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川秀志》 第1章 第 1 章 清川县这地方,地图上难找,话本里不提。地是薄地,人是穷人,连天上的日头,到了这儿都显得没什么精神。唯一的响动,便是每日午时三刻,县衙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准时开锣的麻雀吵架。 此刻,清川县正堂知县孟寰海,就蹲在二堂的门槛上。他捧着个粗瓷海碗,碗里是能照见眉眼的稀粥,配一碟黑黢黢、硬邦邦的咸菜疙瘩。他听得外头麻雀叫得泼烦,眉头蹙着,像是跟那碗里的稀粥,结了八辈子的仇。 “大人!大人!”一个穿着皂隶服色、跑得帽子都歪了的年轻衙役冲进来,差点被门槛绊个五体投地。 孟寰海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吸溜了一口粥水:“天塌了?地陷了?还是隔壁老王家的鸡又跳了灶台?慢慢说,天掉下来,也得先喝完这碗粥。” “是、是崔家!”衙役喘得如同拉风箱,“崔家三房的人,带着锄头棍棒,把上游往李王村去的水渠闸口给堵了!下游几十户等着水插秧,眼都急绿了,李老栓他们抄了扁担,眼看就要见红!” 孟寰海把碗往地上一顿,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他站起身,拍了拍官袍下摆。袍子是旧的,肘部磨得有些发毛,但浆洗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寒酸子弟硬撑起来的体面。 他这一站直,身形倒是挺拔清瘦,被那旧官袍一衬,更显得肩是肩,腰是腰。脸上虽带着操劳的倦色,但鼻梁挺直,眉眼锋利,若单论这副皮囊,竟是个极俊朗的人物。只可惜,这清川县上下,见过他这副模样的,多半也在领教过他插科打诨、胡搅蛮缠的混不吝劲儿后,忘了这茬儿。 “走,”他言简意赅,脸上似笑非笑,“去瞧瞧崔家这出‘水漫金山’,唱的是白脸还是黑脸。” 他步子迈得大,衙役小跑着才能跟上。心里嘀咕:自家这位爷,别的不说,就这敢往崔家那狮子口里拔牙的愣劲儿,全县独一份。 与此同时,崔家大宅,静逸堂。 窗外日头正好,堂内却有些阴凉。檀香的烟气细细地绕着一排排深色的牌位。 崔敬祜——表字行川,此时端坐在太师椅上,听着管家低声禀报。他穿着一身素净的雨过天青色直裰,腰间坠着一枚白玉,手指间盘着两个油光水亮的核桃,动作不紧不慢。 他生得极好,眉目清俊,只是那份俊雅被眉宇间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压着,让人不敢轻易直视。年纪虽轻,坐在那儿,却像一尊被时光过早打磨过的玉像,沉静得过了头。 管家说完,小心地补了一句:“三老爷那边,也是为着家里那几千亩河田着想,今年水源确是不丰。” 崔敬祜的目光落在虚空处,指尖的核桃停了片刻,又缓缓转动起来。“知道了。”他声音不高,平和得像在谈论天气,“去告诉三叔公,闸口可以堵,但分寸要他自家把握。另外,从西仓拨三石陈米,给下游那几个村子最穷的几户送去,就说是……族里念他们青黄不接,一点心意。” 管家应了声“是”,心里明白,这是家主惯常的手段,打一巴掌,总不忘给颗甜枣,面子上要做得圆融。 管家退下后,堂内彻底安静下来。崔敬祜独自坐着,过了许久,才几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层叠的田垄和山影,目光有些空茫。指间的核桃不知何时已握在掌心,硌得生疼。 这时,孟寰海已到了水渠旁。 场面正热闹。上游闸口处,十几个崔家壮丁持着家伙守着,下游是几十个眼睛冒火的农户,双方隔着一截见底的泥沟对骂,土坷垃和粗话满天飞。 “都给本官住口!”孟寰海一声断喝,声音清亮,带着点懒洋洋的腔调,竟像盆冷水,暂时泼熄了这场骂战。 他踱步到双方中间,先瞅了瞅崔家那个领头的赵管事,脸上堆起一点笑:“哟,赵管事,几日不见,这是升了巡河都尉了?这水,你说卡脖子就卡脖子?” 赵管事认得他,知道这姓孟的知县难缠,是个软硬不吃的角色,只得挤个笑:“孟大人说笑了,实在是天旱水少,咱们上游的田也等着救命呐。” “救命?”孟寰海挑眉,他那张俊脸做出这副表情,颇有几分讥诮,“我看你们是怕自家的田喝不够,想让下游的乡亲们直接渴死,好省了今年的租子吧?”他不等赵管事反驳,又转向农户,“还有你们!李老栓!抄扁担?能耐了你!是想尝尝县衙大牢的饭食是不是管饱?” 他这边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一会儿引经据典说“水利乃农田命脉”,一会儿又蹦出句不知哪听来的粗俗歇后语,硬是把一场械斗的前奏,搅和成了他一个人的单口相声。赵管事脸色铁青,拳头攥了又松。 正僵持着,一个崔家小厮跑来,在赵管事耳边低语几句。 赵管事脸色变了变,狠狠剜了孟寰海一眼,像是要把他这副俊俏皮囊盯出个窟窿,这才不甘地一挥手:“我们走!开闸!” 水流缓缓而下,农户们欢呼起来,围住孟寰海。 孟寰海脸上却没什么得意,他挥挥手打发走感恩戴德的农户,看着崔家人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官袍下摆沾上的泥点。晚霞烧起来了,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 他咂咂嘴,觉得嘴里淡出个鸟来。 “回府,”他对衙役说,“那半碗粥,怕是彻底凉透了。” 远处的崔家高楼上,一扇窗后,有人静静收回了目光。指尖的核桃,在渐沉的暮色里,发出单调而固执的微响。 第2章 第 2 章 县衙后宅,说是宅子,其实就三间矮房,围了个小院。院里一棵枣树,半死不活地杵着,跟它的主人一样,带着点与这清川县水土不服的倔强。 孟寰海踢掉脚上沾满泥星的官靴,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那碗彻底凉透的稀粥还摆在石桌上,他看着,忽然没了胃口。肚子里空落落,心里头也空落落。今日看似逼退了崔家,可他心里明镜似的,那赵管事临走前的一眼,阴得像腊月里的井水。崔家那位年轻家主,手段绝不会如此简单。 他转身进了东厢书房。这书房更是简陋,一桌一椅,一个掉漆的书架,上面塞满了泛黄的卷宗和几本磨损的旧书。唯一算得上“雅致”的,是墙角立着的一副木头棋盘,棋子是河边捡来的黑白石子,磨得光滑。 孟寰海在棋盘前坐下,执起一枚黑石,却不落子。只是用手指反复摩挲着石子的温润。窗外麻雀依旧叽喳,吵得他心烦。他忽地将棋子往棋盘上一拍,发出“啪”一声脆响。 “聒噪!” 麻雀惊飞一片。 他盯着棋盘,像是盯着清川县这盘错综复杂的棋。他是那颗过河卒子,无路可退。对手呢?是那些乡绅,是衙门里阳奉阴违的胥吏,更是那个藏在深宅大院,看不清面目的崔敬祜。 “崔行川……”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倒要看看,你是真佛,还是泥塑的。” 与此同时,崔家静逸堂内,烛火已经点上。 崔敬祜面前摆着一本厚厚的族田账册,他却许久未翻一页。管家垂手立在下方,汇报着今日水渠之事的首尾。 “……孟知县到场后,言语……颇为无状,赵管事险些按捺不住。后来按您的吩咐,放了水,也把米送去了。”管家斟酌着用词,“只是,那孟知县似乎并未领情,农户散去后,他在渠边站了许久,才回的县衙。” 崔敬祜“嗯”了一声,指尖的核桃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他想起下人间流传的关于那位孟知县的形容——生得极好,可惜长了张嘴,行事混不吝,像个滚刀肉。 “领情?”崔敬祜终于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他若真领了这情,反倒不像他了。” 他合上账册,揉了揉眉心。今日这步棋,退让是表象,安抚族内激进派、避免事态扩大是真,顺便,也想看看这位新来的“芝麻官”,到底是真愣头青,还是别有依仗。目前看来,像前者居多。但这种人,往往更麻烦,因为他不懂规矩,不怕死。 “三叔公那边,安抚一下。”崔敬祜吩咐,“另外,往后与县衙打交道,尤其是这位孟大人,面上恭敬些,不必硬顶。” 管家应下,心里却纳闷,家主何时对个九品官这般忍让了? 待管家退下,崔敬祜走到窗边。夜凉如水,远处县衙方向,只有几点微弱灯火,如同萤火。他想起父兄在时,县衙与崔家虽也各有算计,面上总还维持着基本的体面。如今这位孟知县,却像一头不懂规则的野马,闯进了这潭死水。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枚祖传白玉,触手温凉。这玉,是家主信物,也是枷锁。他厌恶这些争斗,却又不得不深陷其中。那个孟寰海,虽粗鄙无状,那份不管不顾的劲儿,倒让他心底某个被牢牢封死的角落,泛起一丝极细微的……羡慕? 他摇了摇头,将这荒谬的念头驱散。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本子,就着烛光,提笔写下几行小字。那不是账目,也不是策论,而是一些关于本地风物、草木的零星记录。只有在这种时候,他眉宇间的沉郁才会稍稍化开些许。 县衙里,孟寰海终于觉得饿了。他摸到厨房,灶台冰冷。只好就着冷水,啃了几口硬邦邦的干粮。填饱肚子,他回到书房,从书架最底层,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卷画轴。 画轴缓缓展开,是一幅《四海升平图》。笔法不算顶好,意境却开阔,山川壮丽,百姓安乐。这是他离京赴任前,那位已流放边关的挚友所赠。无人知晓,这位整日插科打诨的孟知县,心底还藏着这样一幅图景。 他对着画轴,默默看了半晌,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又仔细卷起,藏回原处。 夜更深了。 清川县的这一夜,县衙书房烛火微弱,有人对棋未弈,独啃冷馍;崔家高堂烛光明亮,有人伏案疾书,记录风物。 麻雀睡了,田里的蛙鸣此起彼伏。 这看似平静的夜里,因那一道闸口的开合,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一样了。孟寰海想着明日该如何应对可能来自崔家或其他乡绅的后续手段,是继续胡搅蛮缠,还是另寻他法?崔敬祜则思忖着,该如何“规矩”这头野马,让他不至于掀翻了清川县这艘本就破旧的小船。 两人都觉得,对方是个麻烦。 而这麻烦,才刚刚开始。 第3章 第 3 章 第二天一大早,日头还没爬过县衙的墙头,李老栓就来了。他不是空手来的,胳膊底下夹着个粗布包袱,在县衙门口探头探脑,像只受惊的老鼠。 守门的衙役认得他,打着哈欠问:“李老栓,水都放到你田里了,还不赶紧插秧,又来触咱老爷的霉头?” 李老栓陪着笑,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不敢不敢,是……是来谢青天大老爷的恩典。”他晃了晃手里的包袱,“家里婆娘烙了几张饼,还有……还有几个鸡蛋,给老爷……垫补垫补。” 衙役嗤笑一声:“得了吧,就你家那饼,硬得能崩掉牙。老爷再穷,也不差你这口。”话虽这么说,还是进去通报了。 孟寰海正对着那碗照例稀得能游泳的粥发愁,听说李老栓来了,还带了东西,眉头就皱了起来。他搁下碗,走到二堂门口。 李老栓一见他就要跪,被孟寰海一把拎住。“少来这套,”孟寰海瞥了眼他手里的包袱,“东西拿回去,本官不缺你这点嚼谷。” “老爷,您千万别嫌弃……”李老栓急了,把包袱往前递,“要不是您,今年咱一家老小就得喝风了!这点心意,您一定得收下!” 孟寰海不接,只盯着他:“李老栓,你跟我说实话,崔家后来,真给你们送米了?” 李老栓一愣,眼神有些躲闪,支吾道:“是……是送了点,说是族里抚恤……” “抚恤?”孟寰海哼了一声,“他崔家堵了你的水,再给你几粒米,你就感恩戴德了?这账,你倒是算得清楚。” 李老栓黝黑的脸皮有些发红,嗫嚅着说不出话。他心里的算盘确实打得噼啪响:孟老爷是青天,可崔家是地头蛇,两边都得罪不起。送点东西给孟老爷,是表心意;收了崔家的米,是怕日后被穿小鞋。老百姓的生存之道,就是在这些夹缝里求活。 孟寰海看他那样子,心里忽然有些索然无味。他挥挥手:“行了,饼和鸡蛋留下,人回去吧。好好种你的地,别整天想着这些歪门邪道。” 李老栓如蒙大赦,赶紧把包袱塞给旁边的衙役,千恩万谢地走了。 孟寰海看着那衙役拎着的包袱,叹了口气。他想起昨夜啃的冷硬干粮,对衙役说:“饼拿去分了,鸡蛋……晚上给本官煮了。”他终究还是没能抵挡住鸡蛋的诱惑。 衙役应了声,心里却想:这位爷,有时候混不吝得像块石头,有时候,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和实在。 同一天下午,崔敬祜出现在了城西的一处粥棚。这是崔家设的,每年青黄不接时,会施些薄粥。他穿着朴素的棉布长衫,站在一旁,看着族人给排队的贫户舀粥。神色平静,不像施舍,倒像在查看自家田里的庄稼。 几个老者认出他,颤巍巍地要行礼,被他用眼神止住了。 “崔家主仁义啊!”有人低声念叨。 “是啊,要不是崔家这口粥,这个春天难熬喽……” 崔敬祜仿佛没听见,目光掠过那些面带菜色的脸,最后落在粥棚角落里一个默默吃着粥的半大孩子身上。那孩子衣服破烂,但吃得很安静,一双眼睛黑沉沉的。 他招来旁边一个老仆,低声吩咐了几句。老仆点点头,默默退下。过了一会儿,那老仆拿了个小小的布包,悄悄塞给了那孩子。孩子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崔敬祜的方向,崔敬祜却已转身,走向了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马车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崔敬祜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轻轻按着太阳穴。施粥是家族惯例,是做给活人看的场面。而给那孤儿的布包里,除了几块碎银,还有一本他手抄的《千字文》。这后者,是他的一点私心,做给谁看,他自己也说不清。 车轱辘压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他忽然想起早上眼线汇报的,关于李老栓去县衙送饼和鸡蛋的事。那个孟寰海,收了?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收了好,收了,就说明这位“青天老爷”,也并非完全不食人间烟火。只要有所求,就有路数可循。 而县衙里,孟寰海正对着那枚即将到口的煮鸡蛋摩拳擦掌,忽然连打了两个喷嚏。他揉揉鼻子,骂道:“哪个王八蛋又在背后算计老子?” 他大概想不到,算计他的王八蛋,和那个悄悄送书的人,此刻正坐在同一辆马车里。 清川县的日头,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着。官有官的难处,民有民的算计,世家有世家的手段。日子像一锅温吞水,底下柴火添着,也不知哪天,就会咕嘟咕嘟滚开起来。 第4章 第 4 章 水渠的风波,像一块石头丢进清川县这潭死水,咕咚一声,涟漪散开,水面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但这平静底下,暗流却悄悄改了方向。 孟寰海发现,衙门里的胥吏们,见了他,腰弯得更低了些,笑容也多了几分,只是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他懒得琢磨。处理公务时,往日那些推三阻四、含糊其辞的毛病,似乎也少了些。就连他去库房支取些笔墨,那管库的老吏都没像往常一样哭穷,爽快地给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孟寰海心里门儿清,这变化,不是冲着他这九品知县的身份,而是冲着他敢跟崔家叫板的那股较真劲儿。在这地面上,光有官身不行,还得让人知道你是个不怕磕破头的愣种。 这日,他换了身半旧的青布直裰,打算去下面村里转转。刚出县衙没多久,就在街口碰见了钱庄的孙掌柜。孙掌柜胖得像尊弥勒佛,老远就拱起手,脸上的肉堆成了褶子: “孟大人!孟大人留步!” 孟寰海停下脚,斜眼看他:“孙掌柜,今日不忙着盘剥百姓,有空跟本官打招呼了?” 孙掌柜也不恼,嘿嘿笑着:“大人说笑了,小本生意,童叟无欺。”他凑近两步,压低声音,“大人为民请命,硬是让崔家开了水闸,实在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往后大人若有什么不便之处,尽管开口,钱庄虽小,也能周转一二。” 孟寰海心里冷笑,这是看自己“愣”出了名,想来烧冷灶了?他面上不显,只淡淡道:“孙掌柜好意心领了。本官俸禄虽薄,倒还不至于欠下印子钱。” 说完,他不再理会孙掌柜那尴尬的笑容,背着手,晃悠着往城外走。心里却想:这清川县,真是庙小妖风大。自己不过碰了碰崔家的虎须,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他去的村子叫小王庄,正是上次水渠争端的下游村落。田间地头,农户们见了他,都停下活计,拘谨地打招呼,眼神里带着感激,也带着点畏惧。孟寰海也不摆官架子,蹲在田埂上,看他们插秧,随口问些今年的雨水、种子贵不贵之类的闲话。 正说着,一个半大孩子跑过来,手里攥着个布包,跑到孟寰海面前,把布包往他手里一塞,扭头就跑。 孟寰海一愣,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个还带着泥土的、歪歪扭扭的野山梨。他抬头,那孩子已经跑远,躲在一个老农身后,探头探脑地看他。 那老农局促地搓着手:“大人,孩子不懂事……是后山摘的,不值钱,您别嫌弃……” 孟寰海拿起一个山梨,在旧官袍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口。酸,涩,还有点扎嘴。他龇牙咧嘴地咽下去,却点了点头:“嗯,是那个味儿。” 