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雪织就的梦》 第1章 重逢的涟漪 榕城的秋天,总是被连绵的雨水浸泡着。不像北方城市那样秋高气爽,这里的湿冷是丝丝缕缕、无孔不入的,能渗进骨缝里。 下午三点,“拾光”咖啡馆里光线昏黄,氤氲的咖啡香气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交织,构成一个与世隔绝的安静角落。 孟晚舟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数位板设计草图。他是个插画师,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试图用有序线条和冷静色块来构建内心秩序的年轻人。 孟晚舟穿着灰色的羊绒衫,身形清瘦,微微蜷缩着,像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 手指在数位板上滑动,勾勒出一个冷峻的建筑轮廓,眼神专注,却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游离,仿佛总有一部分心神警惕地关注着周围。 窗玻璃上雨水蜿蜒滑落,将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模糊流动的光影。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推开咖啡馆那扇挂着铃铛的木门。 铃铛“叮铃”一响。 孟晚舟下意识地抬头。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骤然拉长,又狠狠压缩。 进来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长款风衣,肩头被雨水洇湿了一片深色。他收拢雨伞,动作利落,带着一种与室内慵懒氛围格格不入的挺拔。 男人随意地甩了甩伞上的水珠,然后抬起头,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室内。他的目光,就这样毫无预警地,撞上了窗边那双抬起的、带着惊愕的眸子。 空气似乎凝固了。 雨声、咖啡机的蒸汽声、角落里客人翻书的沙沙声,在这一刻全都如潮水般退去。 孟晚舟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抛向高空,失重感让他一阵眩晕。 沈怀序。 怎么会是他? 那个在孟晚舟贫瘠青春里,如同烈日般灼烧过他,又如同流星般骤然消失的少年。那个他曾经小心翼翼藏在心底最深处,最终却以最狼狈的方式公之于众,导致他连高考考场都未能踏入的人。 岁月似乎格外厚待他。 褪去了少年时的跳脱不羁,轮廓更加深刻分明,眉眼间多了沉稳,但那双眼眸,依旧明亮,像是蕴藏着阳光,即使在这样阴沉的雨天,也仿佛能驱散阴霾。他比少年时更高了,身形挺拔,从容不迫的气质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 沈怀序显然也认出了孟晚舟。 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那讶异化为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辨明的情绪。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朝着孟晚舟的座位走了过来。 脚步声不疾不徐,敲打在木地板上,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孟晚舟的心跳节拍上。 孟晚舟下意识地想合上草图本,想抓起旁边的包立刻逃离,但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他的桌前,投下一片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孟晚舟?” 沈怀序开口了,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一些,带着成熟男性特有的磁性,却又奇异地保留着某种熟悉的温和。 孟晚舟喉咙发紧,几乎发不出声音。他只能勉强点了点头,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了掌心。 “真巧。”沈怀序的嘴角牵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那不是客套的假笑,里面带着真实的、旧友重逢的惊喜,“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沈怀序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孟晚舟脸上,坦然而直接,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却不会让人感到不适。 “是……很巧。”孟晚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垂下眼睫,避开了那道过于明亮的目光,盯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冷掉的拿铁上的拉花,“你……怎么在榕城?” 孟晚舟试图让对话听起来正常一些,但语调里的紧绷感连他自己都听得一清二楚。 “工作调动。”沈怀序回答得很自然,他指了指孟晚舟对面的空位,“方便坐吗?” “……请便。” 孟晚舟能说什么?他难道能说不方便吗? 沈怀序脱下风衣,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更显得他肩宽腰窄。他将风衣随意搭在椅背上,然后落座,动作流畅自如,仿佛他们只是约好在此见面的普通朋友。 “很多年没见了。”沈怀序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探究,但更多的是某种孟晚舟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你看起来……没什么太大变化。” 这话是客气。 孟晚舟知道自己变了,锦州那段往事像一道刻痕,让他从原本就内向的性子,变得更加沉默和谨慎。 “你也是。”孟晚舟客套地回应,依旧不敢与他对视太久。他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因为沈怀序的存在而变得稀薄起来。 “我变化可大了。”沈怀序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也带着一点熟稔,“至少不会像高中时那样,翻墙出去上网被教导主任逮个正着了。” 沈怀序突然提起高中,提起锦州,像是一根针,轻轻刺破了孟晚舟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假象。 孟晚舟的指尖颤了一下。 沈怀序似乎没有察觉,或者说他察觉了,但并不在意。他环顾了一下咖啡馆的环境,目光掠过孟晚舟手边的数位板:“你现在……是做设计?” “嗯,插画,也接一些UI设计。”孟晚舟简短地回答,不想过多展露自己的信息。 “很适合你。”沈怀序点点头,眼神真诚,“你以前画画就很好,我记得……美术课上,你的素描总是被老师当范本。” 他竟然记得这么细? 孟晚舟心里掠过一丝波澜。 在他的记忆里,沈怀序是那种站在人群中心、光芒万丈的存在,篮球打得好,学习成绩优异,性格开朗,身边总是围绕着朋友。 而他孟晚舟,不过是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影子,因为母亲工作的变动,从湿润的南方榕城,转学到干燥寒冷的北方锦州。他至今还记得锦州早来的冬天,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与榕城永远温吞潮湿的冬天截然不同。 而沈怀序,就是那个寒冷世界里,孟晚舟唯一能感知到的、不自觉地想要靠近的温暖光源。也不知不觉中,发酵成了更为隐秘、更为炽热的情感。 孟晚舟把它藏得很好,或者说,他自以为藏得很好。 “还好。”孟晚舟生硬地回答,试图结束关于过去的话题。 沈怀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而说道:“这家咖啡馆不错,很安静。” 他招来服务员,点了一杯美式,然后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向了榕城。 “我刚来不久,对榕城还不熟,只觉得雨下个不停,骨头都要发霉了。” “习惯了就好。”孟晚舟说。他心里乱糟糟的,只盼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能快点结束。 “有什么推荐的地方吗?比如,好吃的,或者像这样适合发呆放松的角落?” 沈溪亭接过服务员递来的咖啡,道了声谢,然后很自然地问道。他的态度太过坦然,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场难堪的过往,真的只是他乡遇故知。 孟晚舟不得不应付着:“前面两条街,有个老巷子,里面有些本地小吃……味道还行。”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环境比较旧。” “没关系,我喜欢有烟火气的地方。”沈怀序笑起来,眼睛微弯,那里面似乎真的有阳光溢出来,“比冷冰冰的写字楼和商场好多了。” 对话似乎走向了平常的寒暄,但孟晚舟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他始终觉得,沈怀序那平静温和的外表下,藏着某种他无法看透的意图。 果然,在短暂的沉默,只有雨声敲打窗户的背景音中,沈溪亭再次开口,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当年……你走得挺突然的。” 该来的还是来了。 孟晚舟的心脏猛地一沉。他握着已经冰冷的咖啡杯,指节泛白。 “嗯。”他发出一个单调的音节,拒绝深谈的意味很明显。 沈怀序看着他,目光沉静,并没有因为他的回避而退缩,但也没有咄咄逼人。他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缓缓说道:“我后来……去找过你。” 什么? 孟晚舟猝然抬头,第一次真正地对上沈怀序的视线。他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沈怀序去找过他?在……在那件事之后? 沈怀序从孟晚舟的反应里得到了确认,他轻轻搅动着杯里的咖啡,视线落在旋转的棕色液体上,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 “去了你家租的房子那边,邻居说你们搬走了,回南方了。我问了老师,老师也说不知道具体去了哪里。” 沈怀序的语气很平淡,但孟晚舟却从中听出了一丝……遗憾?或者别的什么? “为什么?”孟晚舟几乎是脱口而出。 问完他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像是在期待什么。 沈怀序抬起眼,重新看向他,目光深邃,像是要看到他心里去:“有些事情,当时没来得及说清楚。总觉得……应该跟你说点什么。” 说什么?安慰?还是表明立场,让他彻底死心? 孟晚舟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巨大的恐慌再次攫住了他。他害怕听到答案,害怕那个答案会打破他多年来用距离和时间构建起来的所有心理防线,无论那个答案是什么。 “都过去了。” 孟晚舟最终干巴巴地说,再次垂下眼睫,将自己重新藏进安全的阴影里, “很久以前的事了。” 孟晚舟像是在对沈怀序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沈怀序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他只是看了他很久,久到孟晚舟几乎要坐不住的时候,他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沈怀序拿出了手机。 “孟晚舟,”沈怀序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明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留个联系方式吧。” 不是询问句,是陈述句。 孟晚舟僵住了。 沈怀序看着他,眼神温和,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仿佛在说“这次,你别想再逃了”。 叮铃—— 咖啡馆的门再次被推开,有客人离开,带进一股潮湿的冷风。 孟晚舟怔怔地看着沈怀序递到面前的手机屏幕,那是他的微信二维码。清晰,直接,无处可逃。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下得更大了。哗啦啦的,像是要冲刷掉所有的过去,又像是预示着某种无法抗拒的未来。 孟晚舟沉默着,手指微颤地拿起自己的手机。 扫码。 添加。 动作机械而麻木。 沈怀序看着手机上弹出的好友验证通过的通知,嘴角满意地向上扬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那笑容,比孟晚舟记忆中任何一个都要明亮,也都要……具有侵略性。 “很好。”沈怀序收起手机,站起身,重新穿上那件深色风衣,“我还有点事,先走了。晚舟,”他自然地叫出了这个久违的、带着亲昵意味的称呼,“榕城很小,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沈怀序说完,不等孟晚舟回应,便拿起伞,转身走向门口。背影挺拔,步伐坚定。 木门开合,铃铛轻响。 沈怀序消失在雨幕中,如同他来时一样突然。 孟晚舟独自坐在原地,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因雨气氤氲而产生的幻觉。只有手机屏幕上那个崭新的联系人“沈怀序”,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他身上那股清冽又温暖的气息,证明着那不是梦。 孟晚舟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混乱地跳动着。 恐惧,慌乱,一丝极其微小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种种情绪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在座位上。 窗外,榕城的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 而孟晚舟的世界,在这一天,因为沈怀序的再次闯入,已然天翻地覆。 第2章 温和的入侵 孟晚舟维持着沈怀序离开时的姿势,在“拾光”咖啡馆的窗边坐了许久。 面前那杯冷掉的拿铁早已失去最后一丝温度,数位板屏幕也因长时间无操作而暗了下去,映出他有些失魂落魄的脸。 沈怀序。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无声地滚动,带着一种陈旧记忆被强行撕开的涩然与疼痛。 孟晚舟最终还是拿出了手机,指尖悬在那个崭新的联系人名片上,犹豫着,最终还是没有点开。仿佛那是一个潘多拉魔盒,一旦开启,就无法控制后续的一切。 孟晚舟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仓促,椅子腿与木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引得角落里另一对情侣投来诧异的一瞥。他顾不上这些,快速地将数位板塞进电脑包,抓起那把用了多年的长柄伞,几乎是逃离般地推开了咖啡馆的门。 冰冷的、带着湿意的风瞬间裹挟了他,让孟晚舟因室内暖气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撑开伞,将自己重新投入榕城灰蒙蒙的雨幕中,快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那个所谓的“家”,是城市边缘一栋老旧公寓里租住的一室一厅。地方不大,但被孟晚舟收拾得异常整洁,甚至可以说,整洁得有些缺乏人气。 所有的东西都摆在它们应在的位置,书籍按高矮排列,厨房灶台光洁如新,像是很少开火。这里更像是一个临时栖身的壳,一个他用来藏匿和自我保护的空间。 接下来的几天,孟晚舟刻意地让自己沉浸在工作中。他接了几个之前一直在拖延的插画稿,用繁重的线条和色彩填满所有的时间缝隙,试图将那个下午的偶遇,以及那个名为“沈怀序”的意外,彻底挤出脑海。 然而,有些东西一旦出现,便无法轻易抹去。 第三天晚上,孟晚舟正在修改一个商稿的第三版配色,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不是工作群,也不是广告推送。 发信人:【沈怀序】。 孟晚舟握着数位笔的手指猛地收紧,心脏像是被那提示音烫了一下,骤然加速。 他盯着那亮起的屏幕,过了好几秒,才小心翼翼地拿过手机。 【沈怀序】:睡了么? 简单的三个字,后面甚至没带任何表情符号,却让孟晚舟的呼吸都滞涩了一瞬。 他该怎么回?说“没睡”?显得像是在等他消息。说“睡了”?又太过刻意和虚假。 孟晚舟盯着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现又消失,最终,指尖有些僵硬地敲下两个字: 【孟晚舟】:有事? 