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上谁寄锦书来》 第1章 初遇 九月江南的晨雾,极为缠人。 赵雁生下马,将马拴在街头。沿街走了一段,便看见陈府深红色的大门——朱漆已有些斑驳,铜环上锈迹暗生,门楣上“陈府”两个烫金大字,被白绢围着,平白给清晨添了几分丧气。 赵雁生抬手,指腹叩在铜环上。“笃、笃、笃”三声,惊动了看门的人。约莫半刻,门轴“吱呀”一响,老仆陈三探着身子向外瞧,讶道,“客所为何事?” 他抬手行了一礼,倒没有刻意压着声音,“阿公,在下赵雁生,从塞北西宁府来,受府上公子陈砚之托送些东西回来。” 陈三正打量着这人,此时听得了赵雁生介绍来意,忙把门推开得更大些,急急回了礼,“原是少爷故友,快请进,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赵雁生跟着陈三跨进门槛,门外的雾气也跟着进了门,院中的桂花树枝桠斜斜探过廊檐,雾气结成露珠,缀了满树。 “老夫人这几日身子越发沉了,”陈三走在前面,脚步放得极轻。“要是早知道您来,定是要高兴些的——自打上旬知道了公子的事,老夫人可好些日子没合眼了。” 赵雁生“嗯”了一声,心里有点想笑,若是老夫人知道他今日是来做什么的,只怕都不会让他进门。 快到正厅时,陈三忽然停住脚,向廊中略略行了个礼,“少夫人安。” 赵雁生抬眼看去,先看见的是一抹素白,那女子穿着件月白对襟衫裙,宽宽的袖口绣着兰草纹,听见动静看了过来,和他的目光交汇了一瞬。 赵雁生对上她褐色的眼,清亮的眸子让赵雁生想起戈壁上阳光下发光的沙砾,那一刻他心跳莫名有些加快,连呼吸都是紧的。 像是平静的湖水,被人投进石子,一块接一块,霎那间水波荡漾。 “扑通—扑通—扑通。” 祝晓山的眼睫很长,垂下去时像在眼下投了片小小的、四散的阴影。 像两株兰花,赵雁生在心里想。 “这是少爷故友,”陈三走上前,打断了赵雁生的思绪,“从西宁州来,替公子送些东西。” 那女子闻言向他欠了欠身,话却是对着陈三说的,“老夫人已醒了,刚服下药。” 祝晓山的声音也轻,落在赵雁生耳朵里简直像是梦中呓语,他觉得呼吸更加艰难,耳根处也有些发热。 陈三应了声,又道:“请少夫人先带将军去正厅稍候,我去请老夫人。” 那位夫人并未表现出被指使的不满,而是向赵雁生福了福身,示意他跟着走。 行至正厅,赵雁生依旧有些发懵,两人一路上都无话。 祝晓山悄悄抬眼打量着眼前的男人,只见他约是弱冠之年,身量极高,面容硬朗,眼睛却生得出挑,一双眉眼色泽深浓,眼尾轻佻,却因眸色过于沉静而不显风流,一道伤疤从右眉下延伸至颧骨处,平添几分冷冽。 她默默思忖着,听陈三说这人是陈砚战友,来此处是为了送陈砚的遗物,大概是交付遗言之类。不过这和她也没甚关系,她与陈砚本就只有夫妻之名,方才听老夫人醒得早,她赶去服侍,今日院中的花还未浇水...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祝晓山并非多话之人,此刻也并不开口说话。倒是赵雁生有些紧张,耳后也隐隐泛红,他只得攥紧拳头装作无事,脸色有些发红。 如此一人发愣,一人心绪纷纷。 不多时,便听见耳边传来老妇人絮絮的念叨声,“子敏,我的子敏。” 子敏,是陈砚的字。 见是陈老夫人被人搀扶着来,祝晓山上前迎接,将陈沈氏扶到主位上,方退至身侧。 厅堂内,香烛的气味混合着木质家具的沉闷气息,让人有些压抑。陈老夫人端坐主位,面色枯槁。 赵雁生抱拳行礼,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陈砚的一些日常旧物,以及一枚他从小戴着的玉佩。他并未立刻递出,依旧将其拿在手中,抬起头,平静地对上陈老夫人的视线。 “夫人。”赵雁生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晚辈赵雁生,与子敏同在边军效力,袍泽之谊,不敢或忘。” 陈沈氏微微颔首。 “此番我来,是为两件事。”赵雁生拿起手中玉佩,“其一,是受子敏临终所托,将此玉佩立成他的衣冠冢,埋于西郊何秀姑娘坟茔旁。” 话音未落,陈沈氏脸色骤变,“放肆!” 赵雁生不动如山,目光却几不可察地飞快扫过静立一旁的祝晓山,见她神态自若,才继续道,“其二,子敏说,‘阿秀一人在地下太孤单。我生前违逆母亲,未能护她周全,死后只求以此微物相伴,或许她能寻得见我,知我未曾负她。陈家高门净第,我魂灵自在,不入祖坟,不享祭祀,免污陈家净土。’” 似是气急,陈老夫人呼吸骤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竟说不出一字。 赵雁生静默片刻,后退半步,微微颔首:“晚辈受托之事已了,告辞。”随后向外走去,走了几步,便听见正厅内传出一片嚎啕哭声。 行至门外,天色已大亮,雾气也消散不见。赵雁生架起手伸了个懒腰,行至街头牵回马,策马向郊外奔去。 越往西行,人烟愈见稀少,道路两旁不再是白墙黛瓦,而开始出现杂乱的草木和零星的土丘。 荒草萋萋,坟头低矮杂乱,许多墓碑都已残破不堪,或被青苔覆盖。这里是无主孤魂、贫苦之人乃至一些不容于家族者的最终归宿。 赵雁生勒住马,在一片坟茔中寻找着,很快,他就找到了一个相对较新、却也十分简朴的土坟。坟前立着一块土牌,上面写着何秀的名字,立碑人处,赫然写着“未亡人陈砚”。 字迹杂乱无章,似乎能透过它看到立碑人的心绪,碑上沾染的露水向下滚动,顺着字迹流淌着,字字泣血。 赵雁生下了马,弯腰徒手在紧挨着坟茔处挖开一小片土坑,将玉佩轻轻放入,覆上黄土,垒成一个小小的、象征性的衣冠冢。 他想起陈砚,那个江南来的世家子,身上总带着一股与军营格格不入的文弱与死寂;想起塞北黄沙漫天的战场。 赵雁生与陈砚相识,是一场遭遇战,敌众我寡。 他作为前锋突入过深,被一队胡人精骑团团围住,长枪染血,左支右绌。 正是危紧关头时,侧翼的包围圈却被一人一马撕开个口子,那兵卒全然不顾刺向他的胡人弯刀,任由刀尖穿透皮甲,鲜血瞬间浸透他半边衣袖,他却像察觉不到疼痛,赤红着眼,顶着那柄还插在身上的矛,猛地向前一扑,手中长槊狠狠贯穿了为首胡兵的咽喉。 战后,残阳如血。 赵雁生找到包扎完伤口的陈砚,递上一个水壶,攀谈中,他得知陈砚是从江南来的世家子,不免心中好奇。 “为何这般拼命?”赵雁生将手臂搁在屈起的右腿上,左腿却大咧咧地伸直,“我赵雁生不要命,是我无父无母无牵无挂,你个世家子,拼成这样,难道是为了给家族更添一门功勋。” 本是玩笑话,听在陈砚耳朵里却不是滋味,“不求功勋,但求一死。” 赵雁生一愣。 没等他说话,陈砚便自顾自继续道,“我心爱之人因我而死,我有何颜面苟活于世,若非她绝笔中要我不得自戕,我早随她而去。” 陈砚面上不显,唯有不住抖动的肩膀得以窥见他此刻的情绪,“我母亲串通贞堂的人,诋毁她清白,将她送到那不见天日的地方。我只能答应母亲安排的婚配换得自由,等我终于能出去,跑到贞堂...只有一具冰冷的尸身。她染了肺炎,那些人说,这是上天对不贞女子的惩罚...他们就这么看着她...看着她断气......” 说到最后,在战场上英勇无畏的战士竟泣不成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赵雁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他甚至不能劝他好好活下去,因为活着的每一天都带着对已故爱人的无限愧疚和悔恨。 陈砚最终如了愿。在一场鏖战中,他中了数箭,倒在尸山血海之中。赵雁生冲过去护住他时,他涣散的目光却带着光,似又看到了记忆中带着明媚笑意的爱人。 “阿秀..我来寻你。” 风再次吹过西郊的重重坟茔,赵雁生起身整理了衣袍,郑重行了两次军礼。 “这一礼,谢你战场舍身相救。”他抱拳,动作干脆利落。 “这一礼,”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敬你此生情深义重。” 赵雁生策马离开西郊,抬头看了眼天色,乌云低垂,山雨欲来。 行至一处客栈,他将马拴在厩中,掀帘走了进去。 虽还未到正午,堂内已坐了不少人。江南丝织兴盛,往来客商云集,不乏远疆而来的行脚人,携着当地特有的布匹蚕丝,在此寻机兜售。 店小二脖子上搭着汗巾,快步迎上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赵雁生回头瞥了一眼门外渐沉的天色,道:“住店,明日一早走。” “好嘞!客房在二楼,您有什么吩咐再唤我。” 接连数日赶路,赵雁生的确有些疲倦,他合衣躺下,思忖着行程:向军中告假一月,抵达清陵城已耗去十余日,此番歇脚已是忙中偷闲,明日须得早起赶路。 思及此,他抬手覆上双眼。手背触及眼睫,微微发痒,赵雁生无端想起清晨在陈府见着的那女子,想起她垂下眼时如蝶栖息般的眼睫,想起她眼下像极了一片兰花的浅影,安静、清雅。 他倏地收回手,重重闭了闭眼。 第2章 告别 醒来已是哺时,赵雁生起身,略整了整衣冠。他今日未着甲胄,只一身玄青色棉布劲装,腰束革带,虽风尘仆仆,却更显得肩宽腿长,身形挺拔利落。 