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小神仙》 第1章 暮春初见 白家大少爷天不怕地不怕,只怕老娘的三尺戒棍。 他出生那年,挑了个吉月吉日吉时辰从娘胎里滑出来,“哇”的一声,哭出个白鹤绕高梁,红霞落满堂的祥瑞。 白家人抬头一看这般奇景,以为生出个转世神仙来,纷纷跪在院中叩首,感谢太上老君庇佑、观世音菩萨显灵,只有他爹偷溜进产房,关照虚脱了的神仙他娘。 临到取名,他爹希望儿子能随心所欲,赐名为栩,他娘希望孩子万事顺遂,取字为锦爻。 白栩从小被爹娘当成状元来养,六岁倒背四书五经,十岁提笔成赋,十三岁被招至殿前,写贺寿长诗五首,博得龙颜一悦,十六岁名满江州,成为众人口中赫赫有名的才子。 若他不负众望金榜题名一步登天,带着白氏子弟走向荣华富贵,白氏族谱都得单开一本,专门记录他彪炳千秋的丰功伟绩。 奈何事不遂人愿,白栩随了他老爹的性子,犹好闲云野鹤、无拘无束的生活,既无澄清天下之志,又不愿沉沦官场之间,对功名利禄不屑一顾。 眼看着春闱将至,进京赶考的子弟陆陆续续从江州出发,白老娘打心底着急,日日催着白栩赶紧启程。 白栩拒不从命,为此挨了不少毒打。 他不从仕这事,只有白家人自己知道,各地的达官显贵并不知情,他们以为白栩定会考取功名,青云直上,争先恐后地来巴结。 春闱刚一结束,五湖四海的拜贴和贺礼接二连三送到白府门口。 白栩赶走所有送礼的小厮,一把火烧了所有的拜贴,爽利地退回送来的宝物,惊世骇俗地向世人宣告他江州第一才子,此生不为官。 白老爹佩服儿子的洒脱,白老娘气得七窍生烟,险些两眼一翻倒地长眠。 白栩为此足足挨了三顿棍棒伺候,伤痕累累地跪在祠堂,三天三夜滴水未进。 要问白老娘为何执意要白栩为官,说起来实在惭愧——为了名声。 天下玄门聚一堂,最看中的就是个名声,闯荡江湖说出去好听,立个牌匾挂门口有面,白家位列天下玄门三首之一,自然要拿得出叫人臣服的本领才能站得住脚。 当年白家老爷子——白栩爷爷白青山掌权之时,白家如日中天,凭着一套桃花剑法与定山神诀冠绝天下。 只可惜白家只在白青山手里显赫一时,自从白栩他爹出生,白家江河日下,其因既非外扰亦非内乱,只因白家小儿子天生是个武痴。 此“痴”非“痴迷”之意,乃“白痴”之“痴”也。 说白了,就是个不会武功的草包。 白青山一世名声葬送在儿子手里,怒其不争又无可奈何,幸亏这小子生得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入了莫家小女儿莫兰萱的法眼,不然这孽子,不要也罢。 莫家不仅在玄门众列中排得上号,还有能人在朝中为官,属于游走在朝堂和江湖的中间户。 莫兰萱虽为女儿身,却精通武学,白青山不吝赐教,把一身绝学传给了她。 莫兰萱为了不让白老爷子留遗憾,悉心教导自己的两个孩子,盼望他们能修成大道,光耀门楣。 只可惜天算不如人算,白老爹那副草包德行,被白栩分毫不差地全继承了去。 他爹当年满脑子秘籍而不讲操行,属于纸上谈兵那一挂,到了白栩,干脆连脑子里那点学问也抛了去,凡是和修行沾边的,向来半点不碰。 莫兰萱几番逼迫,都以失败告终,又见其颇有才学,想着习武不行便从文,请了个老儒生给白栩讲圣贤书。 她心想若白栩顺利登上仕途,身居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纵使是个孱弱的草包,也能给白家带来万古不朽的好名声。 可惜,她的算盘再一次落空,白栩这一把熊熊大火,烧光的不仅是拜帖,亦是莫兰萱一颗盼子成龙之心。 慰藉的是,女儿白珏颇具武学经才,莫兰萱重振旗鼓,悉心教导女儿,将白家的功法一一传给了她。 自此重振白氏荣光的担子,压在了白珏身上。 白珏比白栩大了三岁,十四岁那年自认为应该在江湖上闯出点名声,一走就是八年。 她很少回家,偶尔寄封家书报平安,能让她快马加鞭赶回家的,只有他那个便宜老弟了。 白栩这次真把娘给气狠了,莫兰萱急火攻心,不但打得狠,罚得也重。 白老爹两边都心疼,吹了三天三夜枕边风,就差把嘴皮子磨破了,也没换回莫兰萱一点心软。 他只好求助外援,千里传音给白珏送去了消息。 白珏连夜启程,第二天一早就赶了回来。 白栩在祠堂里昏死过去,身体又冷又僵,她几个大耳光抽下去,才把白栩扇回阳间。 一见到是亲姐,白栩哇地一声哭了起来,他没力气,哭得声音小,只有眼泪汩汩地往外流,受尽了委屈似的。 白珏给他擦干泪,扛回了屋。 养伤期间,白珏难得在家里长住。 白栩足足养了一个月才敢下床走路,臀背上的伤没好利索,干啥都费劲,走哪都得带着个软垫。 白珏瞧白栩每日除了吃就是睡,再来就是贫嘴找打,寻思着邀请他和自己一起上山学武,说了几次,全被白栩打马虎眼糊弄过去。 白栩从小就对舞刀弄枪不感兴趣,谁知道他姐怎么会喜欢打打杀杀,人家的姐姐都是窈窕佳人,巧笑倩兮身姿绰约,他姐这个魁梧的女人,虽然长着张灵俏的脸,个头却比平常女子高,还总好男子装束,美其名曰“方便、耐脏”,任由家里的珠钗长裙落灰。 他俩站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兄弟。 “你真不跟我上山,我师父武艺高强,你去学个一招半式也是好的,这么大个人了,别整天窝在家里发霉。” 白栩不屑地哼了一声:“我早产了两个时辰,身子骨虚弱,手上没劲儿,提不动你们武人使的那些刀剑。” 这算哪门子的早产?分明是为不去学武找的破烂借口。 白珏被气笑了,使了个寸劲儿,用剑鞘猛地戳向白栩还没养好的屁股——那里可是他娘下死手的地方,没一块肉是好受的! 白栩一个激灵弹射起身,疼得龇牙咧嘴嗷嗷乱叫,捂着屁股指着白珏大骂:“白步月!你这个粗鲁的莽汉!欺人太甚!” 白珏不善拌嘴,直接武力教训,于是旧伤未好白栩又平白无故给自己讨了顿打,再添新伤。 白家大少爷天不怕地不怕,只怕老娘的三尺戒棍—— 如今得添上他姐的霹雳无敌冷酷无情剑了。 两人正打闹着,白老爹拎着只刚烤好的烧鸡信步走来。 “别闹了,来吃好吃的。” 无事献殷勤—— 白栩和白珏对视一眼,谁也没动烧鸡,直勾勾地盯着老爹看。 白老爹被看得心虚,挠挠鬓角,如数交代:“明日段家公子要来江州,你俩去渡口接一下,我要帮你娘准备迎客的酒菜,空不出身。” “段家要来了——日子过得真快啊。”白珏感慨。 白老爹拆开油纸包,闻言笑道:“是啊,十五年一晃过去了,咱们守了绛鹊山这么久,是时候去别处走走了。” 他扯下鸡腿送到两个孩子手上:“接下来可是足足三十年的好光景啊。” “爹,我还是不服气,凭什么就叫我们上三家守山,那些小门小派不行么?” 白栩咬下一口腿肉,醇香的滋味在口舌中蔓延开来,但香美不足以扫去他心头的愤愤不平。 江南玄门以佐、段、白三家为首,称“上三家”,凡是捉拿厉鬼邪祟、护一方太平,都有上三家的功劳。 “佐家和段家还没说什么,咱们就不要怨天尤人了,仙门百家、玄宗各派,唯有我们上三家才能守住江州。别看咱们这十五年过得挺太平的,当初佐家守山的年岁,那叫一个多灾多难,邪灵出逃是常有的事,我还总帮着抓鬼呢。” 白老爹有滋有味地啃着鸡脖,往事在他口中就好似烈酒,配着烧鸡吃正好。 “爹,我什么时候能进山看看?”白栩看着老爹,眼里写满祈求。 白家上下都能进山,唯有白栩被严令禁止,白栩不服,屡次犯禁都被武力制服,不得不服。 眼看就要离开江州了,再不提上山的事就没机会了! “什么时候你和你姐一样,武功高强、道法精妙,老爹我就放心你自己去了。” 白栩努力周旋:“那让姐姐带着我上山!我不自己去。” “哼,你个拖油瓶还好意思提要求。”这次讽刺的是白珏。 白栩气得打了白珏一拳,所触皆是硬邦邦的肌肉,反倒疼了自己的手。 白珏一抬手给了他一个脑瓜崩。 白栩捂着脑袋,气得直哼哼。 白老爹坐山观虎斗,扔下剔得干净的鸡骨,优雅地擦擦手上的油,抢过白栩的茶喝了口,自然而然地扯开话题:“明早卯时,你们俩别忘了接段家公子啊!”说罢潇洒地撩起衣摆,哼着小曲儿溜达走了。 白栩目送他爹远去,回过头,只见白珏的眼里闪着蠢蠢欲动的阴邪之意—— “你住手!这个鸡翅是我的!你已经吃过一个了!”白栩起身抢夺。 不过他哪里能抢得过身手了得的恶霸,别说鸡翅,大半个烧鸡都进了白珏的肚子。 白栩啃着剩下的残肉,欲哭无泪。 且说为了迎接段家公子,白老爹特意嘱咐姐弟俩明早卯时醒来准备,白栩十分爽快地应下。 翌日辰时三刻被老娘揪着耳朵从被窝里拖出来时,他半醒的脑袋里除了震惊还有硕大的疑惑,全然不记得昨日应下了什么差事、许了什么诺。 白栩什么德行,白老娘心里明镜儿似的,若她卯时见着白栩穿戴齐整踏出白府大门,那才是活见鬼。 她弓着身子直盯着白栩,唇角带笑,声音和蔼:“锦爻,你爹没和你说今早要去接段家公子?” 白栩一下子睡意全无,吓得捏着被角浑身颤抖,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被缝儿里去。 此刻他娘活像一只笑眯眯的老虎,那笑里藏着明晃晃的刀。 “告诉了……”他小声回答,蔫巴巴地问,“我姐呢?” “她师父半夜传信叫她回去,不到寅时就走了。” “哦……” 白栩蹑手蹑脚地掀开被子,顶着老娘锋利的目光,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洗漱。 他随意披了件青色长衫,头发一拢高束起来,拎起桌上摆着的酒,风风火火地跑出门去。 莫兰萱目送儿子离开,无奈一笑,俯身整理起床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暮春初见 第2章 登堂入室 阳春三月,春风送暖。 定山江上自远处漂来一叶轻舟,船夫站在舟头摇橹,长杆划过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江面平滑如镜,倒映着远山含黛、白云悠悠,水下暗礁旁有鱼虾轻游而过,激起轻灵水声,三面群山郁郁葱葱,间或有朦胧云雾漂浮其中。 小船慢悠悠地浮在这山清水秀的水墨画卷中,亦成了画中之景。 船舱内,两位仙士相对而坐。 年长的少年看着约有十六七岁,正是段尚清。他在矮小的竹凳坐得笔直,一手按着膝上的青布包袱,一手稳稳握着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面色沉静,端庄肃穆,瞧着一派老成之色,眉宇间却藏着几分未脱的稚气和青涩——不过是因为离家远行,特意绷着劲儿摆出一副大人模样罢了。 身旁的师弟姚靖与他截然相反,只有十三岁,性子活泛得像刚出山的猴儿,一刻也闲不住,隔会儿就要撩开帘挡向外看。 他们坐了许久的船,外头的景色已从水墨绘入丹青,藏在山里的桃树伸出枝丫,含苞的桃蕊透出嫩红,桃树漫山连袂,桃花接连成片,如一笔朱砂浸染开来,将整座山都织进盎然的春色里。 “都说江州乃世外桃源,如今一看,真如仙境一般。”姚靖看入了迷。 船夫笑道:“小公子这话在理!江南百乡,唯我江州的桃花最漂亮,往年一到暮春,山头桃花开得通红一片,比天边的火烧云还要热闹惹眼,那才叫真的好看!二位来得巧,再待上几日就能赶上,还能尝尝我江州独有的桃花酿哩。” 一听见“桃花酿”,姚靖顿时坐不住了,掀帘钻到船头,凑到船夫身边兴冲冲地追问:“您说的,可是天下三大名酒之一的桃花酿?” “正是!”说起自家特产,船夫话可就多了,他爽朗大笑起来,手里的撸摇得更欢了,“我们这桃花酿啊,酒味不冲,桃香浓郁,尝起来还有点微甜。谁家要酿酒,就得赶在桃果最好的时候赶紧摘,拌着粮食酿,红布一封,就近埋在桃树跟底下,等来年开春挖出来开坛,小抿一口舒心,多喝几杯也不伤身。多少外乡酒客就为了尝这一口,特意千里迢迢赶过来,我年年都要拉上好几船呢!” 姚靖听得双眼发亮,仿佛嘴巴里已经能咂摸出那股酒香。 他回头冲舱内喊:“师兄,咱们到了白府能尝到桃花酿么?” 船舱里咚咚几声脚步声响,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麻木帘挡,段尚清从船舱里走出来,抬手给了姚靖一个脑瓜崩,“你我此行是为正事,不是游玩。到了白府切记稳重行事,不要贪吃贪玩。” 姚靖一屁股坐在船板上,捂着脑袋满脸不高兴。 “知道了——师兄你就别一再重复了,再听我耳朵里都要长茧子了。” 少年的抱怨声回荡在江面,伴随着小舟渐行渐远,一直驶向远处渡口。 过了定山江,便到了江州腹地若寒城。 渡口的商船、渡舟挤挤挨挨,船工的号子和脚夫的吆喝此起彼伏,热闹得像开了锅。 再往里看就是主干道,十里长街,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商铺酒楼鳞次栉比,路边的摊位上摆放着琳琅满目的新奇物件,商贩的叫卖花样百出。 一股炊烟混合着香料的融融暖气扑面而来,一扫江面留存的湿气。 二人刚上岸,就听身旁传来一道清亮嗓音,“二位可是广陵来的客人?” 师兄弟对视一眼,一齐回头看去。 来人一袭浅青色长袍,摇着折扇缓步走来,拱手笑道:“在下白栩,受家父之命前来接应二位,马车已备好,请随我来吧。”说罢将手里提着的两小坛酒递给二人,“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姚靖眼尖,一瞧见酒坛封口红纸上写着“桃花酿”三字,立马眉开眼笑地接过,“哪里哪里,白公子太客气了,天下名酒桃花酿,岂是微薄之礼?” 相比姚靖的自来熟,段尚清就显得矜持有礼了许多,他的目光在白栩身上微顿,随即颔首还礼,“多谢白公子美意。” “两位兄弟莫要客气,”白栩侧身引路,“马车已备好,请随我来。” 白府离渡口不远,不多时马车便停在了府门前。 一抬眼,广梁朱门上悬着块漆金牌匾,“江州白府”四个大字笔力遒劲。 迈过门槛,前院开阔敞亮,正前方是肃穆的前堂,两侧连着青砖灰瓦的游廊。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看不见一片杂草落叶。 往内走,廊外石砌的鱼塘泛着清波,花坛里新绿初绽,几株垂柳栽在院角,清风拂过,柳条轻晃如绿帘,挡不住满园春色。 正堂敞着门,几个家丁候在门前。 屋里,白氏家主白道陵正坐在桌前喝茶,见他们来了,笑意盈盈地招手:“快进来。” 进了门卸下行李,段尚清拉着姚靖先对白道陵行礼:“我与师弟此行多有叨扰,还望白老见谅。” 白道陵放下茶盏起身扶起他们,“你这孩子,真是太客气,到了白伯伯这里,就和在自己家一样,不要拘束。” 他宽厚的手掌按上段尚清肩头,“几年不见,出落得这般挺拔俊俏,上一次见你,才刚到我膝头。” 段尚清面色微红,浅浅一笑,“一别十余年,您还是这般丰神俊朗,神采奕奕。” “老啦老啦——”白道陵朗声笑罢,视线转向一旁,“你就是小姚靖吧,这名字真顺口,脸蛋儿也生得水灵,真招人喜欢。” 不夸还好,一夸,这水灵的脸“唰”一下就沸腾了。 姚靖红着脸咬着唇,比大姑娘还害羞,话都说不利索了,结巴道:“我……我也喜欢您!” 堂内顿时哄笑一片,连一旁站桩的白栩都忍不住勾起唇角。 他不禁幻想自己若也有个小弟或小妹,不但能无聊的时候招来寻乐,还能免于夹在母亲和姐姐之间轮番挨欺负……可惜幻想与现实的落差就是这么大。 “都别站着了,先坐,坐下我们再聊。”白道陵招呼众人落座。 段尚清和姚靖规规矩矩地坐在客席,白栩坐在他爹对面的椅子上——那里是专门为他准备的位置,正好能从主桌上的果盘里找吃的。 他随手拿起只果子,用袖子随意擦擦就咬了一口,闲散自在得简直旁若无人。 白道陵早已习惯儿子这副模样,推了杯茶水给他,才转向段尚清谈正事:“你爹该跟你说了此行的缘由吧?” 段尚清坐直身子,“家父说,我与师弟代段家接任守山之责。” “不错。”白道陵捋着长须,反问一句:“关于守山,你知道多少?” 段尚清知无不言:“我们所守之山,名曰绛鹊,坐落于江州若寒城东南方,该山镇有邪祟凶煞,为保江州百姓安全,佐、段、白三大仙家商决各自镇守江州十五年,护一方平安。佐家与白家已守足年岁,往后将由段氏来接任。” 段家小子果然可靠。白道陵呷了口茶,语气沉了些,“那你可知山里的煞是为何物?” 段尚清一怔,惭愧地摇头。 “绛鹊山内有座古庙,庙下埋有千具尸骨,我们守山,关键就是守住那座镇邪庙。庙下镇压的邪祟凶狠异常,夺人精魄,吃人血肉,极难收服。早些年佐家守山时,常有精怪出山害人,佐家弟子日日进山打鬼,足足五年才尽数收服,此后虽少有鬼魅出没,但绛鹊山阴盛阳衰之势已成定局,极易滋生其他邪物,后患无穷……孩子,你怕么?” 段尚清目光烁然,斩钉截铁道:“不怕。” 白道陵欣慰点头,“好孩子。今后你们二人就住在白府,其他事我以后慢慢交代。” 段尚清却面露难色:“我来时听闻白氏要举家迁往京城,特意带足了银票,准备向您买下这座宅子,尚清冒昧一问,您准备何时动身?” “咳……” 一旁低头啃果子的白栩突然咳了一声,心虚地捏捏鼻子。 白道陵笑着摸摸白栩的脑袋,“那宅子是为小栩买的,他娘盼着他考功名,早早便置办了田宅,可小栩不愿做官,我便随他了,京城的宅邸先空在那里,等进京游玩之日,还算有个歇脚的地方。” 段尚清眉头微蹙,白伯伯的意思是让他和师弟白吃白住。 纵然两家是世交,纵然白伯伯态度随和,待人宽厚,可寄人篱下,终归受制于人,他不想让自己落到这般境地。 白道陵看出段尚清的心思,又添了一句,“你和小姚靖住在白府,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无须在意其他,我和你老爹的交情深着呢,帮他养两个小娃娃而已,不在话下。” 段尚清没吭声,侧头瞟了一眼自己的包袱,心意一定,抄起包袱拿出几张银票,躬身送到白道陵面前,“还请伯伯收下。” 一副白道陵不收他便不起身的架势。 白道陵拗不过他,只好抽了最上面一张,“一千两能买我半个宅子,如今你也是白府的主人,这下舒坦了?” 段尚清这才直起腰,紧绷的唇终于舒展开,疏朗一笑道:“多谢白伯伯谅解。” 白道陵瞧着他,心里暗笑:这小子的性格和他老爹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正直又倔强,就认死理儿,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招。 不过比起他爹张口闭口引经据典、子曰诗云的老古板样,小尚清就显得清爽多了。 毕竟少年人,有朝气是好事。 两人话很投缘,一递一声,相谈甚欢。 白栩在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有些无聊,抬眼瞟见姚靖捧着酒坛子望眼欲穿,心里一动,捏起个果儿朝他扔去。 姚靖稳稳接住,惊讶抬头。 白栩扬着下巴,冲他粲然一笑,“让他们大人叙旧,我带你去桃林玩。” 他起身走到姚靖身旁坐下,撑着扶手凑身上前,一双桃花眸中映着点点春光,比潭水还清透。 “桃林里有好多桃花酿。” 姚靖一听有好多酒喝,馋得直咽口水。 他眼巴巴地看向段尚清:“师兄……” 白栩指尖勾着姚靖的手腕,在段尚清眼前晃了晃,“段兄,你师弟好生黏你,不如放你的小宝贝和我去桃林玩玩?” 他故意说得暧昧,就想看看这位清冷又古板的小仙士能不能为自己动容。 段尚清的目光从两人交握的手腕滑到白栩脸上,目光清澈坦然,神色温和,语气毫无波澜:“那便谢过白公子照看阿靖了。” 白栩原想逗得他耳根泛红,没料到这人竟接得如此坦荡,指尖的力道不自觉松了松。 他望向段尚清那双清明无波的眼,心神微动。 真是个从天上落下来的小神仙。 第3章 鬼打墙 白家后院的桃林连着后山,枝丫交错遮了半边天。 眼下虽未到花期,枝头却长满了蠢蠢欲动的花苞,只待一阵春风吹过,千树万树桃花开。 江州百姓爱酿酒,尤以桃花酿的技艺最为熟稔,白府也不例外,每年晚春的熟桃都作了酿酒的辅料,一年陈一年,年年都有酒喝。 白栩是个实打实的酒痴,从前总偷溜进来挖酒,被老娘抓包了几次后,没了鼠胆,只能眼巴巴地望着桃林唉声叹气。 好在今年姚靖来了,他终于能正正当当地走进桃林,理所应当地挥动铲子,天经地义地开怀痛饮。 酒坛子埋得不深,很好挖,一铲子下去碰到硬东西了,不是树根就是酒坛。 不过陈了三年的桃花酿才是最香醇的,两人忙乎大半天,也只挖出两坛陈酿,根本不够喝。 砸吧完滋味,已是日落西沉,金光普照,燕雀归巢,华灯初上——到饭点儿了。 两人只好遗憾退场,预备再来。 为了给段尚清和姚靖接风洗尘,莫兰萱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拿手好菜。饭桌上谁也没提守山的事,只聊些家长里短的闲篇,连白栩都收起了散漫,听得有滋有味,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融融笑意。 饭后,下人领着段尚清和姚靖去客房收拾行李,白栩还惦记着挖酒,便颠颠地跟着帮忙。 他的房间离客并不远,于是两地乱窜,一会儿给段尚清搬来盆绿竹,一会儿给姚靖送去个木雕,忙前忙后反倒比谁都精神。 姚靖东西少,收拾得马虎,心里全是桃林的酒,三下五除二就糊弄完了。 两人溜达到段尚清门前,屋里的人正背对着门口整理床铺。 白栩探头进去扫了一眼,只见叠得方方正正的衣袍摆在床角,佩剑和玉饰在桌上陈列规整,一尊掌心大的香台上燃着线香,一旁还摞着圣贤书和心法剑诀。 所有东西都收拾得有条不紊,样样都透着细心周到。 白栩靠在门框上,屈指扣扣门板,“段兄,我带姚靖再去挖酒,你要不要来?” 段尚清转过身,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歉意一笑:“我有些乏了,就不去了,你们不要喝太多酒,夜里凉,多穿件衣服,早些回来。” 比我爹还啰嗦。 白栩轻笑一声,拖着长音回了句:“知道啦——”,立马拽着早就等不及的姚靖直往桃林跑。 下午找藏酒的桃树就费了个把时辰,刨半天也只够解馋。 这会儿夜深人静,无人打扰,正好一心一意开挖。 白栩提了盏烛灯,埋头苦找好一阵,终于挖出来五坛藏酒。 把酒摆成一排,灰头土脸的两人乐得跟捡了宝似的,找了根粗壮树桩并肩坐下,一边喝酒一边天南海北地聊。 两人一见如故,志趣相投,谈天说地,吹牛放屁,一时忘了时辰,等被风吹醒酒时,才惊觉已是月上树梢,夜半三更了。 “糟了,喝过头了。” 姚靖一个激灵直起身,拍拍身边睡意朦胧的白栩,焦急道:“阿栩哥,太晚了,我们赶紧回去吧,师兄该担心了。” “嗯?好……你跟我走……” 白栩揉着惺忪的睡眼,拎着灯晃晃悠悠的站起来。 这桃林极大,又和后山连着,范围不可估量。 林中桃树密集,根本没有正经路,来时全靠钻树干间的缝隙,若非熟门熟路,准得在里头兜圈子。 白栩醉得视线昏花,早就辨不清东南西北,索性凭着直觉带路,走到哪儿算哪儿。 姚靖哪里知道白栩已醉成路痴,只怕段尚清责备,一心想快点回去,步子不自觉放快,扯着白栩飞也似地往前奔。 他们习武的全都脚下生风,白栩一身懒骨头哪里能跟得上,嘴上说着左转右转跟认路似的,实际上跟梦呓差不多了。 二人在桃林里兜兜转转了小半个时辰,别说出去,连来时的树桩都没再见到。 姚靖再怎么神经大条,此刻也觉出不对,他紧紧攥住白栩的手腕,“阿栩哥,我们是不是一直在兜圈子?” 白栩抬眼,四下逡巡一圈,桃林的地形他早已烂熟于心,每棵桃树在他眼里都独具特征,此刻却见四周的树竟长得一模一样,围成一圈,景色重复得诡异。 “怪了……”白栩纳闷不已,回头看向姚靖,“我们……迷路了?” 他讪笑一声,“你师兄这个时辰睡了没?我们叫他来接吧?” 姚靖被他逗笑,“阿栩哥,我师兄来了,我被骂,你也免不了被数落。”他仰天叹了口气,“我师兄训起话来啰嗦至极,不磨得你耳朵长茧,绝不善罢甘休,我就是不想被他唠叨才急着回去,罢了,既然鬼打墙,我们就在桃林里睡一觉吧。” “鬼打墙?”白栩吓一哆嗦,往姚靖身边缩了缩,“这里真有鬼啊?” “捉弄人的精怪而已,不打紧。”姚靖抬手拍拍白栩肩头,“别怕,我保护你。” 白栩摸摸自己的衣衫,略薄,吹一夜冷风必然要闹风寒,他指着姚靖的佩剑问:“你们修道的仙士不是都会御剑飞行么?你带着我飞出去呗?” “如果是我师兄来带你,那肯定没问题,我没信心能在天上护着你。”姚靖抽出自己的佩剑给白栩看,“我这是柄短剑,剑身也窄,有时候连我自己站上去都不太稳,要是你也站上来,恐怕咱俩得一起摔下去。” 白栩瘪起嘴,一屁股坐在地上,“哦……那你有没有能取暖的法子?我穿得少,有点冷了。” 姚靖脱下自己的外衫罩在白栩身上,“我衣服小,你凑合着穿吧。”刚直起身,耳边忽地掠过一声轻笑,极轻,却近得像贴在耳畔,带着股湿冷的阴风,刮得他后颈发麻。 “谁?”姚靖警觉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白栩被他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 姚靖压低声音道:“有东西在戏弄我们,你别害怕,地上的鬼没几个能奈何得了我的。” 白栩把自己缩成一团,尽量不碍事,祈祷着鬼怪别来捉弄自己,他们修道之人武艺傍身自然不怕,自己一个**凡胎怎么打得过摸不着看不见的鬼啊…… 白栩把头埋进膝盖,胸腔内咚咚如擂鼓,正心悬一线之际,一道凄厉尖叫似利刃破风,直刺耳膜。 “啊——!”白栩惊恐地抬起头,“姚靖!” 姚靖显然也听到了,“唰”地掣出长剑,横架身前,厉声喝问:“何人装神弄鬼?速速现身!” 回应他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衬得林子更静,也更诡异。 白栩这下是真怕了,声音都在哆嗦:“我们……我们别在这里待着了,往外走吧,你能破了鬼打墙么?” 姚靖从腰间抽出一张符纸,夹在指间,微微一晃,符纸无火自燃,他向前一甩,低声念咒,喝道:“破!” 顿时,四周景色扭曲轮换,不消多时,便变回寻常模样。 月光清透,照亮了桃树旁立着的人影。 “你们两个,大半夜不回府,胡闹什么?” 段尚清面色微愠,走上前来扶起白栩,语气却温和了一些:“姚靖顽劣,你也跟着胡闹。” 姚靖想开口辩解,被段尚清一个眼神瞪回去,乖乖原地罚站。 段尚清把白栩身上那件明显小了一号的外衫解下来扔还给姚靖,把自己手里另外带的一件披在白栩身上。 这衣服上有股好闻的熏香味,很淡,却让人无比安心。 “我们遇到鬼打墙了,还有精怪故意发出叫声吓我们。”白栩蔫了吧唧的,攥紧身上的衣袍,看起来像受了委屈找家长告状。 段尚清伸手轻轻拂去白栩发间的落叶,他眉头微蹙,借着月光仔细打量白栩的脸色,“吓着了?”声音比方才又软了几分。 白栩摇摇头,又点点头,不自觉往段尚清身边靠了半步:“嗯,有点……从小到大没和鬼离得这么近过……” 段尚清叹了口气,抬手自然地揉了揉白栩的发顶,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没事了。” 他转向姚靖,语气和神态又恢复了严肃,“姚天慈,你可做错?” 姚靖缩了缩脖子,“师兄,我错了。” 段尚清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白玉似的丸子递给白栩:“安神的,含着。” 见白栩乖乖含下,他才继续道:“能走得了么?走不了我背你。” 白栩忙摆手,“我能走,好在腿没吓软。”说着却不由自主地抓住了段尚清的衣袖。 段尚清没说什么,任由他抓着,只将脚步放慢了些。 月光下,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白栩的影子几乎要融进段尚清的影子里。 到了房门前,段尚清停下脚步,对白栩道:“我和姚靖去桃林里收鬼,你呆在房间内,今夜就不要出来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道符纸,折成三角塞进白栩手中,“压在枕头下,安心睡觉。” 白栩低头看着手中的符纸,上面还残留着段尚清的体温,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抬眼时眸子亮晶晶的:“段兄……” 段尚清似乎被他这声呼唤弄得有些无措,轻咳一声:“怎么了?” “你……你小心点。”白栩憋了半天,只说出这么一句。 段尚清嘴角微微上扬,伸手替白栩拢了拢衣襟:“知道了。快进去吧,夜里凉。”他目送白栩进屋,直到听见门闩落下的声音,才转身对姚靖道,“走吧,去桃林看看。” 姚靖跟在师兄身后,忍不住小声嘀咕:“师兄,你对阿栩哥怎么比对我还上心?” 段尚清头也不回:“他比你懂事。” “他哪里懂事了?明明是他拉着我去挖酒的!” “那你为什么不拦着?” “……”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白栩贴在门后听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符纸,小心地压在枕头下,然后整个人钻进被窝,把段尚清的外袍也一起裹了进去。 那淡淡的熏香萦绕在鼻尖,让他莫名安心。 第4章 花灯节 次日清晨,露气凝重,天微寒。 有了段尚清的符纸,白栩这一夜睡得很好。 天光大量,姚靖和段尚清还没回来,偌大的院落里只有鸟鸣啾啾,稍显冷清。 西院南角有一石砌的浅水鱼塘,塘中游曳着几尾锦鳞,塘边有一凉亭,专供人赏花看鱼。 白栩拎着茶壶踱步到亭子里,拎起摆在角落的烧火架搁在石桌上,加碳点火。 待壶中的水烧滚开,先扔一把捣碎的茶团进去,再添几片薄荷叶、桔子皮,不消片刻,茶香扑鼻而来。 微苦的茶水带着薄荷与桔皮的清冽,一杯下去,舒坦又滋润,赶跑了朦胧的睡意,预备着一天的精气神。 临近辰时,后门外才有些响动,白栩欠身去看,门外一前一后踏进两个泥人,高的那个还能看出人面,矮的那个简直像刚从泥潭里爬出来,浑身滴着泥水。 白栩忙上前接应。 “怎么了这是?”他实在想笑,又觉得不合时宜,竭力地压着嘴角,以至有些抽搐,可笑意还是爬满了眉眼。 “可累死了。”姚靖哀嚎一声,抹了一把脸上的泥,以为能露出点白面皮,结果只是把泥抹得更均匀,“尽是些小鬼儿,想借绛鹊山的怨气修炼,我和师兄把它们收拾了一顿,这一整晚,就差没给我累没气儿了……” “那你们身上这些泥怎么弄的?” “你家桃林后山居然有个大泥坑!”姚靖气不打一处来,“我和师兄本来都要走了,谁知被个漏网之鬼给冲进泥潭里去了,我一下没站稳,拉了一下师兄……” 段尚清正用身上仅存的干净布料擦拭剑身,看白栩面颊抽动,无奈道:“想笑就笑吧。好在后山那些鬼不是从绛鹊山里偷跑出来的,应该是从附近乱葬岗游荡过来。这些鬼不会伤人,就算不幸被缠身,至多做做噩梦闹闹头痛,除掉的法子很多,不必忧心。” 白栩连连点头,笑着搂着两人的肩往屋子里推,“你们快先沐浴吧。” 他们两人身上全是泥浆,一桶水肯定洗不干净,下人们急着烧水送水,乱哄哄地忙了一早上。 待洗漱干净,也错过了早膳。 段尚清静坐凉亭喝白栩煮好的茶,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后背,晨阳斜照,青丝如云。 小厮福生端来热好的包子,姚靖饿极了,大口大口地塞,段尚清环望一圈,没见到白栩的身影。 “白公子呢?” “老爷把大少爷叫去了,不知是嘱咐什么事。” 莫非是询问昨夜之事? 段尚清垂下眼眸。 昨夜闹出那样大的声响,若说白伯伯没有察觉,断然是不可能的。 虽说降妖伏魔本就是段家的守山之责,但自己和师弟毕竟是小辈,不经禀报便贸然出手、班门弄斧,万一做了画蛇添足之事,只怕折损了白伯伯的青睐。 段尚清一向思虑重,姚靖有多大大咧咧,他就有多谨小慎微。 这般个性若放在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之家,必大有用处,只可惜放在白府,属实多余了。 白道陵叫白栩过去,只是嘱咐他带着段尚清和姚靖好好逛逛若寒城。 白栩就喜欢这等能捞油水的差事,花言巧语地从娘手里要来一袋银子,足足三十两,将绣花钱袋撑得鼓囊囊,直往下坠。 三人的早膳都吃得稀里糊涂,没逛多久便觉出饿意来,白栩大手一挥,宴请他们师兄弟到若寒城最贵的酒楼——携阳楼,去美餐一顿。 携阳楼背靠江州最有名的钱庄,建得那叫一个气派,碧瓦朱甍,鸿图华构,来者非富即贵,白栩才踏进门槛,就觉钱袋瘪了下去了不少。 携阳楼菜价虚高,胜在菜品齐全,江南各地名菜应有尽有,都是掌柜从当地请来的大厨或寻访到的菜谱,绝对保证正宗。 金齑鲈鱼脍、扁尖鸭臛、响油鳝糊、清汤越鸡、蟹粉狮子头……另有紫府琼浆、瑶池玉液。 酒浸琥珀杯,茶熏琉璃盏。 这一桌玉盘珍馐,任谁来了也做不到“停杯投箸”。 吃饱喝足打道回府,已是夕霞散尽,夜幕四垂。 白栩酒量差,几杯烈酒入喉,心肝脾肺一并烧了起来,肚子被辣的难受,还有些痉挛,一路上哎哎呦呦叫苦不迭。 段尚清关切之余又忍俊不禁,看白栩难受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豪饮了千杯烈酒,实际他全看在眼里,这家伙只喝了几小盅,茶水倒是喝了不少。 “想吐么?”段尚清弯腰搀扶。 白栩苦着脸摇头,抱着肚子蹲在地上,疼得直不起身。 离白府还有些路程,段尚清在白栩身前蹲下,“我背你。” 白栩蔫嗒嗒地抬起手,段尚清牵过他的胳膊绕在自己脖颈处,双臂下捞他的膝弯,确认他抱牢了才用力起身。 白栩只觉身子蓦地腾空,整个人便贴在了段尚清的脊背。 习武之人身板结实,火气也旺,白栩枕着段尚清的肩窝,就着他暖烘烘的体温,昏昏欲睡。 回了白府,段尚清将人放到廊内的长椅上,掰直他的背,将手按在胃上施了些力气按揉。 上腹的疼痛缓解了许多,白栩的脸上回了些血色,身上痛得没劲儿,干脆一歪脑袋,靠在段尚清肩上,困得昏沉还不忘道谢:“多谢段兄。” “怎么痛成这样?” 白栩眯着眼睛笑了起来,“我馋酒,但酒量不好,尤其是烈酒,一下肚就烧得痛。”他动了动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没骨头似的,就差把段尚清当枕头磋磨了。 “其实我今天也是第一回去携阳楼吃饭,不知道那里的酒这么烈,第一杯下肚的时候就难受了,没好意思让你们看出来。” 白栩嘟嘟囔囔地坦白,声音越说越低。 段尚清侧头看他,对上了一双浸润了酒气与月光的桃花眸。 他望了片刻,移开视线,看悬在天上的月,眉眼间染上几分笑意。 “记住了。” “嗯?” “记住你不能喝烈酒了。”他眉眼间的笑意落到了唇畔上。 仲春夜里的风还带着些冷意,卷过柳梢冲进长廊,直往人领口里灌。 姚靖冻得一哆嗦,门牙颤了几颤,耐不住地催促:“阿栩哥,夜里太冷了,我们先送你回房吧。” “好。”白栩抬起眼皮,慢吞吞直起身子,很自然地张开双臂,等着人来搀扶,“走吧。” 段尚清和姚靖对视一眼,无奈失笑,一人架起一只胳膊,把白栩送回了房。 竹涛轻吟,月光漫漫。 次日一大早,白栩眼皮还没掀开,各家的请帖先敲开了他的门。 白栩懒得睁开眼,叫福生念给他听,迷迷糊糊地听了个大概,说是今日花灯节,春江楼大办“花月集”,文人才子齐聚一堂,邀他去一同去品酒赏花。 所谓“花月集”,名字正经,实则是若寒城的才子们为自己聚众饮酒自赋的雅称,每每吟诗作对、把酒言欢时,身侧总伴着花容月貌的美人作陪,既风雅又风月,故称“花月集”。 白栩皱起眉头,心里犯了愁。 往年闲来无事,他都会应邀前去,可今年不同,段家兄弟来了白府,自己总不能抛下他们独自去享乐,带着他俩去又不是那么一回事。 姚靖还小,去不得,段尚清就更不用说了,他那超然于世的清冷气质,到时候跟尊佛似的立在那儿,怎么看怎么格格不入。 想了想,叫福生跑腿去回个帖,告诉那些老朋友今年不去了。 不去花月集,能带段家师兄弟做什么呢? 白栩想了会儿,笑眯眯地坐起身。 “带他俩做花灯去。” 他朗声把走出门老远的小厮又唤了回来,“福生,回来了再去给我劈几根竹子,粗一些的,摆到我院前来。” “是。” 以往花灯节,白府总有两件大事要办,一是做花灯,二是吃芙蓉饺。 做花灯不用多提,编好竹架,糊上灯纸,点根蜡烛,做一条竹龙灯摆在前院,做几只荷花灯留到晚上去河里放。 吃芙蓉饺,才是花灯节最勾人心魂之事。 所谓芙蓉饺,是一种形似莲花,晶莹润白的饺子。 做法也简单,薯粉和水,擀成面皮,剁鲜虾为馅,加以佐料,包成饺子后在蒸笼内垫上干荷花叶,出锅时一掀蒸笼,先闻荷香扑鼻,再看饺子晶莹剔透,热气腾腾有如出水芙蓉,一咬下去,滋滋冒出浓郁的馅汁,鲜香软滑,口齿余香,令人回味不已。 不消几个时辰,福生已将竹子摆在白栩院前,还悉心地把竹子劈成细长段,磨去截面上细小的竹刺,以免白栩编竹架的时候将手弄伤。 福生的周到令白栩满意,取出一枚银块作为赏钱,安排了最后一件差事——把段家兄弟叫到他院里来。 “阿栩哥,你弄这些竹子做什么?”姚靖拎起一根竹条,拍在手心啪啪作响。 白栩正蹲在地上整理竹条和编绳,“今天是花灯节,家家户户要做花灯、拜河神,白府每年都在府门前摆一条竹龙灯,本来是找木匠来做,不过今年你们来了,我们一起做。” 竹龙灯最关键在于编好龙骨架,白栩看着木匠做了十来年,已然胸有成竹,先示范一遍,很快就做成了一根龙骨。 编竹龙灯既需耐心又需技巧,龙头要昂然朝天,龙身要盘旋直上,龙尾要筋骨舒展,需要弯折的地方,先用火烤定型,而后再编于其内。 三人埋头编到晌午,直到芙蓉饺的香味袅袅飘来,才将他们与竹龙骨架融为一体的魂儿给牵回来。 