?这么多年过去,他们早就达成了平衡,你此番前去,是影响了整个盐业的利益,若真惹急了他们,前来刺杀你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盐业暴利,培养几个武力高强之人并不算难。” “况且我此番前去,为的不止是一人一官,盐引制度下,商人为了争夺盐引只会不停的向沿途官员的手中塞银子,这就导致商人贩盐的成本越来越高,而他们为了压低成本,只会在食盐中动手脚,向里掺沙子都是常事,两相对比下,官盐的价格高,质量还差,私盐则大大相反,如果你是百姓,你会买什么?” 孙骞默然无语,无法回答这话。 “所以,要想改变这一局面,只能进行改制,盐引制是行不通了,我这次去扬州,正是要结合实际来看看,怎样才能制定一个更好的计划。我会先派你去扬州当同知,但你不需要干别的事情,只需要观察,看看哪些人柳侯爷的人,哪些是真真正正的好官。” 第20章 第二十章 秋风瑟瑟,平日热闹的柳府被这秋风吹的冷清,柳府之中,柳侯爷正与人对奕,见那檀木方桌上黑白棋子纵横交错,白子如繁星密布,将黑子围得水泄不通。 眼见棋牌之上白子已成合围之势,他放下手中捻着的黑子,道:“太子殿下,老臣输了。”太子身着月白锦袍,拱了拱手,道:“是外孙运气好。” 柳龚闫道:“赢了便是赢了,殿下不必自谦。” 他站起身来,带着几分欣慰,道:“你这一手围棋,是老夫亲手所教,这么多年你成长的很快,老夫也赢不过你了,这很好。” 朱璟屹随他起身,道:“是外公教的好。朝中政务繁多,扰得人心烦意乱,唯有到外公这里与您对奕一局,才能静下心来,认真思考。” 犹豫半晌,他又接着道:“外公,孙儿想问您件事,还请外公能够如实回答。” 柳龚闫点了点头,道:“殿下请说。” 朱璟屹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京郊刺杀柔儿的人,是不是您安排的。” 柳龚闫沉默片刻,说道:“殿下,您不该问。” 确定了心中的猜测,太子有些急躁说道:“外公,您怎么也该同孙儿商量一下啊,这件事不可操之过急,若让父皇疑心于您,岂非得不偿失。” 柳龚闫笑了笑,说道:“自从张大学士致仕,朝中再没人同我对着干后,陛下就想削我的权了,但我的势力太深,陛下也不好做的太过,只能慢慢来,温水煮青蛙罢了。” “他用公主殿下制衡我,清除了我在礼部和户部的钉子,这也就罢了,本来这两处就捞不了多少银子,陛下想查,送他就是。可陛下又想去清查扬州盐政,这便不好了,盐业是我们的底牌,若陛下想收回这个底牌,我们,就必须得做反抗。只是可惜了,我安排了那么久的人,竟然没能吓退公主殿下。” 他摇了摇头,说道:“韶华公主,果真不是一般女子啊。” 朱璟屹愕然,说道:“外公是想,借着这次刺杀将柔儿逼回宫中?” “是,我本意如此,只是没想到,殿下她哪怕遇到了生命威胁也敢去趟扬州这趟浑水,一小小女子又如此胆量决心,实在是令我有些意外。” 柳龚闫叹了口气,道:“扬州之事,恐怕是难办了。” 朱璟屹浅浅一笑,道:“外孙倒是认为,父皇不会纵容柔儿将扬州弄得大乱,不过是看见国库空虚,您送他的银钱早就不够他挥霍,不肯放过扬州这块肥肉罢了。” “父皇同意柔儿去扬州,到底还是看上了盐商手中的银子,如今北方开战在即,军费自然就成了问题,奈何国库空虚,拿不出这笔银子,父皇的意思是想要扬州的盐商们捐输,但盐商们的日子够难的了,他们怎么会轻易就交了这笔银子,光是这些盐商,足够拖住柔儿一段时间了。” 柳龚闫道:“那公主殿下呢,我看她的目的,可不是为了收敛钱财,若她真想清除积弊、改革盐务,我们再想从扬州捞钱,可就难了。” 朱璟屹眼中闪过一丝恼意,从她这位皇妹入仕以来朝廷便从未安静,无论是科举案还是国库案,从始至终她都在与自己作对,这桩桩件件,无疑都是在他愤恨心火中添了一捆不会灭的薪柴。 可他心中所想从来不会宣诸于口,多年的隐忍让他学会了将一切都藏在温柔的外表之下。 于是他淡淡一笑,道:“柔儿她从小跟着胡大学士,将大学士的仁义礼智、以民为本的思想学的透彻,自然不想让盐民们辛苦劳作的钱都送到这些当官们的手中,她去扬州,一定会敲打那些官员们。” 柳龚闫道:“只是敲打是不够的,公主她恐怕会清洗扬州官场。” “殿下不必担心,若公主执意要查,甚至是清算到了咱们的头上,老夫也不是没法子应对。” 犹豫半晌,太子说道:“侯爷,万事莫要冲动,那些私盐贩子我们虽然未曾直接接触,但想必陛下心中是清楚的,若真用了他们对付柔儿,陛下定然大怒,到时的结果,未必是我们能够承受的。” 柳龚闫为他斟满茶盏,道:“殿下多虑了,老夫还不至犯如此错误。对付公主殿下还不必用这么极端的手段,老夫有的是办法能限制她的手脚。” 柳龚闫叹了口气,接着道:“最近这段时间,我能感到陛下对我的态度越来越疏离,尽管咱们运往宫中的银子不断,可就是打不破陛下对我的疑心。” 