窗外大雨初霁,一片清明。 赵雁生下楼,在大厅角落坐下,握着粗糙的茶盏,望向门外湿漉漉的青石街。 忽听得一旁传来窸窣议论,虽有意压低声音,但奈何赵雁生耳力好,听得一清二楚。 “那陈家的新妇也真是命苦,成亲半月夫君便丢下她跑了。如今一朝守了活寡,陈家老夫人可不是个好相与的,往后日子难熬哟。” 另一人嗤笑接话:“那陈家老太过身可不是就这些日子的事了,等她一蹬腿,这新媳妇怕是得进贞堂——那地方,啧啧,活人进去,枯骨出来。” 又有一轻浮嗓音笑道:“可惜了祝晓山那腰身样貌,若她爹不图陈家银钱,让她当初跟了我,我疼她还来不及,哪舍得让她落到这番光景去?” 众人一阵哄笑,纷纷骂他“癞蛤蟆想尝天鹅肉”。 赵雁生指节微微收紧,被人声吵嚷得无心喝茶,顺势将茶盏往桌上一搁,起身朝外走去。路过刚刚桌人时,他步履如常,面上若无其事,脚尖却不着痕迹地一勾一绊。 “——咚!” 方才口无遮拦的男子连人带凳摔在地上,怒骂:“谁!谁绊我!” 自是无人应答,只见一道挺拔背影踏出门外,很快融于街道,消失不见。 雨后长街如水洗过,路旁水光氤氲,倒映着将歇的天光。 赵雁生步履沉稳,朝前走去,心中盘算着再备些干粮,明日也好早些启程。 买完东西出来,刚走几步,便看见一颗贴着墙根的木樨树,花开的很盛,一簇接一簇,紧锣密鼓地盛放。 赵雁生垂眸,想起清晨在陈府庭院中,那株笼罩在薄雾里,看不真切的木樨树。 再次看去,赵雁生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方才客栈中被谈论的祝晓山,正站在树下仰头望着桂树,雨后微风拂过,淡青色裙裾轻轻飘动,沾了些细碎水雾,仿佛一株雨后兰花。 赵雁生心跳得有些快,不敢上前,怕惊扰了她。 正巧祝晓山也转头看来,四目相对,她眼里闪过惊诧,随即垂下眼帘,屈膝福了一礼。 “夫人。”赵雁生抱拳回礼,声音干涩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两人的距离不算近,赵雁生犹豫着要不要走近些,又生怕显得唐突。正踌躇着,倒是祝晓山先开了口:“公子从塞北来?”声音轻轻的,碎玉投珠般叮叮当当,把赵雁生的心跳搅得更加纷杂。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又是无言。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雁生还不知夫人名讳。”他觉得自己有些卑劣,明明方才在客栈已得知她的姓名,却偏想再次从她口中听到。 “我姓祝,名晓山,字宁兰”她轻声答。 赵雁生想了想,问道:“可是气壮山河的‘山’?” 祝晓山抬头看他一眼,眼尾带了点清浅笑意:“正是,‘晓’是拂晓的‘晓’。”寻常人极少会将这般刚劲的词与女子名讳联系起来,她心中不免好笑。 又听得赵雁生开口:“我名唤赵雁生”,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只有大名,没有小字。” 祝晓山捂着嘴,笑得眉眼弯弯。赵雁生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真心实意道:“姑娘的名字很是独特,晓山晓山,晓天远山,是个好名字呢。” 明知赵雁生只是重复一遍自己的名字,祝晓山仍是心里一跳,“公子过誉了,俗名而已。” 赵雁生也笑,语气轻松了些,“我明日便要启程回西宁州,清陵城是个好地方,只是雨水太多,有些恼人。” 祝晓山怔愣片刻,迟疑道,“我幼时曾听闻塞外天地广阔,黄沙万里,与这烟雨江南定是极然不同。” “你若想看,日后寻机会去看便是。”赵雁生话脱口而出,带着边塞特有的直率,“到了那儿,我…我可以为你引路。” 祝晓山垂眸,“也许没有机会了。” 赵雁生并非多事之人,此刻却不忍见她如此消沉,开解她道,“我们塞北有许多善画风物的画师,到时我寄一幅画于你,你便知道塞北是什么风光了。” 祝晓山抬头看他,见他色泽深浓的眸子里满是认真的神色,心里一跳,才发觉二人不知不觉间离得有些近,心下慌乱,并未立刻回应赵雁生的话,只是微微屈膝,低声道:“公子美意,我心领了。天色不早,公子早些回去休息吧。” 赵雁生才意识到这里并非风气开明的西宁州,在这礼教森严的清陵城,私相授受是绝不被允许的,心中蓦地一空,却只能拱手:“夫人请便。” 祝晓山再次敛衽一礼,转身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过身来,隔着那氤氲水汽瞧他,见他仍站在原地,祝晓山有些慌乱,匆匆转身离去。 赵雁生看着她沿着湿漉的青石板路渐渐走远,淡青色的身影最终消失在巷弄转角,久久未动。 祝晓山延道回府,走到自己的院中时,门口等候多时的丫鬟锦心跑上前,急道,“夫人去哪了,方才哪都寻不见您。” 祝晓山朝她笑笑,手指无意识缠绕腰间束着的月白丝绦,“见街上金粟开的漂亮,不禁驻足多看了一会儿。” 她不喜人多,房中只留了锦心与绣言两个丫鬟。这二人原是在老夫人跟前伺候的,自她过门后才拨到她房里。如今陈砚已逝,她在这府中的地位愈发微妙,下人们见风使舵,在份例用度上多有克扣。偏她性子温软,从不与人相争,丫鬟们难免暗生怨怼。“夫人倒是清闲自在,若寻不见您,奴婢们可少不得挨嬷嬷的责罚。” 祝晓山闻言只垂眸盯着手中的茶盏,并未出声。 这时,老夫人身边的周嬷嬷赶来,“少夫人安,老夫人有请。” 祝晓山心头微沉,抬手拂了拂衣袖,徐步跟上。 屋内药气氤氲。陈老夫人靠坐在榻上,见祝晓山端着药碗过来,神色冷淡。 “母亲身子可觉好些了?” “我若不好,岂不是随了你们祝家的愿?”陈沈氏冷笑,“前儿个你爹娘又来了,回回都要支走一笔银钱。祝家真是好家教,嫁出去的女儿还要倒贴娘家。” 祝晓山眼睫微颤,正要开口,却听老夫人又道:"明日你三叔公家的幼子便要过继到府上来,往后你需得尽心陪侍,少动些不该动的心思。" 祝晓山抿了抿唇,“母亲教导的是,儿媳明白。” 回到偏院,廊下传来丫鬟毫不避讳的窃语。 但祝晓山脚步未停,走回房中。 今日的事着实让她有些猝不及防,她讨厌生活中出现预料之外的事。 祝晓山坐在椅子上,环绕住双膝,将下巴搁在膝盖处。 不知怎的,她想起七岁那年,爹娘带着她和弟弟去集市。 那是一副《云海明月图》,墨色的云海翻涌,一轮明月悬在天山巅,像浸了霜的玉。 摊主是个塞北来的老汉,说那是他家乡的模样,还说塞北的风里带着黄沙,雪落下来能埋了马蹄。 祝晓山听得入了迷,仿佛自己成了塞北草原上一缕自由的风。 直到爹娘的骂声将她叫醒。她走时回头反复张望那画。 如今十年过去,她依然得不到自由。 祝晓山闭着眼,想起午后赵雁生望向她时眼里的笑意,想起他笑着说愿为她寄一幅画。 也许,这个意外正是她等待的契机。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将脸埋入膝间。 翌日清晨,天色未亮。 祝晓山起得极早,她穿戴齐整,悄悄从侧门出府,她候在出城必经的一处亭子旁。 不多时,她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她用力捏了捏袖口,向前迎去。 “宁兰姑娘?”赵雁生勒住缰绳,虽然疑惑,但他利索地翻身下马,今日他换了身藏蓝色骑装,腰间紧束一条银色革带,越发衬得肩宽腰窄。 他在祝晓山面前站定,耐心地等她开口。 “赵公子昨日说,要为我寄一幅画......这话可还作数?”祝晓山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裙,似乎并未发觉赵雁生对她称呼的变化。 赵雁生瞧见她清瘦的面庞和泛着红肿的眼下微青,不再迟疑,颔首道:“当然。” 祝晓山看起来松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修着兰花的荷包,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笑,"这些银钱..是我..” “不必。”赵雁生温和地打断祝晓山,目光掠过她纤细的手指,爽朗笑道:"若姑娘不嫌弃,便为我折支桂花吧。” 他望向道旁的桂树,夜间雾气大,露水落了满树,“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如今正值清秋,宁兰姑娘赠我一枝秋可好。” 祝晓山点点头,她走到树下,踮起脚认真瞧着桂枝,像是当真要为赵雁生折下一束开的最旺最美的花枝。 赵雁生默默看着,她今日穿着一袭淡青色罗裙,发间只别着一支素银簪子,浓黑的长发一半绾起,一半散着垂在肩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画阑桂子,留香小待,提携影底。 赵雁生伸手接过花枝,将它插在胸襟处,金黄的木樨花给一身藏色骑装的少年增添了几分意气,赵雁生笑得有些孩子气,伸手轻轻拍了拍胸口处的桂花,“多谢姑娘。” 晨风轻轻吹过,拂起祝晓山的裙边,裙裾在微风中轻晃,像一朵盛开的兰花。 赵雁生别过眼去,不敢再看。 