姚靖一吸鼻子,惹得肚子咕咕直叫,“好香啊,做什么好吃的了?” “是芙蓉饺。”白栩拍拍衣摆站起身,笑意盈盈地朝着两人招手,“走,尝尝去,这可是比携阳楼的珍馐还让人魂牵梦绕的鲜美。” 三人来到膳桌前,一盘盘润白晶亮的芙蓉饺已然摆好,正齐齐散发出诱人的鲜香。 白道陵和莫兰萱姗姗来迟,礼过一巡,众人落座。 姚靖早被勾起了馋虫,迫不及待地夹起饺子尝了一口,霎时被烫得五官扭曲,忍痛还要称赞道:“好吃!” 白道陵被他逗得乐不可支,“好孩子,慢点吃。”莫兰萱叫下人送上一碗凉茶。 段尚清并未步姚靖的后尘,不着急吃滚烫的饺子,先端起手边一碗色泽金黄的粥品尝起来。 白栩侧头盯着段尚清看,见他尝过后眼睛一亮,立刻凑上前来介绍:“这是我白府独有的黄金粥,味道如何?” 段尚清惊诧于口中馥郁的鲜香,心觉此粥应是母亲喜欢的口味,便细心询问:“这黄金粥要如何做成?” 白栩骄傲得仿佛这粥是他自己做的,张口就道:“虾头榨出膏油,倒入煮好的米粥,煮沸后加入碎青菜,出锅时撒上碎芹点缀,别看做法简单,滋味可是大不凡。” 他能这么熟悉,得归功于时常给他开小灶的老厨娘,以及不辞辛苦为他买回鲜虾的福生。 段尚清细心记下,盘算着等母亲来到江州之时,做给她吃。 吃完饭,三人继续埋头于编花灯,直到傍黑天,一条盘旋飞天的龙骨终于成型,就差糊灯纸了。 方入戌时,大街小巷已挤满了人,姑娘公子们成双成对地聚在一起,商铺里挂着琳琅满目的花灯、香囊、面具、泥人偶,欢声笑语顺着府门传到白栩的院前。 “花灯会要开始了,我们先走。”白栩扔下灯纸,拉着段尚清和姚靖就往门外跑。 “那竹龙灯怎么办?我们快要做好了。”段尚清不愿半途而废,捧着灯纸不肯动身。 白栩急切地招呼福生过来,嘱咐他把剩下的工作做完,然后往段尚清怀里塞上三只花灯和红烛,一手拉着一个飞奔出门,生怕错过花灯节的开场。 花灯盛会,锣鼓喧天,百里长街,市声如沸。 老戏台子上正演着傀儡戏,一曲高腔穿透密集的人群,响遏行云,直震得人心发颤。 街道上,一条长龙呼啸而过,由数十人托举着的硕大龙灯,打着旋向前奔进,烛火通明,亮若白昼。 龙身周边盘旋着展翅的仙鹤,翱翔九天,不染纤尘,龙尾处跟随着只只锦鲤,红头金鳞,摆尾游曳,仿若潜行于无形的碧波之中,栩栩如生。 姚靖看花了眼,东奔西跑,没走出多远,怀里已经抱满了吃食与各类玩意。 段尚清捧着花灯,环望着四周热闹的景象,默默地跟在白栩身后。 广陵的花灯节并不比若寒城的冷寂,只是每每街上人声鼎沸之时,他总是独自待在段府,或修习剑法,或静读圣贤,守着床帏桌椅,炉火茶烟,隔绝凡尘,修道于心。 像今日这般从从容容地走街窜巷,还是头一遭。 白栩一路上介绍个没完,好像若寒城里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段尚清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 三人一路游逛,最后来到罗淮河边放花灯。 被段尚清捧了一路的花灯终于派上用场,白栩分发下去,每人一只荷花灯,一只红蜡烛,一张愿签纸。 河边卖灯的小摊上供应笔墨,白栩借来一只,正思索着写什么,不知从哪儿伸出一只手,将他的花灯夺了去,紧接着,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锦爻,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家福生和我说你今日有要事要做,不能赴宴,我以为你爹给你安排了什么不得了的差事,没想到你竟在河边学人家女子放花灯,不来陪我们赏花饮酒、吟诗作乐,真是伤了我等的心,你说,得罚你几杯酒才好?” 白栩回头看去,原本应在花月集里和美人儿逗乐的公子哥儿们,这会儿竟移步到了他身后。 白栩一个头两个大,属实没想到这群家伙这般难缠。 他叹了口气,人都上门来请了,再不去,便是驳了面子,只好把自己的花灯递给段尚清,嘱咐道:“我晚些回来,你们放完灯,就先回府吧。” 姚靖虎头虎脑地凑上前来,以为有什么热闹,嘴里的蜜饯还没嚼完就要张口说话,被段尚清挡在了身后。 段尚清看看拦在岸边的人,又看向白栩,“你去做什么?” “去……”白栩有些难为情,“去喝酒。” 等在一旁的公子们互相对了眼,派出一位面善的前来问询:“这二位是?” “我的朋友。”白栩不着痕迹地拦在段尚清身前。 “既是锦爻的朋友,那也是我的朋友,不若随我等去春江楼小聚?” 段尚清蹙起眉头,还未想出该如何应对,白栩先一步揽过那人的脖子,把人群往街上请:“走吧走吧,我陪你们去。” “好,好,就等你了。” 白栩被一帮人簇拥着走了,段尚清望着白栩的背影,又看了眼身旁只顾着吃没反应过来的姚靖,沉默了许久,低头在愿签纸上写下一行字,点燃红烛,将花灯缓缓推进冷夜的河水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花灯节 第5章 夜闯禁山 白栩并不厌恶花月集,也谈不上多喜欢。 他们这些“文人墨客”聚一堂,只会品茶品酒品美人,绞尽脑汁押两句酸溜溜的词,再就是高谈阔论一番家国政事,说些半真半假的见闻,好显得自己颇有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君子之风,实则说过就忘,没有人放在心上。 这堆人里有个外号叫“马学究”的,最能打听事儿,今日正巧坐在白栩身边。 此人和他一样,只喜风雅不谈风月,在别人喝酒作乐逗美人的时候,这位仁兄就趴在白栩耳边给他讲了不少真假参半的传言。 “锦爻兄,你可听闻玉州闹了旱灾?从去年三月开始旱,百姓天天给龙王庙烧香,求了一年多,到现在愣是一滴雨没下,依旧是赤地千里。” 白栩送酒到嘴边的手一顿,眉头微皱,“官府有开仓放粮么?难民如何安顿?” “这我就不知道了。”马学究向来不关心朝政,更好神鬼怪论,“不过我听说官府找了个老道士来作法,你猜那道士说什么?” “什么?” “闹旱魃了!”马学究的眼睛瞪大了一圈,好像亲眼见着了似的,“你说这事稀奇不稀奇?” 白栩推开旁人递来的酒杯,给自己斟了杯热茶,将信将疑道:“江湖老道之言,未必可信。” 马学究似是认定了此事千真万确,事不关己而多管闲事地下了定论:“准是!” 白栩不想争辩,敷衍地点点头,好糊弄这头犟牛。 他的冷淡却叫马学究来了劲儿,他不甘心地一努鼻子,更凑近前来讲授学问:“还有一事你肯定不知,先前我和渡口的脚夫们闲谈,他们告诉我,近来定山江上时常停靠一些来路不明的船,那些船周身漆黑,挂着红帆,应当是某个玄门大族,可谁也认不出是何方神圣,而且,那么大个船,每次只下来三四个人,全都乔装打扮看不出身份,进了若寒城便无影无踪,不知干嘛去了。” 马学究说得神秘兮兮,好像有妖人要在若寒城作乱,天要塌下来。 白栩自然也没把这杞人忧天般的学问听进耳去。 江州毕竟是玄门聚集之地,往来者不乏有行踪神秘之人,多少年了都是这样,不算什么大事。倒是马学究此人听风就是雨,总把事情往坏处想,把小事往大了说,叫人不由厌烦。 白栩不再理他。 马学究没劲儿地哼了一声,呷了口酒,自个儿嘟囔着,又下了一句定论:“有人说,看到那大船上都是棺材,要我说,准有事发生。” 周围的哄笑声越来越大,白栩没了待下去的兴致,饮尽了茶,辞别众人离去。 出了春江楼,一阵夜风打在身上,微凉,带着点烟火味与脂粉香。 他深吸一口气,朝罗淮河走去。 师兄弟俩还在河边看花灯,姚靖手里的花灯还没放进去,提着毛笔冥思苦想,不知该在愿签纸上写什么。 段尚清站在河畔,微低着头,清清冷冷的身影似与微寒的河水融为一体。 白栩想招呼段尚清,又怕自己一身脂粉香,染了他的神仙气,脚步顿了顿,掉头上了桥。 桥上的风不大,舒舒缓缓的,很是宜人。 站着吹了一会儿,等自己身上的香气散了散,才下了桥,回了河畔。 刚站定,段尚清就把白栩没来得及放的花灯递了过来,花芯的红烛已然立好,空白的愿签纸用蜡油沾在了花瓣上,一只墨水未干的毛笔横在叶瓣间。 “方才为何一直在桥上?” 没想到他眼这么尖,白栩有些难为情道:“怕你不喜欢脂粉味,特意散干净了才回来。” 段尚清凝视他片刻,忽地俯身在他的领口处嗅了嗅,而后一言不发地回过身。 白栩的心随之乱了一瞬,恍惚半晌回过神来,心想他大抵是为了检查自己身上是否还残留着红尘香罢。 花灯带着摇曳的烛火荡漾在罗淮河幽深的河面上,伴着嫩白的桃花瓣渐行渐远。 街上已不像刚才那般热闹了,唱戏的下了台,摆摊的收了车,地上零星散着几簇不灭的火苗,白烟与雾缓慢地从山脚笼罩过来。 夜风已有些凉,三人打道回府。 竹龙灯已立在府门前,只是蜡烛将要燃尽,已不怎么亮。 福生提着灯笼候在门前,见他们来了,忙送来挡风的外衫。 “爹娘睡了么?”白栩问他。 “老爷和夫人出门了,还没回来。” “还没回来?他们去哪儿了?” 福生抬手指向府后的桃花林,“说是去山里看看。” 白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视线越过沐浴在月光下的桃林,一直眺望到了远处黑不透光的绛鹊山,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每每爹娘进山,他都有这种感觉。 “他们怎么去那儿?发生什么事了?” 福生摇摇头,“老爷说是例常巡山,交代我在门前等着公子们回来。” 白栩一听就知道他爹在扯谎,白家守了十几年的山,从来没有花灯节去巡山的先例。 不安越发强烈,他回头看向段尚清,期望他为自己出个主意,可转念想到他初来乍到,对一切还一无所知,又如何能理解自己此时的焦虑? 以往爹娘只在每月月初、月中和月末三日巡山,经年如此,从未变更,今日忽然变卦,白栩很难不多想。 他想进山去寻,又怕贸然闯入会捅出篓子,一时间拿不定注意,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福生还在殷切地请白栩进府,白栩却一步也不想动。 段尚清拍拍他的肩,附在他耳边轻声道:“我们先进府,若他们子时还未回来,我陪你进山去找。” 白栩回望进他温和而坚定的眸子,稍宽了心。 回了房,不管站着还是坐着都不安稳,心里好像长了草,疯长的根须正撩乱着每一根神经,此时说什么做什么都没用,只能焦急地等着打更人的梆锣声,向他宣告子时已到。 “叩叩叩”,门响了三声。 白栩以为是福生来报,吩咐他直接进来,门打开,来人却是段尚清。 白栩一见他,好像找到了主心骨,心里的慌乱顿时消去不少,“有消息了?” “伯伯、伯母好像回来了,要去接他们么?” 白栩一个激灵从床上跳起来,急跑到门口探头向外看。 他本以为能听见下人前后侍候的脚步声和爹娘压低嗓子的谈话声,以为能看见明亮的烛灯照亮整个庭院,可四周静悄悄的,风吹柳梢带来的“沙沙”声是唯一的响动,正院依旧昏暗,只有摇曳的庭燎还闪烁着微薄的光影。 “他们真回来了么?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白栩的心又悬了起来。 “在那。” 段尚清伸手指向西边的远山,“他们没回府,我看那里有光,应该是他们。 远山连绵起伏,暗林中,几簇极其微弱的火光正缓慢的向东游荡,光亮极暗,似乎有意藏匿。 这火光共有两簇,一前一后,中间隔着大概两三个人的距离,他们一路向东走,虽然路线弯折崎岖,但目的地十分明确——绛鹊山。 绛鹊山位于白府正后方,两端与他山相连,当年佐家为了防止百姓误闯,沿着两山边界设下了阵法,将绛鹊山笼罩在结界内,寻常人若是走到阵前,会被迷住双眼,只能看到深沟峡谷,便会自觉退回原路。 白栩对阵法的位置了如指掌,即使月黑风高,四野昏暗,他照样能看出那行人的路线已然越过了一处大阵,正在往绛鹊山深处进发。 他等不下去了,拉着段尚清就往外走,“不是我爹娘,有人要闯绛鹊山,我们得去看看。” “好。” 两人秘密动身,没惊扰他人,连姚靖也没带上。 街道已恢复了往日的冷清,空气里残余着烟火气,白栩带着段尚清钻进一条漆黑的小巷,东拐西绕,抄近道进了一片不知名的树林。 “在这里,我们能看见他们。” 白栩拉着段尚清躲到灌木丛后面,伸手比划着山路,“他们等下会从西边沿这条路过来,我们在这里守着,别出声。” 段尚清点头示意,压低身子将自己藏起来。 夜风冷飕飕的,地面渗上来的凉意直往脚底板钻。 月光被薄云笼罩,只落下朦胧的软光。 白栩蹲得脚麻,又不敢动,生怕自己方一弄出声响,那队人就到了跟前,到时候两边一碰面,谁知道是敌是友。 可放任双腿麻下去也不是办法,万一真被发现了,腿麻透了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干瞪眼任人宰割。 他又发愁又心慌,眼睛鼻子皱在一起,看起来很是苦闷。 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黑黢黢的山路,忽然听到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头一瞧,段尚清正侧着身子,一只手伸进灌木丛里不知道在摸索什么。 白栩被他吓得一阵心惊肉跳,忙制止他:“别发出动静啊。” 段尚清很是泰然地一抬眼,瞟了一眼山路尽头,欠身仔细听了听,“那些人离我们还远,这点声音他们听不到。” 白栩差点忘了,习武之人五感敏锐,能听声辨位。 稍放下心,见段尚清还在灌丛里掏东西,不禁好奇起来,“你找什么呢?” 回应他的是一根被扯出丛的断枝。 枝条已经腐朽,大约有两臂粗,段尚清把他拖出来挪到两人屁股下面,“坐吧。” 白栩差点笑出声,“弄了半天你在找这个,直接坐地上呗。” 段尚清扫开地上的枯叶,露出下面的湿泥,表示自己不愿意坐一身脏回家。 那日在桃林除妖,裹了一身污泥的黏重感尚记忆犹新。 白栩微牵起唇角,挪了两步和他一并坐在断枝上。 双腿得到了解放,麻劲儿一下子涌上来,针扎似的又疼又痒,白栩刚想捶腿放松,就听段尚清低声道:“有人来了。” 悠悠的火光从无边的黑暗中露了头,一阵极其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白栩不敢抬头张望,身子蜷缩着,努力从灌木的枝杈中看清来人。 山路被火把照亮,长靴碾过碎石的“咔哒”声由远及近。 一行三人,一人举着火把在前引路,手里拎着个铜铃,却只摇不响,后面两人抬着个黑色重物慢慢跟上。 白栩听到一阵沉闷的吱呀声从头顶浮过,他翻动眼珠朝上瞧去—— 一口缠满红绳、贴满符咒的棺材,正被抬着往山里送去。 第6章 黑棺疑云 白栩大气不敢出,生怕惊扰他们,直到抬棺人走远,才敢喘上一口气,动动僵掉的胳膊腿,蹒跚地站起身。 路尽头,浓郁的黑淹没了微弱的火光,四周寂静无声。 冷月正值当空,锋利的寒光如一柄白刃劈开密林,几近参天的古树簇拥在一起,硕大的树冠融成一片,像悬在天上的沼泽。 死气沉沉的山林里,偶尔传出一两声裂帛似的凄啼,不添生气,反增鬼气。 方才那口棺材的诡异模样深深地印刻在了白栩心里——棺身结实地捆着朱砂制成的红绳,棺板上贴满了画着镇邪纹路的黄符,本是口黑棺,却在银月的照拂下,隐隐透出幽深的青光。 单看这架势,就知道棺材里的凶物绝非寻常。 白栩的心怦怦直跳,一种难以言喻的不祥之感在心头陡然涌起,让他不寒而栗。 “我们要跟上去么?”白栩问道。 段尚清摇头,“不要打草惊蛇,先回去禀告。” 两人便悄然起身,抄另一条近道跑回了府。 进了门,正堂依旧静悄悄的,西院已笼罩在夜色里,一派祥和,住在后院的仆从们还在忙活,只有东院点起了烛灯。 是爹娘回来了。 白栩忙拉着段尚清去汇报今夜见闻。 从正院去东院,先要经过东面石墙上开凿出来的雕花月洞门,再穿过一条竹柳荫蔽的青石板小道,走下莲池上架着的竹拱桥,才能见着白家长老的卧房。 白栩带着段尚清来到爹娘门前,先作势敲两下,而后不等屋内人做出反应,毫不客气地推门而进,嚷道:“爹,娘,有大事禀告。” 白道陵和莫兰萱正对坐在竹桌前谈话,见他们进来,蓦地止住话头,“什么事?” “我们……”段尚清刚要开口,白栩先一步捂住了他的嘴,而后拿出十二分的威势先发制人:“你们今晚为什么进山?” 白道陵料到白栩会有此一问,早就编排好了托词,脱口而出道:“怕有人趁乱闹事,和你娘在山里转了转。” 若是平时,白栩也就信了,尽管心里存疑,到底不会追问,这回则不然,他有了追问下去的筹码,不会轻易放过他爹,于是再次咄咄发问:“以往你们从来不在花灯节巡山,今晚到底发生什么了?” “以往是我和你娘不去,叫你师兄们去,每年的花灯节都要巡山,你不知道而已。今年的花灯节格外热闹,我不忍看他们放着好好的节不过,而去守着绛鹊山,便和你娘商量,和她亲自去巡一圈。” 白道陵答得泰然自若、理所当然,他这套把假话说成真话,假戏演成真戏的功夫,连戏台子老班主来了都得叹声自愧不如。 白栩哪里会被他爹的计俩给唬住,他一个字也不信,心想你白老爷子要是真于心不忍,早几年就把这差事揽自己身上了,何必等到今年? 看来顺着问是问不出什么结果了,白栩一转话锋,单刀直入地问:“你们进山看到什么了?” “能看到什么?又黑又阴森的林子……”白道陵还想接着忽悠,莫兰萱止住了他的话,她看向白栩,面沉如水,冷声问道:“你进山了?” 短短几个字,把白栩乘胜追击的势头压下去一半,他喉头一哽,在娘面前,他有理也成了没理,嚣张的气焰被扑了个灭,讪讪答道:“是……” “为什么进山?” “我……”白栩一瞬想了许多辩白之词,他想说自己是因为担心他们的安危才进山的,可自己一介草包,何须担心一身武功的娘? 若说是看见山上有火光才追过去的,又会显得自己草木皆兵,自作主张,何况爹娘三令五申禁止他靠近绛鹊山。 怎么说也不对,白栩急出了汗,支支吾吾的“我”不出来一句整话。 “白长老,莫夫人。” 身后的段尚清替他解了围,他上前一步,拱手道:“白公子并非有意进山,是尚清看见有人自西面山腰私闯绛鹊山,请白公子带路前去查看,尚清以为担任守山之责,需得尽心尽力,片刻不怠,自作主张带上了白公子,委实欠妥,还请二老莫怪。” 莫兰萱神色稍缓,声音也柔了下来,“你们追上那火光了?” “是,我们看见三个人,一人为首点灯,两人前后抬棺。” 白栩连忙补充,“那棺材模样可吓人,用红绳绑着,贴满了黄符。” 莫兰萱刚缓和的神色又紧张了起来,她看向白道陵,虽一言未发,面上却露出凝重之色。 白道陵附上她的手,宽慰地轻拍几下,又问白栩:“那三人朝哪儿走了?” “过了‘玄黄阵’”,朝东走了。” 白道陵回头和莫兰萱相视一眼,白栩知道他们已在无声中做了什么决定,娘一个眼神,爹就开始赶人。 “好了,不是什么大事,估计是有人家去世了,没钱出殡,趁夜把棺材埋山上去,大过节的,不想这些晦气事,时候也不早了,你们早些休息,快回去吧。”白道陵客客气气地下了逐客令,就差起身把人往外撵了。 “等等!” 白栩什么都没问到,心有不甘,长臂一伸把段尚清拉到自己身前,据理力争道:“就算不告诉我,也得告诉他吧!段公子身负守山之责,绛鹊山里任何的风吹草动,他理应知晓。” 白栩说得在理,白道陵拗不过,回头看了眼莫兰萱的脸色,见她面无愠色,才放心大胆道:“你们先回去睡觉,要真有事,明日再与你们讲。” “说准了?”白栩将信将疑。 “准了!”白道陵一把掐住白栩的脸蛋,“你爹的话还不信?小滑头。” 白栩嘿嘿笑着,任人揉捏,甚至蹲下来方便他爹左右开弓,两边的脸颊被掐出红印也不在乎,谄笑道:“那我和段兄明日午膳后来找您啊?” 白道陵无奈,这小子方才口口声声说应让段尚清知晓今夜之事,话赶话的倒把自己也偷偷算了进来,这么个人精,也就他娘能制服。 白道陵顺了他的意,“行,你们两个,都来。” 白栩得逞一笑,对爹娘道了声安,同段尚清回了西院。 躺在床上,白栩横竖睡不着觉,子时一过,困意好像自行遁去,翻来覆去合不上眼,脑子里全是那口黑棺。 他想起马学究那套危言耸听的言论,虽说传闻真假参半,毕竟不是空穴来风,就如定山江上那些来路不明的黑船,据说里面都是棺材…… 在亲眼见到有人夜闯绛鹊山之前,他从来不会把这些事与江州的安危联系在一处,马学究那时一口一个“准要有事发生”,白栩当初还嗤之以鼻,如今却听进心去,他隐隐预感,今夜抬棺一事的背后,隐藏着更大的阴谋,或许和那些船脱不了干系。 月渐西沉,东方渐白。 熬了半宿正迷迷糊糊睡着的白栩被院内的响动吵醒,坐起身,脑袋沉得像装满了石头,扯着他的脖子把人往下拽,他以头抢床,弓着腰埋着脑袋睡觉,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忽地,一阵沁人的茶香飘至鼻尖,赶走了赖着的睡意。 他掀开被子,走出门,见段尚清背对着自己站在凉亭中,一手负剑,一手持扇扇着炉火,泥炉上立着个茶壶,壶中茶水沸腾,飘出袅袅清香。 福生端来洗漱的清水,白栩洗了把脸,头发随意一拢,套了件长衫朝段尚清走去。 “段兄,在煮茶?” 段尚清收剑入鞘,见他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先倒出一杯热茶递给他,“是我练剑吵醒了你?” 白栩摆摆手,喝了口茶,“无妨,醒了正好。” “看你面色欠佳,昨夜没睡好?” “嗯。”白栩叹了口气,疲惫地揉揉眉心,“胡思乱想了一宿,心神不宁,睡不踏实。” “在想那口棺材?”段尚清抱剑靠在亭柱上看着他,剑鞘上的纹路在清晨的朝阳中闪烁着凌然寒光,剑柄上挂着的太极流苏穗被晨风吹动,露出一颗莹润光泽的玉髓。 白栩点头,烦躁地揉乱了头发,“爹越瞒着我,我越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白家守了绛鹊山足足十五年,可我对这山的了解还没有江湖上的传言来的多,每次我问起绛鹊山里究竟有什么,爹总是半蒙半骗地讲故事糊弄我,他和娘都不许我进山,山里出了情况也不和我讲,我知道他们是为了我好,可我总不能一辈子被蒙在鼓里。” 愤懑与惆怅在白栩的胸腔横冲直撞,他觉得爹娘的庇护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包裹在真相之外。 郁闷叫他喘不过气来,四面透风的凉亭化成了逼仄的牢房,他急于吐出心中的邪气,探出身子望向长天。 天上浮动着薄云,轻纱似的遮不住太阳的光,阳光射入云层里,东一块西一块的给天上点缀了一些锦霞。 白栩正出神,忽地被一声巨响唤回了神智,姚靖顶着一脑袋鸡窝从屋里走出来,一着凉风,立马放炮似的咳嗽起来。 方才那声响,是他大力推开屋门弄出来的,白栩真的担心那两扇单薄的门板禁不住他日日施威,手下败将般地从门框里剥落下来。 “他的出场,一向这般威风么?” 段尚清无奈,“在段府从未有过。” 白栩忍俊不禁,向来听闻广陵段氏家教森严,段尚清就是个活范本,像姚靖这种天性活泼的小孩,在段府待这么多年,憋也得憋坏,此番来了白府没了管束,立即本性毕露。 姚靖打着哈气向两人走来,撑着朦胧的睡眼含糊地打了两声招呼,先迫切地给干冒烟的嗓子灌下几杯热茶,而后捂着肚子仰天长叹:“好饿!福生——” 这几天总是福生来招呼他们吃饭,姚靖只要一饿就喊福生,要么问他何时开饭,要么向他要点糕点蜜饯填填肚子。 那肚子里像有乾坤洞,怎么填也填不满。 也许是他的声音过于哀怨悠长,福生真就应着他的喊声来了西院,叫他们去吃饭。 白道陵和莫兰萱没来用膳,白栩问下人,这才知道他们今早天蒙蒙亮时才回府,嘱咐下人午膳时再唤他们。 他昨夜就料到爹娘会再次进山巡查,不想竟从子时寻到天明。 不知找到抬棺人没有,还有那口神秘的黑棺,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 一切原委只有等到午膳后才能知晓。 在期待中等待是一件无比煎熬的事,白栩已经数不清自己绕着花坛踱了几圈步,算不得去后厨询问了几遍何时用午膳,实在等得心焦,又跑去东院瞧了好几遍,爹娘的屋里一直没有声响,来往打扫庭院的仆人们全都放轻脚步不敢打扰,白栩只好绕着爹娘屋前的假山和莲池来回走,好消磨时间。 他心里想着事,没注意步子的力道,鞋底敲在青板石路面上,“啪嗒啪嗒”响成一串,仆从们吓得一个劲儿地比划,示意白栩不要发出声音,白栩视而不见,兀自绕圈。 好在福生赶过来,好说歹说地把他劝回了西院,苦口婆心地叫他安心等着,毕竟老爷和夫人还需睡个好觉。 与白栩的焦躁截然不同,段尚清正安稳地坐在窗边,手捧圣贤书,轻声诵读,不时抬头看一眼在院子里度日如年的白栩,默默算着他短短一上午叹了几口气。 姚靖坐在段尚清身旁,手里同样捧着本书,他眼睛半眯着,嘴里含着块青梅果干,书上的字于他来说就是一道道催眠符,他不住地磕着头,拇指大的樱桃几次含不住差点掉在地上,都被他眼疾手快地接住再次送进嘴里。 两个多时辰终于熬尽,白栩如愿地等到了爹娘,膳桌上,他不盯吃食盯老爹,那望眼欲穿、如饥似渴的眼神叫白道陵无可奈何。 “吃饭。”白道陵终于出了声,“吃完饭来东院。” 囫囵着填饱肚子,白栩、段尚清和姚靖三人跟着白道陵去了东院假山旁的凉亭,姚靖并不知道昨夜白栩和段尚清经历了何事,不过在接下来的谈话中,他已完全知晓。 第7章 临安谣言 昨夜戌时,封山阵传来异动,有人趁花灯节万人空巷之际,私闯绛鹊山。 白道陵和莫兰萱立刻追上山,于密林里寻到了数支送葬队伍,本想近前察看,谁料一阵莫名的火光后,只余满地残灰。 “怎么回事?遁地了?”白栩不解。 “是纸人,一连十几队,人和棺材都是纸糊的,追上去就自燃成灰,一丝煞气的痕迹都没留下,无法查到施咒者的行踪。不过这纸人邪术并非来自江州本土,略一打听就能知其来源,我已传信给你姐姐去调查,不久便能知道究竟是何方不速之客来若寒城搞鬼了。” 白道陵交代完,见白栩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抬手给了他一脑瓜崩,“你小子真是走运,我和你娘找了一夜都是假人假棺材,你一上山就碰到真东西了。” 这哪叫走运啊,倒血霉还差不多,要不是段尚清帮他隐匿气息,恐怕在山上就被人给灭口了。 白道陵搓着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把从马学究那里听来的二手情报如实相告:“爹,听说定山江上来了很多不明身份的黑船,会不会和这件事有关?” 白道陵不置可否,只道:“晚些我和你娘去探探虚实,你不必太忧心,和小段他们先回去吧。” 白栩还想再追问,爹已经摆出一副拒不受理的架势,只得作罢,三人一道回了西院。 凉亭里,石桌上煮好的茶已然凉透。 白栩颓然地坐在一旁,揣着满腹心事空发愁,姚靖见白栩心情不好,也跟着丧着个脸。 也就段尚清还算沉得住气,他看着眼前垂头丧气的两颗黑脑袋,一手一个呼噜呼噜毛。 他重新点燃炉火,从陶罐里舀出一勺甘草片加进茶水里,煮了壶温热的甜茶。 “思虑太重会伤身,喝杯热茶。”他倒了一杯递给白栩。 午后灿烂的骄阳炙烤着大地,也落在了白栩身上。 到处都暖烘烘的,透露着初夏来临的预兆,手中的热茶滚烫,白栩不觉得暖,只觉得指尖冰凉,脊背发冷。 他们就一直这样缄默地坐到了天黑,其间福生来催了好几次去吃饭,白栩没胃口,一直没搭理,姚靖正是要吃饱饭的年纪,实在饿得熬不住,败下阵来,跟着福生去了膳堂。 段尚清也跟着去了,但很快便折返回来,手里还端了一碗粥。 他把粥递到白栩眼前,白栩转过脑袋不想吃,他就抓着白栩的手硬塞给他。 “段兄……”白栩为难地看着他,“我真没心思吃。” “莫夫人让我端过来的。”段尚清一句话堵住了所有的借口。 白栩只好接过,仰头把粥喝完。 夜已经深了,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乌云把月光遮住,雨水把庭燎淋灭,西院陷进了一片昏暗之中。 四周静寂无声,偶有锐利的鸟鸣划破长空,只一声便消失匿迹。 石板路上,由暮春的最后一场雨积蓄而成的小水洼里,倒映着柳条的翠影。 “雨越下越大了,回去吧。” 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白栩如梦初醒,因陷入沉思而空洞的眼睛重新汇聚成神,他扭头看向段尚清,段尚清也低头看着他,一双澄澈的眼眸注视着自己,白栩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愁容满面的自己点了点头。 回了屋,酝酿不出一丝困意,恐怕今夜依旧难眠。 白栩索性弃了卧榻,坐在窗边的竹椅上,拄着脑袋盯着窗外的雨发呆。 一只寒鸦自柳梢飞掠而过,遁入夜色,白栩的目光追随着它,忽地屋门被敲响。 打开门,段尚清站在外边,将一捆线香递给了他。 “这是什么?”白栩低头闻闻,一股柔和的草药味沁满鼻腔。 “安神香,从广陵带来的。你一有心事就少眠不寐,长此以往有损心智,此香可静心安神,记得在安寝前点上一根。” 段尚清说完便离开了,似乎没想听白栩道谢。 白栩低头看着手里的香,眉头一松,终于拨云见日地露出一抹笑意来。 反正有爹娘和段兄在,不会有事的。 他点上一根,这香味和段尚清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白栩安心上榻,不消多时便陷入梦乡。 后半夜,白栩睡得正香,突然房门被大力破开,一个红色身影大刀阔斧地闯进来,一把掀开他的被子,揪着他的脸搓扁揉圆地肆意凌虐。 白栩惊恐地睁开眼睛,双颊火辣辣的疼。 借着月光,他看清了这“采花贼”的相貌,诧异道:“姐?你怎么回来了?” “跟我走,去爹娘房间。” 白珏不做解释,撂下一句话后就往外走。 白栩虽不知所谓何事,但姐姐的命令素来同母命一般威严,容不得多犹豫,立即翻身下床,单脚跳着穿上鞋,随手抓过衣衫披在身上,匆匆跑出去追赶健步如飞的白珏。 夜雨还在下,庭燎已经被下人重新点燃,借着不甚明亮的火光,白栩看到白珏的身上湿了一片,雨水断珠似的顺着她挽在身后的长发滴滴坠落。 冒着雨连夜赶回来,是有什么急事? 白栩跟着她来到了爹娘的卧房前。 白珏轻轻叩门,耐心地等在外面,不多时屋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房门打开,白道陵站在门口,他未换上睡衫,还穿着下午的那一身灰袍,见着来人,很是惊讶,“小珏?你怎么连夜回来,可是那纸人术法有线索了?” “这个还没查到,有更要紧的事,爹,您先把娘叫醒。” 白珏拉着白栩进门,两人在窗前的方竹桌前坐下,白道陵帮白珏擦拭她身上的水,“有什么事和我说吧,你娘刚睡下。” “爹,是急事,您把娘叫醒。”白珏不容分说,目光恳切。 白道陵叹了口气,缓步走到床前,轻晃几下夫人的肩,柔声唤道:“兰萱,女儿回来了,她有事要告诉我们,你先起来。” 莫兰萱睁开眼,听到白道陵口中的名字,先是一愣,而后毫无怨言地起身下地。 白道陵给她披上外衫。 “小珏,你怎么回来了?”莫兰萱摸着女儿被雨淋透的头发,眼里满是心疼。 白珏顾不上这许多,急忙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折得极小的黄纸,展开,铺陈桌上。 借着月光,黄纸上的朱字如一柄利刃刺入白栩的眼眶—— 江州白氏私藏邪术秘典,豢养血尸,欲以不正之法一统仙门,其行可灭,其心可诛,当灭门示众,以卫正道。 白栩被这短短数语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谁……谁放出来的谣言?” “布谣者未知,不过这告示已经挂满临安的大街小巷了。” 临安城是天子居所,这荒唐的谣言竟然在天子脚下满天飞,显然是宫里面有人在推波助澜。 白栩想不出自己家得罪了谁。 白珏看向莫兰萱,眸中满是不安,“娘,这邪术秘典,指的可是长生簿?” 莫兰萱眉头紧皱道:“只能是这个。” 白栩一愣,搜刮了好些记忆才想起来是个什么东西。 这“长生簿”,乃是西域巫书,来历不明,内容吊诡,人练其法必走火入魔、堕入鬼道,白栩从未亲眼见过,家中也不常谈论,白栩也只是从爹娘口中寥寥听闻。 此书分上下二卷,上卷记载夺舍、回魂、长生三种邪术,下卷写有百种下蛊之法,为不让其祸害玄门,上三家将它的存在隐匿,并分散保管,现其上卷藏于江州绛鹊山,下卷藏于广陵天阙阁。 白道陵道:“我倒是很想知道这‘血尸’是个什么东西,绛鹊山里早就没了精怪,除非有人弄虚作假陷害我白家。”他看向夫人,“兰萱,莫非是前夜送进山的东西?” “哪些人?什么东西送进山?”白珏听不懂哑谜,白栩把花灯节那晚的事从头到尾给她讲了一遍。 白珏听完,脑子一热,提起剑就要出门,白栩连忙把她拉回来。 “你干什么去?” “去绛鹊山啊,把那口棺材找出来!”白珏的杏眼瞪得溜圆。 她和白栩一样是个急性子,不过白栩的急是心焦磨烂,她的急是马上冲杀。 “你娘都找不着,你就别瞎折腾了。”白道陵招招手,把这只点着的炮仗叫回竹椅上,“你没进过山,去了也找不到路。” 白珏泄了气,把剑往地上一杵,愤懑道:“难道就任由这脏水泼在我们身上?” 莫兰萱静默片刻,抬眸看向白道陵,“我得去临安探一探。” 一听自己的命根子要以身犯险,还没运筹帷幄出个结果的白道陵立刻慌了神,他抓住莫兰萱手腕,眸光颤动着:“敌暗我明,不宜轻举妄动。” “不能由着这妖言惑众。”莫兰萱绣眉拧紧,“白家和莫家的名望,万不能砸在这不清不楚的谣言上。” 白道陵盯着莫兰萱的眼睛,她眸中的坚定一如既往,白道陵心一动,他那天塌了也能泰然处之的镇定在此刻化为了颤颤巍巍的春水柔波,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双眼,让他只这浪迹云游的云鹤心甘情愿一辈子守着一处山水。 他心一横,沉声道:“明早动身,我和你去。” 白珏一听要走,根本坐不住,立刻扬声道:“我和你们去!”而后又看向白栩,“你好好守家。” 白栩自知本人一介草包,没理由跟他们一同去打探敌情,心酸地叹了口气,应下了这门差事。 莫兰萱却未同意白珏的提议,瑞风眸子在两个孩子身上转了一圈,“步月,你接着查纸人术法的来源,若有事飞鸽传信。锦爻,你留在家里,段尚清会护着你。” 白栩蔫蔫地点头,白珏还想争一个同行的机会,被娘尽数劝了回去。 次日一早,白道陵和莫兰萱带着几个亲信出门了。 春雨连绵不绝,低沉的春雷自远山传来,马蹄声渐行渐远,白栩和白珏目送爹娘离开才去吃饭。 膳堂内,姚靖自打看到白珏的第一眼,眼睛就移不开了,连吃饭都顾不上,就直愣愣地盯着人家看。 白珏忧心临安之事,没在意姚靖的视线,偶然与他对视,也只是客气的点头示意,而后接着吃饭。 白栩饶有兴致地盯着姚靖看,这小子耳根上的红晕已经染上了脸颊,咬到嘴里的包子都忘了嚼,眸中流光溢彩。 他又看向白珏,想看看姐姐有没有发觉这个小少年的心思。 白珏察觉到白栩打量的视线,斜睨了他一眼,嘴上的数落跟着就来:“多吃点,别每次吃饭跟喝药一样。” 白栩莫名其妙的挨了顿骂,圆睁的怒目里写满了悲愤,他嘴上不敢反驳,只憋屈地扒了几口饭。 有意思的是,明明白珏这话是说给白栩听的,与此毫不相干的姚靖却听进耳去,她话音刚落,他像得了指令似的,立马低头认真吃起饭来。 膳桌上一时无言,白珏喝下最后一碗粥,拎起昨夜匆匆装好的包袱,叫家丁去备马。 临行,她站在府门前,抬手要摸白栩的头,她虽不及白栩高,但威严弥补了差距,白栩微微弯下腰,把脑袋送到姐姐手边,任她搓弄。 段尚清和姚靖也来送行,白珏朝师兄弟作了一揖,“小弟顽劣,还请两位多多关照。” “临走了还要损我,我哪里顽劣……”白栩嘟囔着,目送白珏轻身上马,长鞭一扬,嘶鸣远去。 第8章 撼天引雷咒 段尚清听了白珏的嘱托,虽应下,却不知原委,见白栩盯着门口发呆,便唤道:“白公子?” 一个早上送别了三位至亲,任谁都会有离别愁绪,白栩压下心底的酸涩,回神对两人解释道:“昨夜我姐姐从临安赶回来,带回来一张告示,上面写着江州白氏私藏邪术秘典,豢养血尸,扬言要我白氏灭门谢罪……临安满大街都贴满了这东西,爹娘不放心,要去探探底。”白栩皱着脸,语气里的忧愁快酿出苦水来。 段尚清愀然作色,把脸一沉,“是谁做的,可有眉目?” 白栩道:“可能是宫里的人。” “先皇虽立下江湖与朝堂互不干涉的规矩,但当今皇帝为求长生不惜破了祖宗之法,立了司玄监,大招天下术士,谁有长生之法便封为三品大官,于殿前侍奉……”段尚清蹙起眉头,“若有与白氏交恶之人入宫献法,得了官位,的确有手段能散布谣言。” “那我们怎么办?”姚靖跟着紧张。 “此事非我等小辈能左右,我即刻传书给父亲。”段尚清转身往西院匆匆走去,掠下一抹月白残影。 白栩跟着到了房内,见他从一摞经书里抽出一张黄纸,狼毫笔尖用清水盈润,掐了个手诀,口中念咒,笔竟凭空写画,末笔落成,黄纸蓦地自燃。 桌上连纸灰也不剩,白栩从未见过这般术法,不懂其中玄机,端起大显完神通的毛笔转动翻看,什么名堂也没瞧出。 “这就好了?”他有些怀疑。 “嗯,此为千里传音术。”段尚清将一张崭新黄纸推到白栩身前,“坐下,我教你。” 白栩当即搬了高凳坐在一旁,段尚清如何演示,他就照猫画虎,学模学样。 白栩没有灵力,做不到催动笔杆自写自画,老老实实地蘸墨写好,段尚清朝黄纸挥挥手,白栩手中便什么也不剩。 且说白珏正盘山策马,胸口忽地一热,伸手去掏,掌心竟多出一张没见过的黄纸,展开来看,其上七个大字,却是白栩手笔—— 臭坏蛋,早点回来。 白珏失笑,将纸条细心收好,马鞭一扬,红影隐入青山白云。 