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陷阱》 第1章 第 1 章 周凛在前往河北的飞机上的时候,是绝不会想到今天这段旅程将会是改变他一生的契机。 初入职场两三年,像过了十几年一般漫长,每天的kpi压力搞得人喘不过气。终于决心第三年辞职和朋友一起创业,命运也眷顾了周凛,从项目真正落地到现在才不过半年,工作室的流水就达到几百万。 但也仅仅是流水,要谈真正的营收,还是有些距离。 目的地是河北。 作为一个p人,是不存在什么攻略以及计划的,周凛简单收拾了几件行李,然后就开始玩游戏,等飞机降落在河北机场的时候,他才打开手机搜了几个旅游的地点,在搜索的时候,周凛还特意加上了小众这两个字。因为这次旅游本事就有点要避世的目的,周凛真的不想再去人堆子里面凑热闹。 事实证明,周凛马上就会后悔这个决定。 因为落地的时间非常尴尬,大约晚上七点左右到达,离手机上刚搜出来的小众县城大概也就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周凛纠结了半个小时到底是在飞机场旁的酒店凑合一下还是直接前往县城再住下之后,还是选择了先打车去县城。 因为层层大山的原因,河北的黑夜是真的属于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而本身在江浙沪这边,所有的黑夜都有城市建设的光影。 打上车之后,司机热情的用有些口音的普通话和周凛沟通着,周凛也只是偶尔应付应付,他现在只想飞奔到床上,然后躺下。 司机技术还行,大概只用了五十分钟就把周凛送到了目的地。入住酒店,周凛这个人又开始犯病了,因为他觉得这里哪哪都不好,酒店一看就很廉价,但打开手机一看,这已经是整个县城上最好的酒店了。 周凛心里有些不爽,简单冲了个澡,就穿上自己的衣服睡觉了,酒店的被子他都没往身上盖。 一觉睡到早上七点多,周凛看了一下酒店的自助早餐,然后就打车出去了,他让司机把他送到县城上最好吃的早餐店。 司机一看他是个外地人,直接就应下了,然后把他送到了几乎是整个县城市区最边上的一个早饭店。周凛才不知道这些,他还高兴的拍了几张照片传给还在上班的合伙人,贱嗖嗖地说“瞧瞧我这地方早饭~” 吃饱喝足之后,周凛终于去往第一个景点。因为在县城市区的边缘,早饭点门口聚集着很多摩的,估计都是为了把人从乡里送到县上。所以,周凛也选择了这样的出行模式。 一听说周凛要去的地点,司机连忙摆手,“那地方特别没意思。不如不去。” “那你有什么推荐吗?” “张家营啊,你要是去看山,那里的山可美可多,山间还有小溪。你这就来的有点晚了,夏天特别凉快。” “远吗?” “欸,不远不远,我四十分钟给你送过去。” “行,那就去那。” 周凛又一次改变了他的目的地。但是确实这个摩的师傅没有骗他,张家营是一片完全未开发的森林村庄,保存在最原始的地貌。走在乡间的小路上,一路都能问到新鲜的牛屎味,看到成群的牛,羊。 但是在这样的自然景色下,周凛也再一次感受到了地区间的贫富差距。这里的村民几乎还是住的那种石头房子,只有几户人家像是盖的瓦房,村里面几乎没有完整的设施,连小卖部都是居民在家搞的。 “怪不得说从大山走出来的孩子不容易,这里的孩子要是想求学,不知道需要走多少的路啊。”周凛心里这么想。 他坐在摩的车后座举起手机开始拍摄视频,准备记录下此时的心境。 此时道路尽头,出现了一群羊,在羊群的后面,还跟着一个男孩。 男孩非常瘦,但是又非常高,所以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木杆。但是偏偏脸又生的非常立体,甚至有种硬汉的感觉,再加上整个人的肤色也跟小麦色一样,周凛几乎是瞬间就看到了他。 男孩慢慢走近,他的视线也落在了周凛的身上,但仅仅是在周凛身上那件与黄土地格格不入的冲锋衣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淡淡移开。 他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树枝,熟练地驱赶着试图离队的羊,动作自然而熟稔。羊群“咩咩”叫着,踏起细小的尘土,从他身边经过。 周凛下意识地放下了手机,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攫住了他。男孩的贫穷是显而易见的——洗得发灰、甚至有些短了的旧衣裤,一双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球鞋,鞋边还沾着泥泞。但他走路的姿态,挺直的脊梁,以及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却让周凛无法简单地将他归类为“可怜的乡下少年”。 摩的司机在一旁用方言和男孩打了个招呼,男孩点了点头,没说话。 “这娃儿,不太爱说话。”司机转而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对周凛解释,“老许家的,命苦哩,爹妈都不怎么管,就跟着爷爷放羊。” 周凛鬼使神差地从摩的车后面下来,他对摩的师傅说:“师傅,你就把我先放这,行吧。我随便走走逛逛。” 师傅一头雾水,刚准备开口解释,这山里没车简直是寸步难行。但是看着周凛赛过来地一张红票子,也就没说啥,放下周凛就走了。 周凛看着男孩将羊群赶到一片草坡上,然后自己走到一块大石头旁坐下。他也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第2章 第 2 章 “在看什么书?”周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无害。 男孩沉默地看着他,几秒后,才将书的封面微微抬起。是一本高中物理课本,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许诺。 原来他叫许诺。 一个在这个环境中,显得有些过于郑重和充满期望的名字。 “高中生?”周凛在他旁边不远处停下,没有靠得太近。 “嗯。”许诺应了一声,很轻,几乎消散在风里,显然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 周凛看了看手机,今天是十月十五号,星期三,照理说这样小孩应该在学校上课啊,这个小男孩怎么在这里。 他看着许诺专注的侧脸,高挺的鼻梁在阳光下投下小片阴影,“这里……看书光线还不错。”周凛没话找话,感觉自己有点蠢。 许诺翻动书页的手指顿了顿,没抬头,又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一阵尴尬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周凛能听到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远处羊群的叫声。他终于承认他不是个擅长搭讪的人, 他忽然想起自己背包里还有几块没拆封的巧克力,是来时在机场随便买的。他拿出来,递过去一块。 “吃点东西?” 许诺终于再次抬起头,看了看他手中的巧克力,又看了看周凛,眼神里没有任何收到礼物的欣喜,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审视。他没有接。 “谢谢,不用。”他拒绝了,声音依旧平淡。随后,便收起他手上的书本起身就要赶着羊群走。 周凛的手僵在半空,虽然创业上班的经历都让他对人际交往这个东西开始免疫,但今天这次小小的社交失败还是让他有些尴尬。 于是,他也很识趣地转身走了。 