疏离而防备的姿态,透过屏幕都能清晰地传递过去。 沈怀序的回复很快,仿佛就等在另一端。 【沈怀序】:没什么,刚加完班,看到你头像(孟晚舟的微信头像是他自己画的一幅冷色调的、抽象的城市雨景),突然想起来。榕城的雨还没停? 【孟晚舟】:嗯。 他试图用最简短的回应终结话题。 【沈怀序】:我这边窗户外头还滴答着呢。记得你以前在锦州就不太喜欢下雨,说阴冷冷的。 孟晚舟怔住了。他自己都快忘了,在锦州那个寒冷的、陌生的城市里,他曾经对着哪个同学,或许就是当时坐在他前排、总是回过头来借橡皮或者问问题的沈怀序,抱怨过那缠缠绵绵、让人心情都跟着发霉的雨天。 沈怀序竟然……连这种微不足道的细节都记得?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像是被窥探了秘密的不安,又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被人在意着的悸动。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孟晚舟】:习惯了。 又是漫长的“对方正在输入…”。 【沈怀序】:好吧,不打扰你休息了。晚安。 对话戛然而止。没有追问,没有纠缠,恰到好处地开始,又恰到好处地结束。仿佛他真的只是在一个加完班的雨夜,偶然想起了一位老同学,随口问候一句。 但这句问候,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孟晚舟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那一晚,他修改配色的效率异常低下,眼前总是不自觉地闪过沈怀序在咖啡馆里,看着他,说“这次,别再跑掉了”时的眼神。 第一次的“入侵”,温和得让人无法拒绝,也找不到理由发作。 之后的日子里,沈怀序的存在感,开始以这种细碎而频繁的方式,渗透进孟晚舟的生活。 有时是他分享过来的一个链接。 【沈怀序】:[链接:榕城老街‘青石巷’摄影展预告] 【沈怀序】:刷到的,感觉你会喜欢这种调调。 有时是他拍的一张照片。 【沈怀序】:[图片](照片拍的是某个写字楼的落地窗外,雨后初晴,天际挂着一道淡淡的彩虹,城市建筑被洗涤得清晰分明) 【沈怀序】:看,雨总算停了会儿。分享点阳光给你。 他甚至会在深夜,发来一段语音。点开,是他略带疲惫却依旧温和的嗓音,背景是车子行驶的微弱噪音。 【沈怀序】:(语音 5″)“刚应酬完,路过你们小区附近,看到有家粥铺还亮着灯,叫‘如家粥铺’,味道怎么样?” 孟晚舟一开始几乎从不回复那些分享和照片,对于问题,也只是用“还行”、“不错”、“没吃过”这类词语敷衍。 但沈怀序似乎完全不在意他的冷淡,依旧隔三差五地发来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他不问孟晚舟的工作,不探听他的私生活,更绝口不再提锦州的往事。他只是分享着他看到的、觉得孟晚舟可能会感兴趣的东西,像是一个耐心十足的猎人,用毫无攻击性的方式,一点点消除着猎物的警惕。 直到一次周五的晚上。 孟晚舟因为一个紧急的修改需求,在公司(他有时也会去公司处理协作项目)加班到将近十点。身心俱疲地回到家,连灯都懒得开,就把自己摔进了沙发里。胃部传来隐隐的抽痛,他才想起自己晚上只胡乱塞了个面包。 就在他挣扎着是点个外卖还是直接睡觉熬过去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沈怀序的微信电话。 孟晚舟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很久,那铃声却固执地响着,大有不接不通誓不罢休的架势。他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 “还在公司?”沈怀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很安静。 “刚到家。”孟晚舟下意识地回答。 “声音听起来很累。吃饭了么?” “……吃了。”他撒谎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沈怀序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肯定没吃。” 孟晚舟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反驳,沈怀序接着说:“开门。” 什么? 孟晚舟猛地从沙发上坐起身,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几乎是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楼道里感应灯亮着昏黄的光。沈怀序就站在门外。他没穿那天在咖啡馆的正式风衣,而是套着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和牛仔裤,看起来年轻随意了许多,像是刚运动完或者从家里出来。他手里拎着一个印着“如家粥铺”logo的纸质外卖袋,正微微低着头看着手机。 沈怀序似乎感应到了门内的注视,抬起头,对着猫眼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清晰的、带着点无奈又了然的笑容。隔着扭曲视野的猫眼,那笑容依旧具有强大的穿透力。 孟晚舟的大脑一片空白。 沈怀序怎么会知道自己住哪栋楼?哪一间? “你……”他隔着门板,声音干涩地开口。 “孟晚舟,”沈怀序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带着一点闷响,却异常清晰,“开门。粥要凉了。” 命令式的语气,却又奇异地混合着关心。 孟晚舟的手指按在冰冷的金属门把手上,内心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让他进来?不,这太危险了。这等于主动将他放进自己小心翼翼守护的私人领地。可是不开门?难道要让他一直站在外面? 最终,对“僵持”和“引起邻居注意”的恐惧,压倒了对“引狼入室”的担忧。他深吸一口气,拧动了门把手。 门开了。 室内的黑暗和走廊的光线形成鲜明对比。沈怀序就站在那光暗交界处,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门口。他看着他,目光先是落在他明显带着倦意的脸上,然后向下,扫过他因为匆忙而没穿拖鞋、光着踩在地板上的脚。 “不冷吗?”沈怀序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关切。 沈怀序没等孟晚舟邀请,便很自然地侧身走了进来,仿佛回自己家一样熟稔。他顺手按下了墙边的开关。 “啪。” 暖黄色的灯光瞬间驱散了满室黑暗,也照亮了孟晚舟脸上来不及掩饰的慌乱和无措。 沈怀序打量了一下这个过分整洁、也过分冷清的小客厅,目光在那些摆放得一丝不苟的物品上短暂停留,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里的外卖袋放在客厅唯一的小茶几上。 “给你点了份山药排骨粥,还有几个清淡的小菜。”沈怀序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打开袋子,拿出一个个餐盒,“他们家味道还不错,暖胃。” 食物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种世俗的、温暖的诱惑。 孟晚舟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看着沈怀序像个主人一样在他的空间里行动自如,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打开餐盒盖,看着他抬起头,对自己说:“还愣着干什么?去拿筷子勺子,趁热吃。” 沈怀序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孟晚舟几乎要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他们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相处的。 孟晚舟僵硬地转身去厨房拿餐具。 等他回来时,沈溪亭已经坐在了那张小小的双人沙发的一侧,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孟晚舟默默地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开始小口小口地喝粥。温热的粥滑入食道,确实缓解了胃部的不适,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 两人一时无话。 只有孟晚舟细微的进食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积水的哗啦声。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孟晚舟最终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沈怀序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向他,眼神平静:“上次在咖啡馆,看到你电脑包上挂着的物业门禁卡,上面有小区名字和楼栋号。至于具体房号……”他顿了顿,语气坦然,“我问了物业前台,说你有个快递包裹错送到那里了,报了你名字和手机尾号,他们很热心就告诉我了。” 沈怀序说得云淡风轻,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孟晚舟却听得脊背发凉。这种细致入微的观察力和执行力,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沈怀序比他记忆中那个阳光开朗的少年,要深沉得多,也……危险得多。 “你……”孟晚舟想说他这样做不妥,但话到嘴边,看着对方那坦荡的、仿佛只是帮他解决了一个小问题的眼神,又咽了回去。指责显得自己小题大做,不指责又如同默许了他的越界。 “快吃吧。”沈怀序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目光重新落回手机屏幕,“看你吃完我就走。” 孟晚舟低下头,加快了进食的速度。被一个人这样盯着吃饭,让他浑身不自在。他只想尽快结束这诡异的一幕。 在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勺子时,沈怀序也适时地站起身。 “好了,任务完成。”他笑了笑,走到门口,弯腰穿上他放在那里的运动鞋,“周末有什么安排?” 又来了。这种看似随意的打探。 “加班。”孟晚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回答,也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 沈怀序穿好鞋,直起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但他没有戳穿,只是点了点头:“行,那我不打扰你了。早点休息。”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然后回头,看着站在门内的孟晚舟。 “孟晚舟,”沈怀序叫他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带着一点回响,“别总把自己绷得那么紧。” 说完,沈怀序不等孟晚舟反应,便替他带上了门。 “咔哒。” 门锁合上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孟晚舟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茶几上还散落着吃剩的餐盒,空气里残留着食物的香气,以及……沈怀序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的气息。 这一切都在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沈怀序的“入侵”并非狂风暴雨,而是像这榕城的雨水,无声无息,无孔不入,温和却持续地浸润着他坚硬的外壳。他送来的粥是温的,说的话是温和的,连离开的方式都是温和的。 可正是这种温和,让孟晚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孟晚舟不知道这道自己构筑了多年的防线,还能在这“温和”的侵蚀下,坚守多久。 第3章 邀约与壁垒 沈怀序离开后,房间里那种无形的、紧绷的压力感骤然消失,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心烦意乱的空旷。 食物的香气还未完全散去,像某种温柔的证据,证明着那个不请自来的人确实闯入过他这片绝对私密的领域。 孟晚舟在门口的地板上坐了许久,直到冰冷的寒意透过薄薄的家居裤渗入皮肤,才猛地惊醒。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地开始收拾茶几上的狼藉。手指触碰到尚且温热的餐盒壁,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缩回。 孟晚舟几乎是带着一种惩罚性的力度,将那些餐盒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仿佛这样就能将刚才那段记忆一并丢弃。他反复擦拭着光洁的茶几表面,直到它反射出冷硬的光,再也找不到一丝外人来过的痕迹。 然而,有些东西是擦不掉的。 那个晚上,孟晚舟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锦州冬天凛冽的风雪,一会儿是榕城无尽的雨季,沈怀序站在雨幕和雪原的交界处,看着他,眼神明亮又带着一丝责备,重复着那句话:“别总把自己绷得那么紧。” 第二天是周六,孟晚舟破天荒地没有早起,放任自己沉浸在一种疲惫的混沌里。 手机安静得出奇,沈怀序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在清晨发来一条“早安”或者分享一首歌。 这份安静,反而让孟晚舟更加焦躁。他像一只警惕的哨兵,等待着不知何时会响起的铃声,这等待本身就是一种煎熬。 直到午后,阳光勉强穿透厚重的云层,在室内投下模糊的光斑,手机才终于响起。不是微信,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孟晚舟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孟晚舟先生吗?您有个外卖到了,方便开一下单元门吗?” 外卖? 孟晚舟皱起眉头,下意识地以为又是沈怀序。一种被过度关注的窒息感瞬间攫住了他。 “我没点外卖。”他的声音冷硬。 “啊?可是地址和手机号都对啊,是一位沈先生点的,说是给您点的餐……” 果然是他。 孟晚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尽量平静地说:“抱歉,我不需要,请你处理掉吧。” 挂断电话,他握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点开沈溪亭的微信对话框,第一次主动发了信息过去。 【孟晚舟】:不要再给我点任何东西了。谢谢。 他刻意用了“谢谢”两个字,试图将界限划得更分明一些。 沈怀序的回复快得惊人,仿佛一直等在手机旁。 【沈怀序】:[图片](是一张电脑屏幕的截图,上面是复杂的建筑设计软件界面,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黑咖啡) 【沈怀序】:刚忙完一个节点,才看到。不是我点的。 【沈怀序】:可能是别人? 他的否认干脆利落,甚至还附带了一张“证据”。 孟晚舟盯着那张截图,一时语塞。 难道真的只是巧合?或者是外卖员打错了电话?可他清晰地听到了“沈先生”三个字。 孟晚舟无法判断沈怀序说的是真是假。这种无法掌控、无法判断的感觉让他非常不适。 【孟晚舟】:……可能弄错了。 他只能这样回复,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沈怀序】:嗯。周末还在加班? 他又开始试图开启话题。 孟晚舟看着那句话,眼前浮现出昨晚沈怀玉离开时那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神。他抿了抿唇,下定决心,要将这种过于频繁的、侵入私人领域的互动彻底斩断。 【孟晚舟】:沈怀序。 他第一次在对话框里打出他的全名,带着一种郑重的、划清界限的意味。 【孟晚舟】:我很感谢老同学的关心。但是,我们都有自己的生活。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没必要再频繁联系。祝你工作顺利。 他将这段话反复看了两遍,确认语气足够冷静、疏离,然后按下了发送。 这一次,手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现了数次,最终归于平静。没有回复。 孟晚舟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楼下街道上行人匆匆,各自奔忙。他以为自己会感到轻松,一种摆脱纠缠后的解脱。但奇怪的是,心头萦绕的,却是一种空落落的失落,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懊悔。 