朱璟屹神情一滞,苦笑道:“父皇他,只是不放心我罢了,我这个太子之位,本来坐的就不安稳。” 柳龚闫道:“不,殿下,陛下的疑心是对我的,你万不可自暴自弃。” “越到这个时候,你就越不能体现出一点忤逆之意,要让陛下认为你对他忠心耿耿,才可保全大位,否则...” 后面的话不必言明,二人自然知晓,他顿了顿,接着道:“四殿下人在边境,手握边疆八十万大军,且他还有南昌军十万,若真同他正面对上,我们毫无胜算。” 朱璟屹道:“外孙明白,定不会叫父皇抓到把柄。” 他向外看去,见天色已晚,道:“时间不早了,外孙先告辞了。” 柳龚闫看这太子的身影,想到这孩子从小受到的待遇便与李贵妃所生的两位皇嗣天差地别,相信若不是四殿下一句想去习武征战沙场,广佑帝定会顶住朝中众人压力立这个非嫡非长的四殿下为太子。 命运弄人,终究是小小的朱璟屹坐上了这东宫之位,让他承受着这些不公和压力。 柳龚闫眼中划过一抹心疼,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璟儿啊,你放心,就算是拼了外公的这条性命,也会让你登上皇位。” “闲暇的时候,去看看你母后,她一个人在宫中,很孤单,你去看看她,她能开心些。” 朱璟屹张口,想说些什么,最终发现,什么也说不出口。 谢字太轻,早就无法表达他对自己这位外公的心意,在他没有先生授课的几年中,他是坐在柳龚闫的腿上识字的,在那几年中,外公就是他的先生。 想到这,朱璟屹第一次对自己的做法产生了怀疑,看着眼前微微苍老的面容,心中染上几分愧意,可旋即他就将这点微妙的情感抛诸脑后,不再去想。 恼人的秋风依旧在窗外呼啸,却吹不散柳龚闫心中的忧虑。他拿起一枚黑子,轻轻放在棋盘上,目光深邃,仿佛看到了朝堂之上的刀光剑影,也看到了朱璟屹未来的路,布满了荆棘和坎坷。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朱予柔离京那几日,天色灰蒙,细雨如丝。 一行车队在官道上缓缓而行,身后羽林卫五百精兵化装成普通商队,远远跟在后面。 陈卿落一身戎装骑在马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同她闲聊着。 一小旗来报道:“殿下、陈大人,前面就到淮安了。” 朱予柔点了点头,道:“让一部分卫兵先进城,不要让人察觉出我们的身份。” 半月前江苏一带狂风暴雨不断,导致黄河决堤,淮安府更是洪水滔天,良田被淹,房屋被毁,百姓流离失所。 灾情上报朝廷,广佑帝即刻批了三百万两白银赈灾。 可淮安府上书叫苦不迭,称汛情严重,三百万两银子根本不够,奈何户部一时之间调不出银子,只拿了五十万两银子应急。 无奈之下,广佑帝给女儿下旨,令她向扬州的盐商们借银子赈灾。 正巧她们一行路过淮安,朱予柔便决定来淮安亲自巡视一番。 淮安城早已面目全非,昔日繁华的街道被一层厚厚的泥土掩埋,四处散落着断裂的梁木及破碎的墙面。更有甚者,到处还躺着泡涨的尸体。 朱予柔一脸凝重的看着面前的一切,心中像是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空气中弥漫的泥土腥气与尸体腐臭味,令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残垣断壁间,偶尔还能看见幸存下来的灾民,他们面如死灰的躺坐在这片废墟上,连声音都没力气发出。 朱予柔随行只有七八个人,她换了一身男子衣衫,其余人虽然都换成了普通的衣衫,但同这些衣衫褴褛的灾民相比,依然显得格格不入。 一旁的灾民眼神空洞的看着这些衣着光鲜的人群,或许在几天前,他们还会一拥而上,将这些人洗劫一空。 可如今,他们早已筋疲力尽,躺在地上等待着死神的到来。 朱予柔看了一眼陈卿落,陈卿落会意,走到一干瘦女子面前,悄悄将一块干巴巴的馍塞到他手中,问道:“夫人,请问这附近的粥铺在哪里啊。” 那女子接过馍,立时啃了起来,用眼神瞥着面前之人,并不答话。 等她吃完,陈卿落问道:“官府不是设了好几处粥棚,你们这些人为何不去?” 那女子抹了抹嘴,答道:“大人,看你们的样子该是上面来的钦差,不知这淮安城的底细,官府设的粥棚很少的,根本不够所有人充饥。粥棚都被那些精壮汉子霸占着,我们这群老弱病残根本挤不进去,就算去了,也会被那些人打出来,我们这些人只能在这里等死。” 陈卿落皱了皱眉,说道:“官府不管吗?” 可那女子不答,直愣愣的盯着陈卿落手中剩下的馍。 陈卿落无奈,只得又拿了一张给她果腹。 再一次吃完,女子道:“回大人,官府的衙差都是别处调来的,他们只想快点回去,哪里会理我们这些人的死活,反正这一场天灾下来,我们这群人不被饿死也得病死,早晚都会死,他们保着那些体壮人群活着,少些伤亡就是好的。” 