走了将近半小时,日头逼近正午,周凛望着眼前绵延不绝的土路,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这他妈是深山,不是他熟悉的、随时随地能叫到滴滴的江浙沪。 “靠!当时怎么就脑子一热让那师傅走了!”他懊恼地一脚把路上的石子踢进草丛,决定走到下一户人家就去问问,这村里到底有没有能载客的交通工具。 拐过弯,一户石头垒砌的院落出现在眼前,大门敞着。周凛试探着走进去。 “您好?请问……有人吗?” 院里静悄悄的,没人回应。周凛站在院子中央,不敢再往里屋闯。他环顾四周,尽管知道这里普遍不富裕,但这户人家的境况看起来似乎格外艰难些。房子是粗粝的石头房,院里用石块圈了块地,种着些蔫蔫的蔬菜,屋后传来鸡鸭鹅混杂的叫声,空气里弥漫着家禽粪便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这时,一位看起来年岁已高但精神矍铄的老人从屋里走出来,见到周凛这个穿着格格不入的陌生人,眼里没有警惕,反而满是好奇。 “小伙子,你找谁哩?” “爷爷您好,我就想问问,咱村里有能去县城的车吗?” “车?你要做啥去?” “没有。”一个介于青涩与沉稳之间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周凛回头,意外地看到了许诺。他站在院门口,逆着光,身形更显瘦长。 没等周凛开口询问他怎么会在这里,老人已经热情地凑过来:“是啊,没车。咱这家家户户就靠摩托。你想回县城,得先坐摩托到山脚下的公交站。” 周凛肠子都悔青了,硬着头皮试探:“那……能麻烦您送我一程吗?我付车钱。” 许诺的声音再次响起,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扎心:“没人能送。我没满十八,开不了摩托。在山上没人管,下山到路口就有交警。要不让我爷送你也行,他七十了,无证驾驶,抓进去估计当天也能给放出来。” 周凛简直服了,这小孩嘴巴怎么跟淬了毒似的。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为了跟他搭句话,落得这步田地。 在他内心哀嚎的三秒钟里,老人瞪了许诺一眼,转而笑着对周凛说:“别听孩子瞎说!没事,先吃饭,吃了饭让许诺带他去找他三大爷,让他三大爷送你。” 周凌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三大爷……有驾驶证吧?” 许诺言简意赅:“五十五,有证。” 周凛这才松了口气。被老人热情地拉着往屋里走时,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这环境做出来的饭,他怎么下咽?倒不是歧视,纯粹是他个人那点矫情的毛病,对外面的吃食和住宿有着近乎苛刻的心理洁癖。 进屋后,周凛发现自己的担心并非多余。屋子右侧是齐小腿高的土灶,灶台上杂物凌乱,巨大的木头锅盖被经年累月的油污浸染得漆黑发亮。 老人把他让进里屋,是北方传统的土炕,炕席看起来倒还干净,被子也叠得整整齐齐码在角落。 周凛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屁股在炕沿上,看着老人利落地盘腿坐上炕头。 “小伙子,听口音,你是南方人吧?” “嗯,我从上海来的。” “哎呦!上海!那可是好地方!”老人眼睛一亮,“我二十多岁那会儿,怕是七十年代了,跟村里人去过大上海!哎呦,那可是平展展的地,一眼望不到边,不见山呐!” “是,那边平原多。”周凛心不在焉地应和着,目光瞥见许诺走了进来。 少年径直走向靠墙的旧橱柜,从最里面掏出一口小小的电煮锅。那锅看起来与这屋里的一切格格不入,像是这里最先进的“现代化设备”。 看着一个比自己小这么多的孩子在张罗饭菜,周凛脸上有点发烫,屁股底下更像长了钉子。更重要的是,如果非要选一个人来面对这尴尬的处境,他宁愿是许诺。 他找了个借口溜下炕:“爷爷,我……我去趟厕所。”没听清老人后面说了什么,他就像泥鳅一样滑出了里屋。 差点撞上正在门口小凳上洗菜的许诺。 “你干什么?”许诺被他慌慌张张的样子弄得一怔。 “呃……那个,厕所……”周凛指了指外面。 许诺抬眼看他,眼神复杂难辨,沉默了几秒,直看得周凛心里发毛,心想上个厕所也犯法? 最终,许诺什么也没说,只是放下手里的菜,走到旁边的简易棚子下,推出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摩托车。他利落地跨坐上去,握稳车把,然后用眼神示意周凛:“上来,带你去公共的,在前面。” 周凛看着那辆突突作响的老旧摩托,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他抬腿坐上后座,摩托猛地窜了出去,周凛猝不及防,身体向后一仰,慌乱中下意识抓住了许诺腰侧的衣服才稳住。 风在耳边呼啸,他本来想骂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阴阳怪气地挤出一句:“车技不错啊。” 许诺没理他,专注地看着前方的土路。 在气味感人的公共厕所里硬是挤了两滴出来后,周凛走了出来,随即被眼前的一幕镇住了—— 许诺正倚在摩托车上,手里捧着一本边角磨损的英语书,嘴唇微动,无声地默念着。正午的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与周遭粗粝的环境形成奇异对比。 “卧槽……你这么点时间还看书?”此刻,周凛心里那点关于迷路和交通工具的焦虑瞬间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对这个男孩近乎敬佩的惊叹。 “老天爷,我高中要有你这劲儿,也不至于只上个二本……”他喃喃自语,为自己睡过去的三年高中感到一丝迟来的惭愧。 许诺听见动静,迅速合上书,塞进随身的布包里,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专注学习的一幕只是周凛的幻觉。 “走吧,”他重新发动摩托,声音混在引擎声里,“回去吃饭。” 第3章 第 3 章 两人回去之后,他们才发现爷爷已经把刚才许诺摘好的青菜洗净下锅,煮了一锅的青菜面。 周凛看着腰已经有些弯的老人,心里顿时又生起一阵抱歉。 今天这碗面,不论自己愿不愿意,就是这份心意,也必须好好吃完了。 许诺让周凛坐到里屋,他感觉手脚都有些无处安放。许诺拿出一个小桌子摆到炕上,紧接着,又端上来几碗面。 周凛注意到,三碗面里面,只有推到自己那一碗的里面有一个荷包蛋。 “条件有限,将就吃。”许诺声音平静。 面条的卖相普通,但香气却很真实。周凛奔波一上午,早已饥肠辘辘,他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面条的卖相普通,但热气裹挟着质朴的香气扑面而来。周凛奔波一上午,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加之心里那份由环境落差和少年亲手劳作催生出的复杂情绪,他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味道……竟出乎意料地好吃。是简单的酱油和猪油调味,却有种踏实的温暖。 “很好吃。”他由衷地说,抬头对许诺笑了笑,试图用笑容化解一些无形的尴尬与拘谨。 许诺正低头吃着自己那碗,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抬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仿佛不受干扰。但周凛捕捉到他低垂的眼睫轻微颤动,像是平静湖面被投下一颗小石子,那圈微澜转瞬即逝。 