天光渐明。 赵雁生牵着马倒行几步,反复斟酌着开了口,“姑娘保重..雁生告辞。” 她屈膝行礼,“公子珍重。” 祝晓山的素色银簪在晨光里晃了晃,赵雁生不再迟疑,利落上马,向城外奔去。 马蹄声渐远,祝晓山抬起头,方才脸上羞怯的笑意一扫而空,只余下些漠然的神色。 她缓步走到方才折下桂枝处,抬手抚了抚开得正盛的花,“西宁州么...真是远的很啊。”又忽的粲然一笑,本就清婉的眉眼在花下显得更为妍丽,“可千万别叫我失望啊。” 第3章 归塞 祝晓山回府时,天色还未大亮,她脚步放得很轻,悄声回了房。 过了一会才听见丫鬟们在院子里撒扫的簌簌声,待听见绣言推门进来,她适时从床上坐起。 绣言手里捧着叠衣物,轻声唤她,“夫人,今日小公子便要进府,您需得提早些梳妆,去老夫人院里候着才是。” 见祝晓山点点头,绣言上前为祝晓山换上一身碧绿燕纱对襟衫,领口绣着缠枝莲暗纹,腰间束一根雪白的织锦攒珠缎带,长颦点翠,瘦绿削红。 梳完妆,祝晓山先去了老夫人房中。 陈老夫人已经用过早饭,此时正靠在塌边,由嬷嬷伺候着净手,祝晓山默默接过丝帕,上前为她细细擦拭。 陈老夫人撩起眼皮瞥她一眼,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倒还算知礼。” 虽有意提点几句,但祝晓山礼数周全,她一时挑不出错处,便沉声道,“今后烜儿那孩子过来,你须得谨记身份,好生教导着,以免让旁人看了笑话。” 祝晓山垂首应下:“是,儿媳省得,定会用心照料烜儿,不敢辜负母亲嘱托。” 一行人到了正厅,绍洲陈氏家主陈鸿永已等候多时,见了陈老夫人,忙起身行礼,语气热络,“二嫂身体近来可好?” 陈沈氏与他寒暄几句,目光落在一旁安静站着的陈烜身上,语气缓了些,抬手唤道,“这是烜儿吧,过来,到祖母跟前来。” 陈烜听得陈老夫人唤她,上前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声音清脆,“烜儿见过祖母,见过婶婶。” 陈烜年方九岁,是陈鸿永的庶出孙。陈砚去世后,江南陈氏嫡系后继无人,陈家老夫人便从旁支中挑出个聪慧的过继到名下,撑着后继有人的样子,不至于让旁人吃了绝户。 陈沈氏见他年岁虽小却礼数周全,又是聪慧可爱的模样,心下多了几分满意,面上却不显,淡淡道,“往后可不能再叫婶婶了——既已到了这儿来,便是陈府正儿八经的孩子,你该唤她一声母亲。” 陈烜听了这话,抿了抿唇,片刻后抬起头应下,脸上带着乖巧的笑,“祖母说的是,烜儿见过母亲。” 祝晓山浅笑应下,抬手虚扶了他一下:“烜儿快起来吧,地上凉。” 等一番场面话终了,祝晓山有些疲惫,但还要强撑着周全。待陈老夫人示意她带陈烜熟悉府邸,她才暗暗松了口气。 陈烜身量约莫到祝晓山胸口,却安静乖巧地任祝晓山牵着,亦步亦趋。 行至庭院,看见院中的桂花树,祝晓山想起清晨,赵雁生接过木樨花,将花枝插在衣襟;想起他微微上挑的眉眼和温和的笑。 她不由得有些失神。 快到陈烜院中时,祝晓山开口:“往后有哪些住的不习惯的地方,都可以与我说。” 陈烜漆黑的眸子看向她,轻声应答,“多谢母亲。” 祝晓山眨了眨眼睛,慢吞吞道:“你若不愿,私下时便无需唤我母亲。” 陈烜一愣,“孩儿不敢......” 祝晓山闻言没有说话,晃了晃与陈烜相牵的手,继续向前走去。 赵雁生抵达凤翔府时,已经是第二日徬晚,早已出了江南地界。 连续赶了近两天的路,赵雁生有些疲倦,寻了一僻静处,下来给马喂了些水,又放它去吃草。 赵雁生席地而坐,将手随意搭在屈起的膝上,揪了一根草茎衔在口中,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那山脚处尚且是一片青黛,越往上青色渐少,再往上,便被终年不化的积雪盖住。 ——但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 接连赶路最是累人,赵雁生一直无暇顾及其他,此刻暂歇一会,他心口处竟围上些许躁意,但他自己也想不清楚这躁意的来处。 赵雁生将那支木樨花从衣襟中拿出,手指捏着花枝轻转,花便旋起来,像是枝头被风吹得打转的花盏。这几日一直被他放在怀中仔细护着,倒没怎么折损,只是花枝根部有些失了颜色,到底离了枝干,原本开的正旺的花也有些蜷缩。 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其中一朵花,笑道:“你倒娇气。” 随即解开包裹,翻出一本《六韬》,这书是父亲生前所留,他一直将它带在身上,从不离身。赵雁生将桂枝上完好的花尽数摘下,仔细地夹在书页中,做成“花笺”。 做好后,又盯着看了良久。 回过神,赵雁生觉得自己变得有些奇怪,明明只是去了一次江南,他的心却也变得如多雾的清陵城一般,总是蒙着雨,淅淅沥沥,像是能拧出水。 他觉得自己定是想军营和伙伴们了,顺势往后一倒,双手交叠枕在脑袋下,晃着二郎腿哼起歌来:“太一况,天马下,沾赤汗,沫流赭.....” 天地入夜,万象归寂。 赵雁生往西又赶了三四天路,过了岷州城——那是塞外和关西的分界,再往前走就到了陇右都护府地界 他能清晰感受到空气中风的变化,塞北的风像刀,恨不得在人身上剜下一块肉。 出城后,赵雁生夹紧马腹,速度快起来。将岷州城远远抛在后面,搁很远却还能听见城墙上方的旗帜猎猎作响。 千里之外,清陵城内。 祝晓山在院子里踩落叶,一脚一响,像牛吃草,咔嚓咔嚓。 听锦心说小公子从学堂回来,祝晓山拍了拍裙上的碎叶,往他院中走去。 院内只有一名小厮在扫着落叶,陈烜正在屋内温习功课,今日是陈烜第一天入学堂,祝晓山于情于理都应前来问问。 祝晓山进屋时,陈烜正坐在窗边的书桌前,面前摊着本《论语》,手里捏着支狼毫,却没动笔,只是盯着书页发呆。 见祝晓山来,他才回过神,忙起身行礼。祝晓山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去了学堂可还适应?” 陈烜点点头,带着稚气的笑:“我在学堂一切都好,多谢母亲挂怀。” 祝晓山笑了笑,不想打扰他温课,却无意中瞥见陈烜面前的宣纸上有一处水痕,晕染了字迹。 她眨眨眼,问:“你流口水了?” 陈烜不知她何来此问,有些迟疑,“母亲...为何这样问?” 祝晓山抬手指了指纸上水痕。 陈烜脸涨得通红,从凳子上蹦下来,又不愿承认自己哭了,嘴硬道:“孩儿不知。” “哦,那就是你哭了。” “我才没有!”陈烜一时气急,竟忘了用敬语。 祝晓山有些想笑,这孩子不过九岁,却总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也不知是跟谁学的,现在被祝晓山气到,才露出些这个年纪该有的孩童模样。 她找了个凳子自顾自坐下,眼里带着笑意,“那是为何哭,与我说说好不好。” 良久的沉默,久到祝晓山以为陈烜不会回答了。 也许是祝晓山温和的声音让他想起了母亲,陈烜有些绷不住情绪,带着哽咽的哭腔说道,“我...我想母亲了。” 祝晓山知道,此刻陈烜口中的母亲,是远在建州的生身母亲,而非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名义上的母亲。 她走到陈烜身边,用指腹轻轻擦去陈烜脸上的泪痕,将他搂入怀中,“你第一次离家,想娘是应该的。这么些天都没看出你心里委屈,是我不好。” 祝晓山顿了顿,轻拍着他的背,又说,“你来这里也并非都是坏事,起码子凭母贵,在建州陈氏,无人敢苛待你母亲。” 陈烜闻到祝晓山身上好闻的皂荚香,心想撒谎,你分明第一天就看出我并非真心唤你母亲,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因为她的安慰而真的没那么难过了。 祝晓山边轻声安慰着他,边像哄小孩似的拍着他的背。 陈烜想起儿时发热时,母亲也曾这样哄着他、盼着他早些好起来。他渐渐放松下来,小小的身子禁不住情绪的大起大落,此刻竟有些乏困,昏昏沉沉间竟睡了过去。 从清陵城离开的第八日,破晓时分。 赵雁生勒马立在坡上,他黑色劲装的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望着西宁州土黄色的城墙,被朝阳镀上层金光。 近乡的喜悦冲散了连日赶路的疲惫,赵雁生牵着马走进城门。 时辰尚早,早市才刚开张。小贩们正摆弄着摊位,羊肉汤的香气混着面香在巷弄间飘荡。 “雁生哥!你可算回来了!” 脆生生的叫喊传进赵雁生耳中,他回头看去,正见乐姝从铁匠铺的门槛后蹦出来,梳着两根麻花辫,蓝紫色短衫的袖口磨得发亮,怀里搂着几只小狗,晒得紫红的脸上挂着轻松的笑意。 “刚进的城,没回军营呢!”赵雁生放缓了脚步,“你们家来福下了崽啦?” 乐姝撇撇嘴,把小狗往赵雁生面前凑了凑,有些委屈:“是啊,你走了大半个月。小狗刚落地时才指头大点,闭着眼睛哼唧,可好玩了。” 赵雁生看着乐姝肉嘟嘟的小脸,心里软软的,忍不住捋了捋她的辫子,“回头哥去看,给你带羊肉包子。” 天色渐亮,街上逐渐热闹起来,卖豆腐的梆子声、邻里的招呼声此起彼伏。赵雁生自小生活在西宁州城中,父母和妹妹去世后,他不顾父母故友们的阻拦,执意参了军。