陈卿落一时哑然,默默退回去将这些话同朱予柔说明,愤愤不平道:“朝廷给他们拨了这么多银子,这淮安官员怎么可能连百姓的温饱都解决不了,依我看,这些钱都进了他们这群人的手中了。” 朱予柔沉默片刻,道:“将剩下的干粮给他们分了吧,我们去粥棚看看。” 索性粥棚离这不算远,几人没走多远便到了。 正赶上粥棚施粥,朱予柔亮出羽林卫令牌,顺利走进粥棚之中。 看着锅中的清汤寡水,陈卿落率先忍不住,对一旁的官吏道:“这是粥吗!沙子比米都多,给你你喝不喝?” 官吏为难道:“我们都是听人吩咐,您和我说也没用啊。” 一旁的朱予柔说道:“把你们这最高的官员是谁,带我去见他。” 那官吏见眼前之人不好得罪,只得带着她们去见这的高官。 越过人群,走到一僻静阴凉处,那小吏对正躺在竹椅上的人说道:“大人,有人要见您。” 那人睁开双眼,见眼前之人气度不凡,又有羽林卫的腰牌,急忙站起行礼道:“下官山阳县令胡俞昌,拜见大人,不知大人所任何职?” 朱予柔道:“你不必知道本官是谁,我只问你,赈灾的粥中,为何掺了那么多沙子,又为何那么稀?” 胡县令道:“这,若不如此,这赈灾粮恐怕坚持不了几天。” “坚持不了几天?朝廷拨了三百多万两银子!你告诉本官,这些银子都去哪了?” 见朱予柔发怒,胡县令经生出一丝惧意,道:“这位大人,您说的我也不知啊,知府他们就调了这么多米下来,下官也无能为力不是。” 朱予柔道:“好,既然你不知,那你就听着,本官命令你,再往锅中加几袋米,还有,城南门有不少老弱妇孺,你亲自盯着,去那设个粥棚,让他们都能吃上饭。” 胡县令有些畏惧道:“大人,下官一个区区县令,这些事情实在是无权去管啊,若真按您说的办了,知府怪罪下来,下官岂不是冤枉。还请您告知下官,您究竟是哪位大人,也好叫下官有个底不是。” 朱予柔道:“你怕知府怪罪?我告诉你,本官现在就要去问问他,他这知府还想不想干了,朝廷的银子,究竟是到了谁的手中!” 三百两银子是户部连夜筹算出来的赈灾所用银两,朱予柔心中清楚,这些银子足够让淮安府的百姓挺过这段日子,可眼下看来,这些银子真正用在百姓身上的恐怕不足半数,那么剩下的银子流去了哪里,就不言而喻了。 胡县令道:“回大人,知府大人他也有难处,朝廷虽然拨了银子,毕竟不是粮食,知府大人还需到各处买,现下漕运断了,粮价飞涨,用银子的地方实在是多啊。” 朱予柔强压下怒火,道:“胡俞昌,你不必说这些弯弯绕,若你还想要这头顶乌纱,就乖乖按照本官说的做,至于赈灾粮够不够的问题,就不必你管了。” 说罢,她便向外走去。 陈卿落跟上她的脚步,小声说道:“殿下,我们去哪?” “府衙。” 往日气势恢宏的淮安府衙经过洪水冲洗后显得略微颓败,然而衙门口的差役却依旧森严无比。 陈卿落走上门前,亮出腰牌,道:“羽林卫佥事陈冕,求见知府大人。” 一差役验了令牌之后,有些不好意思说道:“陈大人,真是不巧了,知府大人正在接见京城来的高官,您看您能否在偏房稍等,下官这就去通报一声。” 朱予柔皱了皱眉头,有些好奇道:“没听说京中有谁来了淮安啊?” 差役道:“下官也不知是哪位大人来访,似乎是位都察院的大人。” 听到都察院三字,陈卿落小声说道:“不会是沈川吧。” 朱予柔道:“他们在哪议事?带我们进去。” 差役为难道:“大人,这恐怕不合规矩。” 朱予柔道:“你尽管带路,出了事本官担着。” 差役看她气度不凡,又有陛下亲军的腰牌,猜到这人身份恐怕不简单,一抬手示意身旁差役先进去禀报,对着朱予柔道:“大人随我来。” 议事堂中两人听见禀报早就起身相迎,知府不知朱予柔底细,微欠了欠身,道:“大人是?” 朱予柔目不斜视,径直向上首主位走去。 知府有些摸不准情况,又见身旁的佥都御史恭敬行礼,急忙跟着拜下,更加不敢说话。 朱予柔道:“何知府,起身吧。”微顿了顿,她亮明身份道:“本宫本奉旨前往扬州整治盐政,在中途接到父皇旨意,说是你们淮安受灾,银子不够用了,命本宫去向扬州借银子,今日本宫路过淮安,特来看看。” 又看向沈川,道:“沈大人也是来巡视灾情的吗?” 沈川道:“回殿下,下官收到都察院急函,特来慰问灾情。” “哦?沈大人可曾见过灾民了?” “下官刚到,正打算同知府大人一同前去。” 朱予柔点了点头,道:“既如此,先不必去了,本宫就将今日所见讲与沈大人、何大人听。” 这一番对话信息量不小,何知府早就吓得不轻,原本来了个沈川这个铁面菩萨已让他头疼不已,谁曾想韶华公主居然也到了淮安,而且听殿下的意思,恐怕是已经巡视过灾情了? 淮安的灾民过得什么日子他自然清楚,毕竟那些缺德事都是他亲自吩咐下去的,为了能多捞点银子,他才不在乎灾民的情况呢,让人糊弄糊弄不激起民变就是他的最大的目标。 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额头划过,何冼知道这位公主是个不可能收服的主,似乎已经预料到自己的凄惨下场,心中滔天的骇意怎么也压不住。 