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镣铐》 第1章 第 1 章 车辆陆陆续续的鸣笛声将睡得昏昏沉沉的陈追忆吵醒,头脑还迷糊着,人已是拿起手机,对上自己艰难睁开的双眼,准备看看时间,他按了几下键却没反应,人开始莫名烦躁,竟又开始用劲按了几下。 还是没反应。 人已烦躁到要摔手机的程度,又想起自己上车时就将手机关机了,于是长按开机。 开车的王成英听到声音,往副驾的陈追忆看了一眼便猜出他的意图,收回视线转向斜前方的电子屏。 “八点四十五,已经到红牌镇了,肚子饿了吧,一会找个地方先吃饭。” 陈追忆揉搓眼睛击退睡意,却不回话,他手按着身旁的开窗键,想探头看看他接下来要生活的地方,顺带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醒醒神。 车窗刚开一半,王成英点主驾按钮直接升窗,问:“为什么不讲话?” 这下不用呼吸新鲜的空气醒神,王成英一句话,陈追忆分外清醒,清醒过来的他不想去看什么自己未来生活的地方,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机,等待着开机,一时没有说话,又或者内心在给自己打气,预备说些自己平时不敢说的话,但最终勇气不足,只道:“没什么好说的,你说吃饭就吃饭啊,什么事都你说了算。” 王成英心里不痛快。 她突然将车子猛得一转弯驶进新道,陈追忆没反应过来,刚刚开机的手机摔向脚边。 陈追忆火大,扭头怒视开车的王成英:“你干什么!” “去吃晚饭。”她云淡风轻。 “我、不、饿。”他一字一句,重声说道。 “我饿了。” “那你自己去吃,我要下车。”陈追忆近乎赌气。 王成英对陈追忆赌气的幼稚言论,感到厌烦,人竟也轻易的恼怒,她冷笑着说:“陈追忆,你今年几岁了?既然答应我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你这又是在干什么?一路上,没有一点好脸色的,我发现你是越来越不听话了。”她一指陈追忆私自染的蓝头发,更是怒极,手指都在用力得生气:“你再看看你的头发,不成样子!” 脚边的手机接连不断得传来微信消息提示音,王成英的教育声也愈演愈烈,陈追忆耳朵在听,心却没有,他只一味地低头望着那忽明忽暗的手机屏幕,当清楚得看见17个来自郭宇的未接电话时,他终是在这段窒息的母子关系中,默默地流下了一滴脆弱的眼泪。 来自于母亲单方面的控诉,在到达吃饭的地点时才堪堪结束,车一停,王成英目光逼视着他,认真而又严肃地说着她的控诉结语:“以后不要这样对妈妈讲话。” 陈追忆习惯性的对母亲低头和讨好:“对不起。” 王成英也习惯性的接受陈追忆的低头和讨好,她点头应道:“先去吃饭吧。” “好。” 陈追忆弯腰捡起手机,用力握着,静默了几秒钟将嗓子眼里憋着的那口气压了下去,开囗问询:“妈,我先跟郭宇回个电话。” 王成英已开车门起身走到车外了。 “行,你先跟我进去看看要吃什么,点好了再打电话吧。”王成英关车门的手顿了一下。 陈追忆没有任何胃口,刚想说随便应付一下,又及时刹住话头:“跟你一样就行。” 王成英知道儿子此时心情不佳——陈追忆从小到大就是一生气难过就什么都吃不下,王成英早已习惯,她也知道陈追忆被“发配”到这乡镇来上学难免心生不满,她都知道,都理解。只是陈追忆那一句:“什么事都你说了算。”让她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说教完陈追忆,王成英心头也有一丝愧疚,她头往车里探近,努力摆出一副微笑的样子,手向车前玻璃一指:“那前面有家甜品店,里面有一些面包点心之类的,你可以去买点,晚上饿了可以吃。” 陈追忆抬眼看向前面那不远不近的甜品店,点头应好。 王成英一离开,陈追忆就打开手机,一览微信界面,几乎就是郭宇和弟弟李晓文的消息轰炸,他没心情回,只退出给郭宇回了个电话。 等电话的同时,陈追忆开车门往王成英说的那个甜品店走去。 八点多的红牌镇人来人往的还算热闹,道路左边小吃摊零零散散的,右边则是各种菜馆,烧烤店,凉菜店……两边人都吵吵闹闹的,暖空气混合着杂七杂八的熟食味,直冲陈追忆的囗鼻,道路尽头还摆着两个垃圾桶,更是让那混乱的味道变得让人恶心起来,刚从车里空调出来的陈追忆冰冷的皮肤也渐渐的“腻”起来。 外热内又燥,这一路走来,陈追忆已经不止一次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了,他知道自己在一小镇顶着个极其招摇的蓝头发,是引人注意的。所以被人看,他觉得也正常。只是这些人看完之后还要低声议论几句且目光十分奇怪,充满莫名的恶意,这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但又别无他法。 众所周知在小镇里染头发的学生统一称为“混子”,当然会被人恶意揣测和议论,更何况,陈追忆的穿搭身段以及脸也很能让人忽视,而他自那件事后最讨厌的就是被人注目。 电话“嘟”了好一会儿,才接通,郭宇的大嗓门直接从听筒传来:“姓陈的,你还知道给我打电话。至于吗?!玩失踪呢?我他妈的担心死了,跑去你家,你弟说你转学什么意思?多大事儿啊就转学!是不是有病?你转学究竟是什么意思?” “转学就是转学啊。”陈追忆有气无力,不想多说。 “你犯多大罪啊?!你妈给你发配到乡下去了。” “有空来乡下看我。”陈追忆自嘲一笑。 “你什么时候回来?不会一直在那待到高考吧?” 陈追忆眼神一凛:“不可能!” 郭宇听陈追忆笃定的语气,紧张的心也松散下来,开始慰问起自己的兄弟:“怎么样啊?你应该到了吧?” 没有人回话。 “喂喂喂?人呢,妈耶!你这是到了哪个穷乡僻壤,没信号吗?”郭宇急了:“喂!陈追忆?” 