他是不是把话说得太重了?毕竟,沈怀序除了那次“送粥上门”,其他的行为,严格来说,并不过分,甚至可以说是友善的。 但这种摇摆不定的心思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不能心软。 母亲当年就是一次次心软,一次次原谅,最终才落得那般伤痕累累、远走他乡的下场。他绝不能重蹈覆辙。保持距离,是保护自己最有效的方式。 接下来的几天,果然清净了。 沈怀序的头像安静地躺在他的联系人列表里,再也没有跳动过。没有分享,没有问候,没有深夜的语音,更没有突如其来的外卖和拜访。 生活似乎回到了原点,回到了那个只有工作、公寓和偶尔与三两好友(虽然并不多)的线上聊天、安全而乏味的轨道。 孟晚舟重新将自己投入工作,用一张张设计稿填满所有时间。 只是,在深夜结束工作,对着窗外寂静的夜色时,他偶尔会感到一种比以前更深的孤寂。那个名为“沈怀序”的意外,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虽然石子沉底了,但泛起的涟漪,却久久未能平息。 周五下午,孟晚舟难得准时下班。 天空阴沉沉的,气象台发布了台风预警,说一个名为“海葵”的强台风正在逼近,预计明后两天会严重影响榕城。他去超市采购了一些方便食品和饮用水,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恶劣天气。 提着沉重的购物袋回到公寓楼下,却在单元门口看到了一个绝没想到会再次出现的身影。 沈怀序靠在一辆黑色的SUV车门上,似乎等了有一会儿。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外面套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像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出来,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 看到孟晚舟,沈怀序直起身,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很自然地上前几步,接过了孟晚舟手里那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购物袋。 “台风要来了,提前做点准备是好的。”他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这只是朋友间再普通不过的帮忙。 孟晚舟手里一空,下意识地想去夺回来,但沈怀序已经转身朝着单元门走去,并用眼神示意他刷卡。 “你……”孟晚舟看着他熟门熟路的背影,那句“你怎么又来了”卡在喉咙里,最终还是沉默地刷了卡。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进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 孟晚舟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沈溪亭则看着电梯壁里映出的、孟晚舟紧绷的侧脸。 “我下周要去临市出差,参与一个项目竞标。”沈怀序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大概要去半个月。” 孟晚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哦”了一声。 所以他今天是来……告别的? 电梯到达。 沈怀序跟着孟晚舟走到他家门口,将购物袋放在门边,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走之前,”沈怀序看着孟晚舟掏出钥匙,语气平静,带着一种商量的口吻,却又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我想请你吃顿饭。” 孟晚舟开锁的动作顿住了。 又来了,邀约。 孟晚舟几乎能预想到接下来的发展,吃饭,然后呢?是不是还会有下一次,下下一次?他不能开这个口子。 孟晚舟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抬起头,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毫无回避地迎上沈怀序的目光。他的眼神里带着清晰的抗拒和坚决。 “沈怀序,”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但吐字清晰,“我说过了,我们没必要再……” “不是以老同学的身份。”沈怀序打断了他,他的目光沉静而专注,像幽深的潭水,“也不是为了叙旧。” 沈怀序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楼道里的光线昏暗,将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得有些模糊,却更凸显了他眼神里的认真。 “孟晚舟,”沈怀序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敲在孟晚舟的心上,“我想追你。”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孟晚舟瞪大了眼睛,心脏像是被重锤击中,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地鼓噪起来。他听到了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声。尽管早有预感,但当这句话如此直白、如此不加掩饰地从沈怀序口中说出来时,所带来的冲击力依旧是毁灭性的。 孟晚舟看着他,看着那双映着楼道昏暗灯光、却异常明亮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玩笑的成分,只有坦荡的、炽热的真诚。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喊,摔碎的碗碟,父亲决绝离开的背影,锦州校门口那些嘲讽鄙夷的目光……所有被他深埋的、关于“关系”的恐怖记忆,在这一刻汹涌而至,几乎要将他撕裂。 孟晚舟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脊背重重地撞在防盗门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 “不……”孟晚舟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你别开这种玩笑。” “我不是在开玩笑。”沈怀序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坚定地看着他,“我很认真。” “为什么?”孟晚舟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质疑,“就因为高中那点可笑的往事?还是觉得我现在这样……很好玩?” 他的话语里带着刺,试图用攻击来掩饰内心的慌乱和不堪。 沈怀序的眉头微微蹙起,他没有因为孟晚舟的尖锐而退缩,反而又向前逼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孟晚舟,看着我。”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命令式的温柔,“你觉得我是那种,会因为觉得好玩,就随便说出这种话的人吗?” 沈怀序的目光太有穿透力,仿佛要直接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孟晚舟被迫与他对视,在那双眼睛里,他看不到丝毫的戏谑或怜悯,只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深沉而灼热的情感。这让他更加害怕。 “我不相信……”他摇着头,眼神涣散,像是在对沈怀序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不相信会有人……真的……我不相信……” 孟晚舟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种绝望的哽咽。他看到了母亲婚姻的不幸,他亲眼见证过所谓的“爱”是多么脆弱和不可靠。他早已在心里筑起了高高的壁垒,不相信阳光真的能照进来,或者说,他害怕那阳光只是假象,最终会带来更深的灼伤。 沈怀序看着他苍白的脸,颤抖的睫毛,以及那双漂亮眼睛里几乎要溢出的恐惧和脆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没有再继续逼近。 沈怀序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给了孟晚舟一点喘息的空间。 “没关系。”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坚定,“你可以不相信。” 沈怀序看着孟晚舟,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我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证明给你看。”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电梯口,按下了下行键。 孟晚舟僵硬地靠在门板上,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将沈怀序的身影彻底吞没。楼道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他粗重而混乱的呼吸声。 “孟晚舟,我想追你。” “我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证明给你看。” 这两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空荡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孟晚舟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里。 窗外,风声渐起,预示着台风“海葵”的脚步越来越近。 而他内心的风暴,早已先于台风,席卷了一切。那道他赖以生存的、坚固的壁垒,在今天,被那个人用最直接的方式,敲开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第4章 台风眼 窗外,风声如同失控的野兽,发出凄厉尖锐的呼啸,狠狠撞击着玻璃窗,发出“哐哐”的巨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窗而入。 密集的雨点不再是滴落,而是被狂风裹挟着,像子弹一样横扫过来,砸在建筑物和地面上,发出一片混沌而恐怖的轰鸣。 整个城市仿佛都在“海葵”台风的淫威下颤抖。 公寓楼里,停电了。 黑暗像浓稠的墨汁,瞬间淹没了每一个角落。只有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像一条惨白的巨蟒,短暂地撕裂夜幕,将室内照得一片诡异的透亮,随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雷声滚滚而来,震得人心脏发麻。 孟晚舟蜷缩在客厅沙发的一角,用一条薄毯紧紧裹住自己。他讨厌这样的天气,不仅仅是出于对自然灾害的恐惧,更因为这种被狂暴力量包围、无处可逃的窒息感,会让他想起太多不愉快的事:母亲决定离开那个家的夜晚,似乎也是这样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孟晚舟摸索到手机,打开手电筒,一束苍白的光柱刺破黑暗,在剧烈摇晃的光斑中,更显得周遭的一切都动荡不安。他下意识地点开微信,那个置顶的、几天没有动静的对话框,最后一条信息还是他发出的那句划清界限的话。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沈怀序的朋友圈。 沈怀序的朋友圈很简洁,大多是分享一些建筑案例或者风景摄影,偶尔有一两张工作现场的随手拍。最新的一条,发布于三个小时前,台风登陆前。 那是一张从高处拍摄的、乌云压城的照片,配文很简单: 「风起,各位注意安全。」 定位显示,是在他公司所在的CBD区域。 他还没回去?还是……已经在了去机场的路上? 孟晚舟记得他说过要出差。 这种天气,航班肯定都取消了。他一个人在公司?或者酒店? 各种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 孟晚舟强迫自己关掉手机屏幕,重新陷入黑暗。 别人的安危,与他何干?尤其是沈怀序的。他不能再让自己陷入那种不必要的关心和牵连之中。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于风啸的、更沉闷的撞击声从阳台方向传来,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刺耳声响! 孟晚舟吓得一个激灵,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抓着手电筒冲向阳台上。 手电光柱扫过去,只见一扇窗户的玻璃被不知道哪里飞来的杂物砸碎了,狂风裹挟着暴雨,正疯狂地从那个破洞往里灌!窗帘被吹得疯狂舞动,地上的积水迅速蔓延开来。 寒冷、潮湿、以及一种家园被侵犯的恐慌感瞬间攫住了他。孟晚舟试图上前,想用什么东西堵住那个破洞,但狂风的力量大得惊人,夹杂着雨点的风砸在脸上生疼,他几乎无法靠近,单薄的身体在风中摇摇欲坠。 雨水迅速打湿了他的头发和睡衣,冰冷刺骨。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助感涌上心头。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黑暗的、正在被风雨摧毁的空间里,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的孤立无援。 几乎是本能地,孟晚舟再次抓起了手机,手指因为冰冷和恐惧而颤抖,几乎握不住。他甚至没有经过大脑思考,就找到了那个名字,按下了视频通话的请求。 铃声在风雨声的背景音里显得微弱而固执。 响了五、六声,就在孟晚舟以为不会有人接听、理智回笼开始后悔时,通话被接通了。 手机屏幕亮起,出现了沈怀序的脸。背景不是他想象中的酒店或者公司,似乎是在车里,光线也很暗,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芒映照出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 “孟晚舟?”他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关切,“怎么了?你那边还好吗?” 沈怀序的声音透过听筒,在狂风暴雨的嘈杂中,像一根细细的、却异常坚韧的绳索,抛向了即将被溺毙的孟晚舟。 孟晚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因为冷和怕,牙齿都在打颤,一时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只是下意识地将手机摄像头翻转,对准了那个正在疯狂灌入风雨的破窗,以及满地狼藉的阳台。 手电光晃动,画面摇晃不清,但足以让沈怀序明白发生了什么。 “窗户破了?”沈怀序的声音瞬间绷紧,“你人没事吧?有没有被玻璃划到?” “没……没有……”孟晚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风……风太大了……” “别怕!”沈怀序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力量,“听着,孟晚舟,你先离窗户远点,退回客厅,确保自己安全!我马上过来!” “你……你来?”孟晚舟愣住了,几乎是脱口而出,“外面台风那么大!你怎么过来?” “我就在附近。”沈怀序语速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刚才看天气不对,担心你这边老小区抗风能力差,本来就想过来看看,已经在路上了。等我,十分钟!不,可能只要五六分钟!退回客厅去!” 通话□□脆利落地挂断了。 孟晚舟握着发烫的手机,呆立在原地,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以及窗外更加猖獗的风雨声。 沈怀序……就在附近?他……是特意过来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混杂着巨大的恐慌和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盼,冲撞着他冰冷的胸腔。 孟晚舟依言退回了客厅,远离了那个危险的破口,但眼睛却死死盯着入户门的方向。 时间在风雨的咆哮中变得异常缓慢而煎熬。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真的有五六分钟,门外传来了急促而有力的敲门声,甚至盖过了部分风雨声。 “孟晚舟!是我!开门!” 是沈怀序的声音!带着风雨的湿气和明显的喘息。 孟晚舟几乎是扑到门边,颤抖着手打开了门锁。 