他站起身,对那老农,也像是对周围竖着耳朵听的农户们说:“好好种地,按时交粮纳税,别学人聚众闹事,比送什么山梨都强。” 他继续往前走,心里那点因孙掌柜带来的腻歪,被这酸涩的山梨冲淡了些。老百姓心里有杆秤,谁真谁假,他们清楚。只是这清楚,往往抵不过现实的沉重。 与此同时,崔敬祜正在书房里听管家汇报。 “……孟知县今日去了小王庄,收了农户几个野山梨。孙掌柜当街示好,被他撅了回去。另外,县衙里几个往日对咱们颇有孝敬的胥吏,近来也安分了不少。” 崔敬祜手里盘着核桃,目光落在窗外那丛新竹上,听着管家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孟寰海这番作态,在他意料之中。这人像个刺猬,把柔软藏在底下,浑身是刺,不按常理出牌。对付刺猬,硬碰硬只会扎一手血。 “知道了。”崔敬祜淡淡应了一声,“族学里是不是该延请一位教授刑名钱谷的西席了?你去物色一下,要名声好,有真才实学的。” 管家愣了一下,族学请西席,跟眼下这事有什么关联?但他不敢多问,应声退下。 崔敬祜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却没有磨墨。他只是用手指,在空白的纸上虚划着。孟寰海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打破了原有的平衡。这很好。水浑了,才好摸鱼。或许,可以利用这颗石子,来敲打一下族里那些越来越不安分的旁支,还有县衙里那些阳奉阴违的蠹虫。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不懂规矩、不怕卷刃的刀。孟寰海,目前看来,很合适。 只是,这把刀,会不会反过来伤了自己? 崔敬祜轻轻摩挲着指尖的薄茧,那是常年拨算盘、翻账册留下的痕迹。他习惯了算计,习惯了掌控。而孟寰海,是他算计里,一个不大不小的变数。 县衙里,孟寰海看着桌上那几个歪瓜裂枣的山梨,又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 “崔敬祜……”他低声自语,“你给米,我收山梨。咱们这清川县,倒是有意思。” 他忽然觉得,跟这位藏在深宅大院里的崔家主过过招,比跟衙门里那些老油子胥吏扯皮,似乎更有趣些。至少,对手够分量。 夜风从破旧的窗棂吹进来,带着田野的气息。孟寰海吹熄了灯,黑暗里,只有那几个山梨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青涩的光。 清川县的棋局,对弈的双方,似乎都觉得自己摸到了对方的边角。 第5章 第 5 章 清川县的天气,说热就热了起来。日头毒辣辣地照着,田里的秧苗蔫头耷脑,连县衙门口那棵老槐树上的麻雀,叫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孟寰海,表字清一,这字号取得大气,是他那穷酸塾师父亲,盼着他能涤荡寰宇,四海清平。可惜他现在,连清川县这汪浑水都搅不动。他蹲在二堂门槛的阴凉里,看着院子里被晒得发白的青砖,心里盘算的,却是更实际的事——春荒。 去年收成不算好,加上前阵子水渠那么一闹腾,耽误了些农时,库里那点存粮,怕是撑不到夏收。万一有个天灾**,这清川县就得饿殍遍野。他这“清一”的抱负,怕是要先被“饥荒”二字给吞了。 “得弄点粮食。”他自言自语。指望上头调拨?皇帝老儿在京城修道,严阁老忙着党争,谁管你这偏远小县的死活?指望本地乡绅?崔家倒是粮多,可那粮食,是能轻易吐出来的? 他正琢磨着,衙役来报,说是城东米行的赵老板求见。 孟寰海眉梢一挑,这赵老板是崔家的远房亲戚,靠着崔家这棵大树,米行开得风生水起。他来干什么? 赵老板是个精瘦的汉子,进了二堂,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脸上堆着生意人的笑:“孟大人,小人今日前来,是想跟大人禀报一声,近来粮价……怕是有些波动。” “波动?”孟寰海依旧蹲着,抬眼看他,“是往上波,还是往下动?” 赵老板干笑两声:“大人明鉴,今年天时不好,各处都缺粮,这粮价……自然是要往上走一走。小人也是未雨绸缪,特来跟大人通个气。” 孟寰海心里冷笑,这是来敲打他来了?告诉他,粮食在崔家手里,价格,也是崔家说了算。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赵老板有心了。不过,这粮价若是波动得太厉害,引得民怨沸腾,本官少不得要过问过问。毕竟,饿急了的老百姓,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赵老板脸上的笑容却僵了一下,连忙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小人一定谨慎,一定谨慎。”又寒暄两句,便匆匆告辞了。 看着赵老板的背影,孟寰海啐了一口:“娘的,跟老子玩这套。” 他转身回了书房,对着那副石子棋盘发呆。这盘棋,光靠他这颗过河卒子横冲直撞,看来是不行了。得找外援,或者,换个打法。 他想起了前几天看到的一份邸报,上面提到东南沿海有商船带回一种叫“番薯”的新粮种,耐旱高产。若是能在清川县试种……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引进新粮种,需要钱,需要地,需要人,更需要顶着失败和保守乡绅反对的压力。他一个光杆知县,难。 与此同时,崔家别院“听荷轩”内,却是另一番景象。临水的小轩,凉风习习,带着荷塘的清气。 崔敬祜此刻并未处理族务,而是在轩内抚琴。琴是古琴,曲是《幽兰操》,音色清越,但在那熟练的指法下,总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如同山间幽兰,空谷独放,无人得见。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他修长的手指按在琴弦上,良久未动。 管家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垂手立在一旁,待他回神,才低声道:“家主,米行的赵掌柜去见过孟知县了。按您的吩咐,点了粮价的事。” 崔敬祜“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荷叶上。“他什么反应?” “孟知县……言语间似有威胁之意。”管家如实回禀。 崔敬祜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他那是虚张声势。”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琴弦上划过,发出一声轻微的杂音,“春荒将至,他手里无粮,心里发慌。” “那咱们……” “粮价,先压着,不必涨得太快。”崔敬祜淡淡道,“这个时候,逼急了他,没好处。”他要的是掌控,是让那位孟知县知道,在清川县,很多事情,绕不开崔家。而不是真要激起民变,让事情脱离掌控。 “另外,”他想起一事,“我让你物色的西席,如何了?” “已有几个人选,都是有些才学的老秀才,只是……名声虽好,却未必懂得刑名钱谷这些实务。” “无妨,先请来。”崔敬祜道,“族中子弟,不能只读圣贤书。”他需要为家族培养一些懂得实际政务的人才,未雨绸缪。或许,将来也能派上别的用场。 管家领命而去。 崔敬祜重新将手放在琴上,却再也弹不出完整的曲子。脑海里浮现的,是孟寰海那张带着倦色却又锋芒毕露的脸。孟清一,孟清一……你就像这清川的水,看似浑浊随性,底下却藏着不肯随波逐流的硬骨头。 他忽然有些好奇,面对即将到来的春荒,这位清一兄,会如何应对?是继续硬碰硬,还是……会低下头,走上听荷轩前的石阶? 琴音未再起,只有荷塘里的蛙声,一阵高过一阵。 县衙里,孟寰海对着空荡荡的院子,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他娘的,肯定又是崔行川那小子在背后算计老子!”他揉了揉鼻子,恶狠狠地想。 第6章 第 6 章 清川县的衙门,像个年久失修的水车,吱吱嘎嘎地转着。孟寰海蹲在二堂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枣树,心里琢磨的,还是春荒这档子事。 赵老板那日的“通气”,像根鱼刺,卡在他喉咙里。他知道,这是崔行川那小子隔山打牛,告诉他:粮食在我手里,你想安稳度过春荒,得看我脸色。 “看个屁!”孟寰海低声骂了一句。他孟清一的名字,是白叫的?就算清不了寰宇,也不能在清川县让几粒米给拿捏住。 正烦躁间,主簿抱着一摞卷宗,晃晃悠悠地过来,脸上挂着惯有的、油腻的笑容:“大人,这是近半年的刑名卷册,请您过目。” 孟寰海瞥了一眼那摞快发霉的卷宗,没接。“王主簿,你是清川的老人了,跟本官说说,往年遇上春荒,县里都是怎么过的?” 王主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绽开:“回大人,往年嘛……无非是劝谕乡绅富户平粜些存粮,再就是从府库拨点赈济,熬一熬,也就到夏收了。” “平粜?”孟寰海嗤笑一声,“就崔家那米行,能把陈米卖出新米价,还平粜?府库?老鼠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王主簿,你跟本官打这官腔,是觉得本官好糊弄?” 王主簿额角见汗,腰弯得更低:“不敢,不敢……大人明鉴,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没米?”孟寰海站起身,走到王主簿面前,盯着他那双躲闪的眼睛,“本官看你倒是吃得脑满肠肥。是不是这清川县的米,都跑你肚子里去了?” 这话就说得极重了,近乎撕破脸。王主簿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人!冤枉啊!下官……下官……” “起来!”孟寰海不耐烦地挥挥手,“跪有什么用?能跪出粮食来?”他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去,把近五年县里的粮册、库银出入账目,都给本官搬来!” 王主簿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去了,心里却叫苦不迭。这位爷,是真要查账?那可是马蜂窝啊! 孟寰海看着王主簿狼狈的背影,心里并无多少快意。他知道,查账是柄双刃剑,能伤人也可能伤己。但他现在就像个快淹死的人,看见根稻草也得抓住。他就不信,这清川县的水,就浑得一点缝隙都没有! 消息像长了翅膀,当天下午就飞进了崔家。 崔敬祜正在听族学里新请来的西席讲课。那西席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秀才,讲的还是《孟子》,滔滔不绝,之乎者也。 崔敬祜听得有些心不在焉,指尖的核桃盘得慢了些。管家悄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查账?”崔敬祜眉梢微动,随即恢复平静。他摆了摆手,示意管家退下。 台上的老秀才还在讲:“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崔敬祜心里却转着别的念头。孟清一这是被逼急了,开始乱拳出击了?查账,确实能搅浑水,也能抓住一些胥吏的把柄。但县衙那堆烂账,牵扯的可不只是几个胥吏,多少乡绅大户,乃至上头的一些关系,都在里面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勾连。他孟寰海真敢把这盖子掀开?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低估了这位孟知县的“愣”。那不是单纯的胡搅蛮缠,而是一种……近乎愚蠢的执着。 “行川,对此章可有见解?”老秀才忽然点名。 崔敬祜回过神来,起身,从容一礼:“先生讲得极是。孟子重义轻利,然治国亦需通权达变。譬如春荒赈济,若一味强调仁义,而无粮食实物,亦是空谈。”他语气平和,引经据典,将话题轻轻带回了现实。 老秀才捻须点头,颇为赞许。 只有崔敬祜自己知道,他这话,一半是说给先生听,一半,是说给自己听。通权达变……对待孟寰海这样的“变数”,或许也需要更灵活的手段。硬压不行,或许可以……引导? 县衙书房里,烛火亮了一夜。 孟寰海面前堆着小山般的账册,灰尘呛得他直咳嗽。他看得头晕眼花,满眼都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模糊的墨迹。有些账目做得粗糙,漏洞明显;有些则做得天衣无缝,一看就是老手所为。 “妈的,一个个都他娘是人才!”他骂了一句,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查账比他想象的更麻烦,水更深。但他不能停,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或许能撬动局面的杠杆。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已经是三更天了。 他放下账册,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清川县的夜晚,安静得让人心慌。他不知道这查账能查出什么结果,也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他想起那幅《四海升平图》,想起流放边关的挚友,心里那点快要熄灭的火苗,又顽强地燃起一点微光。 “崔行川,”他看着崔家大宅的方向,喃喃道,“咱们这盘棋,还没下完。” 夜风拂过,带着凉意。清川县的这一夜,有人对账到天明,有人抚琴思量对策。 风,起于青萍之末。而这清川县的风,眼看着,是要越刮越大了。 第7章 第 7 章 县衙后宅那盏油灯,连着亮了三夜。灯油耗得飞快,惹得负责采买的老苍头私下直嘟囔,说老爷这官当得,连灯油钱都快赔进去了。 孟寰海可顾不上灯油钱。他眼珠子熬得通红,像抹了辣椒面,死死盯着摊在桌上的粮册。那册子被翻得起了毛边,上面除了灰尘,还有些不知名的小虫尸体,仿佛这陈年旧账里,也生了蛀虫。 “啪!”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筒里的秃笔跳了三跳。 “狗日的王扒皮!”他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骂的是县衙仓大使王有德。这王有德名字起得正气,干的却不是人事。粮册上清楚记着,去年秋税收上来的谷子,有三百石写着“鼠耗、雀啄、霉变”,直接核销了。 “三百石!他娘的清川县的老鼠是成了精,还是麻雀长了铁嘴铜牙?”孟寰海气得在屋里转圈,“还有这霉变!去年秋收明明是个大晴天,他库里的谷子倒比娘们的心思还容易霉!” 他知道仓廪里有点猫腻是常事,水至清则无鱼。可这王有德,吃相也太难看了,简直是把县衙的库房当成了他自家的米缸。更让他窝火的是,这粮册上,竟然还盖着前任知县的大印!也就是说,这烂账,是得了默许的! 孟寰海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胸口堵得慌。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抡起胳膊想砸口井,结果一锄头下去,刨出来的是别人早就埋好的屎盆子。 这账,还怎么查?揪出个王有德容易,可然后呢?打草惊蛇,惹一身骚。更重要的是,动了王有德,会不会牵扯到更深的水?比如,那位远在府城,据说和王有德沾亲带故的周通判?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觉得自己这“清一”的字号,简直是个笑话。别说四海了,连清川县这屁股大的地方,他都清不了。 第四天早上,孟寰海顶着一对乌青的眼圈出了县衙。他没穿官服,还是那身旧青布直裰,背着手,在街上晃荡。路过崔家米行时,他脚步顿了顿。米行前挤满了人,伙计在门口吆喝:“新米上市,童叟无欺!” 那米价牌子上的数字,刺得他眼睛疼。比前几天赵老板“通气”时,又涨了五文。 他啐了一口,继续往前走。心里那点因为抓住王有德小辫子而升起的微弱希望,又被这现实的米价给压了下去。查账,远水解不了近渴。春荒,可是马上就要来了。 正走着,迎面撞见一个人。那人低着头,走得急匆匆,差点跟他撞个满怀。 “哎哟!”那人惊叫一声,抬头看见是孟寰海,脸色唰地就白了,像是白日见了鬼,“孟……孟大人!” 正是仓大使王有德。 孟寰海看着他那张肥腻脸上瞬间冒出的冷汗,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恶趣味。他皮笑肉不笑地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王大使,走路看着点。这青天白日的,别一头撞进鬼门关。” 王有德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孟寰海不再理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悠着走了。留下王有德在原地,面如死灰,半晌动弹不得。 这一幕,自然没逃过某些人的眼睛。 当天下午,崔敬祜在书房里赏玩新得的一方歙砚。管家在一旁低声禀报:“……王有德在街上撞见孟知县,被吓得不轻。孟知县查账三日,似乎……只盯住了王有德那点事。” 崔敬祜用指尖感受着砚台的细腻纹理,闻言动作未停。“王有德?蠢货一个,尾巴都藏不干净。”他语气淡漠,“孟清一若只查到这一步,倒是让我有些失望了。” 他以为孟寰海能搅起更大的风浪,没想到,似乎雷声大,雨点小。 “那咱们……” “不必管他。”崔敬祜放下砚台,“王有德是死是活,无关大局。倒是春荒将至,族中义仓,也该适时开仓,平粜一些存粮了。记住,规模不必大,动静……可以稍大一些。” “是。”管家心领神会。家主这是要做姿态,既安抚民心,也顺便敲打一下那位似乎陷入困局的孟知县——你看,关键时候,稳定局面,还得靠我们崔家。 