纸条送出去了,不知道姐姐收到没有,白栩趴在桌上,盯着段尚清白皙明朗的下颌发呆,“段兄,那口被抬进山里的棺材,我还是不放心。” 言下之意,你能不能带我进山? 段尚清依旧一副淡然神色,不置可否,只是眸光些许闪动。 山里安危不定,不可贸然闯进,他迎着白栩眼里的恳切道:“进山一事再行商量,我们先去看看定山江的黑船。” 入夜,星稀月寒。 白栩和段尚清悄然离府,踩着月色向渡口奔去。 岸风卷着细沙吹向江面,临近江岸,分散在江面上的黑船乌压压地停靠着,既无烛光也无人声,死气沉沉。 甲板离岸边还有些距离,段尚清扶着白栩踩上佩剑,剑身缓缓腾空,奔着鬼船飞去。 桅夹吱扭作响,桅杆在夜风中飘摇晃荡,夜雾被风旗划开,如白浪在凌空飘荡。 船面上一览无余,缭绞车缠着粗壮的麻绳,帆骨收拢束紧,黑压压地藏在夜幕里。 船板厚实沉重,踏在上面,脚步声仿若从地底传来,沉闷闷的。 白栩听不出什么门道,段尚清用鞋跟剁了两下,断言道:“船舱里有东西。” 修道之人耳聪目明,白栩已不再惊讶。 两人寻了一圈,在西面甲板上看到了船舱的木门。 门是躺着的,黄铜门环不过一指长,上面穿着细麻绳,两人各执一边,用力掀开,顿时扑面袭来一股能把人鼻子熏长毛的潮湿烂木头味。 里头黑洞洞的,楼梯窄长,舱底铺着厚厚一层硝石。顶板很低,得弓着身子走。 段尚清打起火折子走在前面,摇曳不定的光影堪堪照亮内壁,白栩还未看个分明,段尚清忽地站定,长臂一伸拦住前路。 “怎么了?”白栩从他身后探头想看,但前面太黑,影影绰绰看不清楚。 段尚清幽幽道:“前面有棺材。” 白栩立马从段尚清手臂下钻到前面,只见七口黑棺材整整齐齐排在舱尾,用手一摸,是纸做的。 原来爹娘在山上追到的纸棺材,都是这些无名黑船给运来的。 究竟是谁处心积虑,用纸人术法捏造抬棺进山的假象,以掩护那一口贴满黄符、遍缠朱砂的黑棺进山? 他,或者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抹黑?埋伏?还是说和临安的谣言有关? 绛鹊山里的妖魔已经被屠戮干净,就算残留的煞气吸引来乱葬岗的凶魂恶鬼作祟,至多小儿高烧,老翁梦呓,弄不出人命来。 临安的黄告示上,却说白氏豢养血尸…… 难不成这黑船,是来栽赃陷害的! 船里留下这么一堆没用的纸棺,要么是没销毁干净,要么是作为杀手锏,预备再演一台戏。 思及此,白栩浑身一震,哪怕爹娘啥都瞒着,他也能从市井流言和老辈人传下来的只言片语中咂摸出点味儿来,不过这味儿具体是酸甜苦辣还是咸,味儿又从何而来,他一时也说不清楚。 只感觉朦胧中,抓住了一根隐埋的线。 真相深藏若虚,盘根错节,头顶掀开的甲板,只是扫过浓重雾气的一缕微乎其微的柔风,揭开了一点真假参半的阴谋而已。 身后猛地灌进一阵冷风,吹了个透心凉,将白栩刚滋生的敢率先面对阴船鬼棺的勇气吹了个干净。 他拍掉手上的浮灰,步法熟稔地躲到段尚清身后,怂恿道:“干脆我们一把火烧掉?” “不可。此处有硫磺和木炭的味道,或许就混在我们脚下的硝石里,虽受潮,但火药的威力不可估量,贸然点火,恐有惊变。” “那我们怎么办?” 段尚清目光一凛,“放水沉船。” 水火两路,必有一招,沉船相较点火,的确更为稳妥。 把船底凿空,水漫船舱,船过不久自己就沉了,只要隐了来往行踪,便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不过定山江上停了许多黑船,若想一一凿烂,费时又费力,仅凭两人之力,恐怕未必能在天亮前完工。 白栩屈指扣扣舱壁,船身板又厚又结实,坚撼无比,赤手空拳根本凿不开,犹疑道:“我们手上没有斧头撬棍,你有什么法子把船弄沉?” 段尚清的面容一如往常淡然镇静,似乎是胸有成竹。 白栩不再犹豫,听他说要先上甲板,便手脚并用爬了出去。 刚踩到地,就被拦腰搂着腾到了空中,脚下的长剑稳稳当当地托着两人迎风而立。 夜风吹乱了白栩的碎发,胡乱地往脸上拍,他在与风和鸡窝头搏斗的同时听见段尚清语速极快地念了段咒文,而后大喝一声:“急急如律令!” 顿时,闪电如鞭劈开夜幕,惊雷炸响余威浩荡,雨丝如箭急骤而下,风号雨啸,天地混沌。 “你做什么?”白栩在一片轰然雷鸣中对着段尚清的耳朵大喊,“我们动静弄得太大了!” “就是要动静大,大到百姓以为是天罚。” 段尚清侧头看向白栩,琥珀眸子里闪着着耀目的鞭影,神色认真又坚定,“别怕,我护着你。” 白栩仍是不解,段尚清不急于解释,手一挥,将白栩罩在一片荧蓝色的光晕中——这是一种小型结界,能护住阵法里的人不受咒法侵害,范围虽小,却异常坚固,哪怕天雷追着劈,也奈何不了。 不过,此结界十分损耗施术者自身灵力,若非内力雄厚灵力丰沛者,无法撑太久。 段尚清本不需要设下这般铜墙铁壁,不过念在白栩没内力护体,雷咒又威力巨大,不想无意伤了他。 白栩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便老老实实地呆在阵法里。 段尚清立于暴雨之下而滴水不沾,狂风怒嚎着从他身畔呼啸而过,只吹起衣袍猎猎作响,挺直的腰板扎根般一动不动。 他两指并拢做剑状,凭空一挥,数道天雷疾驰落下劈向黑船,一片白光闪过,浓烟滚滚升腾,船木在巨大的轰鸣声中被冲击上天,焦黑冒烟的残骸漫天坠落,船身被击透,江水呼啸着倒灌进水密隔舱,巍峨挺立的大船发出最后一声穷途末路的怒吼,斜躺着被一点一点淹没。 白栩时至今日才见识到段家在一众玄门豪杰中得以立威的凭据——撼天引雷咒。 段家弟子精通术法咒诀,以八卦为引,结合天地灵力,造出了“道罡八咒”,这撼天引雷咒,是八咒中场面最宏大,效果最直观,伤害范围最广的咒法,一直为人津津乐道。 说起来,段尚清一直不喜欢师伯们为行走江湖给道罡咒强词附会的夸张名号,他更偏爱称它们的小名,比如撼天引雷咒,原名为解咒。 天雷滚滚,江涛怒浪,上震下坎,是为雷水解卦,意在排除万难,化险为夷。 既为上震下坎,那这就意味着此咒有个限制,只有在水面上才能施行,水面范围越大,雷咒威力越强,不过山外有山,更有功力非凡者,哪怕脚下只是一片水洼,照样能引来劈山的天雷。 定山江宽广无垠,雷击沉船这种小场面并非解咒的全部威力,段尚清刻意削减了咒法的力度,毕竟他只想引起百姓议论遭天谴的黑船,而非八卦施咒者是谁。 浓烟一时半会儿散不去,段尚清带着白栩藏到了山林里,寻了条小路回了白府。 天正蒙蒙亮,关于黑船的谣言已然传开。 “昨晚上那个雷,你们瞧见没,多少年没打过这么大的雷了。” “我听渡口的脚夫说,这些天江上停的那些黑船全沉了,江面上全是碎木头。” “船里有什么东西,雷公都动怒了?” “肯定是见不得人的腌臜。” “我儿子说北边儿传来谣言,白家要造反,是不是这些船上的人搞的鬼啊?白老爷子对江州百姓是恩是威,我们全都看在眼里。” “何况白家子弟全都分散江州各地镇守,若寒城守山重地也只有白老爷子一家子在,从哪儿造反?他哪儿来的人马?我看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 不出段尚清所料,风靡临川的谣言已被推波助澜传下江南,江州身为南北渡口,来往游客言多嘴杂,若寒城中百姓自然有所耳闻。 虽然不信者居多,但总有心有罅隙之人暗中作祟,若被抓到“证据”,再解释就晚了。 花灯节那晚被送进山的棺材里,估计就是谣言中的“血尸”。 有人想给白家下套,来一手贼喊捉贼。 段尚清必然不会让其得逞。 当务之急,是把他们送进山的东西揪出来。 段尚清看向一旁犯春困的白栩和偷吃蜜饯不练功的姚靖,下了进山捉鬼的决心。 第9章 进山 进山一事提上日程,白栩立刻着手准备行囊。 翌日一早,三人拎着准备好的一大包火折子,还有一些酒水点心,穿过桃林,站在了绛鹊林道之前。 桃林和绛鹊山的分界线很是明晰,像被一刀两断了似的,桃林里春光正好,上下清透,山里却是阴翳一片。 打眼一看,密密麻麻的枝条相互缠绕,连阳光都被驱逐了出去,无边的阴翳笼罩下来,枝叶**的味道随着向外弥散的潮湿气息铺鼻而来。 白栩喉结滚动,悄悄咽了口唾沫。 进山探查是自己十几年的夙愿,眼下终于要如愿以偿,可不知为何,后脊正微微发凉,心也跳个不停,怎么就差临门一脚了,还打上退堂鼓了? 先前那点兴奋劲儿被林子里刮来的阴风吹散了不少,可是来都来了,这时候说要回去岂不是拂自己的面子? 白栩把心一横,率先迈进黑暗。 段尚清无声地跟上,步履沉稳,目光如炬,警惕地扫视四周。 意外的是,密林之中虽然古树丛生,枝条密集,但一路过去,竟然顺畅无阻,仿佛所有的枝条都有意识地避开了一条路出来,除了要注意脚下冒出土地的巨大根须和挂在顶端枝条上的硕大蜘蛛网,竟没其他危险。 也许是早些年佐家弟子踏出来的,爹总说佐家守山的十几年间,族内弟子天天进山杀鬼,现在绛鹊山这么太平,都是佐家的功劳。 林中静得异常,偶有鸟叫,声音尖锐嘶哑,如离弦之箭,撕裂风声。 越往山里走光线越暗,白栩摸出火折子,“嚓”一声点亮。 火光微弱,勉强能驱散身前几步的昏暗。 三人默不作声地往里走,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和脚步声。 姚靖年龄最小,被夹在中间,一路上,他一直低着头跟在白栩身后,肩膀微微佝偻着,没走几步,忽地鼻头一热,两股鼻血直流下来,吓得他立刻顿住脚步,胡乱地用袖子堵住鼻孔。 “天慈!”段尚清一把抓住姚靖的胳膊,掰过他的脸看,一见鼻血泉涌,立刻叫住白栩,“白公子,包袱里可有干净的帕子?” “有!”白栩忙从包袱里掏出干净的绢布递给姚靖,“怎么会这样?” 明明自己这个**凡胎都没挺不住呢,姚靖武功这般高强,怎么还中招了? 姚靖仰头止血,闻言摆摆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自打我走进绛鹊山,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我身上,胸闷气短实在喘不上气,而且还总能听见哭声和嘶吼声,越往深处走,那些声音就越大越刺耳。” “我们怎么没听见?”白栩仔细去听,林子里只有风吹草动的窸窣声,连鸟叫声都没有。 “我们听不见。”段尚清拍拍白栩,示意他别白费工夫,“姚靖天生耳通阴阳,林子里有不干净的东西,他比我们感受得更真切。” 他转头看向姚靖,“这次听到了什么?” “哭喊声,还有很多怪异的声音……”姚靖抓抓脑袋,又侧耳听了半晌,皱着脸艰难地形容,“好像是……很多人一起用指甲挠墙的声音。” 白栩嘴一抽,感觉鸡皮疙瘩掉一地。 这牙酸声音真是够折磨人的,自己要是和姚靖一样亲耳听到,指不定会被吓成什么熊样。 姚靖手里的绢布很快被鼻血浸透,白栩又递给他一条,段尚清给他按了几个穴位,可惜并不管用,血一直止不住,姚靖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变差,连站立都要搀扶。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白栩看看前路无穷无尽的昏黑,又望向来路尽头只剩下一个小点的光亮,提议道:“要不你先回桃林休息?我和你师兄再往里走走。” 姚靖点头应下,被白栩和段尚清一左一右地架起来,往桃花林里送。 他一路鼻血横流,好在是越往山外走,鼻血愈渐减少,出山的时候,血已经止住了。 白栩把他扶到树桩旁靠着,又从行囊里掏出一小坛酒和一包油纸裹着的点心,塞到他手里,“在这里休息一会儿,要是觉得身体还不舒服,就去府里叫人。” “嗯。”姚靖冲他宽慰一笑,“别担心。” 同姚靖道别,两人重新踏入进山的路。 行至深处,空气越发潮湿,几乎可以看见悬浮在空中的水雾,整片森林自上而下笼罩着幽蓝色的光晕,日光与风全被隔绝在外,仿佛开辟了一片独立于外的地界,禁止任何人闯入。 “这林子终年不见天日,水汽浓重,不知道能养出什么怪虫,定要小心四周蛇虫来犯。”段尚清低声嘱咐。 白栩应了声,从包袱里拿出准备好的长柄火把,用火折子点燃举在身前。 火焰腾然窜起,炽热的光芒瞬间撑开一小片清明,周围的雾气烫到般地退散几尺,清晰地露出脚下的路来。 两人趁此机会加快前进,可惜林中湿气太重,火把燃烧得极其艰难,火星劈啪作响,不到一刻钟,火焰便越来越小,最终不甘地熄灭。 缕缕青烟盘旋而上,浓雾与黑暗再次闭合。 白栩随手把木桩子扔进草丛,叹了口气。 这火把又重又大,他以为用不太上,就没带几根。 这回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只好用火折子结合凑合。 段尚清攥住白栩的手,“抓紧我,别走丢了。” 他的掌心干燥温暖,让白栩稍定心神,“好。” 走了不知多久,前路依旧被浓雾掩盖。 到底哪里是个尽头…… 寂静和未知是滋生恐惧的温床,叫白栩的脑子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 他时不时能听见后面传来枯枝断裂的声音,总感觉身后有人在跟着,回头看了几次,却只有白花花的雾气,什么人都没有。 没走几步,又觉得有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猛然回身,肩上依旧空无一物,只有一股阴风擦着脸颊划过。 全是自己吓自己,可越是这么吓,越能把人吓出病。 一路上的战战兢兢,逼得白栩心底生出一股焦躁劲儿来,他恨不得拽着段尚清一路往前跑,管他牛鬼蛇神,遇见再说。 只可惜白栩怂包一个,纵使心有豪情壮志,双腿却怯懦无比,几次想迈开腿往前跑,都被恐惧压住了步子。 而且这地方诡异得很,最好不要轻举妄动,老实本分一些,能少去一些麻烦。 这点道理,他还是懂的。 只是奇怪,不知为何,越走,他越觉得胸闷气短,喘不上气,眼前的雾气打着旋儿,变幻出各种诡异奇谲的景象来,余光里能瞧见高矮胖瘦不同的小鬼儿正跟在他们周围,佝偻着身子,“嗤嗤”地发出奸笑。 白栩分不出这些东西到底是真是假了,连害怕都变得迟钝了,脑袋进了水似的胀得难受,一晃,又晕得想吐。 “什么都别想,这雾气不对劲,凝神静气!” 白栩被一把扯住,茫然地抬起头,他看到段尚清的唇瓣在动,却一个字也听不清。 他抓着段尚清的衣袖挨近身子,想听清说得什么,可视线实在涣散,段尚清一个人变两个影儿,他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段尚清,只虚软着往前偎了偎,“段兄……” 段尚清忙从包袱里抽出绢布,两条叠在一起围到了白栩的脸上,遮住他的口鼻,而后掌心注力拍向白栩后背,几掌下来,直拍得白栩胸腔震颤,眼冒金星,弯腰使劲一咳,差点没把五脏庙一并吐出来。 段尚清牢牢扶住他,不停帮他顺气。 白栩干呕几下,终于咳出一口闷血,顿时,胸中的郁结连同脑袋的晕眩一齐消退。 有了丝绢的阻挡,吸进来的空气干净了许多,那种要命的晕眩渐渐消失,他的目光逐渐清明,整个人神清气爽了起来。 蹲着缓了好一会儿,身体才从脱力的状态中恢复,借着段尚清的手站起身,方才咳伤了,嗓子有些哑,“多谢段兄。” 段尚清紧绷的神色略微放松,“林中瘴气弥漫,极易产生幻觉,切记稳住心神,不要胡思乱想。” “嗯。”白栩应了一声。 林道不算太长,雾气渐渐稀薄了下来,火光穿透黑暗肆意游走,将两人笼罩进一片暖黄色的柔光中。 白栩长舒一口气,总算走出来了。 举起火折子向四周照了照,没有雾气的遮挡,视线开阔起来。 脚下那条由树根和断枝编织的小路已经走到了尽头,两人此时正站在一处空旷的地界。 四周寂静无声,阴冷漆黑,月光和鸟鸣被隔绝在外。 两人沿着边界走了一圈,发现这里是个闭合的圆圈,除了来时的小路,没有任何出口,周遭全是盘根错节的参天古树和毒蜘蛛编织的硕大的蜘蛛网。 脚下的土地又湿又软,偶尔还能看见几张黄纸钱陷在泥里,在黑黢黢的泥土里扎眼又渗人。 白栩有些累了,从包袱里拿出一根火把点燃插在地上,找了片干净的地方坐下来,正打算揉揉酸胀的腿,猛然发现自己的裤管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撕扯了开,像沉木上被蛀虫钻出的空洞。 白栩吓得大叫一声,连忙扯开裤子,这一看几乎要让他恶心到昏厥—— 小腿上密密麻麻地吸附着无数的血红虫子,它们蠕动着身躯,正撅着屁股使劲往他皮肉里钻。 “这什么东西!”白栩使劲一蹬腿,欲哭无泪,恶心想吐,细细密密的痒从小腿渗了上来,直叫他抓心挠肝,要不是不敢又怕疼,真恨不得一刀把小腿砍掉。 他伸手去扯虫子,却被段尚清一把攥住手腕。 “别动,这种虫子身体柔软易断,若是硬扯把头留在里面,就得用刀一个一个地剜出来,你想这样?” 白栩拼命地摇头。 “得让它们自己跑出来。” 段尚清蹲在白栩面前,拉过他的脚腕按在自己大腿上,扯开破破烂烂的裤腿露出所有的皮肤,转着看了一圈,虫子不算很多,但个顶个吸饱了血,红彤彤的,很是恶心。 他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用火折子将刀刃烧红,而后迅速地贴到虫子尾巴处。 “啊!——”白栩被烫的浑身一颤,忍不住地往回抽腿,段尚清用力按住,手上动作加快,一刀下去,好几只虫子从肉里冒出头来,段尚清眼疾手快地揪掉,把它们扔到火把里烧死。 他动作熟练麻利,很快白栩小腿上的虫子就被清理干净,他顺手脱下白栩的鞋袜仔细检查,直到确定没有残余的虫子后,帮他扎紧裤管,握着另一条腿放上来。 烧红的刀刃闪烁着血光,白栩本能的抗拒,段尚清嘴上安慰他:“忍着点,一下子就好了。”手上的刀却是半分不留情地往皮肉上贴。 白栩悲切地痛嚎,在心里狠狠咒骂这些挨千刀的鬼虫子。 虫子都烫掉了,段尚清从怀里拿出一瓶药粉,轻轻洒在白栩的伤口之上。 “这药止痛还能除疤,不用担心腿上会留下虫洞。” 上了药确实不那么疼了,白栩劫后余生地感慨道:“还好有你在,不然我今日真得喂虫子了,你腿上有没有?” 说着,他看向段尚清的裤管,发现他腿上被虫蛀的程度和自己不相上下,吓得连连拍打段尚清的肩膀,“先别管我了,你快看看你的腿。” 段尚清手中上药的动作没停,只低头瞟了一眼自己的小腿,淡然道:“无妨,我常年练武,皮糙肉厚,虫子一时半会儿还钻不进去。” 白栩哭笑不得,“别小看深山老林里的毒虫啊。” 段尚清依旧不在意,“没事。” 等白栩腿上再无虫灾,段尚清才拉起自己的裤腿烫掉虫子,相比于给白栩上药的认真,他对自己就有些潦草随意了。 一切处理完毕,段尚清扎紧裤腿站起身,从包里拿出几个火折子,“我去林中寻些防虫的草药,你守着火把不要乱走,腿不疼了就去附近寻些能点燃的枯枝来。” “好。”白栩目送段尚清的背影隐匿在黑暗中。 看着人家劳心劳力,自己也不好意思偷懒,循着被火把照亮的地方逛了几圈,发现这里的枯枝大多水润潮湿点不起来。 他决定多走几步,去更深的地方找。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进山 第10章 镇邪庙 古树林中密不透光,四面阴翳,非常难走。 白栩捏着火折子,一步三回头。 火把的微光在原地愈发黯淡,只剩拇指大的亮点勉强撑着。 白栩不敢再走了,抻长脖子往林子里看了看,乌漆嘛黑一片,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蛰伏着,怪吓人的。 他掂量下手里的树枝,满地摸索也只捡到细细一捆,还半干不干的,点不点得着都不一定。 别找了赶紧回去吧,段尚清肯定有法子。 白栩壮壮胆,抱着树枝坚定地打起退堂鼓。 谁知老天恶意捉弄,甫一转身,一阵阴风猝然掠来,火折子应声而灭,连远处的火把也跟着灭了。 四周顿时坠入黑暗。 白栩自小就怕黑,这下真是羊入虎口了。 “先被虫子咬,又被阴风耍,这绛鹊山不是克我吧……” 白栩不满地嘟囔一声,哆哆嗦嗦地摸黑往回走,没走几步就嘭地撞到树上。 “呃……疼死了。”他捂着脑袋,又往前迈了一步,这下又被开刃似的树枝给刮了一刀,胳膊上顿时一道血痕。 旧伤没好又添新伤,怎么这么倒霉啊…… 他想大声叫段尚清,又怕惹来什么东西袭击自己,毕竟此处是野兽的地盘,自己才是个外来客,还是个外送美食,于是立马敛声屏气,伏低做小,夹着尾巴做人。 在黑暗中走路,就像闭着眼任由自己胡走,明明感觉走得是直线,睁眼一看,却已然偏离了许多。 走了这么久还没走出去,估计已经迷路了。 白栩心尖儿都在哆嗦,眼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双手合十朝天拜一拜,恐怕只给各路精怪添了香火,何况抬头连天都看不见…… 唯唯诺诺地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突然有了些微弱的光线,只不过不是火光,而是清冷的月光。 白栩如同老瞎子终于得见天日,心中激动不已,简直要热泪盈眶。 管它是什么地方,只要有光就行,不赶紧逃出这要命的黑暗,真的要疯了,当即拔腿狂奔,越跑四野越亮,心中越有底气,直到周围全被月光照亮,才敢停下脚步。 他环视四周,不由得目瞪口呆,连气都忘了喘。 只见生冷如铁的月光之下,赫然伫立着一座巨大的庙宇,威风凛凛,如有神威。 庙门虚掩着,前廊的红柱上雕着盘龙游凤,形态逼真,呼之欲出。 高处匾额上模模糊糊地刻着“镇邪”二字,庙门正前方摆着一座高大的青铜鼎,鼎内沉积着厚厚一层香灰,里头插着三根香骨。 鼎腿四角各摆着一只半人高手臂粗的红蜡烛,已经被点燃过,烧掉了半截。 他本以为爹口中的镇邪庙只是一座小佛堂,如今一看,真觉自己见识短小。 这三丈高的庙宇如同巨大的怪物向下俯视,一切妖魔鬼怪在其面前,全都无所遁形。 若是段尚清在,白栩还能壮着胆推门而入,如今孤零零一人,实在不敢进去,那大殿里头黑洞洞的,一点光亮都没有,他只敢走上几级破损的石阶,站在庙门前探头向里看去。 月光照不到殿内,白栩什么都看不清,但庙门上的几行墨迹倒是清晰可见。 白栩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的辨认。 这是句诗—— 佛莲座下千重骨,业火灼灼映九天。 白栩嘿嘿一乐,这字迹,不正是自己老爹的么。 他白老爷子真是有闲情雅致,这荒山野岭的,还有心情提笔作诗,看来每次和娘一起进山,玩得都挺开心啊。 有了亲人来过的痕迹,他舒心了不少,不过又马上发愁。 所有的行李都落在原地,此时无粮无水的,漫漫寒夜若是没有篝火取暖,怕是长夜未明,人先西去。 白栩暗自思忖,想往回走是万万不可能了,只有把段尚清叫到这里,才是上策。 正好此地能看见周遭景物,若他发出声音引出了林中野兽,也不怕暗中被伏无力反抗。 况且还有这鼎,跃上去就能纵览全局,与野兽相搏也能占得上风。 这么一想,窘困的境况顿时明朗了起来,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肢体协调和残废体力,本以为能跟小神仙一样,纵身一跃便跳得老高,可惜试了几次,并不比老母鸡扑腾得高。 只得老老实实地手脚攀爬,废了好些个功夫才爬上去,颤颤巍巍地坐在了香炉鼎的横梁上。 瞭望四周,夜深林静,没有任何响动。 他取出腰间别着的骨哨,放到唇边用力吹响。 这哨子是他姐送给他的,据说威力十足,当年他用力一吹,给福生吓得嗷嗷直叫。 可惜小东西一直没有用武之地,白栩向来是当个平安挂件拴在腰上的。 眼下正是它发威之时。 白栩对着哨嘴鼓足劲一吹,哨声尖锐如利刃破风,穿得极远,直惊起远处林叶间栖息的飞鸟。 白栩吹完立刻收声,警惕地望向四周,默默祈祷千万别招来什么不是人的东西。 敛声屏气等了一会儿,并无其他活物靠近,于是放宽心,再次吹响。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远处林中一处暗淡的火光正朝着他的方向靠过来。 是段尚清! 他的小神仙背着两人的包袱,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提着剑,绕过几处枯枝纵横的死路,披荆斩棘地来到了他的面前。 “段兄!” 白栩一看他来,如见至亲,立马跳下鼎梁,张开双臂一把抱住段尚清,“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找到我。” 段尚清被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有些无措,面颊一红,“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我本想走远点去寻些枯枝来,但是没想到一下子看不见来路,失了方向,凭着感觉乱走,就走到这里来了。” 一想此事归根结底是自己不对,段尚清耷拉着脑袋,声音沉闷:“夜间林中黑雾弥漫,极易迷路,我不应叫你去捡枯枝。” “这哪能怪你?都是我莽撞。”白栩拉着段尚清的手晃了晃,见他还是一副垂头丧气的自责模样,抬手掐了掐他的脸颊,软着嗓子哄,“小神仙,是我不好,你别这样。” “小神仙?”段尚清茫然看他。 白栩笑意盈盈:“第一次见面,我就觉得你气质卓绝超凡脱俗,像天上掉下来的小神仙。” 本来面颊就泛着薄红,这下子连耳廓都烧红了,段尚清别过脸,眼睛四下乱瞟,心里微微发胀,暖烘烘的,又有点堵:“你对谁都这般亲昵么?” 话一出口,段尚清自己都是一愣,忙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应该是爹说的镇邪庙,”白栩帮段尚清分担一个包袱,从里面取出一小坛酒递给他,“你还能找到原来的路么?” 段尚清回头看了眼密林,闭上眼感应着自己沿路设下的引路符,灵识穿过黑暗,跟随着引路符的指引,画出了离山的路线。 他接过酒喝了一口,喉中干渴被润泽,连带着方才那点不知名的酸涩也一并冲洗下去。 “记得,我们现在回去么?” 白栩却摇头,隐隐兴奋道:“既然你来了,我就不怕了,要不我们进庙看看?” 段尚清抬头仰望庙宇,尖锐的庙顶上,明月高悬,乌云掠过,遮住上半边月,余下的半月好像一只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反正来都来了,再危险我也能护住他。 于是点头,应了声好。 沉重腐朽的庙门被推开,朽木划过地面发出阵阵沉闷的摩擦声。 殿内阴冷的风裹着无数灰尘扑面而来,白栩迎面被呛了一口,连忙捂住口鼻,眯起眼向殿内打量。 月光透进来,隐约能看见些东西的影子,但其形状模糊难以辨认,不知是活物还是死物。 他抬腿迈过高高的门槛,举起火把,炽热的火光一下子将殿内的陈设照亮。 一座极其高大的金身佛像坐立殿中,约有二丈多高,极宽,他们两人的身形凑在一起还不及佛像的脚掌大。 金佛的上身微微前倾,两只手上下叠拢搭在盘曲的双腿上,佛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眉眼低垂,俯视众生,悲天悯人。 佛眼中漆墨的瞳孔上涂了釉面,能反射光线,只要殿内有火光出现,就能让这双硕大的眼睛画龙点睛般活起来。 白栩盯着佛像的眼睛,恍惚间感觉它正在微微转动,紧盯着闯入殿中的不速之客。 他虽不烧香拜佛,但对佛家依然怀有敬畏之心,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说来奇怪,这尊佛并不像其他庙内的佛像那般看起来和蔼慈祥,反而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邪劲儿。 白栩敬而远之,跟着段尚清向四周走去。 大殿的四角立着四大天王,虽不及金佛那般威风凛凛,但依然威猛高大,前身微俯,铜铃般的眼睛圆睁着,射出道道逼人的寒光。 白栩啧啧称奇,“这么高大的神像,得耗费多少时间,想来当年应该是一个浩大的工程。” “不止神像,你看四周墙壁上都是壁龛,龛内摆放着罗汉铜像,粗略一算,少说也有近百个,而且没有一个铜像神态一致。”段尚清声音低沉,神色肃然,“要请诸天神佛才能镇压住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白栩吓一哆嗦。 绛鹊山里不干净,这对于全江州百姓来说都不是秘密。 但脚下这片土地,到底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白栩从不敢细想。 他压下心头的不适,故作轻松道:“不想那么多了,我们在庙里歇一歇,再出去找被抬上山的黑棺。” 段尚清将视线从壁龛上移开,“好。” 火把将要燃尽,白栩借火把自己好不容易搜罗来的干树枝给点着,架在一旁。 一想到自己在山里逃命似的四处瞎跑,手上还能牢牢攥紧这些枯枝烂叶,真是心酸又好笑。 幸好殿内空气干燥,他们又找到一些旧木头点火。 忙活了好一阵,火堆架了起来,吃了些点心喝了点酒,一放松,困意与乏力双双找上门来。 白栩撑着眼皮和段尚清聊了一会儿,实在扛不住,嘱咐了句:“等会儿要走了叫醒我。”便不管不顾地一歪脑袋睡着了。 段尚清还余些精力,想着方才殿内还有些地方没看全,拿着快燃尽的火把接着逛了起来。 殿内灰尘密布,轻轻一走就能捎带起一阵风,铺天盖地的灰尘被扬到空中,吸进鼻内略有些刺辣的感觉。 段尚清抬手扫开眼前的浮灰。 他先围着四面墙壁走了一周,然后才绕到殿中后的佛像前,双手合十拜了一拜,念了声“罪过”,抬手摸了上去。 屹立在四面的四大天王像都是实心的,摸起来手感粗糙,应该是一整块巨石打磨雕刻而成,唯独中间这金佛是空心的,用木柄去敲,能听到内部传来沉重的回音。 段尚清围着佛像转了几圈,一路摸摸敲敲,这佛像的底座寸寸严丝合缝,看不见一点缺口或者机关。 可庙门上的诗如非闲情雅致随笔所写,那应该是句提示才对,这尊佛像下面也许还有空间。 有空间,就能放棺材,说不准那些进山的人就是把藏着鬼东西的棺材放到这佛像里面了,不然没理由白伯伯和伯母找了几天都找不到。 段尚清足尖点地纵身跃起,掠过佛手,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佛耳之上。 这金佛真是硕大无比,仅是耳廓,便足供一人落脚。 段尚清举起火把,抬眼上看。 果不出所料。 这佛像的后脑不知被谁砸出了一个破洞,洞里面漆黑一片。 不过此洞约摸不足一丈之深,仅凭火把就能将四壁照亮。 洞穴底部有一个四方状的大匣子,黑黢黢的,几乎要和四壁连在一起,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 不知道是凹下去的方形洞,还是凸起来的什么东西。 段尚清翻身一跃,顺势一滑,正好落在了那东西上面。 是一个凸起的大匣子,段尚清伸手摸了摸,很敦实,还很凉。 难道是个石匣? 他狐疑地环视一圈,这匣子占据了洞穴底部大部分的空间,只在四周余下一圈窄小缝隙。 这个洞,像是专门为它留的空间。 木棒燃烧,火星劈啪作响,幽暗的火苗忽明忽灭,段尚清直起身,火把下扫,一打眼,蓦然正对上一张青黑面皮的骷髅脸。 第11章 佛中女尸 一颗干瘪的人头,皮肉青黑,眼眶下陷,半个脑袋从匣子里探出来,火光映射下,死气沉沉地盯着来客。 段尚清拔剑一挑,人头“嘭”地掉回去。 看来不是活的,只是一具干尸。 那么说,脚下这石匣,其实是一口棺材。 但这并不是被抬上山的那一口,没有朱砂绳和黄符,只是普通的漆黑石棺,看起来已经摆在这里很久了。 谁放进来的?这尸体是谁?棺盖上的破洞是被谁砸出来的? 他思绪纷飞,但容不得多加思考,手里的火把已然行将就木,撒手人寰,灭了个干脆。 探查只好作罢,段尚清跳出洞口,坐回白栩身边。 白栩安安静静地睡着,火光的映衬下,他的眉眼清晰而柔和,睫毛时而微微颤动,像小扇子在忽扇,细小的绒毛朦胧了白皙的面颊,火光烤着的那半边脸正微微地泛红。 段尚清垂眸看了片刻,缓缓靠近,肩挨着肩,把白栩的脑袋轻轻挪到自己的肩上,让他靠得舒服一些。 白栩下意识蹭蹭,蹭得段尚清一阵心痒。 看他睡得正香,不舍得叫醒,正好自己也累了,干脆陪他睡一会儿。 段尚清闭上眼,留了一线神识站岗放哨。 正要会面周公之际,庙门外忽地传来一阵枯枝烂叶被踩踏崩裂的清脆声响。 段尚清立刻警觉地坐直身子。 白栩被他震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怎么了?” “有人来了。” 段尚清的声音很低很轻,他让白栩先不要说话,慢慢地把佩剑抽出来抵在身前,拎起包袱,拉起白栩护在身后,两人亦步亦趋,一点一点向神像后挪动。 一片死寂中,虚掩着的殿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一阵牙酸的吱呀声。 从庙外走进来的并不是人,而是一只通身雪白的老虎,它舔舐着獠牙,威风凛凛地晃了晃脑袋,压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向火堆逼近。 这林子里居然真的有野兽! 白栩瞪大了眼睛,心脏碰碰直跳。 自己可是毫无防备、孤身一人从林子里一路走到这来的,居然没被抓到吃掉,真是福大命大,老天保佑。 白栩双手合十朝上一拜,“佛祖显灵啊,野兽都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 段尚清扣住白栩的脑袋,压在自己胸前,而后转移向下,揽住他的腰,低声在他耳边呢喃:“抱紧我。” 白栩立马环住段尚清劲瘦的腰身,脑袋死死埋在他的颈窝里,就差把腿也挂在人家身上。 段尚清满意白栩的搂着自己的力度,低喃一声:“我们先上佛像。” 而后纵身一跃,足尖点地,悄无声息地落到了佛手中央。 白虎忌惮火光,步子越压越慢,最后停在了火堆前,嘶吼示威。 两人一虎之间的距离差开了不少,段尚清道:“撑着我往上爬,我托着你。” 白栩爬墙爬树还算在行,爬人要从哪下脚啊? 段尚清见他犹豫,弯腰一捞,让白栩坐在自己臂弯上,用力托起向上一顶,白栩借力一抓,顺利攀爬到金佛衣襟的褶皱里。 “你慢慢爬上去,我在下面守着。金佛脑袋顶有个洞,小心别掉进去,在耳廓上等我。” 白栩朝上一看,路漫漫其修远兮,但生死关头由不得己,于是一鼓作气,手脚并用,努力上爬。 段尚清持剑相待,和白虎对峙。 白虎磨牙霍霍,爪子挠地,一看白栩一直上爬,急切地大吼一声。 谁知这白虎还是只灵兽,只见周遭一片刺目的蓝光闪过,庙外登时刮来一阵呼啸冷风,火堆被吹翻,刹那间,四周被包裹进浓稠的黑暗中。 电光石火间,一股腥臭的味道猛地接近,段尚清心道不好,剑刚举起,却被一爪打落,虎爪力气巨大,指甲锋利,手腕皮肉翻飞,三道抓痕深可见骨,鲜血直流。 血盆大口迎面袭来,段尚清顾不得疼,一个滑铲从虎身下滑走,趁老虎转身之际,猛地一跃,捞起气喘吁吁的白栩,拼命朝上飞奔。 白虎见猎物逃走,愤怒地大吼一声,一个大跳跃上佛像,紧追紧赶。 白虎在白栩脚下步步紧逼,段尚清掐诀念咒,以血画符,五道火符直直劈下,直冲白虎面门,但白虎侧身躲开,嘶吼一声,张大嘴一下子咬住白栩衣袂,一股向下的力将两人狠狠向下拽,段尚清咬紧牙,扣住白栩肋骨用力一提,结实的布料撕拉一声裂开,白栩只觉自己一下子向上飞了好几尺远,反应过来时,已经和段尚清站在了佛像的耳朵上。 白虎穷追不舍,很快就追赶到他们脚下,它张开血淋淋的大口,直奔白栩大腿咬来。 白栩吓得闭上了眼睛。 情急之下,段尚清已顾不得其他,一手抓住白栩的后领,带着他纵深一跃,跳进了佛脑后的破洞里。 老虎眼见着到手的食物跑走了,又恨又气,不甘心地抓挠佛像,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吼声。 两人摔在了棺材上。 段尚清心有余悸,立刻起身把白栩拉到一边,使劲向洞穴边缘挤,尽量离这口棺材远一些。 白栩警觉地看向洞口,生怕白虎跳进来把他俩给一起啃了。 盯了半天,没看见老虎的脑袋从洞口探进来,它一直在外边抓挠,呜呜直叫。 “白虎怎么没跟来?” 段尚清指向他们面前的木棺,“应该是怕这个,这是口棺材。” “棺材?”白栩心下一惊,使劲往段尚清身边挤了挤,他自己不敢看,就叫段尚清身先士卒,“你快看看这棺材是不是我们那天晚上看到的那个。” 段尚清划开一只火折子,“不是,我看过了。” 第二次和尸体打照面,恐惧已经减缓了许多,段尚清盯着那乌黑的眼眶,心里斗争几番,凑前把火折子探向洞口。 棺内被照亮,里面没有任何陪葬品,只有一具孤零零的干尸,像被从内抽干了血肉,只剩一层皮包裹在骨头上,极其狰狞可怖。 白栩拽了拽段尚清的袖子,“你看这尸体好生奇怪,就像被虫子从里面蛀空了一样。” 段尚清浑身一抖,立马抽回手,好像自己的手上也爬满了虫子。 “孔洞太小了,看不清楚,我们要不要把棺材板掀开?” “死者为重,这样也太不尊重人家了。”白栩摇头否决。 “可这棺材已经被人打开了,我们是后来之人,算不得冒犯。”段尚清瞎编道理。 白栩本来就立场不坚定,被段尚清这么一劝,立刻心生动摇,对着棺材拜了三拜,撸起袖子道:“那就开棺吧。” 两人齐心协力将那块奇重的棺材板掀了起来,靠在一旁的石壁上。 棺盖一掀,尸体的全貌完全地展现出来。 白栩赫然,原来这是一具女尸,从饰品和腐烂的衣物能看出来,她不是中原人。 尸体通身呈青灰色,浑身干皮包白骨。 她的腹部有道巨大的裂口,干瘪的肚皮向两边翻卷,边缘粗糙而皱缩发黑,空荡荡的腹腔袒露,内里一堆早已腐烂凝固、难以分辨的内脏团块。 