就在不远处那个甜品店门口,有一男生目光像是钉在陈追忆脸上一样,一动不动的盯着,这行为对陈追忆来说已经是十分冒犯了,他忍了忍觉得没必要小题大做,但这人下一刻的行为让他彻底怒了,男生将钉在陈追忆脸上的目光转向了自己的手机,然后他举起手机对着有些距离的陈追忆,这姿势绝对是拍照。 陈追忆脑海里立马涌现了一些不好的回忆。有询问声、有争吵声、有斥责声,以及相机的拍摄声,他几乎是愣在原地,抬步不前。 陈追忆语气沉沉回了郭宇:“有人在拍我。”说罢,直接将手机揣进兜里,发挥他的大长腿优势,快步朝甜品店走。 郭宇也惊了:“应该不是那帮媒体吧……诶,陈追忆,你别冲动啊!” 陈追忆心里清楚那个人不是所谓的媒体,但他大脑已经没有多少理智,拍照这个行为几乎是触犯了陈追忆内心最深的底线,他来红牌镇读书也与媒体拍照骚扰有着很大的牵连,一时之间内心的怨、恨、气、怒,涌上心头。 陈追忆的继父李正宏因性骚扰公司女员工一事被网爆,女员工在网络上讨公道,网络上那些正义的使者也对李正宏的家人进行了开盒,身份信息,工作地址以及他孩子读书的学校。在舒城当地传得沸沸扬扬,不少记者蹲点拍人博流量,拍不到李正宏就去拍他名义上的儿子陈追忆,而他的亲生儿子李晓文在事发当天就请长假被李正宏送到他父母那了。 而陈追忆正值高中学习重要时期,不易请长假,他在学校待着好好的被议论,在校外被拍被逼问有一个性骚扰父亲的感受与看法,他烦不胜烦,直接怒喊让人滚。这正中记者的心,再次被上传到网络上。长时间莫名其妙的骚扰和莫名其妙的跟踪让他火大,他那次直接将人的摄像机摔了,引了不小矛盾,陈追忆被打了几拳,记者也受了不少伤,最后闹到公安局。 调解论责的时候,记者一直在那里胡搅蛮缠,觉得自己特别占理:“他先摔我机子的!那里面都是我工作的东西,很重要。” “你的工作内容就是骚扰人吗?” 记者笑了,笑容恶劣:“说到骚扰,还比不上你的好爸爸。” 陈追忆不为所动,直接回击:“说到记者,你有记者证吗?”他低声骂道:“什么玩意儿?” 然后就迎来了记者单方面输出,陈追忆从始至终不回应,他只跟警察交流几句,就这样打了次架,进了次公安局,就被王成英发配到红牌镇读书了。 陈追忆总觉得王成英在以此惩罚自己,但他也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 甜品店“莎莉文”晚上只有路今安一人看店,他不敢随意外出走动,但心里又一直惦念着烤梨和烤红薯,人往店门口站立着,眯着眼盯着前方,想瞧瞧看那卖烤梨和烤红薯的大妈今日有没有过来摆摊。结果因为他的近视眼散光严重,而街道光线又微弱,路今安一时竟只看到一团乌漆抹黑的,他内心对自己的近视眼烦不胜烦,妥协准备回店里玩手机,就这时,心生一计,将手机举着对着前方,打开相机,直接放大加倍看,一边努力辨认着,一边还顺带着拍几张照片,想着实在不行一会儿看。 手机画面放大了十几倍,路今安眼睛贴着手机仔细端详着,迎面却来了个不速之客,挡了自己的镜头,路今安心生怪异,抬头只看到个面带凶色的陈追忆,手还直朝着自己的手机袭来:“你是不是有病?对着我拍。” 路今安在还没听清陈追忆的话时,就连忙条件反射般护住自己珍贵的的手机,手机没被抢走,他心也安了下来,呛人的话本能的从口中流出:“我看你才有病呢!谁拍你了?你是什么大明星吗?” 说到最后,还补了一句:“真是搞笑。” 在陈追忆兜里郭宇顿感不妙,忙着打圆场:“那啥,兄弟不好意思啊,他就是今天来了个陌生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心情不好。” 路今安“豁”了声,不可思议:“心情不好就回家哭,莫名其妙。” 郭宇还想再说:“这不是……”陈追忆直接冷冷打断道:“你再多说一句!” 郭宇闭嘴了,他知晓今天这人也是撞到了枪口上——陈追忆刚到红牌镇,正满身的气,而他又对拍照一事极为敏感,此刻哪还有什么理智可言。 “拍没拍,看看相册就知道了。”陈追忆脸色铁青,对拍照一事很执着。 路今安对陈追忆的第一印象就是,长得人模狗样的,穿得也人模狗样的,说话为人那直接就是狗,咬的紧紧不放。 对此,路今安也不退让,毕竟这人一上来就抢自己的手机,还骂自己有病,他很难有好态度:“首先,我要澄清一下,你可能有点太自恋了,我没有想拍你,我只是想看看对面一个摊子的大妈有没有出摊,可能恰好你就站在那。其次,照片在我手机里,我想删就删,我想留着就留着。” 陈追忆直视着路今安,冷笑:“那我报警了。” 路今安气笑了,也是震惊了好几秒:“报警?搞笑的吧?”他心想一张恰好入镜的照片,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嘛,上来还是一副要砍人的姿态。眼见陈追忆没有说话,而是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望着他,解锁手机,挂了与郭宇的电话又点进拨号,这是真的想报警,他不想再与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奇人”交流了,简直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和人生。 还报警? 这人也是闲得慌。 但自己跟红牌镇的警察估计没有那么闲,没工夫陪陈追忆闹下去。 路今安摆手叫停:“我删,我给你删个干干净净。”他直接指纹解锁点进相册,将那几张放大的照片迅速删除。 陈追忆立马关上手机,他也讨厌麻烦,亦明白自己刚刚那一行为的确是脑子一热,在个破乡镇因这种小事报警,自己都觉得可笑。 这真是天地可鉴而又显而易见,路今安这顺手拍了几张照片,入镜的人有好几个,人群中也根本看不清陈追忆的人脸,甚至后面几张只有身体的一部分。 删完相册的那几张,他又主动点击图集进入最近删除,删了个干干净净。 删完,将手机伸向陈追忆:“这下可以了吗?” 那语气很难说不是揶揄。 