管家退下后,崔敬祜走到窗前。院子里,几株晚开的玉兰,花瓣边缘已见焦黄。他想起孟寰海那日在田埂上,龇牙咧嘴啃山梨的样子。 “孟清一,”他低声自语,“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若只有这点手段,这清川县,你可待不长。” 他忽然觉得有些无趣。对手若太弱,这棋下起来,也失了滋味。 县衙里,孟寰海对着那堆账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他拿起一本,随手翻了翻,又丢回去。 “王有德……嘿嘿。”他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不像愤怒,倒像是……看到了鱼饵的猫。 他当然知道只揪住王有德没用。但他需要一块敲门砖,一个能打破目前僵局的突破口。王有德,就是这块砖。至于能敲开哪扇门,敲开门后是金山还是粪坑,他也不知道。 但他孟清一别的没有,就是有股不信邪的劲儿。 “崔行川,咱们走着瞧。”他对着窗外,仿佛对着那个看不见的对手,举了举手里那碗凉透了的茶。 清川县的日头,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账本里的虱子还在爬,米价在悄悄涨,有人等着看笑话,有人憋着放大招。 这潭水,表面平静,底下却已是暗流汹涌。 第8章 第 8 章 天阴沉了几天,那雨到底还是下来了。不是淅淅沥沥的春雨,是砸在瓦上噼啪作响的急雨,还夹着几声闷雷。风吹得县衙院子里那棵枣树东倒西歪,像是随时要散架。 孟寰海坐在二堂里,听着外面的风雨声,心里更烦了。王有德那边,自那日街上撞见后,就称病在家,再没露过面。账目的事,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使不上劲。春荒的阴影,却随着这场雨,更重了几分——雨下得太急,怕是会伤了秧苗。 “妈的,屋漏偏逢连夜雨。”他骂了一句,觉得这清川县,简直是跟他八字犯冲。 眼看天色将晚,雨势不见小。孟寰海忽然想起,前几日查看旧卷宗时,提到城外十里坡有座废弃的山神庙,近年常有流民聚集。这大雨天的,不知情形如何。他这人,有时候混不吝,有时候却心细。 “备马。”他起身对衙役道。 衙役一愣:“大人,这大雨天……” “废什么话?让你备就备!”孟寰海眼一瞪。 主簿闻讯赶来,苦着脸劝:“大人,城外路滑,又是不毛之地,万一有个闪失……” “本官九品芝麻官,命贱,摔死了正好给诸位腾地方!”孟寰海撂下话,抓起一顶破斗笠,冒着雨就出了县衙。 马在泥泞的官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雨水顺着斗笠边缘往下淌,糊得孟寰海睁不开眼。官袍下摆早就湿透,沾满了泥浆,冷得他直打哆嗦。他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真是吃饱了撑的,放着县衙不蹲,跑这荒郊野外来遭罪。 快到十里坡时,雨更大了,天色也彻底黑透。远远看见那山神庙的轮廓,黑黢黢的,只有一点微弱的火光从破窗里透出来。 孟寰海把马拴在庙外残破的廊柱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庙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屋顶漏雨,地上坑洼处积着水。一群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少挤在还算干燥的角落,围着一个小小的火堆取暖。见他这个穿着官服、但满身泥泞的人闯进来,都吓了一跳,眼神里充满警惕和畏惧。 孟寰海目光扫过,心里一沉。人数比他预想的还多,个个面黄肌瘦。他摘下斗笠,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和善点:“本官是清川县令,路过此地,避避雨。” 没人说话,只有火堆里树枝燃烧的噼啪声。 孟寰海自顾自走到另一边稍微干燥的墙根坐下,脱下湿透的官靴,倒出里面的水。冰凉的脚趾头总算能活动一下。他抬头,这才注意到,在庙宇另一侧的阴影里,竟然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也戴着斗笠,穿着深色的油衣,身形清瘦,背对着他,面前也生着一小堆火,火上架着个瓦罐,似乎在煮什么东西。看那坐姿和气度,不像流民。 孟寰海心里嘀咕:这鬼天气,除了我这倒霉蛋,还有谁往这破庙跑? 就在这时,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吵嚷声。几个穿着蓑衣、提着棍棒的汉子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家伙,目光凶狠地扫过那群流民。 “妈的,果然躲在这儿!欠我们老爷的租子,躲到这破庙里就以为没事了?”那汉子骂骂咧咧,伸手就去抓一个缩在母亲怀里的半大孩子,“把这小崽子带回去抵债!” 流民们一阵骚动,那母亲死死抱住孩子,哭喊着。其他流民面露愤慨,却敢怒不敢言。 孟寰海眉头拧成了疙瘩,刚要起身,却见阴影里那个戴斗笠的人动了。 那人站起身,转过身来。斗笠抬起,露出一张俊雅清贵的脸,眉宇间带着倦意,不是崔敬祜又是谁? 孟寰海愣住了。 崔敬祜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随即恢复平静。他没看孟寰海,目光落在那几个凶汉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 “十里坡已出清川县界,你们是哪个庄子的?在此拿人,可有官府海捕文书?” 那横肉汉子显然不认识崔敬祜,但看他气度不凡,语气缓了些:“这位公子,我们是隔壁县张老爷家的人,这几个泥腿子欠租跑路,我们是来抓人回去的!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崔敬祜淡淡道,“《大明律》载,追讨债务,需经官府,不得私刑拘押人口。你们越界拿人,已是不该,若无文书,便是绑架。”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敲在点上。那横肉汉子被他气势所慑,一时语塞。 孟寰海这会儿反应过来了,他站起身,趿拉着湿官靴,走到崔敬祜身边,对着那帮凶汉咧嘴一笑:“巧了,本官就是清川县令。你们跑到本官地界边上来撒野,是觉得本官的板子不够硬?” 他这一开口,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就上来了,跟崔敬祜那冷峻的贵气形成鲜明对比。 那帮凶汉看看崔敬祜,又看看穿着脏污官服、吊儿郎当的孟寰海,心里有点打鼓。一个讲律法,一个耍官威,这组合着实古怪。 横肉汉子咬了咬牙,知道今天讨不了好,撂下一句狠话:“好!你们清川县护着欠债不还的刁民!咱们走着瞧!”说完,带着人悻悻地退出了破庙。 庙里重新安静下来。流民们看着孟寰海和崔敬祜,眼神复杂。 孟寰海转头看向崔敬祜,雨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滴。“崔家主,好巧啊。这大雨天,不在家抱着暖炉听曲,跑这破庙来体察民情?” 崔敬祜看了他一眼,没回答他的问题,目光落在他那双沾满泥浆、还在滴水的官靴上,又移到他被雨水打湿、紧贴在身上的旧官袍。“孟大人,也好雅兴。”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庙外雨声哗哗,庙内火光摇曳。一群瑟瑟发抖的流民,一个九品芝麻官,一个世家家主,在这荒郊野外的破庙里,构成了一幅极其古怪的画面。 孟寰海走到火堆旁,伸手烤火,瞥见崔敬祜那个瓦罐里煮的,竟是些简单的野菜粥,还冒着热气。他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崔敬祜仿佛没听见,用木勺慢慢搅动着粥。 过了半晌,孟寰海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崔家义仓,准备何时开?” 崔敬祜搅动粥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火光映照下,孟寰海那张带着倦色和雨水的脸,竟有几分难得的认真。 “三日后。”崔敬祜平静地回答。 孟寰海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专注地烤着火。 雨,还在下。破庙里的这场偶遇,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两人之间那潭深不见底的水中。涟漪,正无声地漾开。 第9章 第 9 章 三天后,崔家义仓开仓平粜的日子到了。 地点设在城隍庙前的空地上,搭起了临时的粥棚。天还没大亮,棚子前就排起了长龙,多是面有菜色的贫苦人家,也有不少是从十里坡那边闻讯赶来的流民。队伍里鸦雀无声,只有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 孟寰海没穿官服,混在人群边上,抄着手,冷眼瞧着。他看到崔家的仆役们抬出一筐筐杂粮,架起大锅烧水,秩序井然。管家站在棚子旁,指挥若定。 “排好队!人人有份,不许挤!”仆役们高声维持着秩序。 粥熬好了,是能立住筷子的稠粥,虽然主要是粗粮,但在这青黄不接的时候,已是活命的指望。领到粥的人,千恩万谢,蹲在路边就狼吞虎咽起来。 孟寰海看到,崔敬祜并没有出现在粥棚前。这种场面上的事情,通常不需要家主亲自露面。但他眼尖地发现,在城隍庙斜对面的一家茶楼二楼,临街的窗户开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目光淡淡地扫过下面的粥棚和人群。 是崔敬祜。 孟寰海心里哼了一声:果然,做戏要做全套。既博了名声,又不**份。 他正琢磨着,是不是该过去“偶遇”一下,刺那小子几句,忽然听到粥棚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凭什么不给我们粥!”一个粗嗓门喊道。 孟寰海循声望去,只见几个穿着稍好些、但同样面带饥色的汉子围在粥棚前,正与崔家仆役争执。领头的是个黑脸膛的壮汉。 管家皱着眉上前:“几位,义仓放粥,是为接济实在过不下去的贫苦人家。我看几位……似乎还不至于此。” 那黑脸汉子梗着脖子:“我们也是穷人!家里揭不开锅了!凭什么他们能吃,我们不能吃?” “就是!崔家不是说仁义吗?难道还挑人救济?” 这几人一闹,后面排队的人群也骚动起来,议论纷纷。 孟寰海眯起了眼睛。他认得那黑脸汉子,是城外一个叫刘家坳村子里的混混头子,名叫刘三,平日里游手好闲,专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他怎么会跑来领粥?还带着人闹事? 他心里一动,隐约觉得这事不简单。是有人指使?冲着崔家来的?还是…… 茶楼上的崔敬祜也看到了下面的骚动,他放下茶杯,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对身旁侍立的贴身随从低语了一句。那随从点点头,快步下了楼。 粥棚前,争执还在继续。刘三带着人往前挤,眼看就要冲击到粥棚的秩序。 “都住手!” 一声断喝响起,声音清亮,带着惯有的混不吝。孟寰海分开人群,走了过去。 他这一出现,众人都是一愣。刘三显然也认得这位“瘟神”县令,气势不由得矮了三分。 孟寰海走到刘三面前,上下打量他几眼,皮笑肉不笑:“刘三,本官记得你。上月你偷了王老五家的鸡,被扭送到县衙,打了你十板子,这么快就忘了疼?还有力气来这里挤粥喝?” 刘三脸一白,支吾道:“大人……我……我那是以前,现在家里真没粮了……” “没粮了?”孟寰海凑近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是没粮了,还是有人给了你粮食,让你来这儿闹点事?” 刘三眼神一慌,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孟寰海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他直起身,对着众人大声道:“崔家开仓放粥,是仁义!但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浑水摸鱼!真有困难的,排队领粥!想借机生事的,”他目光冷冷扫过刘三几人,“本官的板子,还硬着呢!” 这时,崔家的那个贴身随从也到了管家身边,低声说了几句。管家会意,上前一步,对刘三几人道:“几位若真是家中困难,可去那边登记造册,查明情况,族中另有安排。但若在此滋扰生事,惊扰了真正需要救济的乡邻,莫怪我们报官处理!” 软硬兼施,又是县令威吓,又是崔家给台阶。刘三几人面面相觑,知道今天讨不了好,灰溜溜地走了。 粥棚前的秩序很快恢复。 孟寰海拍了拍手,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他抬头,看向茶楼那扇窗户。 崔敬祜也正看着他,两人目光隔空相遇。 孟寰海咧嘴一笑,冲他扬了扬下巴,那意思像是说:瞧见没?关键时候,还得靠老子给你镇场子。 崔敬祜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窗外的喧嚣仿佛与他无关。 孟寰海也不在意,转身晃悠着走了。心里却在琢磨:指使刘三的人会是谁?是崔家的对头?还是……冲着自己和崔家这刚刚因为破庙偶遇而显得有点微妙的关系来的? 他觉得这清川县,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米价、账本、破庙、闹事的混混……像一堆乱麻,而他和崔行川,似乎都被缠在了里面。 茶楼上,崔敬祜放下茶杯。方才孟寰海那泼皮的样子,和他镇住场子的干脆利落,在他脑海里交替浮现。 “孟清一……”他低声念着这个表字,指尖在杯沿轻轻划过。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颗棋子,一颗比较好用的愣头青棋子。但现在看来,这颗棋子,似乎有自己的想法,而且,搅动局势的能力,比他预想的要强。 风雨欲来,而这风雨中,似乎多了一个不受控制的变数。 崔敬祜看着楼下渐渐散去的人群,眼神幽深。 第10章 第 10 章 粥棚的风波像滴入水面的油星,晃荡几下,也就散了。清川县的日子,该咋过还咋过。只是那米价,依旧□□地杵在那儿,像崔家门口的石狮子,瞪着来来往往的饥肠辘辘的人。 孟寰海蹲在县衙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终于憋出了几星嫩芽,心里却琢磨着别的事。王有德那边,病恹恹地递了份请辞的文书,说是年老体衰,不堪驱策。孟寰海大笔一挥,准了。他没深究,不是不想,是时候未到。打草惊蛇的道理,他懂。那本烂账,他悄悄收了起来,像个猎人藏起了捕兽夹。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还是“番薯”。 说起来这词儿,还是他早些日子翻看一些过时的邸报和杂书时,偶然瞅见的。说是东南沿海那边,有泰西来的商船带来的一种物件,土里长的,块茎像大号的土疙瘩,耐旱、耐瘠薄,产量极高,煮熟了能吃,顶饿。 “耐旱、高产……”这四个字,像小火苗,在他心里蹭蹭地冒。清川县这地方,水利不修,良田多在乡绅手里,普通百姓就靠点薄田望天收。若是这“番薯”真能种成…… 他越想越坐不住,起身就往外走。衙役在后面喊:“大人,您去哪儿?” “去书铺转转!” 清川县就一家像样的书铺,叫“墨香斋”,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姓文。孟寰海进去的时候,文老板正戴着老花镜,趴在柜台上打盹。 “文老板!”孟寰海敲了敲柜台。 文老板一个激灵醒来,见是县令,忙堆起笑:“孟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您要买点什么?新到了几本时文……” “不买时文,”孟寰海摆摆手,“你这里,有没有关于农事的书?特别是……记载些新奇作物,比如,番薯之类的?” “番薯?”文老板愣了一下,皱着眉想了半天,摇摇头,“大人,小老儿孤陋寡闻,没听过此种物件。农书倒是有几本,都是老黄历了,《齐民要术》《农桑辑要》之类的,不知大人……” 孟寰海有些失望,随手翻了翻文老板拿出来的几本泛黄农书,都是些传统作物耕种之法,对他没什么用。 “罢了。”他叹了口气,转身欲走。 “大人留步,”文老板忽然想起什么,“小老儿虽无此书,但前些时日,倒是有个南边来的行商,在店里歇脚时,好像提过一嘴,说他们那边有人种什么‘地瓜’,不知是不是大人说的‘番薯’?那商人说,产量确实高,好活,就是吃起来……味道有些怪。” 孟寰海眼睛一亮:“那商人呢?可还再来?” “早走啦!行商嘛,四海为家,哪有个定准。”文老板道。 线索就这么断了。孟寰海心里刚燃起的那点小火苗,又弱了下去。他悻悻地走出书铺,看着街上为几文钱争得面红耳赤的百姓,心里更不是滋味。 引进新粮种,谈何容易?种子从哪儿来?怎么运?钱谁出?地谁种?失败了怎么办?乡绅们会同意吗?尤其是崔家…… 想到崔家,他脚步一顿。崔家商路广,南来北往的客商多有接触,说不定……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按了下去。去找崔行川?那不等于与虎谋皮?自己前脚刚查了人家的账——虽然只揪出个小虾米,但后脚就去求人办事?他孟清一虽然不要脸,但也没这么不要脸吧。 他烦躁地甩甩头,把这念头抛开。 与此同时,崔敬祜正在听管家汇报族中田庄的春耕情况。 “……靠山的那几百亩旱地,今年怕是又指望不上,雨水不足,种粟米收成寥寥。”管家道。 崔敬祜指尖的核桃缓缓转动,目光落在窗外。“我记得,前年有批广东来的客商,是不是提起过一种叫‘朱薯’的东西?说是在坡地也能长。” 