周凛环顾四周,没看到老人:“爷爷呢?他不一起吃吗?” “这碗也是给你的。”许诺用筷子指了指灶台上另一只空碗,声音平稳,“爷爷不吃。他有糖尿病,早上吃过面了,不能再碰。” “糖尿病?”周凛心里一紧,“严重吗?是不是需要每天打针?” 许诺终于抬起头,目光掠过周凛脸上显而易见的关切,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还行。按理该每顿饭前都打,现在……就早上打一次。” “……”周凛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任何安慰或同情的话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带着一种何不食肉糜的虚伪。他在这逼仄的石头房里,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生存”二字的重量。 一阵难言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只有吃面的细微声响。 “那你爸妈呢?”周凛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 “出去打工了。” “去哪里?” “深圳吧,好像是。”许诺的语气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不确定,仿佛父母只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 “他们会寄钱回来吗?” “会。每个月。钱打到县里的卡上,我得自己去取。” 所以,取钱、做饭、照顾生病的爷爷……周凛看着他又低下头去,安静吃面的侧影,心里那股混合着怜悯和冲动的情绪再次翻涌,也终于猜到了他没去上学的原因。 “所以你就经常自己做饭?”他放软了声音。 “嗯。”许诺的回应依旧简短,却比之前多了一丝什么,“爷爷年纪大了。” “你们学校现在还能让你回去读书吗?我可以资助你。钱的问题你不需要担心。我可以帮你解决。” “你很有钱吗?” 事业上小小的成功让周凛的嘴角有些不自觉地翘起来,“不算有钱,但是资助你应该还行。” “嗯。” “嗯是啥意思?你到底要不要接受我的帮助啊?” “嗯的意思就是你有什么条件?” “???????????” “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应该不只是在你们那边通用吧,在我们这边也是。一个陌生人凭什么免费资助一个陌生人?” 周凛被他一番成熟的言论搞蒙了,要真说自己有什么目的,就是一开始因为他这张脸被坑到了这里,但是后面真的因为他的家庭,自己的善心在作祟才提出了资助。 “我的条件就是你要是考上大学之后得给我的公司免费打工一年。” “那我要是没考上呢?” “没考上,没考上,没考上就再说呗!就凭你那个认真学习的劲儿,天书都能让你学会了吧!” 周凛带着几分被看穿的气急败坏,声音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许诺闻言,忽然就笑了。那笑容很轻,却像一道微光,瞬间柔和了他过于硬朗的面部线条。“再说吧?”他重复着周凛的话,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探究,又像是纯粹的陈述。 “?”周凛被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噎住了,“什么叫再说吧?我资助你上学,难道不是什么天大的好事吗?”他感觉自己满腔的善意被扔进了棉花堆,无声无息,连个响动都没有。 “我没说不是好事啊。”许诺的语气依旧平稳,甚至称得上温和。 “那你为什么要拒绝?”周凛不解,甚至有些委屈。 “首先,我没拒绝。我说,我再考虑一下。”许诺放下筷子,目光平静地迎上周凛的视线,那眼神清澈见底,却让周凛感觉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而且,不是什么事情,别人给了,我就一定要立刻感恩戴德地接受吧?我有选择的权利,不是吗?” 周凛张了张嘴,发现竟无法反驳。逻辑上无懈可击,情感上……他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无处发泄。他只能愤懑地低下头,恶狠狠地咬断嘴里那根面条,在心里暗骂了一句:“不识好歹!” 第4章 第 4 章 这时,爷爷掀开门帘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室外干燥的空气。“小伙子,我刚去问了三大爷,不巧,他今天下地帮人剥苞米去了,人不在家。不过没事啊!”老人连忙安抚,“一会儿我让许诺去问问邻居,看谁家有闲人,送送你,成不?” “不用问了。”许诺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爷爷的话。 周凛满脸问号地看向他。 “一会儿我送他。”许诺说得理所当然。 “你不是说你没满十八吗?”周凛抓住他之前的话柄。 “刚刚满了。”许诺抬眼,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类似于“你记性真好”的意味,“到今天下午两点,我正好十八岁。” “但你还是没证啊?”周凛觉得自己抓住了关键。 “我送你到路口。有一段路,你自己走过去就成,没多远。”许诺抬起眼睛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边查得不严。” 还没等周凛组织好语言反驳,爷爷已经连忙拍板:“行行行!那就这么定了!许诺你待会儿一定把人安全送到路口!”老人似乎对孙子的车技和安排毫不怀疑,毕竟这小子从七八岁就开始开摩托,只是没证,但驾驶年龄不亚于老司机。 饭后,周凛趁许诺去后院喂鸡,将身上仅有的五百元现金,悄悄塞进了老人枕头下。他知道这微不足道,但这是他此刻唯一能表达心意的方式。 许诺喂完鸡回来时,周凛正站在院子里,举着相机。镜头里是蓝得近乎透明的天空,连绵起伏的青色山峦,以及院子里那片生机勃勃的绿油油的菜地。每一帧都是绝美的自然画卷。当他将镜头对准那间破败的石头房和檐下的爷孙时,一种沉重的人文气息扑面而来。 可拍下来又能怎样呢?带回上海,作为都市猎奇的谈资吗?同事们或许会惊叹于画面的质朴,却永远无法理解这静谧背后的艰辛。在这里,周凛时刻提醒自己,收起那份不合时宜的怜悯与优越感。你所不能忍受的,或许是别人日复一日的日常;你所珍惜的,也许是别人无法奢求的梦想。 世上各有各的苦,周凛在这片沉默的大山深处,仿佛再次领会了这句话的重量。 许诺径直走过这个似乎陷入哲学思考的陌生男人,拿了块半干的抹布,走向那辆旧摩托车,仔细擦了擦后座。 “你刚才怎么不擦?”周凛看见他的举动,忍不住控诉,“我的裤子都快被你当成抹布使了。” “忘了。”许诺头也没抬。 “爷爷,我们走了。”两人终于准备出发。 “好好好,路上千万小心!小伙子,有空再来玩啊!”爷爷站在门口,用力地挥着手。 “好的,爷爷,再见!谢谢您的面!”周凛也大声回应着。 这次一坐上后座,周凛就立刻抓紧了车架,抢先声明:“你慢点开!别再把我甩出去了!” “爷爷,我们走了。”许诺却根本没理他的要求,只是微微勾了勾嘴角,跟爷爷最后道别,随即拧动了油门。 摩托车再次驶上崎岖的土路,山风呼啸着从耳畔掠过。 “你是上海人吗?”许诺的声音夹在风里传来。 风声太大,周凛差点没听清,他不得不扯着嗓子回应:“我不是!” “那你是哪里人?” “我江苏的!苏北!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没学地理。”