陈追忆不回话,见照片删完了,直接转身就走。 路今安则是一脸晦气,什么烤梨烤红薯也不想吃了。 神经病! 郭宇后来又打了几个电话,陈追忆直接给挂了,这红牌镇可算是在他刚来时就给了个开门红,他现在心情差到了极点,带着一股气开车门,入座,又重重合上 王成英吃完饭,见儿子头靠在车窗上一言不发的,瞅他半晌:“面包甜点买了吗?” 陈追忆调整姿势,头往椅背靠,随口扯道:“没买,没什么我喜欢吃的。” 王成英发动汽车,对陈追忆的回答很不满意,总觉得这话又是在反抗自己将他留在红牌镇,明明这孩子刚刚还好好的,现在这会又变了样,王成英心中猜测着可能是与郭宇打了通电话,她无耐又有些生气,拧眉:“现在不买,一会儿晚上就饿着吧。” “是真没有我喜欢吃的。”陈追忆已经有些烦躁了。 “还真娇贵。” 陈追忆闭眼忍了忍:“妈!”他扭头直视着王成英,冷冷反问:“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王成英一愣,不说话了,隔了好一会儿,又开始指责起陈追忆的头发:“开学前在镇上找家理发店染回去。” “知道了。” 陈追忆这头蓝发就是王成英给他办休学的那段时间染的,王成英的过激行为让他憋着一身气,郭宇一怂恿,竟大着胆子,跑去理发店染个招摇的发色。 第一次看到陈追忆的蓝发时,王成英微微一笑什么话都没有说,直接无视他,陈追忆这种隐隐叛逆的小伎俩,她只觉幼稚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王成英在红牌镇租的房子离陈追忆即将入学的怀安二中很近,步行大约两三分钟,车辆行过怀安二中,王成英还特意停下,开车窗:“你以后就在这里读书了。” 没等陈追忆的回应,王成英又直接驶过,她知道陈追忆不会有任何的回应,她心中叹了口气,陌生的环境和人都是时间需要适应的,陈追忆愿意来这,已是极大的让步了。 这孩子还是乖觉的。 第2章 第 2 章 房子说的好听是出租屋,说的不好听,就是镇上人自己住的房子,只是房间的主人外出务工,常年不住人,正好地处学校旁,就想着出租赚点钱罢了,与陈追忆印象中的出租屋相差甚远。 轻微洁癖的陈追忆不敢想象有人会为了点钱将自己住的房子租出去,让个陌生人住自己的卧室,用着自己的厨房、卫生间。 陈追忆拖着行李箱跟在王成英身后,抬头看了看楼高,又顺势瞧那表面凹凸不平的楼体,有的高,有的低,高一点的是灰色、白色,低的是红色。 总归就是破败,路上还掉了一块又一块的砖板似的东西。 这里住的人还不少,电瓶车,小轿车的堆的满满当当的,让本不宽阔的道路更显拥挤,陈追忆跟着王成英上了一层又一层的楼道,而每层楼道一开始都是暗的,有脚步声时才会亮起灯,有时感应不灵,灯不亮,陈追忆心烦,还得故意弄大点声音。 每次灯一亮,陈追忆总能看到了墙壁上一条又一条相似重复的小广告——上门开锁、换煤气罐、房东直租、通下水道水电空调…… 终于走到了三楼,王成英才停下了脚步,开门、进屋、开灯,转头看向陈追忆:“我刚刚买了点泡面和饺子,你要吃哪个?” “吃泡面吧,一会儿我自己烧水。”陈追说:“你先睡一会儿吧,开了一路车了。” 王成英面容疲惫:“行,你也别睡太晚了。”她放下手上所有东西,直奔沙发:“明天带你去超市看看,将一些旧东西换了。” 王成英知道陈追忆有些轻微的洁癖,原本想着将屋里面的一些基本设施都换成全新的,但这段时间她工作上也忙,没来得及,拖到后面就拖没了,离开学还有半个月的时间,王成英提前带陈追忆过来也是想着先置办点东西,提前适应适应生活。 陈追忆环视四周陈设,只能用一个“旧”字形容,住人痕迹非常明显,陈追忆恨不得用消毒水全都喷洒一遍。他微微皱眉,屋内的霉味更是让他有股无名火,他强压了下去,将屋内所有房间的所有窗户全都打开。 这屋子还是个两居室,可只有其中一间大的卧室摆了一张床,陈追忆拖着自己的行李进了那间有床的卧室。床还笼罩着一个白色的蚊帐,那蚊帐倒也不是全白的,有些地方还有一点黄黄的污渍。 一会儿我就给你拆下来! 陈追忆将行李箱往地上一摆,拉开拉链,又起身打开衣柜,衣柜里面没有衣服,全都是旧的衣架子,柜子里浓重的樟脑丸味让陈追忆感到头脑眩晕,他忍着那味道,从行李箱里拿出消毒水,往衣柜里猛喷几下。 真的心累。 陈追忆做完这一切,走出卧室,见王成英正在沙发上闭眼睡了,懊悔片刻,他打扫卫生,打扫到忘乎所以,忘记王成英要睡觉,他放低声音:“怎么睡沙发,去睡床呀。” 王成英在沙发上皱眉翻了个身:“只有一张床,你睡吧。” 见王成英一副被打扰的模样,陈追忆没再说话了,他进了卧室,将自己行李中的被子拿出来往王成英身上一盖。 陈追忆肚子也饿了,在屋内找了个水壶,仔细端详它的干净程度,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不吃也罢。 兜里的手机又响了,陈追忆急忙走进卧室关上门,生怕吵着了王成英睡觉。他原本以为又是郭宇打来的电话,正想着接通与他聊聊再道个歉,随后将手机摸出来一瞧,号码显示的是“弟”。 陈追忆直接挂了。 电话又接着打来了。 陈追忆又挂了,挂完直接关机。 他迅速调整情绪,开始尽心尽力的拆除他那床上的蚊帐,拆完之后心情大好,蹲下身子在行李箱里捡了几件衣服,还抱着自己带的沐浴露和洗发水,往洗手间走。 这大夏天的他不可能不洗澡。 陈追忆心想,就算洗手间再怎么脏乱,他都能忍下去的,就算没有热水,他也要洗澡,幸好洗手间还算干净整洁,热水器也插着。 洗澡时,陈追忆又听见了手机的铃声,他明显一愣,后反应过来应该是王成英的手机。 手机来电铃声终止,但没有讲话的声音。 王成英将电话挂了。 对面那人紧接着又打来了一个电话,王成英还是给挂了,挂完也是直接关机。 这母子俩真是如出一辙。 * 昨晚陈追忆睡得很不安稳,总是断断续续醒着又睡,在又一次头脑清醒的时候,他已是睡不下去了,抬手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 才六点四十五。 