尽管恶臭已经消散了,白栩仍觉骇人,他几乎能想象到这东西一开始是什么味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捂嘴干呕起来,脸色白了几分。 “这伤口……是从内向外破开的……”段尚清沉吟,“是孩子么?” “应该只能是孩子了吧……”白栩不敢想其他可能,“孩子以外的东西,藏在肚子里……也太疼了吧……” 段尚清不置可否,忍着右腕的剧痛,左手举着火折子,探近尸体,橘黄色的光晕钻进腹腔,他凝神细看。 干瘪空荡的腔体内壁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败和萎缩,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出明显的虫洞,大小不一,最大的竟然有手指粗细。 除非被蛆虫啃咬,不然就是她身体里本来就有虫子,经年累月不断吸食血肉,最后她无力消受,虫子破体而出。 “也许不是孩子。”段尚清剑眉紧锁,忍着恶心,声音低哑,“若是剖腹取婴纵使血肉腐化,应该有骨架残留才是,她的肚子里,肋骨都被虫子给钻开了……” “所、所以她是被……被什么东西吃掉了?”白栩声音发颤,腿肚子一个劲儿地抖。 他下意识抓紧段尚清的衣袖,仿佛这样能汲取一丝勇气,“那东西藏在她身体里,最后还把她吃了……是蛊虫么?” 段尚清脸色凝重,只低声道,“但愿是我们想错了。” 他探手进去翻看女尸背部,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让白虎望而却步,谁料赫然一根锁链穿透女尸的背部。 那链条尾部直通棺底,随着翻身的力道,拉动齿轮扭转,霎时间,一阵天崩地陷,石块崩裂的声音在逼仄的洞中炸响,有如惊雷霹雳,怒势涛涛。 段尚清动作还没变,茫然地抬头,白栩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一眼,下一瞬脚下一空,倏地连翻带滚,齐齐向下坠去。 我去你的! 这防盗机关,怎么专坑自己人啊! 第12章 积尸洞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两丈深的洞穴,一路滚地葫芦似的跌下来,白栩没做好任何准备,直摔了个眼冒金星,五脏挪位。 屁股率先着地,脑袋接续跟上,咚咚两声,分不清是屁股裂成了八瓣,还是脑袋开了瓢,哪哪都疼,钻心的疼,他躺在碎石里,眼看着碎石飞沙如开闸倾灌,直接把洞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段尚清从一地狼藉中爬起身,护住了脑袋,人还算清醒,只是右腕火辣辣地疼。 伤口里混进了碎石,直往肉里割。 他扯下一角衣袍,胡乱缠紧,焦急地四下找人,“白公子?白栩?” 听他正喊自己,白栩顶着一脸血从石堆里爬了出来,咳了一声,“……这儿呢。” 段尚清见他无事,心脏回落,踉跄了一下,闷声咳出一口血,怕白栩发现,故意又咳了几声,才甩出一道火符,把洞内照亮。 他扒开石头,发现白栩卡在了缝隙里,也亏得如此,没被石头砸伤。 把白栩拽出来,周身检查一圈,没见到其他伤痕,只有额角破了个口子,血流了一些,已经凝固了。 段尚清用里袖替他擦干,一手摸向怀中摸寻,还好装着药粉的小瓷瓶没碎掉,他拔开布塞,轻轻洒在伤口上。 白栩脑袋还有些昏,看东西有点重影,他由着段尚清上药,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石棺底下,说不清。”段尚清处理完,坐在白栩身边。 两人挨着,白栩察觉到段尚清的右臂微微有些发抖,低头一看,果然包着渗血的布,“你受伤了?” “划伤,不碍事,没你的严重。”段尚清不想让白栩担心,扯了个谎。 火符熄了,他又拈出一张点燃。 洞内时明时暗,像眼睛在缓慢眨动。 白栩看他手法娴熟,好奇地问:“你带了多少符?” 段尚清从怀中取出递给他看,只剩下薄薄一沓了,“不多,快用完了。” 白栩数了数,不过十几张。火符燃烧短暂,支撑不了太久,得另谋出路。 “你能不能把这个洞劈开?船都能劈,区区洞穴难不倒你吧?” 段尚清摇头,“上石下土,阴阳同坤,道罡咒里没有这一卦。” “那我们就是出不去了?” 段尚清颔首,“大概是。” “你还这么镇定?” “急也无用。” 白栩忽地笑了。 他知道这情境不该笑,可人倒霉到了极处,反倒会嘲笑起命运潦草的安排。 “也罢。你的小符咒坚持不了多久,我记得包袱里还剩好些火折子,刚才不知道摔哪里去了,我们找找。” 白栩忍着痛站起身,回到掉落点搜寻,找了好一阵,从碎石缝里扯出个青布包袱,一揭开,酒气混着火药味扑鼻而来,他心一凉,不可置信地翻找几下,火折子全被酒给浸湿了,无一幸免。 “不是吧……”白栩苦笑,摊开包袱给段尚清看,“我真没招了。” 段尚清看他一脸苦相,心觉可爱,低低笑了一声,挨了白栩一捶,才正色地接过包袱,掷在地上,指尖火符一扬,焰光骤起。 熊熊火光照亮四壁,洞中一切骤然清晰。 他拍拍手上的灰,一脸云淡风轻,“也算废物利用。” 白栩笑着又打了他一拳,“少装正经,真出不去怎么办?” 段尚清抱臂,略一思考:“生同衾,死同穴。” “去你的,谁跟你是夫妻。”白栩白了他一眼,转向别处观察,不看还好,一看,笑直接僵在了脸上。 这洞穴四壁之下尽是白骨,密密麻麻地堆挤着,姿态扭曲,彼此挤压,白花花的手骨死死抠进岩壁,有些已和石头融为一体,它们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中央的一座石砌祭台,台上赫然吊着一具身披铠甲、屈膝跪地的人骨。 两条铁钩穿过它的琵琶骨,将它上半身吊起,钩头连接的粗重锁链一直延伸到洞顶,死死地钉在岩壁里。 白栩吓得不轻,一把抓住段尚清的手臂稳住身形,“我们……不会也和它们一样,死在这里吧?” 段尚清反握住他的手,掌心干燥而温暖,“别多想,我们一定能出去。”他语气沉稳,另只手揉了揉白栩的头发,“先上祭台看看。” 台上白骨身披重甲,想必生前是个将军,它脚边散落着一本旧册,白栩捡起来翻看,尽是异族文字,一个都看不懂。 他抬头,见段尚清盯着铠甲若有所思,不禁问:“发现什么了?” “你看这花纹,”段尚清指尖轻点,“可知是什么花?” 白栩凑近细瞧,这纹路弯绕纠缠,如血如丝,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便问:“这哪像花?” “是彼岸花,相传开在黄泉路上,民间也叫死人花,寓意死亡和分离,本是不祥之兆,却出现在了将军的盔甲上……” 白栩心下一悸,脱口道:“莫非是镇煞所用?” “不,彼岸花不镇煞气,反而养阴。”段尚清转头看他,目光凝重,“一位将军,不求镇煞退敌,反倒养阴聚魂,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白栩被问得一愣,心想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他怎么知道,随口一编道:“难不成他靠阴兵打仗?身上阴气重才能从地府借兵?” 不料段尚清竟颔首,“**不离十,不过不是借阴兵——” 他语气一沉,“是在养蛊。” “蛊?”白栩瞪大眼睛,“一个将军为什么要养蛊?” “相传西域有奇蛊,可使种蛊之人刀枪不入,力大无穷,如天神降世,战无不胜。但这蛊虫吸人精髓,种蛊之人不到十年必气衰而死。我猜这位将军的身上就种了那种蛊,你看他的骨头,尤其是胸骨,上面都是虫洞。” 段尚清声调平稳,却叫白栩生出一身鸡皮疙瘩,尤其是看到白骨上密密麻麻的虫洞,更觉根根头发拽着头皮直往上扯,麻得他浑身一激灵,赶紧跳下祭台,鄙夷道:“好生恶心。” 段尚清笑而不语,随口问他,“你手里是什么?” 白栩抬手递给他,“一本书,里面东西看不懂。” “这倒是个有意思的东西。”段尚清接过书,借着火光翻看了几下。 白栩对这异族之书并无兴趣,带着火符去一旁绕着石壁溜达,还没逛上两圈,蓦地发觉这石壁上有字。 他忙把火符推近去看,一道弯绕的血迹映入眼帘,似乎是咬破手指用血画下来的,白栩“咦”了一声,指挥火符向上照,小火符像只灵宠一样很是听话,飘飘悠悠向上飞去,照亮了满墙血字。 这血字笔锋凌锐,似乎写作之人怀着极大的怨气,自下往上,字越来越大,血迹越来越厚,好像手指上的血不够写,干脆咬破手腕来用,白栩看得一阵胆寒,手臂隐隐作痛。 火光微弱,却足够照亮血字,他一个一个地认,越往上读越心寒,这满腔血字,字字珠玑,而被其口诛笔伐的,竟是自己家的人。 “江南玄门狼狈为奸,屠我族人,夺我秘术,囚我于阴间地狱,不得求生,不得超生,今一气尚存,恐命不久矣,留此血书,予以后人,若有人见此,定要揭露其滔天之罪,替我族人报此血海深仇,若我等化作怨鬼,定要屠尽苍生,血染苍穹!” 最后几个字写得尤其大,笔触潦草好似怀揣着极大的愤怒,就算血肉糊墙也要写下来。 白栩只觉遍体生寒。 “尚清。”他颤声唤道。 段尚清闻声走到他身边,“怎么了?” 白栩伸手指向墙上血字,“你看。” 段尚清顺着所指方向看去,墙上的血字触目惊心,连带段家也被讨伐,他眸光微颤,心慌一瞬,但很快镇定下来。 这血字全然一面之词,江南玄门以“上三家”马首是瞻,而段家家主,也就是自己的父亲,他为人宽厚,绝不会妄下杀孽,定然是这些人犯了滔天之错,才会惹怒玄门而造诛杀。 段尚清将自己的想法说与白栩听,白栩虽心有余悸,心却宽慰了不少,“你说的在理,我也不相信我爹会做杀人勾当,而且佐家素来以君子之风待人,更不会肆意妄为,上三家若不出手,江南玄门没人敢造次。” 他舒出口气,问道:“你把书看完了?” “是本神鬼话本,写的都是下地狱过黄泉的事,还挺有意思,不过对我们的处境没有帮助,我们得去找找别的线索。”段尚清指向墙下面的白骨堆。 白栩应道:“好。” 两人一人一堆着手搬动,洞内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哗啦”声。 白栩一边搬骨头,一边默念“莫怪莫怪”。 他此前从未做过这般掘人坟墓、挖人尸骨之事,如今一遭,真是百无禁忌了。 骨头摞得很高,一具接一具压在一起,最上面的一层已经看不出什么名堂,一碰就散架,一捏就化粉,白栩轻手轻脚地将上层骨架挪开,好在下面的尸骨没有风化的那么严重,身上的衣物保存的还算完好。 白栩翻动几具骨架,让他们正面朝着自己,连着看了几具,总觉这些人穿着衣服很是眼熟,细看了花纹,发现都是中原的纹路。 他原本以为死在这里的都是异族人,毕竟上面的棺材里躺了位正儿八经的异族女人,便理所应当地认为上下死尸全是一个族的,可现在看来,事实与他所想截然相反。 “段兄。”白栩带着疑惑走到段尚清身边,“你有没有发现他们穿着的都是中原服饰?” “发现了。”段尚清放下手中拎着的骨架,把刚从尸体脖子上找到的挂坠拿给白栩看,“你看看这个。” 白栩接过,这是一根三股编就的红绳,尾端吊了一枚小小的玉坠,其上雕有貔貅纹,栩栩如生。 “这是暖烟玉,玉质细透清润,呈淡蓝色,据我所知,这种玉石只在江州飞龙岭的青玉山上才能找到,而且青玉山的玉矿一直有官兵把守,每年开采的玉石有严格限定,除了部分质地较差的玉石流于江州本地贩卖,其余全部进贡朝廷。” 白栩捏起玉坠,用指腹捻磨几下,又凑到火光旁仔细瞧了瞧,“此玉摸起来略有粗糙,其内裂纹横生,应该是流于民间的劣等玉石,不过暖烟玉虽稀少,也只是好玉价格高,劣等玉石不值钱,玉坊一般会在上面雕刻些祥纹,作个辟邪的护身符便宜卖出。” “难不成这些尸骨全是江州人?”段尚清想不通,既然死在这里的全是江州人,为什么头顶石棺里葬了具异族女尸?锁在祭台上的大将军身体里怎么会种有来自西域的邪蛊? “不一定,暖烟玉虽然产自江州,却并不只在江州贩卖,临州各县的玉商也会来买玉。”白栩将玉石收进口袋,拍掉手上的骨粉,“不过我们可以肯定,这些尸骨全部都是中原人。” 段尚清皱眉深思,沉吟道:“那就奇怪了,祭台上锁着位将军,其余的尸骨应该都是他的士卒,可这里面除了一具将军的盔甲,没有找到任何兵器和甲胄,除了战争,还有什么能致使这么多人丧命呢?江湖上近十年来从未有过灭门灭派的传言,这些人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死在这里?” 这些疑惑同样横亘在白栩心里,他心口沉闷,胸腔里压着一股邪气,死亡的阴霾渐渐笼罩心头。 他忧郁的神色隐匿在火光中,段尚清看见白栩一脸苦大仇深,温言劝道:“有件事我未与你说,关于将军身上蛊虫的由来,我是从长生簿上看来的。” “长生簿?”白栩惊诧,“你爹居然肯让你看。” 段尚清轻咳一声掩饰心虚,“自是不允许,我偷偷看的——不过这个不重要,你想,如果这个将军所施展的蛊术源于长生簿,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长生簿本来是属于这些人的,他们依靠这两本邪书为非作歹,被铲除后,为了不让长生簿继续危害人间,上三家便担任了看守之责。” 白栩直点头,“不错,这么猜正好能与血字对应上。”毕竟血字里有一句“夺我秘术”,若没猜错,说得就是长生簿。 段尚清却冷笑一声,“这些人分明就是在说谎,长生簿上没有一个中原字,那本就是西域的东西。” 白栩赫然,“你的意思是,这些人把长生簿从西域某个部落里抢过来,借着其中妖法为非作歹,而后被中原的玄门剿灭?” “这只是我们的猜测,如若真是这样,这些人还敢堂而皇之的倒打一耙,真是死有余辜。”段尚清愤愤道。 白栩听他一说,心有些痒,要说他平生两大夙愿,一是进绛鹊山,二是看长生簿。 他蹭蹭段尚清的肩头,“段兄,段伯伯好说话么?他能不能告诉我们来龙去脉啊?或者让我看看长生簿,你家里那个是下卷吧,据说记载了百种下蛊之法。” 段尚清摇头,“我爹嘴硬得紧,白伯伯或许还愿意编故事骗你,我爹干脆只字不提,我问了还要被教训——青山长老还在么?我们或许可以问问他老人家。” “我爷爷?”白栩愣了好久才想起这位只活在父亲口中的爷爷,“我爷爷在我记事前就离家了,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段尚清无奈叹道:“要想知道当年的事,只有去衡阳问佐伯伯了,至于看长生簿,咱们俩都别想了,我爹早就把它交给佐家了。” 心愿破碎,白栩悲切地叹了口气,看来以后真得去佐家一趟。 “长生簿上卷不是在你家放着么?你没偷看过?”段尚清疑惑,以白栩的性子,肯定是看不到不罢休,而且白伯伯也好说话,白栩死缠烂打,说不准就松口给看了。 经他一说,白栩才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拉着段尚清到火堆旁坐下,深色凝重:“我有一事未和你说过,关于绛鹊山,关于我爷爷,也关于长生簿。” “何事?”段尚清靠近些许。 “这事得从我师叔说起。” 白栩师叔名叫虞惑,是被他爷爷白青山捡回家的,没人知道来历。 虞惑自小勤奋好学,安分守己,加之天资聪颖,学得多悟得快,渐渐便成为白氏一众弟子中的佼佼者,颇得白青山青睐。 十三年前,虞惑不知因何私闯禁地绛鹊山,一去数日才回。 而且自打从山里出来,他整个人忽然心智大变,每日疯疯癫癫满口胡言,不知着了什么道。 师兄弟们担心他被精怪附体,将此事禀告白青山,白青山即刻命人把虞惑抓起来,一通审问下来才知道,他之所以变成这幅鬼样子,是因为偷练了长生簿里的邪术。 白青山勃然大怒,逼问虞惑从何处偷学,虞惑死咬着牙不松口,宁被打死也不肯说。 白青山无计可施又不忍重罚,命人将他关进禁闭阁思过。 一连关了五日,期间无粮水送入,平常人挨到这个地步,有什么错就都招了。 白青山算着时日,于第六日打开房门,可等待他的不是认错的虞惑,而是一具死了多日的尸体,几条白蛆从尸体的鼻孔和眼睛中爬出,一耸一耸地爬到白青山脚边。 白青山痛心又气愤,命仆从把虞惑的尸体收起来,备口棺材送到城西义庄去。 可谁都没想到,不消多时,仆从竟跌跌撞撞地跑回府,怀里抱着个等人大小的草扎人,嘶声喊到:“家主!虞惑的尸体不见了,变成了个草人!” 同时,被白青山安排进绛鹊山镇邪庙寻找长生簿的白道陵回报,长生簿失踪。 白青山怒不可遏,命一众弟子不管用什么手段,必须把虞惑抓回来。 众人四散寻找,五日后,虞惑竟主动现身,站于白府门前,震声怒吼:“江南玄门狼狈为奸,将我族人赶尽杀绝,此等伤天害理之行,罪不容诛!十年之内我定要你们血债血偿!” 说完,一路杀出重围,彻底消失不见。 第13章 奈何桥 “所以……长生簿上卷丢了?” 白栩点点头,指尖无意识摩挲段尚清的手背,“派了三百修士寻了半月,至今没半点踪迹。” 段尚清怔愣片刻,忽地低声笑了起来,气息拂过白栩颈侧,撩动些痒。 白栩不明所以,侧头看他,“笑什么?” “我小时候,弄丢本心法,父亲罚我在禁闭阁中思过三日,我总以为弄丢东西是天大的罪孽……”段尚清微微瞌眼,因着失血,他没什么力气,声音轻而低沉,“原来大人们也会犯错,还捅了这么大的篓子。” 这是撒娇么? 白栩心口发软,下意识抬手掐了把他的侧脸。 这么瘦的人,脸颊捏起来却是软乎乎的,他故作不满道:“我爷爷也是不小心弄丢的,都怪我那个没过见面的师叔。” 段尚清没躲,反而往他掌心蹭了蹭,像只讨乖的大犬,“是,都怪虞惑……”他顿了顿,忽地抬眼望进白栩眼底,瞳仁里映着篝火的光,“不过,虞惑当年逃出白家的说的那番话,和墙上的血书很像。” 白栩手一停,回想起来确实是这样,“你怎么想?” “我怀疑,虞惑也来过这里。”段尚清点点白栩的指尖,“你往地上看看。” 白栩低头,目光刚落,心就揪紧了,段尚清不知何时拆开了手上的布条,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正淅淅沥沥地往下淌血,暗红的血珠顺着地上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凹槽,一点点勾勒出诡异的纹路。 他立刻捂住段尚清的伤口,触手一片温热,他气得声音发颤,“你疯了?这伤口刚止血……” “用血把阵法补全,我们就能出去。”段尚清轻轻推开他的手,用指腹的薄茧蹭了蹭白栩的手心,“别慌,我有依据的。” 他从怀里把白栩捡到的那本话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给他看,暗黄的纸页上用朱砂画着个复杂阵法,周围写满异族文字。 白栩看不懂,段尚清逐字念给他听:“双生阵,开鬼门,入则同生,出则同死。” 他念完,抬眼看向白栩,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地上的凹槽我细看过,里面凝着一层血痂,也许上一个人就是用血打开阵法的……我本不想同你说,可是我一个人的血似乎不够用,白公子,无奈只能麻烦你了。” 地上的纹路已经显现大半,足以见流了多少血出来。 白栩气段尚清的莽撞,明明平日里那么沉稳,到了生死关头,反而肆无忌惮了,他看着段尚清的眼眸,那里藏着点点笑意,不过火光昏暗,他看不真切。 白栩垂眸,心尖一动,“……有刀么?” 段尚清摇头,“我的剑被白虎打飞了……”他甩出一张符,一柄小剑在掌心化形,剑刃锋利,却小巧可爱。 “用这个吧。” 白栩接过,毫不犹豫地在掌心上划开一道,用力一攥,鲜血立刻渗进凹槽,两道血混在一起,交融,顺着纹路缓缓流动。 阵法还剩下最后一个小空缺没填满,段尚清捂住白栩的伤口,白光闪过,伤口已然愈合。 “开鬼门之前还要隐去阳气,我们要混进鬼魂中,”段尚清引着火符向后飘,照向祭台上吊着的尸骨,“用他身体的蛊虫。” 蛊虫阴气极重,的确能盖过活人的阳气,不过这将军少说也死了十几年了,就算蛊虫还在他身上,早就成虫干儿了,还能有着功效么? 白栩想问段尚清有几成把握,话没出口,段尚清率先站了起来,踉跄几下站稳身子,抬手推着白栩走上祭台。 白栩回头看他,段尚清眉眼含笑,微微俯身让白栩看清自己的眼睛,“试试?” 相处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挨得这么近,白栩晃了神,“你想怎么做?” “把他的骨头敲碎,蛊虫肯定在里面。” 段尚清伸手掰下一根肋骨。 骨头经过这么多年的湿气腐蚀,已经变得很脆,轻轻一掰就断,一捻就成粉末。 段尚清毫不留情地一连折了好几根,仔细地掰开查看。 他动作麻利,不消片刻就从尸体的胸骨中捏出了一片虫干,拿给白栩看。 “把这个捏碎了含在嘴里就行。” 白栩一看那虫子,登时面容扭曲,连连抗拒。 段尚清把虫子在掌心捏碎,捻起一抹洒在了自己的舌尖上,随后又捻起一抹,捏住白栩的下巴,温言哄他,“张嘴。” 白栩闭上眼,颤巍巍地张嘴,生平第一次吃虫干,说不恶心是假的。 “没毒,就是有些恶心,你慢慢消化,我去放血。” 段尚清欣赏了一眼白栩扭曲的面容,心满意足地撸起袖子,蹲在那缺少血迹的纹前,指尖扣进刚结痂的伤口,挤出鲜血将沟壑填满。 虫干极苦,白栩感觉自己整条舌头都被苦味麻痹了,心里膈应得紧,想吐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要不是心里憋着一股劲儿要从这鬼地方处去,他白家二少爷何需吃这种苦?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落魄凤凰不如鸡。 阵法补全,段尚清起身走到白栩身边,和他挨在一起,“如果没用,怎么办?” “那就找别的出路,说不定没过多久,府里的人就找来了。”白栩不愿在这种时候说丧气话,但他也知道,这鬼地方这么隐蔽,爹娘来了都不一定能尽快找到,何况其他人。 “阿栩。”段尚清垂眸,“是我害了你。” “不许瞎说。”白栩抬头瞪他,“小心我揍你。” “那你轻点。”段尚清举手投降,白栩一把抱住他的腰,整个人埋进他怀里。 浓郁的血腥味传过来,以及隔着衣襟也能感受到的微微颤抖。 段尚清还能撑住么…… “我们会没事的,算命的给我看过,他说我命硬得很,还旺身边人,我们会没事的。”白栩忍着心疼,眼眶憋得通红。 “嗯。”段尚清俯下身子,把头埋在白栩颈窝里。 他从来没有和谁这般肌肤相亲过,记忆里,襁褓时期被母亲抱在怀里时,心里也如眼下这般安定。 “我相信你。”他呢喃,鼻尖蹭着白栩颈侧的皮肤,“如果真的出不去,最好是我先死掉……” 白栩心疼又生气,使劲掐段尚清的腰,“你再说不吉利的话,我真要收拾你了!” “嗯……饶命。”段尚清抱紧了他,笑得胸膛发颤,白栩听见他的心跳略微紊乱,连带着自己的心也颤动不已。 正黏糊着,迎面打来一阵阴冷的湿风,风里好像带着冰碴子,根根往他的肉里头钻。 地上的火堆忽地熄灭,四周顿时陷入一片漆黑,一片死寂中,响起一阵指甲挠墙的声音。 挤在墙角的尸骨堆里传出骚动,一只只灵体从他们身体里钻出,扣着石壁,抓挠出声,一步步向外爬去。 段尚清抬手捂住白栩的眼睛,“鬼来了,别怕,千万别松开我的手。” 白栩点头,紧紧抓住段尚清的衣襟。 一片幽绿的散着鬼气的阴光从地底下渗了上来,照得洞内宛若阴间鬼域。 挠墙的声音越来越响,伴随着阴惨惨的哭声,一齐在洞穴中回响。 脚下的阵法散发出暗红色的血光,忽地大地一阵震颤,烟尘四起,无数魂魄从黑暗中显形,四面八方地朝他们爬来。 所有的鬼魂都向他们身后石壁上破出的鬼门爬去。 门后黑洞洞的,闪着些凄惨的鬼火。 “走。”段尚清拉着白栩,跟着鬼魂们爬动的方向,踏进了鬼门之中。 鬼门内是一片虚无,放眼望去,四处弥漫着黑色的雾气,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亡魂们好似浮在空中,一齐朝着同一个方向爬去。 白栩抬脚踏上去,已经做好了坠下万丈深渊的准备,脚掌碰到雾气组成的“地面”,出乎意料的竟然站得住,再一踩,发出啪嗒啪嗒的水声。 “我们这是……”白栩迷茫地看着没过脚背的水,“鬼门里怎么会有条河?” 段尚清也弄不清,毕竟他也是第一回走鬼门关,“既然能站得住,就往前走吧。” 两人跟着亡魂一路前行,脚下的水越来越深,从一开始盖不住脚背,慢慢地越来越高,直至没过膝盖。 亡魂潜在水底,奋力地往前爬。 白栩越走越累,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好像被什么东西给牢牢裹住,每走一步都需要花很大的力气。 他疑惑地水底看往下看,发现自己泡在水里的衣服竟然是干的,这些漆黑的水好像不往他们身上沾。 白栩俯身捧起一碰水,一滩黑中透红,粘稠无比的液体静静躺在手心。 “这是一条血河。” 白栩赶紧把水倒进河里,“我们还要跟进去么,这些鬼是要进阎王殿的,我们还是活人,不能跟进去。” 这话一下子说到了段尚清的心里,他脸上的纠结变得明显,步子越走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白栩也跟着站定不动,和他一起望向远处漆黑一片的虚无。 “那我们……”段尚清转头看向白栩,白栩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不知所措。 他明白段尚清在想什么,若是原路返回,就要再次回到洞穴里去,他们没有火和吃食,不知等多久才能被外面的人给救出去,说不准竖着进来横着出去了。 可接着往前走,谁也不能保证接下来会遇到什么,说不准就闯进了森罗殿,等着黑白无常、牛头马面来索命。 白栩深吸一口气,一把攥住段尚清的手,“走吧,来都来了,豁出去了。大不了阎罗殿里走一遭,八百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来此一遭,生死看淡,尽归天命。 两人重振旗鼓再出发。 越往深出走,四周越冷,血河越来越深,已经没到胸膛。 虽然血水不会把衣裳打湿,但水位越高越能闻到一股腥臭的气味。 白栩一开始被熏得想吐,干呕了几次,渐渐适应了这味道,闻得久了,竟然从其中嗅出一股诡异的香味来。 “这血腥味不会把我鼻子熏坏了吧,我怎么觉得越来越香了。” “我也觉得变香了,“段尚清向前一指,“你看,前面有桥。” 白栩看过去,只见浑浊无涯的血河尽头,隐隐约约地显露出来一座石板桥。 亡魂从水中探出头,一个叠一个争先恐后地爬上桥面,之前淹没在水中的号泣声又传了出来,阴凄凄的,听得白栩浑身发毛。 两人跟着亡魂,也来到了桥边。 这是一座拱形桥,修建得十分细致,桥身两侧矗立的石柱上刻有镂空石雕,其所雕非龙非凤,状如恶犬,张牙舞爪,毛发飞旋。 白栩盯着研究好一会儿,惊讶道:“这是上古凶兽,混沌。” “这桥上四角石雕皆不同,我看应是四大凶兽,饕餮,混沌,穷奇,梼杌。”段尚清道。 “可是这里雕祂们做什么?”白栩不解,“难不成是怕恶鬼作乱,特意让他们镇着?” “也许吧,不过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我们再往前走走。”段尚清拉着白栩上了桥。 桥面上阴刻着精美繁复的纹路,白栩一路看过去啧啧称奇。 这阴间之物,竟别有一番意蕴。 过了桥面的拱顶,眼前忽地蔓延开一片刺眼的红。 是一片彼岸花丛。 “看来我们闻到的香味是彼岸花的味道。” 段尚清环望一圈,沉吟道:“我们站在奈何桥上。” 第14章 苦界无边 【本章有血//腥描写,谨慎阅读】 桥尽头豁然开朗,俨然一片开阔地界。 一棵巨大的古树突兀地矗立在中央,树干粗壮笔直,直耸碧落,树皮斑驳有如片片蛇鳞,一树叶子尽是刺眼的红,密密麻麻地覆盖着枝桠,宛若一条倒悬过来,向上张口吐信的巨蛇。 树身周边长出许多苍劲有力的枝条,其上挂着各色丝衣和舒展的人皮。 树下开满了彼岸花,血红的花瓣簇拥在一起,花蕊中央探出几根鹅黄的触须,微微颤动着点点萤光,不知是谁的亡魂附着于此,不得超生。 白栩环望四周,到处是灰茫茫的混沌,上下皆不见底,萧索而死寂,唯有这树与花红得诡异,红得令人心头发寒,像天上泼下来的血。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桥,在树下停步仰望。 枝桠间悬挂着数只六角铜铃,个个有如拳头大小。 阴风掠过,铃声荡开,并不清脆,反而沉闷,压在人心头上,很不舒服。 不知怎地,白栩盯着那铜铃入了迷,入定似的站在原地。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一点点抽离,渐渐飘远,飘进了一片陌生之地。 眼前是一片血色漫天,耳边却乍响铁链相击、犬吠蛇息之声,无数嘈杂声响乱成一团,乌泱泱袭来,许是一片热闹景象,亦或是真正的黄泉地狱。 一股温热的液体自鼻间、眼中、耳中滑落,他抬手去抹,指尖染上鲜红。 是血。 他心中一悸,猛地回头,正对上段尚清同样骇人的模样——七窍流血、面色铁青,状若恶鬼。 “怎么……咳——”白栩刚一开口,喉中突然一哽,弯腰咳出一口腥血。 不对劲,这里的一切都不对劲。 段尚清抹掉脸上的血,一手捂住白栩的眼睛,一手拽着他急步后撤,“别听,别看。” 白栩立马听话地捂紧耳朵。 铜铃声被隔绝在外,顿时神识清明,白栩随着段尚清的力道,一步步撤回桥上。 直到重新踏上桥面,两人才敢回头。 桥对岸已经彻底变了样。 原本宽阔凄凉的地界,此刻挤满了投胎鬼,竟是诡异的“热闹”。 奈何桥下血涛汹涌,无数游魂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挣扎地向岸上爬。 树干上数张早已干瘪的人皮也跟着凑热闹,四肢不停地抽搐扭动,它们的脸皮自中央裂开一条竖缝,许是被撕咬开来,其内无骨,唯有空荡一皮,不知从何处发出阵阵惨叫,痛苦凄惨却无可解脱。 数条铜蛇自树干盘旋其上,看守着人皮,“嘶嘶”地吐着信子。 桥两侧各守着一头三首八足的恶犬,它们张着血盆大口,利齿森然,几下便将亡魂拦腰咬断,肝肠脏腑破肚飞溅而出,洒了一地,立刻被另只恶犬吞食。 阴气逼人寒透骨,腥风扑鼻味钻心,血水浑波万丈高。 到处是无边苦痛,嘶吼漫天。 段尚清深吸一口气,吐出时气息都在发抖。 “果然奈何恶水,血盆苦界。” 两人相视一眼,默契地同时后退,悄无声息地潜入血河之中,只露出个脑袋静观其变。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崖壁竟自下而上裂了开来,顿时,青光乍现,阴气迸射,一众牛头马面鬼迈步而出,个个扛着伏魔杖,腰拴拘魂链,面目狰狞,见鬼便打,直打得那些亡魂肝胆俱裂,口吐脏腑才肯罢休。 那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模样,不愧是从森罗殿里走出来的恶鬼。 白栩看得心惊肉跳,正想再退几步,却已被踏上桥面的牛头马面察觉。 一见有活人闯入,它们面上立刻凶光毕现,铜铃大的眼睛里射出赤红鬼火,结实的手臂挥动起伏魔杖,气势汹汹地朝他们追来。 段尚清反应极快,一把拉起白栩,掉头就跑。 血河泥泞粘滞,两人举步维艰,而追兵却如履平地,速度惊人。 伏魔杖破风而至,白栩躲闪不及,后背被杖上倒钩撩过,顿时衣袍撕裂,皮开肉绽。 他忍着剧痛,拼命向前,可体力流失迅速,速度越来越慢,眼看又一仗将要砸来,忽觉腿弯被狠狠一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入血河。 无数腥臭的血水涌进鼻腔,白栩慌忙闭气,伏魔杖嘭地砸入水中,擦着他的脑袋而过。 白栩心惊胆寒,尚清牢牢攥着他的手,引他在血河中潜行,数次躲过砸入水中的伏魔杖。 好不容易挣扎到对岸,两人从血水中冒出头,虽未沾血,却浑身腥臭,狼狈不堪。 牛头马面已然逼至身后,白栩气力耗尽,再也跑不动。 “不能停下来!”段尚清声音嘶哑,几乎是在嘶吼。 他脑中只剩一个念头:白栩不能死,就算死,也得是自己死。 “我们退回鬼门去。”他半拖半抱把白栩带向鬼门关,可方才裂开的岩壁此时竟完全闭合,不留一丝缝隙。 绝望如兜头浇下一桶冰水,直叫他浑身血液凝固。 段尚清脑中嗡鸣一声,心中拧着的劲儿一下子散了,他俯身吐出一口腥血,眼前一阵眩晕,直到此时才觉浑身疼痛难忍。 白栩跌坐在地上,大口地喘气,他背后的伤口尽数崩裂,汩汩地往外冒血,迅速浸透衣袍。 他仰头看着牛头马面步步逼近,心下一片绝望。 对死亡的恐惧如潮水灭顶而来,他一瞬看见了许多青面獠牙的魍魉在身边旋绕,它们“嗤嗤”地发出尖锐的狞笑,嘲笑他们的自不量力,自寻死路。 不远处的血河沸腾着扬出冲天血雾,血水中浮出数不尽的残肢碎块,它们蠕动着残破的身躯,发出“嗡嗡”的鸣叫。 一片滔天血色,尸山血海,万鬼齐鸣。 白栩心神俱裂,眼中流下两道血泪。 段尚清挣扎着膝行着爬到他身前,将他紧抱住,挡在牛头马面之前。 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铁钩拖拉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段尚清虽抱着他,头已无力地垂下。 方才奋力的逃命消耗了他所有的气力,此时全身肌肉痉挛,不住的剧烈颤抖,口中吐出殷红的血。 素来温热的胸膛此时冰冷一片,白栩心如擂鼓,他忽地感觉段尚清全身的重量朝自己压来——马面一杖压在他背上,将两人一同摁倒在地。 耳边清晰地传来骨头碎裂和段尚清吃痛的闷哼声。 牛头高举起伏魔杖,眼看朝他们的头颅狠狠砸来。 不……段尚清不能死在这里,决不能客死异乡,尸骨无存…… 一股狠劲儿猛地冲上心头,白栩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伸手抓住压在段尚清背上的伏魔杖,倒钩瞬间割裂手掌,几乎将他的手斩断,可他似仿佛感觉不到疼,猛地将那凶器扯开,抱住段尚清翻身躲开当头一棒。 “哐”的一声巨响,伏魔杖敲在了两人的身侧。 白栩的一只手已经断了,只剩下一丝皮肉相连。 他撑在段尚清身上,咽下满口血腥,哑声道:“我性子急,想先走一步……” 段尚清眸中血丝遍布,攥着他的手腕拼命摇头。 “不……” 他被血呛得说不出话,望着白栩,眼中只剩滔天悲怆,肝肠寸断。 牛头怒吼一声,伏魔杖仰天扬起,重重落下。 “嘭”—— 白栩的身子顿时软榻下来。 伏魔杖再抽回,只见倒钩之上,尽是新鲜皮肉,血水淋漓。 “不……”段尚清目眦欲裂,眼眶中流出滚滚血泪。 白栩已经没了呼吸。 他的背被铁钩捣烂,脊骨断成数节,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将两人淹没进一片温热的血泊。 “阿栩……” 段尚清的眼睛被血糊住,他看不清任何东西,耳中嗡鸣一片。 白栩的尸体被踹向一旁,烂肉一滩丢弃在墙角。 段尚清被马面狠狠拖拽起来,铁钩刺穿他的肩胛,将他悬吊在半空。 地狱难得闯进不知死活的生魂,正是稀缺的玩物。 那白衣小儿被一杖打死委实可惜,不过杖上挂着的这个,很是顽强,能多玩些花样。 血顺着手臂滴滴坠落,落在属于白栩的那一滩血中,两相融合,彼此不分。 段尚清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痛苦的闷哼,冷汗与血水混杂,糊了面容。 一只牛头鬼上来,狞笑着挥杖,狠狠击打他的腹部,这一下,皮肉飞溅,血流满地,段尚清一口血喷在牛头脸上,五脏仿佛被捣碎。 “呃啊——!”他终是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吼,却又瞬间咬紧下唇,不愿让这些鬼怪得意。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望向不远处的墙根,白栩倒在那里,无声无息,几只小鬼围着他,或撕或咬,吃得正欢。 段尚清瞪大了眼睛,一瞬间怒火直冲天灵,心脏发了疯似的嘭嘭直跳,擂击胸膛,他脑中一片空白,连痛都忘了,眼里只剩下白栩被撕扯的模样。 他怒吼一声,周身灵力空前爆发,经脉不堪灵力运转寸寸折断,顿时叫他喷出一口热血。 他催动浑身灵力,几近自爆,霎那间,蓝光四溢,一阵灵波涤荡,牛头马面迎头被扇倒开去,滚落在地,摔入血河。 段尚清跌下来,手脚并用爬向白栩。 小鬼已经被方才的爆发的灵力碾成血泥,他抱起白栩残缺的尸体,护在怀里。 本想着自己先死,却让白栩抢了先。 如果要死无全尸,先吃我吧…… 他已经耗尽了灵力,再也催动不出什么法术。 从前自以为天资卓越,很是清高自傲,可真到绝境,连护住所念之人都做不到。 他悲切地回头看去,牛头马面已从血河中爬出,凶神恶煞,举杖奔来。 难道要被毫无尊严地碾死在这里么? 不甘心! 不甘心!! 大半夜发现把“杖”全都打成了“仗” …… 紧急改回[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苦界无边 第15章 死里逃生 段尚清一瞬间动了同归于尽的念头。 段家祖训所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故而段家学子破蒙第一式,名曰“玉石俱焚”,催动自身灵力以自爆伤敌,宁可自绝,也绝不受他人染指。 可惜方才那一式,已耗尽灵力,如今经脉寸断,与常人无异,何能自绝? 段尚清抱紧白栩,攫取尚存的体温。 