管家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当时觉得稀罕,也没多问。家主的意思是?” “去打听打听,”崔敬祜语气平淡,“若是容易成活,产量尚可,不妨弄些种苗回来,在那些薄田上试试。” “是。”管家应下,心里却纳闷,家主怎么突然对这些奇技淫巧的东西上心了?族里良田千顷,还在乎那点旱地的收成? 崔敬祜没有解释。他只是想起破庙里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想起孟寰海那双沾满泥浆的官靴。清川县不能乱,至少,不能在他手里乱。多一条活路,总不是坏事。至于这活路,会不会被那个泼皮县令利用了去,他暂时还没想那么远。 消息总是长着腿的。没过两天,孟寰海就从王主簿那里听来了风声——崔家似乎在打听什么南边的粮种。 孟寰海当时正喝着那能照见影子的粥,闻言,筷子顿在了半空。 崔行川也在打听这个? 他放下筷子,心里那点小火苗,忽地又旺了起来,还蹿起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斗志。 “好啊,崔行川,”他对着空气,像是跟那个看不见的对手说话,“你也盯上这块肉了?” 他琢磨着,崔家路子广,真要弄种子,肯定比他容易。到时候,自己是等着沾光,还是……想办法插一脚? 这新粮种的影子,还没见着,却已经像块骨头,丢在了清川县这潭水里。两条原本各自游弋的鱼,似乎都被这骨头的影子,吸引了过来。 孟寰海咂摸着嘴里的粥,觉得今天这粥,好像也没那么淡了。 第11章 第 11 章 清川县的春天,像个扭捏的妇人,暖两天,寒三天。孟寰海蹲在二堂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几星枣树嫩芽在冷风里哆嗦,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 番薯的事,像根羽毛,在他心尖上挠。崔家那边打听粮种的消息,王主簿说得有鼻子有眼,不像空穴来风。他孟清一不能干等着,得做点什么。 可做什么呢?县衙库里能跑老鼠,他那点俸禄,别说买种子,就是雇船去南边拉货的运费都凑不齐。找乡绅募捐?想起孙掌柜那油滑的笑脸,还有其它几家观望的土财主,他就知道没戏。这些人,不见兔子不撒鹰,风险大的事,绝不会沾。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起身在院子里转圈。转到第三圈,他停住了,目光落在墙角那副石子棋盘上。 “妈的,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他骂了一句,转身回了书房,翻箱倒柜,找出几本他自个儿珍藏的、与科举时文无关的杂书,又从一个上了锁的小匣子里,取出两锭小小的、压箱底的银元宝。这是他全部的家当,原本是留着应急,或者……哪天实在干不下去,当盘缠滚蛋用的。 他把书和元宝包在一起,揣进怀里,又出了县衙,直奔“墨香斋”。 文老板见他又来了,有些意外。“孟大人,您这是……” 孟寰海把那个小包袱往柜台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响声。“文老板,你门路广,认识南来北往的客商。帮本官打听打听,谁能弄到番薯,不,地瓜也行,朱薯也成的种苗!这些,”他指了指包袱,“是定金!事成之后,另有酬谢!” 文老板打开包袱一看,书是好书,银锭也是真银子。他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大人,这如何使得!小老儿……小老儿尽力去打听便是,这银钱……” “让你拿着就拿着!”孟寰海眼一瞪,“本官还能亏待你不成?记住,要快!要悄悄的!” 从墨香斋出来,孟寰海觉得心里踏实了点。虽然这办法笨,像大海捞针,但总比干坐着强。 他这边刚有点动作,崔敬祜那边就得了信。 “他去墨香斋,当了书和银子,托文老板打听番薯种苗?”崔敬祜正在修剪一盆兰花,闻言,剪刀停在了半空。 “是,千真万确。”管家低声道,“看来,孟知县是真着急了。” 崔敬祜继续修剪花枝,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这孟清一,行事还是这般……直接,甚至有些鲁莽。为了点还没影的粮种,连压箱底的东西都掏出来了。 “咱们那边,打听的如何了?” “回禀家主,已经联系上了一个常跑广东的商队,他们说确实有这种东西,当地叫‘番薯’,不难成活。只是运过来路途遥远,种苗娇贵,损耗大,价钱……不便宜。” “价钱不是问题。”崔敬祜剪掉一片枯叶,“让他们尽快弄一批过来,数量不必多,够几个庄子试种即可。” “是。” 管家退下后,崔敬祜放下剪刀,拿起旁边布巾擦了擦手。他看着那盆姿态优雅的兰花,心思却飘到了别处。孟寰海这般急切,倒是印证了这“番薯”或许真有可取之处。只是,以孟寰海那点家底和路子,恐怕是镜花水月。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磨墨。是该给那位在府衙任职的族叔写封信了,问问这“番薯”在官面上,有没有什么说法,或者……阻碍。 几天后,孟寰海从文老板那里得到的回信,果然不尽如人意。文老板找几个相熟的商人问了,要么没听说过,要么嫌路远利薄,不肯承接。那包书和银子,文老板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只收了些打听消息的茶钱。 孟寰海看着失而复得的家当,心里说不出是庆幸还是失望。路子,还是堵死了。 他闷着头在县衙里处理公务,看到一份关于修缮县内某段年久失修官道的呈文,需要一大笔银子,被他直接扔到了一边——没钱。 正烦躁着,王主簿又晃悠了进来,脸上带着神秘兮兮的表情。 “大人,听说……崔家那边,好像已经从南边弄到那种‘番薯’的种苗了。” 孟寰海猛地抬起头,盯着王主簿:“消息可靠?” “十有**,”王主簿压低声音,“崔家庄子上的人都在传,说弄来了些稀奇古怪的藤苗,宝贝似的伺候着呢。” 孟寰海不说话了,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崔行川动作这么快?他这边连门路都没摸到,人家已经把种子弄到手了? 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有羡慕,有嫉妒,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憋屈。自己这官当的,真是窝囊。 王主簿观察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您看……咱们是不是……” 孟寰海挥挥手,打断了他:“忙你的去吧。” 王主簿讪讪地退下了。 孟寰海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二堂里,夕阳的余晖从破旧的窗棂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穿旧官靴而有些磨损的靴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点“走着瞧”的底气,有点可笑。 在绝对的资源和实力面前,他那点不忿和小心思,似乎不堪一击。 崔敬祜此刻,正站在崔家一处田庄的坡地上,看着几个老农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细弱的番薯藤埋进土里。藤苗不多,只种了不到一亩地,像个小心翼翼的试验。 管家在一旁道:“家主,都按您吩咐的,挑了最贫瘠的这块坡地试种。” 崔敬祜点了点头。他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和山脚下那片属于清川县的、略显破败的村落。 “孟清一……”他低声自语,指尖的核桃轻轻转动,“种子,我有了。你,拿什么来换呢?” 风从坡上吹过,带着泥土和新生藤苗的气息。清川县关于“番薯”的这盘棋,执白子的,似乎已经从容落子。而执黑子的那位,还在棋盘外,为寻一颗棋子而奔波。 第12章 第 12 章 天儿彻底暖了,连县衙院子里那棵枣树,叶子也舒展开,绿得晃眼。可孟寰海心里头,却像堵着一团湿棉花,闷得慌。 崔家弄到番薯种苗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在清川县几个有头有脸的乡绅之间传开了。孙掌柜之流见了孟寰海,笑容里便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同情,又像是等着看笑话。连王主簿走路,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些。 孟寰海依旧蹲在门槛上喝他的稀粥,只是这粥,越发觉得没滋没味。他觉得自己像个鼓足了劲的皮球,却一拳砸进了棉花堆,无处着力。查账,查不动;粮种,弄不来。他这个知县,当得像个摆设。 这日晌午,他正对着棋盘上的石子运气,衙役引着一个人进来了。来人穿着崔家仆役的衣裳,手里捧着一张泥金帖子,恭恭敬敬地递上。 “孟大人,我家家主三日后在别院‘听荷轩’设宴,请您务必赏光。” 孟寰海愣了一下,接过帖子。帖子做得精致,上面的字迹清隽有力。他打开一看,无非是些客套话,说是“偶得异种,邀友共赏,兼议春耕事宜”。 “异种”?孟寰海心里哼了一声,不就是番薯么!还“邀友共赏”,我跟你崔行川算哪门子友? 他心里腻歪,脸上却不动声色,对那仆役道:“回去告诉你家家主,本官……知道了。” 那仆役行礼退下。 孟寰海捏着那张请柬,在手里掂了掂,像掂量着一块烫手的山芋。去,还是不去? 去?等于向崔家低头,承认自己没路子,得靠他崔行川施舍?他孟清一丢不起这人! 不去?那番薯就真成了崔家的独家买卖。春荒怎么办?那么多张等着吃饭的嘴怎么办?他这“清一”的抱负,难道就卡在这几根破藤苗上? 他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把那请柬揉搓得起了毛边。最后,他把请柬往怀里一塞,骂了句:“妈的,鸿门宴就鸿门宴!老子还怕他崔行川不成!” 三天后,孟寰海还是去了。他没穿官服,换了那身最体面的半旧青布直裰,头发梳得整齐,胡子也刮干净了,露出那张其实挺俊的脸儿。只是眉眼间的倦色和那股泼皮劲儿,藏不住。 崔家别院“听荷轩”,他第一次来。地方不大,但亭台水榭,布置得极为雅致。小轩临水,窗外荷叶才露尖尖角,清风徐来,带着水汽的凉润。 崔敬祜已经在轩内等候。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直裰,更显得清贵逼人。见孟寰海进来,他起身,拱手为礼,姿态无可挑剔。 “孟大人,赏光。” 孟寰海也拱了拱手,大大咧咧地在客位坐下:“崔家主相请,不敢不来啊。”眼睛却已经开始四处打量,想看看那“异种”在哪儿。 桌上已摆了几样精致的点心,一壶清茶。崔敬祜亲自执壶,给他斟了一杯。“这是今春的龙井,大人尝尝。” 孟寰海端起茶杯,牛饮般灌了一口,咂咂嘴:“嗯,不错,解渴。” 崔敬祜看着他,没说话。 孟寰海放下茶杯,直接开门见山:“崔家主,你那帖子上说的‘异种’,可是番薯?” “正是。”崔敬祜也不绕弯子,“前几日刚到的种苗,已在庄子上试种了下去。” “动作够快的。”孟寰海扯了扯嘴角,“不知崔家主今日叫本官来,是打算怎么个‘共赏’法?让本官去看看你地里那些宝贝藤苗?” 崔敬祜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面漾起的一丝涟漪。“孟大人说笑了。‘共赏’不敢当,只是觉得,此物若真如传闻所言,耐旱高产,于清川县百姓,或是一件好事。孟大人身为父母官,理应知晓。” 孟寰海心里骂了句“装模作样”,面上却道:“那是自然。本官也正为此事操心。只是这番薯种苗,难得啊!本官托人打听多日,一无所获。还是崔家主路子广,手段高。” 他这话带着刺,崔敬祜却仿佛没听出来,只淡淡道:“机缘巧合罢了。只是此种毕竟是新物,能否适应清川水土,收成如何,尚未可知。贸然推广,若有不测,反为不美。” “那崔家主的意思是?” “崔家可提供部分种苗,”崔敬祜看着他,目光平静,“但需要县衙出面,划定区域,组织农户试种。收获之后,按比例分成。” 孟寰海心里一动。提供种苗?这倒是出乎他意料。他原以为崔敬祜会借此拿捏,或者干脆独吞。 “比例怎么算?”他追问。 “官府三,崔家七。”崔敬祜语气不变。 “三七?”孟寰海眉毛竖了起来,“崔家主,你这算盘打得也太精了吧!种苗是你的,可地是百姓的,力也是百姓出!你张口就要七成?” “孟大人,”崔敬祜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种苗难得,运输损耗,试种风险,皆由崔家承担。七成,并不过分。况且,若试种成功,受益的是清川县所有百姓,并非崔家独享。” 孟寰海盯着他,想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点什么。崔敬祜这话,听着冠冕堂皇,可骨子里还是生意。他用部分种苗和未来的收益,绑住了县衙,也堵住了其他想分一杯羹的乡绅的嘴。更重要的是,一旦试种成功,这推广新粮的首功,恐怕大半要落在崔家头上。 好个崔行川!真是滴水不漏! 孟寰海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不接受?那番薯就真没他什么事了。接受?等于被崔家牵着鼻子走,而且这分成,他实在不甘心。 他沉默着,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 崔敬祜也不催他,自顾自品着茶,看着窗外初绽的荷尖。 半晌,孟寰海猛地抬起头,脸上又挂起了那混不吝的笑容:“三七就三七!不过,本官有个条件。” “大人请讲。” “试种的区域和农户,由县衙来定!你们崔家不得干涉!”孟寰海盯着他,“而且,试种期间,你们崔家得派懂行的老农,负责指导!若是种坏了,损失你们崔家担着!” 崔敬祜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眼里看出些什么。最终,他点了点头:“可以。” 孟寰海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憋闷。这感觉,像是明明是自己想吃饭,却不得不从别人手里讨勺子,还得看人脸色。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站起身,准备告辞。这地方,他一刻也不想多待。 “孟大人留步。”崔敬祜也站起身,从旁边拿起一个不大的布袋,递给他,“这是剩下的少许种苗和一份栽种须知,大人可带回去,自行……参详。” 孟寰海接过布袋,入手沉甸甸的,是些块茎和细藤。他愣了一下,看着崔敬祜。 崔敬祜神色依旧平淡:“或许,大人也想在县衙后院,亲自试种一二?” 孟寰海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布袋往腋下一夹,拱了拱手,转身大步走了。 看着他消失在月亮门外的背影,崔敬祜缓缓坐回椅子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 “自行参详……”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孟寰海夹着那袋番薯种苗,走在回县衙的路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低头看了看腋下的布袋,又回头望了望那掩映在绿树丛中的“听荷轩”。 “崔行川啊崔行川,”他喃喃自语,“你他娘的,到底唱的哪一出?” 这合作,算是达成了。可这心里头,怎么比去之前更不踏实了? 第13章 第 13 章 孟寰海夹着那袋番薯种苗回到县衙,像做贼似的,径直溜回了后院。他把那袋宝贝疙瘩小心翼翼放在自己卧房墙角,还用件旧袍子盖了盖,生怕被人瞧见。 王主簿探头探脑地过来,想问问他去崔家别院的情况,被孟寰海两眼一瞪:“看什么看?本官脸上有花?该干嘛干嘛去!” 王主簿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退了。心里却更加确信,这位爷肯定在崔家主那儿吃了瘪,心情不好。 打发了旁人,孟寰海闩上房门,点亮油灯,这才把布袋里的东西倒出来。借着昏暗的灯光,他仔细端详。有几个拳头大小、红皮或者黄皮的块茎,疙疙瘩瘩,其貌不扬;还有一些细长的、带着根须的藤蔓,蔫蔫的,没什么精神。他又拿起那张崔敬祜给的“栽种须知”,是工整的小楷,写得很详细,如何切块,如何催芽,如何扦插,株距行距,施肥浇水,注意事项,林林总总。 “搞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孟寰海嘀咕着,心里却犯起了难。崔敬祜让他“自行参详”,意思很明显,县衙后院这点地,你爱种不种,种好种坏,自己负责。可这玩意儿,他别说种,见都是头一回见。万一真按这纸上写的,种下去全死了,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白白浪费了这些种苗,还落个笑话。 他在屋里踱了几圈,一咬牙:“妈的,种!怕个球!他崔行川能种,老子就不能种?” 说干就干。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趁着衙役们还没上工,自己溜到后院那巴掌大的菜园子——原本种着几垄蔫巴巴的青菜。他抡起锄头,吭哧吭哧,把地重新翻了一遍,按照“栽种须知”上说的,起垄,开沟。忙活了一早上,累得满头大汗,官袍下摆又沾满了泥。 他把那些块茎按说明切块,抹上草木灰,又把藤蔓剪成一段段,小心翼翼地插进土里,浇上水。干完这一切,他直起腰,看着那一排排歪歪扭扭的土垄,心里有点打鼓。 “是死是活,就看你们的造化了。”他对着那些刚入土的番薯念叨。 从那天起,孟寰海多了个癖好。每天早晚,他都要到后院菜地转一圈,蹲在那儿看上半天,看土干了没有,看有没有嫩芽冒出来。