许诺回答得理直气壮。 “哦。苏北就是在江苏的北边,”周凛莫名开始解释,“我们苏北人,经常被苏南人瞧不起的。” “哈哈哈哈哈——”前面传来许诺毫不掩饰的笑声,“你们江苏内部还搞这一套?” “搞笑!歧视哪里都有好不好!就像你们山里和山外,难道就完全一样吗?”周凛感觉自己在对着风呐喊,“我们无法消除歧视,只能自己变强。” “那你是干什么的?”许诺换了个问题。 “我在上海开公司!我们主要是给大型互联网公司、金融机构的数据中心,提供更高效、更节能的液冷服务器机柜和整套散热系统解决方案!”周凛尽量用通俗的语言描述。 “那学什么,才能去你们公司?” “我们公司啊……其实没什么硬性要求。”周凛迎着风,话也变多了,“做这一行,最重要的是性格要吃得开,脑子要活络。学什么专业倒无所谓。关键是你得懂客户想要什么,也得懂自己的产品能做什么。我们现在主要还是和工厂合作,但我希望,以后能有自己的研发团队。” “嗯。”许诺应了一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摩托车渐渐驶近山脚,远处的房屋变得清晰。 “一会儿到了下面,你跟我一起推车走吧。”周凛忽然提议,“到街上,我给你买个蛋糕。” “为什么买蛋糕?”许诺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似乎已经猜到了缘由,却还是故意问道。 “我去!你不是说你今天生日吗?十八岁生日啊!成人礼!”周凛的语气夸张起来,带着一种“这你都能忘”的不可思议。 前方,许诺握着车把的手微微紧了紧。山风掠过他微热的耳廓。 “哦。”他应道,然后几不可闻地补充了一句,消散在风里: “谢谢啊。” 第5章 第 5 章 摩托车在尘土飞扬的县城主街上停下,许诺单脚撑地,稳住了车身。这小子又骗他,他对县城哪个路上有警察全部一清二楚的,后面,也没让周凛走说好的那段话,一路抄小刀近道到了城里。 “到了,就这儿吧。”周凛拍了拍他的肩,指着路边一家看起来最体面的西饼屋,“你在这儿看着车,我去去就回。” 许诺看着周凛匆匆走进那家灯光明亮、与他周身气质格格不入的店铺。一种近乎诡异的冲动从他脑子里萌芽并且以已经疯狂的速度在生长。 他说不明白,但是他不想今天过完生日之后一个人开着摩托车开在漆黑的山路上。于是他沉默地跨下摩托车,视线在周围逡巡,最后落在路边一堆建筑垃圾上,那里斜插着一截锈迹斑斑、顶端尖锐的铁丝。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走过去,用身体挡住可能的视线,弯腰,捡起那截铁丝。动作快而隐蔽,接着,他像是检查车况一般,迅速而有力地将铁丝刺进了摩托车的后胎。 “嗤——”一声细微而清晰的气流声响起。 许诺面无表情地将铁丝扔回原处,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这时,周凛提着一个精致的方形蛋糕盒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点完成任务的笑意:“给你,成人快乐!这县城就这么一家像样的,将就一下。” “谢谢。”许诺接过,目光落在后胎上,“车胎好像没气了。” “什么?”周凛凑过去一看,果然,后胎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我靠!不是吧?刚才还好好的!这什么运气?” 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环顾四周:“这附近有修车的吗?” “这附近还真没有。”许诺平静地陈述事实,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波澜。 “那怎么办?”周凛傻眼了,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瘪掉的车胎,他又说到:“就算今天修好了,我也不敢让你一个人开山路回去啊。何况你还是无证驾驶。” 许诺拎着蛋糕,站在已经瘪掉的车胎旁一直没说话。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是他知道周凛绝对不可能把他一个人扔在路上。 焦灼了半天,周凛提议道:“要不,你先在县城住一晚?明天早上应该有修车的。就去我上次开的那个酒店吧,好像就在前面下一个十字路口。” “好。”许诺拖着摩托车就往前走。 周凛拎着蛋糕,两人一前一步走进了那家装修普通的快捷酒店。 “开一间标准间。”周凛对前台说。 “不好意思,我们今天都订满了。你可以去隔壁酒店看看。”前台礼貌地回复。 “一间都没了吗?”周凛绝望地问道。已经奔波了一天,周凛开始累了,完全不想再走去别的地方。 周凛转身,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今天晚上你和我住一间,行吗?” “行。反正就是凑活一晚上,我明早就走了。” 打开房门,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白色的床单看起来还算干净。周凛把行李一扔,长舒一口气,感觉今天过得像一场跌宕起伏的梦。 第6章 第 6 章 “你先洗个澡吧,一身灰。”周凛对许诺说,自己则拿出手机,准备给同事报个平安,顺便吐槽一下这离奇的遭遇。 “嗯。但是我没带换洗衣服。”许诺把蛋糕放在桌子上。 “哦哦,对!那你先穿我的衣服。我去给你拿。” 水声哗啦啦地响起。周凛躺在靠外的那张床上,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打字,跟最好的朋友陆家明吐槽: 【周凛】:卧槽,你绝对想不到我今天经历了什么! 【陆家明】:咋了?被山里妖精迷住了? 【周凛】:差不多!遇到一小孩,长得是真他妈帅,在山里放羊那种,但是性格贼别扭,又冷又倔。 【陆家明】:然后呢?你这颜控又发病了? 【周凛】:鬼使神差……我跟他说,我要资助他读书。 【陆家明】:真是创业赚了钱啊,就是不一样了。都开始做好事积德行善了。 【周凛】:我也不知道图啥。可能就是觉得……那张脸不该埋没在那种地方吧。而且他挺聪明的,就是性格一般,不太好接近。 【陆家明】:我说句题外话啊,这世界果然是一个巨大的卡颜局。但是我得提醒你,卧槽,人家估计还没成年吧,你想玩你也他妈的悠着点。 【周凛】:今天刚成年,18。 【陆家明】:......你不是人啊。 打完这些字,周凛把手机往床边一扔,揉了揉眉心,感觉有些疲惫,也有一丝对自己冲动行为的不确定。他起身,想去窗口透透气。 他问自己,如果今天许诺没有长着那样一张脸,自己还会如此吗? 浴室里,水声停了。 许诺裹着酒店白色的浴巾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他看到周凛站在窗边背对着他,而那只手机,就安静地躺在靠近他的那张床的床沿,屏幕因为新消息的涌入还微微亮着。 周凛闻声回过头,看到头发湿漉漉的许诺,浴巾下的身躯虽然清瘦,但骨架匀称,确实……很好看。 “洗完了?” “嗯。” “行,那我去洗了。” 等周凛进入浴室之后,许诺他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想斗争,脚步无声地挪到床的边沿,手指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放在床头上的屏幕。 屏幕亮起,恰好停留在周凛与朋友的聊天界面。 那些字,像一根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眼底—— “……长得是真他妈帅……” “……性格贼别扭,又冷又倔……” “……就图人家脸好看吧……” “……你想玩你也悠着点。