怀中的身体已经没了心跳,瘫软一片,四处是伤口。 段尚清从未觉得血腥味这么刺鼻,这么令他心惊胆寒,若有针线,他想一针一针将白栩的伤口缝合,再背着他一步一步离开阴曹地府…… 是不是出去了,白栩就能活过来,是不是一睁眼,就能发觉这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 段尚清在白栩颈侧埋首,那里曾经是几近滚烫的温热,如今被血浸泡得黏腻,却是一片冰凉。 他失声痛哭,心如刀割,他唾弃自己自私,直到此刻,也宁愿先死的是自己,撒手人寰不顾一切,总好过独自承受这足以摧枯拉朽的悲恸。 “啷当”一声,伏魔杖的尖钩逼至眼前。 段尚清抬眼,看向一旁昂首示威的牛头马面鬼。 死了也好…… 他眸中的悲恸转为阴毒。 若是死了,便能化作冤魂厉鬼,纵使魂飞魄散,不得超生,也要揭地掀天、兴风作浪,搅得这黄泉地狱永不得安宁! 牛头鬼看出段尚清眼中恨意滔天,轻蔑一笑,抬脚踹向他的侧腹,段尚清被踹飞数尺,白栩自怀中脱落,马面鬼一脚踩上白栩溃烂的胸膛,咧嘴笑着,举杖将要砸下。 “不——!” 段尚清伸手去拦,却怎么也动弹不得。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振聋发聩的虎啸自远处传来,只听牛头马面发出一阵非人的凄厉惨叫,伏魔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它们的身体迅速萎缩,皮肤发皱,眼珠迸裂,尖牙脱落,下半身化为乌黑血水从衣服下流出,高大的身影寸寸嵌入地底,最后只剩下牛、马脸皮各一张,干干瘪瘪地飘落在地。 段尚清转动眼珠,一只白虎正蹲在他身旁,从容地坐在地上,舔着爪子看着他们。 这老虎看起来有些眼熟,似乎是镇邪庙里把他们逼入绝境的白虎。 它怎么来了? 这里不是黄泉地狱吗,它怎么进来的? 白虎甩甩鬃毛,幽蓝的眼睛瞟了段尚清一眼,舔舔爪子,“嗷呜”一声伸了个懒腰,看起来很是轻松惬意。 它浑身笼罩着一层莹蓝色的光,与这血海冥界格格不入。 白虎慢悠悠地走来,伸出宽阔的虎掌,轻轻按在白栩的血肉模糊的胸膛上。 霎时间,无数条莹蓝色的光线自虎掌下蔓延开来,将两人包裹其中。 光线过处,骨肉生长,血液回流。 手腕一阵剧痛,段尚清低头看去,断裂的手腕竟生长出新的筋骨与血肉。 他身下的一滩血液仿佛有了生命,丝丝缕缕地钻回各自主人的胸膛,像无数只小手,攥紧裂开的皮肉黏合在一起,直到不见一丝伤痕。 白虎在救他们。 段尚清的心蓦然落地,他颤颤巍巍地呼出一口气,浑身脱力瘫倒在地。 巨大的眩晕如一记重锤敲在天灵盖上,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手脚剧烈的发麻。 白虎“哼”了一声,咬着段尚清的衣领,把他叼到白栩身旁,用肉垫拍了拍段尚清的脸,随后转过身朝远处缓缓走去。 段尚清心领神会,立刻起身背起白栩,跟上白虎的脚步一同离开。 白栩是被惊醒的。 梦醒前的最后一刻,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面门被伏魔杖打中,头骨从额头开裂,一路碎到下巴,脑浆流了一地,眼珠从眼眶蹦出。 直至睁眼,恍惚竟以为自己已经死了,魂归天地,飘无定处…… 他记得自己替段尚清拦了一杖,剧痛只一瞬,便没了意识。 他心有余悸地摸摸心口,心脏还跳着,碰碰脖颈,依旧一片温热,皮肉下,血正缓慢流淌,滚烫、炽热,是属于活人的温度。 不知为何,他竟眼眶发热。 “尚清……” 白栩埋在段尚清脖颈,把眼泪蹭在他身上,“我们没死?” “嗯。是白虎救了我们。”段尚清的声音很轻,带着温润的笑意和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他侧过头,对上白栩的眼睛,瑞凤眸中亮晶晶的,闪烁着碎月般的光。 白栩吸吸鼻子,控制住汹涌的情绪,支起脑袋,抬头望去,一只通体雪白的老虎正在前面引路,它长鞭一样的尾巴一下下扫过血河,荡起一圈圈涟漪。 “怎么会有老虎进来?” “它就是我们在庙里面见到的那只老虎。”段尚清把白栩滑落的身子往上托了托,“我猜他之前攻击我们,是想让我们远离镇邪庙。” “怪不得,之前我在林子里走它不来揍我,一进庙里面它就来赶我们走。”白栩揉揉眼睛,胡乱把泪擦干,“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 “无妨,你重伤初愈,再睡会儿吧。” “不用,我……” “听话。” 白栩一愣,心尖儿一片酥痒。 他低低笑了一声,枕着段尚清的肩,亲昵地蹭了蹭,“那我再睡一会儿。” “好。” 段尚清放稳步子,尽量让白栩睡得舒坦。 走了许久,一路虚无黑暗,不见天光,白虎身上萤蓝色的光是唯一的指引。 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灰茫,明明脚下踩着的是血河,却感觉坑坑洼洼的十分不好走,路越来越陡,坡度越来越大,段尚清越走越吃力,突然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身形不稳踉跄了一步。 白栩被这一下给颠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趴在段尚清耳边轻声道:“放我下来吧。” 段尚清蹲下来,将白栩轻放在地,扶着他慢慢地走。 最后的路几乎是垂直的斜坡,隐约能看出脚下嶙峋的怪石。 白虎几个大跳就上去了,白栩和段尚清只能一步一步地向上爬,掌心能感受到是苔藓的湿滑,隐约飘来草汁烂叶的味道。 眼前忽地闪出一丝白光,带着些暖意。 白栩一怔。 是阳光。 他们走出来了! 身上突然有了力气,白栩三步并作一步地往上爬。 光线越来越刺眼,空气中带着林木独有的潮气,阳光刺破混沌普照而来,无边暖意蔓延,他们从青铜鼎旁的土坑里钻出,人刚出来,坑便消失不见了,显然是白虎临时打的洞,特意把他俩从地狱里捞出来。 “我们终于出来了。”白栩一把抱住段尚清,整个人埋进他怀里,他再也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段尚清也哭了,只不过他哭得比较内敛,只流泪,不出声,也不会像白栩这般不道德地往别人身上擦眼泪鼻涕。 白栩看他哭,忽然就不想哭了,他捧起段尚清的脸,替他擦干泪,俩眼睛肿成桃儿,也要逗人家:“原来小神仙也会掉眼泪,会变成金豆子么?” 他听到段尚清的心跳更加剧烈,那双劲瘦而有力的手臂死死环住自己的腰,牢牢扣紧,一丝也不肯松懈。 他们的身躯无限接近,相互挤压,妄图彼此交融。 “不知道,你要接住看看么?”段尚清微微低下头,抵着他的额头,低沉的声音敲击着白栩的耳廓,酥酥麻麻,直坠心尖。 白栩作势抬手接,段尚清却笑了,一滴泪也不肯流了。 “好小气。”白栩笑意盈盈,段尚清嗯了一声,扣住他的脑袋,让他埋进自己的怀里。 “嗷呜……” 被晾在一旁的白虎仰头嚎叫了一声,躬身钻进两人的怀里,头腚各一顶,将两人分开,晶亮的圆眼滴溜转着,左看看白栩,右看看段尚清,似乎在说怎么还不感谢我? 白栩张开双臂一把抱住老虎脑袋,亲昵地用脸颊蹭了蹭,“虎兄,今日你救我一命,来日我必涌泉相报,以后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尽管告诉我,兄弟我翻山越岭也给你弄来。” 白虎满意地扬起脑袋,白栩看着白虎白乎乎毛绒绒的下巴,没忍住伸手挠了挠。 白虎被伺候得舒服极了,呼噜一声,伸出粉舌舔了舔白栩的手心。 虎舌粗粝,舔在手心,一片细痒。 白栩被逗得咯咯直笑。 它转过脑袋看向段尚清,看这个少年怎么向它表示。 段尚清知道白虎有灵,许是仙人变化而来,想起自己先前在镇邪庙里同他搏斗,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他摸了摸白虎的脊背,歉意道:“多谢虎兄相救,先前我不应在庙内与你刀剑相向,还请莫要怪罪。” 道歉很是受用,白虎“呜呜”地叫了几声,听起来心情很好。 它甩甩尾巴,扬起脑袋,伸爪按在白栩的心口处,吚吚呜呜低嚎了几声,几缕蓝光自它掌心迸射而出,打了几个旋儿,钻进白栩和段尚清的皮肉里。 白虎的身影渐渐透明,最终化为一缕蓝烟,消失不见。 金光普照,面前高大的镇邪庙涤荡了夜晚的诡异,只剩下肃穆与庄严。 段尚清扶着白栩站起身。 “段公子——!白少爷——!” 林中有人朗声呼唤,听声音应是福生,还有一众府中弟子。 白栩心头一喜,从腰间抽出骨哨,奋力地吹了起来。 林中远远地出现了许多火把的光点,正朝着他们所在之处缓缓走来。 哨声高昂激越,穿透百里直越青天。 他觉得单吹不过瘾,控制气息,吹出一首欢快的小调来。 段尚清听不懂江州小调,但白栩吹得很好听,他靠在白栩肩上,闭上眼睛,呼吸着林中清新的空气,心中一阵舒畅。 恍惚间,先前的凶险似乎只是一场噩梦。 福生带着师兄们一路披荆斩棘,好不容易找到了他们被困的地方,一见到他俩狼狈不堪的模样,连忙上前关切地递来水和吃食,问他们做什么了弄成了这副模样。 白栩自然不会全盘托出,只含糊地说他们掉进佛像的窟窿里了,爬了好久才爬出来。 段尚清环顾一圈,没看到姚靖的身影,询问道:“请问姚靖在何处?” “你说姚小公子啊,说起来我们这次能找到你们,多亏了他,要不是他耳朵好听出了你们在这儿,恐怕我们走个三天三夜也找不到,不过他一进入林子就不太舒服,找到你们之后更是七窍流血,方才被送回府中休息了。” 段尚清才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白栩见识过姚靖鼻血横流的模样,只是两窍流血,就快淌成小河了,七窍都流血不得变成血人了,心里一急,忙催促师兄赶紧带他们回去。 回到白府,两人顾不上休息,径直奔向姚靖的房间。 侍从在床边为姚靖擦拭面颊上凝固的血块,他的脚边放着一盆被血染红的水。 姚靖面色略显苍白,但呼吸匀称,应是无碍。 两人这下放下心来,安静地退出房间,扣上房门的那一刻,才终于感到一切尘埃落定。 两人相视一笑,笑里是逢凶化吉的万幸与死里逃生的疲惫。 “好好睡一觉吧。” 段尚清摸摸白栩的脑袋,“明日见。” “明日见。” 白栩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湿着头发趴在床上倒头就睡。 这一觉下去,足足两天没醒过来,昏睡期间有不少仆人来敲门叫他吃饭,他两耳紧闭全都没听见,只顾闷头呼呼大睡。 要不是呼吸尚存,众人还以为白府二公子死在自己房里了。 其实白栩能听见来往仆从的声音,能感受到他们为自己擦脸盖被的动作。 只是眼皮是在太过沉重,脑袋昏沉无比,整个人像掉进了无底的黑洞,稍有转醒,不消片刻又会沉睡过去。 彻底醒来,已经是第三日傍晚了。 这一觉睡得太长,全身的骨头都睡松散了,脑子酥酥麻麻的,愣了好一会儿才能转个。 他微微睁开眼,手指不自觉地蜷缩,全身上下一点气力也没有。 原来单是睡觉也能如此幸福。 黄泉路上走一遭,历经生死再回阳间,忽觉人间美好,一草一木,一花一柳,皆美不胜收。 白栩深吸一口气,伸了个懒腰。 不知尚清如何了,得去看看。 第16章 定情信物 夕霞昏黄的阳光顺着窗棂洒进来,将屋内笼罩进一片暖意之中。 白栩仰躺着享受了会阔别已久的惬意,等麻劲儿过去,气力恢复,一骨碌翻身下床,洗漱更衣,推门而出。 段尚清在院中练剑。 他今日换了件月白长衫,那白里泛着的一抹浅蓝。望着他立在那里,只觉周遭俗尘都淡了几分,心里头莫名地轻快,却又说不清是为何,只当是这颜色衬得人愈发清俊罢了。 白栩第一次见他舞剑。 爹说过,段家最重风骨,故而剑式飘逸凌厉,锋锐决绝,长剑挥动,残影蹁跹,利落的剑花带起如虹剑气,掀起一阵瑟瑟林风。 不知此剑何名,只觉剑如其人,应也有个雅致的名字。 段尚清练完一套剑法,立定身形,收剑入鞘,被剑气摧折的竹子挺回腰板,纷纷扬扬地洒下竹叶向剑客寻仇。 段尚清站在一片如雨的落叶中,拂去额角细汗,抬头凝望了会儿,才发觉白栩已站在身后。 他抬手指向凉亭,邀人去亭中小坐。 姚靖也在亭中,正面色痛苦地背书,白栩一来,他像找着了靠山,书一丢,抱着白栩痛哭流涕地诉苦,三句不离他师兄的管教是何等不徇私情、大义灭亲。 白栩听他大吐苦水,乐得不可开支,不过瞧他红光满面、神采奕奕,应是恢复的不错,便放下了心。 段尚清丢给姚靖一包蜜饯叫他闭嘴,又给白栩倒了杯清茶。 “阿栩,在尸堆里找到的那块玉石你可还留着?”。 “留着。”白栩从腰间别着的浅绿竹叶纹香囊中拿出玉坠,放在桌上。 “你说这是江州的玉石,有办法查到它的来路么?” 白栩沉思片刻,“有一家玉坊应能查到,现在去么?” 段尚清看了眼太阳方位,“走吧,还不算太晚,玉坊应该还开着门。” 三人即刻动身出府,前往西街老巷口旁的“宁烟玉坊”。 店主是一个面容和蔼的小老头,名叫宁世赑,白栩经常从这儿买些玉佩摆件回去,和宁老头混的很熟。 “呦!白少爷来了,快请进!” 宁老头一见白栩,就像见着了财神爷,热切地招呼白栩进屋,急忙吩咐下人赶紧送上茶水糕点招待。 他搓搓胖手,满手的玛瑙戒指蹭在一起噼啪作响,“这次想买什么玉啊?我这儿正好新到一批好玉,拿来给你瞧瞧?” 宁世赑嘴上客客气气地询问,手已不由分说地从柜台里拿出一盘玉簪和玉佩,整齐地摆在白栩面前,这些玉货质地温润,一看就是好货。 “来,挑挑有没有能看上的,老头子我算你便宜些。”他这话说得很是熟络,实际他给每个人都“便宜”一些,到手的银两却是分文不少的。 白栩见惯了珠瑙金玉,略瞟了一眼,没一个入了法眼。 段尚清立在一旁,不看也不出声。 姚靖意外地对玉簪很感兴趣,精挑细选一番,买了只刻着桃花坠着柳叶的簪子。 宁世赑还没磨破嘴皮子说些花言巧语,就收了一把银钱,更是喜笑颜开,连连奉承道:“少年好眼力,一下就挑中最好的一支。” 姚靖羞赧一笑,白栩瞟见他耳根发红,将小巧的玉簪攥在手里,都不敢用力。 他暗自一笑:这小子,有秘密。 宁世赑见白栩一动未动,凑上前来暗暗催促,“小栩,没瞧见喜欢的?” 白栩从前被他哄着买去很多玉佩,要是闲时,兴许能与他讨价还价一番,今日正事在身,无心挑选,只将一直捏在掌心的玉坠递到宁世赑面前,“下次再来瞧新货,这次我来是想让您帮我个忙,您帮我瞧瞧,能不能找着当年的买主?” 白栩的要求并不苛刻,宁老头接过玉石,搓捏几番,对着夕阳仔细看了看,捋着长胡子笑了起来,“暖烟玉上刻辟邪,这是我们家的祖传的手艺,想找着买主不难,你等我会儿,我去翻翻账本。” 宁老头把玉还给白栩,钻到柜台里去翻陈年旧账。 叮叮咚咚一阵响动,终于捏着本落灰的账本从柜台下钻了出来了,找了片琉璃镜架在鼻梁上,嘴里念叨着年份月日,手下飞快地翻动起来,不消片刻便找到了买主。 “哎呀,这可是五十多年的老玉了,买主叫申屠羽……如果我没记错,申屠家三十多年前就离开江州了,你现在找他们做什么?” 白栩随口扯了个谎:“这玉是我从后院桃林里挖出来的,觉着新奇就想问问来路。” 宁世赑若有所思:“这玉坠子应该是孩子满月时带上避灾的,你能从桃花林里挖出来,不会谁家死了孩子埋在那里了吧。” “老宁你可别吓我。”白栩佯装被吓得一哆嗦,赶紧把玉塞到段尚清的手里。 “哈哈哈,白公子天不怕地不怕,还能被这些耸人之言吓到不成?”宁世赑揽着白栩的肩把他往屋里面带,其意昭然若揭。 白栩暗暗腹诽,就知道来了宁烟玉坊,不扔下几块碎银就走不了。 宁老头把寻常货摆在外柜卖,真正的好东西都在里屋,白栩来过几次,东西确实是难得的美物,只是价钱实在虚高,尽管他手头宽裕,也不想把钱花在这销金窟里。 正想出门去外边随便买个什么了事,一晃眼,看到琉璃柜上摆着只鎏金云纹银发冠。 冠身小巧,纹样精致,正中镶着枚上好的暖烟玉。 宁世赑眼尖,白栩的目光只在那发冠上多停了一瞬,他便附耳介绍起来:“宫里流出来的,一等一的暖烟玉,我也是花了大价钱收到,算你二百两,如何?” 暖烟玉确实珍贵,但也不至于瓜籽大小的玉就要到如此高价,白栩掸下宁世赑挂在他肩上的胳膊,面不改色地砍价:一百五十两。” 宁世赑赶紧赔笑:“白小公子,一百五太少了,一百八如何?我赔本卖给你!” 白栩只摇头,“一百五十两。” 他敢如此砍价,就是看准了这货宁世赑卖不出去,若寒城中富贵人家不多,极少有人光顾玉坊里屋,白栩若不买,这发冠不知要搁置到猴年马月去。 宁世赑急得鼻头出了汗,“一百七十两!不能再少了!” 白栩勾唇一笑,这笑里带着狡黠,看得宁世赑心里发慌,他俯身盯着宁老头豆大的眼睛,语气温和却毫无善意:“一百五十两,我让你净赚二十两,如何?” 宁世赑暗暗惊讶,不曾想白栩竟能看出这发冠的本钱,真是越长大越不好忽悠。 他一咬牙,再退让三分:“一百六十两!白小公子,白小祖宗!您让我宁老头子赚点钱吧。” 白栩不答他,只迈步往外走,宁世赑连忙拉住他,后槽牙都要咬碎了,磨着牙根挤出句妥协:“一百五十两,成交!” 白栩欣然一笑,拊掌叫好:“宁老板大气,帮我包好,明日送到白府。” 两百两的发冠生生折去了近三成的价,宁世赑肉疼得紧,又不敢再出一言讨价,咬牙切齿地送走白栩,暗下决心以后绝不再让这讨债鬼进里屋看宝。 回府路上,白栩嘴角的笑就没下来过,那老头子巧言令色,这些年没少坑他的钱,而今让他老老实实地吃一回瘪,真真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他越想越高兴,越笑越猖狂,段尚清无法不在意,出声询问:“阿栩,你和宁老板发生了什么?” 白栩闻言回过头看他,视线掠过他的眼睛落在了头顶,段尚清跟着去看,只看到日落西沉时漫天的霞光。 “明日你就知道了。”白栩拍拍段尚清的肩,伸长手臂一掌抓住他身后那条浮动在晚风中的发带,“给你买了个礼物。” 段尚清明显愣住了,他感受到白栩轻轻扯了扯自己的发带,连带着束起的长发也跟着在风中晃动。 “不必破费的。”他低下头,对上白栩的眸子,“我与姚靖本就叨扰,此行也未带随礼,衣食住行上下打点全仰仗白府,怎好再收赠礼。” 白栩最听不得段尚清这套没谱的说辞,显得客套又疏离,他们在黄泉地狱一同出生入死的情谊就是千金也换不来,他还没告诉段尚清自己买了什么,他就妄言破费,仿佛自己给他花个一钱两钱都是不值当的,真是古板! 他越想越生气,手上用了点力,直接把段尚清的发带扯了下来。 段尚清被扯得生疼,“嘶”了一声,并未出手阻止,任由墨黑的长发披散下来,被落日余晖染上通透的金。 他微微低头看着白栩,眉头微微蹙起,眨眨眼,瑞凤眸清澈而温润,此时却蒙上了一层委屈。 白栩实在是喜欢段尚清这副讨人心软模样,甩甩手里那条玄黑的发带,咧嘴一笑,“要想答谢,把这个给我,如何?” “阿栩若喜欢,尽管拿去。”段尚清欣然同意,虽不知白栩要这条旧发带作甚,但只要他喜欢,自己尽可以相赠。 这两人一来一回腻歪得紧,饶是姚靖走在前头也全听进耳去了,他玩心大起,跑上前叉着腰站定,一脸愤慨地嚷嚷:“阿栩哥哥偏心!给师兄买礼物不给我买。” 白栩一愣,心想这小家伙怎么还争风吃醋起来了?仔细一看姚靖眼里快要溢出来的笑意,当即了然,他笑眯眯地揉揉姚靖的脑袋,温言道:“我看你已经买了一根簪子,以为你不需要礼物了。” 姚靖嘴巴一撅,看起来万分委屈,“我的簪子也是礼物,不是给我自己的。” “哦?”白栩和段尚清对视一眼,有情况! 他俯下身与小孩平视,姚靖红彤彤的脸蛋和耳朵一览无遗,他神色玩味,眼中的探寻之意呼之欲出,“你要送给谁啊?” “我要送给……” 话头戛然而止,姚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立刻捂住嘴巴,飞也似的跑走,一溜烟儿就没了影。 “我们小姚靖不会有心上人了吧?”白栩看着姚靖慌里慌张的背影渐渐隐没在长路尽头,煞有介事地捂上心口,“果然,儿大不中留。” 一向善解人意的段尚清此时却意外的不解风情,他像个从未涉入红尘的毛头小子,直愣愣地发问:“送人发簪,就是对人有情意么?” 白栩刚想回他个“是”,恍然想起自己准备送给段尚清那枚银冠,虽说发簪和发冠并非一物,可其所藏之心意,却是相通的,若自己此时说是,那明日段尚清收到发冠又会作何感想? 他连忙改口:“也不一定,只要两人两情相悦,送块石头都是情真意切,定情信物何必拘泥于玉簪发冠之俗物?我方才只是逗姚靖玩,你别多想。” 段尚清眸光一转,不知想到了什么,对白栩行了一揖,仿佛白栩是个博识的大儒,他是拜访大儒的门生,恭敬之态无出其右,“原是如此,受教了。” 白栩明知这人在闹他,又生不出脾气,对上那双含笑的眉眼,莫名红了耳尖。 第17章 眉眼 “戌时一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两个更夫一前一后敲梆打锣,夜已深,皓月被乌云遮去,只投下暗淡的光影。 白日里下了场雨,地上湿漉漉的,全是水坑,更夫的脚步伴随着踩水声,从街头走到巷尾。 “嘶,这小夜风尖溜溜的,都入春了还这么冷。” 李更夫缩缩脖子,“老王,你闺女那门亲事谈得怎么样了?要我说,就听那媒婆子的话,瘸子怎么了,他家有的是钱,你闺女嫁过去又吃不了苦……” 老李絮絮叨叨地在前面走,听老王一直没说话,以为自己乱叨叨惹人家生气,忙又添了句:“诶,我这么说你别往心里去啊,到底是闺女自己的事,她不愿嫁,咱也不能逼不是?” 老王依旧默不作声。 “老王?” 老李莫名其妙,老王平日随和,不会因为自己三言两语动真气,他停下脚步,身后静悄悄的,没有老王的气息。 他有些害怕,不敢回头,怯生生又唤了一声:“老王?王福?” 依旧没有人答应。 老李全身发起抖,冷汗簌簌地往下冒,他强迫自己回过身,空荡荡的街道,只有冷风卷着落叶魂儿似的游荡,哪里还有老王的身影! 老李吓得大叫一声,抱着锣就往家跑,踩水声急切起来,他一步也不敢停,家就在前面,再跑一小会儿就能到,他顾不上生死未卜的老王,只想快点逃命。 乌云变浓,那点暗淡的月光也消失不见,街道笼罩进一片浓稠的黑,老李看到了熟悉的酒坊,看到了摆在巷子外、炭翁的木板车,明明拐进巷子就能到家,可他沿着巷子里一直跑,直到筋疲力尽也看不见家门。 老李的心脏跳到嗓子眼,眼睛都忘了眨,泪水不知什么时候流了满脸,嘴角挂着涎液,黏糊糊的粘满了下巴。 怎么回事?怎么还看不到家门?跑了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不到家? 他的腿开始打颤,眼泪已经沾湿了衣襟,他失心疯似的喊着婆娘的名字,回应他的只有鼓噪的风声。 天开始下起雨,地上的水洼变深,老李清晰地听到另一道脚步声正朝着自己奔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魂飞魄散地大喊,涕泗横流。 耳边传来一声嘶哑的轻笑,紧接着小腿被狠狠一拽,整个人重重地摔向地面,门牙摔断了,鼻梁骨也折了,嘴巴和鼻子里流出鲜血。 他脑袋发蒙,手脚并用地往前爬,脚腕却再次被攥住,一股极大的力量扯着他往后拖,老李吓得哭爹喊娘,使劲蹬腿想挣脱,可他的力气不及身后那力量的一分,哪怕指甲已扣进地里,却还是被拖着走。 眼泪模糊了他的眼睛,他绝望地痛哭,忽然,腕子上的力消失了,他连滚带爬地起身,刚站稳身子,忽见身前立着个黑影。 这影子并不高大,倒像个女人,可女人哪有那么大的力气? 月光躲开了乌云,轻柔地洒了下来。 巷子里藏在暗处的景象慢慢露出真面目,老李看清了眼前的黑影,那是一个女人,一个被开膛破肚,面目狰狞,青面獠牙的干尸! 老李“娘啊”一声跌坐在地,□□里流出腥臊的黄水。 他还来不及跑,眼前忽地一黑——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依稀几家门户点起了灯,紧接着,街巷里接二连三地传出惊叫声,女人孩子的哭嚎和男人的叫骂乌嚷嚷地聚成一团,一处未平,另一处惊叫陡然响起,两处相隔甚远的街巷里,同时出现了更夫被开膛破肚的尸体。 百姓的叫喊引来了官府,知县带着手下匆匆赶来,驱散了人群,把两处凶案现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白栩第二天一早才听到消息,彼时他刚起床,姚靖推门而入,一股脑把昨夜见闻讲给他听,他懵懵懂懂地听了个大概,原是死了两个更夫,死相凄惨,不知是何人所为。 “官府已经把尸体带回县衙了,我听看到尸体的人说,那更夫肚子上的伤不像是刀割的,像是被野兽生生扯开!” 白栩眨眨眼,慢半拍地打了个寒战。 “不过都是些道听途说,究竟是人是兽,还得由官府定夺。”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姚靖瞪大了眼睛,“我出去看了呀!昨晚闹那么大动静,阿栩哥,你没被吵醒?” 白栩尴尬地抓抓脑袋,不想承认自己睡得像猪一样沉,忙换了话题:“你师兄呢?” “今天一早被县衙请走了,说是叫他去看看尸体上有没有煞气,如果是邪修作乱或者帮派斗争这等江湖上的事,自有玄门大宗管,官府用不着露面。” 原来玄门术士会被请去县衙瞧看尸体,白栩长这么大第一次知道这事。 他惆怅地叹了口气,看来自己身在上三家却是个草包的事实,已经人尽皆知了。 两人正聊着,段尚清推门而进,白栩打趣他:“听说段兄被请去县衙当仵作了,尸体验的如何?” 段尚清坐到床沿,蹙着眉,面色凝重:“事非人为,江州有尸鬼暗中作乱。” 白栩一愣,“尸鬼”二字他只在神鬼话本里见过,说是因埋葬之地风水不好,尸身招阴聚煞,经年不腐,时日一长便化作尸鬼,从坟茔地里爬出来为祸百姓。 本以为那些个话本都是胡编乱造的看个乐就是,没想到还混进去了真东西。 他连忙坐直身子,正色道:“这尸鬼会不会是从山里跑出来的,你还记得我们花灯节那夜看到的那口黑棺么?” “记得。”段尚清忧郁的目光忽地变得坚定,当即站起身,作势要往外走。 屋外阴雨霏霏,天阴沉一片,白栩忙叫住他:“你要做什么去?” 段尚清的前脚已经踏出门槛,他一手握着剑,一手攥着油纸伞,听到白栩叫他,才想起解释:“我再去山里看看。” 白栩看向窗外连绵的雨雾,劝道:“算了,不急在一时,绛鹊山那么大,想找到一口棺材可不容易,还是等我爹娘回来再商量对策。” 段尚清尚有些犹豫,站在门口仍作纠结,福生从院外匆匆赶来,举着伞站在门前,先朝着段尚清行了一礼,继而探头进屋内唤道:“二公子,宁烟玉坊的伙计送来个锦盒,说是给您的。” “哦,差点忘了。”白栩起身下床,翻箱倒柜掏出个锦囊,胡乱地抓出一把碎银塞进去,没数是否足斤足两,反正钱少了宁世赑会催人来要,他把钱袋抛给福生,吩咐道:“把这个给那伙计。” “诶。” 福生下去了,姚靖盯着盒子左瞧瞧右看看,满脸的好奇:“阿栩哥,这里面装的是不是给我师兄的礼物?” 白栩笑而不语,只将锦盒递到段尚清手上,示意他打开看看。 段尚清拨开木锁,掀开翻盖,一掌来宽的锦盒中塞满了填缝的绸布,布上绣以百花装饰,一只小小的银冠被繁花团簇在中央,镶嵌在其上的暖烟玉正隐隐泛着水蓝色的光泽。 白栩眉眼弯弯地解释:“在宁老头那里看到的,觉得与你相衬,就买回来送你——”他忽地一顿,脸上露出些许调侃的神色,“不许再提破费二字。” 段尚清捧着盒子低低地笑了两声,上扬的嘴角边挂着两枚小小的梨涡,他取出银冠托在掌心,细细瞧了一阵,又递给白栩,“劳烦帮我戴上。” 白栩喜笑颜开,他不顺眼段尚清头上那条老儒生打扮似的发带许久了,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一把薅走,毕竟玉冠才配少年郎。 如墨的长发缀以月白银冠,一根细长的银钗别在发冠中央,如拦在月前的一缕横云,相生相应。 银冠一戴,虽是给他添了些风流才子的潇洒倜傥,不过那与生俱来的清冷儒雅到底是占了上乘。 白栩十分满意,这是他亲手在段尚清这张非黑即白的水墨画上,添的一笔水蓝色的重彩。 他后退两步细细打量。 段尚清生了双瑞凤眼,眼尾微微上挑,自带几分清贵,眼帘轻垂时,宛如一尊俯瞰尘寰的古佛,悲悯又疏离。 他常着一身素色长袍,衣料清简,不见半分绣纹,周身更无冗余装饰,唯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穗随步履轻轻晃动,倒成了这素净里唯一的灵动。 白栩见惯了风流才子俏佳人,还从未遇到过这般遗世独立、与众不同之人。 他仍记得暮春花灯节那夜,自己因怕一身脂粉香侵扰了段尚清,站在桥头吹了好一阵冷风才下到岸边。 罗淮河水波潋滟,段尚清静静地为花灯题愿,白栩侧目望进了一双低垂着的,不掺世俗杂念眸子,他看了许久,直到晚风吹起那条墨黑的发带拦住了视线,才顿觉失礼,别过了头。 眼前的河水静谧无声,他心神微乱,悄然动了给这位小神仙镶上一颗凡心的念头。 第18章 段、佐二家 一晃眼,距尸鬼杀人已过去十日。 更夫的命案毫无头绪,县衙愁得满城找神探,放言只要能破案,赏白银五十两。 姚靖竟应征查案去了,不过不是为了银子,纯粹是想凑热闹,当然能顺手破案拿到赏钱就更好了。 于是他成了白栩安插在府外的眼线,每次回府都会带来些刚出锅的热乎消息,可惜往往是噩耗。 半月过去,若寒城已有十三个人遇害,城中百姓人人自危,惶惶度日,谁也不敢迈出家门,一时间,街巷萧索,鬼气森森。 不过案情也不是全然无望,尸鬼出没得越频繁,看到它真身的人就越多,有人说它身形不大,像个女人,有人说它全身干瘪,浑身青黑,有人说它肚子被破开,只剩个空腔子。 确认了事非人为,县衙主动把案子交给玄门处理,并且十分自觉地担任起替百姓看家护院的职责,这下百姓的安危有了保障,人心渐渐安定下来。 尸鬼神出鬼没,极难抓捕,江南大小玄门齐聚若寒城,忙活了近一个月,连尸鬼的毛儿都没摸着,更别说逮到处死了,无奈之下只好向远在广陵和琅琊的上三家求助。 于是白栩没等到爹娘回家,反倒等来了另外两位大人物。 此时距更夫一案已过去一月有余,雨还是连绵不绝地下,白栩一到阴雨天就想睡觉,白日也要分出大半时间打瞌睡,这日,他正吃着早饭,下人匆忙来报,说有两位玄门的大人远道而来,正在门前拴马。 白栩嚼着包子,以为是江南的玄士来拜访,这几日他接待得够多了,一听到来人拜谒就脑袋疼,恨不得挖个地洞躲进去。 他疲惫地问:“姓甚名何,哪方的玄士?” “他们一个姓段,一个姓佐,都说和白长老相识。” 白栩一愣,嘴里的包子掉到碗中,“不会吧……”他看向段尚清,“你爹来了?” 段尚清亦是诧异,探头向外看了一眼,立刻起身拉上白栩往府门赶。 白栩抽空擦掉嘴角的油,理了理衣襟,和段尚清一起候在院中接客。 来者其一乃段家家主段云秋,眉疏目朗,温文尔雅,举止间一派儒士作风,另一人剑眉星目,英气凌人,威而不怒,庄而可亲,正是佐家长老佐宣梁。 白栩知晓他二老的神威,一想他们要在白府做客,心里就有些发怵。 他自小就听老爹叨叨,说段云秋死板得像个鞋底子,佐宣梁凶得像钟馗,白栩见过两位伯伯几次,但那都是小时候的记忆了,而且碍于爹的造谣,一向不敢接近他们,每次造访都躲在爹的腿边,不敢抬头见人,尤其是佐伯伯,更是一眼也不敢打量,生怕自己瞧见那张和门神一样凶恶的脸,吓得晚上做噩梦。 爹还说他年少时总挨两位伯伯的欺负,每每讲起陈年旧事,总是摆出一副受尽委屈的可怜神态来,彼时白栩年幼无知,听信一家之言,常替他爹打抱不平,心想明明他们三人是世家之友,理应情同手足,为什么另外两个伯伯要欺负爹呢? 如今他算是明白了,纯是他老爹活该,两位长老皆是风清骨峻的郎朗君子,和他爹嘴里的恃强凌弱的小人风马牛不相及! 他和段尚清候在门前作揖,佐宣梁一踏进大门就朗声感慨:“呦,白家小子,一别十五年,都长这么大了,过来给我瞧瞧!” 如洪钟般的嗓音震得白栩耳朵嗡嗡作响,他怯生生地迎上前,叫了声:“佐伯伯。”还未作揖,腋下忽地伸进一双结实的手臂,紧接着脚下一空,他竟被佐宣梁拎小鸡仔似的给举了起来。 白栩脸上惊慌的神色令佐宣梁哈哈大笑,他掂量掂量手中的重量,不满道:“身上都没多少肉,你爹是不是不给你买好吃的?” 白栩连忙替他老爹正名:“没有没有,爹每天都给我吃肉。” “那就是不好好练功,身板太弱!” “我经脉不全,练不了功。” “那可不行,就算练不了玄法,也得学个一招半式保身,来来来,佐伯伯教你几招!”佐宣梁说着作势要带白栩往院中走。 白栩惊恐地上下扑腾:“不要啊!我不要练功!” 佐宣梁大笑着把他放下来,稀罕地掐掐白栩的脸蛋,“伯伯逗你玩呢,怎么这么不经逗。” 白栩惊魂未定,哆哆嗦嗦地挤出了个难看的笑,以往只有他逗人的份儿,今儿个终于小巫见大巫,成了人家手里的玩意了。 佐宣梁长臂一伸把白栩揽进怀里,指着一旁正在谈话的段家父子明目张胆地诽谤:“你看他们老段家,爹和儿子说话恨不得隔二里地远,我就说段老古板礼教忒严,你瞧瞧这两人,像师生,像君臣,唯独不像父子。”末了,他还不忘称颂自己一番,“得像你佐伯伯学知道么?做人得豪爽,可不能太重礼数,你一作揖我一抱拳的,生分!” 佐宣梁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底气十足,白栩被他的豪气感染,觉得这才是江湖大侠的做派,忙受教地点头,佐宣梁满意地摸摸他的脑袋,正欲再传道,怀里的少年忽地被另一只手给拉走,顺着瞧去,原是段云秋把人护在了身后。 “佐老邪,你就不能少说你那套歪理?别把小栩教坏了。”段云秋长眉紧蹙,一脸嫌弃之相。 佐宣梁当即吹胡子瞪眼,“谁说我是歪理!老古板你血口喷人!” 段云秋毫不退让,“你自己不讲礼数一身痞气就罢了,还妄图授之以人,真是荒唐!” 两个年近半百的玄门长老就这么你一言我一句地吵了起来,白栩看呆了,段尚清倒是习以为常,把白栩带离了战场。 “他们一向如此,一碰面就吵,吵起来比三岁孩童还幼稚。”段尚清附在白栩耳边轻声议论,眼睛不停瞟向院内,生怕被自己爹听到,尽管此时他爹正忙着吵架没空理他。 “可怜我爹夹在他俩中间,真是难为他了。”白栩想起老爹诉苦时那副委屈的神情,也许爹说自己被欺负,也不全是造谣,果然人不可貌相。 谁料段尚清闻言却露出了副古怪神色,白栩被他盯得奇怪,便问:“怎么,有何不对?” 段尚清眼角抽动,似乎有些忍俊不禁,但顾及长老们的面子,到底是没笑出声,咳了一声正色道:“白伯伯伶牙俐齿,我爹和佐伯伯都说不过他,往往得二人合伙来才能制服,不知为难二字从何说起?” 白栩无语凝噎,讪讪地笑了起来,心里暗暗腹诽,合着他爹那个大忽悠,嘴里没一句实话! 段云秋和佐宣梁在白府大院唇枪舌战了几个回合,待一方倒戈弃甲,旋即便心平气和地论起事来,仿佛方才吵得极凶的不是他俩一样。 他们招呼躲远了的段尚清和白栩进院来,交代他们此行江州,是受江南众玄门所托,抓捕行凶的尸鬼。 据说这尸鬼凶邪无比,手段狠毒,枉死之人皆被开膛破肚,盗走心肝,而尸鬼的样貌,似乎是个女人身形,浑身干瘪,泛青黑之色,胸膛开裂,腹腔空荡,显然是死尸诈起,行凶作乱。 段尚清已将情况悉数讲给段云秋,段老家主即刻铺谋定计,决定以诱饵之法,引蛇出洞。 至于谁做诱饵,还有待商榷,一来此人不得有真气护体,不然尸鬼不会近身来犯,二来此人必须有自保能力,否则难逃一死。 白栩本以为这诱饵自己做定了,段云秋却说白栩体内有真气护持,尸鬼不会上当,何况他不会武功,一旦被抓,难逃魔爪。 这诱饵之人算到最终,竟落到了姚靖头上。 白栩想不明白,姚靖也是习武之人,体内自然也有真气,怎么就能假扮诱饵吸引尸鬼了?还有,自己一不学武二不炼气,体内哪有护体的真气? 看出了白栩的疑惑,段云秋从旁解释:“姚靖有独门绝学,能隐匿真气,他做诱饵再合适不过。至于你体内的真气,依我所感不像是周行经脉炼气得来,倒像是灵物,这东西的道行比我高得多,我看不清它究竟是什么。” 白栩听得一头雾水,正欲再问,一声有如山响的“家主”从白府门口排山倒海地传来,众人循声看去,原是姚靖刚从衙门回来。 他来得正好,段云秋将诱饵一事讲与他听,姚靖乐得此差事,当即应了下来。 白栩仍心存犹疑,姚靖既是段家的门生,为何会掌握连段尚清都不会的绝学?他想问个明白,奈何众人商讨事宜无暇抽身,只好咽下疑问,全心协助抓鬼。 白栩早已吩咐福生,让他叫厨娘备一桌好酒好菜招呼,众人商讨间,不觉已临近晌午,日头高挂,灿阳倾洒,下人忙忙碌碌地端菜送茶,从厨房传来的香味闯入密不透风的军师帐,勾起了所有人的馋虫。 “阿栩哥,我们要开饭了吧?”姚靖馋得直吞口水,他一大早就跟着其他玄士奔波,早饭那丁点儿可怜的稀粥已然丝毫不剩,此时腹腔高鸣,有如擂鼓。 段云秋和佐宣梁一路车马劳顿,自然也需一顿丰盛的接风宴,白栩立刻招呼众人去膳堂落座,迎两位长老坐主位,小辈坐宾位。 宴席间,白栩问及临安谣言一事,他想两位伯伯途径临安,定会有所耳闻。 “泛泛无稽之谈,不足为信!倒是那散谣之人,着实可恶!”佐宣梁挑起一块卤肉大快朵颐,风卷残云过,长须竟洁净如初,一滴油水也未沾上,不知是何方神功。 和他相比,段云秋就显得十分文雅,他咽下口中的菜,喝了口茶清口,还颇为讲究地拭拭嘴角,才开口道:“段、佐、白三家世代相交,断不会相互猜忌。我听尚清说,你爹娘去临安探查了?” “对,我姐姐也出门了。” “他们倒是放心留你一人在这,出了事怎么办!这尸鬼闹得满城风雨,你又不会武功,躲哪儿都不安全!”佐宣梁颇有些愤然。 不料这关心之言却刺了段云秋的耳朵,他侧目斜视,不满道:“有尚清在此护持,何来危险?你看不起谁?” “我没这意思!你信口雌黄!” “料你也不敢。” 