果不其然,只听见韶华公主冰冷的声音道:“何大人,请您解释解释,为何给灾民充饥的粥里掺满了沙子?为何城南那些老弱妇孺无人照料?又为何城中并无灾民们栖身的住处?”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何冼被这三声质问问的哑口无言,思虑片刻,他小心回道:“殿下,黄河决堤,漕运都断了,粮食没办法从水路运送,陆路又泥泞难行,因此赈灾粮食还在路上,眼下用于赈灾的,是府里的存粮,故而...” 朱予柔打断道:“哦?不知这些粮食何时能到?” 何冼道:“回殿下,大概,大概三日后到。” “三日?何大人,陛下八百里加急的赈灾文书是五日前到的,同时下发的,还有给临近州县的调粮令。何大人,就算这路再难行,也不该这么慢吧。” 朱予柔拍案而起,一手指着何冼,厉声道。 何冼吓得跪倒在地,道:“殿下,此事并非下官管辖,下官实在不知啊。” 朱予柔冷笑一声,道:“何大人,你身为淮安知府,募粮救民这么大的事,你说你不知情,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太长了?” 何冼连磕几个头,说道:“殿下息怒,殿下息怒,下官这就去查,这就去查。” 朱予柔强压下怒气,道:“城南的灾民又是怎么回事?” “殿下,这灾情过后往往会有许多人会感染瘟疫,城南这些人,正是感染了瘟疫,下官下令把他们分隔开,以防感染其他人。” “那你们就让他们没饭吃,没郎中医治吗?就让他们活活饿死在那是吗?朝廷拨了三百五十万赈灾银,何大人,你告诉本宫,这些银子有多少是真正用在赈灾之上,又有多少被你们这些人贪了去。” 看着地上跪着不言语的何冼,朱予柔转过脸,对沈川道:“沈大人,本宫要写一本奏疏参何大人,不知沈大人可愿联合署名。” 沈川道:“若淮安灾情真如殿下所言,下官以为,不但要上折子参奏何大人办事不利,更应立刻摘了何大人乌纱,停职待审。” 地上的何冼身体陡然一颤,他没想到,自己只是如同其他地方官员一般贪了些赈灾银,怎么就这么倒霉,惊动了这两位主,闹成如此地步。 他抬头看着面前两位,知道他们都是用银子贿赂不了的人,不由更加心灰意冷,知道自己大概是逃不脱此劫了。 朱予柔点了点头,道:“既如此,就按沈大人说的办吧,另外,将淮安府七品以上官员都叫来吧,赈灾的事,总要安排清楚。” 可何冼似乎还在为自己的将来担忧,并未回应公主殿下的话。 沈川皱了皱眉,道:“殿下的话你是听不见吗?还不去召淮安其他官员。” 听见这话,何冼急忙磕了个头,脚步踉跄的出门去了。 见朱予柔看着沈川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陈卿落尽管不愿,却还是一揖,道:“下官去外面守着。” 堂内顿时只剩下了二人。 沉默良久,朱予柔开口道:“沈大人,在淮安这里,没有太子殿下的势力,更不会损害沈家的利益,所以我希望,在这里,我们能够互相信任,一起解决这件事。” 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的将话挑明,沈川不由有些怔然,半晌后点了点头,回道:“殿下放心,事关淮安一城百姓,臣一定尽己所能助殿下安抚民心。” 朱予柔道:“何冼的命,我想先留着,等事情都处理好了,再处理他不迟。” “而且从城中百姓的处境看来,朝廷的银子恐怕是被这大小官员吞了不少,只是不知这其中除了何冼还有何人,若牵连的广了,恐怕不好。” 沈川道:“殿下不必担心,陛下既下令让您亲自来此,想必就做好了淮安官场动荡的准备了。” 朱予柔一噎,道:“沈大人这是料定,本宫会清洗淮安官场了?” 沈川微微笑着道:“殿下不是这么想的吗?” “的确是这么想的。” 朱予柔道,又歪着头看他:“本宫也猜一猜,父皇准备让沈大人处理本宫搅乱的淮安。” “那还请殿下手下留情,若杀得狠了,扰的淮安官员们人人自危,殿下一甩袖子走了,臣恐怕会睡觉的时候都要睁着眼。” 朱予柔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知道他是特意逗自己笑让自己放松,道:“既然沈大人的身家性命都在本宫手上,想必会听从本宫安排。” 沈川道:“自然是任凭殿下吩咐。” 朱予柔道:“先见过淮安的大小官员再说吧。” 淮安七品以上的官员不多,除却知府外,另有同知一人,通判两人,推官一人。如今这些人站在堂中,胆战心惊的看着韶华公主,等着这位殿下的训话。 “诸位,淮安的情况本宫见到了,也不必你们解释,本宫知道,朝廷拨的银子肯定不会全用在赈灾上,毕竟发了这么大的水,你们也需要重建房屋不是。可是诸位大人,做事总不能太绝,收了银子总要办些实事不是?外面那么多灾民,他们吃的是什么?