而这些街坊情谊,都是父母生前为他攒下的。 赵雁生穿过热闹的长街,停在一家书画坊门前。 “忙着呢,俞伯。”赵雁生大步走进去,捞过一条木凳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就喝。 “诶诶,那是我给自己倒的。” 俞更寅吹胡子瞪眼,眼看茶已经进了赵雁生的口,他也是无可奈何,“还知道上我这来,上月中秋你大娘炖的羊肉,怎么喊你都不来,要我说,你年岁也不小,合该为自己打算着......” 眼看俞更寅要一顿数落,赵雁生忙放下茶盏,拉回正题:“俞伯,我来是想为一位江南的..友人寄一幅画,我知俞伯您善画风物,特来求您的丹青。” 俞更寅闻言一哼,却不再数落他,“你倒是识货,说吧,画些什么。” 赵雁生忙说:“就画...咱们西宁城风物。” 俞更寅沉吟片刻,“这倒不难,你两日后来取便是。”说着,他突然往前探了探身,捋着胡子道 “你这小子,去一趟清陵城还结交上友人了,我看怕是个姑娘吧,你这老大不小了,再拖......” “俞伯!我还有事,先走了!” 赵雁生没等他说完,撩开门帘就往外闪,留下俞更寅在屋里笑骂“臭小子跑什么”。 第4章 来信 营垒间的校场中,黄沙漫卷,呵声震天。千人方阵将脚下沙地踏得尘土飞扬。 赵雁生穿过熟悉的营区,径直走向队正营帐。 他们这一队伍的队正名唤郑蔚,四十来岁,圆脸粗脖颈,头跟颈项结结实实地打成一片,模样十分憨厚。 队正负责指挥五十人规模的小队,算是半个百夫长,但郑蔚没有丝毫官架子,平日与普通伍卒同吃同住,最喜欢热热闹闹与人地说话。 此刻郑蔚见赵雁生来,大步上前,结实的手臂重重拍上赵雁生的肩:“雁生啊,你回来了!” 赵雁生笑着应下,“今儿早到的城,这不,马不停蹄就赶来了。” “好好好!”郑蔚声如洪钟,震得帷布微颤,“正巧我也要去校场,雁生你随我一道,快去换甲!” 二人一同到了校场,小队的人正热火朝天地操练着。 赵雁生站进队伍,稳稳握枪,身姿挺拔如松。 操练结束,赵雁生正往回走,突然被人从后搂住肩膀。 “生哥,你何时回的西宁城,脚程真是够快的!” 赵雁生扭头看去,是与他同住一个营帐的郭造。 郭造长得黑黑瘦瘦,人也不负其名,很是聒噪,一说话就说个没完,像挑着铜匠担子,担子上挂着喋嗒喋嗒的铁片,走到哪儿都带着股吵吵嚷嚷的热闹劲儿。 没等他回答,郭造便垮着脸,委屈道:“你没在的这些日子,可给我苦死了,想寻个说话的人都寻不到。那江广胜天天来寻我的麻烦,我只好躲着他走。” 赵雁生一听这话就笑,“你总围着人家妹子转,江广胜能看你顺眼吗?” 郭造黑瘦的脸色一红,嗫嚅道:“月香也不曾与我说上几句话...我...我可真是冤枉死了!” 话说江广胜和江月香兄妹本是陇南人,父母早亡,兄妹二人相依为命。前些年陇南天灾时逃难到西宁州,江广胜参了军,妹妹留在城中绣坊做绣娘,每逢月休便到城中看望妹妹。 上月郭造和赵雁生休假,二人在城中偶遇江家兄妹,便走上前招呼,谁知向来话多的郭造竟一语不发,连江广胜都诧异地看了他好几眼。 回营后,郭造像变了个人,天天蔫头耷脑,不好好吃饭睡觉,净是长吁短叹。 有天晚上,赵雁生起夜喝水,刚站起身,看见郭造睁着炯炯的双眼盯着他瞧,两盏灯似的照亮了黑瘦的小脸,赵雁生差点把自己呛死。 赵雁生忍无可忍,拎着郭造出了营帐,寻了处草地,把他扔在地上,随后挨着郭造盘腿坐下,问道:“你这些日子到底是怎么了?” 郭造就着被赵雁生扔在地上的姿势咕蛹几下,慢慢坐起身,双手托腮,先长长叹了口气。 赵雁生看得一肚子火,正要凶他。郭造却羞答答地开了口,“生哥,我怕是害了相思病了。” 赵雁生一愣,“什么?” 郭造慢吞吞道,“我那日一见江家小妹,便觉脑袋晕乎乎的,回来之后也总想着她。听说这就是心悦一个人的表现,那我定是心悦江小妹了。” 没等赵雁生反应过来,便听郭造继续说道:“我爹娘生前给我留下一笔银钱娶媳妇用,我一直带着不敢离身。既然如此,那我明日就去找江大哥提亲!”说着站起来,还不忘道谢:“多谢你,雁生哥!” 说罢,蹦蹦跳跳回营帐睡觉去了。 第二日天不亮,郭造抱着他的宝贝铜罐去寻江广胜,不知与他说了什么,反正赵雁生只见到了一个鼻青脸肿的郭造,苦哈哈地抱着他的罐子回了营帐。 自此,江广胜每见郭造便要围上来找茬,人少时动手,人多时不便动手,就开骂。江广胜说话难听,骂人的话也不重样,回回都把郭造骂得吭哧瘪肚不敢张嘴。 但郭造偏不死心,一到休沐便进城寻江月香,十次有九次碰上江广胜,被打骂一顿赶走后,眼泪汪汪地回来找赵雁生吐苦水。 两人这边正说着话,只听见身旁传来一声怒呵,“你达滴袍子,郭造你给我站住!”正是江广胜,他身材魁梧,手里还拎着半截枪杆,阔大的脸上此刻布满怒意。 郭造一见江广胜就双腿发软,抱头跑得飞快:“江大哥,我今日可没招你惹你啊!” 江广胜横眉竖眼:“亏你达,谁让你今日左脚先出的门!” 抱头鼠窜的郭造,身后跟着怒气冲冲的江广胜。 校场上众人见状,都见怪不怪。虽不知缘由,却也都看得津津有味。 过了立冬,清陵城似乎变成了青色,石子的青色,晨霜上人影的青色。 祝晓山抬头看看天色,月白绫裙在石凳上铺开。她边垂首剥着栗子,边听陈烜背书。 只听“啪嗒啪嗒”,金黄的果仁就露了出来,玉色的手指捏起栗仁放在瓷盘中,给陈烜备着读完书了吃。 她正剥得起劲,却听见耳边的读书声停了,祝晓山纳罕,抬起头瞧他,陈烜脸有些红,“今日课文我已温习完了。” 祝晓山与陈烜相处了大半个月,他已不像初来陈府时那么拘谨,却仍端着成熟稳重的架子。 见她没什么反应,陈烜又清了清嗓子,“我已背完书了。” 祝晓山福至心灵,笑着把瓷盘推到他面前,“早说你想吃嘛!” 陈烜却不乐意了,“我只是看你剥得辛苦,若不尝几个,怕你躲起来哭鼻子。” 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祝晓山早摸清了陈烜的骄矜性子,她拢了拢袖口,有意取笑他,“初见你时那般秉节持重,原都是装的。” 陈烜有些脸红,“若非祖父要我进陈府后稳重端庄些,我才不会那般作态呢。”他顿了顿,又含混道:“本也轮不到我,挑中的是我那嫡出的弟弟陈焕,只是嫡母不愿,日日去父亲面前哭诉,这才换了我来。” 陈烜语气轻松,往嘴里送栗子的速度却越来越快,嘴里囫囵得快要听不清楚说话,“我在这儿可比在建州过的好多了,起码在这吃喝不愁,往后在府里,也没人能欺负我母亲,也算我不白来。” 祝晓山想出言安慰,又是怕伤了陈烜自尊,轻声道,“你祖父肯送你来,定是觉得你是个聪慧的好孩子——这地方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 陈烜塞了满嘴的栗子,好不容易才把泪意逼下去,听祝晓山说了这话,倒不谦虚,鼻子里一哼气,“那是,我入了学堂后,便处处压那陈焕一头,夫子都说我以后是夺得魁首的好苗子。” 祝晓山听了他这话,乐不可支,顺着他说:“那,我们的小魁首,近日可有什么想要的奖赏?” 陈烜两眼放光,平日里再稳重端庄,终究是个九岁的孩子,期期艾艾道,“你...你明日来接我下学好不好。” 祝晓山自然答应,笑着点了点陈烜的头。 第二日,祝晓山应约去接陈烜下学,两个轿夫抬着轿,轿上赫然写着“陈”字,带着十足的气派。 走到半路,祝晓山掀开帘,看见个蓄着大胡子的男人从一旁的布匹店走出来,他穿着灰色素缎直裰,眼窝很深,一副标准的吐蕃人相貌。 祝晓山好奇地瞧了几眼,那人对上她的视线,又瞥见轿子上的“陈”字,微微一愣,朝轿子走来,“可是清陵城陈家夫人?” 他说话口音很重,祝晓山皱了皱眉,走下轿子,“我是,阁下有何事?” 那人朝她倾身行礼,“我是吐蕃来的远商,新运来一批蚕丝织锦,若是得了陈家少夫人的眼,也可为我家织锦打开销路。” 随即压低声音,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可否借一步说话,我并无恶意,只是有些东西想转交于夫人。” 祝晓山捏了捏袖口。片刻,转头对身后的侍女说:“我进去看看布匹,你们就在此处等我。”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店铺,找了个避人的地方。那人朝祝晓山行了一礼,介绍来意:“夫人,我名阿布托巴义,是往来于塞北和江南一带的织锦商旅,你可以叫我阿布,我贸然喊住你,是有人托我将东西转交于你。” 说着,他翻出一个卷轴,包裹得很仔细。祝晓山脑海中有了一个隐隐绰绰的身影,心跳有些快,怔愣道:“是...是谁?” 阿布很快回答:“雁生,赵雁生托我将这画带给你,他知你身份特殊,这才让我转交。”说着,又从衣袖中拿出封信,“还有这个,他让我一并交于夫人。” 祝晓山道了谢,又听得阿布说,“若夫人要回寄,便明日午时之前到此处寻我便可,商队午时后启程。” 外面下起了雨,满地清白。 祝晓山牵着陈烜回府,轿夫抬着轿在身后走,陈烜显得极为高兴,他平日里端庄持重,就算开心也是克制的,但今日的情绪却很外露。 祝晓山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今日,还是第一次有人接我下学。”陈烜的声音带着与平日不同的软意,又有些闷闷的,“先前在建州没人管我,学堂里那些人我都不喜欢,才懒得与他们一道。