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一股强劲的、混合着雨水和泥土气息的冷风先于人灌了进来,吹得孟晚舟一个趔趄。 沈怀序站在门口,浑身湿透。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但显然在这样的狂风暴雨面前毫无作用,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不断流淌下来,裤腿和鞋子更是沾满了泥水,狼狈不堪。 他手里拎着一个沉重的应急灯和一个工具袋,呼吸急促,胸膛起伏着,但那双眼睛,在应急灯白亮的光芒映照下,却亮得惊人,像两颗被雨水洗涤过的黑曜石,牢牢地锁定在孟晚舟苍白的脸上。 “你……”孟晚舟看着他这副样子,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没事吧?”沈怀序一步跨进门,反手将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大部分的风雨声。他顾不上自己浑身滴水,第一时间上下打量着孟晚舟,确认他完好无损,目光最后落在他湿漉漉的头发和单薄的、同样被溅湿的睡衣上,眉头紧紧皱起。 “阳台窗户破了,风灌进来了。”孟晚舟避开他过于专注的视线,指向阳台的方向,声音依旧带着后怕的微颤。 “看到了。我先处理。” 沈怀序言简意赅,他将沉重的应急灯放在茶几上,明亮的光线立刻驱散了室内的黑暗,也照亮了阳台上的一片狼藉。他脱下滴水的冲锋衣,随手扔在门口的地垫上,里面穿的浅色T恤也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有力的肌肉线条。 沈怀序拎着工具袋,毫不犹豫地走向阳台那个危险的破口。风雨立刻扑打在他身上,但他仿佛毫无所觉,动作迅速而专业地检查破损情况,然后从工具袋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厚塑料布和强力胶带。 孟晚舟站在客厅与阳台的连接处,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在风雨中忙碌。 他看着沈怀序用力将塑料布覆盖在破洞上,狂风吹得塑料布猎猎作响,试图将他连同塑料布一起掀开,但他像钉在原地一样,用身体抵住,然后利落地用胶带固定边缘,一层,又一层。 沈怀序的动作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感,与窗外失控的狂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明明是如此危急混乱的场景,却因为他的存在,仿佛变得有序起来。 那一刻,孟晚舟一直紧绷着、恐惧着的心,奇异地、缓缓地落回了实处。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如同微弱的火苗,在他冰封的心湖深处,悄然点燃。 沈怀序固定好最后一条胶带,风雨暂时被阻挡在外,虽然塑料布仍在剧烈地鼓动着,发出巨大的噪音,但至少,致命的灌涌停止了。他浑身湿透,喘着气转过身,脸上还挂着水珠,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孟晚舟。 应急灯明亮的光线里,孟晚舟穿着湿了的单薄睡衣,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眼眶却有些微微发红,像一只受惊后、终于找到庇护所的小兽,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眼神,望着他。 沈怀序的心,猛地软了一下,又疼了一下。他走回客厅,带进一身湿冷的水汽。 “暂时堵住了,等台风过后再找人来换玻璃。”他的声音因为刚才的用力而有些沙哑,目光落在孟晚舟冰冷的手脚上,“你去换身干衣服,这样会感冒。” 孟晚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也被雨淋湿了,此刻冷得微微发抖。他讷讷地点头,转身走向卧室。 等孟晚舟换好干燥的家居服出来时,沈怀序已经简单清理了阳台的积水,正站在客厅中央,用一条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干毛巾擦着头发和脸。他的T恤依旧湿着,贴在身上,显露出流畅而富有力量的肩背线条。 “你……你也换一下吧?”孟晚舟犹豫着开口,从衣柜里找出一件自己最宽大的、洗得有些发旧的纯棉T恤和运动裤,递过去,“可能……有点小。” 沈怀序停下动作,看了看他手里的衣服,又抬眼看了看他有些窘迫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谢谢。”他接过衣服,没有多余的话,直接走向了浴室。 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淅淅沥沥的水声(只是用毛巾擦拭,并非淋浴),孟晚舟站在客厅里,有些手足无措。他看着被应急灯照得一片明亮的、熟悉的客厅,空气中弥漫着风雨的湿气和一丝……属于沈怀序的、清冽又陌生的气息。这一切都提醒着他,他的安全领域,再一次,被同一个人,以更深刻、更无法拒绝的方式,侵入了。 沈怀序很快换好衣服出来了。孟晚舟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果然有些短小,T恤紧绷地勾勒出胸肌和臂膀的轮廓,裤腿也短了一截,露出线条清晰的脚踝。他看起来有些滑稽,却又充满了某种原始的、极具侵略性的男性魅力。 他浑不在意,很自然地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之前放在那里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坐。”他看向依旧站着的孟晚舟,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孟晚舟迟疑了一下,还是在离他稍远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应急灯的光线从侧面打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室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只有窗外依旧肆虐的风雨声,以及塑料布被风吹动的“呼啦”声,提醒着他们刚刚经历和正在经历的一切。 “你……”孟晚舟垂下眼睫,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微微蜷缩的手指,低声问,“你怎么会……刚好在附近?” 沈怀序放下水瓶,目光落在他低垂的、显得异常柔顺的发顶上。 “不是刚好。”他的声音在风雨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和坦诚,“我看了天气预报,知道你这小区老旧,怕你一个人应付不来。本来想早点过来,但路上积水太深,绕了点路。” 他顿了顿,补充道:“给你发过信息,问你情况,你没回。” 孟晚舟想起来了,下午的时候手机似乎确实响过几声,但他当时正忙于固定家里其他可能进风的地方,没有留意。 所以,他沈怀序不是随口说说,他是真的……在担心他。甚至在明知台风危险的情况下,还是冒险过来了。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孟晚舟的眼眶,他急忙低下头,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圈。 “谢谢……”他声音微不可闻。 “不用谢。”沈怀序看着他,眼神深邃,“我说过,我会证明给你看。” 又是这句话。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砸在孟晚舟的心上。 孟晚舟抬起头,鼓起勇气看向沈怀序,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有认真和一种他无法承受的炽热。 “为什么……”孟晚舟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和迷茫,“为什么是我?沈怀序,我……我不相信……我不值得你这样……” 孟晚舟看着沈怀序,像是要看进他的灵魂深处,将他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摊开在对方面前。 “我看到过我妈妈……她曾经也相信过,可最后……”他的声音颤抖起来,那些被他深埋的、关于家庭破碎的阴暗记忆,如同挣脱了枷锁的野兽,在这一刻的脆弱中,咆哮着试图将他吞噬,“所有的开始都很美好,但结局总是一地鸡毛。我……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维持一段正常的关系……我害怕……” 孟晚舟终于将心底最深的恐惧说了出来。不是不喜欢,而是不敢。是根植于童年、强化于青春的,对亲密关系的深度不信任和恐惧。 沈怀序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试图用空洞的安慰来敷衍。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孟晚舟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疼惜的专注。 直到孟晚舟说完,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喘息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稳定,像磐石,试图稳住眼前这只受惊的鸟儿。 “晚舟,”沈怀序第一次用如此亲昵的称呼,在这样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却显得无比自然,“看着我。” 孟晚舟泪眼模糊地看向他。 “我们不需要承诺一辈子。”沈怀序的目光沉静而有力,一字一句,清晰地穿透风雨声,传入他的耳中,“我也无法预测未来会发生什么。”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牢牢锁住孟晚舟的视线,不容他逃避。 “我们只需要承诺,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认真地对待彼此,不欺骗,不辜负。” 他的话语简单,却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 “你不需要知道怎么维持,我们可以一起学。你害怕,我可以走慢一点,再慢一点。” “你只需要告诉我,”他的声音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和我一起……试试看吗?” 应急灯的光芒在他身后形成一圈光晕,他穿着不合身的、属于孟晚舟的旧衣服,坐在这个被台风围困的、狭小的客厅里,眼神却像囊括了整个宇宙的星辰,坚定,温暖,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真诚和期待。 窗外,是咆哮的“海葵”,是足以摧毁一切的狂暴自然。 窗内,是沈怀序伸出的手,和他那句“试试看吗”。 孟晚舟看着他,那双映着灯光和自己狼狈倒影的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挣脱束缚。恐惧依旧存在,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四肢百骸。但在那片冰冷的废墟之上,有一簇微弱的、名为“渴望”的火苗,正在顽强地燃烧着,越来越旺。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风雨声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远。 时间,凝固了。 第5章 雨霁初晴 窗外,风雨声在不知不觉间渐渐平息。 那如同狂怒巨兽般嘶吼了一整夜的“海葵”,终于耗尽了力气,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疲惫的呜咽。 天光从被塑料布遮挡的窗户渗透进来,不再是夜晚应急灯那惨烈的白,而是一种柔和的、朦胧的灰蓝色,静静笼罩着劫后余生的客厅。 孟晚舟是在一种奇异的安稳感中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孟晚舟发现自己枕着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支撑,耳边是平稳有力的心跳声。他猛地惊醒,彻底清醒,自己竟枕在沈怀序的腿上,身上盖着薄毯。 而沈怀序靠坐在沙发里,头微微后仰,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绵长。即便在睡梦中,他的手臂依然以一个保护的姿态,轻轻搭在孟晚舟身侧的沙发靠背上。 晨光里,他穿着那身不合体的旧衣服,下颌线条柔和了些许,眉眼间带着清晰的疲惫。 昨夜的记忆如潮水涌来,破碎的窗,狂暴的风雨,沈怀序如同天降般出现在门口,他沉稳地封堵漏洞的身影, 还有……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沈怀序凝视着他,问出的那句话。 「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和我一起……试试看吗?」 而他…… 孟晚舟的心跳骤然失控。 他记得自己当时望着沈怀序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逼迫,没有怜悯,只有近乎虔诚的等待。他记得喉咙里像是堵着滚烫的沙砾,恐惧与渴望在胸腔里激烈鏖战。 然后,在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孟晚舟听见了一个极其微弱、带着颤抖的声音,属于他自己的声音。 他说:「……好。」 仅仅一个字。 却仿佛用尽了他积攒二十余年、对抗全世界的勇气。 他说了“好”。 这个认知让孟晚舟屏住呼吸,身体僵硬。他小心翼翼地试图挪开,不想惊醒沈怀序。 然而刚一动弹,搭在他身侧的手臂就微微收紧。头顶传来沈怀序带着浓重睡意、沙哑的嗓音: “醒了?” 孟晚舟动作一僵,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他低低“嗯”了一声,迅速坐直身体,拉开了距离。 沈怀序缓缓睁眼,眼底带着血丝,但在看到孟晚舟泛红的耳根时,瞬间清明了许多,染上浅浅的温柔笑意。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肩膀。 “雨停了。”沈怀序看向窗外,被塑料布遮挡的视野有限,却能感受到外面不同于昨夜狂暴的平静。 “嗯。”孟晚舟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毯子边缘。答应了“试试”之后,巨大的羞赧和不知如何相处的茫然,迅速淹没了他。 沈怀序将他的无措尽收眼底。他没有急于靠近,也没有再提起那个决定性的“好”字,只是自然地站起身。 “我去看看窗户,顺便弄点吃的。”他的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自己家,“饿了吗?” 经沈怀序提醒,孟晚舟才感觉到胃里空空。昨晚几乎没吃,又经历惊心动魄的一夜,此刻松懈下来,饥饿感立刻凸显。他点点头,小声补充:“冰箱里……还有面条和鸡蛋。” “好,交给我。”沈怀序笑了笑,转身走向厨房,步伐从容。 孟晚舟看着他高大的身影在自己狭小、冷清的厨房里忙碌,翻找厨具,打开冰箱,一种陌生而强烈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他蜷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细微响动:水流声、锅具轻碰、打蛋的节奏……这些平常的声音,在此刻却带着奇异的、让人心安的力量。 约莫二十分钟后,沈怀序端着一大一小两碗面走出来。简单的葱花鸡蛋面,热气腾腾,香气诱人。 “条件有限,将就一下。”沈怀序把大碗放在孟晚舟面前,自己端着小碗在昨晚的位置坐下,拿起筷子自然地吃了起来。 孟晚舟看着面前这碗面:金黄的蛋花,翠绿的葱花,清澈的汤底,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食物。但由沈怀序做出来,似乎就变得不同。 孟晚舟拿起筷子,小口吃起来。面条软硬适中,味道清淡恰到好处。温暖的食物下肚,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与紧绷。 两人安静地吃着面,只有细微的进食声在晨光里回荡。一种微妙而平和的气氛流淌在彼此之间,取代了昨夜的惊心动魄和先前的尴尬。 吃完最后一口,沈怀序放下碗筷,擦了擦嘴,看向孟晚舟,语气自然地切入正题: “上午我联系物业和装修公司,尽快把阳台玻璃修好。这种老式窗户可能要定制,得等几天。” “嗯,谢谢。”孟晚舟低声道。 “另外,”沈怀序顿了顿,目光落在他依旧躲避对视的眼睛上,声音放缓,“我下午的航班。” 孟晚舟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滞。 对了,沈怀序要出差。半个月。 昨天之前,听到这个消息他只会松口气。但此刻,心头却莫名掠过一丝空落。 孟晚舟强迫自己压下这不合时宜的情绪,点点头:“……工作顺利。” 沈怀序看着他,忽然身体微微前倾,拉近距离。