掺了沙子尚还稀薄的米汤,这东西给你们你们能入口吗?你们敢入口吗?就算这样,城南依旧还有灾民分不到一口吃的,一条生路都不给他们留是吗。摸摸你们的胸口,可还有良心在?” 虽说朱予柔从小养在深闺,可真动起怒来,周身气质依然是压的人不敢出声。 “沈大人劝本宫摘了何大人的乌纱,本宫也想啊,他害的这么多灾民活在水深火热之中,难道还要纵容他继续胡作非为吗?可是不行啊,淮安的情况本宫不了解,沈大人也不了解,若本宫就这样接了过来,恐生事端啊。所以本宫想,何大人这顶乌纱本宫先借给你,至于要不要唤,就看何大人自己的了。” 见何冼连声谢恩,朱予柔道:“何大人先别急着高兴,听本宫说完,大人如何行事本宫不管,本宫要的是结果。河道自不必说,必须抢先修好,若河运断了,影响的是整个江南,这个罪过非但你们担不起,本宫也担不起不。还有,粥棚数量必须增加,确保每人都能吃上饭,而且这米粥要插筷子不倒。另外,灾民们住哪也是个问题,本宫记得淮安城中有不少富商吧,他们见淮安遭了灾,全都带着钱财跑到其他地方了,只是宅院是搬不走的,既如此,就让百姓们搬进去,总要让灾民们有落脚地才好啊。” 她望向何冼,道:“何大人做得到吧。” 何冼一脸为难,却也不敢反驳什么,只嗫嚅着说道:“殿下,这...” “殿下。”他不敢说,身后的通判却忍不住了,道:“其他的还好说,只是我们实在是没法子买这么多粮啊,淮安灾民众多,原本一天吃的米就不少,殿下还要求插筷子不倒,这恐怕将朝廷给的赈灾银都买粮食,也不够挺过灾情啊。何况这赈灾银还要修堤坝、建房屋、置流民,殿下,您这安排,实在是有些为难人了。” 朱予柔知道,赈灾银中有部分已经进了官员的口袋,叫他们再掏出来还给灾民是不可能的,周通判这番话不过是欺负她不知实情无法怪罪罢了,但她也不会就这样被人唬住。 于是她开口道:“周大人,那依你看,若按本宫的做法,这些粮食还能坚持几天。” 周通判道:“各地的赈灾粮虽然快到了,但按照殿下的意思,也就能坚持二十日,二十日后...” “好。”不等他说完,朱予柔打断道:“就坚持二十日,若二十日内诸位大人能按照本宫的意思执行下去,本宫非但不会罚你们,还会同沈大人联合作保,让诸位大人都升升官。可若坚持不了二十日,就休怪本宫翻脸不认人。” 周通判一愣,他本只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公主殿下竟就这么定下了。看到身旁几道幽怨的目光,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他说二十天只是不想在殿下面前表现得太过寒酸,事实上赈灾银被他们这帮人贪了之后连二十天都坚持不住。 朱予柔强压下嘴角的笑意,道:“既然定下了,各位大人就赶紧忙起来吧,事情不少,辛苦各位大人了。” 众人走后,陈卿落好奇问道:“殿下,二十日后您打算怎么办?” 朱予柔答道:“等不了那么久,这几日就得动身,去扬州借粮。” 沈川道:“扬州今年未受水灾,是临近州府产粮最多的,可毕竟有限,恐怕不会调太多粮给殿下。” 朱予柔微微一笑,道:“我自有办法。” 沈川默然,忍不住提醒道:“殿下,他们承诺的二十日恐怕也做不到。” 朱予柔道:“本宫知道,若不让他们立下承诺,到时候杀人哪会有那么容易。沈川,我去扬州后,你务必每日都去粥棚看看,不能让他们糊弄了事,若赈灾银剩下的银子用完了,他们一定会拿出自己贪的赃银,等将他们的赃银榨干,本宫再回来送他们上路。” 陈卿落在一旁说道:“殿下竟算计了这么多,下官佩服、佩服。” 沈川看着两人如此自然的互动,有些意外问道:“不知这位大人是?” 陈卿落瞟了一眼沈川,有些不情愿回了一礼,道:“下官羽林卫佥事陈冕,见过佥都御史沈大人。” 沈川豁然抬头,道:“你是今科的武状元?” 见他如此反应,陈卿落有些不解,道:“是啊,怎么了。” 沈川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讷讷道:“果真是...一表人才。”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九曲黄河,蜿蜒奔腾。 站在这波澜壮阔的黄河边,看着衙役百姓重铸堤坝的场景,朱予柔心中不由生出些许感慨,对身边人道:“黄河虽灌溉了两岸数省之田地,但它亦是桀骜不驯的。洪水来袭,冲垮了堤坝,淹没了多少良田,破坏了多少房屋,又有多少百姓因它而死,不得不让人感叹它的无常啊。” 那人道:“同一条河流,有着不同的心境,百姓赖它生存,亦因它而死。功过是非,留待后人评价罢了。” 朱予柔歪头看他,道:“沈大人这是借着黄河,来类比自己吗?” 沈川笑笑,开口道:“殿下想多了,臣只是身临其境,抒发些情感罢了。” “哦?我怎么听着沈大人口中的黄河,像是表达自己呢?” 