……” 每一个字,都印证了他最初关于“没有免费午餐”的猜测。资助的背后,是审视,是评判,是源于外貌的冲动,和对性格的“嫌弃”。 “玩?” 这个轻佻的字眼,在他脑海里无声地炸开。原来在对方朋友眼中,周凛这突如其来的善意,这场看似改变命运的“救助”,本质不过是一场需要“悠着点”的“游戏”。 一股尖锐的屈辱感瞬间冲上头顶,让他指尖发凉。但紧接着,一种更复杂、更幽暗的情绪,像深水下的藤蔓,迅速缠绕上来,压过了那片刻的难堪。 他竟然……不觉得厌恶。 甚至,内心深处,可耻地升起一丝扭曲的庆幸。 幸好。 幸好在那个枯燥的午后,他赶着羊群出现在了路的尽头。 幸好他生了这样一张,能让这个来自繁华世界的男人,在茫茫大山里一眼就注意到,并“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的脸。 这张脸,是他贫瘠生命里唯一的、偶然得来的筹码,如今,却成了撬动命运的支点。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进心底最深处,再抬眼时,脸上已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头发未干的水汽,让他显得有几分属于这个年龄的青涩脆弱。 周凛从浴室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少年安静地坐在床沿,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蛋糕盒上的丝带,暖黄的灯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异常乖顺。 周凛心里那点因为朋友的话而产生的不自在,瞬间被这画面驱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怜惜与责任感的柔软。 “来吧,寿星,许愿吹蜡烛。”周凛走过去,语气刻意放得轻松,动手拆开蛋糕盒。一个精致的奶油蛋糕露了出来,上面插着小小的“18”数字蜡烛。 他用打火机点燃蜡烛,然后走过去关掉了房间的主灯。 瞬间,黑暗笼罩下来,只有蛋糕上那簇微弱的火苗在跳动,映照着两张心思各异的脸庞。 “快,许愿吧。”周凛在对面床上坐下,笑着催促。 许诺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跳跃的烛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几秒后,他睁开眼,漆黑的瞳孔里仿佛吸进了所有的光,深不见底。 他俯身,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也暂时掩盖了两人之间那无声滋长的、危险而暧昧的张力。 “成人快乐,许诺。”周凛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真诚的祝福。 “谢谢。”许诺轻声回应。 灯光重新亮起,蛋糕的甜香弥漫在空气里,一切看起来温暖而平常。但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不同了。 第7章 第 7 章 灯光重新亮起。 周凛切下一大块带着“18”数字的蛋糕,递给许诺:“来,成人第一块。” 他自己则只切了一小块,象征性地沾了沾唇。甜腻的奶油让他有些不适应,他已经很久不吃甜食了。 “味道怎么样?” “甜。”许诺抬眼,唇边沾着一点白色奶油,“太甜了。” 他的目光很静,落在周凛脸上,让周凛忽然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蛋糕嘛,就是甜的。”周凛站起身,有些刻意地避开那道视线。“不早了,早点休息。你睡里面。” 刚刚他们回来的时候让服务员再送来了一条被子。今天晚上一人盖一条。 周凛率先躺下,背对着许诺的方向,闭上眼,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朋友那句“悠着点”,以及今天一天的经历。 中午遇见的放牛娃现在竟然躺在了自己的身边吗?周凛想要是把这件事也告诉陆家明,又会被调侃成动物。 最重要的是,这男孩竟然还真来了。 十月份的北方已经有些冷了,周凛刚刚进来的时候就把空调打开了。现在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行声。 周凛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去,你不怕吗?和一个陌生人睡一张床。你要是个女的早就把我当成变态了吧。” 没人回应。 许诺好像已经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周凛意识模糊,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伸出手拍了拍旁边的人。 “许诺,你今天住在这儿,和你爷爷说了吗?要不然他以为你失踪了”周凛提醒许诺给家里人报个平安。 还是没人理他,反而是一声极力压抑的、带着颤音的抽气声,清晰地钻入他的耳膜。 他猛地清醒,屏住呼吸仔细听。 许诺好像在哭? 周凛轻轻转过身,用手臂撑起来去看他,犹豫着,最终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许诺?你……没事吧?” “许诺?……” 他看起来像在做噩梦,周凛也不敢轻易喊醒他,但是许诺看起来好像非常害怕。 周凛只能一边轻轻拍拍他的背,一边唤他的名字。 突然,男孩醒了。他眼神里还是有些恐惧有些害怕。 周凛叹了口气,坐起身,摸索着打开了床头灯。 “做噩梦了?”周凛放柔声音。 被子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淡淡回应了一句:“嗯” 周凛问他:“梦到什么了?把你吓成这样。” 许诺:“梦到有人把我拐走了。” 周凛:“……” 他一时语塞,随即有些哭笑不得,这梦……还真是贴合实际,一针见血。 他摸了摸鼻子,掩饰住那一瞬间的尴尬,用故作轻松的语调安慰道:“……咳,没事,梦和现实都是反的。”他顿了顿,补充道,“继续睡吧,我在这儿呢。” 周凛重新躺下,没有关灯。他背对着许诺的方向,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后面人的紧张不安。 “睡吧。”周凛又说了一次,声音在寂静中有些干涩。 身后传来极轻微的布料摩擦声,然后是许诺低低的声音:“灯太亮。” 周凛顿了一下,认命般地起身,啪嗒一声关掉了灯。 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便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到许诺的呼吸,并不平稳,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抽噎后的余韵。他能闻到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蛋糕甜香,混合着宾馆消毒水淡淡的味道,形成一种古怪的氛围。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淌。 就在周凛以为许诺已经重新入睡时,那边又传来了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周凛?” “嗯?” “你睡了吗?” “……还没。” 