母亲也总喜欢呆在院里不出去,所以我总是一个人。” 祝晓山能想象到陈烜一个人孤单地上下学的小小身影,摸了摸他的头,“不是喜欢。” 陈烜一愣,“什么?” 祝晓山笑了笑,“你母亲并非是喜欢呆在府中,而是她没得选。府上主母苛刻,她随意走动只会落得非议,迁怒到你身上——她定也想去接你下学,与你在路上走一走、聊一聊的。” 陈烜抬眼看她,眼里闪闪的,似有光彩。 暮色四合,窗外淅淅沥沥。 屋内只点了一盏灯,晕黄的光铺在案上,映着那只远道而来的卷筒。 祝晓山取来银剪轻轻挑开火漆,将画卷展开,一片苍茫壮阔的塞外风光也徐徐展开在祝晓山眼前。 ——远处是连绵的沙丘,如凝固的金色波涛;中景一道蜿蜒长河,在落日映照下粼粼地泛着金红;天际一轮落日,将云层与沙海都染上壮烈的橘红与赭石色。 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 六岁的祝晓山心心念念的画,十九岁时终于拿在了手中。 她闭了闭眼,压下内心翻滚的情绪,将信笺打开。 烛火跳跃,桌前祝晓山的身影和赵雁生的身影渐渐重合。 半月前,赵雁生伏桌写字,“宁兰姑娘亲启”五个字落下,他盯着纸上的“宁兰”二字,心中微微泛起涟漪,定了定神,继续抬笔写道, “宁兰姑娘亲启: 见信如晤。 前日托俞伯所作塞北风光图,想必已经送到姑娘手中。画中落日黄沙、长河云海,皆为西宁寻常景致,或可略慰姑娘思慕远方之心。 塞上风物与江南殊异。此处多见黄沙茫茫,胡杨成林。每至日暮,总见雁阵南飞,想必会经过清陵上空。 军中事务繁杂,诸事皆宜,望姑娘亦自珍重。 赵雁生谨拜 甲子年九月十一” 祝晓山的神色隐于阴影中,看不分明。 她垂眸片刻,合起信纸,伸手将它放在烛火上点燃,火焰跃上信纸,屋内瞬间一片亮色。火光映着祝晓山远山含黛般的眉眼,只是眼底一片平静。 “不够。”祝晓山轻轻道,“还不够...” 她等了那么多年,才等来一个转机,她必须保证万无一失。 所以,这点寄信的情意,还远远不够。 火光卷走了信笺,把祝晓山重新埋在一片昏暗中。 第5章 牵挂 玉门关内风沙凛冽,营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寒风吹开中军营的帘,营帐外的天光漏进来,照亮了帐中凝重的气氛。 中郎将贺伯韬端坐主位,身着绛红色戎服,外罩玄色铁甲,正凝神听着下属禀报。 “末将曹刚,今晨带小队在游沙河上游巡哨时,发现几个形迹可疑之人,”队正半跪,“我等正要上前盘问,谁知对方抢先动手,伤了两个弟兄。” “支援赶到时,那些人眼见不敌,为首的吹了声哨,他们竟纷纷咬毒自尽。”曹刚声音发紧。 贺伯韬站起身,黑色大氅在身后扬起。走到帐外,地上整齐排列着数具尸首。 他蹲下身,带上手套,翻了翻尸身的眼皮,“验出什么?” “是马钱子。”仵作躬身禀报,脸色有些发白,“这些人身上都有□□的痕迹。下官担心...游沙河附近的几个水井都被投了毒。" “能确定这些人的身份吗?”贺伯韬眉峰拧得更紧。 仵作声音压低,“是...回鹘人,这些人虽面容尽毁,但从身量骨型看,是回鹘人无疑。” 顿时,四下一片寂静,只闻风声呜咽,似是哀鸣。 高昌回鹘毗邻大靖,以玉门关为界。虽偶有纷争,但多年来还算是相安无事。如今这般动作,只怕边关要不安宁了。 “立即派人将游沙河看护起来,在确认井水无毒之前,全军改用储备用水。”贺伯韬的手按在腰间环首刀的刀柄上,“传令各营,加强巡防,遇可疑人格杀勿论!” 贺伯韬站起身,铁甲铿锵作响。 “此事即刻禀报将军。”贺伯韬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既然回鹘胆敢来犯,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得令!”众将齐声应答。 西宁州军营,早训刚刚结束,晨雾尚未散尽。 赵雁生后襟被汗水浸透,卸了甲朝营帐走去,身后跟着乐颠颠的郭造。 “生哥,等等我!” 赵雁生缓下步子等他,郭造三步并作两步跟上,走在他身侧。 “生哥,你这些日子很不对劲。” 赵雁生偏头看他:“怎么不对劲?” “时常走神,”郭造掰着手指细数,“有时对着墙发笑,有时又愁眉苦脸。观察了你这五六日,我发现你定是...” 赵雁生心头一跳,脑中隐隐绰绰闪过个模糊的影子,面上却不显,“定是什么?” 郭造笑不见眼,露出一口白牙,“定是想吃城里集上的油饼了呀,明日休沐与我一同去找月香吧生哥,顺道......” 赵雁生拉下脸,加快脚步。 “生哥,你怎么又走的这么快。”郭造小跑跟上,又自顾自嘟囔,“若不是想吃油饼,还能是得了相思病不成,怎么可能呢生哥。” 于是赵雁生步子迈得更大了。 赵雁生心里堵着一口气回了营帐。站在书桌前,随手捻开个纸团,却见上面赫然写着“宁兰姑娘”四个大字。 哦,是他先前写信觉得字写得不好然后扔掉的那张。 赵雁生抿了抿唇,觉得心里更堵了。 他干脆蹲下,将桌上桌下的纸团一个个拾起展开。赵雁生数了数,二十三张,他垂眸看着手中厚厚一沓纸,心中躁意更盛。 到底是为何,为何只是去了一趟清陵城,他的心为何就不受他控制了一般,为何,他对她,他对她到底... “生哥,你方才还没答应我明日与我一同上城呢!”郭造的声音由远及近地缠上来,打断了赵雁生的思绪。 赵雁生头更痛了,不想听他聒噪,直接应下,“我明日与你一起去。” 郭造喜不自胜,“太好了,那我们明日先去何婶子家吃煎包,再去看乐姝家里的小狗吧,生哥你都不知道,那小狗...” 赵雁生捏住郭造的嘴。 第二日寅时,赵雁生把郭造从被窝里拎出来。 “生哥,为啥这么早就走啊。”郭造眼睛半睁半闭,哈欠连天。 赵雁生见郭造困得连话都少了许多,心中满意,“现在人少,吃煎包不排队。” 二人到街上时,天刚蒙蒙亮。 赵雁生目不斜视盯着前方,余光却一直瞟向街上最大的那家布匹坊,他半月前曾托阿布向清陵带去一副画和一封信,想必她已收到了,不知...不知她可会给他回信? 正想着,只见个大胡子男人打着哈欠从店里走出,穿着一件灰色素缎直裰,腰间系着靛蓝色丝绦,挂个黄铜小酒壶,正是阿布托巴依。 他瞧见赵雁生,高兴地朝他打招呼:“嘿,雁生兄弟,近来可好吗?” 赵雁生像是刚看见阿布,笑着回答,“我一切都好——你何时回的西宁州?” 阿布爽朗笑道,“我昨日黄昏才到,一觉睡到刚才。”又想起什么,眼里带着促狭的笑,“噢,你放心,那画和信我都已送到了。” 说着,阿布朝他挤挤眼,“那位祝姑娘当真是清丽脱俗,不是吗雁生。” 郭造扭脸看看阿布,又转过去看看赵雁生,什么画什么信什么祝姑娘,他憋了一肚子话要说。 赵雁生耳根微红,避开话题:“你这次回来,准备待几日?” 阿布懒洋洋地挠挠头,发丝凌乱,“跟从前一样,呆个两三日,备下货就走。嗨,干我们这行的,除了奔波还是奔波。” 赵雁生想说些什么,话提到嘴边却又咽下,一口气吊在心口,不上不下,把脸憋的涨红。 阿布终于观察到了赵雁生的脸色,他耸耸肩,表示遗憾,“雁生,只怕让你失望了,那位姑娘并未给我东西转交。” 赵雁生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他点点头。 阿布却兴致勃勃,“你这次还有东西让我转交给她吗,我一定为你送到。噢,若是你肯让我看看信中写了什么的话,我倒是也可以考虑不收你...” 话还没说完,赵雁生斩钉截铁道:“没有。” 阿布摸摸鼻子,“好吧雁生,反正你知道我后日就会出发,而我下次回来又是将近一月了。” 赵雁生依旧斩钉截铁,“我没有东西要转寄,更没有信。” 阿布耸了耸肩。 三人道别后,郭造围在赵雁生身侧,左瞧右瞧,把赵雁生瞧得浑身不自在,“你做什么?” 郭造却理所当然,“生哥,你不仗义,我心悦月香都第一时间告诉你,你回来这么些天却只字未提你那位祝姑娘,这不公平!” 赵雁生感觉头隐隐作痛,“还用你与我说?三日不到整个军营都传遍了。”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静下来,“还有,什么叫我那位祝姑娘,我与她,不过是萍水相逢。” 郭造不信,撇了撇嘴,“那你方才听那商旅说她并未给你回信,为何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 赵雁生一时不知该怎么跟他辩驳,只闷头往前走,“我与你说不通,没有就是没有。” 郭造便学着方才阿布的样子耸耸肩,兴冲冲拉着赵雁生去吃煎包。 焦黄的包子在油锅中煎得滋滋冒响,上方升腾起一片热气,香味四溢。 赵雁生耳边充斥着郭造叽里呱啦的说话声,盯着氤氲的热气出了神。 早就知道她不会回信了,赵雁生面无表情地想。 他与她,本就是萍水相逢,寄了画,就不该再有任何牵连。 他们相距甚远。他在西宁州,她在清陵城,一来一回便要用上大半月。 他们身份殊异。她是大户夫人,他是边关伍卒,若非偶然,他们不会有任何交集。 噢,他忘了,他们相识还是因为她的亡夫... 赵雁生觉得眼眶有些热热的,他勾下头,不想被郭造看见。 可他忘了,郭造浑身反骨。 他一勾头,郭造还偏要去看,把头伸得长长的,直伸到赵雁生脸下,差点贴上他。 “生哥,你是不是要哭了。”