沈川道:“殿下言中之意倒叫臣有些不解了,还请殿下赐教。” 朱予柔挑了挑眉,道:“沈大人早些年做巡案御史之时,可谓不惧强权、为民请命,做得都是实实在在为百姓的好事,是为功。可自从大人回京,卷入这朝政斗争之中,似乎是做了不少违心之事,科举案中,大人暗中杀了程府的账房,任由程老大人含冤而死,为宣平侯顶罪。国库案中,是大人你处理了冯叶与宣平侯的一切联系,让本宫想借此案拉宣平侯下水而不能,进而再次替宣平侯掩盖罪过,是为过。” “可大人你并不甘心,所以你借我的手除掉了那个为非作歹的柳县令。然而这终究只是修剪枝叶,想必沈大人心里清楚,只要大树一日不倒,枝叶总会源源不断的生长出来,您做的这些,也都是白费力气罢了。如此功过相织的人生,自然只能任由后人评说。” 沈川垂下眼睫,默然无语,半晌才低声回道:“殿下,您是皇室中人,生来便享受着皇权带来的一切好处,想干什么变能干什么。可我不一样,身为沈家这辈唯一的男丁,生来便肩负着家族的荣耀,做任何事之前都要考虑着家族的利益,不仅受制于皇权,亦被困在利益之中。” 听他这话,朱予柔自嘲一笑,道:“沈川,你以为我身为公主能读书、能为官靠的是龙椅上帝王的宠爱吗?你错了,我虽身在皇室,毕竟是公主,在政治之中唯一的用途便是和亲,蕙质兰心、知书达理才是父皇培养我的目标。” 她看向沈川,接着道:“可我母妃不愿我就这样草草过完一生,所以她从小就教育我要上进,她费尽心思为我求来了读书的机会,别人三日背完的文章母妃陪着我半日背完,别人写不出的诗句母妃就陪着我熬夜练习。说实话,我都记不得那些日子挨过多少板子了。就这样,父皇终于注意到了我的与众不同,开始全方面的培养我。沈川,你知道吗,就连我入朝为官也是见张大学士致仕,自愿做父皇手中的刀,对付宣平侯而起的。” “从来就没有什么能不能,只看你肯不肯为之付出罢了。” 沈川哑然,任河边的劲风吹得他衣袂纷飞,看着面前这个天下人都以为她只是仗着皇帝宠幸而有些嚣张的公主殿下,心中掀起了丝丝波澜。 其实他在赐婚圣旨下到沈府的那天,他就认命了,他想,自己总不能看着家族衰败,姐姐过得不顺吧。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只好将自己的本心封存,跟随太子的指示,做一些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他知道太子并非明主,是个刚愎自用、不顾黎民的庸碌之辈,宣平侯更是只知享乐、利欲熏心的奸臣。可这些是他无法改变的事,所以在朱予柔挺身而出之时,他选择在完成宣平侯的指示之外,默默帮助着这个自己心中高悬的明月。 “殿下,臣已经在污泥之中了,您现在让我不染泥土,臣恐怕做不到。” 朱予柔见他语气失落,知道自己的一番话已经让他产生了动摇,趁热打铁道:“沈川,有我在,只要你愿,随时都可以从中抽身。相信我,沈家不会倒。至于阿婧姐姐,你也知道,她品行高洁,是不会认同太子殿下做得那些事的,将她留在太子殿下身边,才是真正的害了她。” 迎着河面吹来的清风,朱予柔眯起双眼,道:“你知道吗,今年户部算准了黄河会涨潮,早就拨了银钱给淮安,叫他们加固堤坝,只可惜,掌管黄河的河运总督是宣平侯举荐的,他为了报答这位侯爷,贪了五成的银子献给宣平侯。想来这些银子都用在河工上,今年的黄河就不会冲毁堤坝,淹死这么多人了。” 沈川不得不承认,公主殿下所说的每一句话都直击他的内心,掀开了那些自己不愿多想的伤疤。同时他也清楚,哪怕公主说的再怎么言之凿凿,面对太子殿下和宣平侯,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位太子殿下的底牌是什么,若将他逼急了,又会使出怎样的杀手锏。若他选择帮助公主殿下,将面临怎样的挑战,这些对于沈家来说,无疑都是不必要冒的风险。 “你不必急着回答,本宫留足时间让你思考,去扬州之后,我会清查盐务,必定会触动宣平侯的利益,我希望到时能得到你的帮助。” 正这时,远处传来马蹄之声,两人寻声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向这边赶来。 一旁等候的陈卿落看到后带着几名羽林卫疾步向这边赶来,护在朱予柔身前。 待那队人马行至朱予柔身前百米之时,领队的银甲将军勒停战马,独自一人向这边走来。 朱予柔这才认出,这人竟是陈元升的外甥何煜礼,有些惊喜道:“你不是在东海抗倭,怎会来此?” 何煜礼行了个大礼,回道:“不久前胡老将军设计缴了不少倭寇,伤了他们的元气,短时间内不会来犯。因而陛下下令,让末将来...” 话说到一半,他抬起头,却见到站在一旁身着男装的陈卿落,一时愣住,连带着说话也停了下来。 陈卿落对着他不停使眼色,才不至于叫他当众说些什么。 朱予柔看到情况不对,清咳了两声,道:“来干什么?” 