一阵沉默。 “上海是不是很繁华?” “???”周凛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话题转变的这么快?” “你回答就行。” “嗯,毕竟是魔都。外滩的夜景很好看,高楼大厦很多,灯光也很好看。” “那你一年能赚多少钱?” “我还没好好算过。我们公司其实也是刚刚起步,如果顺利,明年应该能有个几百万吧。” “这么多钱吗?” 周凛心里乐了一下,他不想戳穿对面人对钱的想象。在上海那样的城市,能赚到这么多钱其实并不算多,有些人几分钟就能赚到别人一辈子的钱。 “还行吧。” “那你说资助我是真的还是假的?” “当然是真的。这有什么必要骗你?” 对面沉默了。周凛感受到他的迟疑,补充道:“你可以自己算算学杂费、生活费要多少,直接告诉我,我把钱打给你。”他试图让气氛轻松些,开了个蹩脚的玩笑:“别的大概都有秘书帮忙核算,在我这儿,就得靠你自己算了,哈哈哈。” 许诺完全没get到笑点。 “睡觉。”少年发出指令。 “哦。”周凛止住笑声,暗自嘀咕: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 他重新酝酿睡意,身旁的呼吸声早已变得平稳绵长。 就在他半梦半醒间,忽然感觉被子边缘漏进一丝凉风——许诺把自己的脚伸过来了。 那陌生的触感让周凛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他猛地将那只脚推了出去,连带整个身体都往床边缩了缩。 今晚允许许诺睡在同一个房间,已是无奈之举,多少也掺杂着对那张脸的宽容。但刚认识一天就有肢体接触,这远远超出了周凛的心理防线——尤其当对方,还是个男人。 第8章 第 8 章 这个认知让周凛瞬间睡意全无。他僵硬地躺在床沿,几乎半个身子都悬在外面,与另一侧温热的身体保持着最大距离。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格外清晰。 “对不起。”身旁传来许诺低哑的声音,带着刚被惊醒的朦胧,“我睡相不好。” 周凛没有回应。他感觉到许诺把脚缩了回去,连带整个身体都往另一侧挪了挪,让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更宽。这个体贴的举动反而让周凛生出几分莫名的愧疚——他刚才的反应,是不是太过激烈了? “没事。”他终于干巴巴地回应,“睡吧。” 但睡意已经荡然无存。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他能清晰地听见许诺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细微的翻身。 周凛开始后悔答应同床。他高估了自己的玩世不恭。总是幻想做个提上裤子就走人的浪子,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心里那条无形的边界线,即便他多么想要抹去,却始终坚不可摧。他必须承认,今天对许诺确实动了些不该有的心思,但对方太年轻了,他不能玩这种危险的游戏。 更让他困扰的是,他开始怀疑自己——难道直到现在,他还是无法接受别人的触碰吗?难道真要一辈子被困在那人留下的阴影里? 为什么?凭什么? 一股难以名状的委屈和愤怒在他胸中翻涌。 为什么?凭什么? 他开始有些难过有些生气。 他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面朝外,试图拉开最后一点心理距离。 就在他动作的瞬间,被子又漏风了。 怎么又把脚伸过来了?这次还是两只! 但或许是因为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周凛倒是没把他推开,只是把自己的脚往外面挪了挪。 "许诺,我跟你说,"周凛压低声音,"你最好自己把脚缩回去。" 但许诺显然听不见这句警告。 因为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臂也横了过来,自然地搭在了他的腰侧。 "......" 周凛看了眼手机屏幕,折腾了半天,才刚过凌晨一点。他一分钟都还没睡着。 就在这时,手机弹出一条飞行app的推送提醒:购买返程机票可享限时优惠。 这条机票推送像一记警钟,将周凛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 返程,上海。 回到熟悉的地方。 他甚至开始产生了不知道自己在何处的模糊感。 腰间的手臂沉甸甸的,还带着温热的体温。 他应该推开这只手的。 就像之前推开那只脚一样。 可是…… 他盯着黑暗中手机屏幕渐渐黯淡下去的光,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许诺?”他极轻地唤了一声,带着最后一丝挣扎。 没有回应。只有那呼吸声,证明身旁的人睡得正沉。 “你睡眠真好,你就应该把你的睡眠分给上海那些压力大睡不着的年轻人,或者让他们跟你一起来放牛。”周凛又嘀嘀咕咕的抱怨了一句。 周凛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充斥着宾馆消毒水的标准气味,以及一丝……属于许诺的混合着廉价沐浴露的味道。 算了。 一个声音在脑海里放弃般地响起。 就一会儿。 他最终没有推开那只手。反而,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地,往床中央挪动了一点点。 仅仅是一点点,就让那只横在他腰间的手臂不至于显得太过突兀。 这个微小的让步,却像是在心里卸下了千斤重担。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一直急促的心跳也慢慢恢复了平稳的频率。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许诺手掌的轮廓和温度,还有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的节奏。 这感觉……并不讨厌。 非但不讨厌,那真实的、活生生的触感,反而奇异地驱散了他长久以来盘踞心头的某种虚无和冰冷。像是一块孤独的浮冰,忽然触碰到了坚实的海岸。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尽量不去惊扰身后的人。 窗外的月色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空调依旧低声哼唱着。 周凛听着那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感受着腰间不容忽视的重量和温度,一直混乱的心竟渐渐沉淀下来。 他认命般地合上眼。 先这样吧。 其他的,明天再说。 第9章 第 9 章 第二天,等周凛醒过来的时候。身旁已经没有人了,再看自己,被被子包裹的严严实实,就只剩了一个头露在外面。 周凛想起身,但是脖子努力起来了六十度之后,他还是决定再躺一会儿。 昨晚的热闹和现在的寂静相比,似乎差的有点太多了。 脑子还是很累,很混乱。 他是已经走了吗?昨晚说今天早上去修车,修好就直接回家了吗? 周凛撑起身子看了看沙发,上面没有许诺昨晚换下来的衣服,取而代之的是昨晚自己借给许诺穿的睡衣,叠的整整齐齐。 视线转移到电视机桌子上,昨晚拆的蛋糕也不见了。包括桌面上的一些杂物,都被收拾的干干净净。 “我去,这人是怎么做了这么多事情还没有发出声音把我吵醒的,我的那些大学舍友要是有一半安静,我都不至于大学睡不好。”周凛心里感叹了一句。 