郭造瞥了瞥四周,压低声音说。 赵雁生闭了闭眼,把郭造的脸从面前推出去。 “没有。”赵雁生闷闷道。 “生哥,哭就哭吧,别听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想哭就不能憋着,为了心上人哭不算什么丑事。”郭造自以为很善解人意。 “我没有哭。”赵雁生坚持。 郭造又开始喋喋不休。 赵雁生忍无可忍,猛地抬起头,盯着郭造,“你不必劝我,我现在...”话说出口却被哽住,就像是咽声。 郭造顿时哑声,弱弱道“生哥......” 赵雁生简直想扇自己脸,本想澄清,谁知直接坐实了,他懊悔不已。 两份煎包被端上桌,用长条铁盘装着,上尖下平,底面金黄,面皮上撒了芝麻葱花,香气扑人。 郭造嘴里塞了半个包子,还不忘说话,“生哥,若你真的心悦祝姑娘,就坚持下去好了。” 他不知道郭造怎么把话头扯回来的,有些心不在焉。郭造却喋喋不休:“月香一看见我,就跟她哥一样跳起来骂我,我在她那儿忒不是人了。” 赵雁生看他一眼,“那你还时常去找她?” 郭造嘿嘿笑,“我心悦她嘛,她怎么样对我都没关系,我看见月香心中就觉得欢喜。” 赵雁生心中微动,“那你如何知晓你心悦江小妹的,就因为你心中时常想着她?可万一你只是把她当妹妹一般...” 他奇怪地看了赵雁生一眼,“怎么会呢生哥。” 郭造这个人说话时,喜欢往人跟前凑。此刻郭造脖子跨过桌子,离赵雁生的脸很近。 赵雁生觉得丢人,想把他往外推,但郭造吃煎包把脸吃得油油的,赵雁生无处下手,只得随他。 郭造盯着赵雁生的眼睛,“生哥我问你,你想起她时心中可觉得欢喜。” 赵雁生被他盯得有些局促,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肯定。 “看见她就心跳加快,说不出来话?” 赵雁生仔细回想,他初次见她,心中就如擂鼓般作响,他也并非沉默寡言之人,但在她面前,总是斟酌再三才开口。 他又点点头。 郭造摸了摸下巴,眯起眼道:“最后一个问题,若她身边有别的男子,你可会拈酸吃醋?” 赵雁生被问住了,他努力想象祝晓山身边出现其他男子的画面,能去出现在她身边的男子也定是气质不凡,她与那人浅兮笑兮相谈甚欢... 赵雁生没有回答,只觉得自己的眼眶又开始发热。 郭造看他这样子,急急道:好了生哥,只是假设一下。”他笑得见牙不见眼,“生哥,你别嘴硬了,你就是喜欢祝姑娘。” 赵雁生不吭声。 他怎么会心悦宁兰姑娘呢,赵雁生奇怪地想,他们分明只见过三次,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可他的心,确确实实被她牵动着。 赵雁生觉得心跳又开始加快,脑中反复浮现祝宁兰的笑。 她说她名晓山,字宁兰。 她说晓是拂晓的晓。 她说她儿时听闻塞北风光辽阔,只是没有办法去。 她说,公子珍重。 赵雁生闭了闭眼,脑海中全是她清婉俊秀的眉眼。 不,这样不对。 他觉得脑海中声音纷杂,赵雁生听不清楚。 在说什么,他的心,在说些什么。 赵雁生深吸一口气,杂乱的声音在耳边逐渐交汇,似是万人齐声,振聋发聩。 承认吧赵雁生,你想让祝宁兰给你回信。 你想一直看见她笑。 你想站在她身边的人是你。 你不想你们的联系止步于此。 你,心悦祝宁兰。 赵雁生觉得眼眶中有东西流出,他顾不得管那是什么,模糊的视线中,他紧紧盯着郭造的眼,声音有些哑,“我该怎么做。” 郭造慌乱地看着他,“生哥你...。” 赵雁生又重复了一遍,“我该怎么做。” 郭造只觉天昏地暗,他定了定神道:“生哥,你若想,便写信给她吧,她不回便不回,你只遵循心中所想便好。” 他看了眼赵雁生,弱弱提议:“那..咱吃完快些回去吧,写了信再来交给那商旅。” 赵雁生终于有了反应,他摇摇头,“不用。” 随即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封精心包着的信笺。走出两步,又转头看着郭造,“你就在此等我,我马上回来” 郭造看得目瞪口呆。 片刻后,布匹店中。 赵雁生将信和银钱交给阿布,“拜托你了。” 阿布脸上带着揶揄的笑,“方才不是还说没有信要送么。” 赵雁生俊秀的面庞红了红,“你只管送信便是。” 阿布看着赵雁生走出店门的身影,捻起一副附庸风雅的做派: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 直教人什么来着。 第6章 回信 回到军营,赵雁生和郭造发现气氛有些不同寻常。许多伍卒步履匆忙,脸上带着慌乱,兵甲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 “让让,让让!”人声嘈杂中,有人推了郭造一把,二人回头看去,是同一个队伍的孙鹏,他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粗喘着气,“你们怎的还在这儿,中郎将亲临,还不快去集合。” 赵雁生和郭造对视一眼,心中皆有中不好的预感。 校场上,数千将士列队肃立,鸦雀无声。 赵雁生所在的小队处在方阵左翼,距点将台不过十余步,他抬眼望去,只见贺伯韬披一身玄色明光铠,金色护肩在火把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尽显威严。 “西宁州的将士们!”贺伯韬开口,声如洪钟,“今晨,玉门关内发现了回鹘探子。回鹘贼人狼子野心,某奉大将军令,调西宁州七成兵力,随某驰援玉门关!。” 他缓缓扫视下方将士,右手按在腰间佩刀柄上,扬声怒呵,“绞杀敌寇!卫我大靖!” “绞杀敌寇!卫我大靖!”数千将士齐声振臂高呼。 一时间声浪震天,士气如虹。 各队正宣读完毕入选名单,校场上的气氛有些凝重。被选中的伍卒握紧兵刃,落选的也难掩忧色。 “生哥,我被选上了,明早便要出发,得快些回去收拾行装。”郭造一贯带笑的脸上难得有几分焦急。 赵雁生拍了拍他的肩,带着安慰的意味,“你先回去,我还有些事,马上就回。” 郭造使劲点了点头,“那我先回营帐等你,你早些回来啊生哥。” 与郭造分开后,赵雁生逆着散去的人流,来到中军大帐外。 夜风凛冽地吹过,把帐篷顶上的旌旗旗吹得豁喇喇乱卷。 贺伯韬负手立于帐外,听到动静抬眼扫去,看清来人后,他挥手屏退了左右,扬声道:“雁生,来。” “见过中郎将!”赵雁生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抵在额前。 贺伯韬附身,托起他行礼的手,在赵雁生结实的胳膊上捏了捏。“雁生,几年没见,你长这么高了!”他笑意舒展,冲淡了身上的肃杀之气,“叫什么中郎将,我是你贺叔。” 贺伯韬长了张粗线条的脸庞,皮肤黝黑,两条疲倦的皱纹深深地切过两腮,一直延长到下颌。不笑时看上去很是严肃,但笑起来却带着长辈特有的亲切,消弭了两人之间多年未见的陌生感。 赵雁生也笑了笑,不再拘礼,“多年未见,贺叔一切都好吗?” “你这孩子,也会与我说客套话了。”贺伯韬有些感慨,“我一切都好,只是如今回鹘虎视眈眈,虽知战事必会劳民伤财,可回鹘觊觎我大靖疆土。若要开战,我必诛之。” 听贺伯韬提起玉门关,赵雁生也不再兜圈子,正色道,“贺叔,我正是为了此事前来。我请求随军出征玉门关,捍守边境。” 贺伯韬眼神骤凝,沉默了片刻,斟酌着开口,“雁生,你听我说,如今玉门关形势严峻,也许不日便会开战。你我都知回鹘人是何等凶残,此战必是九死一生,我...” “贺叔,我知你不愿让我涉险。”赵雁生再度跪地行礼,“十二年前,我爹娘小妹被回鹘人所害,此仇不共戴天。” “如今回鹘犯我大靖,我如何能贪生怕死,置身事外。” 贺伯韬伸手去扶,身形微颤,“雁生,当年我没能护住你爹娘,多年来,这一直是我的心病......如今我只想护住你。” 说着,贺伯韬眼眶泛红,他别过脸去,“当年你执意参军,我便想这样也好,让你在西宁州做个寻常伍卒。现下玉门关凶险异常,雁生,你若...有任何差错,到了黄泉之下,我还有何颜面见你爹娘。” 赵雁生眼中也袭上水汽,他低下头,额头紧贴地面,“我知贺叔对我的爱护之心,只是雁生已下定决心。为公,雁生想捍卫大靖疆土;为私,雁生想报爹娘小妹之仇。求贺叔成全!” 暮色渐浓,帐前的火把在风中明灭不定,将二人身影拉得很长。 贺伯韬脸上风刻般的皱纹似乎加深了些,他偏过头,眼中情绪翻滚,“雁生,你长大了。” 最终,他将手重重放在赵雁生肩上,声音沙哑,“此番出征,保护好自己。” 赵雁生深深叩首,“多谢贺叔。” 十月初一,寒衣节。 已是申时,陈家祠堂中烟雾缭绕。祝晓山跪坐在蒲团上,将男子的冬衣一件一件铺在火盆中,火苗灼灼,瞬间将衣物卷蚀,留下的灰烬在盆中打着旋儿。 十月初的清陵城不算太冷,祝晓山今日穿一件暗花白棉裙,外罩月白绣梅汁披风。祠堂昏暗,盆中炭火舞动,将祝晓山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远远看去竟有几分怖人。 冬衣烧完,祝晓山站起身,捶了捶酸痛的双腿,走向门口。 门外是老夫人身边的周嬷嬷,她身形高大,身上的靛青葛麻裙被臃肿的身材撑得鼓鼓囊囊,像一座小山。 