白栩本以为此番又要上演两冤家拌嘴,谁知段云秋率先敛了锋芒,一收俐齿伶牙,扭过头看向他,温言道:“此事你不必忧心,江南关内玄门百家,无人信此谣言,白氏除魔卫道、镇守邪山之功有目共睹,大家心中有数。” 白栩一想也是,这几日不停有玄士登门拜谒,言谈之间皆未问起临安谣言,想来他们也认为这谣言不过空穴来风、无中生有。 他稍放宽了心,不再烦忧,只待爹娘回来再做定夺。 此时要紧之事,是抓到杀人的尸鬼。 第19章 险象 段云秋的计谋很简单,他料想尸鬼不敢进城,定是藏在山中伺机作祟,那尸鬼一连几日不见血光,早已凶性难耐,此时送羊入虎口,定能叫它堕入术中再难逃脱。 法子虽是粗糙了些,却是行之有效,且非他首创,早先便有一玄门人士以一屠夫做诱饵,试图引出尸鬼一网打尽,奈何他功夫欠佳,没抓到尸鬼不说,还害得屠夫受了伤,所幸有惊无险,没闹出人命来。 不过由此可见,诱饵之法的确能引出尸鬼。 段云秋胸有成竹,此番由他和佐宣梁一同操持,定能手到擒来。 戌时三刻,两位家主带着姚靖从后院上了山。 段尚清本应同去,但段云秋念及白栩没有自保能力,若遇变数恐难及时赶到,便叫他留在家中保护白栩。 月落乌啼,霜华千里,空荡荡的街道阴风阵阵,衙役们立于百姓门前,如两尊门神,守一方天地。 就在这寂静无声之时,一声凄厉惨叫自西街马府传来,而后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哐哐哐”,白府的大门被大力敲响。 “锦爻兄!锦爻兄!救命啊!” 白栩正闭目养神,听出是马学究的声音,急忙起身下榻,一打开门就见段尚清抱剑立于门前,双眉紧锁,目光炯炯,紧盯着吵嚷传来的方向,见他出来,一把拉上他奔向大门。 府门前已聚集了一帮人,马学究蹲在府前的石阶上嚎啕大哭,马府和白府的衙役将他围起来护住,几个夜巡的玄士站在对面的屋顶上看热闹,周遭人家纷纷点灯,打开一缝窗户偷偷向外看。 “卓涟,何事如此惊慌?” 听到白栩的声音,马学究抬起一张涕泗横流、吓得煞白的脸,哆哆嗦嗦道:“我……我方才上茅厕,方一开门,就见一个黑影缩在一旁,我以为是只大狸猫,想叫下人给它呵走,谁知我还没喊出声,那黑影倏地一下窜出,张开獠牙大口直朝我脖子咬来,我吓得半死,身子都僵了,逃也逃不走,只能大喊大叫,还好衙役们及时赶来救我一命,否则……否则……” 不等说完,他已捂着脸哭得伤心欲绝。 白栩一惊,立马看向段尚清,“尸鬼不在山上,那段伯伯他们岂不是……” 段尚清显然也未料到,迷茫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他打断白栩的忧心,“无妨,我去抓鬼。” 言罢,他上前与衙役交涉,问到尸鬼是朝西街老巷口逃去,提剑便前往,方才那几个看热闹的玄士远远跟在他身后,看样子是要一同抓鬼。 不过他方跑远开去,又匆匆折返,拆下剑穗塞到白栩手里,嘱咐道:“若遇危险,立刻捏碎它,我会赶回来救你。” 白栩看向手中,青蓝的流苏剑穗上悬着一颗莹润的玉髓,借着月光,能看见玉上刻着太极八卦纹。 是个辟邪的好东西。 他欣然收下,段尚清这才放心离开。 马学究还在哭天抢地,哀嚎声声,见他一幅惨样,白栩哭笑不得,干脆坐在石阶上陪他。 反正一旁有衙役持长刀贴护,手里有保命的灵玉,他不必怕什么,倒是要先把眼前这个泪人儿给安抚下来。 “卓涟,你可看清尸鬼长什么样?” “没看清,就黑乎乎的一条人形模样,倒是它的手,特别有力,掐得我喘不上气。” 马学究掀开衣领给白栩看脖子上的伤,十个青紫的指印清晰可见,伤重之处甚至冒出了起了血痧。 他抹了把泪,“城里好几日都不死人了,我却成了尸鬼重开杀宴的第一盘菜,人命如此,我如草芥鱼肉,任人刀俎。” 眼看着又要声泪俱下,白栩忙止住话头,用力拍拍他的肩头以表安慰,“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福祸相依,福祸相依。”马学究擦干眼泪,露出个丑的不得了的笑,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千般狼狈、万般失态,正欲起身告辞,奈何双腿绵软无力,方一起身,又结结实实地摔回原地。 他脸红得不行,结结巴巴道:“锦爻兄,我……我腿吓软了,可否留我在你府门前再坐上片刻?” 白栩大笑着应下,“你且安心,就算坐到天亮我也陪你。” 马学究感激涕零,握着白栩的手千恩万谢,白栩笑眯眯地应承下来,反正长夜将尽,欲眠难安,他正愁剩下的时辰如何耗得,这家伙倒真是个解闷儿的好玩意。 “你可还记得我前些日子和你说过,玉县闹了旱魃。”马学究凑到白栩身旁,语气很是神秘。 “记得,不是说玉县赤地千里,还找了个老道来看么。” “玉县昨日下了一场大雨,田地吃饱了水,好多作物都救回来了。”马学究故作深沉,“可是人还是照样死,那死状,和咱们若寒城遇害的人很是相像。” 白栩蹙眉,“所以不是旱魃……”他看向马学究的眼睛,“玉县也闹了尸鬼?” “我看是。”马学究一拍大腿,“准是!” 西街老巷临近山脚,巷墙外围着荒疏的高林,树影间隐约闪过几瞬晃动的黑影,鬼笑似的鸟叫更显四幕黑得逼仄,月光白得骇人。 段尚清方一踏入巷口,心神便被扰得纷乱,隐约的危险蛰伏在暗处伺机而动,哪怕念动清心咒,也无法消弭这不祥的预兆。 他四下寻望一圈,抬脚朝巷尾走去。 巷子的尽头,是一家陈旧的棺材铺,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匾,上面用朱红大字写着“幽冥寿材”四字,字迹已被腐蚀,虚虚剩个轮廓。 正欲推门而入,忽听瓦梁上一阵窸窣之声,急急抬眼看去,只见远处青砖白瓦上,伏着一蓝影,约莫似个匍匐的人形。 三更半夜,何人闯入这闹鬼的巷子来? 段尚清纵身跃上屋脊,朝着声源追去,走近了些,那人形忽地一抬脸,倒叫他吃了一惊—— “阿栩?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找到尸鬼的踪迹了么?”白栩仰头看他,唇角无端噙着抹笑。 段尚清望定白栩片刻,犹疑地收了视线。 “没找到尸鬼,”他抬手指向寿材铺,“不过那里有些古怪,正要去探查。” “那我和你一起去。”白栩轻快地站起身,脚下松动的瓦片吱嘎作响,他却稳稳地立着。 段尚清的视线极快地扫过白栩上下,见他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叹了口气道:“握住我给你的玉髓,有危险就捏碎它,能护你一命。” 白栩点头,跟着他跃下房梁,朝铺子走去。 婆娑的树影落下满地斑驳,夜风一吹,成片地晃动,像漫天游魂落下的影儿。 寿材铺静立在静谧的黑夜里,门开了个缝儿,月光投进去,照亮了屋里成排的纸人纸马,它们阴恻恻地藏在阴影里,用无神的浓墨点的眼,朝门外直勾勾地看。 段尚清有些脊背发凉。 相较之下,白栩表现得十分胆大,他嘴上询问着要不要进去看看,身子已然大步迈前,不顾段尚清的阻拦,手按在门板上用力一推,“吱呀”一声,门大敞开。 “小心……” 段尚清劝阻的话被迎面吹来的阴风堵在了喉咙里。 铺子里一股墨臭和陈旧木料混合而成的霉味,呛人得紧,白栩抬手扫扫面前的浮灰,像踏进自家大门一样踏进寿材铺的门槛,指着一口躺在屋地中央的黑漆木棺材道:“段兄猜尸鬼会不会在这里面?” 这口棺材和花灯节那夜被抬棺人抬进绛鹊山的那口很像,通体玄黑,贴满了黄符,不过捆着它的朱砂绳不翼而飞。 “要打开看看么?”白栩侧着脑袋看向段尚清,半张脸隐没在阴翳里,神情看不真切,瞳仁里闪着银月似的凄白的光。 段尚清冷冷地直视白栩,“你好像很熟悉这里?” “若寒城大大小小的地方我都逛遍了,熟悉一个寿材铺子有什么稀奇的?”白栩低低一笑,“段兄怕了?” “并未。”段尚清移开视线,“只是觉得你今夜与往日有些不同。” 白栩笑而不语。 棺盖是实木的,沉甸甸的很有分量,段尚清按住棺盖用力一推,“轰隆”一声,重物落地。 棺内空无一物。 “不在这里,我们回——” 他话音未落,后背忽地中了一掌,旋即身形不稳跌进棺内。 他急急欲起身,却只来得及看清白栩毫无血色的脸和无神的眼,又听“轰隆”一声,方才落在地上的棺盖凭空自起,用力砸在棺材上,盖了个严严实实。 电光石火间,寿材铺里恢复了寂静,只是棺材前,白栩站着的位置,多了一滩冒着火星的纸灰。 姚靖一行人寻了大半夜的山,愣是连尸鬼的影子都没摸着。 天已蒙蒙亮,三人只好无奈下山。 才回街上,就见白府门前围了一大帮人,姚靖一边摘着身上的蛛网,一边快走前去招呼人,“怎么了,都围在这里?” 马学究从人群里探出个脑袋,面露歉意道:“是在下家中闹鬼,不得已来求白公子相助,惊扰各位,还请莫怪。” “闹鬼?”姚靖顿了动作,白栩也探出脑袋,回了他的疑问,“是尸鬼。” “啊?尸鬼下山了?那我们不是白跑一趟了!”姚靖仰天哀嚎,“师父你的计谋就不能靠谱一点吗!” 山响似的嗓门吼醒了好几户人家,段云秋一巴掌拍向姚靖后脑勺,骂道:“你个臭小子,安分一点。” 把正闹心的姚靖赶到一边,段云秋看向白栩,“长话短说。” 白栩便把马学究家尸鬼行凶和段尚清追鬼之事一一道来。 “他去了多久?” “约有两个时辰了。” 段云秋面露忧色,回头眺望西街方向,握剑起身道:“佐老邪,你守在这里,我去寻尚清。” “我也去!” 白栩“噌”地站起身,在段云秋犹疑的目光中,又讪讪坐下,“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让他去吧。”佐宣梁一旁相劝,“天要亮了,尸鬼不敢出来。小辈们关系好,在这里干等着,不是白白心焦么?” 姚靖紧跟着附和:“对对,再说我也在呢,有危险我保护阿栩哥。” 段云秋软了耳根,“那便一起去吧。” 第20章 生辰礼物 天未大亮,隐有鸡鸣四起,却没一户人家敢开门,空落落的街巷,只有“踏嗒踏嗒”的脚步声孤自回响。 姚靖东奔西窜将西街老巷翻了个底儿掉,一丝人影也没摸着,苦恼地嘟囔:“怎么找人找鬼全都找不找?”他抹了把脑门上的汗,扯着嗓子冲段云秋喊道,“难不成追着尸鬼跑远了?” “不,他就在附近。”段云秋从巷尾的寿材铺里走出来,“我能察觉到他的灵力,不过……”他掐掐眉心,“有人设了障眼法,我感知不到具体方位。” “真是怪了。”姚靖挠挠头,捧起一个落了灰的酒坛子冲里面招呼,“师兄你在里面么?”问完还煞有介事地凑耳朵进去听。 段云秋看他这幅蠢样儿,头更疼了。 白栩在巷子外墙附近寻了一圈,才跑进巷尾,方一接近寿材铺,就觉腰间一股莫名的力量拉扯着他往铺子里走。 低头一看,是段尚清留给他的剑穗。 他摘下来置于掌心,玉髓正泛着荧蓝色的光,流苏根根竖起,齐齐指向铺内陈着的一口棺材。 三人会意,齐力将重若千钧的棺盖推开,赫然见段尚清躺在其间,双眼紧闭,面色苍白,昏迷不醒。 “尚清!”白栩伏在棺壁上,抖着手探他的鼻息,感受到指侧传来的微弱气流才安下心,将手里的玉髓塞到段尚清因痉挛而紧紧交握的手里,期望能有点用处。 玉髓的荧蓝大亮了一瞬,只听清脆一声,增了一条裂纹,紧接着段尚清猛吸一口气,忽地睁开了眼。 还好人没事。 心里一颗大石头落地,白栩忙伸手扶他,指尖还没碰到他的衣袖,就被一阵强力扼住喉咙掼在地上,段尚清的眸中满是凶恶的神色,他仍有些神志不清,手中的力道却寸寸加紧。 “说!你到底是谁?” 白栩被掐得说不出话,眼睛充血泛红外凸,无助地拍打地面求助,姚靖和段云秋一人拽段尚清的胳膊,一人扣他的手指,谁知这家伙发起狂来力大无穷,两人合力下愣是纹丝不动。 眼看人要窒息,段云秋不敢再等,一个手刀劈下,段尚清身形一晃,栽倒在地。 白栩如蒙大赦,手脚并用从段尚清身子底下爬出来,捂着脖子心有余悸道:“他这是怎么了?” 段云秋扶起白栩,对段尚清的异状亦作不解:“只能等他清醒了再问了。” 三个人伤的伤,昏的昏,相携回了白府。 段尚清清醒过来时,正临日落时分,西霞染红了半边天。 院外传来阵阵菜香,已是到了晚饭。 他捂着阵痛的头坐起身,脑中闪过许多断片的画面,其余都模糊了,唯有白栩把他推进棺材那一幕历历在目。 他蓦地一惊,四下望了一圈,认出是白府屋内,才安下心来。 门外响起三声恭敬的敲门声,福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段公子,您醒了么?” 段尚清穿鞋下地开了门:“何事?” “要吃晚饭了,少爷叫我来看看您。”福生手里拖着一碗参汤,“这是少爷交代厨房炖好的,您先喝点补补身子。” 段尚清心中一暖,喝罢跟着福生去了膳堂。 众人都在,桌上摆着丰盛的酒肉,白栩在席间招呼:“段兄醒了,快来!” 段云秋和姚靖双双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段尚清看不懂他们的欲语还休,坐到白栩身边时,一打眼就看到了那白皙脖颈上五道深紫的掐痕。 “怎么弄的?是尸鬼所伤?”段尚清扶住白栩的后颈,指尖抚弄他的伤痕,满眼是心疼。 难道他昨夜真的去了西街老巷? 可陷害自己的,分明是个纸人…… “凶手可比尸鬼还吓人呢!”姚靖咬下一口肉,神情夸张地演绎,“人阿栩哥哥好意把师兄你救醒,你倒好,不分青红皂白,掐着人脖子往地上摔,要不是师父把你打晕,险些要给阿栩哥的脖子掐断了去!” 段尚清眼中一片迷茫,但愧疚已爬上面庞,“对不住,我……”他不知如何解释,也不想辩白,尽管伤人一事他毫无记忆,但伤痕不会造假,姚靖不会说谎,他的的确确伤了白栩。 “无妨。”白栩大大咧咧地揽过他的肩,用力拍了两下以作宽慰,“那时你神志不清,又不是有意伤我,莫要介怀。” 段尚清的眉头依旧拧着,愧疚半点没减。 白栩见状,干脆夹了一筷子虾肉递到他嘴边,见他下意识张嘴接住,语气轻快了些:“那时你神志不清,又不是有意伤我,莫要介怀,对了,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昨夜我在寿材铺附近,碰到了另一个你,是纸人化形,很是阴毒,把我引诱到铺子内,推进了棺材里。”段尚清慢慢嚼着,虾肉嫩弹,自舌尖荡开鲜美之味。 好好吃。他下意识眯起眼睛,像是吃高兴了。 这小模样实在可爱,白栩忍不住掐他的脸,段尚清看过来,眉头虽皱起,脸颊却是圆鼓鼓的嚼着菜,“怎么了?” 白栩收回手,咳了一声,正色道:“袭击你的是纸人,搬棺材的也是纸人,估计出自一帮人之手,我姐姐已经去查了,说不定不久之后就知道真凶了。” “嗯……”段尚清仍是瘪着嘴闷头吃饭。 知道他还是过意不去,低笑着拍了把他的肩,“好啦你,怎么还是委屈巴巴、可怜兮兮的模样?” “我不是委屈……”段尚清连忙抬起头,对上白栩的目光又有些闪躲,他垂下眼帘,声音低低的,“我是觉得对不起你。” “我没生气,你也不是故意伤我,不要再想这事了。”白栩起身给段尚清盛了一碗汤,稳稳地放在他手边,“不过我有事要问你,白伯伯说你快到生辰了,有没有想要的?我都送你。” 段尚清闻言,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他向来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知道这人客气,白栩也不勉强,“那我可就自己准备了,要是之后想到想要什么,记得跟我说。” 段尚清嗯了一声,不知想到了什么,脸颊倏地泛起一层红晕,他慌忙低下头,闷头扒拉碗里的饭,再不肯多说一个字,只留着泛红的耳根露在外面。 段云秋在两个小家伙身上逡巡半晌,意味深长地一笑,胳膊肘怼怼佐宣梁,眼神示意,佐宣梁冲他一阵挤眉弄眼,姚靖左瞧瞧右看看,嘿嘿一笑,吃了一大口饭。 说起生辰,白栩才想起来,自己从未问过段尚清多大。 吃完饭,两人在凉亭里消食,白栩撑着脑袋问他,“尚清,你几岁了?” 段尚清如实道:“十六岁。” 白栩噗嗤一声,乐了起来。 本来看段尚清比自己高了小半个头,以为他比自己大,一直段兄段兄地叫。 敢情应该是白兄和段公子啊。 白栩凑近他,“哦……我十九岁,小段,叫声兄长来听听?” 段尚清把脸一撇,写满了拒绝。 白栩上手就掐,“占了我小半个月的便宜,想赖账?” 他没使劲儿,段尚清却像被掐疼了似的,瑞凤眼里写满了委屈,“我原先不知……多有冒犯……” 瘪着嘴嗫嚅片刻,才不情不愿地吐出两个字,“白兄。” 白栩活了这么些年,第一次给别人当哥,直接乐不思蜀了,一把抱住段尚清的脑袋,学着他姐蹂躏他的手法,使劲揉搓段尚清的发顶,响亮亮地应了一声:“诶!” 段尚清把头埋进白栩的颈窝,“叫白兄生分,我还要叫你阿栩。” “行,想叫什么都行,尚清。” 段尚清拧动身子挣脱白栩的魔爪,眼睛亮晶晶的,“你再叫我一遍。” “干嘛?”白栩笑着看他。 这副模样怎么和马学究家养的那只西施犬一样,那只小狗总喜欢用湿漉漉的鼻头蹭白栩手心,吐着软乎乎的小舌头求摸头。 段尚清凑近些许,两人的鼻尖几乎碰上,“你叫我的字好不好,虽然未及冠,但字一早就取好了,”他红了脸颊,“这个是我想要的生辰礼物,听你叫我‘长明’。” 白栩被他撒娇得心软,抬手掐掐他的脸颊肉,“长明。” 他难得这么正经又正式地叫一个人的名字,以至于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这个不算生辰礼物,你想听,我随时可以这么叫你。” “嗯。”段尚清应下,而后羞赧一笑,软着嗓子,轻轻地唤了一声,“锦爻。” 白栩一直觉得段尚清的声音很好听,正常说话时,像早春刚融的冰泉,表层的薄冰刚簌簌地碎裂,水一冲,叮咚撞在岩上,清列又悦耳。 但当他故意撒着娇叫自己的名字,暖风似的轻轻刮过心尖,又酥又麻,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泛起软意来。 “阿栩,你耳朵红了。”段尚清促狭地用指尖弹弹白栩的耳尖,“害羞了?” 他的眸子看过来,白栩的目光恰好同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撞了个满怀,心一瞬就乱了。 “嗯。”白栩眉眼弯弯,两相对视,心跳震耳欲聋,“我害羞了。” “我也害羞了。”段尚清牵着白栩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你看,这里跳的好快。” 掌心下传来有力而剧烈的震动,白栩指尖蜷缩,想挪开,又被段尚清压了回去。 段尚清缓缓凑近,呼吸拂过白栩的耳畔,他用脸颊轻轻蹭了蹭白栩的侧脸,鬓角相触的地方微有些发痒,“我还想要个生辰礼物,你亲我一口,好不好?” “……”白栩的视线有些涣散,睫毛轻轻颤动着,他的鼻尖萦绕着段尚清身上那股清冽又温和的味道,心像是浸在温泉里,又麻又软,连带着指尖都微微发颤。 “好不好?” “嗯。” 段尚清把脸凑过来。 耳边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响。 白栩闭上眼,微微仰头,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第21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次日天微亮,定山江上驶来两艘赤红楼船,船身丈阔,威风凛凛,摆足了盛气凌人的架势。 桅杆上的旌旗猎猎作响,赫然写着“司天监”三个大字。 司天监,不论在朝堂还是江湖都是响当当的名号,原是皇帝为寻长生特设的机构,凡是会炼就长生丹、施展长生术的,皆能官拜三品侯。 眼看着江湖骗子踩着寒窗学子的脊梁青云直上,众人无不唏嘘,这帮尸位素餐的乌合之众,治世救民不见上行下效,学起旁门左道,倒是异常高效。 宫里的大臣昏聩,由着皇帝胡闹,地方官更是不敢违逆,当地凡是打着修炼长生的野鸡门派,皆能笼络大批信众,什么“长生教”、“飞仙门”层出不穷。 尤其是西北那片异族扎堆的地界,更是乱成一片。 司天监的船刚抵江州,禁军便迅速围住若寒城,气势肃杀,威风无比。 佐宣梁屡次交涉,全都吃了闭门羹,简直要火冒三丈,回府立刻把小辈叫到房内,一股脑交代了许多事—— 如今执掌司天监之人,名叫虞惑,宫里人都说此人长生不老,尽管白发白须,依旧是一副十几岁少年的模样,经年也不见衰容。 他有个义子,名叫虞子煊,该子极其飞扬跋扈、睚眦必报,但凡招惹到他的人,都没有好果子吃。 当年虞惑盗走长生簿上卷,叛出白家,凭靠邪术长生得到圣上宠信,权倾朝野。 如今这司天监名义上属朝廷所设,实则由虞惑一手掌控。 “长生术真的能让人长生不老?江湖不都说那是禁术么?”白栩追问。 “哼,那根本就是个邪术!”佐宣梁气得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乱颤,“那簿子本是西域络玥族的东西,三十几年前被江州申屠家夺走,他们族人明知长生术是个不可信的邪法,非要举族修炼,不出一月,全修成了活死人,逮到人就撕咬,专挖人心肝吃,当年江州百姓人人自危,要不是江南玄门联手剿灭申屠氏,将其残尸镇压于绛鹊山镇邪庙之下,何来今日的太平!” 他饮了口茶,接着道:“至于虞惑那个野种,提他都脏了嘴!申屠家主申屠鸿从络玥族拐了个女子回来,那女子怀了孕,不知道是谁的孩子。申屠鸿死后,白家见她可怜便好心收留,不过她也是可怜,身子里有蛊虫,生了孩子不久,蛊虫竟破体而出,腔子都蛀空了,死得很是凄惨,白老爷子收留了那孩子,取名虞惑。” 段云秋愤然接话:“虞惑与我们一同长大,本以为他能继承白老衣钵,谁知他进山之后不知做了什么,性情大变,出来竟扬言要为族人报仇!申屠家当年害的人还不够多么?果然一脉之血,同样污浊。” “你爹不和你说这些,并非有意相瞒,一来怕你知道了平白忧心,再来白家守山这十几年,很是太平,没必要让你知道太多。”佐宣梁揉揉白栩脑袋,“你也别怨你爹娘,你不会武功,许多事于你来说,确实无能为力。你娘当初让你考官,也有让你进宫监视司天监的打算,莫家在朝中有人照应,你去了也不会危险,不过你不愿意,也便罢了。” 白栩闻言蓦地一颤,只觉浑身血液瞬间倒流,羞愧、自责、懊悔……种种情绪轰然涌上心头,哽得他喉咙发紧,眼眶酸热。 原来娘逼我入朝为官,竟有这般深意…… 白栩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想起自己惹娘那般生气,简直不孝至极。 段尚清凑过来轻声安慰:“你别自责,当时你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白栩抹了把泪,“我辜负了娘,辜负了好多人的期望,我对不起他们。” “好孩子,你不必多想。”段云秋把白栩拉到身边,柔声劝慰,“我们当初也劝过你娘,一个孩子一个性子,你心性纯良,本不善勾心斗角、虚与委蛇之事,进了朝堂,定会格格不入,那地方,多少人一失足成千古恨,伴君如伴虎,何况还有个与白家有仇的司天监虎视眈眈,你进宫去,只会举步维艰,如履薄冰。” 佐宣梁也跟着哄,“是啊,你爹都不敢和你娘讲道理,我们外人更不好插嘴,你娘一心光耀白氏,毕竟白老爷子既是师父也是父亲,苦心栽培她这么多年,恩情重于山,虽说老爷子没逼她什么,但你娘这人很是要强,她自己厉害,就想让孩子也厉害,你看你姐,和你娘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你可知道,我们私下里都说你们白家的功法怪得很,只传女不传男,哈哈哈哈……” 眼看佐宣梁把话偏到奶奶家去,段云秋气得抬手就是一记,佐宣梁抱头瞪眼,自知失言,讪讪闭嘴。 不过经大家这么一劝,白栩心里好受了不少。 段尚清见他心情好转,放下心来,转而问道:“佐伯伯,这次带禁军来的人是谁?” “虞子煊。”佐宣梁冷哼一声,“那混账架子忒大,我佐宣梁请不动他!” “你提刀去的架势,不像谈话,像要打架。”段云秋默默补刀。 佐宣梁抱臂,满脸愤懑,“要我说,江州闹尸鬼,八成是司天监搞的鬼——白栩,给你姐姐传信,让她着重调查司天监。” 段尚清立刻取出一张黄符,待白栩写好,他掐诀念咒,火光一闪,信已传出。 “还有……” 段云秋沉吟片刻,开口道:“你们两个,带着姚靖,暂离江州一段时日吧。” “为什么?”白栩不解。 “虞子煊显然替他爹来示威了,既然能用尸鬼这种下作手段栽赃陷害,难保不会用别的法子伤你。”佐宣梁解下腰间一枚玉佩给白栩,“这是佐家的玉牌,你们若要去衡阳,有此物在手,行事会方便很多。” 白栩接过,迟疑不决,段尚清替他应下,“我们这几日就收拾东西启程。” 段云秋抬手按住段尚清肩头,嘱咐道:“尚清,一定要照顾好你师弟和小栩。” “是!” 离开议事堂,白栩一直心神不宁。 爹娘走了,姐姐也走了,如今自己也要离开,一家人就这么四散飘零,白栩心里很不是滋味。 白栩自认不是个矫情的人,如今却多愁善感起来。 他突然很想家。 明明身在熟悉的白府,念着的人却一个不在,这种怅惘之感从前只在诗中读到过,如今亲身经历,才知这种痛苦,寥寥数语,道不出许多愁。 白栩把脸埋进被子里,使劲忍着不哭。 男子汉大丈夫,就因为这点事就哭鼻子,真没出息。 可是……心里好难受…… 门忽地被敲响,白栩慌忙擦去眼泪,下地打开门,是段尚清。 “就知道你还没睡。” 月色下,段尚清的面庞格外柔和,他捧起白栩的脸,眼中尽是心疼,“你哭了。” “嗯……” 段尚清的温柔和包容让白栩心里的防线轰然崩塌,先前强压的情绪全涌了上来,滚烫的泪珠一滴滴滑落下,砸在掌心,碎成点点泪花。 “我想家了,我不要这个空荡荡家,我要我原来的家,所有人都在的那个家……尚清,我想我爹娘,想我姐姐,可他们都走了,若是我守在这里等他们回来,我不会这么难受,可如今我自己也要走了……” 白栩哭得悲切,段尚清心里也跟着泛起一阵酸涩。 他何尝没有过此般心境,不久前离家接任守山之责,坐上前往江州的小船,看着广阔无垠的定山江,心中亦有过片刻迷惘。 但身为家中长子,肩负重任,容不得多愁善感。 自己所不能,但白栩可以。 至少让他在自己这里,哭个痛快。 段尚清张开手臂,把白栩揽进怀里,“哭吧,哭出来就好受了。” 颈侧被眼泪蹭湿,苍白而冰凉的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襟,白栩的呜咽声很小,却足够让他心疼。 “是不是我厉害一点,就能保护他们不受司天监威胁,我们一家人也不会为此东奔西走?都怪我……” “不怪你,都怪司天监,都怪虞惑。”段尚清低头,轻轻蹭了蹭白栩的脸颊,“都是他们的错。” “嗯……”白栩渐渐止住哭声,“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过几天吧,等你好好记住这里,我们再出发。” “好。” 段尚清放下手臂,白栩却仍靠在他怀里没动。 他心神微动,又把人紧紧抱住。 段尚清忽地觉得自己很是卑劣,如此眷恋白栩的温度和味道,明明是哄人,却感觉自己也被哄着了。 只要闻到他发丝间的清香,感受到他颈侧的温热,心里便会满足,甚至想要索取更多,感受更多…… “要我陪你入睡么?”他贴在白栩耳边轻声问。 白栩耳根一热,“嗯。” 段尚清揽着人进屋,合上房门,白栩钻进被窝,给他腾了个位置,“还暖着,你快上来。” 明明大自己三岁,有时候却像个小孩。 段尚清无声地扬起嘴角,侧躺在白栩身边,一伸手臂把人揽入怀中。 他比白栩高出小半个头,身形也更加结实,虽然胳膊上肌肉虬结,稍硬了些,但枕起来还算舒服。 白栩搓搓酸胀的泪眼,抱住段尚清,把自己埋进他的胸膛,心跳震颤隔着衣袍传递过来—— “怦怦。” “怦怦。” 第22章 示威 【本章有血//腥描写,谨慎观看】 夜里下了场雨,淅淅沥沥地吵了一宿,直到凌晨才停下,四月初,天尚未变暖,响晴薄日的天,艳阳高照,烤在身上暖烘烘的,刮来的风里却带着凉。 渡口喧声鼎沸,乱哄哄地围了一帮人,里三层外三层地挤着,踮脚探头,指指点点,议论不休。 内里围了一圈禁军,铁甲森严,刀戟林立,硬生生在沸反盈天中挡出一片空地。 司天监少主虞子煊立于中央,一身烈火似的红袍张扬倨傲,他高据在渡口拴船的木桩之上,依仗挺拔的身量,凌驾于众人之上,神态睥睨。 渡口岸边上,几口厚重的玄色棺材大敞着盖板。 虞子煊环视一圈,眼看时机成熟,勾唇一笑,抬手轻慢一挥,场中肃杀之气顿起,禁军得令,拖拽破烂麻袋似的,粗暴地将一具具干瘪的尸骸从棺材里拖出,掷于地上,堆积成山。 尸体个个开膛破肚,黝黑的皮裹着枯骨,一股浓烈的恶臭骤然炸开,引得人潮一阵骚乱,呕吐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虞子煊负手而立,声音郎朗,字字清晰有力:“列位父老!江南水乡承平久矣,然则近来有一蛊惑人心、动摇国本的谣言,想必众位都听过,江州白氏,堂堂江南玄门魁首,竟暗行鬼道,豢养邪祟凶尸,心怀叵测,图谋不轨!” 他故意停顿片刻,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群,面上恰到好处地做出沉重与不忍的神态,“诸位,我司天监身为监察天下玄异、护佑黎民之重器,本不愿相信!白氏百年清誉,累世功勋,我辈何不仰其华光?本以为白氏乃光明磊落之楷模,谁知竟有此等大逆不道、祸乱纲常之举,岂能为天下所容?” 百姓叽喳议论,仍是将信将疑。 虞子煊话音陡然提高,铿锵有力如金石掷地,脸上那点不忍顿时化为无私铁面,他抬手指向那堆积在地的尸骸,厉声赫赫:“只是,在如山铁证面前,岂容狡辩?尸鬼骸骨在此,白氏野心昭然若揭!此等为祸人间、死而不僵的妖异之物,就被白氏藏于后山豢养,昨夜禁军直捣白氏巢穴,一举将此等妖物尽数铲除!我虞子煊,今以司天监之名,在此昭告天下——焚毁尸邪,缉拿白氏,明正典刑,一个不饶!” 看热闹的人里必然少不了马学究,他使劲挤到前排,不顾禁军的推攘大喊道:“尸鬼明明会动,而且行动敏捷,你这就是一些死尸罢了,我们凭什么相信这是尸鬼?” 虞子煊上下打量了马学究一番,嗤笑一声,“放他进来。” 禁军让开了一条口子,马学究挤进去,地上的的确确是一堆开膛破肚的死尸,和那夜袭击自己的尸鬼并不相像。 “不信?”虞子煊眯起眼睛,狭长眸子里尽是欣赏好戏般的残忍兴致。 马学究梗着脖子,“不信!” “好!”虞子煊大笑起来,只见他一挥手,地上的尸体登时剧烈地抽搐扭动,几只铁钳似的枯爪猛地抓住马学究脚踝,将人狠狠扯在地上,尸鬼乌泱泱地扑了上来,张开大口,整块整块地撕扯马学究的皮肉,血液迸溅四射。 惨叫已不成声调。 湿热滑腻的肠子流了一地,折断的骨头崩裂噼啪脆响,一条尚在抽搐的手臂被硬生生扯下来抛出,外围挤不进去的尸鬼立马野狗扑食地叼起品尝,神情餍足…… 这场令人作呕的饕餮盛宴持续了许久,待尸鬼散开,地上只剩下一滩糜烂不堪、血肉泥泞的碎骨烂肉,一颗人头滚出来,眼球被挖走,下巴被扯开,已辨不出是谁。 “啊——!!” 百姓慌乱四散,一个都不敢留着看。 观众都被吓跑了,虞子煊觉得没意思,脸上的笑意淡去,变为索然无味的淡漠,他掩着鼻子,对禁军厌烦地挥挥手,“放火烧了这堆脏东西,烧完了全推江里去,臭死了。”而后红衣一扫,跳下桩子,靴底踩过地上粘稠的血迹,留下一串浅浅的血印。 开幕戏做完了,下一场该上演了。 白府早被玄甲禁军围了个水泄不通,正堂内,佐宣梁端坐主位,面沉如水,一双鹰隼似的眸子烧着滔天怒火。 “佐长老!”虞子煊操着有恃无恐又惹人生厌的笑,先在门口打了声招呼,禁军刀戟微错,让开条路,他昂首走进,步履从容,“听闻您屡次造访,可惜我琐事繁忙,没能与佐长老见上一面,今日亲自登门造访,您不起身相迎么?” 佐宣梁冷哼一声,柳斗大的皮锤猛地拍在桌上,震得厚重的紫檀桌案裂开细纹数道,他人未起身,剑已出鞘,一道森寒刺骨的雪亮剑刃破空而至,直抵虞子煊咽喉。 “虞氏小儿,你狂妄得很!栽赃陷害、颠倒是非的招数很是有一手,是你老爹虞惑教你的吧?果然一丘之貉,尽是下作手段!”佐宣梁面若凶煞,金刚竖目——白道陵说得不错,他生气起来,比门神还凶。 虞惑是虞子煊的命门,谁敢侮辱义父,他准要翻脸。 “佐长老,您没能出门,没看到禁军在渡口焚烧尸鬼的壮景,若不是白氏豢养,江州哪里会有这些邪物?”虞子煊脸上浮起阴狠的狞笑,颈侧擦过剑刃,留下一道血痕,他不知痛似的硬往前走,直站在佐宣梁面前,“我司天监要灭白氏,你以为仅凭佐家,拦得住煌煌天威么?” “谁说只有佐家?” 段云秋自旁门走入,站于佐宣梁身侧,他身形挺拔如松,直视虞子煊,字字千钧:“江南玄门同气连枝,亲若一体,你以为司天监那些见不得人的下作手段没人发现么?白家若出事,江南玄门与司天监,必势不两立。” 虞子煊瞳孔骤然一缩。 他没想到段家也插手进来,段氏一向明哲保身,这次居然肯蹚浑水……段家的道罡八咒很是难对付,有段氏助阵,一时半会儿还拿不下白家。 真是麻烦! “好!好!好!”虞子煊连道三声“好”,眼中尽是狠毒与不甘,“上三家果如传言所说,同流合污、沆瀣一气。”他识趣地后退一步,毒蛇似的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刻意拖长了声调,带着十足的挑衅,“听闻白家小儿子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二位以为,司天监捉他,可是易如反掌?” “你敢!”佐宣梁怒喝一声,扬手劈剑砍来,虞子煊闪身不及,被剑风扫了一道,左臂顿时裂了道深口子,鲜血直流。 虞子煊自幼养尊处优,何尝受过这种痛,当即暴怒而起,拔剑砍来,可佐宣梁是何许人也,不等他刺出剑去,便被一脚将踹翻在地,一只黑底金纹皂靴狠狠地踏上他的脊背,力若千钧,几乎将他脊骨碾碎。 虞子煊惨叫一声,手脚并用往外爬,佐宣梁一把薅起他的头发,冷声警告:“回去告诉你老子,他那假长生的法子也就唬唬皇帝老儿,司天监若敢动白家人一根毫毛,我定会去扒下他一身狗皮!滚!” 门外禁军不敢插手,神仙打架百姓遭殃,无一人敢动,甚至暗自看虞子煊笑话。 方才风光无限的司天监少主如今颜面尽失、血污满身,他狠狠瞪了佐宣梁一眼,捂着伤口狼狈离府。 直到那抹刺眼的红消失在视线尽头,段云秋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我们和司天监的梁子结大了。” 佐宣梁擦去剑上脏血,嗤笑一声:“江湖庙堂本是井河不犯,老皇帝求长生入了魔,私自设立这劳什子的司天监,我没去找他麻烦就不错了,要不是看他早年主政还算治世有功,不然,什么狗屁皇城、狗屁司天监,老子早杀穿了去!” “是,佐家主威猛——尚清昨晚来信给我,他们启程去了玉县。”段云秋朝他招招手,佐宣梁跟着坐回堂前,“今日渡口焚尸一事,不日便会疯传出去,道陵和兰萱恐怕有危险啊。” “不用担心,莫大姑娘何许人也啊,白老爷子那一手绝技全教给她了,你说,定山神诀和道罡八咒,哪个更厉害?”佐宣梁倒了碗酒,咕咚饮尽。 段云秋拣了个桃,用帕子擦擦,咬了一口,“那还是道罡咒厉害。” 佐宣梁哈哈大笑:“吹吧你就。” …… 玉县离江州不算远,但山路崎岖,颠得白栩吐了一路。 昨夜佐伯伯把他们仨拍醒,急急忙忙地赶上马,叫他们连夜出城,白栩追问缘由,佐伯伯只说禁军上了山,恐有变数,要尽早出城。 于是什么都没准备好的白栩就这样迷迷糊糊地上了路,他只带了几件衣服和一些碎银,问要去哪儿,段尚清说去衡阳,白栩却想到马学究和他说过玉县也有尸鬼杀人案,便提议去那看看。 段尚清和姚靖没有异议,衡阳何时去都行,玉县死人这事,得先去彻查。 玉县不比若寒城,挂着县的名头,实则是个穷乡僻壤,当地位居深山,出入麻烦,农户自给自足,不与外通,刚落脚,寻了半天才找了个客栈,房间少得可怜,且只剩了一间房。 “玉县不与外通,怎么有这么多人外住?”白栩扔给掌柜几个碎银,当做打探消息的酬劳。 掌柜笑眯眯接过银子,藏进兜里,在白栩耳边悄声道:“小店本有十间房,数年来一向住不满人,不过几月前,从外地来了一帮人,给了我一箱银子,租了九间房,他们一个个长得凶,我不敢惹,而且银子确实多,就让他们住下了……” 他四下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我也奇怪,这些人昼伏夜出,不知道干什么来的,我也不敢问……小仙士,不妨告诉你,他们来不久,我们这莫名出了个长生教,本来笼络了一批教众,不过正赶上闹干旱,教众都回家救庄稼了,教门一下子冷清不少,自从没人信教,那九人白天也会出门,过不许久,玉县开始死人了。” 第23章 共浴 “如何死的?被谁所杀?”白栩追问。 掌柜想了半晌,才道:“怎么死的……没人知道,不过死相凄惨,尽被开膛破肚,所有的尸体都被长生教收了去,仙士若要调查,可以去那里看看,不过……”话未说完,店门忽地被大力推开,咣当两声,震得房檐都颤了颤。 掌柜立马换了一幅神态,毕恭毕敬地上前迎接:“老爷们回来了,茶水吃食都备好了,您看要吃点什么?” 许是他凑得太近招人烦,被领头的黑衣人一掌挥开,力道很是不客气,掌柜差点一屁股坐地上,好在段尚清扶了一把,没让这把老骨头摔散架。 黑衣人默然地扫视过来,目光在三人身上逡巡一瞬,而后一言不发地上了楼。 姚靖愤愤然道:“这都是什么人啊?太嚣张了吧?” 掌柜的连忙拉住他的衣袖,轻声嘱咐:“他们就是我说的那九个人,小仙士别惹到他们。” 姚靖不服,拍拍胸膛,朗声道:“藏形匿影之徒有何可怕?不过衣冠枭獍、沐猴而冠之流,小爷我一个打十个!” 