陈追忆拿上手机,奋力起身,开了卧室门。 王成英还在睡。 陈追忆轻手轻脚的往洗手间走,洗漱完,出门准备买些早点。 因为租的房子离学校很近,而现在这个时候高三的学生基本上还在补课,所以路上各种小吃摊子渐渐的也多了,陈追忆现在住的楼房一楼便有一个早点店——“老李锅贴”。 陈追忆直接无视各种各样的小吃摊,直奔老李锅贴,至少这种店面要比小吃摊干净一点。 老李锅贴店里坐了不少人,一个中年大妈和一个小伙子正招呼着客人,那小伙子懒懒散散的,这会正巧没什么人买早点,他就拿着手机玩,陈追忆总感觉那人也在拍自己,一时对自己这种敏感的心理感到厌烦,又有了昨天那段不愉快的经历,陈追忆妥协了,决定今天就把自己的头发染回来。 发色的确太招摇,特别是在这种小地方,太引人注目了,别人会拍他也很正常。 “要点什么?”中年大妈见陈追忆头发颜色,不免一惊,多看了几眼。 小伙子则是兴奋的很,赶来招呼陈追忆:“帅哥,要点什么?我家豆浆特别好喝哦。” 大妈瞪了一眼小伙,便赶着去招呼其他人了。 陈追忆仍低头看着手机回消息,问:“那来两杯豆浆吧,油条有没有?” 小伙立马手装两杯豆浆,点头:“有啊,你要几个?” “两个吧,然后来两个豆沙包。” “行!”李志这会兴致格外高,他还是忍不住问:“那个帅哥,你这头发哪里染的,感觉很不错啊。”他将早点递向陈追忆:“红牌哪个理发店?” 陈追忆伸手接过:“在外地染的。”他关上手机,抬头看向李志:“你知道这里最近的理发店在哪吗?” 李志“哎”了声:“理发店怎么能找近的呢?要找好的才行,去佳剪乘除,那理发店剪头发剪的好啊,直接导航去。” 加减乘除? 这理发店的名字还真是独特? 陈追忆点了点头,他也是随口一问:“行,这一共多少线。” “八块。” 陈追忆即刻扫码付款,回家。 李志分外热情,知道他是个外地的,在陈追忆离去之前,将自己的手机伸在陈追忆眼前:“理发店店名是这个,你直接搜导航。” 手机的画面显示的是微信聊天框,聊天框上有四个字:佳剪乘除 原来是这个名字。 陈追忆随意扫了一眼,收回视线,正巧看见了聊天框上的那个备注:旧毛 陈追忆点头道了声谢,拎着早点去找他妈了。 陈追忆一走,李志就将自己刚刚拍的帅图发给了自己的好兄弟——路今安。 “兄弟!我决定了,我不纠结了,我要染蓝毛。” 路今安此刻正在外面跑步,回消息迅速,看到照片上熟悉的人脸,路今安真感觉见鬼了,红牌镇还是太小了。 “你拍这人?他没抢你手机?” “什么啊,我就拍张照片。” 路今安直接发了语音电话将昨天的情况一一述说。 李志震惊:“编的吧?人家很有礼貌的,还报警?” 路今安也不想多说,只当遇见了个神经病:“随便吧,可能是看我不顺眼。”他又想起李志要染发的事:“我说快半个月就开学了,你现在染头发呀,找抽啊?” “此时不染更待何时?” “周哥是不会给你染的,你表哥更是会抽你一巴掌。” “红牌那么多理发店。” “珍重吧,不多说了,我要跑步了。” * 陈追忆回来时,王成英已经睡醒,坐在沙发上,其实她在陈追忆轻手轻脚走向卫生间洗漱的时就清醒了,只是她醒着却不想起身,不想说话,头脑放空,发呆。 陈追忆回来时,王成英躺着发呆的时间结束,开始换成坐着发呆。 陈追忆原以为王成英还会再睡一会,开门都小心翼翼,却不想王成英已坐在沙发上,他稍一愣,关上门,人往餐桌走,说:“妈,早点我买好了,过来吃吧。” 王成英没有应声。 陈追忆将早点放在餐桌上,他皱了皱眉,声音又大了些:“妈?吃饭了。” 还是无人应。 可能是从小到大习惯了王成英的冷暴力行为,陈追忆对此没有感觉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他开始低声下气:“我会好好适应在这里的生活的,你别……” 王成英忽然转头,开口道:“你刚刚说什么?” 陈追忆眉毛皱得更紧,一直没有说话。 王成英起身走向陈追忆,又说:“刚刚在发呆,没听清。” 陈追忆总觉王成英不太对劲,但也没有心情细究。 两人坐在餐桌上相对无言,吃着早点。 “你弟打电话给你了吗?” “打了我没接。” “一会儿给他回一个吧。” “行。” 王成英盯着陈追忆欲言又止,陈追忆回视:“妈,我一会儿先把头发染回来,再去超市吧。” “红牌的理发店,你找得到吗?我开车带你去吧。” 陈追忆想也没想,直接拒绝:“不用了,我用导航就行,正好想出去走走,逛一逛。” * 二十多分钟过去了,陈追忆跟着导航胡乱一通走还是找不到刚才早点店那小伙子说的“佳剪乘除”,他的耐心耗完,已有打道回府的想法了。 很幸运的是,在他准备打道回府时,转角竟看到了一家理发店,但不是李志说的那个名字,他抬头望了眼理发店的名字——“贵族”。方向感不好的他不想再找了那个“佳剪乘除”了,因为一直找不到,他对“佳剪乘除”这个理发店的名字做出了不友善的评价——真奇葩。 而对于理发店贵族,陈追忆心中顺嘴骂了声真俗气,然后认命般得走进去。 两个小时之后,陈追忆并不认命的怒视老板,憋了一口长气,看着镜子面前那个丑逼发型。回想染完黑发,理发师问要不要剪个头发时,自己应了个好,他很想锤死那个自己。 给陈追忆剪头发的理发师也很尴尬,剪完头发的顾客迟迟不讲话,一直盯着镜子看,什么意思一看便知。不过他给很多人都剪过丑发型,但别人都没说什么,而这人一直坐着不走也不讲话,并且气质看上去跟这地方也格格不入,是个外地大城市来的时尚人,感觉不好惹。他挠了挠头,张口未言,想着说些什么试图缓解一下气氛。 理发师酝酿良久才想出了一个万全之策:“那个剪头发的钱我退给你。”他想都退钱了,人应该不会再为难自己吧。 陈追忆猛得站起身来,似气笑了,看都不看一眼造成自己丑逼发型的罪魁祸首:“不用了,钱留给你当回家的路费吧。” 一出门,离开空调的夏日,高温炙烤着行人,陈追忆烦燥地用双手来回搓头发,搓着搓着眼睛开始温热。 