何煜礼反应过来,接上这话,说道:“命末将来淮安助殿下,听凭殿下吩咐。” 朱予柔点了点头,道:“平身吧。” 他站起身来,向沈川抱拳一礼,道:“沈大人也在。” 又面向陈卿落,道:“不知这位大人是...” 朱予柔急忙道:“这位是新科武状元,羽林卫佥事陈冕。” 陈卿落急忙说道:“下官陈冕,见过何将军。” 怕再闹出些什么,朱予柔打岔道:“何将军,你来的正好,本宫见你带了不少将士,正好如今修河堤缺些人手,不知可否委屈一下将军的手下,帮着修修河堤?” 何煜礼道:“殿下不必如此说,这些人都是末将亲手训练出来的,叫他们干什么都行。” 朱予柔看向身旁的沈川,道:“沈大人,本宫与何将军有些话要说,况且他初来乍到不明情况,可否由沈大人带着这些兵去修河堤?” 自从认清来人后,沈川便未曾说过一句话,此时更是只微拱了拱手,冷着脸向兵士们行去。 朱予柔不知道他这是何意,不明所以尴尬一笑,便不再理会。 等沈川走远,又让手下全都退下,何煜礼这才对陈卿落说道:“卿落,你来此处可叫舅舅知晓?你也是,平白无故扮什么羽林卫,若叫人知晓,岂非让殿下为难?” 陈卿落回道:“谁说我是扮作羽林卫了,你以为我武状元的身份是假的?” 何煜礼被这话问的一愣,说道:“你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真考了个武状元?” 担心他二人在此吵起来,朱予柔急忙说道:“是真的,是我替她寻了个假身份参加武举,伯父也是知晓此事的。” 何煜礼被惊得张大了嘴,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河工修建完成后,朱予柔便打算前往扬州借粮,临走前她担心沈川一人应付不了淮安的大小官员,还是革了淮安知府何冼以及同知的职。 同时她写了一份奏表,将淮安城的情况写明,参奏何冼等一干官员官员,请求陛下定罪。 “这里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沈大人,淮安城中你不了解的事情可以问一问周通判,本宫调查过他,虽然没什么政绩,却是个老实人,还算可以信任。” 沈川点了点头,道:“殿下放心,难的事情您已解决,只剩些收尾工作便放心交给臣便是。只是殿下要去扬州借粮恐不会那么顺利,还望殿下不要以身犯险。” 朱予柔道:“好,若这边遇到什么为难事,定要派人知会我,切不可叫灾民们断了吃食。” 沈川一揖应下,又看了看她身旁二位男子,眼神微暗,道:“何将军手下之人都在淮安,自己却去了扬州,下官担心将士们离了将军您会松懈下来,耽误了修河就不好了,不如将军也留在淮安?” 何煜礼一愣,旋即微微一笑说道:“沈大人多虑了,本将军手下的兵一向以军纪严明著称,定然不会发生此等情况。况陛下命本将保护公主殿下,自然是殿下去哪,本将就到哪。” 朱予柔并未发觉他言语中的得意之情,赞同道:“本宫此行恐还用得上何将军,还是叫他跟在我身边好些。若将军手下军心当真涣散,沈大人不妨用军令斩一二人,做杀鸡儆猴之用。” 话毕,朱予柔便不再多停留,抬头看了看淮安城破败的城门,打马向扬州行去。 此时的淮安城中余粮只堪堪能坚持十日,若不及时调粮,只怕城中灾民会死伤无数。而她此行,正是要在这十日之内筹集粮食,帮助这些灾民度过这段日子。 扬州距淮安并不算远,一行百人换马骑行两日便见到了扬州城。 进得城中,朱予柔吩咐随行的羽林卫前去休息,自己则带着陈卿落、何煜礼到了盐运总督衙门。 见到了提前来此的盐运司同知孙骞,朱予柔直截了当开口道:“孙大人,本宫吩咐你的事办的如何了?” 孙骞一脸为难道:“殿下,下官照您的吩咐,已说明向他们这些盐商借粮是陛下的旨意,可...可这些盐商都是些老油条,只会一味的诉苦,没人肯真正拿银子出来。” 朱予柔说道:“板子没打到自己身上之前都是不知道疼的,他们这些人见惯了朝廷伸手要钱,自然是知道如何应对的。无妨,既然本宫亲自来了,不愁没办法让他们吐银子。你且将你知道的情况先说给本宫听,也好让本宫多些准备。” “是,殿下。”犹豫片刻,他开口道:“扬州盐商众多,但其中说得上话的只有朝廷认可的四大总商,且其中的万安万总商更是隐隐为扬州盐商的首领,就连其他三位总商也听从他的指示。这些人早就打通官府,私下定好了盐引以及引岸的分配。总商们虽有些龃龉,但大体上还过得去,更何况如今殿下来了扬州,他们之间必定会连起手来一致对外,殿下若想对付这些盐商只怕不会容易。” 朱予柔点点头,道:“既然有龃龉,就不愁挑不散他们。那些个盐官可查清了?谁是跟着柳侯爷的?” 孙骞道:“下官无能,实在是查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让殿下失望了。” 