祝晓山盯着周嬷嬷脚上的平头布鞋,原本扁平的鞋被她宽厚的脚掌撑得圆润饱满,让祝晓山平白想起湖上支着纤的乌篷船,她忍住笑意,“我现在能出去了吗?” 周嬷嬷见祝晓山在她面前低眉顺眼,心中对自己的威严很是满意。 听了这话,她拉下脸,肥胖的圆脸变成长盘子状,“老夫人吩咐了,您今晚得在祠堂给少爷诵经祈福——请吧,少夫人。” 说着,她伸出肥厚的手掌,示意祝晓山返回祠堂。 祝晓山倒没什么反应,她又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嬷嬷的鞋,“好...好吧。”声音轻颤,是憋笑的缘故。 周嬷嬷却觉得是自己震慑到了这位地位堪忧的陈家少夫人,不免得意。待祝晓山跨进祠堂,她“咵”的一声将门从外面锁住,扬长而去。 祝晓山在屋内听见动静,待确认人都已离去,她轻手轻脚地将屋内门闩拨上,脚步轻松地走向方才跪着的蒲团。 她随意地坐在蒲团上,盘着一只腿,另一腿毫无形象地向前伸着,手里拿个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炭火。 炭火又旺起来,灼灼地映照着祝晓山秀气的眉眼,她支着下巴,算着日子。 距上次收到信已有半月,那商旅返回塞北需个六七日,逗留几日再上路,算起来,最迟明日,那商旅便能抵达清陵城。 祝晓山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轻划,隐约能看出是“西宁”二字,她摇摇头,压下心中翻滚的情绪。 若是,若是那人又寄来了信,那她倒是可信几分他眼里的情意。 若是就此中断,说明此人心意轻贱,断不可信,那她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祝晓山闭上眼,想起二人初次见面,陈家死气沉沉的厅堂内,那人的眼中却焕发着光彩。 对上她的眼时,只一眼,祝晓山就知道,这人能成为她从这桎梏中脱身的棋子。 于是,她打听了那人的行迹,在他回客栈的必经之路上,制造了一场巧遇。 谁会莫名其妙站在路边看花,祝晓山觉得自己的戏做得有些过,可那人只是看着她,眼中依旧光彩熠熠。 她说她儿时听闻塞北风光辽阔,他便主动提出为她寄画。 做戏要做全套,久处后宅的女子当然不会贸然同意外男的寄信之约,于是祝晓山待到第二天去寻了他,一是维持深闺女子的矜持;二是为了在他临走前加深印象。 仿佛小狗向信任的人主动露出脆弱的侧颈般。 他寄来了一幅画,还有一封信。 第一封信祝晓山当然不会回。 在未确定他对她有几分实意之前,她断不会将真心奉上,即使那真心,是在水里被浸泡稀释过百倍的真心。 可他一见钟情的真心,又能有几分? 她祝晓山等得那么久、那么苦,如何敢轻信他的真心。 祝晓山垂下眼,长长的眼睫在眼下落下阴影,像极了细长的兰草。 第二日,天色质明。 祝晓山醒过来,她理好睡得散乱的发髻,听了听门外的动静,伸手将门闩拨开。 不一会,门被人从外面大力拉开,天光漏进来,空气中微尘飞扬。 祝晓山正端跪在蒲团上,面色肃穆,口中念着祈福经。 周嬷嬷立在门外,轻哼一声,“有劳少夫人,老夫人交代让您回房休息呢。” 祝晓山像是刚察觉来人,她神色疲倦,缓声开口,“我知道了,替我问老夫人安。” 祝晓山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 “少夫人,怎么?”周嬷嬷拉下布满横肉的脸,粗声道。 祝晓山抬脸微笑:“你堵住门了。”她出不去。 闻言,周嬷嬷身边跟着的丫鬟都忍不住笑起来,周嬷嬷自然羞恼,被两颊上的肉挤得快要掉下来的鼻子都气歪了。 祝晓山就在周嬷嬷大骂丫鬟的吵闹声中走出院子,倒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意。 啊,天气真好。 用了早膳,祝晓山借口给陈烜添置冬衣出了府。 许是昨日寒衣烧纸的缘故,街上雾气弥漫。祝晓山走在雾中,眼前缭缭绕绕,看不真切。 看到那家熟悉的布庄,祝晓山转头吩咐身后的丫鬟,“我进去看看,你们在这里等我。”随即向店中走去。 不可否认,祝晓山现在确实有些紧张,她讨厌无法预料的事情,那让她觉得很不安。 祝晓山攥拳,用力捏了捏袖口,抬脚走进店里。 店中人云密集,塞外的各色布匹依次陈列,看得人眼花缭乱。 阿布正坐在柜台后拨着算盘,穿一身浅褐胡服,袖口挽到小臂。 见了祝晓山来,他站起身,腰间系着的黄铜小酒壶随着走动轻晃,叮当作响。 “请随我来吧,夫人。”阿布很有风度地一抬手,请祝晓山进里厅说话。 里厅内陈设雅致,散发着檀木家具特有的香味。 “夫人前来,可是为了购置布匹?”阿布笑得爽朗,“刚好我这里新进了一批布,夫人可要看看?” 祝晓山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诧异,面上却笑意不减,“是,我府上新过了一位小少爷,我来为他添置冬衣。” 阿布方才故意没有直接明说雁生寄信之事,他想知道祝晓山是否真的丝毫不在意,于是摸了摸下巴,试探道:“不知夫人可还记得先前给的寄画的雁生?” 可祝晓山闻言只是淡淡道:“记得,我很感激他。” 阿布紧盯着祝晓山,却未能从她脸上看到多余的表情。 “夫人可知我此番来,他又托我带给您一封信。”阿布心中为赵雁生叹了口气。 祝晓山捏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她压下心中波澜,点点头,“我知道了。” “夫人可要收下?”阿布从抽屉里拿出个信笺,不确定地问她。 祝晓山抬眼看他,沉默了一会,才慢慢道:“他既已相托于您,那我怎有不收的道理。” 她接过信,轻轻放到衣襟中,却莫名觉得贴着信的皮肤有些发烫。 祝晓山道了谢,正要走出门,又听阿布说,“夫人若要回信,后日午时拿到......罢了,夫人先去忙吧。” 阿布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觉得自己没有说下去的必要,毕竟祝晓山看起来毫不在意赵雁生,恐怕这一封信也是落水无痕,阿布深深叹气。 祝晓山却认真回了礼,“多谢你。” 走到外面,祝晓山为陈烜细细挑选了几匹模样料子都好的羊绒布,吩咐店里的伙计送到陈府去。 店外已天光大亮,尘雾蹁跹。 回去的路上,祝晓山依旧说不清楚自己现在的心情。 高兴吗,肯定是高兴的,但为何,她心里有一丝说不清楚的酸涩,祝晓山不明白。 祝晓山回房,关上门窗。 她点上蜡烛,烛油淋淋满漓地滴下来,淌满了古铜高柄烛台的碟子。祝晓山盯着跳跃的烛火,直至把眼睛盯得生疼,眼前一瞬一瞬地出现红影才挪开眼,从衣襟中摸出信笺。 祝晓山用银剪仔细挑开火漆,她徐徐将信抽出展开,笔势恢宏的行书跃进祝晓山眼中: “宁兰姑娘亲启: 西宁已入深秋,朔风渐紧。昨日巡营至饮马川畔,见岸边芦花胜雪,忽忆江南秋色,故修书问安。 近日营中操练甚紧,将士们皆枕戈待旦。军中晨起演武、暮时巡营,生活单调,雁生便不过多赘述。 还有一事,姑娘在清陵城赠我的木樨花,我将它夹在书页中,虽得以保存,但终究失了水色芳泽。 我想它是思念清陵城了。 西宁将雪,江南应尚暖,愿姑娘善自珍重。 赵雁生谨拜 甲子年九月廿二” 祝晓山捏着信笺,她心绪有些纷乱。 她应该高兴的,祝晓山想。 这说明赵雁生的情意并非那般浅薄,她的计划可以实施下去。可在他赤诚的情意下,她的心思,显得那样不堪。 她又摇了摇头,不,她也是为了自己。若她能逃出这里,以后再寻机会聊表歉意罢,给他银钱也行。 祝晓山定了定神,铺开一张纸,缓缓抬笔写下行字,是漂亮的簪花小楷,她神色认真,一笔一划写道: “雁生公子台鉴: 承蒙厚意,两封手书并塞北画卷俱已收悉。公子于军务倥偬之际仍不忘旧约,宁兰感念于心。 我虽身在江南,读信之时,却恍见饮马川芦花漫卷,胡杨鎏金,如临其境。 清陵今岁桂花开得极好,但自立冬后,金粟零落,徒留空枝。我读至公子所言木樨之事,忽觉万物皆通性情,甚是有趣。 公子说军中之事单调,对我而言却是新奇有趣,愿能多听军中与西宁之事,以广见闻。 临楮依依,惟请珍重。 祝宁兰谨书 甲子年十月初二” 祝晓山撂下笔,读了一遍信,觉得没有什么不妥之处,便捏起信纸,轻轻吹干墨。 天色渐晚,阿布正拿着毛笔记账,他皱着眉,口中念念有词。 忽听得门口传来脚步声,他随口招呼,“客官随便挑挑看看吧,都是塞北来的新料子。” 直到阴影笼罩住面前的账簿,阿布才抬头,竟是祝晓山。 他诧异地站起身,“夫人,可是上午挑的那布有何不妥?” 祝晓山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我来托你转交一封信。” 说着,她从袖中抽出信笺,递过去。 阿布夸张地把嘴张大,接过信,目光在祝晓山和信笺上来回穿梭,“这...这,这太不可思议了。” “有何不妥吗?”祝晓山拿出绣花荷包,“对了,这寄信的银钱我...” “不不不!”阿布急急道,“这封信不用银钱,我必为您完好带到。” 祝晓山有些迟疑。 阿布却很激动,“若雁生知道你回了信,他指不定多高兴呢。夫人,我原以为你对他是毫不在意呢。” 祝晓山耳后微红,抬手把鬓边碎发撩到耳后,“我并非此意,只是想感激赵公子的厚意。” 