陈追忆情绪已经崩溃了,他嘴角一副笑容状,笑容中有苦涩、有唾弃、有不甘、并伴随着一声全世界都是神经病的痛骂。 发型只是他情绪的一个导火索。 他讨厌红牌镇的一切,也看不起这里的一切,一想到自己要在这样一个地方待上好久好久的时间,他更是觉得人生到了尽头。 电话的铃声中断了陈追忆此刻绝望的念想。 是陈追忆的母亲的电话,他讯速接通,传来妈妈熟悉的声音时,陈追忆说话不禁有些委屈。 “你怎么还没回来啊?” “妈,我想回去,我想回家了。” 对面沉默了,这份沉默等到陈追忆眼中温温的泪被心中的冷意感染,也变得冰冷时,才被王成英一句无情的话打破。陈追忆想或许这么长时间的沉默是妈妈想让自己再懂事一回,可他并不想顺着妈妈的想法去懂事的解释自己刚才只是无理取闹。 “你别让妈妈为难,这一切我们都说好了的。” “那我现在反悔了,我现在反悔了!我不想在这破地方破学校待着。”他激动而急切但特意压低了声音。 因为声音太大会惹得旁人注意,他从那一件事起最讨厌的就是被关注,而一切都喜欢万众瞩目的陈追忆早就消失了。 王成英吼道:“陈追忆!” 陈追忆被吼得不知所措,他不想在街上失态,撇见一个隐蔽无人的角落,便走过去。 陈追忆声音急促,情绪崩溃着:“你就是不想要我了,王成英!你早就不想要我了吧,我对你来说就是一个麻烦,现在好了,你的麻烦没有了,你今后好好得跟你那个性骚扰丈夫过日子。” “我真后悔生下你……” 后面的话陈追忆不想也不敢去听,他立马挂断电话。 情绪暴发完,陈追忆胸口仍起伏着,没有缓过来,他无助地蹲下身,双手交叠着,头埋在手臂上,无声地落泪。 电话一遍又一遍的打来,持久的音乐声使陈追忆心没由来的慌乱,明明是自己多年来一直喜欢的音乐,此刻的他却觉得厌烦。明明是自己多年来一直想要讨好的母亲,此刻的他却想要跟她对着干不想让她好过。 王成英一直重复地打电话,她知道儿子不会接,但她却执着地打过去,她也没指望陈追忆接电话,她只是用这种无聊的方式来发泄自己的怒火。她在愤怒什么呢?是儿子难听的言语与叛逆,还是又一次直视了内心那个恶毒的想法? 王成英希望陈追忆回来,或者其他一个做做过对不起她事的人过来,她此刻无比需要一个发泄对象。 王成英像一个没事干的疯子一样,一直点那串电话号码,在漫长的等待中,她也终于迎来一个完美的发泄对象。 她的弟弟王成才来学校旁的出租屋找她了。 王成才买了很多东西,吃的用的一应俱全,他还特意去银行取了5000块新钱包了个红包。三层楼,他来回搬了几趟,东西都放在门口,他没有敲门,他想等东西都搬完再去敲。 可真等到那时候,王成才已经有点累了,他想回去了。可能是连续搬东西爬楼身体累,可能是知道他一旦敲响这扇门,迎来的只有争吵。 王成才捏紧手中的红包,手心的汗渍已沾柒其上,他先是将红包往自己身上衣服来回擦了擦,再是来回搓干手心的汗渍。 他敲门喊:“姐,我过来送点东西。” 门很快开了,王成英表情寡淡,她看着王成才身后的大包小包,没有说话。 王成英还是回到沙发专心地打她的电话,无视这个不速之客。 王成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硬着头皮问:“追忆人呢?我……”他不自觉得抠着红包,人先走进房内。 在王成才踏进房内的那一刻,王成英将自己正在拨号的手机朝他的方向摔去,怒斥道:“你给我滚出去!” 王成才早已预料到这副场景,他从容地捡起被摔的手机,和红包一起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自语道:“给追忆的红包。”王成才对上王成英怨恨的眼神,他先前的紧张消散了,他突然笑了:“看来追忆不怎么听话。” 王成才放下红包就开始自顾自地往房内拎东西,然后关上房门,坐在沙发上,他不自觉地开始拿烟点燃,正准备将烟送进嘴边时,王成英说话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忘记了你讨厌烟味。”他用手将烟夹灭。 “你为什么给追忆转到二中来。” “二中挺好的,我在这里当老师还能照顾一下他。” “不需要,我不需要你照顾他。” “那你当初转学就该亲力亲为,别托付给我啊,王成英你明明就不想管他了。” “我托付给你!我托付的是转到怀安中学,不是转到你那破学校。”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眼高手低的。怀安中学我问过了,不收你儿子。而且对追忆来说,这两所学校又有什么区别,总归都是被你打发的地方。”他从沙发站起身,继而道:“追忆我会好好照顾他的,你还是想想怎么解决你老公的事。” “好!你照顾他,你管着他,你最好管他一辈子。”王成英仰头与王成才对视。 王成才不愿见姐姐那深深怨恨的眼神,他避开,他逃离,话说得怅然:“你将他丢这来,不就是这么想的嘛。” 王成英似咀嚼她说的每一个字,沉重感十足,她一字一句说道:“你就该管他一辈子。” “没结婚还白得一个儿子,我当然愿意。”王成才笑道,人已本能地开始他的逃离步伐,到了房门囗。 王成英望着王成才离开的背影,惨淡一笑,忽道:“我过得不好,你很开心嘛。”她用的不是疑问的语气而是肯定的。 王成才拉门的手一顿:他摇头否认:“没有。”他知道他的姐姐要开始发疯了,他转身等待她的发疯,他打算听完再走。 “没有?没有?”王成英低声自语着,忽而又拨高声调:“王成才!你们欠我的!你们都欠我的,我过得不好,你们就该去死。” 每晚20点更新,日更4000~5000[害羞]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 2 章 第3章 第 3 章 王成英毕业于怀安中学,她更是她那届学校高考的最高分,考上了北京市的一所高校。从县城走向大城市并在那安根,真得是很不容易了。 