朱予柔有些无奈道:“怪不得你,是我将你安排的太晚了,不过无妨,眼下要紧的是赈灾粮的问题,其他的还不着急。” 孙骞有些担心,说道:“殿下,虽则这些盐商有拿出粮食的实力,但面对朝廷是不是的捐输,他们早就怨声载道,就算您用身份逼着他们这么干,恐怕也达不到您想要的数目。” “他们不想捐输?”朱予柔轻轻一笑,说道:“若本宫能让他们一个个心甘情愿的为本宫捐粮呢。” 孙骞诧异抬头,半晌回道:“这...殿下若真能让盐商们心甘情愿的捐粮,依他们的实力,这淮安的灾情自然能够轻松解决。” “回去休息吧,明早叫在扬州的大小盐商和盐官都过来,来商议商议这盐引分配。” 孙骞不明其意,却见公主面上已显露出微微疲态,不好再做打扰,只得诺诺退了出去。 次日晨,朱予柔正在更衣,听见羽林卫来报,说是扬州城中的盐商盐官已在议事堂中聚齐。 朱予柔摸了摸头上沉重的发冠,回道:“嗯,还不急,你先派一个小吏偷偷去听听他们说了什么。” 羽林卫应命退下,按照公主殿下的吩咐派了一个端茶的小吏前去打探消息了。 半柱香后,朱予柔身着红金色朝服从堂前转出,微笑看着下面的各位官员商人们。 议事堂中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众人都一脸好奇的打量着最前方之人,不知这位公主殿下会说些什么。 朱予柔接着朗声道:“诸位,今日本宫将你们聚在此处,也没其他事情,只是本宫翻看去年扬州的账册发现,有些盐商,并未完成户部定给你们的盐税目标,诸位老板,这是为何啊。” 台下盐商互相看看,交头接耳半晌,终于有一人出列,道:“殿下不知,这件事情实在是怪不得我们,如今私盐猖獗,百姓们都不买官盐而买私盐,我们这些人卖不出盐,自然没银子交盐税。” 朱予柔道:“哦?万老板的意思是,盐税交不上,全怪朝廷没能清缴这些私盐贩子所致?” 万安急忙道:“不敢,是这些私盐贩子太过胆大妄为,朝廷也没法子。” 朱予柔眯眼盯着他,说道:“万老板,本宫听闻,朝廷划给您的引岸最大,想必是经营有方了。” 万安拱拱手,一脸谦卑道:“万某不才,全赖朝廷厚爱,实在是...” “依本宫看,你万安的确不配占着这么大的地盘。”她声音陡然拔高,激的在场众人全都一惊。 “朝廷信任你,把江西、湖广两省之地交由你经营,可你呢,占着所有盐商中最大的引岸,交的盐税却少的可怜。万老板,难不成你真当这些食盐都是你的?用不着给朝廷上税?” 万安吓得一哆嗦,急忙跪地,道:“回殿下,实在是私盐猖獗,草民的盐都堆积在仓中,卖不出去啊。” 见他又拿出私盐说事,朱予柔不耐烦打断道:“少拿这些借口搪塞本宫,难不成就你一人遇见了私盐贩子?为何别人都能按量交上盐税,就你一人欠款最多?” 万安被这句话问的一愣,只嗫嚅着答不上来。 他可不是没钱交这盐税,相反,整个扬州数他赚的银子最多,只不过他这些银子多半都用来打点官员罢了。 见他这幅样子,朱予柔不再多理,看向人群,道:“哪位是袁德孚袁老板?” 只见右侧一精瘦之人走出,行礼道:“回殿下,正是草民。” 朱予柔微一摆手示意他起身,道:“据本宫所知,袁老板交的盐税最多,只可惜引岸太小了些,既然万老板说他卖不出盐,本宫便做主,将万老板手下江西的引岸连同盐仓中的盐一并划给袁老板,由袁老板负责销售。诚心诚意为朝廷办事的人,朝廷,也不能亏待了他。” 此言出,不光万安,就连袁德孚都被公主殿下的举措惊住了。 引岸是盐商们贩卖食盐的区域,自太祖皇帝起便下令,所有盐商只能在朝廷划拨的规定地区售卖食盐。可以说,引岸便是盐商的根本,更代表着盐商的势力大小。 而今朱予柔这样随意一指,便决定了千万两白银的去向,况且引岸的归属早就是盐商们打通盐官,私下定好了的。故而朱予柔的这番举动,无疑触及了众多盐商、盐官的利益,是他们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 果不其然,不等盐商开口,一旁的盐运总督率先坐不住了,出列道:“殿下,引岸划分乃是大事,所涉之事皆是重中之重,万不可率性而为啊。” 朱予柔望向他道:“胡大人,本宫记得没错的话,这引岸划分乃是年初运转司定下的,那么本宫就像问一问大人,为何要让这么一个只进不出之人拥有两省的引岸?怎么?胡大人是收了多少好处,才能做出如此有损朝廷的举动。” 胡修远一噎,却依旧不肯落下风,道:“殿下所言之事,臣实不敢当,臣只知道,若臣今日不阻拦殿下,明日的扬州盐场,便会引起一阵动荡。” 朱予柔道:“胡大人的意思,是铁了心要和本宫作对了?” “臣不敢,臣身为盐运总督,职责在此,臣只是尽自己的本分罢了。” 朱予柔向前一步,行至他身前,道:“若本宫执意如此呢?” “若殿下执意如此,所造成的后果是臣及运转司官员们无法承担的,我们只好上书陛下,辞官返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