再躺了十分钟之后,周凛终于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快八点半了。 陆家明适时地发来消息:“你今天去哪玩?” 一条消息点醒了周凛,下次再也不做没有计划的旅行了。 此地不宜久留。 还是去点不小众的地方吧。 周凛起床洗漱,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虽说昨晚的事情让他有些短暂的情感波动,但是在成年人的世界,也不至于对一个只相识一天的高中生念念不忘。 而且他也没有许诺的电话,没有办法联系上他。所以他只把这件事情当成旅行路上的一个小插曲。 他订好了下一站的火车票,下午一点十五发车。 走上街,再逛吃一下。 刚走出旅馆,周凛就发现外面的天空一直在飘着细雨。 这种天气,倒是很适合喝口羊汤暖暖胃。 周凛把冲锋衣的帽子盖上,打开手机导航了一家羊杂汤店,再戴上耳机,放一首Take Me Home。 这样的摇滚和这样的天气配的不行。 加醋加辣,这样的一碗羊杂汤下肚简直是心灵复苏,周凛感觉自己胃里的褶皱都被熨平了。 他终于回复了陆家明的消息:承德。 对方秒回:哟,那可是皇上待的地方,您老也去啊? 周凛回复:咋了,我不能去?老子又不是不买票。 陆家明:您当然能去。帮我跟皇帝老带个话。 周凛:啥话? 陆家明:我希望当时实现一人一夫一妻制,这样我们周凛这样的双就不用人人喊打了。 周凛:你他妈的才是双..你全家都是。思考了一会儿,周凛还是把后面一句删了,把前面一句话发了两遍。 把手机揣进兜里,周凛这才发现外面雨下的特别大,跟用盆子往下倒的一样。 嗯。这下真希望有人能take me home了。 他无奈地坐回位置,只能边玩手机边等待雨势转小。正低头刷着新闻,忽然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凛诧异抬头,竟看到了去而复返的许诺。 他半个身子都快湿透了,发梢不断滴着水珠,手里紧握着一把黑色的旧伞,伞骨末端还在淅淅沥沥地往下淌水,在他脚边聚成了一小洼。 “你不是回家了吗?”周凛很是意外。 “你从旅馆出来的时候,我刚修好车。”许诺的声音带着雨水的凉意,“路过旅馆,想上去和你说一声,喊你你没应。我看雨下大了,就……跟着你来这儿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周凛连忙解释,指了指耳朵,“我戴着耳机,真没听见。” 许诺只是站着,没有坐下。周凛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将他带到身旁的座位:“那你怎么不进来?都到店门口了,总可以喊我一声了吧?” 许诺垂下眼帘,没有回答。 第10章 第 10 章 周凛看着他湿透的肩头和低垂的眉眼,心里那点被刻意压下的波澜又泛了起来。他招手向老板又要了碗热汤,推到许诺面前。 “先喝点热的暖暖。”周凛把纸巾也递过去,“擦擦头发。” 许诺安静地照做。 “车修好了?”周凛找着话题。 “嗯。” “那你……一会就回家了?”周凛问得有些小心。他明明已经订好了离开的车票,此刻却鬼使神差地问出了这句话。 许诺抬起眼,湿漉漉的眼睛在蒸汽后显得格外黑亮。“你去哪?” “我?”周凛顿了顿,“我下午去承德。” 许诺低头喝了一口汤,然后很自然地说:“我跟你一起去。” “什么?”周凛愣住了。 “我说,我跟你一起去承德。”许诺重复了一遍。 周凛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这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更打乱了他刚刚在宾馆建立起来的“就此别过”的心理建设。 “这……不太合适吧?”他试图委婉拒绝,“我就是随便逛逛,你没必要……” “我没钱。”许诺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像颗小石子投入周凛心湖,“我们这里没有寄宿学校,所以当时我父母把我送到了承德。你说要资助我,那你就今天下午过去帮我办一下手续。” 周凛:“……” 他看着少年被热汤熏得微微发红的脸颊,和那双直视着他、毫不躲闪的眼睛,突然有些后悔昨天的举动。 雨还在下,敲打着店家的遮阳棚,噼啪作响。 周凛看着对面安静喝汤的许诺,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下午一点十五分前往承德的车票信息。 他深吸一口气,认命般地拿起手机。 “老板,”他扬声喊道,同时手指在屏幕上操作着,“再加个烧饼。” 然后,他退掉了那张单人车票,让许诺自己在手机上输入自己的身份证号码,重新购买了两张并排的座位。然后他把手机举到许诺面前,“诺,买好了。但是到时候你怎么回来呢?我给你办完手续我可就直接回上海了啊。” ”你不再转转了?”许诺一边把周凛刚给他点的烧饼撕碎了泡在羊汤里,一边问他。 周凛笑了笑,只是说了一句:”我可不转了。” 两人吃完饭之后,周凛拿着许诺刚刚带来的伞,和许诺一起并排走回了宾馆。整个路上,因为两个人不敢相互靠的太近,而且伞也不够大,两人就各淋湿了半边的肩膀。 回到宾馆,周凛拿出纸巾擦了擦冲锋衣,始祖鸟的,质量相当好,所以雨水根本没有渗进去。 但是反观许诺,他的右边半个身子因为淋了两次雨,现在看起来已经完全湿透了。周凛走到已经收拾好的行李箱旁边,东翻翻西找找,最终抽出了一件牛仔外套。这件衣服还是周凛刚辞职的时候买的,当时是穿着这件衣服去陕西那边旅游了一圈,后来因为不怎么正式,穿它的次数屈指可数。 所以这件衣服就一直躺在行李箱里边,周凛每次出来旅行都带着。 他把牛仔外套递给许诺:”你去把你的那个潮外套换下来,别冻感冒了。” 许诺接过外套,答应到:“好。” 然后,许诺就把身上那件穿的已经有些掉色的外套给脱了下来,穿上了这件牛仔衣。 “果然啊,人靠衣装。你穿这件衣服真好看。送你了!”周凛看见换装后的许诺简直是眼前一亮,终于理解了当时班上那群为奇迹暖暖疯狂的女同学们。而且,他现在看着许诺,真的有一种想要给他买很多衣服,打扮他的冲动。 就是这个头发怪怪的?周凛心里想,然后就伸手上去给许诺的头发拨了拨,”哥们,你头发是被牛舔了吗?前面怎么全盖在脑子上。” 拨头发的过程之中,周凛突然有点恶趣味,他故意把他头上的发型用力揉了揉,但是却突然变得特别好看,有那种慵懒随性的意思了。 周凛看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笑了:”感觉我可以去做发型师或者造型师。你这发型配上这件衣服,追你的女孩得从这里排到国外了吧。” 许诺一个正在看着衣服的人,突然抬头看了看他。 周凛看着眼前人,脑子里面又不管刚才许诺那副理直气壮讨人厌的模样了。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亮亮的,全是对八卦的探求**。”你谈过恋爱没有?” "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啥意思。你这小孩说话我真听不懂。” “之前我上高一的时候,当时班上有个女孩和我表白,那个时候人太多了,我不好拒绝就答应了。然后,我们就路上碰到了就一起走。下课,他会问我一些题目。” “就这样吗?然后呢?” “就这样。然后我就不去上学了。” “。。。” “行吧。你真牛。” 周凛无语,代入一下那个女孩简直要心梗。 许诺抬头瞟了周凛两眼,心想:“咋了?我这应该也不算谈恋爱吧?” 第11章 第 11 章 两人终于踏上了去往承德的火车。 周凛感觉自己已经八百年没有坐过绿皮火车了,现在他不论去哪,基本都是高铁出行。对于绿皮的记忆,还完全停留在小时候。 那个时候,他爸周炳春和他妈妈舒香君女士两个人在北京打拼。