他这番话实在太张扬,引得黑衣行队中的一人驻足俯视,一道狠厉目光直劈下来,若是一般人早被震慑住,姚靖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直挺挺地回瞪回去,僵持片刻,那人冷哼一声,拂袖离开。 白栩上前拍拍姚靖肩膀,很是赞赏他的胆识:“好小子,有魄力。” 姚靖喜上眉梢,扬起下巴,脸上写着“天不怕、地不怕”六个大字。 两个活宝。 段尚清无奈一笑,一手按着一只脑袋揉了揉,“我们不应该想想三个人怎么分一间房么?”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白栩理所当然道,“当然是姚靖睡床,你和我打地铺啊。” 姚靖哪好意思自己占着床,连忙摆手,“不不不,住房的银子是阿栩哥哥拿的,阿栩哥哥睡床!” 白栩立刻否决:“你年龄小,休息不好可不行,你睡床,没得商量。” “师兄!”姚靖没了主意,小脸急得通红,“你劝劝阿栩哥!” 段尚清看着姚靖求助的眼神,又瞥向身边一脸“我就是道理”的白栩,笑意更是意味深长,咳了一声,不疾不徐地判决道:“你阿栩哥哥说得对,你睡床。” 明明对着姚靖说话,目光却是看向白栩。 他微微俯身,颀长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些狭呢的压迫,凑到白栩耳边低声道:“所以……阿栩哥哥,今晚委屈一下,和我一起睡地铺?” “你!”白栩只觉一小股激颤自耳廓传至四肢百骸,心脏猛地一跳,旋即浑身一颤,红霞瞬间爬满了脸。 明明之前叫声“兄长”都那么不情不愿,怎么叫“阿栩哥哥”这种更加亲昵的称呼,反倒手到擒来了? 他嗔怪地瞪了段尚清一眼,却没什么力度,“谁准你……学姚靖这么叫我的……” 段尚清缓缓直起身,目光依旧没有离开白栩那张又羞又恼的脸,眼底的笑意恍恍若春潭,荡着潋滟清波,悄然拂过一瞬得逞了的狡黠。 “叫错了么?”他尾音轻轻上扬,似是不知解也不知错,“我觉得挺合适的。” 如果不是那么多人看着,白栩真想摸摸自己的心口,看看心脏是不是跳出腔子外了,怎么这么吵。 而扰乱他心神的罪魁祸首正摆出一副无辜的脸来,噙着撩人心曲的笑,盯着自己的羞赧和窘迫欣赏了半晌,才像是想起了正事,语气恢复了寻常的温和与从容,“好了,先上去放行囊。” 白栩刻意疾走两步,先上了楼梯,好离开段尚清的视线。 心跳得好快。 可恶,我白大公子向来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主,怎么偏在段尚清这条河边湿了鞋? 这家伙比自己小了三岁,怎么这么会撩人? 白栩越想越羞臊,“噔噔噔”走得飞快。 “诶——!小仙士,您走反了,右边!您的房间在右边!” 玉县由于过于贫穷,地里的庄稼除了黍粟就是最好种的土豆和玉米,本来还有绿叶菜能吃,可惜先前闹干旱,大批菜苗全旱死了,新种的还没发苗,所以七月之前,只能啃土豆和玉米棒子。 不过人家玉县老百姓人穷志不短,硬生生用不丰富的物产,把菜式做出了花,炒土豆、煎土豆、烤玉米、煮玉米、土豆烩玉米…… 菜一上桌,白栩脸都绿了,赶了一天路,不是土豆就是玉米,没有肉就算了,一点菜叶子也不见,要多寡淡就有多寡淡。 “不喜欢吃?”段尚清盛了一碗汤端给白栩,见他兴致缺缺,立刻起身要出门,“我出去看看有没有其他吃的。” 白栩连忙抓住他,“好啦,我没那么矫情,出门在外,别这么麻烦。” 他夹起一筷子土豆就着杂粮饭吃了一口,才嚼几下,眼睛就瞪大了,不可置信地看了眼碗里平平无奇的土豆片子,“好吃。” 不愧是做了一辈子的菜,就是靠谱。 风卷残云过,一桌菜扫荡一空。 小二进来收了盘子和桌子,却被白栩叫住。 “客官,什么吩咐?” “你们店的厨子手艺真不错,明日午膳做炸土豆给我们尝尝?若是嫌麻烦,”白栩说着从衣袖中掏出些铜钱塞到小二手里,“我们可以加钱。” “好嘞,客官,您瞧好吧。”小二喜笑颜开地把钱收好,收拾饭桌出了门,不一会儿抱了一床被褥回来,收了钱,干活儿麻利又殷勤,先撅着屁股把地擦了一遍,又把床褥平平整整地铺好,还要替掌柜赔笑脸,“实在不好意思,委屈二位打地铺了。” “无妨。”白栩不拘一格地摆摆手,“不过屋里摆了地铺,我们如何沐浴?” 小二立刻回道:“院子里有口井,三位客官可以去那里打水沐浴,若是嫌井水冷,往山上走,有条不深的小河,白天晒了一天,现在应该是温的。” 姚靖第一个举手:“我去冲井水!” 他风风火火地跑出门,不消片刻就听“嗷”的一声惨叫,紧接着响过一通急促的浇水声,再是咚咚几声巨响,方才还兴致冲冲的毛头小子,这会儿像只落水的犬,三步并一步狂奔上楼,抱着双臂哆哆嗦嗦地跑进屋,鞋一甩,一下子钻进被窝里去,冻得牙都在打颤。 他狠得牙痒痒,又不能怪谁,人店小二都说了井水冷,他偏要追刺激冲冷水洗澡,冻成这幅傻缺模样全赖自己。 “你俩可别用井水洗,太冷了,跟刚化冰一样!” 段尚清掩唇轻笑,“我和阿栩去山上洗,你自己待着,别乱跑?” 姚靖臊得不行,一下把脑袋蒙住,“冻都冻死了,绝对跑不了,你俩去吧。” 玉县山多地少,从前靠山吃山,有很多山珍野味可以吃,日子过得还算滋润,可惜后来村里来了大批别地的猎户,野物被打了个干净,都被运走卖了,什么都没留下,如今农户只能养养鸡、放放牛,充作唯一的肉源。 所以,山上很安全,起码没有猛兽出没。 两人抱着换洗的衣服,一同步行上山。 山林不算密,比起白府后山桃林的密度,这里只能用稀疏来形容。 不怪山本身,从满地的树桩来看,人家的生产力还是很充沛的,树在砍光之前,这里应该是一片茂密的林子。 山不高,小河在山腰附近,走近了,一阵湿润的暖意扑面而来,耳边一阵水声潺潺,很是好听。 水从崖缝里流出,汩汩直下,清澈见底。 看这里的流向,应是上游,不用怕有动物粪便或者其他腌臜物冲下来。 这是白栩第一次和人共浴,实在是难为情。 他不停地催眠自己:我是个大人,明年就及冠了,足足比段尚清大了三岁,那家伙在自己眼里就是个小毛孩,有什么好紧张的?就当成弟弟看待,别紧张…… 心跳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啊……我的胸腔好像要炸开了。 他扭扭捏捏地脱下内衫,一回头,段尚清已经下了水,清波里,一双长腿舒展着,水面堪堪覆盖过他的腹部,劲瘦的腰身裹着一层紧实的肌肉,被水冲得晶亮,月光下直晃人眼。 白栩别过头,脸红了一片。 “阿栩哥哥,怎么不下来?”段尚清撑在岸边看他,目光直勾勾的,一刻也不肯挪开,刻意要把白栩的一举一动收进眼底。 “你别看我。”白栩攥着内衫不肯脱下来,“不许盯着我看。” 段尚清从善如流地闭上眼睛,“进来吧,水是温的,不凉。” 水面上浮动着月光,水波微颤,月影碎成一片,又缓缓聚合。 段尚清拢过白栩沾湿的发尾,用指腹替他一点一点梳开,见人实在拘谨,忍不住又逗弄,“晚上还要睡在一起,你这么害羞,一会儿可怎么办啊?” 白栩恨不得攥住段尚清那只恼人的嘴巴,惯会说出让人羞赧的话来。 明明刚到江州还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小神仙,不知是和谁学坏了…… 白栩懊悔,不会是和自己学坏了吧? 罪过罪过。 带坏人家小神仙,在天庭要判几年啊…… “想什么呢?”段尚清的脸突然凑近放大,白栩心跳一滞,一瞬间忘了后退,也忘了呼吸,眼睁睁看着那双颜色浅淡却水润的唇瓣靠近自己,贴近,捻磨,然后轻轻咬了他一下。 “呼吸。” 轻柔的嗓音拂过耳畔,沾了水的掌心不再干燥,却一如往常的温热,那双温和的眉眼此时异常清晰,却被月光和自己的泪晃得朦胧。 白栩喘上气,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好像什么都不用问,段尚清的情感是如此的清澈,只要靠近,就能听见他胸膛里清晰有力的心跳声,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那双温润的眸子始终看着自己。 无需言语,心跳做出了答案。 第24章 我心悦你 一个吻,青涩而缠绵,湿热的气息相互交融,唇齿间尽是他的味道。 段尚清只浅浅地啄吻,给白栩留足了拒绝的余地。 逆着月光,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如春水荡漾,涟漪缱绻,垂眸凝望着怀中人,自己却羞红了脸,心跳怦怦作响,撩刮着一片痒,他难耐地忍受着这般温柔的折磨,蹭了蹭白栩的颈窝,像是不知自己是否犯错的小狗在寻找安全感:“阿栩……” 白栩摸摸自己的唇瓣,上面才残余着段尚清的温度。 “怎么了?”许久,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被段尚清蹭得有些痒,他伸手捧住那颗不老实的脑袋瓜,“撒什么娇?” 段尚清眉眼弯弯:“我心悦你。” 夜风在耳边呼啸,河水有些冷了,月光藏进薄云,只留下朦胧的光线。 白栩忽地看不清段尚清的眼眸了,什么都看不清,只觉一只温热的指腹擦过自己的眼角,旋即一个吻又落了下来,“哭什么?” “没哭。”白栩移开视线,偏过头躲开段尚清的吻,“长明,你好缠人啊。” 段尚清不依不饶,顺着唇角向下吻去,在他白皙的颈侧停滞,隔着薄薄的皮肉吻着青紫色的血脉,“嫌我缠人?你不喜欢我了么?” 白栩低低一笑,回过头,月光照得他眸中波光粼粼,“又撒娇。” “嗯,只对你撒娇,所以……”他把下巴搁在白栩肩窝里,“你的答复呢?” “什么答复?” “我说……我心悦你……”段尚清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只剩下了气声,方才这一闹,白栩越发游刃有余,自己却越来越羞了。 白栩抬手摸摸段尚清的发旋,“我都给你亲了,还不够算作答复?” 段尚清摇摇脑袋,声音委屈巴巴的:“要你亲口说……” 等了半晌,仍是听不见回答,只是揉搓自己脑袋的力道越发轻柔。 他抬头,见白栩存心逗自己,还笑得那般温柔,顿时心头一阵悸动,一股温情直涌上来,肆无忌惮地激荡至四肢百骸,连带着指尖都在微微发麻,此时此刻他只想不管不顾地吻住那双唇,吻他的眉眼,说一千遍、一万遍我心悦你。 只要在白栩身边,他便尽可以抛去一切体面、从容和沉稳,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尽情地耍赖、撒娇、磨人,因为这个人不会嫌弃他的幼稚,不会逼着他坚强,永远允许他展露最柔软的一面。 “……你欺负我。”段尚清故意说得委屈,却是眉眼含笑。 “就许你放火,不许我点灯?”白栩一手呼噜毛,一手掬了一捧水,轻轻洒在段尚清的脸颊上,“把水都给烫冒烟了,小尚清,你是有多喜欢我啊?” 段尚清张口咬住近在唇边的锁骨,“你不说我就……咬死你。” 眼看着要把人逗哭了,白栩低头,在段尚清额头印了一个吻,“我也心悦你,段长明。” 环在腰际的手臂骤然收紧,段尚清直起身,双臂撑在白栩身侧,两具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彼此交融,方寸不分。 呼吸再一次被掳掠,连带着舌尖都在发麻。 夜色渐浓,弦月被翻滚的浓云吞没,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线也随之湮灭,天地顿时陷入一片粘稠死寂的黑。 风不知何时停了,周遭景物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遮掩住,只余下一片沉重而模糊的剪影。 段尚清顿时警觉,先一步上岸,迅速换好衣服,伸手将白栩拉上来,展开衣衫一把将他裹住,手上飞快地帮他整理,“我们赶紧回去,我有不好的预感……” 他话音未落,一道悠长凄切的哭嚎陡然传来,自山林幽邃处荡开。 “呜——呜——” 周遭的黑暗似乎也随着这声音缓慢地搏动、流淌,仿若要将这方天地彻底封存。 段尚清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纸,掐诀念咒,向前一甩,忽地一片刺眼的火光四散开来,小火符飘飘荡荡地飞旋在两人周身,段尚清向前一指,火符得令,立马飞荡过去,顿时照亮了大片林区。 原来小小一张火符,威力竟这般的大,白栩想起他们掉在镇邪庙金佛洞窟里时,段尚清也施展了这个咒法,那时的火符只有一小簇火苗,拼尽全力也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 看来他那时伤得真的很重…… “有东西,抓紧我。” 白栩立马藏到段尚清身后,环住他的腰,段尚清一手护着他,一手横剑身前,静待杀机。 “我们不跑么?”白栩戳戳段尚清的后腰,“你不是会御剑飞行么?” 段尚清的腰最怕痒,一戳一抖,他回手抓住白栩作乱的爪子,握在手心不让再动,“会,但我想看看是什么东西在装神弄鬼,打不过了再跑。” “那我怎么办?”白栩一瞪眼睛,使劲戳段尚清的腰眼。 你是打得过,万一那东西调转枪头朝我攻来呢? 我可跑不过啊! “我护着你。”段尚清一伸长臂把白栩搂进怀里,两指一掐,揪起白栩的脸颊肉把玩,“地下的鬼我打不过,地上的鬼我还打不过么?” “我算是看出来了,姚靖那泼猴性子,还真是你教出来的。”白栩侧目睨向他,“你刚到我家那时候装得那么正经,现在终于原形毕露了。” “说明我待你越发真诚了,不好的都让你看过了,阿栩哥哥,你要对我负责啊……” “呜——” 一看两人腻歪得不知天为何物了,连自己的示威都不放在眼里,怪物气得嗷一嗓子,猛地扑杀出来,段尚清撤步一躲,横剑下劈,剑光一闪,顿时削掉怪物一条手臂。 白栩冲火符招招手,小火苗飘过来,照亮了地上一滩黑影。 是个人面猴身、身材矮小的怪物,独脚而反踵,白栩打量了会儿,惊讶道:“这莫非是……山魈?玉县不是闹旱魃么?怎么是这个东西……” 段尚清没说话,只一剑贯穿山魈的脑袋,怪物嘶嚎一声,登时无火自燃,焰光腾起,只余满地纸灰。 “纸人术法,能变成各种精怪,区区山魈,也太看不起我了。”段尚清抱剑立在一旁,满脸不高兴。 这小坏蛋一生气,颊肉就鼓起来,明明脸上没几两肉,五官也高挺深邃,偏偏脸颊上裹了两片软乎乎的肉,平添了几分稚气,捏起来手感也好,像白玉团子。 只有看到那圆鼓鼓的侧颊,才有一种这家伙真的小自己三岁的实感。 他忍不住去逗:“那下次给你派个无支祁过来,一拳能给你打到山那头去。” 段尚清跟着他笑:“那你可要跑远点,别被误伤了。” 两人说说笑笑回了客栈,姚靖已经睡着了。 地铺上只有孤零零一只枕头,段尚清掀开被衾,侧身躺妥,一条胳膊自然舒展着横在空位前,他的目光落在白栩身上,澄澈、专注、不染一丝欲念,就只是注视着,等白栩脱下外衫,摆好鞋子,才呢喃一声:“睡我怀里,暖和。” 毕竟不是第一次同眠共枕,白栩并不扭捏,低低应了一声,倾身躺下,枕上段尚清横陈的臂弯。 因着面对着面,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呼吸在咫尺间无声地交融、缠绕,难分彼此。 “睡吧。” 段尚清用另一只手极其轻柔地顺着白栩微乱的黑发,一下,又一下。 白栩深深吸了口气,鼻端充盈着段尚清身上熏香的气息,熟悉的味道像是某种无形的安神咒,渐渐抚平了胸腔里那只四处乱撞的小鹿,心跳随之徐徐平缓,最终沉入一片安宁的黑暗。 斗转星移,夜尽天明。 客栈的鸡笼建在后院,正位于白栩这间房的正下方,天刚亮,雄鸡报晓,嘹亮的吼声直把白栩从睡梦里轰醒。 段尚清也才醒不久,正坐在一旁整理衣服,见他睁眼,先凑过身来轻轻一吻,“醒啦。” 白栩揉揉眼,抬手捏捏段尚清的脸颊肉,夜里太干,他的声音还有些哑,“小坏蛋,越发肆无忌惮了。” “就亲。”段尚清笑意盈盈地把他拉起来,递给他一杯茶水,“凉的,姑且润润喉。” 真是贴心。 白栩接过来喝了一口,顿时脾胃通畅,他伸了个懒腰,环视一圈,没看到姚靖的影子,便问段尚清他人去哪儿了。 “下去催饭了,一早就吵着说饿。”段尚清整理好自己的,顺手接过白栩的衣带,帮他一圈圈缠好,“今早那九个人又出门了,我让姚靖在他们身上放了追踪符。”他闭上眼感应片刻,“在城西,早膳后我们去看看。” “好。” 玉县的早饭自然少不了老二样,白栩啃了根水煮玉米,还算甜,又吃了些土豆泥填饱肚子,而后跟着段尚清和姚靖出了门。 越往城西走,周围越荒凉,好歹长生教曾经举县敬仰,居然选了个这么偏僻的地方。 啧啧啧,越偏越好干坏事啊。 追踪符到了长生教附近就断了,应该是被发现了。 白栩抬头看,这长生教的山门建得很是气派,青石砌阶,重檐飞甍,三洞朱漆门楼,檐下悬挂八卦镜,椽头却雕着认不出的神兽,威武却凛人。 迈步进去,里头很是宽敞,因着没人来参拜,许多空余香灰的石砌香炉闲置一旁,朱门大敞,里面没点灯,黑洞洞的,离近了才看清里面站着个人。 是昨日和姚靖互瞪的那个黑衣人,这人鼻梁骨中央有道刀伤,一眼便能认出。 “三位,有失远迎。” 段尚清作了一揖,“听闻玉县遇害百姓尽被长生教收管,昨日拜谒官府,特准我三人来验尸。” 白栩暗自发笑,这小子对付难缠的人果然有一套,所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真真假假,谁能辩出来? 黑衣人冷哼一声:“官府文凭呢?我凭什么放你们进去?” 段尚清直起身,亮出佐宣梁给他们的玉牌,“江南地界凡有凶祟伤人之事,皆归衡阳佐氏所管,长生教连这个规矩都不知道?” 他语调沉稳,掷地有声,明明年龄不大,气势却十分压人。 黑衣人明显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他们是佐家的人,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让开一条路。 白栩跟着进去,悄悄对段尚清竖了个拇指,段尚清冲他眨眨眼,强忍着得逞的笑。 他能这么硬气,是有凭据的。 现如今,江南上三家,佐家排第一,因着有些地偏的小门小派修士太少,佐家子弟便出行江南百乡,帮着除魔卫道,凡有凶煞伤人、精怪作祟之事,皆以佐家为主力军。 故而江南玄门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凡是佐家仙士,皆便宜行事。 白栩哼了一声,昂首挺胸,大步迈进,做足了盛气凌人的架势,姚靖也学着他,路过那黑衣人时,还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地啐了一口,翻了个白眼。 真是气不死人不偿命。 按理说,黑衣人不仅要放他们进门,还应该毕恭毕敬地带路才是,白栩回头看了那人一眼,果如所想,一双强压怒气的眼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的背影,如果不是人性尚在,恐怕下一秒就要扑过来把他们的骨头给嚼碎了。 不过段尚清并不需要带路,死尸之气对于仙士来说,很轻易便能觉察。 推开一扇漆黑木门,一股腐臭之味扑鼻而来。 里面乱七八糟地陈列着数具死尸,俱是开膛破肚,腹腔中空。 和尸鬼杀人的手法一模一样。 哈哈哈哈哈哈告白了,让我们恭喜小神仙卸掉伪装,化身少女攻闪亮登场[加油][加油] 就要撒娇,就要黏人,就要亲亲[加油][加油][加油][加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4章 我心悦你 第25章 大闹长生教 不过这些尸体虽然死状凄惨,面容却不狰狞,显然是死后才被豁开胸膛取走脏器。 “不像尸鬼杀人,反像是人为作案。” 段尚清拉过白栩,指着其中一具尸体的腹部,“你看,尽管伤口附近皮肉狰狞,但表皮却是切口齐整,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有人先用刀竖切一道,然后蛮力撕扯开,才能留下这样的伤。” 白栩搓搓冒出来的鸡皮疙瘩,“长生教的人干的吧,不然他们没理由回收尸体……难道这些尸体别有用处?” 段尚清愤愤然道:“哼,谁知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偌大个长生教,尽是一帮人面兽心的恶心东西,迟早把他们连锅端了。” 姚靖也摩拳擦掌,颇为愤慨:“对!师兄你一声令下,我听你差遣!” 白栩抱臂站在一旁,看他俩同气连枝、嫉恶如仇的赌气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俩大小王,我们还在别人的地盘里呢就这么嚣张,这要是出了门,不得把教门给掀了? 不过按照事实来看,他们仨已经把长生教的人得罪了个透,且不说还有暗中行动的教徒没露面,单论那九个人就绝不会善罢甘休,反正已经进入了暗杀名单,不如做戏做到底,就搅得一通天翻地覆又如何? 白栩拊掌,示意两人看向自己,“小姚靖,拿着佐家玉牌去官府调人过来,我们先把这些尸体安葬入土,至于怎么整治长生教,从长计议。” “得令!”姚靖拔腿就往外奔,他身手矫健,跑得飞快,不多时,只听门外乌泱泱来了一群官府的人,长生教的人想拦,被姚靖一通问候祖宗的谩骂震慑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这帮人进门。 这小子办事向来火急火燎、手段非常,去县衙一通招兵买马,立刻聚拢一帮绿林好汉随他踏平长生教,衙役捕快身体好,行动力强,提刀就朝长生教杀过去了,显然积怨已深,唯有县令落在最后,一边擦汗,一边迈动年迈的腿脚苦苦追赶。 姚靖嫌他行动实在缓慢,屈膝一揽,起身一顶,直接把老头扛肩上,大喊一声:“老头,抓稳了!”立马狂奔起来。 可怜老县令一把老骨头,只能护住自己的官帽不掉在地上,至于被颠掉的一只鞋……回去再捡吧。 到了地方,一看满地尸体,老县令气还没喘匀,先吐了个昏天暗地,而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姚靖一脸疑惑:“老头,你哭什么?” 县令一把鼻涕一把泪,“我……我对不起玉县百姓……是我害了他们……” 白栩一听,县令显然话里有话,他示意姚靖去安排衙役们抬尸体,自己蹲在县令身旁,掏出帕子替他擦眼泪鼻涕,“柳县令爱民如子,佐某敬佩。” 老县令泪眼朦胧,看清是一张俊秀的少年面庞,自觉丢了老脸,赶紧擦干泪,“佐家少年,的亏有你们,我才能要回这些尸体。” “我看长生教的教徒人数甚少,县衙一众捕快衙役,为什么抢不过?” 县令长叹一气,压低了声音道:“谁敢抢啊……凡是冠了长生的名头,都上承天眷,受司天监庇护,没人敢忤逆。” 又是司天监,简直阴魂不散! 白栩扶着老县令起来,替他戴稳了官帽,“别怕,此后佐家罩着玉县,区区长生教休想反了天。” 县令感激地看向白栩,“是,江南百姓无不仰仗佐家荫庇,多谢小仙士,我替玉县百姓,叩谢佐家!” 老头说着就要下跪,白栩连忙扶住他,“柳县不必行此大礼,我等还有事要与您商讨,今夜您在衙门里等着。” “好,好。”柳县令擦了一把汗,“我们早就联系了寿材铺,造了好些棺材,到时候先把尸体搬去城西义庄,再放入棺椁进山送葬,小仙士意下如何?” 白栩抱拳:“柳县令思虑周到,佐某钦佩。” 一担担裹好白布的死尸被抬到义庄,柳县令准备的棺材很够用,衙役们也很有干劲,打算一天就把这些棺材运上山埋好。 义庄外围了一圈百姓,家里死了人的,或哭天抢地,或暗自抹泪,吵嚷一片。 尸体见了光,已经开始腐烂,义庄渐渐弥散出一阵腐臭,衙役想轰开百姓赶紧抬棺上山,白栩抬手将他们拦下,“我来。” 说罢,他起身立于门前,朗声道:“诸位!送灵须赶在午时阳气最盛之时上山,我等方可作法超度。若迟至黄昏,尸身受蚀,恐难周全,我等也便爱莫能助了。” 这一嗓子喊下去,原本闹着要停灵吊唁的人立马起身主动盖棺,衙役们赶紧帮着抬棺,送灵上山。 尽管山路难走,百姓依旧跟在后面唱送魂歌,用的是当地方言,白栩虽听不懂,心里却也沉甸甸。 好歹是把他们的尸体抢回来了,封棺入土,魂归故里。 死者已矣,生者继之。 肩膀忽地被轻拍两下,段尚清凑上前来轻声问:“你会超度送灵?” 白栩摇头。 段尚清失笑:“所以你当时在义庄那般言辞凿凿……” “当然是为了催百姓赶紧送棺上山,有的尸体都烂了,要是再停灵几日,玉县要不能呆了。” “那待会儿怎么做法?” 白栩出了个主意:“道罡八咒里可有能送灵的?如果没有,你做一个阵仗看起来能唬人的。” 段尚清环视周遭半晌,沉吟道:“道罡咒只能打鬼,不能送灵,而且此处地界受限,前七咒皆派不上用场……头顶天、脚踩山,或许可用乾艮遁咒。” 他犯了难,“可遁咒本是用以避退保命之法,场面并不宏大……若想招天雷撑场面,还得有水才行……” 这下坏了,小神仙来了也没辙了。 白栩暗自懊恼,要是先前夸下的海口应不了验,往后还怎么在玉县百姓面前做人啊…… “不用这么麻烦。” 姚靖追上来,拍拍白栩的肩,笑嘻嘻道:“方才你们在义庄围着,我趁机回客栈换了身衣服,出门的时候正巧碰到个道士,姓花,说是栖云观来的,我就把他拉上来了,这会儿跟在百姓后面,你们若要找,我帮你们把他叫上来?” 有道士,那不好办了? 白栩拊掌笑道:“真是及时雨,好小子,快去把人请上来。” “得嘞。”姚靖矫健地飞下山去,不多时便拎着个道士上了山腰,那道士人高马大,比姚靖高出大半个头来,身上挂了一堆啷当法器,一看就沉,小姚靖还真是天生神力。 “花道长。”白栩躬身作揖,“还请道长为玉县枉死百姓做一场法事,超度亡灵。” 花道长一甩拂尘,“白小公子,不必如此客气。” 白栩一愣,“您认识我?” 花道长点头,“倒是你,不认得我了?” “我们……见过么?”白栩犹疑,盯着花道长的脸看了半晌,搜挂了十几年的记忆,也想不起这人是谁。 花道长未语先笑——他生就一只微微上挑的薄唇,随时等着笑似的,若只看下半张脸,会觉得此人很是和蔼,可往上看去,却是一双黑白分明到几近诡异的眼珠,眼白里不见一缕血丝,瞳仁又黑又大,没有一点反光,这双眼既不灵活,也缺神采,就这么突兀地搁在脸上,以至上下两张脸极其割裂。 他变戏法似的从衣服里掏出个假胡子,往脸上一挂,遮住唇,白栩几乎是一瞬间就认出了这双眼睛来。 “是你!”白栩瞪大了眼睛,眼前这个年轻的道士,竟然是当年给他家作法驱鬼的白胡子老仙。 大概是两三年前的一个深夜,白栩挖完酒往回走,天色漆黑,他总感觉身后有东西跟着,几次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 一路上心神不宁地回到房内,气虚虚地有些乏力,连喝酒的兴致都没了,草草洗漱了一番,戌时不到就睡下了。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噩梦接连不断,一会儿是燃着鬼火的符纸在眼前乱晃,一会儿是身穿红衣的女子背对着自己坐在床前,月光惨戚戚地照在她身上,叫白栩在梦里发出一身的冷汗。 他使劲掐自己想醒过来,可无论多使劲就是醒不过来。 女子转过身,乌黑的头发盖住脸,看不清面容。 她渐渐俯身,直到一人一鬼鼻尖相触。 白栩整个脑袋被她的头发盖住了,在凌乱的发丝间,一双大睁着却没有瞳孔的浑浊眼睛死死地瞪着。 他控制不住地惊叫出声,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冷汗浸透了里衣。 掌上灯,在黑暗里坐了好一会儿,心脏才平稳下来。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丑时四更,天寒地冻。 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白栩不敢再睡,就着烛光发呆,直到听见府里的下人活动的声响,才从床上起身,去大堂找父亲。 白道陵听儿子说完夜里的遭遇,估摸着是撞上不干净的东西了,吃过早饭,立刻派人去请了个道士来看看。 午时,道士来了,是个胡子头发花白的老头,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麻布衫,看上去与乞丐并无差别。 老头瞧了瞧白栩的面相,捋了捋长胡,断言道:“有东西想借着这孩子的阳气回魂,大抵是山野精怪,我今夜就将那鬼捉住。” 白道陵听罢,很是客气地叫下人给老道长端茶递点心,还给他买了身合体的新衣。 收了主人家的礼,自然是忠人之事,夜半子时未到,老道士在白栩屋里用鸡血画了个阵,在阵脚摆上了许多挖走簸箕珠的小铃铛,做完这些后便叫白栩安心去睡。 白栩本以为道士做法总得大张旗鼓地摆上许多法器,再跳上一段大神才有效,这老头却只画了个阵,摆了几只小铃铛,很是糊弄。 不知道是不是江湖骗子,不过他也懒得深究,听话地上床睡觉了。 一更刚过,屋内铃声大震。 说来也怪,白栩那夜却睡得十分安稳,翌日醒来时,屋里的阵法已被擦去,铃铛被收走,老道士也没了身影。 他找去正堂,看见爹正对着一个铜盆烧东西,盆里的火光透着一股不正常的幽绿色。 白栩凑近一看,铜盆里是十几只小铃铛,正是昨晚老道士放在他房里的那几只。 过了许多年,白栩已记不清那老道士的长相了,唯独那双眼睛,他记忆犹新。 “居然是您。”白栩迎上前,“您怎么会来这里?” “云游至此,见有怪事,故而驻足。”花道长不愿多解释,只催促道,“先上山超度,若有事,回客栈再细聊。” 直到目前为止一直在埋线,墨迹这一块./ \(*T▽T*)/ 孩子们过了玉县就开始追根溯源了,会一点一点把伏笔串起来[加油][加油] 最近俺买了个新键盘,码字码字[眼镜]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5章 大闹长生教 第26章 花道长 玉县山腰处有一天然的大坑,以往穷人家买不起棺材,就会在这里随意挑一片地,白布一盖,天棺地椁。 老县令站在坑上头,指挥衙役们把棺材安放下去,三令五申不许他们粗手粗脚地碰到别人家的封土包。 衙役们都是年轻大小伙子,干活十分麻利,没几个时辰,十几口棺材就整整齐齐地排列好,黄土一铺,入土为安。 百姓们被请到一边去,花道长起阵做法。 他的法事向来形式简单,看着就跟糊弄人似的,要不是白栩早就见识过他的真本事,此时便要和玉县百姓一般将信将疑了。 人群被拦在外围,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议论不休。 他们虽不至于指指点点,到底是不太相信的,毕竟以往见过其他道士做法,人家那法坛设得多气派,一排法器陈列在案,看着就叫人安心。 眼前这个道士,很是年轻,一看资历就不够,他既不设坛,也不跳大神,法器只有孤零零的一柄拂尘、一只铜铃,说是做法,也就是抬手摇铃,低声诵咒,再一跺脚,喊句:“起!” 只有鸟雀惊起,无事发生。 “是不是骗子哦……”周遭议论声逐渐大了起来,先前没能停灵吊唁的家属气得直哭。 花道士不闻也不语,只一扬手,天际的浓云像是被他亲手扫开似的,迅速挤挨回山脚下,原本略有阴沉的天,刹那变为万里晴空响晴日,道道金光射散下来,普照四野。 山间密林被光线层层剖开,偌大的乱葬岗尽数暴露于眼光之下。 眼见着,灰黑色的泥地里浮出点点荧光,仿若整片土地下埋葬的人皆化为金光点点,飘向长天。 众人抬头凝望,目送灵归。 直至金光消散,云层重新笼罩,天地暗淡下来,才收回视线。 “多谢道长!”百姓跪了一地,叩首谢恩。 县令也跟着跪下,他哭得两眼通红,神情激动,纵使年迈也要大声宣告:“长生教徒戕害我玉县百姓许久,苦不堪言,而今终于苍天有眼!柳某斗胆,恳请佐家仙士彻底铲除长生教,还我玉县安宁!” 百姓齐声附和,声波震震,民愿齐天。 白栩被这场面镇住,愣在了原地。 这般虔诚的夙愿,以往只在佛庙或道观里得以见到,人们求神拜佛,跪地叩首,求苍天怜悯,诸神保佑。 而今,同样的虔诚与夙愿,同样的跪地叩首,却是调转向自己,仿若在他们眼里,自己比之诸神,更有能力拔除长生教。 这种被重视、信任乃至依赖的感觉,白栩从未体会过,十几年的岁月里,他一直处于被保护、被隐瞒的角色,不被允许涉入危险境地,不被告知重要信息,就算大难临头,也只被命令一句逃跑,至于为什么逃,谁要赶尽杀绝,尽是一无所知。 心口一片滚烫,似是热血难凉。原来自己不是一事无成,就算文不成武不就,也可以帮助他人,活出自己的意义。 段尚清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做出表率。 白栩深吸一口气,镇定心神,而后挺起胸膛,负手而立,面色肃然地扬声道:“长生邪教肆虐猖獗,大举祸乱玉县百姓,此等伤天害理之事断不为天理所容,我佐氏仙门于此立誓,必将长生教赶尽杀绝!” 县令再叩首,白栩赶紧将他扶起来。 老县令那只鞋还没找到,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地上,他握着白栩的手,久久说不出话,只笑着,用粗糙的掌心轻拍白栩的手背,如此仿若说了千言万语。 百姓相拥而泣,就连衙役们都偷偷抹泪。 白栩心头一阵酸涩。 他最看不得这种场面,连自己都要跟着哭出来,感动居多,亦有些愧疚。 虽说他刚才大讲了一番豪言壮语,表现出一副义薄云天,深明大义之相,但要说实话,他心里是不大有底的。 并非信不过段尚清和花道士的能力,只是有些后怕,毕竟他们要启程衡阳,不会在玉县呆太久,若是捣毁长生教后招致司天监来寻仇,届时谁来护着玉县百姓? 段尚清看出他的思虑,凑近身来,在他耳边悄声道:“我已向佐家通信,不日便会有佐家弟子坐镇玉县护着众人,不必忧心。” 刚绷紧的弦紧接着就是一松,白栩长舒了口气,顿觉心底舒畅,如释重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好像只要听到段尚清低沉而清澈的嗓音,感受到他凑近过来温热的气息,就会忘掉一切烦心事, 他回过头,越看越觉得段尚清真招人稀罕,特别想亲那个脸蛋一口。 心里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 他踮起脚在段尚清侧脸上亲了一口,蜻蜓点水。 段尚清受宠若惊,捂着脸愣了半晌,才抿起嘴笑了起来,他脸颊上有梨涡,越是抿嘴笑越明显,两只小梨浸在一片绯红里,很是可爱。 “亲我……”瑞凤眸中荡起秋水涟漪,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一道意蕴深长的目光悄悄看过来,似乎带着点甜蜜的幽怨,“就只亲脸么……” 白栩假正经地咳了一声,“……今晚你帮我给姐姐传一封信,问问她纸人术法的线索,这东西在若寒城和玉县相继出现,我感觉和司天监脱不了干系。” “好……”段尚清敛去神情,强装镇定,“快傍晚了,我们先下山。” 他顺手揽住白栩,带着他避开人群往山下走,“昨夜说好的炸土豆,中午都没吃上,忙了一天,我都饿了。” 白栩揉揉肚子,“我也饿了。” 听出他声音中的轻快,段尚清心里那点小幽怨又冒出了头。 他看向白栩的唇,那两片微红而润泽的唇瓣刚刚还印在自己的脸颊上,此时正张张合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段尚清无心去听,所有心神尽数被其上下触碰时轻轻颤动的软肉吸引了去,偶尔牙关轻启,能看见小舌尖露出个脑袋,又极快地缩回头去。 好想亲。 心脏扑通狂跳,仿若天底下没有事能比亲一下那双唇瓣更重要,所有的渴望如数精准指向,他头一回觉出自己方寸大乱。 他再也按耐不住,站定身子,按住白栩的肩,俯身想吻上去,结果姚靖那混小子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一个恶犬飞扑窜到他背上,直把他绊了个踉跄,他为了卸力往前跑了几步才立住身,差点一头撞树上。 姚靖哈哈大笑,段尚清把人放下来,扬手给了他一个爆栗,“你这泼猴。” 姚靖捂着脑袋,得逞地直哼哼,见花道长路过,又是一个飞扑直接窜到人家背上。 花道长很是配合地托住他,三步并一步疾步下山,看着就跟往下跳似的。 姚靖兴奋地大吼大叫,整个山林都是他的猴叫。 白栩看得目瞪口呆,段尚清被折腾一下,也清醒了不少,他用肩膀轻碰白栩,“我也行,你要不要试试?” “抱着我飞下山去,还是御剑下山?” 段尚清粲然一笑,“当然是御剑。” 说着,他长臂一伸,一手揽住白栩的腰,一手拔剑横陈,低声诵咒几声,长剑无凭自动,稳稳当当地飘至地上,段尚清带着白栩踩上去,双指并拢超前一指,呵道:“飞!” 雪白长剑拔地窜起,两人破风而立,云从身旁掠过,炽阳毫无遮挡地照在身上,火辣辣的,微有些刺痛,段尚清趁机亲亲白栩的耳廓,“我们比他们快了,你看。” 他指向山林里两道人影,姚靖已经从花道长身上跳下来了,两人一齐朝山下狂奔,身子压得极低,若只剪影,还以为是某种身形矫捷的兽类。 “他俩倒是趣味相投。”白栩抬手环住段尚清的脖颈好稳定身形,“对了,你现在就给我姐姐传信吧,再晚我怕给忘了。” “好。”段尚清从怀里掏出一张符咒,默念问话内容,而后手一扬,符纸飞散,“传出去了。” 愁事一桩桩解决,白栩终于眉头舒展。 段尚清正低头注视白栩,一寸寸描摹,终是落在唇尖上。 两相对视间,他的渴望无所遁形,白栩故意亲他的脖子,亲他的耳垂,就是不亲他最想要的地方。 