那神情,比他看县衙的卷宗还专注。 衙役们私下议论:“老爷魔怔了?整天瞅那几垄破地?” “听说种的是崔家给的什么稀罕物……” “稀罕物?我看像树根!能长出金子来?” 这些话,偶尔也飘进孟寰海耳朵里,他只当没听见。 过了七八天,就在孟寰海快要放弃的时候,那天早上,他照例去后院,赫然发现,有几处土垄上,竟然真的冒出了几点怯生生的嫩绿! 孟寰海心头一跳,蹲下身,凑近了仔细看。那嫩芽小小的,顶着种皮,在晨光里微微颤动。他伸出手指,想碰又不敢碰,咧开嘴,无声地笑了。那笑容,带着点傻气,和他平日那混不吝的样子判若两人。 成了!真的发芽了! 他心情大好,连带着那天处理公务,对王主簿都和颜悦色了几分,把王主簿弄得受宠若惊。 这后院里的秘密,像颗种子,在孟寰海心里也悄悄发了芽。他不再仅仅把这番薯当成解决春荒的工具,更多了几分亲自培育成功的期待和……说不清的,与崔敬祜隔空较劲的意思。 与此同时,崔家庄子上的试种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有经验的老农精心伺候,藤苗长势比孟寰海后院的要好得多,已经爬出了一尺多长的藤蔓。 崔敬祜偶尔会去庄子上看看,但他关注的,似乎不仅仅是番薯的长势。 “县衙那边,孟大人最近在忙什么?”他问管家。 “回禀家主,孟大人……似乎在他县衙后院,也种了些番薯。每日都去照料。”管家回道。 崔敬祜闻言,眉梢微挑,没说什么。只是过了两日,他吩咐管家,将那份“栽种须知”又誊抄了几份,让庄子上识字的农户,结合本地情况,补充了些更细致的经验,然后“无意中”让这些补充后的须知,流传到了与县衙有来往的几个老农手里。 消息拐弯抹角,最终还是传到了孟寰海耳朵里。他拿着那份据说更详细的“崔家庄子种植心得”,对照着自己后院那些虽然成活、但长势不算旺盛的苗,心里滋味复杂。 “这崔行川……是帮我呢,还是臊我呢?”他捏着那几张纸,看着后院的苗,又看看纸上补充的“注意排水,防烂根”、“适时追肥,以草木灰为佳”等字样,最终还是哼了一声,照着那心得,给自己后院的苗也追了点肥。 清川县的春天,就在这隔空的、无声的“交流”中,慢慢走过。番薯的藤蔓在崔家庄子和县衙后院,各自顽强地生长着。一个光明正大,一个偷偷摸摸,却都牵动着两位主人的心思。 孟寰海看着越来越茂盛的藤叶,心里那点因为被崔敬祜“算计”而生的憋闷,似乎也淡了些。不管怎样,这玩意儿,活了。希望,总算是在土里扎下了根。 第14章 第 14 章 番薯苗在县衙后院扎下根,蔓子一天一个样地爬,孟寰海心里那点焦躁,也跟着平复了些。虽说是被崔行川那小子拿捏了一把,可这绿油油的苗子长在眼前,总归是份希望。 这日夜里,月明星稀。孟寰海处理完手头几份无关痛痒的公文,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踱到墙角,掀开那块旧布,看着那副石子棋盘。犹豫了一下,还是搬了出来,摆在院中石桌上。 月光如水,洒在棋盘上,那些磨得光滑的石子泛着温润的光。他执黑,执白,自己跟自己下。这是他从小的习惯,心里有事,或者无人可对弈时,便如此。左手凌厉,右手沉稳,像是两个自己在厮杀。 棋至中盘,黑白纠缠,一时难分难解。孟寰海捏着一枚白子,悬在半空,久久未落。他想起白日里王主簿禀报,说崔家义仓又放了一次粥,这次规模大了些,还搭了个棚子施药,说是防春瘟。百姓称颂,都说崔家主仁义。 “仁义?”孟寰海心里哼了一声,将那白子“啪”地按在棋盘上,吃掉自己黑子一小片。“不过是收买人心!” 可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酸。不管崔行川目的如何,那粥,那药,终究是实打实地到了百姓嘴里、身上。而他这个父母官,除了在后院种点还没见着收成的番薯,还能做什么?连查个账,都只能捏着鼻子放过王有德那种小虾米。 一种无力的烦躁感又涌了上来。他推开棋盘,懒得再下。抬头望着那轮明月,忽然觉得,自己这“清一”的抱负,在这清川县,就像这月光,看着亮堂,却抓不住,暖不了人。 与此同时,崔家静逸堂后的水榭中,也有人在月下独坐。 崔敬祜面前摆着一张古琴,他指尖轻轻拨动,流泻出的却不是往日沉郁的《幽兰操》,而是一曲《渔樵问答》,音调稍显明快,带着几分烟火气。只是那明快底下,依旧藏着化不开的沉重。 琴音袅袅,惊动了荷塘里栖息的水鸟,扑棱棱飞起,又落入更深的夜色中。 一曲终了,余音散入夜风。崔敬祜修长的手指按在微凉的琴弦上,没有立刻抬起。他今日去了庄子,看了番薯的长势,也看了那些领粥施药的百姓。族中长老对他近来的“仁政”颇为赞许,说他懂得收揽人心,有家主风范。 只有他自己知道,做这些事时,心里并无多少波澜,更像是在完成一项必要的程序,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他想起破庙里孟寰海那双沾满泥的官靴,想起他啃山梨时龇牙咧嘴的样子,想起他在粥棚前混不吝却又有效的手段。 那个人,做事不讲章法,不顾身份,像个野路子。可偏偏,他身上有种东西,是崔敬祜早已失去,或者从未有过的——一种近乎笨拙的、执着的生气。 “孟清一……”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在琴弦上一划,发出一声刺耳的杂音。他皱了皱眉,收回手。 管家悄无声息地走近,低声道:“家主,县衙那边眼线回报,孟大人今夜在院中独自下棋,似乎……心绪不宁。” 崔敬祜“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后院那些番薯呢?” “长势尚可,只是不如咱们庄上的壮实。孟大人倒是照料得精心。” 崔敬祜没再问。他起身,走到水榭边,看着水中那轮破碎的月影。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孤寂。 他知道孟寰海在为什么心烦。官场的无力,春荒的压力,还有被自己“拿捏”的不甘。这一切,都在他算计之内。他就像个耐心的渔夫,看着鱼儿在网边游弋,挣扎。 可是,为什么心里并没有多少掌控的快意,反而有一丝……莫名的空茫?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兄还在时,他也曾有过纵马踏青、不识愁滋味的短暂时光。那时的心境,与如今这般步步为营、精于算计,已是天壤之别。 世道艰难,家族沉重。他只能把自己套在这少年老成的壳子里,容不得半分行差踏错。而那个孟寰海,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早已失去的另一种可能——一种更鲜活,也更危险的可能。 “更详细的种植心得,可‘无意’中让县衙的人再多知道一些。”崔敬祜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飘忽,“尤其是关于防治虫害和追肥时机的。” 管家愣了一下,随即躬身:“是。” 他有些不明白,家主对那位孟知县,到底是打压,还是帮扶?这其中的分寸,实在难以拿捏。 崔敬祜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水中月影。风过荷塘,带来沙沙的声响,掩盖了所有未尽的心事。 县衙后院,孟寰海对着那盘残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没劲!”他嘟囔一句,把棋子胡乱一推,起身回屋睡觉去了。 月光依旧皎洁,照着县衙,也照着崔家。一个在棋局中暂忘烦忧,一个在琴音里审视内心。清川县的夜,还长着呢。 第15章 第 15 章 天儿一热,虫豸就多了起来。孟寰海后院的番薯叶子,前几日还绿得喜人,这天早上他照例去“巡视”,却发现不少叶片被啃得七零八落,还有些黏糊糊的虫屎。 “坏了!”孟寰海心里咯噔一下,蹲下身仔细查看,果然在叶背发现了几条肥硕的、颜色跟叶子差不多的青虫,正蠕动着大快朵颐。 他顿时火冒三丈,伸手就去捏,那虫子软腻腻的手感让他一阵恶心。捏死了几条,可叶子背面、根茎处,还藏着不少。照这个吃法,没等块茎长大,叶子就得被啃光了! 他急得在垄沟边转磨。照着之前那份“崔家庄子心得”,上面提过一句“若有青虫,可于清晨露水未干时,人工捕捉,或撒草木灰驱之”。他赶紧去灶膛掏了些草木灰,手忙脚乱地撒在叶子上,弄得自己满头满脸都是灰。 正忙活着,王主簿循例过来请示公务,见到自家县太爷这副尊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大人,您这是……” “看什么看!”孟寰海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没见着闹虫灾吗?去,问问衙门里谁家有养鸡的,借几只来!吃虫!” 王主簿忍着笑,应声去了。心里却想,这位爷,对这几垄“破庄稼”可真上心,比升堂断案还紧张。 鸡是借来了,两只半大的芦花鸡,在番薯地里一阵扑腾,确实啄食了不少虫子,可也踩坏了好几棵苗。孟寰海心疼得直抽抽,赶紧又把鸡轰走了。 折腾了一早上,虫害算是暂时控制住,但苗也伤了些元气。孟寰海看着那些残缺的叶子,心里堵得厉害。这玩意儿,看着好活,真伺候起来,也不省心! 消息照例传到了崔敬祜耳中。他正在听庄子上的管事汇报番薯长势,听闻孟寰海后院闹虫,鸡飞狗跳,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咱们庄上,虫害如何?”他问。 “回家主,按照您之前吩咐,提前在垄间撒了石灰和草木灰预防,只有零星几条,都及时捉了,无大碍。” 崔敬祜点了点头。预防为主,这是老农的经验,他特意让写进了那份流传出去的“心得”里,看来,那位孟大人只看到了治,没看到防。或者说,看到了,也没太当回事,或者,是没那份精细管理的人手和条件。 他沉吟片刻,对管事道:“选两个经验最老道、嘴巴最严的农户,让他们‘偶然’路过县衙后墙,若是碰见县衙的人,便聊聊防治虫害的土法子,尤其是……石灰和草木灰何时撒,如何撒,效果最好。” 管事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崔敬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帮孟寰海,并非纯粹出于好心。清川县不能乱,番薯试种不能出大纰漏,这关乎他的计划,也关乎……某种连他自己也尚未完全明晰的期待。他想看看,在有限的帮助下,那个混不吝的县令,能把这“希望之苗”守护到什么程度。 当日下午,孟寰海正对着后院发愁,就听见墙外有两个老农打扮的人,坐在树荫下歇脚,大声聊着天。 “老哥,你这法子灵啊!提前撒了石灰,那青虫果然少多了!” “那是!种地讲究个时令和预防,等虫子上来了再治,就晚啦!就跟那治病似的,防大于治……” 孟寰海竖着耳朵听完了墙根,心里豁然开朗!原来重点在预防!他之前只看到“捉虫”,没细想“防虫”这步!他赶紧又钻到灶膛,弄了更多草木灰,仔仔细细地在每棵苗周围都撒了一圈,连叶背也没放过。 干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看着那些重新被“保护”起来的苗,他忽然想起这“墙外之音”来得未免太巧。是崔行川?他又在暗中递招? 孟寰海心里滋味更加复杂。一方面,他确实受了启发,解决了眼前的麻烦;另一方面,这种仿佛时刻被人“关照”着的感觉,让他非常不自在,像被人牵着手学走路。 “妈的,人情越欠越多了。”他嘟囔一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份“人情”,他记下了,迟早得还。 虫患的小风波过去,番薯苗继续顽强生长。孟寰海照料得更加精心,几乎把后院当成了第二个县衙大堂。 而崔敬祜,则开始着手处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他翻阅着族中旧档,目光停留在几份与县衙仓库、漕运相关的陈旧契约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父兄的死,那些看似“意外”的线索,似乎隐隐指向了某些盘踞在清川县乃至府城更深处的阴影。引进番薯,稳定民生,只是他棋盘上的一步。下一步,他需要更多的“棋子”,也需要……或许是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搅局者”。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屋宇,落在了那个正在县衙后院,对着番薯苗较劲的身影上。 风雨欲来,虫患只是序曲。这清川县的棋局,黑白双方,都开始悄然落子。 第16章 第 16 章 这日一大早,孟寰海正蹲在后院查看番薯藤有没有再长虫子,王主簿就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带着哭腔喊道:“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孟寰海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半把草木灰差点扬自己脸上。“天塌了还是地陷了?慢慢说!” “是……是漕粮!”王主簿喘着粗气,“运往府城的漕粮船队,在县境东边的淤泥河段,沉了两艘!粮食……粮食全泡水了!” 孟寰海脑子里“嗡”的一声,猛地站起身。漕粮!这是上缴国库的粮食,出了纰漏,别说他这顶乌纱帽,就是脑袋都可能保不住! “怎么回事?好好的船怎么会沉?”他一把抓住王主簿的胳膊,力道大得让王主簿龇牙咧嘴。 “说是……说是河道年久失修,水下有暗桩,船底撞破了……”王主涕泪交加,“押运的刘司吏也……也淹死了!” 孟寰海松开手,脸色铁青。他立刻想起之前被他扔到一边的那份关于修缮官道的呈文。没钱,就没修。现在,果然出事了! “备马!去淤泥河!”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也顾不上换官服,穿着那身沾着草木灰和泥点的旧袍子就冲出了县衙。 淤泥河畔,已经围了不少人。两艘运粮船歪斜地沉在浑浊的河水里,只露出小半截桅杆。河面上飘着些散碎的稻草和泡发的米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河水腥气和粮食霉变混合的怪味。几个船工和衙役正试图打捞,但效果甚微。 孟寰海跳下马,冲到岸边,看着那沉船的惨状,心都凉了半截。他一把拉过一个浑身湿透、惊魂未定的船工:“到底怎么沉的?!” 那船工吓得直哆嗦:“大人……小的也不知道啊!船走着走着,就猛地一震,船底就破了,水咕咚咕咚往里灌,拦都拦不住……” 孟寰海又看向负责河道巡查的小吏。那小吏扑通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人明鉴!这段河道……属下上月还巡查过,并未发现异常啊!这暗桩……像是新弄进去的!” 新弄进去的?孟寰海眼神一厉。是意外,还是人为?若是人为,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动漕粮?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蹲在河边,仔细观察着沉船的位置和水流情况。河水浑浊,看不清水下具体情况。他脱下官靴,挽起裤腿,就要往河里走。 “大人!使不得!水凉且深!”王主簿和几个衙役赶紧拦住他。 “滚开!”孟寰海一把推开他们,“本官不下去看看,怎么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赤脚踩进冰冷的河水里,淤泥瞬间没过了小腿肚,刺骨的凉意让他打了个寒颤。他一步步挪向沉船的位置,弯下腰,用手在船体破损处周围摸索。果然,在船底位置,他摸到了几根碗口粗、被削尖了的硬木桩子,深深地楔在河床里! 这绝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有人故意设下的陷阱! 孟寰海心里怒火翻腾,又夹杂着一股寒意。这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漕粮来的?或者,一箭双雕? 他阴沉着脸,从河里爬上来,腿上沾满了黑臭的淤泥,也顾不上擦。“立刻派人,沿着河道上下游搜查!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或者痕迹!还有,打捞沉粮,能捞上来多少算多少!王主簿,你立刻回衙,调取近半年所有关于河道修缮、漕运往来的文书卷宗!” 他一道道命令发下去,语气斩钉截铁,倒是让慌乱的下属们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领命而去。 孟寰海站在河岸边,看着忙碌的人群和那两艘沉船,脸色难看至极。他知道,麻烦大了。这不仅仅是一起简单的沉船事故,背后肯定藏着更深的阴谋。而他这个县令,首当其冲。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清川县。自然也传到了崔家。 崔敬祜正在书房查看番薯试种的记录,听闻漕粮沉船,孟寰海亲自下水查探,他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 “人为?”他放下笔,指尖的核桃缓缓转动。 “现场发现了削尖的木桩,”管家低声道,“孟知县判断是有人故意为之。已经派人搜查,并调阅相关卷宗了。” 崔敬祜沉默片刻。漕粮出事,非同小可。上面必定追查,孟寰海这个县令,位置岌岌可危。这对他崔家而言,是危机,也未尝不是……机会。 他想起了族中那些与漕运、仓库相关的旧档,想起了父兄那场“意外”。有些一直蛰伏的线索,似乎因为这次沉船事件,又被搅动了起来。 “让我们的人,”崔敬祜声音低沉,“留意县衙那边的动向,尤其是孟知县查到了什么。另外……想办法,让孟知县‘偶然’看到库房旧档中,关于前任县令批示漕运事务的那几份。” 管家心中一震,隐约明白了家主的意图,这是要把水搅得更浑,也是要借孟寰海这把“刀”,去碰一碰那些藏在更深处的势力。 “是,家主。” 崔敬祜走到窗边,望着县衙的方向。孟寰海此刻,大概正焦头烂额,像只陷入泥潭的困兽吧。 他轻轻摩挲着白玉佩。孟清一,这次,你还能像之前那样,混不吝地闯过去吗?我倒要看看,你这双踩惯了泥地的官靴,能不能从这淤泥河里,拔出来。 第17章 第 17 章 县衙二堂,灯火通明。 孟寰海换下了那身湿透沾泥的衣袍,胡乱擦了把脸,就一头扎进了王主簿抱来的那堆卷宗里。漕粮、河道、仓库……几年的文书堆得像小山,散发着陈年墨汁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他看得两眼发花,脑子里却像一团乱麻。沉船位置的木桩,巡查小吏的推诿,王有德那本烂账……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打转,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图像。 “妈的!”他烦躁地推开一堆关于河道维护经费申请的驳回文书,上面盖着前任知县“经费不足,暂缓施行”的大印。又是没钱!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无意中扫过墙角。那里堆着些更旧的、似乎无人问津的卷宗,上面落满了灰。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随手抽出一本,拍了拍灰尘。 是本仓库出入的旧账,记录的是四五年前的事情。他本欲丢开,却瞥见其中一页,记录着一批漕粮入库时的“折损”数目,大得有些离谱,旁边还有前任知县模糊的批注,似乎是“河道颠簸,情有可原”。 河道颠簸?清川县境内水道平缓,何来如此大的颠簸折损? 他心里一动,又翻了几本。发现好几处类似的情况,都是漕粮相关的事务,要么是“意外”折损,要么是“临时”增加了搬运、存储的费用,而前任知县的批示,大多含糊其辞,甚至直接批准。 这些陈年旧账,像是一张蛛网,隐隐约约指向某个方向。孟寰海不是傻子,他嗅到了这里面不寻常的味道。这不仅仅是贪墨,可能涉及到一条更长、更隐蔽的利益链条。而沉船事件,像是这个链条上突然崩断的一环! 是谁?县衙里的胥吏?上面的官员?还是……和地方势力勾结? 他想起了崔敬祜。崔家与漕运、仓库有没有关联?那些旧档里,有没有崔家的影子?这个念头让他后背有些发凉。 “王主簿!”他朝外面喊了一声。 王主簿小跑着进来:“大人有何吩咐?” “这些旧账,”孟寰海指着墙角那堆卷宗,“是谁在保管?平时可有人查阅?” 王主簿看了看,回道:“是仓房的老陈头顺手管着,都是些过时的东西,没什么人看。大人,您查这些是做甚?当务之急是沉船的事啊……” “让你查你就查!”孟寰海不耐烦地打断他,“去把老陈头叫来,本官要问问话!” 王主簿不敢再多言,退了出去。 孟寰海坐回椅子上,心绪难平。他感觉自已好像摸到了一口深井的边缘,井水幽暗,不知深浅,更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怪物。这比他之前查王有德那点烂事,要凶险得多。 他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王有德那种小虾米,前任知县会睁只眼闭只眼。不是不想管,可能是管不了,或者……不敢管! 这时,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这些旧卷宗,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这么“偶然”地出现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是有人故意让他看到的?是崔行川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借刀杀人? 孟寰海觉得脑袋更疼了。这清川县,真是一趟浑水,一步比一步深。 老陈头很快被叫来了,是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吏,说话慢吞吞的。孟寰海问起那些旧账,老陈头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只说都是按规矩存放,没人动过,也没人要看。 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孟寰海只好让他回去。 他独自坐在二堂,看着跳跃的烛火,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对手藏在暗处,手段阴狠,连漕粮都敢动。而他,除了在后院种点番薯,在旧纸堆里闻点腥气,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他低声念着自已的表字由来,只觉得讽刺。连清川县都清不了,何谈四海? 而此刻,崔敬祜也没有入睡。他站在书房的窗前,听着更夫敲过三更的梆子声。 “旧卷宗,他看到了?”他问身后的管家。 “是,孟知县看了很久,还叫去了管仓房的老陈头问话。” 崔敬祜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他把水搅浑了,把线索递过去了,接下来,就要看那位“孟清一”如何选择了。是明哲保身,装作不知?还是……一头撞上去? 他也很想知道答案。 夜色深沉,县衙二堂的烛火,和崔家书房的灯光,都亮了很久。一个在迷雾中艰难寻找方向,一个在棋盘后冷静布局。 清川县的这盘棋,因为沉船事件,陡然进入了中盘绞杀的阶段。而孟寰海这只过河卒子,已经被逼到了棋盘的中心,退无可退。 第18章 第 18 章 天刚蒙蒙亮,孟寰海就顶着一对乌青的眼圈,踹开了王主簿的值房门。王主簿正就着咸菜喝稀粥,吓得筷子都掉在了地上。 “大人……” “别吃了!”孟寰海声音沙哑,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立刻召集三班衙役,带上家伙,跟本官去仓库!” 王主簿心里叫苦不迭,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漕粮的事还没摆平,怎么又盯上仓库了?“大人,去仓库……所为何事啊?” “盘库!”孟寰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本官倒要看看,这清川县的仓库里,到底还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昨夜几乎没睡,翻来覆去想那堆旧卷宗。越想越觉得,沉船不是孤立事件,而是整个清川县吏治**、积弊已久的一个爆发点。王有德那种小虾米敢贪,是因为上面有大鱼罩着!前任知县那些含糊的批示,就是证据! 他现在手里没有直接证据指向谁,但他有官身,有权!就算这权再小,也是朝廷给的!他就不信,把这仓库翻个底朝天,揪不出一点蛛丝马迹! “大人,三思啊!”王主簿扑通跪下了,声音发颤,“仓库重地,牵涉甚广,没有府衙文书,贸然盘查,恐怕……恐怕惹来非议啊!” “非议?”孟寰海冷笑一声,一脚踢开挡路的凳子,“老子被人非议得还少吗?怕非议就别当这个官!少废话,赶紧去叫人!” 王主簿见他神色狰狞,知道劝不住,连滚爬爬地出去召集人手了。 孟寰海回到二堂,从床底下摸出那身还算干净的官袍,仔细穿上,又把那顶乌纱帽戴正。他看着铜镜里自已疲惫但眼神锐利的脸,深吸一口气。 “过河卒子,不后退。”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已,一字一顿地说。 县衙的动静,很快就传开了。当孟寰海带着几十号衙役,浩浩荡荡冲向县库时,整个清川县都被惊动了。百姓们远远围观,议论纷纷;各家商铺的掌柜伙计都伸长了脖子;那些乡绅富户们,更是派了家丁密切关注。 孙掌柜站在钱庄门口,看着孟寰海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咂咂嘴:“这位爷,是真要捅破天啊……” 崔敬祜自然也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他正在用早饭,闻言,放下筷子,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 “带了多少人?” “三班衙役,几乎都去了,气势汹汹。”管家回道。 崔敬祜沉默片刻,忽然问:“我们库房里,那些与县衙漕运相关的旧契约,都处理干净了?” “回家主,早已按您的吩咐,该销毁的销毁,该转移的转移,绝无把柄。” “嗯。”崔敬祜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让人盯着,有任何消息,立刻回报。”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孟寰海这一步,走得极其凶险,但也在他的预料之中。这把“刀”,果然够锋利,也够……不顾后果。 他现在好奇的是,孟寰海能在仓库里找到什么?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县库大门被强行打开,灰尘扑面而来。孟寰海捂着口鼻,第一个走了进去。库房里堆放着一些陈粮、杂物,显得有些空旷。 “给本官搜!仔细搜!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孟寰海下令。 衙役们虽然心里打鼓,但也不敢违抗,硬着头皮开始翻查。王主簿跟在孟寰海身边,脸色苍白,冷汗直流。 时间一点点过去,除了些陈年积灰和无关紧要的破烂,似乎一无所获。衙役们的动作慢了下来,王主簿的脸色也稍微好看了点。 孟寰海心里也有些焦躁。难道判断错了?打草惊蛇了? 就在这时,一个在角落翻查旧木箱的年轻衙役忽然“咦”了一声,从箱底摸出几本用油布包着的、看起来格外旧的册子。 “大人!这里有东西!” 孟寰海精神一振,快步走过去,接过那几本册子。打开油布,里面是几本账册,纸张泛黄,墨迹却还算清晰。他随手翻开一页,目光顿时凝住了。 这上面记录的,竟然是几年前一批军械的“损耗”情况,数目巨大,理由牵强,而经手人签名处,赫然写着“王有德”,旁边还有一个模糊的、似乎是更高层级官员的花押! 军械!这比漕粮的性质更严重! 孟寰海的心脏砰砰直跳,他强压住激动,又翻了几页,发现了更多类似的记录,涉及漕粮、军械、官银……一条条,一款款,触目惊心!而那个模糊的花押,多次出现! 他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对那年轻衙役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大人,小的叫赵铁柱。” “好!赵铁柱,从今天起,你就是本官的亲随!这几本册子,由你保管,寸步不离!”孟寰海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铁柱受宠若惊,连忙抱紧册子:“是!大人!” 孟寰海环视一圈仓库,目光锐利。他知道,他找到了!虽然还不够完整,但这几本旧账册,就是突破口! “收队!回衙!”他大手一挥,带着人马,押着那几本至关重要的账册,浩浩荡荡地返回县衙。 消息像插了翅膀,飞遍全城。 崔敬祜听到孟寰海真的在仓库里找到了东西,而且是涉及军械的旧账时,盘玩核桃的手指停了下来。 “军械……”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孟寰海这次,怕是捅到马蜂窝了。 他走到书案前,沉吟片刻,提笔快速写了一张字条,塞入一个小竹筒,交给管家:“立刻用最快的渠道,送给府城的七叔公。什么都不要说,只把这个给他看。” 管家接过竹筒,手心有些冒汗。他知道,家主这是要动用更深的关系了。风雨,真的要来了。 而县衙里的孟寰海,正对着那几本旧账册,既兴奋,又感到一股寒意。他知道,自已接下来要面对的,将是前所未有的压力和危险。 但他没有退缩。他点燃油灯,摊开账册,准备彻夜研读。 过河卒子,既然过了河,就没有回头路可走。 第19章 第 19 章 孟寰海在仓库里找到旧账册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清川县这潭死水,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惊涛骇浪。 当天下午,府城派来的快马就到了县衙。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与王有德沾亲带故的周通判身边的师爷,姓钱,瘦得像根竹竿,眼神却精明得像算盘珠子。 钱师爷没进二堂,就在院子里站着,对着迎出来的孟寰海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孟大人,好手段啊。漕粮沉船的事还没查清,又忙着盘查仓库,真是……勤政爱民。” 孟寰海心里冷笑,知道这是兴师问罪来了。他也不客气,直接顶了回去:“本官职责所在,不敢懈怠。倒是钱师爷来得正好,漕粮沉船,疑似人为,本官正欲详查,还请府衙协同。” 钱师爷被噎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沉船之事,自有府衙派人勘查。孟大人当前要务,是安抚民心,稳定地方。至于仓库旧账,皆是前任之事,陈年旧案,翻出来徒惹是非,于大人仕途,恐怕也无益处。”这话软中带硬,既是警告,也是暗示。 “是非?”孟寰海眉毛一挑,“本官眼里只有王法!既然发现了疑点,岂能因噎废食?至于仕途,”他嗤笑一声,“本官这九品前程,还不劳钱师爷操心。” 钱师爷见他油盐不进,知道多说无益,冷哼一声:“既然如此,孟大人好自为之!府衙那边,周大人会密切关注此案进展!”说完,拂袖而去。 看着钱师爷的背影,孟寰海啐了一口:“什么东西!”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波压力。接下来,恐怕还有更多的明枪暗箭。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清川县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往日里对他还算客气的几家商铺,见了县衙的人都绕着走;王主簿等人更是噤若寒蝉,办事能拖就拖;连他去后院看番薯,都觉得暗处好像有眼睛在盯着。 更让他心烦的是,关于他要“倒行逆施”、“搅乱清川”的流言开始在坊间传播,说他查账盘库是为了搜刮民脂民膏,甚至有人把他后院种番薯的事也拿出来编排,说他“不务正业,与民争利”。 孟寰海听得火冒三丈,却无处发泄。他知道,这是有人在背后操纵舆论,给他施压。 这天夜里,他正对着那几本旧账册和沉船案的卷宗苦思冥想,赵铁柱悄悄进来,低声道:“大人,外面有个老农,说是……说是来送防治地蛆的土方子的。” 孟寰海一愣,地蛆?他后院的番薯最近确实有些叶子发黄,他正纳闷是不是又生了新虫。这深更半夜的,来个老农送方子? 他心中起疑,示意赵铁柱带人进来。 那老农穿着破旧,满脸皱纹,进来后也不多话,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放在桌上,低声道:“大人,用这个泡水,浇在根旁,可防地蛆。夜里露水重,小心着凉。”说完,也不等孟寰海回应,转身就走,脚步飞快,消失在夜色里。 孟寰海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些晒干的草药,还有一张折叠的小纸条。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小心府库”。 小心府库?孟寰海心头一震!这分明是警告!府库……是指府城的仓库,还是指府衙的人?送信的人是谁?是崔行川吗?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提醒? 他捏着纸条,在屋里踱步。风雨欲来,四面八方都是压力,连这提醒都来得如此隐晦。他现在就像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而崔家别院里,崔敬祜听着管家汇报孟寰海最近的处境和收到神秘警告的事,神色平静。 “府库……”他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周通判那边,看来是坐不住了。他们害怕孟寰海继续深挖,会牵扯出更多旧事。 “咱们的人,都撤干净了?”他问。 “回家主,所有明面上的关联都已切断。只是……暗处的线,还在。” “嗯。”崔敬祜点了点头,“让他去闹吧。这潭水越浑,有些沉在水底的东西,才可能浮上来。”他顿了顿,补充道,“必要时,可以再给他递点‘柴火’。” 管家明白了。家主这是要借孟寰海这把火,去烧一烧那些盘踞在更深处的势力。只是这把火,稍有不慎,也可能引火烧身。 崔敬祜走到窗边,夜风吹动他的衣袂。他看着县衙方向那点微弱的灯火,眼神复杂。 孟清一,你能扛得住这风雨吗?可别让我……失望啊。 县衙里,孟寰海吹熄了灯,黑暗笼罩下来。他握紧了那张写着“小心府库”的纸条,又摸了摸桌上那几本冰冷的旧账册。 前路艰险,但他知道,自已没有退路。 这清川县的天,是时候该变一变了。哪怕,只是撕开一道口子。 第20章 第 20 章 压力像无形的网,越收越紧。孟寰海索性不再出门,整日泡在二堂,对着那几本旧账册和沉船卷宗,眼珠子熬得比灶膛里的火还红。赵铁柱抱着那几本命根子似的账册,守在门口,像个门神。 这日午后,王主簿战战兢兢地进来,说府衙来人了,这次来的不是师爷,是周通判身边的一个姓郑的押司,带了几个人,说是奉府衙令,要调取沉船案的相关卷宗,并“协助”调查。 “协助?”孟寰海从卷宗里抬起头,冷笑一声,“怕是来摘桃子,或者……来灭口的吧?” 他整理了一下官袍,大步走到前堂。那郑押司是个黑壮汉子,穿着府衙的号衣,腰间挎着刀,见孟寰海出来,只是随意拱了拱手,态度倨傲:“孟大人,奉周通判令,沉船一案由府衙接手,请大人将一应卷宗移交,并配合我等问话。” “移交?”