这个动作让孟晚舟瞬间绷紧,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眼里闪过清晰的慌乱。 沈怀序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有再靠近,只是保持这个距离,目光沉静地看着他,语气温和却认真: “晚舟,既然决定‘试试’,有些事就需要慢慢适应。” 沈怀序的目光落在孟晚舟微颤的眼睫上。 “比如,在我出差之前,”他声音低沉,带着引导般的耐心,“是不是应该有一个告别?” 孟晚舟的心脏猛地一跳。 告别?什么样的告别?他几乎能想到沈怀序指的是什么。拥抱?或者更亲密的接触?光是想象,脸颊就烫得快要烧起来,连耳根脖颈都染上薄红。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 孟晚舟做不到。至少现在,立刻,他做不到。 看着他几乎要缩进沙发里的样子,沈怀序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他没有丝毫不悦,反而极轻地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包容和不易察觉的宠溺。 “别紧张。”他往后靠回沙发,拉开距离,给了孟晚舟足够的安全空间,“不逼你。” 沈怀序拿出手机,操作几下,递到孟晚舟面前。屏幕上是一个二维码。 “我的航班信息,”他说,“还有在临市落脚的酒店地址和电话。” 孟晚舟愣愣地看着二维码,又抬头看他。 “我会每天给你发信息,可能还会打电话。”沈怀序看着他,眼神坦荡直接,“告诉你我在做什么,遇到什么有趣或烦心的事。也会想知道你吃了什么,画了什么,有没有按时吃饭睡觉。” 他的要求如此具体,如此理所当然。仿佛这已是他们之间既定的模式。 “这……就是‘试试’的一部分?”孟晚舟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沈怀序肯定道,目光专注,“是了解,是分享,是让对方参与自己的生活。也是……”他顿了顿,语气更柔,“让你慢慢习惯我的存在,习惯有我的生活。” 他的话语像温暖细流,一点点渗透进孟晚舟因恐惧而干裂的心田。 孟晚舟沉默片刻,然后,也拿出手机,默默扫描了那个二维码。航班信息、酒店地址瞬间存入手机。这个动作象征着他默许了这种“侵入”,这种“参与”。 看到孟晚舟这个动作,沈怀序眼底的笑意更深,像是阳光终于穿透云层。 “好了。”他起身收拾碗筷,“我去洗碗,然后得回去收拾行李了。” 他端着碗筷走向厨房,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回过头。 晨光明亮了许多,透过塑料布的缝隙在他身后形成模糊的光带。他穿着那身可笑的、不合体的衣服,站在那里,看着依旧蜷在沙发上的孟晚舟。 “晚舟。”沈怀序叫他。 孟晚舟抬起头。 沈怀序的眼神在渐亮的晨光中,温柔而坚定。 “我不在的这半个月,”他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说道,“记得想我。” 说完,沈怀序转身进了厨房,留下孟晚舟一个人怔怔坐在沙发上,感受着胸腔里失控般剧烈跳动的心脏,和脸上久久无法褪去的滚烫温度。 窗外,台风过后的天空,云层正慢慢散开。一缕金色阳光顽强穿透缝隙,斜斜照射进来,落在冰冷地板上,映出一小片温暖光斑。 雨,终于停了。 而某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第6章 距离的度量 台风过后的榕城,像是被彻底清洗过一遍。 天空呈现出一种罕见的、清澈的蔚蓝色,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穿透尚且挂着水珠的树叶,在湿润的地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草木和被雨水涤荡后的清新气息。 孟晚舟站在阳台上,看着工人将最后一块新玻璃严丝合缝地嵌入窗框。刺鼻的玻璃胶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取代了昨夜风雨的狂乱和……沈怀序留下的气息。 那个男人在昨天上午,洗好了碗,换回自己那身半干不湿、皱巴巴的衣服,离开前,只是站在门口,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重复了一遍:“记得想我。”然后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奔赴他的机场,他的出差地。 没有孟晚舟预想中可能会有的、令人无所适从的亲密举动,甚至连一个正式的拥抱都没有。他的“告别”,仅仅停留在言语上,却比任何实质性的接触,都更深刻地烙印在孟晚舟的脑海里。 公寓恢复了往日的整洁、安静,甚至比以往更加空旷。阳台的窗户焕然一新,清晰地映照着外面碧空如洗的世界。昨夜的风暴、黑暗、无助,以及那个踏着风雨而来的身影,都仿佛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 但手机屏幕上,那个置顶的对话框,以及里面新增的航班信息和酒店地址,又在清晰地提醒他。 那不是梦。 沈怀序的“入侵”,并未因物理距离的拉远而停止,反而以一种更密集、更无孔不入的方式,开始了。 沈怀序登机前发来了一张机场候机厅的照片,熙熙攘攘的人群背景里,他拍了一下自己的登机牌。 【沈怀序】:准备起飞。榕城放晴了? 【孟晚舟】:嗯,窗户修好了。 他落地后,报了个平安。 【沈怀序】:到了。临市也在下雨,烦。 【沈怀序】:[图片](酒店房间窗外的雨景,高楼林立,玻璃上蜿蜒着水痕) 然后是入住酒店后。 【沈怀序】:酒店网络还行。你吃饭没? 【孟晚舟】:吃了。 【沈怀序】:吃的什么? 【孟晚舟】:……面条。 【沈怀序】:又是面条?我不在,你就这么敷衍自己的胃?[皱眉表情] 沈怀序的信息内容琐碎而日常,仿佛他们已经是相处多年的伴侣,自然而然地分享着彼此生活的点滴。他会吐槽合作方的苛刻,会分享临市某个有意思的建筑设计,会在深夜发来一句“刚结束会议,累瘫了,你睡了吗?” 沈怀序甚至会在中午休息的间隙,直接拨通视频通话。第一次响起时,孟晚舟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才紧张地按了接听。 屏幕里出现沈怀序的脸,背景是简洁的酒店房间,他穿着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脸上带着一丝工作后的疲惫,但看到孟晚舟时,眼睛立刻弯了起来。 “在干嘛?”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电波特有的细微杂音,却仿佛近在耳边。 “画……画图。”孟晚舟有些不自在地调整了一下手机的角度,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邋遢。 “我看看。”沈怀序很自然地说。 孟晚舟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摄像头翻转,对着自己的数位板屏幕,上面是他正在绘制的一幅商业插画,线条繁复,色彩冷静。 “好看。”沈怀序的评价简单直接,他的目光似乎透过屏幕,认真地看着那幅画,“就是感觉……有点太冷了。” 孟晚舟心头微动。他总是能一眼看穿他作品里隐藏的情绪。 “工作需要。”他低声解释。 “嗯。”沈怀序没有多说,转而问道,“中午吃的什么?拍给我看看。” 这种程度的“报备”让孟晚舟有些窘迫,但在他那理所当然的语气下,又似乎难以拒绝。他只能硬着头皮,将中午吃的外卖拍了一张惨不忍睹的照片发过去。 果然,迎来了沈怀序毫不留情的“批评”和一连串健康饮食的建议,末了还加上一句:“等我回去,得好好给你改善一下伙食。” 沈怀序的语气太自然,仿佛“回去”和“一起吃饭”是天经地义、早已安排好的事情。 孟晚舟被动地接受着这一切。他很少主动发起对话,回复也大多简短,对于沈怀序那些带着明显亲昵意味的调侃和关心,他往往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笨拙地转移话题或者用一个“嗯”字搪塞过去。 但不可否认的是,沈怀序的存在感,正通过这些不间断的文字、图片和偶尔的视频通话,强势地填充着他原本单调的生活空间。他开始习惯在清晨醒来时查看手机,看看有没有他落地的问候;习惯在午休时,下意识地等待可能响起的视频邀请;习惯在深夜,看着他那句“晚安”,然后才能放下手机,陷入睡眠。 这种习惯,让他感到不安,却又隐秘地依赖。 这天晚上,孟晚舟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是他母亲打来的。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说刚好来榕城办事,明天想顺便来看看他。 挂了电话,孟晚舟的心情有些复杂。他和母亲的关系,因为过去那些事,始终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薄膜。母亲是爱他的,他清楚,但母亲自身婚姻的不幸,以及当年带着他仓皇离开榕城的决绝,也在他心里留下了太深的烙印。母亲的到来,总会不经意间勾起那些他试图掩埋的记忆。 他下意识地点开了沈怀序的对话框。 这段时间,他似乎已经习惯了将生活中细微的波动,在犹豫之后,分享给屏幕另一端的那个人。 【孟晚舟】:我妈明天要过来。 消息发出去后,他才意识到这个举动本身所蕴含的意味,他正在向他分享自己生活里重要的人和事。 沈怀序的回复很快,几乎是秒回。 【沈怀序】:阿姨要来?好事啊。[笑脸] 【沈怀序】:需要我做什么吗?或者,需要我“暂时消失”一下?[调侃表情] 沈怀序敏锐地察觉到了孟晚舟文字背后可能存在的微妙情绪。 孟晚舟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一时不知该怎么回。他并不打算让母亲知道沈怀序的存在,至少现在不是时候。但沈怀序这种体贴的、带着玩笑性质的询问,却让他心里微微一暖。 【孟晚舟】:不用。她只是来看看。 【沈怀序】:好。那代我向阿姨问好。(虽然她还不认识我) 【沈怀序】:别紧张,晚舟。正常相处就好。 沈怀序总是这样,能轻易看穿他隐藏的不安,并用最平常的话语给予安抚。 第二天下午,门铃响起。 孟晚舟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位衣着得体、气质干练的中年女性,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丽。她是孟晚舟的母亲,孟琳。她手里提着一些水果和保养品,目光锐利地扫过孟晚舟的脸,又顺势打量了一下门内的环境。 “妈。”孟晚舟侧身让她进来。 孟琳走进客厅,将东西放在茶几上,视线在过于整洁、甚至显得有些冷清的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阳台上那扇崭新的玻璃窗上。 “窗户换新的了?”她随口问道。 “嗯,前几天台风,玻璃碎了。”孟晚舟给她倒了杯水,语气尽量平淡。 孟琳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目光重新回到儿子脸上,带着审视:“一个人换的?没伤着吧?” “没……朋友帮忙弄的。”孟晚舟含糊地答道,心跳有些加速。 “朋友?”孟琳挑眉,似乎对这个词有些意外。她了解自己的儿子,性格内向,几乎没什么深交的朋友,更别提会在这种时候上门帮忙的。 “嗯。”孟晚舟避开她的目光,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就是……一个普通朋友。” 孟琳没有再追问,只是喝了一口水,开始了例行的询问。 工作怎么样?身体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孟晚舟一一作答,语气恭顺,但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疏离。母子间的对话流畅却缺乏温度,像完成某种既定程序。 直到孟琳放下水杯,看着儿子低垂的眉眼,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化了一些:“晚舟,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孟晚舟心里一紧,抬起头:“没有啊。怎么了?” “感觉你……气色好像比上次见你好一点。”孟琳的目光带着探究,“人也好像……没那么沉了。” 孟晚舟怔住了。 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细微变化,竟然被母亲一眼看穿。是因为……沈怀序吗?那些不间断的信息,那些视频通话,那些琐碎的分享和笨拙的关心,像细小的光斑,在他灰暗单调的世界里,投下了一些明亮的色彩? 孟晚舟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掩饰住内心的波澜,低声道:“可能……最近睡眠比较好。” 孟琳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但那眼神分明写着“我不全信”。她又坐了一会儿,嘱咐了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便起身准备离开。 孟晚舟送她到门口。 就在孟琳换好鞋,准备出门的时候,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玄关角落的鞋柜。那里,除了孟晚舟常穿的几双鞋外,还放着一双明显不属于他的、尺码偏大的男士深蓝色软底拖鞋。那是昨晚沈怀序穿过,后来清洗干净,却一时不知该放哪里,暂时搁在那里的。 孟琳的目光在那双拖鞋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又缓缓移开,什么也没问,只是拍了拍孟晚舟的手臂。 “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记得跟妈妈说。”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电梯。 孟晚舟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竟然有些汗湿。母亲最后看向那双拖鞋的眼神,让他心惊肉跳。 孟晚舟走到鞋柜边,看着那双格格不入的拖鞋,心里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是沈怀序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屏幕里,沈怀序似乎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耷拉着,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背景是暖黄色的灯光,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 “阿姨走了?”他笑着问,眼神明亮。 “嗯。”孟晚舟点点头,声音还有些没缓过来的虚浮。 “怎么样?一切顺利吗?”沈怀序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收敛了笑容,关切地问。 孟晚舟看着屏幕里那张带着水汽的、专注看着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双拖鞋,一种强烈的倾诉欲忽然涌了上来。他需要一个人来分担这份被窥探秘密的心慌,需要一个人来告诉他,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带着些许后怕和茫然的语气,低声说道: “她……好像发现了。” 屏幕那端的沈怀序,闻言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个极深、极温柔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惊慌,没有意外,反而带着一种……计划得逞般的、混合着心疼与喜悦的复杂情绪。 “发现什么了?”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而充满磁性,带着一丝引导的意味,“发现你这里,多了点……不该有的东西?” 沈怀序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屏幕,精准地落在了孟晚舟脚边那双拖鞋上,也落在了孟晚舟慌乱失措的心上。 第7章 归途与赴约 孟琳离开后,公寓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 但这份寂静,与沈怀序出现之前那种空洞的死寂截然不同。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母亲审视的目光,以及那双深蓝色拖鞋所带来的、无声的惊雷。 孟晚舟背靠着门板,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 母亲发现了?她看出来了多少?她会怎么想?一连串的问题像沸腾的气泡,在他脑海里翻滚、炸裂。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缠绕上来,几乎让他窒息。 视频通话的界面还亮着,沈怀序那张带着水汽的、轮廓分明的脸占据了大半个屏幕。他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温柔的笑意,在孟晚舟此刻看来,竟有些刺眼。 “她……好像发现了。” 孟晚舟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后怕,像是做错事被家长抓包的孩子,下意识地向同谋寻求安慰和解决方案。 沈怀序收敛了些许笑意,但眼神依旧柔和,他看着屏幕里孟晚舟苍白慌乱的脸,放慢了语速,声音低沉而稳定:“晚舟,看着我。” 孟晚舟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发现就发现了。”沈怀序的语气平静得不可思议,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很正常。” “正常?” 孟晚舟几乎要脱口而出,这哪里正常了? 他几乎能想象到母亲知道后可能出现的反应,担忧、反对,甚至可能再次勾起她那些不愉快的回忆。他不想让母亲担心,更不想……不想让这段刚刚萌芽、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确信的关系,暴露在可能的风雨之下。 “当然正常。”沈怀序的语调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你是个独立的成年人,有自己的生活和社交圈。家里出现朋友来访的痕迹,再正常不过。难道你希望阿姨觉得你一直一个人,孤零零的?” 沈怀序的话,巧妙地绕开了“关系”这个敏感词,用了“朋友”和“社交圈”这样更宽泛、更容易被接受的说法。这稍稍安抚了孟晚舟紧绷的神经。 “可是……”孟晚舟依旧不安,“那双拖鞋……” “一双拖鞋而已。”沈怀序轻笑一声,那笑声透过听筒,带着微微的震动,敲在孟晚舟的心上,“或许只是某个体型比较大的朋友临时来帮忙修窗户时穿的。晚舟,别自己吓自己。” 沈怀序的解释合情合理,轻松地将一个可能引发风暴的“证据”,化解为一次普通的友人互助。孟晚舟看着他镇定自若的样子,狂跳的心脏似乎也慢慢找回了一些节奏。 “真的……没事吗?”他迟疑地问,像是在寻求一个确定的保证。 “相信我,没事。”沈怀序的目光笃定,“就算阿姨真的问起,照实说就好,朋友帮忙。至于其他的……”他顿了顿,眼神深邃了几分,“等我们准备好了,再告诉她,也不迟。” “我们”这个词,被他如此自然地说出口,带着一种无形的羁绊和共同承担的含义。孟晚舟听着,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又松动了几分。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了下来。 看着他稍微放松的样子,沈怀序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他转移了话题,语气重新变得轻快:“好了,别想那么多。我这边项目进展比预想中顺利,估计能提前两天回来。” 提前回来? 孟晚舟的心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混杂着期盼和紧张的情绪悄然滋生。 “提前……多久?” “如果一切顺利,大概周三晚上就能到。”沈怀序计算了一下时间,“到时候,我去找你?” 不是询问“可不可以”,而是陈述“我去找你”。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孟晚舟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的边缘,心跳又开始加速。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直接答应?似乎显得太过急切。拒绝?他心底深处似乎并不愿意。 孟晚舟的沉默,在沈怀序看来,等同于默许。 “那就这么说定了。”沈怀序替他做了决定,语气自然,“周三晚上,我们一起吃饭。地点我来定?” “……好。”孟晚舟最终还是吐出了这个字。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应允的重量。 接下来的几天,沈怀序的信息依旧频繁,但内容里开始夹杂着对归期的期待和安排。 【沈怀序】:今天最后一场汇报,搞定就能收尾了。[加油] 【沈怀序】:看了几家餐厅,感觉有家私房菜你应该会喜欢,环境比较安静。 【沈怀序】:榕城天气怎么样?我回去那天该不会又下雨吧? 孟晚舟的回复依旧简短,但不再仅仅是“嗯”、“哦”之类的敷衍。他会告诉沈怀序榕城是晴天,会在他汇报结束后回一句“顺利吗?”,甚至在他发来餐厅的几张环境照片时,会仔细看过,然后说“看起来不错”。 一种微妙的变化,在无声的文字交流中悄然发生。他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接收,开始有了细微的、主动的反馈。他会在画图间隙,下意识地算着沈怀序回来的倒计时,会在看到有趣的街景时,产生“拍给他看看”的冲动,虽然这冲动大多被他按捺了下去。 周三,在一种混合着隐秘期待和莫名焦躁的情绪中,终于到来了。 白天的工作,孟晚舟效率极低。线条总是画错,颜色也调不对,眼前不断闪过沈怀序的脸,以及晚上即将到来的、名义上的“第一次正式约会”。他坐立不安,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拿起手机看看时间,或者检查一下有没有新信息。 下午四点,沈怀序的信息准时抵达。 【沈怀序】:登机了。预计两小时后落地。餐厅已经订好,七点半,地址发你。 【沈怀序】:[位置分享] 【沈怀序】:晚上见。 看着“晚上见”三个字,孟晚舟感觉自己的手心又开始冒汗。他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盯着那个餐厅地址看了许久,那是一家位于江边、以精致环境和创意菜闻名的餐厅,人均消费不菲。 孟晚舟提前一个小时离开了公司,回到公寓。站在衣柜前,他犯了难。 穿什么? 孟晚舟平时的衣服大多是黑白灰,款式简单,追求舒适和不起眼。但今晚……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带着犹豫的脸,第一次对自己的衣着产生了不满。 孟晚舟翻箱倒柜,最终挑出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和一条熨烫得笔挺的深色休闲裤。这已经是他衣柜里最“正式”、也最显气色的搭配了。他换上衣服,站在镜前,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衬衫的领口。镜子里的人,身形清瘦,面容干净,蓝色的衬衫衬得他肤色更白,少了几分平日的沉郁,多了几分清俊。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只胡乱冲撞的小鹿。 六点半,他提前出门。 打车前往餐厅的路上,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霓虹初上,车流如织,榕城的夜晚展现出与白日不同的繁华面貌。他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到达餐厅时,刚好七点二十。 服务员引领他到一个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流淌的江面,对岸的灯火如同碎钻般洒落在漆黑的水面上,景色极佳。 孟晚舟独自坐下,点了一杯柠檬水,手指紧张地摩挲着冰冷的玻璃杯壁。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餐厅里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周围是低声交谈的客人,空气中弥漫着食物和香薰的淡雅气息。 七点三十五分,沈怀序还没有出现。 孟晚舟开始有些坐立不安。是航班延误了?还是路上堵车?他点开手机,没有新消息。一种熟悉的、被抛弃的恐慌感,如同阴冷的暗流,开始从心底深处漫上来。他是不是……不来了?是不是临阵退缩了?或者,这一切,根本就是他的一场游戏? 就在负面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时,餐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骚动。 孟晚舟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沈怀序正快步走进来。他显然是匆忙赶来的,身上还穿着笔挺的商务西装,只是解开了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也松开着,额前的发丝因为快步行走而有些凌乱,脸上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在踏入餐厅的瞬间,就精准地捕捉到了窗边他的身影。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怀序眼底的疲惫瞬间被一种明亮的光芒所取代。他朝引领的服务员点头示意了一下,便径直朝着孟晚舟走了过来。 沈怀序的步伐很快,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气势,西装裤包裹着修长有力的双腿,几步就跨过了餐厅中央的距离,来到了孟晚舟的桌前。 沈怀序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目光如同实质般,从头到脚,仔细地、贪婪地将孟晚舟打量了一遍,最后定格在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上,以及那件难得的、衬得他格外清爽的蓝色衬衫上。 然后,他笑了。 不是视频里那种隔着屏幕的、带着克制的笑,而是真切的、带着温度和外溢喜悦的笑容,嘴角上扬,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眼角的笑纹也清晰可见。 那笑容,像骤然点亮夜空的烟火,晃得孟晚舟几乎睁不开眼。 “抱歉,晚了一些。”沈怀序的声音因为喘息而有些低哑,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飞机落地晚了,路上又有点堵。” 沈怀序拉开孟晚舟对面的椅子,坐下,目光却始终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等很久了?”沈怀序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和更多的……温柔。 孟晚舟看着他风尘仆仆却神采奕奕的样子,看着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只为见到他而绽放的光芒,之前所有的不安、猜测和恐慌,在这一刻,奇异地烟消云散。 孟晚舟摇了摇头,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轻声回答: “没有。我也……刚到不久。” 第8章 家的温度 餐厅里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空气里弥漫着食物诱人的香气和低语般的交谈声。 靠窗的位置,孟晚舟和沈怀序相对而坐。 沈怀序脸上那种风尘仆仆的疲惫,在落座后,被一种松弛而愉悦的神情所取代。他拿起菜单,却没有立刻翻开,目光依旧胶着在孟晚舟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这衬衫,很适合你。”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笑意,“以前没见你穿过。” 孟晚舟被沈怀序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衬衫的领口,耳根微微发热,含糊地“嗯”了一声,低头假装研究菜单,心脏却因为这句简单的夸赞而悄然加速。 沈怀序笑了笑,不再逗他,将注意力转向菜单,熟练地点了几道招牌菜,并特意嘱咐服务员其中一道菜不要放香菜。“他不太喜欢那个味道。”他极其自然地补充道,仿佛对孟晚舟的喜好了如指掌。 孟晚舟抬起眼,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自己都很少在意这些细节,沈怀序却记得。 点完菜,气氛有片刻的沉默。 不再是隔着屏幕的文字交流,而是真实的、面对面地坐在彼此面前。孟晚舟能清晰地看到沈怀序眼底细微的血丝,看到他挺直的鼻梁,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须后水清冽和一丝风尘气息的味道。这种真实的、立体的存在感,比任何视频通话都更具冲击力,让他无所适从,只能紧张地摩挲着水杯。 “项目……还顺利吗?”孟晚舟试图找一个安全的话题。 “嗯,比预想的顺利,所以才能提前回来。”沈怀序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叠,目光专注地看着他,“就是有点累。不过……” 沈怀序顿了顿,眼神里漾开温柔的笑意,像投入石子的湖面。 “看到你,就不觉得累了。” 直白而炽热的话语,让孟晚舟瞬间红了脸颊,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他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慌乱地垂下眼睫,不敢与他对视,手指紧紧攥住了杯壁。 看着孟晚舟这副羞赧得几乎要缩起来的样子,沈怀序眼底的笑意更深,却没有再进一步逼迫。他适时地转移了话题,聊起了临市的风土人情,聊起了项目里遇到的一些趣事,语气轻松,娓娓道来。 沈怀序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魔力。孟晚舟紧绷的神经,在他平缓的叙述中,渐渐松弛下来。他开始偶尔抬起头,看向沈怀序,听他说话,甚至在他讲到某个合作方闹出的笑话时,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了一个浅浅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菜肴陆续上桌,摆盘精致,香气扑鼻。 沈怀序很自然地用公筷给孟晚舟夹了一块剔除了骨头的、嫩滑的鱼肉,放进他面前的碟子里。 “尝尝这个,他们家的招牌。” 孟晚舟看着碟子里那块雪白的鱼肉,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泛起一阵微痒的暖流。他低声道了谢,小口地吃了起来。味道确实很好。 用餐的气氛,在沈怀序有意的引导下,逐渐变得自然融洽。他会询问孟晚舟工作的近况,会对他提到的某个设计思路表示赞同,会在他不小心沾到酱汁时,自然地递过纸巾。他的照顾细致入微,却又恰到好处,不会让孟晚舟感到被冒犯或压力。 饭后,服务员撤走了餐盘,送上了两杯清口的柠檬薄荷水。窗外的江景璀璨,夜色温柔。 沈怀序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然后看向孟晚舟,语气随意地,仿佛只是提起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对了,明天晚上,我爸妈说想请你到家里吃个便饭。” “咳——!”孟晚舟一口水差点呛进气管,剧烈地咳嗽起来,脸瞬间涨得通红。 见家长?! 这比孟晚舟预想中任何可能的发展都要快上无数倍!他们才……才“试试”了多久?他甚至还没有完全适应“沈怀序男朋友”这个身份,就要去面对他的父母? 恐慌,如同冰水兜头浇下,让他瞬间手脚冰凉。 “不……不行……”孟晚舟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咳嗽和惊惧而断断续续,“太快了……我……我还没准备好……” 沈怀序看着孟晚舟瞬间煞白的脸色和惊慌失措的眼神,放下水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帮他顺气,语气依旧平和:“别紧张,就是普通的吃顿饭。他们知道我回来了,又听我提起过你几次,就想见见你,没别的意思。” “提起过我?”孟晚舟捕捉到这个关键词,更加不安,“你怎么……提起我的?” 沈怀序看着他,眼神坦荡:“就说,遇到了一个高中同学,现在在做设计,很有才华,人……也挺好。”他省略了那些更私人、更带着明确意图的描述,但“挺好”两个字,已经足够意味深长。 孟晚舟的心沉了下去。沈怀序的父母会怎么想?一个突然出现的、儿子口中的“高中同学”?他们会察觉到异常吗?会像他母亲那样,带着审视和担忧吗? “我……我不行的……”他摇着头,眼神里充满了抗拒和恐惧,“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做……我会搞砸的……” 孟晚舟想起了自己支离破碎的家庭记忆,想起了母亲在面对父亲家人时那种小心翼翼和隐忍。他害怕那种需要察言观色、如履薄冰的氛围,害怕自己笨拙的表现会让沈怀序难堪,更害怕……那温暖完整的家庭表象,会映照出他内心更深的自卑和残缺。 “晚舟。”沈怀序的手没有离开他的后背,掌心传来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带着一种稳定的力量,“看着我。” 孟晚舟抬起盈满慌乱的眼,看向他。 “我爸妈都是很随和的人。”沈怀序的目光沉静而肯定,“他们只是想认识一下我……在乎的人。你不用刻意做什么,也不用说什么漂亮话,做你自己就好。” 沈怀序在乎的人。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荡开层层涟漪。 “可是……” “没有可是。”