虽说怀安中学是个县城学校,但王成英还真不算一个县城人,她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人,身份证的家庭地址可以明确到组的地步。父母也有点老旧思想,觉得女孩子最后还是要嫁出去的,所以对弟弟王成才的关心和偏爱更多平时不怎么管教王成英。 但这些对王成英来说并没有什么好计较的,毕竟在她看来父母没义务一定要爱孩子,他们将你带到这个世上,在你没有能力独自面对社会时,他们也给予你金钱,这便够了。她对亲情一直看得很淡,父母缺失的关爱,她也从弟弟身上得到了,并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而他俩关系从亲人到如今这样的局面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王成英大学毕业后便直接在家乡省会舒城工作,两年后迅速与她大学时的男朋友陈舟结婚,不久后又生下陈追忆。陈舟是舒城当地人有房有车,经济条件肯定比农村出身王成英好太多,王成英父母欣然同意这门婚。他们只知道女儿嫁给了城里人从此飞黄腾达了,在他们眼里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成功人士。 不过再成功的女儿还是比不上一个还活着的儿子。尤其是在王成英将彩礼钱收回自己囊中,没有留一分给王家老两囗的情况下,他们是看女儿越来越不顺眼不顺心了。质问女儿,也只留下这样一句回复:“嫁妆也没见你们准备,彩礼钱为什么要给你们?” 是的,王成英的嫁妆是她自己置办的,且比彩礼要多很多,父母不给她的脸面,她要自己挣。 她也问过为什么不给自己准备嫁妆,他们只说:“陈舟家城里人都有钱,还需要我们这点小钱吗?” 从此他们二人再也不主动与女儿联系了,只当自己养了个白眼狼,而王成英还是会每月按时打电话按时打钱。每次通话她都只能得到几句不痛不痒虚伪的关心,或许那只是她支付金钱得到的。 王成英多么期待他们能主动打来电话,但她知道自己做了错事惹他们生气了,那是不可能的。还好她有个乖弟弟,会定期打来电话,所以她渐渐不期待了。 姐弟俩看似一直稳定的关系也终于随着一件血淋淋的事实,戳开了一条小口。 红牌镇不少地段开始建房,引起了一段不小的买房热潮,柴云村的王家老两口也赶着去凑了个热闹看房子,看着看着心里就已经开始计划也买个房给儿子王成才,那年头在镇上有房可是件倍有脸面的事,以后儿子结婚也方便。 他们将想在镇上买房的意向与王才英提起,指望这个女儿能给点钱,毕竟她看上去对自己的弟弟一直很舍得。最好呢一次性能把房给买了,那样他们的钱可以留着装修置办大件还有一部分得留着成才结婚给女方的彩礼。 王家两老囗一切都计划的好好的,他们认为十多万对于自己这个成功的女儿来说并不算什么大钱。 可王成英并没有同意,她并不愿意给这笔钱,还打电话给王成才问买房的事。 “红牌买房是你怂恿爸妈的吗?你现在是越来越有主意了,也越来越会算计你姐了?” 王成才被问得一脸懵:“啊?什么买房,红牌哪来的房子买?”那时王成才还在外地上大学,对红牌镇和柴云村掀起的买房热潮一无所知,但听出姐姐话里的不对劲,也立马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儿——爸妈找姐要钱给自己买房。 王成英冷笑一声,没有挂断电话,因为她现在心情不好,她在等王成才表忠心讨好她。 发生矛盾时,王成英总是热衷于沉默逼对方低头服软,不高兴时她也是如此,她会等对方讨好她。 若对方不服软不去讨好她,那就可以滚了。当然不是谁都能成为这个对方的,王成英也不会将自己的这个坏毛病展现在外人和朋友面前,这个对方只会是王成英的伴侣和亲人,只是这个亲人不会包括她的父母,她一直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在父母面前这样。 所以王成英带着自己这个坏习惯一意孤行地去伤害她的伴侣孩子还有王成才。 “姐,我不需要买什么房,你过好自己的日就行了,爸妈就是胡闹。” “爸妈最爱你了,他们身上的钱全是留给你的。” 王成才声音迟疑,说到最后几乎没声儿:“姐……爸妈也……” 王成英不耐烦得打断道:”也什么?也爱我吗?别说这种笑话好吗?” “姐……我……” 王成英再次打断:“王成才,我不会给你买房的,你是觉得对我好一点,我就能立马给你掏个十多万吗?不可能。”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王成英最后留下一句忠告:“你最好是。” 打完这通电话,先前不愿给的钱,现在倒是愿意了。 只要不是他的主意就行,王成英心想。 姐弟俩因为这段不愉快的插曲,双方心里都存着点别扭和不舒服,一直都没有联系,过年回家见一面才好。 本以为这次的买房风波就这么平静的过去了,王成英心里倒也记挂着买房的事,现在给王成才在红牌买套房也好,房价不贵,他人又爱待在这小地方,之前也说大学毕业后计划着考当地的高中教师。 房可以买,她也愿意,但不能由他们三人其中任意一个人提出来。 王家老两口却因那次买房风波,对女儿意见越来越大了,儿子王成才对他们意见也越来越大。 日子就这么照常过着,一年又一年,再也没人提出买房的事。 偶然的一次,那是王成才放暑假刚到回老家,都已经临近傍晚了。回家发现妈妈董春生不在家,问他那不靠谱的爸,得到的只有一句:“啊?你妈人啊,肯定又去砍柴去了,她闲不住。” 王成才有些生气:“天都快黑了,你不去找找?” 王青龙也很莫名,觉得王成才大惊小怪的:“真得快回来了,每天都是这样的。” 王成才不放心:“我去找找。” 这一找就是将近一个多小时,王青龙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上山去找。 果然出事了。 董春生在山上摔了,人开始意识不清,王成才也受了不少伤,手机也丢了。 