孟寰海站在堂前,身形挺拔,尽管官袍陈旧,那通身的气势却压了对方一头,“此案发生在清川县境内,人证物证皆在本官辖内,理应由本官主理!府衙若要协助,本官欢迎,若要越俎代庖,恕难从命!” 郑押司脸色一沉:“孟大人,这是府衙的命令!你敢抗命不成?” “府衙的命令,也要合乎《大明律》!”孟寰海寸步不让,“律法明文,地方案件由地方官初审!郑押司若要强夺卷宗,除非有刑部或者按察司的文书!否则,就请回吧!” “你!”郑押司没想到这九品芝麻官如此强硬,一时语塞。他身后几个府衙差役手按在了刀柄上,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王主簿和县衙的衙役们吓得腿肚子转筋,赵铁柱却往前站了一步,紧紧抱着账册,怒视着对方。 就在这僵持时刻,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平和的声音:“何事如此喧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崔敬祜不知何时到了县衙门口,一袭青衫,负手而立,神情淡然。他身后只跟着一个老仆。 孟寰海和郑押司都是一愣。 郑押司显然认得崔敬祜,态度收敛了些,拱手道:“崔家主,您怎么来了?府衙正在办案。” 崔敬祜缓步走进堂内,目光扫过双方,最后落在孟寰海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才对郑押司道:“路过,听闻此处有争执,特来看看。郑押司,孟大人所言不无道理,地方案件,自有章程。府衙若急于了解案情,派人旁听协查便是,直接调卷,于法不合,也容易惹人非议,说府衙……越权。”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点在要害上。郑押司脸色变幻,他敢对孟寰海耍横,却不敢轻易得罪崔敬祜。崔家在府城乃至省城,都有盘根错节的关系。 “崔家主说的是,”郑押司勉强挤出一丝笑,“只是周大人催得急……” “周大人那边,若有疑问,崔某或可代为说明情况。”崔敬祜淡淡道,“清川县近来多事,漕粮沉船,民心不稳,此时府县更应同心协力,稳定为上。若因程序小事起了龃龉,传到上面,恐怕对周大人声誉也有碍。” 这话听着是劝和,实则隐含威胁。郑押司不是傻子,知道今天这卷宗是要不走了,再僵持下去,自己也讨不了好。 他狠狠瞪了孟寰海一眼,对崔敬祜拱拱手:“既然崔家主如此说,那在下就先回去禀明周大人。孟大人,你好自为之!”说完,带着人悻悻而去。 一场风波,被崔敬祜三言两语化解。 前堂只剩下孟寰海和崔敬祜两人。 孟寰海看着崔敬祜,心情复杂。这家伙,又来当好人?他憋了半天,才硬邦邦地挤出一句:“多谢。” 崔敬祜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脸上。“孟大人客气。维护地方规矩,是分内之事。”他顿了顿,似是无意地问道,“看来,孟大人是决心要在这淤泥河里,趟到底了?” 孟寰海挺直了腰杆,脸上又恢复了那混不吝的神气:“老子脚已经湿了,还怕蹚浑水?倒是有些人,站在干岸上,小心别闪了腰!” 崔敬祜闻言,不仅没恼,嘴角反而泛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如此,甚好。”他不再多言,转身带着老仆飘然而去。 孟寰海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感激又变成了莫名的憋闷。这家伙,每次出现都像算准了一样,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让人捉摸不透。 王主簿这时才敢凑上来,心有余悸:“大人,刚才可吓死下官了!多亏了崔家主啊!” “哼!”孟寰海哼了一声,“指望他?还不如指望后院那些番薯能立刻长出粮食来!”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清楚,今天若不是崔敬祜,恐怕真要跟府衙的人动起手来,那局面就难以收拾了。 他转身往回走,对赵铁柱道:“把门看紧了!从今天起,没有本官的手令,谁也不能动那些卷宗和账册!” “是!大人!” 孟寰海回到二堂,看着桌上那堆决定他命运和清川县未来的纸张,深吸一口气,再次埋首其中。 狭路相逢,他这过河卒子,算是暂时顶住了第一波冲击。但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而那个看似站在干岸上的崔行川,究竟是想帮他过河,还是等着看他淹死?他看不透。 第21章 第 21 章 府衙的人暂时退去,像潮水暂退,留下满滩的狼藉和更深的压抑。县衙里的胥吏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触了霉头。王主簿更是成了惊弓之鸟,递文书时手都哆嗦。 孟寰海不管这些,依旧扎在卷宗里。那几本旧账册被他翻得起了毛边,上面那些模糊的花押和牵强的“损耗”理由,像一根根刺,扎得他眼睛疼,心里更疼。他知道,对手就藏在那些模糊的墨迹后面,像躲在暗处的毒蛇。 这天傍晚,他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赵铁柱慌里慌张地跑进来,脸都白了:“大人!不好了!后院……后院那些番薯……” 孟寰海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身:“番薯怎么了?!” “叶子……叶子全蔫了!根……根好像也烂了!”赵铁柱带着哭腔,“小的按您吩咐,每天浇水,不敢怠慢啊……” 孟寰海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后院跑。冲到菜地边,一看,心凉了半截。前几天还绿油油、爬了半架子的番薯藤,此刻像被霜打过,耷拉着脑袋,叶子卷曲发黄,靠近根部的茎蔓甚至出现了腐烂的迹象! 他蹲下身,扒开泥土,一股淡淡的腐臭味传来,那些原本应该结出块茎的根须,很多都软烂发黑! “怎么回事?!”孟寰海眼睛都红了,一把揪住跟过来的赵铁柱的衣领,“你是不是浇水浇多了?!” “没……没有啊大人!”赵铁柱吓得直摆手,“就是按平常的量,这两天太阳毒,小的还怕干着……” 孟寰海松开他,颓然坐倒在地,看着那一大片濒死的番薯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捶了一下。这不仅仅是他几个月的辛苦,更是他心里那点对抗春荒、证明自已的微末希望,现在,全完了! 是谁?是谁干的?是府衙那边的人?还是县衙里出了内鬼?故意浇多了水?或者……下了别的什么东西? 一种被全方位监视、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的窒息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对手不仅能在官面上打压他,还能如此精准地毁掉他后院里这点微不足道的寄托! 他坐在泥地里,半晌没动。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将那身旧官袍和失魂落魄的身影拉得老长。 赵铁柱在一旁,不敢说话。 过了许久,孟寰海才慢慢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对赵铁柱道:“把这儿收拾了。烂掉的,都挖出来,烧了。” “大人……” “去!”孟寰海低吼一声。 赵铁柱不敢再言,赶紧去找工具。 孟寰海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狼藉的菜地,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回二堂。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失败的颓丧、被算计的愤怒、前路茫然的无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 与此同时,崔敬祜也得知了县衙后院番薯尽毁的消息。管家汇报时,语气带着一丝惋惜。 “看来,有人不想让孟知县有半点分心之物,也不想让他看到半点成功的希望。”崔敬祜站在书案前,平静地陈述。他指尖的核桃停止了转动。 “要……派人去看看吗?或者,再送些种苗?” “不必了。”崔敬祜摇头,“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几棵苗。”他顿了顿,问道,“我们庄上的番薯,长势如何?” “回家主,藤蔓茂盛,已开始结薯,若无意外,秋后当有收成。” “嗯。加派人手看护,尤其是夜里。”崔敬祜吩咐道。对手连孟寰海后院的几棵苗都不放过,难保不会对崔家庄子上的试验田下手。这不仅仅是毁掉一种作物,更是一种警告和威慑。 “是。” 管家退下后,崔敬祜走到窗前。夜色浓重,县衙方向一片沉寂。他能想象孟寰海此刻的心情。那点绿色的希望被掐灭,如同在黑暗中被人吹熄了最后一盏灯。 孟清一,你会就此一蹶不振,还是会被这把火烧得更狠,更决绝? 崔敬祜发现,自已竟然有些期待后一种可能。 县衙二堂里,孟寰海在黑暗中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想逼死老子?没那么容易!” 他站起身,摸索着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他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后院起火,烧掉的是苗,却把他心里那点犹豫和侥幸也烧了个干净! 他重新摊开卷宗,拿起笔。对手越是想让他倒下,他越是要站着!不仅要站着,还要把藏在暗处的那些东西,一个个揪出来! 这清川县的淤泥河,他蹚定了!就算最后淹死,也得先溅那帮龟孙一身泥! 第23章 第 23 章 王有德的供状,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揣在孟寰海怀里,烫得他坐立难安。他知道,这东西一旦递上去,就再没有转圜的余地。要么,扳倒对手,清川县拨云见日;要么,就是他孟寰海粉身碎骨。 他在二堂里踱了一夜的步,天快亮时,他停下脚步,眼中血丝密布,却异常清明。他铺开纸,磨墨,不是写呈给府衙的文书——那无异于与虎谋皮。他写的是给省城按察使司的密信,将沉船案、仓库旧账、王有德供词的关键内容,一一列明,附上部分账册抄本和供状副本为证。他写得极快,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和决绝都倾注其中。 写罢,他用火漆封好,叫来赵铁柱。 “赵铁柱,本官待你如何?” 赵铁柱噗通跪下:“大人对小的恩重如山!” “好!”孟寰海将密信郑重交到他手中,“你立刻动身,骑最快的马,走西边那条老官道,避开府城,直奔省城按察司衙门!将此信,亲手交到按察使大人手中!记住,除非见到按察使本人,否则,信在人在,信亡人亡!” 赵铁柱双手接过信,紧紧抱在怀里,眼圈发红,重重磕了个头:“大人放心!铁柱一定送到!”说完,起身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送走了赵铁柱,孟寰海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踏上了最终的刑场。他整理好官袍,戴正乌纱,平静地坐在二堂上,等着该来的一切。 暴风雨前的宁静,只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 日上三竿时,县衙外传来急促杂乱的马蹄声和呵斥声。郑押司去而复返,这次带来的不再是几个差役,而是足足二三十号府兵,盔甲鲜明,刀枪出鞘,瞬间将县衙围了个水泄不通! “孟寰海!出来!”郑押司骑在马上,厉声喝道,脸上再无上次的顾忌,满是杀气。 王主簿和衙役们吓得面无人色,瘫软在地。 孟寰海缓缓从二堂走出,站在台阶上,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明晃晃的刀枪。“郑押司,好大的阵仗。这是要剿匪,还是要造反?” “孟寰海!你勾结胥吏,贪墨漕粮,伪造账目,陷害上官!现奉周通判令,革去你清川县知县之职,锁拿回府衙受审!拿下!”郑押司根本不与他废话,直接下令。 几名如狼似虎的府兵冲上前,就要拿人。 “我看谁敢!”孟寰海猛地一声暴喝,声震屋瓦,竟将那几名府兵吓得顿住了脚步。他指着郑押司,须发皆张,“尔等假传命令,构陷朝廷命官!可有吏部文书?可有圣旨?!” “休要狡辩!拿下!”郑押司脸色铁青,再次下令。 府兵们不再犹豫,一拥而上。孟寰海奋力挣扎,官袍被撕扯,乌纱帽滚落在地,但他兀自骂不绝口:“周扒皮!郑走狗!你们沆瀣一气,贪赃枉法!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县衙对面的茶楼雅间,窗户微微开着一道缝隙。崔敬祜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县衙门前发生的一切,看着孟寰海像一头困兽,被那些府兵粗暴地捆绑、押走。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握着窗棂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家主……”身后的管家低声道。 “我们的人,跟上去了吗?”崔敬祜的声音有些沙哑。 “跟上了,会确保孟大人在路上……不受额外的苦楚。” 崔敬祜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道:“省城那边,打点好了吗?” “七叔公已经安排妥当,只要信到,立刻就能呈上去。” “好。”崔敬祜缓缓关上了窗户,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茶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空气中弥漫的、冰冷的茶香。 孟寰海被押走了。清川县的天,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塌了下来。百姓们远远围观,议论纷纷,惊恐而又茫然。孙掌柜站在钱庄里,看着空荡荡的县衙大门,长长叹了口气。 王主簿等人如同没了主心骨,惶惶不可终日。 而就在孟寰海被押往府城的当天下午,一匹快马冲入了省城。赵铁柱灰头土脸,嘴唇干裂,却死死抱着怀里的密信,一路嘶喊着“八百里加急!清川县令密奏!”,不顾一切地冲向了森严的按察使司衙门。 惊雷,终于在层层乌云压抑之后,乍然炸响! 这盘棋,孟寰海掷出了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一子。接下来,是满盘皆输,还是绝地翻盘?决定权,已经不在清川县,也不在府城,而在那更高、更远的地方。 清川县的故事,进入了最惊心动魄的时刻。 第24章 第 24 章 府城的大牢,比清川县的阴暗潮湿百倍。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屎尿味和一种绝望的气息。孟寰海被单独关在一间狭小的囚室里,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 他没有喊冤,也没有求饶。只是靠着冰冷的墙壁坐着,闭着眼,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等待最终的判决。官袍早已被剥去,只穿着一身白色的囚衣,上面沾满了污渍。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挣扎时留下的青紫,但那眉宇间的锋锐和泼赖,却并未被这牢狱之灾磨去,反而像藏在鞘中的剑,更显沉凝。 郑押司来过一次,隔着栅栏,狞笑着告诉他:“孟寰海,别指望了!省城?你的信能不能出府城都难说!周大人已经上下打点,你这‘贪墨渎职、抗命不尊’的罪名,是铁板钉钉!等着秋后问斩吧!” 孟寰海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郑押司讨了个没趣,骂骂咧咧地走了。 牢里的饭食是馊的,水是浑浊的。孟寰海也不挑剔,给什么吃什么,维持着体力。他知道,现在比的不是谁更横,而是谁更能熬。熬到省城那边有消息,或者……熬到死亡。 夜深人静时,他能听到其他囚犯的哀嚎和狱卒的呵斥。他想起清川县,想起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想起后院那些被毁掉的番薯苗,想起崔敬祜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 “崔行川……”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这家伙,现在在干什么?是隔岸观火,还是……他不敢深想,也不愿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也不知过了几天,就在孟寰海觉得自已可能真要烂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时,事情起了微妙的变化。 送饭的狱卒换了一个人,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他送来的饭食虽然依旧粗粝,却不再是馊的,水里也没有了泥沙。有一次,那老狱卒放下饭碗时,极其快速地将一个小纸团塞进了孟寰海手里,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低头走了。 孟寰海心中剧震,等老狱卒走远,才背对着栅栏,小心翼翼地展开纸团。上面只有四个蝇头小字:“信已抵省”。