寒暑假的时候,周凛就会一个人坐一晚上的绿皮火车去北京找他爸妈一起待着。当周凛今天踏上火车的时候,他不禁感慨,人真的有记忆的钥匙,哪怕多年不坐,一上车那些封存着的、停留着的记忆却又突然鲜活起来。 周凛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他们大多没有坐高铁的人那么光鲜亮丽,甚至衣服有些破旧,但神情大多质朴。他经常会想:这些人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 转身就看到了身旁安静坐着的许诺,他正神情专注地看着窗外一步一步倒退的风景。 不知为何,周凛竟然在绿皮火车的颠簸中渐渐睡着了。快到站的时候,还是许诺推了推他,把他喊醒的。 出了车站,周凛直接打车前往学校。“现在两点半,到学校三点左右,老师应该还没下班。”他看了眼手机,“先把你的入学手续办好。” “好。” “回程的班次我看过了,只有晚上五点多那一趟。你还要骑那么远的车回去,不安全。”周凛顿了顿,“今晚再住一晚吧,记得和爷爷说一声。” “好。”许诺应道,沉默片刻后轻声问,“那……我们还是住一个房间吗?” 周凛挑眉:“什么意思?和我住委屈你了?我还没嫌弃你昨晚抢被子呢。”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 许诺抿了抿唇,没有回答。周凛摆摆手:“算了,今晚我订两间房,你放心。” 到了学校门口,他们被保安拦下。 “证明一下你们是本校学生。”保安打量着这两个格格不入的来客,“现在都在上课,你们这样闯进来像什么话?” 周凛转向许诺:“学生证带了吗?” “没有。” “那你们班主任姓什么?” “好像是姓单吧。”许诺的声音有些怀疑。 周凛简直无语。感受到保安愈发怀疑的目光,他换了策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过去一支:“叔,这孩子真是这里的学生。家里有些事,很久没来上课了。麻烦您给单老师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保安接过烟,态度缓和了些。在保安亭打了两个电话后,终于放行。 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周凛忍不住问:“你连班主任姓什么都记不清?” “他刚接手我们班不久。”许诺平静地回答,“而且我请假的时间,比他在职的时间还长。” 这个回答让周凛一时语塞。他看着身旁这个少年,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决定要资助的孩子了解得如此之少。 教导处里,单老师是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老师。听完周凛的来意,他翻看着许诺的学籍档案,眉头越皱越紧。 “许诺同学的情况,学校和老师都非常同情,主任也一直顶着压力为他保留学籍,但是……”单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现实的考量,“他断断续续缺席了将近两年,而现在,距离高考只剩下大半年的时间。课程落下太多,节奏根本跟不上。我的建议是,不如先办理休学,静下心来好好准备一年,否则今年仓促上阵,结果恐怕……” 他话没说完,但“希望渺茫”四个字已经写在了脸上。 周凛嘴唇微动,正想开口斡旋,一个身影却比他更快地跨前一步。 “老师,我可以参加高考。” 许诺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没有一丝犹疑。 单老师明显愣住了:“许诺,这不是可不可以的问题,是现实情况……” “我一直在自学。”许诺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六门课程,我全都自学了。” 周凛听着许诺的声音,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他与单老师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错愕与为难。 “许诺,这样,你先去隔壁办公室休息一下。”单老师试图缓和气氛,用了一个常见的沟通策略,“我和你……这位家长,单独聊几句。” “家长”这个称呼像一根细如牛毛的针,毫无预兆地刺入神经末梢,带来一阵短暂却清晰的锐痛。它提醒着许诺,他与周凛之间那层脆弱且未经定义的关系。 而当“单独聊”这三个字从老师口中说出时,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瞬间攫住了他。他几乎能精准地预判出接下来的对话走向——那些关于他家庭困境的怜悯剖析,对他学业严重脱节的理性判断,以及对仓促高考巨大风险的务实评估,最终都会导向同一个结论:放弃是更“明智”的选择。 这绝不允许。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周凛伸出的手,因为这番“为他好”的劝诫而缩回。他不能接受这条刚刚连接起来、通向另一个世界的纤细却坚实的绳索,在现实的考量下被轻易斩断。 任何可能削弱周凛决心、动摇这份资助的苗头,都必须被立刻、彻底地扼杀。 他需要这个机会,如同缺氧者需要空气。 他像一头被侵犯领地的小兽,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戒备:“你要说什么,老师?”他的声音绷紧了,“就在这里说。他不用避开。” 周凛清晰地感受到了少年身上散发出的防御姿态,他立刻站到了许诺这边,对老师温和但坚定地说:“老师,没关系,让他听着吧。任何情况,他都应该知道。” 单老师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无奈地叹了口气,刚想解释,却被许诺再次抢白。 “老师,您是担心我成绩太差,会拉低全班的升学率,影响平均分吗?”许诺的目光直直看向老师,他不等回答,立刻给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我记得,学校的月考就是这几天。请您把这次考试的卷子拿给我做。任何一科都可以。” 他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地落下赌注:“如果我的成绩不理想,达不到您的要求,我会自己带着他离开,绝不再给学校添任何麻烦。” “自己带着他离开”。周凛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仿佛这个时候,许诺才是他的家长。 他看着许诺,这个几分钟前他还带着几分同情和一时冲动庇护的少年,此刻周身却散发出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野蛮的生命力。 许诺的野性,不仅仅是在放牛的时候,而是深入他骨髓的。 敢想,更敢做。说到,就必须做到。 单老师还在犹豫。 周凛却忽然笑了,他转向许诺,伸手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信任与轻松:“行啊,那就考一个呗。不过……”他故意顿了顿,像是在认真思考,“要不选个物理?时间短点儿,别耽误晚上吃饭。你要现在考个语文作文,我还不得等你等到天黑?” 他玩笑般的话语,巧妙地打破了僵持的凝重气氛。 那位男老师依旧没有表态,似乎在斟酌。 而许诺已经干脆利落地应战,他看向周凛,眼神灼灼: “好。随便。我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