沈怀序打断孟晚舟,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只是吃顿饭,不是审判。而且,”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安抚的弧度,“有我在。” 最后三个字,像是一道坚固的屏障,稍稍抵挡了那汹涌而来的恐慌。 孟晚舟看着沈怀序坚定的眼神,感受着他掌心稳定的温度,拒绝的话语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像是被逼到悬崖边的小兽,退无可退。 “……一定要去吗?”他做着最后的、微弱的挣扎。 “嗯。”沈怀序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他看着他,眼神里除了坚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我想让他们见见你。” 我想让他们见见你。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孟晚舟的心理防线。他沉默地低下头,盯着杯中晃动的水纹,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妥协般地吐出一个字: “……好。” 第二天,一整天,孟晚舟都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工作完全无法进行,脑子里反复预演着晚上可能出现的各种场景,越想越觉得恐慌。他甚至在中午休息时,偷偷在网上搜索“第一次见男友父母需要注意什么”,结果被那些繁杂的“攻略”弄得更加头晕眼花。 傍晚,沈怀序准时开车到了他公寓楼下。 当孟晚舟磨磨蹭蹭地走下楼梯,看到靠在车边等待的沈怀序时,不由得愣了一下。沈怀序换下了昨晚的西装,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毛衣和深色长裤,少了几分商务精英的锐利,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和,看起来更加……平易近人。 而沈怀序看着孟晚舟向他走来,眼底也掠过一丝惊艳。孟晚舟显然精心打扮过,穿着昨晚那件浅蓝色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下身是合身的卡其色长裤,整个人清俊又干净,像雨后初霁的天空。 “很帅。”沈怀序毫不吝啬地夸赞,上前很自然地牵起了他的手。 手掌骤然被温热干燥的大手包裹,孟晚舟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抽回,但沈怀序握得很紧,力道适中,却不容他挣脱。 “走吧。”沈怀序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笑了笑,牵着他走向副驾驶,替他拉开车门。 去往沈怀序父母家的路上,孟晚舟一直很沉默,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心里因为紧张而不断冒汗。沈怀序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安,没有播放音乐,只是偶尔用指腹轻轻摩挲一下他的手背,无声地传递着安抚。 车子驶入一个环境清幽、绿化很好的小区,最终在一栋带着小院的联排别墅前停下。 “到了。”沈怀序熄了火,转头看向孟晚舟,“准备好了吗?” 孟晚舟深吸一口气,感觉心脏快要跳出喉咙。他点了点头,动作僵硬。 沈怀序笑了笑,松开他的手,下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替他打开车门,然后再次,极其自然地牵起了他的手,拉着他,朝着那扇透着温暖灯光的家门走去。 站在门前,孟晚舟甚至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隐约的电视声和说话声。他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 沈怀序没有按门铃,直接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爸,妈,我们回来了。”他扬声说道,牵着孟晚舟走了进去。 玄关的灯光温暖明亮。一个系着围裙、面容和善、气质温婉的中年妇女闻声从厨房方向迎了出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 “回来了?这位就是晚舟吧?快进来快进来!”她的目光落在孟晚舟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但那打量是善意的、充满好奇的,没有任何让人不适的审视意味。 “阿姨好。”孟晚舟紧张得声音都有些发紧,下意识地想要鞠躬,被沈怀序轻轻拉住了手臂。 “妈,这是孟晚舟。”沈怀序笑着介绍,然后又对孟晚舟说,“这是我妈。” “哎,好孩子,别拘束,就当自己家一样。”沈母笑眯眯地说着,目光在两人牵着的手上飞快地扫过,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这时,一个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也从客厅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 “叔叔好。”孟晚舟连忙又问好。 “你好,晚舟。”沈父的态度也很温和,他推了推眼镜,打量了一下孟晚舟,点了点头,“经常听怀序提起你,果然一表人才。来来来,别在门口站着,进来坐。” 沈怀序牵着还有些发懵的孟晚舟走进客厅。客厅布置得温馨而雅致,沙发上铺着柔软的毯子,茶几上摆着水果和零食,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一种……属于“家”的、安稳平和的气息。 这一切,都和孟晚舟预想中的紧张、局促、小心翼翼截然不同。沈怀序的父母,自然、热情、毫不做作,他们的接纳,如同温暖的潮水,无声无息地包裹了他,让他那些预设的防线,还没来得及竖起,就已然有了融化的迹象。 沈怀序拉着他坐在沙发上,沈母端来了热茶,沈父则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开始和沈怀序聊起了工作上的事,语气平常,仿佛孟晚舟的存在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孟晚舟捧着温热的茶杯,听着他们父子间轻松的对话,感受着身边沈怀序传递过来的、安稳的温度,紧绷的脊背,一点点地,松懈了下来。 孟晚舟悄悄抬起眼,打量着这个温暖的空间,看着沈母在厨房和客厅之间忙碌的、带着笑意的身影,看着沈父和沈怀序交谈时眉眼间的相似和默契。 一种陌生的、酸涩又温暖的情绪,缓缓涌上他的心头。 原来,家,也可以是这样的。 第9章 裂痕与微光 沈家的晚餐,在一种远超孟晚舟预料的轻松氛围中进行。 餐桌上摆满了家常却精致的菜肴,沈母亲自下厨,热情地不断给孟晚舟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看你瘦的”。 沈父则和沈怀序聊着时事新闻,偶尔也会将话题引向孟晚舟,问他一些关于设计行业的见解,态度平和尊重,没有丝毫长辈的架子,更像是同辈间的交流。 孟晚舟最初的紧张和僵硬,在这温暖得近乎不真实的氛围里,一点点被融化。他不再只是低着头,开始会小声回答沈母的问题,会顺着沈父的话题简单阐述自己的看法。他甚至发现,当沈怀序在桌下,悄悄握住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的手时,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想要猛地抽回,只是指尖轻轻颤了颤,便任由他握着。 那掌心传来的、稳定而灼热的温度,像一道无声的桥梁,连接着他与这个陌生而温暖的世界。 饭后,沈母坚持不让两人帮忙收拾,催促他们去客厅休息。沈怀序便拉着孟晚舟回到了客厅沙发。 沈父泡了一壶消食解腻的普洱茶,茶香袅袅中,气氛更加闲适。 “晚舟现在是自己做设计,还是在公司?”沈父随口问道,将一杯澄亮的茶汤推到他面前。 “主要是接自由项目,偶尔……也会去合作的公司坐班。”孟晚舟双手接过茶杯,恭敬地回答。 “自由职业好,时间灵活,就是辛苦点,不容易。”沈父点点头,表示理解,“怀序刚工作那会儿,也累得够呛,经常熬夜画图。你们这行,都不容易。” 沈父语气里带着对晚辈工作的体谅,没有丝毫轻视。这让孟晚舟心里微微一暖。 “我还好。”他轻声说。 沈怀序坐在他旁边,手臂很自然地搭在他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形成一个保护般的姿态,笑着插话:“他比我厉害,画得比我好多了。” 这话带着明显的偏袒和炫耀,让孟晚舟耳根一热,下意识地用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示意他别乱说。 这个小动作,却被坐在对面的沈母看在了眼里。她端着果盘走过来,脸上带着了然而欣慰的笑容,将果盘放在茶几上,目光在儿子和孟晚舟之间转了转,语气温和地说:“两个人在一起,互相扶持,互相欣赏,最重要。” 她的话说得自然无比,仿佛“在一起”是早已确定、无需言明的事实。 孟晚舟的心猛地一跳,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他慌乱地低下头,盯着杯中晃动的茶汤,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沈怀序的父母……他们知道了?他们如此平静地就接受了? 沈怀序感受到他的僵硬,搭在靠背上的手轻轻落下,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看向自己的母亲,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亲昵:“妈,您别吓着他。” “好好好,我不说了。”沈母从善如流地笑着,递过果盘,“晚舟,吃水果。” 离开沈家时,夜色已深。小区里路灯昏黄,树影婆娑,一片静谧。 坐进车里,孟晚舟还感觉有些不真实。 今晚的经历,像一场过于美好的梦。没有预想中的审视、盘问和尴尬,只有毫无保留的善意和温暖。那种被一个完整家庭全然接纳的感觉,是他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体验。 沈怀序发动车子,侧过头看他,借着仪表盘微弱的光线,能看到孟晚舟脸上残留的红晕和怔忪的神色。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我爸妈是不是很好相处?”他语气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 孟晚舟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嗯。叔叔阿姨,很好。” “那……”沈怀序拖长了语调,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现在,可以稍微放心一点了吗?” 放心? 孟晚舟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 他能放心吗?这突如其来的、过于顺遂的温暖,反而让他有种踩在云端的不踏实感。他害怕这只是幻觉,害怕一觉醒来,一切都会被打回原形。 孟晚舟没有回答,只是将视线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 沈怀序看着他沉默的侧脸,没有追问,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伸手过去,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这一次,孟晚舟没有躲闪。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犹豫,回握住了沈怀序的手。 掌心相贴,温度传递。 沈怀序的嘴角,在无人看到的阴影里,缓缓向上扬起。 车子在孟晚舟公寓楼下停稳。 “到了。”沈怀序松开手,侧身看着他,“明天周末,有什么安排?” 孟晚舟解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声道:“……赶稿。” “嗯。”沈怀序应了一声,忽然提议,“要不要……我明天过来陪你?你可以画你的,我处理点自己的事情,互不打扰。”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当……提前适应一下?” “适应……什么?”孟晚舟下意识地问,问完就后悔了。 沈怀序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磁性:“适应一下,有我在你身边的感觉。” 沈怀序的话语直白而大胆,带着不容回避的炽热。孟晚舟的脸又烧了起来,心跳失序。他慌乱地推开车门,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我上去了!” 看着孟晚舟仓促逃离的背影,沈怀序没有阻止,只是隔着车窗,一直看着他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直到属于他那一层的灯光亮起,又过了一会儿,才缓缓熄灭。 沈怀序靠在驾驶座上,嘴角噙着笑,眼底却带着一丝复杂的、混合着喜悦和心疼的情绪。 沈怀序知道,对于孟晚舟来说,每一步的靠近,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勇气。他不能急,只能等,用足够的耐心和温暖,慢慢融化他心底那座冰封的堡垒。 第二天,沈怀序果然来了。他提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包和一些新鲜的食材,按响了孟晚舟的门铃。 孟晚舟打开门,看到他,还是有些许不自在,但比起之前的惊慌,已经好了很多。他侧身让他进来。 沈怀序很自觉,换了拖鞋。这次他特意带了一双新的,将食材放进冰箱,然后就在客厅的餐桌旁打开电脑,开始处理自己的工作,果真如他所说,互不打扰。 公寓里很安静,只有两人敲击键盘和数位笔划过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孟晚舟一开始还有些分心,忍不住会偷偷抬眼去看坐在不远处的沈怀序。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居家裤,神情专注地看着屏幕,偶尔会因为思考而微微蹙眉,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这种安静共处的模式,陌生,却并不让人讨厌。甚至……有一种奇异的安宁感。 他渐渐沉浸到自己的画作中。 时间在静谧中悄然流逝。 中午,沈怀序很自然地起身,去厨房用带来的食材做了简单的两菜一汤。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将饭菜摆上桌,叫孟晚舟吃饭。 吃饭时,两人也只是偶尔交谈几句,关于菜的味道,或者窗外飞过的一只鸟。平淡,却充满了生活本该有的烟火气。 饭后,沈怀序收拾碗筷,孟晚舟想帮忙,被他按回了沙发。“画你的图,这点事我来。” 孟晚舟看着他熟练洗碗的背影,心里那种不真实感再次浮现。这一切,美好得像一个精心编织的幻境。 下午,孟晚舟接到了一個电话。是他母亲孟琳打来的。 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他刚刚放松下来的心情瞬间又紧绷起来。他拿着手机,走到阳台,才按了接听。 “晚舟。”孟琳的声音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在忙吗?” “没……在休息。”孟晚舟下意识地撒了谎,心脏微微提起。 “哦。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上次看你窗户修好了,没什么后续问题吧?” “没有,挺好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孟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那个……来帮你修窗户的朋友,后来还有联系吗?” 孟晚舟的心猛地一沉。来了。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嗯,偶尔。”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是吗?”孟琳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把精准的刀子,划开了孟晚舟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我昨天路过你们小区附近,好像看到你了。晚上,跟一个……个子挺高的男的,一起上车。是他吗?” 孟晚舟的呼吸骤然停滞。 母亲看到了!她看到他和沈怀序在一起!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大脑一片空白,预想中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晚舟?”听不到回答,孟琳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疑虑。 “……是。”