阿布爽朗大笑,朝她挑挑眉,“我知道,你们中原人含蓄嘛。” 她自知说不明白,只好道了谢离去。 外头日光下沉,风吹过时带着几分寒意,祝晓山搓了搓手。 第7章 玉门关 玉门关,中军大帐。 贺伯韬盘腿坐在虎皮毯上,腰略向前俯,用左肘撑着膝盖,右手握着一块上了漆的木片,在一方素帛上沙沙地画着。 门口传来脚步声,贺伯韬神色一凝,收起素帛。 “中郎将,属下有情况汇报!” “进来。”贺伯韬站起身。 进来的是贺伯韬的近卫何彬,他匆匆行了一礼,神色有些慌乱,“报中郎将,属下带队沿河探查时,发现敌营中人数有异!” 玉门关军营与甘达番军营搁河相望,中间横着一条蜿蜒的游沙河。先前大靖和回鹘相安时,两个军营都默契地在河岸两侧留出一片缓冲之地,维持着心照不宣的和平。 但自三日前回鹘探子渡河窥伺,这份脆弱的和平就被打破。游沙河两岸的营地距离越来越近,如今甚至能望见对方营中的旌旗。双方军营都肆无忌惮地在河边巡骑,提防之意溢于言表。 贺伯韬听了汇报,面色沉了几分,“说下去。” 何彬身子有些抖,“属下方才巡逻时,发现甘达番军营中帐篷多了...近半数,约莫敌军已达八万之众。” “大将军何时率兵到达?”贺伯韬握紧拳头,青筋尽显。 何彬压低声音“最早明日卯时。”他上前一步,在贺伯韬耳边说了句什么。 明日...贺伯韬闭了闭眼,他捏着桌角的手愈发用力,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你先下去,甘达番有任何情况随时来报。” 何彬领命退下。 玉门关清晨的薄雾中,小小的淡白色的篷帐缓遍了军营,在帐子缝里漏出一点一点的烛光,像是夏夜里遍山开满的红心白瓣的野豆花。 赵雁生拎着水壶走出营帐,绕过方营圃去水缸旁取水。 回去的路上,却看到了站在薄雾中一个熟悉的身影,贺伯韬负手而立,望着河对岸的甘达番军营,身边巡骑交错。 “见过中郎将!”赵雁生跪地行礼。 贺伯韬转过身,眼下带着倦色,他捏了捏眉心,“是你啊,雁生,怎的起这般早。” “有些睡不着,出来取水。”赵雁生如实回答。 贺伯韬习惯性地拍了拍他的肩,正要说些什么,耳边破空之声骤起—— 一支鸣镝尖啸着撕破晨雾,“铎”得一声钉进三丈外的旗杆,箭尾上的白布嗡嗡震颤。 周遭伍卒皆拔出剑严阵以待,防守士兵举起盾牌,片刻后确认无第二支箭,才有人上前解下箭书,交给贺伯韬。 贺伯韬展开信纸,上面的字歪歪扭扭。 “大靖守将: 若三日内献关归降,可保尔等全尸。待我军破城,必屠尽城中老幼,以祭战旗! 兀术” 贺伯韬捏着信纸,坚毅的方下巴因愤怒而轻抖着,怒呵道,“甘达番竟敢如此叫嚣,真以为我玉门关无人了不成?” 一时间群情激愤,士兵们皆气红了眼,怒骂声此起彼伏。 贺伯韬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怒意翻滚。 却听关内传来纷沓的脚步声。 “老伯,你真不能往里去...”一个伍卒围着个老汉转圈,试图劝阻。 那老汉柱着拐,粗布短褐上看起来很是单薄,另一只胳膊下却稳稳夹着一卷素帛,“我要见中郎将。” 伍卒阻拦未果,又不能上手推搡,无奈间,只得小跑到贺伯韬面前,抱拳行礼,“中郎将,这老伯执意要见您,属下没能拦住他。” 贺伯韬摆了摆手,走到老汉面前,脱下大氅为他披上,握住老人冻得发紫的双手,“阿伯,我就是贺伯韬,您找我何事?” 那老汉抬起混浊的双眼,深陷的眼窝中缓缓流下两行泪,他猛地跪地,冻裂的膝盖砸在地面上。 “中郎将,我代玉门关全城百姓...前来请战。” 老人手中的素帛哗啦展开两丈长,密密麻麻的血指印如红梅落雪。 “玉门关城内百姓血书: 自愿参战!保家为国!盼儿郎平安!” 张生旺、王翠萍、李福清、孙禾吉、周氏、小石头...... 下方歪歪扭扭的签名中夹杂着错字,有人没有名字,有人不会写字,画个圈就代表自己的名字,却知道签上名字就能出一份力。 天色渐明,晨雾消散。 营帐中的伍卒纷纷走了出来。 不知是何人问,“阿伯,你的家人呢?” 老人抬起头,脸上泪意纵横,他缓缓扫过一个个年轻的伍卒。 “都在这里了。” 贺伯韬眼眶发红,他看见身旁年轻的士兵别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听见老兵压抑的抽泣声。 他咬着牙,双眼赤红,“老伯你放心,我绝不会让玉门关失守,哪怕赔上我这条命。” 突然,何彬举起长枪,嘶声呐喊: “誓与玉门关共存亡!” “誓与玉门关共存亡!”吼声震得营旗猎猎作响,惊起远处沙丘上的鸥鸟。 星稀河影转,霜重月华孤。 甘达番王帐内,兀术正焦躁地踱步。他梳了满头小辫,左耳上的金环随着动作晃动,叮当作响。 营帐的帘子被人掀开,副将斯巴逯走了进来,兀术快步走上前,“还没有回信?”他一把抓住来人的衣领,紧紧盯着对方的眼,“大靖人当真不怕死?” 斯巴逯不敢挣脱,就着衣领被抓起的姿势,“大汗,确是还未回信。” 兀术猛地松开手,神色若有所思,“那他们为何还不投降,难道是援军已到?” “绝无可能。”斯巴逯斩钉截铁道:“据属下得到的消息,他们的援军最早后日才能到,不会出错。” “真是奇怪啊。”兀术摸着下巴,眯了眯眼,“不过,别说现在比他们多出三万人,就算是一样多,我回鹘将士也能个个以一敌十。” 兀术大步走出王帐,望着对岸玉门关城墙上隐约可见的守军,突然抽出弯刀指向天空:“传令!今夜子时,全军渡河!” 子时将至,月色凄清。 士兵们的长矛闪闪地发出微光。马粪的气味、血腥味、干草香,静静地在清澄的夜的空气中飘荡。 甘达番骑兵开始列队,铁甲反射出银光,像一片移动的铜墙铁壁。 兀术一马当先,他的辫子在风中狂舞,举起弯刀,“我回鹘的勇士们!踏平玉门关!” 八万铁骑如潮水般涌向游沙河。马蹄声将河滩上的碎石震得不断跳动。 贺伯韬站在望楼上,看着对面的骑兵即将越过游沙河。 “弓弩手准备。”他沉声下令。 箭雨倾泻而下,却被回鹘骑兵的铁盾和刀剑挡开。 兀术在马上纵声大笑。 “靖军无人矣!” 但笑声很快变成了惊怒的咆哮。 冲锋在前的战马突然发出凄厉的嘶鸣。锋利的金线深深勒进马腿,鲜血喷溅。 一匹接一匹的战马在疾驰中被割断肌腱,骑兵被狠狠甩下,重重砸在河滩碎石上。后续骑兵收势不及,纷纷被绊倒,阵型大乱。 埋伏在河岸边的大靖伍卒们,手里紧紧攥着被磨得发亮的金线,横拉在离地一尺处,闪着几乎看不见的寒光,巧妙融于夜色中。 “杀——!” 方才藏于营垒后的靖军如潮水般涌出,人人高喊着“绞杀敌寇!卫我大靖!”一时间气势如虹。 贺伯韬亲自率兵从侧翼杀出。他手中长枪如银龙翻飞,每一次突刺都带着破空之声。乱军之中,他直奔兀术,枪尖挑开对方弯刀,杀意尽显。 兀术不愧是回鹘大汗,即使战马受惊将他摔下,他也能迅速地调整好,挥刀迎上。 兵戈相触,发出刺耳的声音。 兀术杀红了眼,咬着牙道:“你们大靖就喜欢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招。” 贺伯韬冷笑一声,挥舞长枪的动作却毫不手软,“是你们蠢,怪不得我们。” 双方又过了十来招,贺伯韬额上沁出汗珠,紧咬着牙关。兀术看准时机,举起弯刀猛劈,贺伯韬躲闪不及,正要抬臂接下这一刀。 却听得“铛”的一声,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袭来,是赵雁生举枪拦下了兀术的刀。 “好小子!”贺伯韬由衷赞道,二人默契地形成包围,联手围攻兀术。 兀术腹背受敌之际,副将斯巴逯赶来解困,缠住贺伯韬,独留赵雁生一人与兀术缠斗。 战场的另一边,江广胜被回鹘士兵围住,身上已负伤十余处,他握紧长枪,准备以死相拼时,只见右边包围圈竟被人撕开个口子。 “广胜哥,我来助你!”郭造骑着战马呼啸而来,长枪沾血,城墙上的弓弩手配合默契,协同他们冲出包围。 二人背靠背,手中长枪紧握,后背交给彼此,皆能听到对方胸膛中猛烈的心跳。 回鹘骑兵虽在渡河时被金线绊住,摔下大半,战马也被割伤,但敌我悬殊,回鹘人打起仗来又是一等一的凶残。大靖士兵们逐渐呈不敌之势,但没有人会当逃兵,每个士兵都知道战败的结果是什么,他们身后,是玉门关城的数千百姓。 战事胶着之际,东方天际突然传来隆隆战鼓声。一面“靖”字大旗在晨光中迎风招展,大将军孟怀明率领的援军如神兵天降,浩浩汤汤出现在战场上。 兀术目眦欲裂,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不可能,他们分明明日才能到。” 贺伯韬朝天大笑,“说你们蠢还不承认,那是我故意放给探子的假消息。” 原来何彬今日前来汇报时,发现了探子,贺伯韬让他不要声张,故意放出假消息,引敌深入,拖延到援军来时,再一举歼灭。 赶来的援军迅速加入战场,一时间战局扭转。 眼见大势已去,兀术咬着牙,高举弯刀,“撤!快撤!” 大批骑兵跟随兀术逃回甘达番军营,逃离不及的回鹘士兵纷纷放下武器,跪地请饶。 月色渐渐褪去,在河滩上撒下一片清明。阵亡将士的躯体与折断的枪戟静静躺在月色中,游沙河水染着淡淡的血色,缓缓东流。 “玉门关前月如霜,家家儿郎戍边疆。 纵使马革裹尸还,不教胡马度阴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