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孟寰海的头顶,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赵铁柱成功了!信送到了! 这简单的四个字,像一道微光,瞬间刺破了囚室厚重的黑暗,给了他无穷的力量。他紧紧攥着纸条,仿佛攥住了救命稻草,不,是攥住了反击的武器! 接下来的日子,待遇似乎更好了些。虽然依旧被关着,但镣铐似乎没那么沉重了,牢房里甚至多了床还算干净的薄被。孟寰海心里清楚,这不是府衙发了善心,恐怕是省城那边的压力开始显现,或者是……崔行川使了力气。 他不再枯坐,开始在狭小的牢房里慢慢活动手脚,保持体力。眼神里,重新燃起了斗志。 而此刻的清川县,表面平静,底下却已是暗流汹涌。 孟寰海被锁拿的消息早已传开,起初是人心惶惶,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种异样的情绪开始在底层百姓和一些小商户间蔓延。他们想起孟寰海为了水渠和崔家据理力争,想起他在粥棚前镇住闹事的混混,想起他穿着旧官袍在田埂间询问收成……虽然这位县太爷行事混不吝,但似乎,是真的在为他们这些升斗小民着想。 “孟大人……是好人啊。”有人私下里叹息。 “听说是因为查漕粮的案子,得罪了上面……” “这世道,好官难做啊!” 这些议论声音不大,却像地下的潜流,悄悄改变着清川县的氛围。 崔敬祜依旧深居简出,但他明显加快了步伐。族中义仓再次开仓,这次规模更大,并且宣布,若番薯试种成功,崔家将无偿提供部分种苗给贫困农户。同时,他动用家族影响力,开始悄悄收集周通判及其党羽在清川县乃至府城其他方面的不法证据。 他知道,省城的惊雷一旦炸响,必然需要地方上有足够的“干柴”来助燃。他要在风暴来临前,准备好一切。 这一天,他正在书房查看收集来的证据,管家匆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家主,省城……来人了!是按察司的缇骑!已经到府城了!” 崔敬祜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终于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沉声道:“让我们的人,把该递的东西,都递上去。记住,要‘偶然’,要‘巧合’。” “是!” 管家领命而去。 崔敬祜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雨了。他望着府城的方向,仿佛能看到那代表着朝廷法纪的缇骑,正冲破重重阻碍,向着黑暗的中心挺进。 孟清一,你掷出的石子,终于要在这潭死水里,激起真正的巨浪了。 这暗室里的微光,能否最终撕裂这厚重的乌云?清川县的天,能否真的变一变?答案,即将揭晓。 第22章 第 22 章 后院番薯尽毁的第三天,孟寰海出了县衙。他没穿官服,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但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宁折不弯的标枪。 他没带随从,一个人背着手,在清川县的大街小巷晃荡。先去孙掌柜的钱庄门口站了会儿,盯着那“童叟无欺”的牌匾看了半晌,看得孙掌柜心里发毛,赶紧让伙计把门板掩上一半;又去几家米行转了转,看着那依旧□□的米价,面无表情;最后,他晃悠到了城隍庙前,看着那些领了崔家粥、面带菜色却对崔家感恩戴德的百姓,目光深沉。 人们见了他,都下意识地避开,眼神复杂,有同情,有畏惧,也有几分看热闹的漠然。孟寰海浑不在意,该看哪儿看哪儿,偶尔还蹲在路边,跟卖柴的老汉聊两句今年的收成,听那老汉唉声叹气,说交了租子剩下的粮食,怕是撑不到夏收。 “会好的。”孟寰海拍拍老汉的肩膀,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起身走了。那老汉看着他消瘦的背影,浑浊的眼睛里有些茫然。 傍晚,孟寰海回到了县衙。他没有回二堂,而是直接去了大牢。牢头见了他,吓得腿软,以为这位爷又要提审哪个犯人。 “把王有德带出来。”孟寰海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 很快,病恹恹、瘦脱了形的王有德被带到了刑房。昏暗的油灯下,刑具的影子张牙舞爪。 王有德扑通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大人!大人饶命啊!小的知错了!小的什么都招!是周通判!是周通判让小的在账目上做的手脚!那些‘损耗’,大半都……都孝敬给周通判和他上面的人了!沉船……沉船小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大人!” 他像是被这些日子的关押和外面的风声吓破了胆,不等用刑,就一股脑地吐了出来,虽然语无伦次,但关键的名字和事情,都指向了府衙的周通判,甚至暗示了更上层的关系网。 孟寰海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直到王有德哭喊得没了力气,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钉子,一字一句砸进王有德心里: “你的话,本官记下了。但空口无凭。把你刚才说的,还有你知道的,所有经手过的,见不得光的事情,时间,地点,人物,数目,给本官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下来。画押。” 王有德愣住了,抬起头,惊恐地看着孟寰海。 “写,你或许还能多活几天,等着朝廷来人核查。不写……”孟寰海没有说下去,只是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那些刑具。 王有德浑身一颤,瘫软在地,最终,颤抖着接过了纸笔。 孟寰海就站在刑房里,看着王有德一边哭一边写,直到夜深。 拿到那份墨迹未干、按了手印的供状,孟寰海仔细折好,揣进怀里。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王有德的口供未必能扳倒根深蒂固的对手,但这是一把钥匙,能撬开一道缝隙。 他走出大牢,深吸了一口夜晚清冷的空气。抬头望去,月隐星稀,乌云压顶。 是夜,崔敬祜收到了一份没有署名的短笺,只有寥寥数字:“卒已过河,剑指楚汉。” 他捏着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孟寰海这是要孤注一掷,把王有德这张牌打出去了。目标直指府衙的周通判,乃至其背后的“汉王”。 “果然……够狠。”崔敬祜低声自语。这把刀,比他想象的还要锋利,也更容易折断。 他沉吟片刻,对黑暗中吩咐道:“让我们在府衙的人,动一动。把周通判近年来一些不太干净的手尾,‘无意中’漏点风声给按察司那边的人知道。” “是。”黑暗中传来回应。 崔敬祜走到窗边,望着沉沉的夜色。孟寰海在前面冲锋陷阵,他需要在后面,为他稍稍牵制一下对手的火力,至少,不能让周通判那么容易就把事情压下去。 这盘棋,已经到了搏杀的关键时刻。孟寰海这个过河卒子,已经悍不畏死地撞向了对方的“帅”。而他崔行川,这个一直隐藏在棋局之后的“士”,也不得不开始挪动位置了。 清川县的夜,暗流汹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而风暴的中心,是那个揣着供状、眼神决绝的九品知县。 第25章 第 25 章 省城按察司的缇骑,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悄无声息地插进了府城这潭表面平静、内里早已腐臭的浑水。 没有大张旗鼓,没有预先通知。当周通判还在府衙后堂,搂着新纳的小妾做着扳倒孟寰海、进一步掌控清川县的美梦时,缇骑已经直接控制了府衙的文书房和库房,同时分兵直扑周通判的私宅。 铁证如山。 王有德那份字字血泪的供状,孟寰海整理的旧账册抄本,与府衙库房里被刻意隐藏、但未能及时销毁的原始凭证一一对应;崔家“适时”递上的、关于周通判及其党羽在清川县土地兼并、漕运盘剥等方面的其他罪证,更是雪上加霜。 人证也被缇骑迅速控制起来,包括那个在县衙大牢里给孟寰海递纸条的老狱卒——他竟是按察司早年安插的眼线。 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周通判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像样的抵抗,就被直接从床上拖起,剥去官服,套上了比他给孟寰海戴的还要沉重的镣铐。他面如死灰,嘴里只会喃喃:“完了……全完了……” 郑押司等人也相继落网。府城官场,瞬间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地震。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过城墙,飞到了清川县。 起初是窃窃私语,将信将疑。 “听说了吗?府城的周通判……被抓了!” “真的假的?不是说孟大人要被问斩吗?” “是真的!我二舅家的表侄在府衙当差,亲眼所见!省里来的大官,直接拿的人!” 渐渐地,议论声越来越大,最终汇成了街头巷尾的欢呼! “苍天有眼啊!” “青天大老爷开眼了!” “是孟大人!是孟大人拼死把状子递上去的!” “孟大人是清官!是好官!” 人们涌上街头,奔走相告。孙掌柜站在钱庄门口,看着沸腾的人群,擦了擦眼角,喃喃道:“这清川县……怕是真的要变天了。”他赶紧吩咐伙计:“快!把米价牌子上那数字,给我往下调!调低三成!不,五成!” 王主簿在空荡荡的县衙里,听到外面的喧闹,先是难以置信,随后瘫坐在椅子上,又哭又笑。他知道,自已赌对了,那天夜里帮着孟大人稳住衙门,没有落井下石,这条老命,算是保住了。 而此刻,府城大牢。 沉重的铁门被打开,刺眼的阳光照射进来。几个穿着按察司服饰的官员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人。 “孟寰海孟大人?”中年人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敬意。 孟寰海缓缓睁开眼,适应着光线。他站起身,镣铐哗啦作响。“正是罪官。” 中年人示意狱卒打开镣铐,然后拱手道:“孟大人受苦了。周通判一党贪墨渎职、构陷忠良,现已证据确凿,革职拿问。孟大人清廉刚正,勇揭黑幕,按察使大人已有明断,官复原职,即日返回清川县,主持大局!” 冰冷的镣铐从手脚脱落,带来一阵刺痛的轻松。孟寰海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看着眼前的情景,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欢呼声,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这就……赢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对那官员拱手还礼:“多谢大人还孟某清白。” 走出阴暗的牢房,重见天日。阳光有些刺眼,空气格外清新。孟寰海眯着眼,看着府衙方向那些垂头丧气被押走的熟悉身影,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更重的责任。 他知道,扳倒一个周通判,只是开始。清川县的积弊,根深蒂固。但至少,他撕开了一道口子,让阳光照了进来。 “孟大人,请,下官已备好车马,送大人回清川。”按察司的官员在一旁道。 孟寰海点了点头,正要举步,目光却瞥见街角一处茶楼的二楼窗口,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青衫依旧。 是崔敬祜。 他站在那里,似乎只是偶然路过,目光与孟寰海遥遥一碰,微微颔首,随即消失在窗后。 孟寰海脚步顿了顿,没有说什么,转身登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驶向清川县的方向。孟寰海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这一次,他没有再骂“崔行川那小子”。有些账,有些情,心里记着就好。 清川县,我孟寰海,又回来了。 这一次,带着洗刷的冤屈,带着百姓的期盼,也带着一个更加复杂的棋局和对手。 青天已开眼,前路仍漫漫。 第26章 第 26 章 马车骨碌碌行驶在回清川县的官道上。路边的稻田绿意盎然,与孟寰海被押走时那蔫头耷脑的景象已大不相同。偶尔能看到田间劳作的农夫,见到这队带有按察司标志的车马,都停下活计,好奇地张望。 孟寰海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熟悉的景物,心中感慨万千。短短时日,恍如隔世。他从一个即将问斩的囚犯,又变回了这清川县的父母官。只是头上这顶失而复得的乌纱,感觉比以往更沉了。 行至清川县界碑处,孟寰海示意停车。他下了马车,走到那块饱经风霜的石碑前,伸手摸了摸上面斑驳的“清川”二字。 “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他低声念着,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又坚毅的弧度。清一,清一,这清川县,他算是勉强清了这第一遍,刮去了一层腐肉。但底下的积弊,还有多少? “大人,前面有人。”车夫提醒道。 孟寰海抬头望去,只见界碑前方不远处的凉亭里,站着一个人。月白长衫,身姿挺拔,不是崔敬祜又是谁?他身边只跟着那个沉默的老仆,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茶杯。 孟寰海眯了眯眼,迈步走了过去。 崔敬祜见他过来,拱手为礼,神色是一贯的平静:“孟大人,恭喜沉冤得雪,官复原职。” 孟寰海走到亭中,也不客气,在石凳上坐下,自己拿起茶壶倒了一杯,一饮而尽。茶是温的,入口微苦,回甘却悠长。 “崔家主消息灵通,有心了。”孟寰海放下茶杯,看着他,“这番‘恭喜’里面,有几分是真?” 崔敬祜在他对面坐下,也给自己斟了一杯,动作优雅。“大人以为有几分,便有几分。” 孟寰海盯着他,忽然笑了,带着点惯有的混不吝:“行,那本官就当你是真心实意。不过,崔行川,咱们这账,是不是也该算算了?” “哦?不知孟大人要算什么账?” “你暗中递招,借刀杀人,又雪中送炭的账。”孟寰海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你别以为我在牢里什么都不知道!那老狱卒,那改善的饭食,还有省城那边……你敢说,没你崔家的手笔?” 崔敬祜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迎上孟寰海锐利的目光,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淡淡道:“崔某只是做了些……合乎规矩,也合乎情理之事。” “好一个合乎规矩,合乎情理!”孟寰海往后一靠,“你利用老子扳倒周通判,清除异己,稳固你崔家在清川乃至府城的地位。如今目的达到,是不是觉得我这把刀,用得还挺顺手?” 亭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亭角铃铛的细微声响。 良久,崔敬祜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孟大人是刀,还是执刀之人,取决于大人自已。清川县这块地,是变得更清,还是换上另一批蠹虫,也取决于大人日后如何施为。” 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亭外广阔的田野。“周通判倒了,但清川县的田亩、赋税、水利、民生,千头万绪。百姓要吃饭,衙门要运转。孟大人,前路依旧艰难。”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孟寰海心头,让他沸腾的热血稍稍降温。是啊,扳倒一个贪官容易,治理好一个百废待兴的县,难。 他看着崔敬祜的侧脸,忽然问道:“你那番薯,长得如何了?” 崔敬祜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庄子上试种的,藤蔓尚可,秋后方知结果。” “好。”孟寰海站起身,“等收了番薯,别忘了咱们的三七分账。官府的那三成,本官要用来在全县推广此物!”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向马车。 崔敬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马车重新启动,消失在道路尽头,他才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 “三七分账……”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那丝极淡的弧度,似乎深了些许。 马车里,孟寰海闭目养神。他知道,和崔行川的博弈,远未结束,甚至可以说,才刚刚开始。以前是暗流下的互相试探、利用,如今,恐怕要转到明面上了。 但他不怕。这清川县,是他的战场,也是他的抱负所在。 马车驶入清川县城,街道两旁,竟聚集了不少百姓。他们看到马车,纷纷跪倒在地,高呼:“青天孟大人回来了!” “谢青天大老爷!” 声音真挚而热烈。 孟寰海掀开车帘,看着那一张张激动、朴实的脸,看着那曾经对他畏惧、如今却充满期盼的眼神,心中那股沉甸甸的责任感,愈发清晰。 他放下车帘,坐直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