王青龙不知如何是好,连忙打了个120,20多分钟后,救护车从红牌镇赶来。 好歹人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王青龙吓破了胆,在后怕。 这时王成英的电话打来了。 “爸,成才到家了吗?我给他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接,我妈也是不接电话。” 王青龙脑子一热,又想起了买房的事,他发挥出了他平生最大的演技,将王成才和董春生描述成一副即将要死的惨状,演着演着还顺带流下了几滴鳄鱼的眼泪。 王青龙的演技得到了金钱嘉奖,她将她身上现有的钱254400全转了过去。 王成英现在就要回去,她急得流泪,平生唯一一次为她那所谓的亲人流泪也是最后一次。 陈舟第一次见妻子这副模样人也慌了,他快速送王成英到机场,路上出了意外。 王成英活着,他死了。 他永远得离开了,王成英心死了。 王成英想,她不该摧他的。 这一切的一切多么可笑。 王成英醒来时,双眼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的,她迷糊间已经听到了丈夫的死讯。 死亡,太可怕了。 想到死亡,王成英突然想到那晚父亲的哭诉,她撑着全身的累意找医院的人借了手机,准备打电话给王青龙,按号码时却想不起来了,她只记得王成才的电话号码,她没带希望地拨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 “喂?”熟悉的声音使王成英几欲落泪。 “是我王成英。” “姐,你电话怎么打不通。” “我手机坏了,太忙没修。”王成英随便扯了一个借口,急忙问道:“你跟妈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妈上山砍柴摔着了,我去找人的时候,也摔着了。”王成才说着与往常一样开起了玩笑:“放心吧姐我死不成,妈就是一开始吓人,不过医生也说不用担心……” 一句句话砸向王成英的胸囗,太沉重了。而先前听到王成才声音时那将落的泪与她眼中此刻的冷意已融合成尖刺,刺向她的双眼,她感觉眼疼头晕,喉咙也堵着说不话来。 王成才今天话格外多,无需王成英的回应,他就可以自顾自地讲许多,讲到最后,终于想起对面的人一言不发有些奇怪,问:“姐?你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你俩应该摔死才好。”王成英眼神决绝,心亦决绝地挂断电话。 王青龙啊王青龙,要过去的手术费准备抢救谁呢? …… 陈追忆迎着落山的太阳漫步走回廉租房,一路上心乱心烦,不想去面对。不想面对以后糟糕的生活,不想面对妈妈,更不想面对妈妈这些所谓的亲人。 刚刚的大吵一架,发泄完这些日子积累的情绪,心头是畅快,但一股自责之感充斥在他的脑海,挥散不去,陈追忆开门时,那门竟“吱嘎”一声,门板来回摆动“吱嘎”声不断一直不停,吵得陈追忆忍不住踹一脚。 终于消停了。 这状况可以形象的形容为:人在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 要不然先前开门为什么不发出声音? 王成英在卧室打扫卫生,听见动静抬头一望,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专心干她手上的活。 阵追忆自知先前说的话有点过了,他后悔也难过,小心翼翼的上前,人靠在门上,唤了声:“妈。” “嗯,知道回来了。”王成英又抬头看陈追忆,只不过这一次看着有点久,看完低头笑了:“头发剪得太丑了。” 两人心底里都有些疙瘩,先前那通不愉快的对话都还牢记着,但都在尽力遗忘,尽力以平常态交流。 “这地方理发师水准不行。” 王成英说:“那肯定比不过舒城,开学前重新找家店再剪一次。” 一听到舒城,陈追忆情绪低落下去,一时说不出话来,王成英也愣住了,知晓自己说错了话,忙又补充打岔,问:“你在哪家店剪的?” “贵族。” “剪完是挺像贵族的。” 陈追忆是个笑点低的,瞬间就被逗乐了,笑声清朗姿意,这使王成英莫名回想几个小时前通电话那个崩溃的少年,心中五味杂陈。 她觉得自己已经疯够了,不能想再逼疯自己的孩子,沉默良久,竟开始好言好语:“追忆,你不要多想,我原是想将你转到怀安中学的,那是妈妈的母校,学习氛围教育资源都是很好的。”王成英顿了顿,声音也渐渐低下去:“可能他们听说了你李叔叔的事情,又不缺优秀的学生,所以没有收你。” 陈追忆不想听王成英说这些,怀安二中和怀安中学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的区别,他就是接受不了这个陌生的地方,接受不了人生地不熟,不问他的意愿就赶走他,仅仅只是因为他没有那么乖了?打了场架吗?陈追忆想问其中的原因,但当时的王成英只回:你现在在学校里上学,我不放心。 可他宁愿休学一年,也不愿意来到这里。 陈追忆总觉得王成英送自己来这里还有别的原因。 王成英还要再说,陈追忆岔开话题,开始问:“你跟李叔……” 王成英竟直接出言打断:“我会跟他离婚。” 王成英的决定让陈追忆慌了神,身子都站直了,直往王成英身前靠近:“李叔不是那样的人,我当时说的是气话。” “我知道,但我早就不想跟他过了。” 陈追忆无奈劝解:“现在不是离婚的时候。” 李正宏正陷名声大跌,被人落井下石的危难当口,此刻若还得知妻子要与自己离婚,只会雪上添霜,更加崩溃。 王成英冷笑:“我想离婚,还得挑在他心情好的时候?” 这一抹冷笑冷住了陈追忆,他不禁想王成英究竟爱不爱李正宏。 陈追忆永远看不懂王成英。 窒息的爱,会逼疯身边人,而王成英的身边人不会介意,只会心甘情愿,痛苦地留在她的身边,这是王成英独特的魅力。 陈追忆无话可说。 