孟晚舟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声音干涩沙哑。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这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让孟晚舟感到窒息和压力。孟晚舟几乎能想象到母亲在电话那端蹙起眉头、忧心忡忡的样子。 “妈……”他试图解释,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晚舟,”孟琳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极力压抑的情绪,“妈妈不是要干涉你交朋友。但是……有些人,有些关系,没有那么简单。你还年轻,很多事……你想清楚了吗?” 孟琳没有明说,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担忧和不认同,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孟晚舟的心上。 孟晚舟想起了母亲失败的婚姻,想起了她这些年独自抚养他的艰辛,想起了她无数次告诫他“不要轻易相信别人”、“人心易变”……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来自过去的阴影,再次狰狞地扑了上来。 “我……知道了。”他最终,只是低低地回了这么一句,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力。 挂了电话,孟晚舟独自在阳台上站了许久。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吹在他身上,却吹不散心头的冰冷和混乱。 母亲的话,像一盆冷水,将他从这两天不切实际的温暖幻梦中浇醒。 是啊,他想清楚了吗?他真的有能力去经营一段亲密关系吗?沈怀序和他的家庭,看起来完美无缺,可这完美,能持续多久?当激情褪去,当现实的压力袭来,他们之间巨大的差异,性格的,家庭的,经历的,会不会最终成为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害怕。害怕重蹈母亲的覆辙,害怕最终得到的,是更深的失望和伤害。 孟晚舟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才转身走回客厅。 沈怀序还坐在餐桌旁对着电脑,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他脸色不对,眉头微蹙:“怎么了?谁的电话?” 孟晚舟避开他探究的目光,走到自己的数位板前坐下,重新拿起笔,低声道:“没谁。工作上的事。” 孟晚舟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刻意拉远的疏离。 沈怀序看着他重新绷紧的侧影和微微抿起的嘴唇,眼神沉了沉。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合上了电脑,站起身。 “时间不早了,我还有点事,先回去了。”他的语气依旧温和。 孟晚舟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沈怀序走到门口,换好鞋,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回过头,看着那个仿佛要将自己缩进壳里的背影,轻声说: “晚舟,我说过,有任何事,都可以告诉我。” 孟晚舟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他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沈怀序眼底掠过一丝黯然,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门锁合上的声音,在突然变得无比寂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孟晚舟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许久许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他手中的数位笔,始终没有落下任何一笔。 刚刚才透进一丝微光的裂缝,似乎又被沉重的阴影,悄然覆盖。 第10章 沉默的拉锯 门锁合上的轻响,像是一道无形的界限,将门内与门外割裂成两个世界。 公寓里重新恢复了死寂。没有了键盘敲击声,没有了偶尔的交谈,甚至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微弱。 孟晚舟维持着坐在数位板前的姿势,脊背僵硬,像一尊被骤然抽去灵魂的雕塑。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夜幕吞噬,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电脑屏幕因长时间无操作而暗下去后,映出的他自己模糊而苍白的脸。 母亲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他的心头,反复噬咬。 「你想清楚了吗?」 「有些人,有些关系,没有那么简单。」 孟晚舟想不清楚。他只觉得混乱和害怕。沈怀序和他带来的温暖太过美好,美好得不真实,像阳光下的泡沫,他害怕自己一触碰,就会彻底破碎。而母亲的话,就是那根即将刺破泡沫的针。 他该怎么办? 接下来的几天,孟晚舟将自己彻底封闭了起来。 他切断了大部分与外界的联系,工作进度几乎停滞,手机调成了静音,扔在房间的角落。他不再回复任何工作邮件,也刻意忽略了沈怀序发来的所有信息。 沈怀序的信息,从最初的日常问候。 【沈怀序】:早上好,今天天气不错。 【沈怀序】:午饭吃的什么?不会又是面条吧? 【沈怀序】:[分享了一首轻柔的纯音乐] 到带着关切的询问。 【沈怀序】:晚舟?在忙吗? 【沈怀序】:一天没消息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沈怀序】:看到回复我一下。 再到后来,语气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担忧和一丝紧绷。 【沈怀序】:孟晚舟,你在躲我? 【沈怀序】:是因为那天晚上的电话?你母亲说了什么? 【沈怀序】:我们谈谈。 孟晚舟一条都没有回。 他不敢回。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沈怀序的追问,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这突如其来的退缩和冰冷。他像一只受惊的蜗牛,一旦感受到外界的压力和不确定性,就立刻缩回自己坚硬的壳里,以为这样就能获得安全。 孟晚舟每天只是麻木地待在公寓里,有时对着数位板发呆一整天,有时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踱步,更多的时候,是蜷缩在沙发里,看着窗外的天空从明到暗,再从暗到明。 家里的食物很快消耗殆尽,但他懒得下楼去买,也懒得点外卖。饥饿感与心理上的自我放逐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自虐般的麻木。 这天傍晚,门铃突兀地响了起来。 持续而固执的“叮咚”声,像锥子一样刺破公寓里凝滞的空气,也刺在孟晚舟混沌的神经上。 孟晚舟猛地从沙发上坐起,心脏条件反射地剧烈跳动起来。会是谁?物业?快递?还是……沈怀序? 孟晚舟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楼道里感应灯亮着。沈怀序站在门外。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眉头微蹙,眼神沉郁,正抬手,准备再次按下门铃。 孟晚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背脊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他希望沈怀序以为他不在家,希望他快点离开。 门外的沈怀序,手悬在门铃按钮上方,停顿了片刻,却没有按下去。他似乎是叹了口气,然后,孟晚舟听到他低沉而清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着的、复杂的情绪: “孟晚舟,我知道你在里面。” 孟晚舟浑身一僵,咬住了下唇。 “我看了小区门口的监控,你三天没有出门了。”沈怀序的声音继续传来,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沉重的、化不开的担忧,“你不回信息,不接电话。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孟晚舟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抠着墙壁,指甲边缘传来细微的刺痛。他依旧沉默。 门外也陷入了沉默。但孟晚舟能感觉到,沈怀序没有离开。他就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用他的存在,无声地施加着压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楼道里的感应灯,因为长时间的寂静,倏地熄灭了。黑暗笼罩了门外,也加深了门内孟晚舟内心的煎熬。 就在孟晚舟几乎要被这沉重的寂静逼疯时,沈怀序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妥协的沙哑: “晚舟,把门打开。” 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带着疲惫的请求。 “我们不需要谈什么。你不想说,我可以不问。”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孟晚舟的心上,“让我看看你,确认你没事。我就走。” 让我看看你。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动了孟晚舟冰封的心防。他想起台风夜他踏着风雨而来的身影,想起他在父母面前毫不犹豫的维护,想起他这些天发来的、那些带着小心翼翼关怀的信息…… 一股巨大的酸涩猛然冲上鼻腔和眼眶。他一直紧绷的、用以防御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断裂。 孟晚舟颤抖地伸出手,握住了冰冷的金属门把手。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咬着牙,拧动了它。 “咔哒。” 门锁开启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门,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昏暗的光线下,沈怀序就站在门外,背对着重新亮起的感应灯光,高大的身影在门口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他的目光,在门打开的瞬间,就精准地捕捉到了门后那个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身影。 沈怀序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尖锐地疼。 孟晚舟低着头,不敢看他,只是将门拉开到仅容一人通过的宽度,然后便像被抽干了力气般,侧身让开,自己退回到了客厅的阴影里,抱着手臂,是一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防御姿态。 沈怀序沉默地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关上门,没有立刻开灯。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霓虹的微弱光芒,打量着孟晚舟。 几天不见,他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本合身的家居服此刻显得有些空荡,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干裂,眼底带着浓重的黑眼圈和无法掩饰的惶然。 沈怀序的心疼和怒火(对他如此不爱惜自己的怒火)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口而出。但他强行压了下去。他知道,此刻任何激烈的情绪,都会将这只刚刚鼓起勇气打开一条门缝的蜗牛,彻底吓回壳里去。 沈怀序没有靠近,只是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声音放得极轻,极缓: “吃饭了吗?” 孟晚舟抱着手臂的手指收紧,摇了摇头。 沈怀序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他不再多说,转身,极其熟稔地走向厨房,打开了灯。 温暖的灯光瞬间驱散了客厅的黑暗,也让孟晚舟不适应地眯了眯眼。 孟晚舟听着厨房里传来打开冰箱门的声音,然后是短暂的沉默。冰箱里显然空空如也。接着是水流声,锅具被拿出来的轻微碰撞声。 沈怀序没有询问,没有指责,只是用行动,沉默地开始填补这片因孟晚舟自我放逐而形成的、冰冷的空白。 孟晚舟依旧抱着手臂站在客厅中央,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听着厨房里传来的、令人心安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一根细细的线,将他从虚无缥缈的恐慌中,一点点拉回现实。 过了一会儿,沈怀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走了出来。不是复杂的菜肴,只是一碗最简单的阳春面,清亮的汤底,雪白的面条,上面飘着几颗翠绿的葱花和一点金色的油星。 他将面碗放在餐桌上,然后看向依旧僵立在原地的孟晚舟。 “过来,吃点东西。”沈怀序的语气平静,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 孟晚舟迟疑地、慢慢地挪动脚步,走到餐桌旁坐下。食物的香气钻入鼻腔,唤醒了他麻木的味蕾和空荡荡的胃。 沈怀序将筷子递到他手里,自己则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给了他一个可以安心进食、不必面对审视的空间。 孟晚舟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面条煮得软硬适中,汤味清淡却鲜美。温热的食物滑入食道,暖意渐渐蔓延到冰冷的四肢百骸。他吃着吃着,眼眶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他只能拼命低着头,不让沈怀序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一碗面很快见了底。 沈怀序这才将目光转回来,看着他放下筷子,轻声问:“够吗?锅里还有。” 孟晚舟摇了摇头。 沈怀序沉默了片刻,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沉静地落在孟晚舟低垂的脸上。 “晚舟,”他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你在害怕。我不想逼你。” 孟晚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但是,”沈怀序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你不能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更不能把我完全推开。” 沈怀序的目光,像温暖的烛火,试图照亮孟晚舟紧闭的心门。 “我说过,我们可以慢慢来。你害怕,我可以等。你退缩,我可以向前走九十九步。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孟晚舟微微颤抖的眼睫,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得给我留一扇门。哪怕,只是像刚才那样,一条缝。” 沈怀序的话语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卑微的请求和不容置疑的底线。 孟晚舟猛地抬起头,盈满泪水的眼睛,撞进了沈怀序那双深邃的、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眸里。那里面有担忧,有心痛,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磐石般无转移的坚定。 孟晚舟看着沈怀序,看着这个如同太阳般耀眼的人,此刻却为了他,露出如此近乎恳求的神色。 心底那座用恐惧和自卑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塌陷了一角。 滚烫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