这个话题王成英也不愿多聊,最后问:“你给晓文打电话了吗?” “还没有。” “现在回一个,别让那孩子担心。” “好。” 李晓文短短几天直接将陈追忆的微信消息变成了九九加,陈追忆匆匆扫过一眼,全是些问好自己重复的废话,以及为什么不理他的重复废话,还带着很多条怒气发火的表情包,没什么好回的,陈追忆走向阳台,上微信给李晓文回了个语音电话。 李晓文今年十三岁,正是个喜欢玩手机的年纪,尤其是请了长假之后,几乎是手机不离身,陈追忆语音电话打来时,他正躺在床上玩一款网易小游戏,见哥哥终于来了消息,李晓文都顾不得游戏的输赢,直接退出游戏接电话:“哥!哥!”他激动到要跳起来:“你终于理我了。” “什么时候不理你了?”陈追忆点了免提,将手机离远耳朵。 一惊一乍的。 李晓文小声抱怨:“我给你发消息,你都不回。” 陈追忆现在没什么心情闲聊,这通电话也是应着王成英的要求回的,他只想尽快结束,直接问:“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吗?”李晓文声音沮丧下来。他哥还特冷漠回了一句:“不能。” 李晓文更加沮丧:“哥,你变了。” 陈追忆巡视着阳台,阳台的地板是没有的,水泥当地板,墙壁倒舍得用瓷砖,但也只舍得用了一半,使得阳台装修弄成个四不像,不过房子的主人可能也并不注重阳台,因为陈追忆瞧见了一个半开的木柜子,他用脚开门,就看见了锅碗瓢盆,还有个反扣的铁锅,这明显是个小型厨房,只是这个小型厨房太久没有使用,积了不少灰尘,难闻刺鼻。 陈追忆不禁内心吐槽:真脏。观完阳台,后才觉自己没有回李晓文的话,手机那头说完话之后也沉默良久,陈追忆心中不好受,尽力调笑活跃气氛:“想让哥变回来吗?想让哥变回来就转点钱给我。” 陈追忆声音懒散,有气无力的,明显在敷衍瞎聊,虽说陈追忆以前与李晓文聊天也没个正经样,但这次的调笑打趣给他一种很不一样的感觉。李晓文声音仍是沮丧,还带着点委屈:“哥,你现在在哪呀?听说妈妈送你回她老家了。” 李晓文太会问了,方才还无情绪的陈追忆竟冷笑一声:“在地狱呢。” “哥,我过段时间去看你。”李晓文一口气不上不上。 “别,到时候我还得伺候你这尊佛。”陈追忆又用脚关上了柜子门,人取消免提,走出阳台,这代表着他要结束这通电话了。 “我是担心你。” “我用得着你担心?” “陈追忆!”李晓文直呼他哥大名。 “没事别发消息来烦我,我在这边很好。” 知兄莫若弟,李晓文竟知道陈追忆要挂电话的意图,他连忙大喊一声:“别挂电话!” “还有什么事儿?”陈追忆止步。 李晓文声音变小了,似有几分胆怯,他问:“妈妈呢?我想跟妈妈讲讲话。” “那你自己打电话给她。”陈追忆嘴上是这么说的,可实际上他已抬步走向卧室,找王成英接电话了。 “我不敢。” 陈追忆哼了一声:“怂货。” “你不敢打电话给爸爸,你也是怂货。” “行,那怂货就挂电话了。” 李晓文急了:“别呀!别呀!我的好哥哥!” 陈追忆笑成一团进了卧室,王成英早已听到陈追忆聊天说笑的声音,她站起身迎了上来,陈追忆直接将手机递了过去,准备开口说晓文要跟你讲话,可最后此言未发,因为王成英猜到他的意图,先摇了摇头,后1走出卧室。 陈追忆明显一愣,他皱起眉头,转身追视着王成英的背影,电话那头的李晓文又开始闹了,虽未开免提,但他声音大,陈追忆听得真切:“哥!哥!哥!你为什么又不理我了!”音调越拔越高,后头倒低了些:“妈妈在不在你旁边啊?你把手机给妈妈,我想跟她讲讲话。” 陈追忆将手机又送回耳边,淡淡回道:“不在,不在,不在,她出去买饭了。” 王成英坐在沙发上。 李晓文不高兴,情绪低落的他“哦”了一声,最后还是重复:“你在那里好好的,我过段时间去看你。” 这话怎么听都不对味。 很像王成英会对自己说的话。 陈追忆不想让李晓文来到这里看自己的窘迫样子,正准备再次拒绝,又莫名想到他低落的情绪,最后不冷不淡的嗯了一声,也嘱咐:“你也放乖点,别老是玩手机。” 李晓文高兴起来:“好!不玩手机了!” 电话结束。 陈追忆将手机揣进兜里,正巧与沙发上的王成英四目相对。 “你刚刚为什么不跟晓文讲话?” “不想说,没话说。” 陈追忆眼神哀怨,深深看了一眼王成英。 王成英知道自己的回答可能会引来儿子的不满,所以她不看陈追忆的脸,说完直接走向阳台,避免与陈追忆交流。 陈追忆和李晓文姓不同,是异兄异母的兄弟俩,两人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相处的起来却与亲兄弟没有分别,陈舟车祸去世后不到两年,王成英在工作中相遇了创业的李正宏。 李正宏一生中有两大崩溃时刻,一是孤身创业时,但他遇见了王成英,二是陷入“性骚扰”风波时,可这次王成英选择离开他。 当时的李正宏一无所有,妻子嫌他没出息跟他离婚,孩子都不要了,李正宏被家人朋友瞧不起,说一个男人连老婆都留不住,那这个男人该有多失败,所以那时的他便立志一定要成功一定要有钱,而创业路上艰难险阻太多,就在他要自我放弃时,王成英出现了。 王成英是他的贵人,在生活与工作上都一直在帮他,两人感情渐深,李正宏功成名就之时向王成英求婚了。 王成英欣然同意。 李正宏与前妻在李晓文刚刚满一岁时就离婚了,以至于李晓文没有关于亲生母亲的记忆,对于王成英这个突如其来的妈妈,他是非常高兴的,王成英李正宏结婚之后,李晓文一口一个妈妈叫的活跃,而陈追忆则不同,他是个有记忆的,他清楚自己的爸爸叫陈舟,所以他一直改不了口,至今还是一口一个李叔叔。 一家四口三个姓,相处倒也和睦,陈追忆他这个后爸对自己真的没得说,好是真好,要什么给什么,觉得有什么好东西还硬塞给他,只是陈追忆一直未从少年丧父的阴影中走出来,他对陈舟仍是念念不忘,陈追忆与李正宏的关系一直不亲不近,幸而这个家还有个李晓文,李晓文成为了这两年的调和剂,只要他在,陈追忆与李正宏有时相处也称得上是父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