段尚清被磨得受不了,低头一口咬住白栩的唇肉,捻磨片刻才放开,心满意足道:“你终于不发愁了,刚才差点就要变成苦瓜包子了,好在现在尝一尝,还是甜的。” “什么苦瓜包子……”白栩失笑,“你再不快点飞,我要饿成包子皮了。” “好——”段尚清拖长音回应,“我们赶紧回去给你这个小包子皮儿填上馅,”他掐住白栩的脸颊晃了晃,“填上土豆玉米馅儿,包得圆鼓鼓的,最好一戳就漏。” “去的你!”白栩伸手掐段尚清的腰,手感太好又顺手摸了两下。 段尚清扭着身子想要躲开,他那里最怕痒,平常都不让人碰,白栩抓到他的弱点,变着法儿地戳弄,他笑得一个气短,灵识不稳,长剑震动两下,飞也似地朝下俯冲。 只听尖叫戛然而止,“扑通”一声,硕大的水花迸溅开来。 两人竟直挺挺冲进了玉县附近的大江里去。 “噗哈!”白栩从水里钻出头,他水性极好,双臂用力把段尚清捞出来。 小神仙浑身湿漉漉的,吐出一口水,委屈的瘪起嘴。 他的头发全都湿了,贴在额头上遮住了眼睛,白栩伸手撩开,正对上一双可怜兮兮的下垂眼,实在没忍住,捧起他的脸亲了一口,“这是事儿怪谁?” 段尚清微微张嘴,任由白栩惩罚,许久,才喘着气嘟囔:“都怪你。” “怪我么?”白栩贴着他的唇低声质问,“谁先逗我的?” “我……”段尚清小声承认。 “那怪谁呀?”白栩循循善诱。 段尚清哼了一声,环住白栩的腰再次吻上去,“怪我,我给你补偿。” 厮磨片刻,唇舌才舍得分开,段尚清抵着白栩的额头,声音放得很轻,更像是撒娇:“这个补偿够么?不够我还想给你……” 白栩捂住他的唇,掌心却传来湿漉漉的,带着点温热的触感,原来是小狗的舌头。 他心软下来,“好了,快回去,我现在又冷又饿,要是生了病,你给什么补偿都不好使了。” 段尚清立马抱起他,御剑飞向客栈。 玩闹了半天,他俩是最后回客栈的。 饭已经端上来了,有白栩心心念念的炸土豆和玉米汤,破天荒的,桌上还摆着一只烧鸡,甚至还温着一壶酒。 一进门,姚靖赶紧招呼他俩落座,为了等人齐,他咽了不下八百回口水了。 花道长已经换了身衣服,一袭桃色长衫,玉冠高髻,甚至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折扇摇着——四月天,还没暖和呢,您这把扇子纯粹是摆造型用的吧…… 白栩忍不住笑。 道长身后跟了位面色阴沉的异族少年,正低着头,一言不发。 相较于他人,少年只穿了件粗针缝缀的兽皮坎肩,古铜色的双臂裸露在外,其上肌肉虬结,十分结实。 他的五官的轮廓很深,眼窝深陷,瞳孔呈淡绿色,像是色泽润亮的宝石,一头浓而卷的深棕色长发被一只金属圆环扣在身后,额前佩着银制首饰,乍一眼看,像只炸毛的小狮子。 两人拖着湿哒哒的衣服,实在不好招呼人,匆匆上楼换了一套下来,才坐到桌前。 “你们二人这是……”花道长的视线在两人身上逡巡半晌,“鸳鸯戏水?” 白栩一口茶呛得直咳嗽,段尚清连忙给他拍背。 “是我御剑不稳,害他和我一同坠江了。”他解释,面颊却红了个透。 鸳鸯戏水,说得也不错…… 我们确实亲亲了……像缠绵的鸳鸯。 段尚清忍不住偷笑,白栩看过来,他立刻绷住脸,眼里的笑意却是满得要溢出来。 “等下再聊吧各位,我们先吃饭吧!” 姚靖握着筷子望眼欲穿,不怪他催促,要不是段氏家规非要长辈先动筷小辈才能吃饭,他也不至于馋这许久,段尚清迟迟不回来,指不定和阿栩哥哥去哪儿玩了,他急得就差出门把两人扛回来开饭了。 吃饭都不积极,这两个人,真得好好教育一下! 酒足饭饱,天色渐晚,白天和县令约定要秉烛夜谈,本想着傍黑天就出门,不过此时他有事要问道长,得让老县令多等一会儿了。 他起身给花道长敬了杯酒,“道长,恕小辈一问,您真是云游至此?” 花道长摆摆手,“我不过年长你几岁,不必如此拘礼,我姓花名千续,直呼我本名便好。” “……千续道长。”白栩实在叫不出口,他对花道长的印象还停留在早几年那个衣衫褴褛的老头,哪怕现在,他还在怀疑这人是不是本来就一大把年纪,只是剃掉胡子装年轻。 花千续朗声笑道:“你这小子,想什么都写脸上了,我真不是老头子,我今年二十五岁,七岁入观学道,三年前出师云游,说起来,那次去你家,的确是巧合。” “所以……这次不是巧合?”白栩追问。 “那是自然,我师父算出来的。” 白栩不解,“你师父为什么要……”话未说完,他脑中忽地闪过一个极其强烈的念头,莫名其妙,却异常笃信,“你师父……是谁?” 花千续勾唇,“果然祖孙一家,心有灵犀,我师父就是你爷爷,白青山。” 第27章 阴谋 说罢,他端过烧鸡放到异族少年面前。 这烧鸡是他带过来的,酒也是,如果是平常,他很乐意和一桌朋友分享,可现在不行了,不是他小气,而是因为身旁这少年极其爱吃肉,一天吃不上肉就生一天的气,一生气就离家出走,什么时候花千续买肉回来了,这家伙才施施然回家,狗鼻子一样。 花千续有时候在想这家伙所谓的离家出走,其实就是跟踪在自己附近看他会不会去给自己买肉吃吧。 少年捧过鸡,大口吃了起来,姚靖眼馋无比,凑过去想蹭一口吃,少年侧头看了他一眼,撕下一只鸡腿递给他。 “哇!谢谢你!”姚靖立马接过,大吃一口,顿时香迷糊了,挪着屁股挤到少年身旁,和他挨着一起吃。 花千续见白栩还没回过神,展开扇子在他眼前扇了扇,“傻了?” 段尚清也戳戳白栩的脸颊,被白栩一把抓住,他脸一红,牵着白栩的手挪到桌子底下,和他十指相扣。 白栩清清嗓子:“我爷爷还活着?” 花千续哼笑一声:“我师父身体硬朗,再活个十几二十年都不成问题。” “那他为什么不回家?”白栩实在想不出理由,白老头子再痛恨自己是个草包废柴,好歹是亲孙子,都不回来看一眼? 花千续道:“为什么回家?他一身玄法全都传给了你娘,早就没遗憾了,而且你爹要掌家,他留在家里只会让你爹娘难办。” 白栩垂下脑袋,心里丝丝缕缕地泛着酸涩。 他向来珍重亲情,觉得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一切都能迎刃而解。从小到大,爹娘不是没提过爷爷的事,说起来全都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了,以至于他一直以为爷爷早已仙逝,没想到……爷爷只是不想见自己而已。 花千续拍拍白栩的脑袋,宽慰道:“你别多想,你爷爷不是不想见你,他是谁都不想见,你爹去了,他也不见得能给好脸色。说到底,他是没脸见你们,虞惑那事闹到现在,已经不是他一人能收场的了,长生簿丢了,虞惑也进宫当了官,甚至还大肆反击白家——他年纪大了,许多事力不从心,就派我下山,助你一程。” 白栩久久沉默。 饭桌上一时无人开口,段尚清眼看着被自己哄好不久的小包子又要瘪下去了,连忙冲姚靖使眼色。 姚靖接受到信号,师兄这是让他活跃气氛,岔开话题。 正好啃完鸡腿,还没吃够,他夸张地一抹嘴,讪笑地看向少年,厚脸皮道:“我还想吃。” 一只鸡就那么大一点,已经分出去了个大鸡腿,盘子里所剩无几,少年默默挪走,不愿意再分享。 姚靖立马求饶:“再给我吃一块吧,求求你了。” 少年不情不愿地撕给他一块胸肉,姚靖抱着他的手臂大咧咧地嬉笑:“你真好,你叫什么名字啊?” 少年不语,别过头去,却没推开姚靖。 “他叫翎徕,我路上捡的。”花千续替他答了。 不是开玩笑,真就是云游路上捡的。 “真可怜。”姚靖摆出一副怜爱的神态来,天真地问,“那你是不能说话么?” 少年脸一黑:“我不是哑巴。” 他的声音与寻常少年相比要低沉许多,姚靖故意用肩膀撞撞他:“既然你会说话,怎么还一直闷头吃肉?” 翎徕哼了一声,不肯再开口。 见人不理自己,姚靖也不恼,他本不是没有眼力见的人,闹翎徕只是为了活跃氛围。 他挪回去,夹着玉米土豆吃了起来,侧头看了眼段尚清,挑了挑眉,段尚清冲他点点头以示赞赏。 白栩果然被两个小孩吸引去了注意力,暂且松懈了眉头,眼底浮出隐隐笑意,段尚清顺势开口,“阿栩,天色不早了,我们不是还要去县令那里?” “对。”白栩立马起身,作揖道别,“各位,先行一步。” “明早见。”花千续冲他摆摆手。 白栩本想一人前去,段尚清非要陪着,固执地抓着白栩的手。 反正一个人是去,两个人也是去,干脆都带上算了,他回头问姚靖走不走,姚靖还想逗翎徕玩,被翎徕轻推了一把后,一脸悲伤地站起身,跟着两人出门了。 县衙离客栈不算远,就隔着两条街,衙役一看是他们,立马让出条路。 柳县令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人盼过来了。 白栩刚推开门,老县令就赶紧把人拉到房内,“小仙士,你们可算来了。” 屋内陈设不多,除了必要的桌椅板凳,装饰的摆件只有两三样,也都不是特别贵的,茶杯磕了个角还坚持用着,就连他那天被姚靖扛着跑丢的靴子,也托衙役找回来了。 “柳县令,我们此行,有些事想向你问清楚。”白栩恭敬道,对于清正爱民的好官,他向来十分敬重。 柳县令起身给三人斟上茶:“你们问吧,我保证知无不言。” “长生教何时设立?可有看到掌教?” 柳县令摇头叹道:“几月前设立,未曾看到掌教,只有数不清几个黑衣人日夜穿梭。初立之时,百姓多有好奇,过去观望的人也很多,不过数日,便有人陆续入教,奉其教义——我并非不许百姓信教,只是这长生教实在怪异,教唆信徒修炼所谓‘长生功’,声称功成之后自绝于世,便能羽化成仙。” 言及此处,柳县令痛心疾首,以拳捶股,“我没想到,真的有人笃信此等妖言,甘愿在自己胸膛割开一道口子!原本的刀口并不深,还能救回来,长生教那一众妖人生生将他们的胸膛剖开,剜取心肝,弃尸于房内,再无人问津……” “我能知道这些事,全靠衙门里一个胆子大的捕快,他只身潜入长生教,亲眼见到此等惨状,我敢保证我所说的绝无半字虚言!捕快讲给我,我惊骇不已,信教的人不在少数,我只能挨家挨户登门相劝,奈何有人听得进去,有人却执迷不悟……就这样,陆陆续续地死了很人,不少百姓哭求我将亲人尸身取回,我心中虽急,却终究无能为力……我……” 他再也说不下去,老泪汹涌而出,顺着皱纹横生的黄脸簌簌淌下。 白栩理解他当时的无力与悲切,信了鬼的人,神也救不回来。 不过还有一事令他十分纳闷,“既然他们想要的是心肝,为什么还要扣留尸身不肯归还?” 柳县令摇头,也觉得毫无理由。 段尚清思索片刻,忽地灵光一现,拉着白栩去门边悄声道:“或许他们在玉县炼成尸鬼,再用黑船运到绛鹊山里去?” 他说着,又有些犹疑:“不过这么干未免太过大费周章……而且长生教内的尸体已被我们悉数追回,我检查过,那些不像是会尸变的凶尸。” “的确,我也想不通,虞惑若想报复我家,蛮可以做得更赶尽杀绝、斩草除根,为什么要用这种事倍功半的手段来威胁我们?”白栩掐住眉心,一脸愁容。 “别想太多,思虑太重会伤心神。”段尚清握住他的手腕轻轻挪开,而后用指腹揉开他的眉头,“你可还记得,佐伯伯说申屠氏修炼长生术,最后全都变成了吃人心肝的怪物?” 白栩心头一悸,立刻明白了段尚清想说什么。 虞惑能坐稳司天监掌教之位,全凭其举世仅有的长生术,若他真的炼成了长生簿上所载邪法,便须以人心人肝为食才能永葆长生,所以这些长生教表面一派仙风道骨扬言人人皆可成仙,背地里却干着夺人心肝的下作营生。 长生教不止一处,有些是当地野鸡庙想蹭皇威赚香火钱,口口声声说自己和司天监关系颇近,实则和人家并没什么关系,有些则是司天监暗自派人设立。 这两种教派,很难分辨谁真谁假,但显然,玉县的这个就是司天监的手笔。 白栩计上心头,“你说皇帝知道他苦苦追求的长生,是会把他变成怪物的邪术么?” 毕竟司天监权势再大,总不能骑在皇帝头上作威作福吧?虞惑如果瞒着老皇帝长生术的后果,靠弥天大谎来换取庙堂权势,那足以说明司天监并不如其表现出的那般根基牢固、威势滔天。 说不准老皇帝正和虞惑暗自较劲,按如今的形势看,似乎是虞惑掌握长生术却不愿意倾囊相授,老皇帝也不是傻的,看起来像是给了司天监很大的权力,实则其内部一个真正掌权之人都没有。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不论是政令颁布还是祭祀征讨,司天监全都插不上手,所谓外强中干便是如此吧。 如果把玉县这件事传到老皇帝耳中,他还能这么看重虞惑,由着他无法无天么? 段尚清却不这么想,他反而愿意将一切先往最坏的地步去揣度,这样一切不至于最坏的结果都是好消息。 他道:“皇帝其人如何我并不了解,我只是怀疑他在用虞惑试探那长生之术是否可靠,倘若虞惑当真不死,就只是要靠食人心肝续命……他这般渴求长生,真的能对长生术避而远之么?”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只是人心人肝而已,天子要,谁能不给?还有比这更轻易就能实现的代价么?” 白栩被他说得浑身一凛,确实,人心难测,谁知他那颗心装着的是自己还是天下黎民,说不准他早就知道了长生术的秘密,就等着看虞惑这个药人能不能逆天而得长生,好给自己长生路铺一块稳定的垫脚石…… 他俩聊得太久,老县令被冷落在一旁,茶喝了好几杯,脑袋伸了又伸,抓心挠肝地等了好久,才盼到两人坐回来,小心翼翼地打探:“二位,有何不妥?” “无事,与玉县不相关。这几日我们会全力抓捕长生教徒,请县令放心。” 段尚清朝柳县令作了一揖,“请县令嘱咐百姓,任何有关长生的术法,尽是不可信之妄言,断不可再轻信。今夜叨扰甚多,我们便先回客栈了。” “是!是!”柳县令起身恭送,“小仙士慢走。” 前两天开学事比较多,以后每周二和每周四要请假了,因为有课[爆哭]不过会努力更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7章 阴谋 第28章 月光与吻 暂住客栈的九个黑衣人早已杳无踪迹,大闹长生教那日,他们眼见事情败露,悍然破开拦路的衙役,飞身而去,转眼不见。 偌大的长生教人去楼空,只余下一座黑黢黢的空壳森然矗立,提醒着玉县百姓这里曾经发生的一切。 三日后,收到消息的佐家子弟从衡阳赶过来,将这空寂的教门稍作修整,改作了一处专用之地,有他们在,便不怕长生教来寻仇。 白栩一直心存疑惑,明明长生教占地广阔,那些人为何偏要落脚客栈? 直至随着段尚进去走了一遭,才明白这里根本就是把人当畜生一样关着的牢笼。 里面的房间其实很多,无一例外全都没有窗户,房内墙壁上满是深浅不一的抓痕,各种形态的血渍干涸在角落,形态狰狞,显然曾经被关在这里人受尽了的折磨。 白栩只看了几间便看不下去,前面还有数不清的黑门紧闭着,有些上了锁,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总归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道寒气自脚底攀爬而上,直攥住心脏,勒住喉管,胃里一阵剧烈搅动,他捂着嘴跑出去,干呕几下才好受了些。 抬起头,四月骄阳悬挂,响晴薄日里,他却只觉得冷。 一条条人命就这么被残害殆尽,此等邪教不除,大宣百姓永无宁日。 佐家弟子送来信,是姐姐白珏写来的,她已经查到了纸人术的线索,等他们到衡阳后再详谈。 这一提醒,白栩才想起来,他们刚来那日,在后山小河沐浴时遭到了一只纸形山魈的袭击。 他实在想不明白,这纸人术出现得不明不白,究竟有什么目的? 他再去找了老县令,他没问纸人术,只问玉县有没有山魈出没。 柳县令想了半晌才道:“山魈……倒是没有,不过在长生教设立之前,东边山上总下来猛兽,伤了很多人,我也是奇怪,山里的野物早就被猎物打干净了,从哪儿来的这么多,后来长生教的那些人来了,把凶兽全给打死了,我本看他们能护佑百姓安宁,才同意在玉县建立教派……真是悔不当初!” 这下全都明白了,野兽袭击玉县百姓只是个幌子,是纸人术从中作梗,为了给长生教可乘之机。 得赶紧去衡阳。 五日后,白栩一行人动身离开。 县令领着百姓前来送行,大包小包的玉米土豆直往车上送,白栩退还不及,只好一路作揖道谢。 马车缓缓起行,远处的人群逐渐变小,缩成了一个黑点。 又要远行了。 一路风雨兼程,落地衡阳。 花、翎二人也跟来了,才一下马车,翎徕就朝着当地饭馆急速奔去。 花千续低骂一句混小子,转身和白栩道别:“你们要住佐府,我们不好叨扰,我带翎徕寻个客栈去住,有事你就捏住这个铃铛叫我的名字就行。” 说着,他递给白栩一个挖去簸箕珠的小铜铃。 是个法器,白栩对它还算熟悉,摇了摇,没有任何声音。 这铃铛只有鬼来了才会响,自己几年前听到过它的声音,很清脆,一响便能破去魔障。 白栩目送他离开,而后跟着引路的小厮踏入城内。 衡阳城很是繁华,周遭一片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白栩一瞬有些恍惚,许久之前,自己也是引路之人,带着段尚清和姚靖回白府,而后桩桩件件、诸般种种…… 他低头一笑,什么黄泉地狱、牛头马面,以往只在画本子里和说书的口中听到的故事,自己却是真真切切地经历了一遭,至今仍是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段尚清低头来看他,“笑什么?” 白栩不知怎么说,只摇头。 段尚清俯身蹭蹭他的脸颊,“想到以前的事了?” 没想到能被一语道破心事,他一愣,抬眼望进段尚清那双专注的眼眸里。 想亲。 他侧过脸,意味再明显不过。 段尚清羞赧一笑,乖乖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心头纷杂的情绪总能被段尚清轻而易举地抚平揉顺,他笑得粲然,同段尚清十指相扣,“走吧,我们去找姐姐。” 佐府大院很是气派,同白府的清幽雅致不同,一派庄严肃穆,威风凛然。 一进门就是开阔的大院,院中央立着一座高大的青铜鼎,鼎内铺满香灰,插着几根婴儿臂粗的火烛,袅袅香烟顺着鼎梁飘向空中,弯弯绕绕,汇聚成一只展翅腾飞的凤凰。 走过青铜鼎,路过修剪整齐的柳丛与花坛,后面是一排俨然的屋房。 高大的门楣,雕梁画栋,几根红柱立在门前,其上挂着高烛台,中央雕刻着凤鸾起舞,栩栩如生,地面整齐地铺就青色石板,缝隙中填着细腻的白沙,走上去,清脆的脚步声很是悦耳。 一行人跟着弟子来到大堂,家主夫人萧语竹很早便在等着他们来了。 一见萧夫人本尊,白栩不得不仰目而视,他从未见过这般高大的女子。 佐伯伯已是人高马大,萧夫人和他比起来竟丝毫不逊色,她并不是江南女子的柔婉长相,骨相里带着北方人的特征,五官深邃凌厉,像一柄出鞘的玄铁重剑,寒芒凛冽,逼得人不敢直视。 白栩一直认为自家老娘和老姐是全江南长得最凶的女子,如今一比,才知一山更比一山高。 自家老娘虽也是这般威严的气质,却只有板起脸时才会露出凶相,平常时候,她那双桃花眼可谓春水秋波、摄人心魄,勾得自家老爹恨不得说一辈子的情话逗人开心。 白栩这双眼睛就承自母亲。 姐姐白珏则更多继承了爹高挺的鼻骨和娘尖锐的脸型,越长大越英气,和萧夫人站在一起,气质如出一辙。 白珏出门帮他拿行李,抬手搓搓弟弟的脑袋,“好小子,想姐姐没?” “才不想!”白栩气呼呼地被欺负着,躬下身,脑袋靠在姐姐结实的肩膀上,闷声闷气地控诉,“反正你都不想我,我给你写信,你都不回我。” 这小小的几乎算得上是撒娇的反抗立刻被姐姐无情镇压,白珏揪住白栩的耳朵,提溜着晃了晃,语气里满是佯装出来的威胁:“你姐我可是很忙的,哪有空给你写信,我不想你,你就不想我了?” 她眯起眼睛,眸中闪出寒光,“我再给你一次说话的机会——” “想!”白栩委屈,噘着嘴鼓起脸看着姐姐,“能不想你么……” 白珏最稀罕看他露出这个表情,跟小时候吃不着糖委屈巴巴要哭不哭的憋屈脸一模一样,她心软一片,把弟弟结结实实地抱进怀里,拍拍他的肩,“小可怜样,不逗你了,我们进屋。” 萧夫人起身相迎,她看向白栩,眼中的寒冰顷刻间融化,像剑收入鞘,露出些明晃晃的慈爱来。 “白家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你们四个孩子这些日子就安心的住在这里,什么都不要想,剩下的事就交给我们解决。” 一双宽厚的大手轻轻覆在自己的头上,他受宠若惊地抬起头,与一双烁烁炯然的眼眸相对。 这双眼里满是长辈对后生的怜爱,母亲的身影与眼前的人重合起来,惹得白栩喉头发酸,微微低下头掩盖湿润的眼眶,恭声谢道:“多谢萧夫人。” “好了,一路车马劳顿,快去休息吧。”萧夫人亲自送他们去了客房。 屋内点着熏香,淡淡的香气很是沁人心脾。 白栩收拾好行李,出门去了姐姐的房间,姚靖,段尚清都在那里。 这是白珏要求的,她要听段尚清和白栩在绛鹊山里所有的经历。 白珏从小到大,一半的年岁都在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有关绛鹊山的事,从江湖上也听到了不少,白栩和段尚清一人一句把所有的经历讲给了白珏,白珏听后沉思半晌,摊手道:“把那个话本拿给我看看。” 段尚清递了过去。 她草草地看过前面的神鬼怪论,翻到最后一页时,突然顿了下来,盯着那诡阵的图案看了许久,惊诧道:“这东西怎么在绛鹊山?难不成那传说是真的?” 白栩一听有戏,连忙追问:“什么传说?这阵法画的是什么?” 白珏把阵法拿给他们看,食指沿着中央的纹路比划,“你们看,这阵法中央,绘的是双生花,据我所知,这花是络玥族的图腾。此花一株两朵,相依相生,只要其中一朵枯萎,另一朵随即便会死亡。络玥族信奉双生花,和他们族内的习俗有关,他们族人在很小的时候就会在身体里种入蛊虫,从此活人与蛊虫相生相死,因为蛊虫寿命有限,络玥族少有能活过三十岁的。” 对上了。 结合佐伯伯说的,白栩大致能推导出事情原委—— 几十年前,络玥族的长生簿被彼时居住在江州的申屠氏族打探到,于是申屠族闯入络玥族领地,杀光了络玥族的族人,夺走长生簿,修炼长生术,结果走火入魔变为吃人心肝的怪物危害江州百姓,上三家领江南玄门将其一举歼灭,为防止其尸变,便将尸体镇压在绛鹊山镇邪庙内。 只是为什么申屠族长的身体里会有蛊虫? 是络玥族人帮他,还是他依据长生簿上卷的内容自己给自己下蛊? 为什么唯独他被锁在祭坛上,难道是格外危险? 一些谜题解开,一些仍是纠缠在一起。 四个人四个脑袋,没一个能想通的。 白珏看着天色已晚,把人都送出门去,有关纸人术法的事,明天再说也不迟。 暮色降临,天有些阴,牛毛小雨洒在空中,结成了一片水雾。 佐府后院有个水潭,名为“风序”,潭中养着几朵含苞待放的睡莲,三两只锦鲤轻快地游过,搅碎了水面上浮动的云影。 白栩睡不着,坐在潭中的小亭里,盯着泛着涟漪的湖面发呆,手中的酒喝过一口后被放到了一旁,再没动过。 脑子很乱,各种纷杂的思绪相互勾缠,剪不断理还乱。 举头望明月,哀声又叹气。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看去,段尚清提着一壶热气腾腾的茶朝他走来。 “看你心绪不宁又睡不着,煮了一壶安神茶。”他拿走白栩放在桌上的酒,自己一饮而尽,“宁可一个人喝闷酒,也不来和我说话。” 语气有些幽怨,白栩听得耳热,又觉得可爱,朝着他张开双臂。 冷脸生闷气的小神仙立刻喜笑颜开,放下茶,凑身上前,双手捧着白栩的脸,用指腹揉了揉,慢慢俯下身。 高大的身躯遮住月影,他的气息一瞬间笼罩了方寸之地。 段尚清单膝跪在白栩身侧的石椅上,用脑袋轻轻蹭着白栩的颈窝,撒够了欢,又捉着人家的唇亲了亲,嘟嘟囔囔的像是抱怨又像是恳求地小声开口:“以后不高兴,都要来找我,不许瞒着我,不许怕麻烦我。” 清澈的茶水冒着氤氲热气,袅袅茶香驱散了雨夜的寒气。 唇齿被温热浸透,湿软而缠绵,唇瓣相贴间,白栩勉强能开口,应了句好,立刻又被吮走了呼吸。 一吻毕,段尚清将人搂进怀里,他并未束发,柔软的青丝温顺的垂落,被微风携着轻轻扫在白栩身上。 白栩握着他递来的茶杯,望着细雨蒙蒙的水面沉默不语。 一切都是陌生的,唯有手中的茶和陪在身边的人是熟悉的。 “尚清。”他轻轻唤了一声,千言万语顺着溜出的喉音一拥而至,呼之欲出前他立刻抿起唇,只问,“月亮什么时候出来?” 段尚清侧头看向被乌云挡住的悬月,柔声道:“总有拨开云雾见月明的那一刻。” 简简单单的两句话,胜过千言万语。 白栩释然一笑,“是我太着急了。” 段尚清为他斟满热茶,“我们都陪着你等。” 一阵冷风吹过,雨雾散尽,乌云被风带着飘向山边,皎洁的月华倾泻而下。 万物笼罩被进一片清凉而温柔的软光中。 第29章 修罗场 湖水倒映着弦月的影子,弥散的月光映进白栩眼中,洒下点点星辰。 两人一直安静地坐着,壶中的茶水只饮了几杯便不再动。 热气同夜色散去,寒露凝在枝叶上,或许也带着茶香。 东方破晓,几缕朝霞从山顶绽放,在一片青灰与苍翠之间尤为绚烂。 最初的几缕淡红色的霞云仿佛一个害羞的预示,自红日升起之处探出头来,不消多时,灿烂的云霞喷薄而出,仿若绯色的花苞骤然绽开,舒舒展展地向天际蔓延开去,直至苍穹尽染,烈火燃天。 一轮金灿灿的圆日缓缓升起,刹那间金光普照,万物复苏。 寒意被逼退,清晨的风里带着微弱的暖意。 白栩一夜未睡,段尚清靠在亭柱上睡得正沉,额侧滑下来的碎发随着清风微微荡漾。 他解下外衫披在段尚清身上,拎着冷掉的茶壶去膳房重新煮。 红日只悬了片刻就被薄云遮盖,霞光褪去,天际恢复了往日的白茫与平静。 回来时,段尚清已经醒来,正在活动僵硬的筋骨。 “喝些热茶吧,早膳还要等些时辰。” 白栩递给他一杯煮好的清茶,这壶茶里只放了薄荷和桔皮做佐料,少了红枣的温润,多了几分清冽和荡气回肠。 煮茶亦可看出茶客的心境,段尚清品着与往日大不相同的茶香,冥冥中感觉自己与白栩的心绪有了片刻的交融。 两人正安静品茶,院外突然传来一声悠扬的嘶鸣,仿若晨钟震响,顷刻间将沉睡的佐府上下敲醒。 仆从们小跑着向院门聚集,嚷嚷的人声穿过花园传到两人耳中。 “这是怎么了?”白栩抻脖向前看,段尚清也好奇,起身拉住他,“好像有人来了,我们去看看?” “走。” 两人加入大部队,一路来到府门前。 视线跃过一众黑黢黢的头顶,只见大门外立着一匹棕鬃高头大马,马背上跨坐着一人,身形高大,气宇轩昂,丰神俊朗。 纵然眉宇间带着日夜兼程的疲惫,不过风尘难掩其喜色,他高呼一声:“我回来了!”翻身下马,顺着仆从让出来的路,疾步走向正堂。 他步履太快,晃动的人群只剩下次乌泱泱的残影。 好像在一片粗布麻衣里撇过一抹绸缎的光泽。 他反应过来,猛地回头,锐利的目光直射向淹没在人群中的段尚清和白栩。 “他怎么回头了?他是不是在看咱俩?” “不只看,他已经走过来了。” “我看他长得有点像佐长老,他不会是佐家大公子吧?” 两个脑袋瓜凑在一起说悄悄话,没注意那人已走到身前。 他站定抱拳,恭敬又豪气:“两位,初次见面,在下佐恭亭,幸会!” 白栩立刻作揖回礼:“在下白栩,这位是段尚清。” “居然是你!你就是我爹口中的白家小神童?”佐恭亭的眼睛“噌”一下亮了起来,一步凑到白栩身前,左瞧瞧右看看,好似在端详一件稀奇玩意。 白栩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反应,勾起个僵硬的笑,向后退了一步,“谬赞,谬赞。” 佐恭亭自知冒犯,收了神采,冲他歉意一笑,继而转向一旁静立着的段尚清,“段家兄弟,久仰大名!” 段尚清得体一笑,“佐家公子,幸会。” “两位是我娘请来的客人吧,快别站在门口了,随我进正堂,这个时辰府中应该备好了早膳,我一路骑回来,一口干粮没吃,饿得前胸贴后背!”他说着,很夸张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白栩很欣赏佐恭亭身上的豪气,这是在江南人身上难以寻见的,在马背上驰骋出来的飒爽。 佐恭亭虽生在衡阳,却长于西北,性子随了佐伯伯,长相随了萧夫人,生得一副潇洒落拓的非凡英姿,高逾九尺,挺拔如松,立在那,不怒自威。 佐家人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怎么都这么高? 《山海经》里的巨人国其实是衡阳佐家吧…… 白栩暗自腹诽,都怪老爹不像佐伯伯那么高,不然自己还能往上窜一窜。 三人有说有笑地往屋内走,膳堂里已架好桌子,各种令人食指大动的珍馐菜肴摆满桌面,其中米面居多,配以各式肉馅蒸点,目不暇接。 白栩从未在早膳看到过这副架势,以往他只需一碗清粥,一碟咸齑。 他看看佐恭亭那大块头,又看了看自己明显逊色的身材,了然于心。 他们习武之人,多吃一些是应该的。 白珏和姚靖循着香味来到了膳堂,佐恭亭一见白珏,“唰”一下站起身,激动地向前走了两步,挺翘的鼻尖几乎要怼到白珏脸上,“步月女侠!久仰大名!” 这回是真的久仰了,白珏的名声在江湖中的确传得很远。 白珏历世甚久,处理起这些人情世故来显然更加老练,她微微退步,拱手回敬道:“原来是佐大侠!听闻你最近去西北收服几个叛乱的小门派,进展如何?” 佐恭亭爽朗一笑,“承蒙挂念,已然办妥。” “西北苦寒之地,佐兄此行甚是辛苦。” “辛苦谈不上,倒是吃了几口黄沙。” 白栩看着两人一来一回、一递一声,谈得十分融洽,简直下巴要砸在桌上。 这还是他那个三句话说不过就动手的姐姐么? 果然她白步月就是个窝里横的! “恭亭!” 萧夫人站在堂前,冲着屋内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佐恭亭欣喜万分,连忙迎上前去,单膝跪在娘亲脚边,恭敬道:“禀告萧长老!西北叛乱稍有平复,走火入魔者已就地正法。” “好,好,快吃饭。”萧语竹拍拍儿子厚实的肩,眼里满是欣慰。 佐恭亭喝下一大口凉茶润润嗓子,招呼道:“大家快吃饭吧!” 别人饿不饿他不知道,自己一路风雨兼程赶回来,真的要饿扁了。 他急着回来,一来是汇报近日功绩,二来是见见传闻中的步月女侠。 他和白珏只在小时候见过几面,那时候白栩和段尚清还没有出生,上三家只有他和白珏两个孩子。 白珏天不怕地不怕,胆子大得很,带着他上树掏鸟蛋、下水摸河鱼,简直“无恶不作”。 每次闯了祸,她也不推卸,拉着他一起去认错。 他一开始很佩服白珏的勇敢,后来才知道,不是一个爹,闯祸的后果一点也不一样。 自家老爹揍起亲儿子来一点也不手软,“啪啪啪”打得他屁股震天响。 白伯伯那个护犊子的就在一旁哄白珏,捂住她的眼睛不让她看自己挨揍。 后来白栩出生,他去参加满月宴,白珏和他说她要去闯天下,想离开白家去江湖看看。 时至今日,佐恭亭还记得那时白珏眼中闪过的烁然流光。 “等我长大了,我陪你一起。”他抓着白珏的手,庄严立誓。 自那以后他日日勤加修炼、打熬筋骨,就为了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去追那个翱翔天际、无拘无束的翩翩鸿影。 多年后重逢,白珏果如他所想,越发英姿飒爽。 不过她身边却多了个叽叽喳喳的小家伙。 姚靖把从宁世赑那里买的簪子送给了白珏,白珏没多想,只当他好心好意,也给他个玉坠当做交换。 一个在头上晃,一个在腰间晃,佐恭亭看在眼里,很是扎眼。 饭桌上,佐恭亭和小姚靖一打眼就知道对方都对白珏有意思,所谓情敌见面分外眼红,两人挤着坐在一起,皮笑肉不笑地疯狂给情敌夹菜,妄图撑死情敌自己上位。 处于风暴中心的白珏无知无觉,只给白栩多夹了些菜:“多吃!” 她一声令下,一桌上有三个人立马听话吃饭。 段尚清看着这似曾相识的场景,实在哭笑不得,起身给白栩盛了碗汤,轻声道:“别噎着了。” 白栩喝了一口,山药排骨炖的清汤,很是香醇,“好好喝。” 萧夫人也是个神经大条的,没注意到饭桌上的暗流涌动,朗声介绍起山药汤的做法来。 好混乱的一顿饭…… 席散茶温,白珏召集众人,将调查到的有关纸人术的消息如实相告。 这纸人邪法并非出自中原,其源流主要在西北边陲,那地界旁门左道比比皆是,多数被司天监收拢,为其卖命,且此术不是孤门独传之法,而是西北各派的通用法门,习者甚众,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出在江州假扮白栩的纸人术是谁施展的。 若说其他,什么抬棺上山、山魈野兽,不过是凭空捏造,一看便知是假,唯独那夜袭击段尚清的“白栩”,造法高超、掩人耳目,实在危险。 若不找出来,谁还能保证身边人是活人还是纸人? 被阴了都不知道,万一窝里斗了,岂不是让坏人坐山观虎斗了? 可恶!得赶紧找出来。 “又是司天监!”佐恭亭一拍桌子,亦是痛恨极了,他在西北绞杀邪派,没少受司天监掣肘。 “那虞子煊带着他爹的长生术走南闯北四处说教游说,所经之处,人人癫若疯犬妄想成仙,割肉削骨、食心挖肺,更有甚者竟杀尽家中老少,谓之了却尘缘一步升天——区区邪术,竟蛊惑百姓至此,简直可恨至极!” 白栩闻之一阵心惊,比起西北乱象,长生教在玉县弄出的那些人命案简直算是“仁慈”。 他攥紧拳头,火气蹭蹭上涨,“虞惑到底想做什么?他恨我家,那只报复我家就够了,残害天下百姓做什么?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针对的不只是白家,他要向整个江湖寻仇。” 佐恭亭低沉的声音幽幽传来:“江南玄门根深蒂固,司天监知道一时半会铲除不掉,为了扩大势力,自西北向东南一路暴力征伐,凡是不服从的,当场剿灭,剩下的就算再不甘心,但为了活命,也只能俯首称臣。” “虞家要想称霸玄门,必然要铲除我们三家,我本已做好防御之策,毕竟衡阳离临安最近,我以为他会对我家先发制人,没想到把主意打上了白家。” 第30章 追根溯源 西北地界的桩桩惨案至今记忆犹新,佐恭亭每每回想起来无不痛心疾首,他生就侠肝义胆气性大,如遇不平事必要仗义执言,一想到今之祸乱皆出自一人之手,简直怒不可遏,破口大骂道: “虞惑那条疯狗如今逮谁咬谁,天下都被他咬出个血窟窿了还不知收敛!司天监里一群为虎作伥的蠢货孽畜,横行霸道、暴戾恣睢、草菅人命,简直不把人当人看!我看皇帝老儿也是个昏了头的,养那么个狗东西在身边,真不怕哪天被咬得血肉模糊!” 他越骂火气越大,桌子拍得啪啪响,白栩真怕他把屋里那张楠木桌给拍碎了。 说起来他们佐家人果然一脉相承的嘴毒,佐伯伯骂人也是这么豪横,这么词锋犀利,听他们骂人简直身心舒畅、荡气回肠,怎一个解气了得。 见他如此义愤填膺,满屋人的怒火尽数被点燃,白栩受他感染,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恨不得立时提剑冲出,直取虞惑首级,其他人亦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恨不得马上冲杀。 唯独段尚清一人深思熟虑道:“皇帝对司天监和虞惑到底是什么态度?信任还是猜忌?” 一句话,如冷水浇下,瞬间熄灭躁火,大脑一瞬清凌,终于能理智思考。 佐恭亭叹了口气,摇头道:“实在揣摩不出。外界皆传虞惑手握重权、势倾朝野,若他真有这般滔天势力,为何不直接动用十万禁军与玄门百家开战,反而要绕道西北,蚕食旁门左道,只将争端止江湖?” 众人噤声,亦是猜不透,各般猜测暗藏于心,越细想越心惊。 白栩道:“如此说来,皇帝并非如外界传言那般纵容虞惑,那司天监这些人命官司,都是他们背着皇帝搞出来的?这般欺上瞒下、暗度陈仓,不怕皇上发威么?到底是哪来的底气敢这么肆无忌惮?” 虽是问话,但其实他心里已隐隐有了答案——若一切都是皇帝默许,便都说得通了。 可他不愿意相信,也不敢相信,十三岁那年的记忆仍历历在目,他实在没法把那个爱民如子、风华正茂的皇帝和众人口中这个阴狠毒辣的人联系在一起。 他十三岁那年,西北戎狄叛乱,侵扰边陲,危害边关百姓,皇帝御驾亲征,平乱安民,凯旋之日恰逢圣寿,双喜临门,于是大宴天下,共庆太平。 白栩随母亲入宫庆贺,原本只在席间随手写了几首贺诗,不料竟得皇帝青睐,博得龙颜大悦,由此,他“江州才子”之名传扬开来。 其实他并非传言中那般天降奇才,也没有世人夸大其词的神异天赋,那几首诗甚至不乏借鉴前人之处,可皇帝依然厚赏于他,更因他年纪尚小,特赐座御前,共赏乐宴。 那时他便觉得,当今皇帝是位心忧天下,与民同乐的明君。 西北可是他亲手平定的疆土,真的能眼睁睁地看着祸乱再起而无动于衷么? 明明曾是马上天子,守成贤君,短短几年,真能变得如此心狠手辣? 还是说,他本就是这种人? 白栩心里有些难受,一种遭人背叛的惊诧与愤怒一齐涌上心头,邪火只烧了一瞬又速速灭掉,自己又是什么身份,能埋怨当今天子? 他喉头发紧,没理也要力争:“陛下早年治国有方,政绩斐然,我不信他能容忍虞惑这等宵小之徒祸乱朝纲。” 段尚清见他愁容愈深,知他难以接受,抬手轻轻抚上他紧蹙的眉头,柔声宽慰:“人是会变的。自古以来,哪个皇帝求到了长生?翻开史书尽是前车之鉴,他却执迷不悟、一意孤行,若真的贤明,司天监便不该存在。江湖与庙堂百年来井河不犯,唯独他忌惮、猜疑,要靠司天监来威慑,好彰显他并非受制于玄门。” 他稍稍凑近,语气更缓:“阿栩,别把他想得太好了。” 白珏点头附和:“段公子说得在理,皇帝才年过半百便这般苦心孤诣、大张旗鼓地求长生,说不定这只是个冠冕堂皇的幌子,借此掩饰他从江湖招兵买马来对付玄门的目的罢了!” 白栩闻言一怔,只觉得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段尚清没有收回手,反而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像是要按住他微微发颤的念头,不让他胡思乱想。 可白栩的心已经乱了。 他本以为,这一连串措手不及的变故,只是虞惑针对白家的私怨,不过是一家之痛。 可是若只是如此,玉县和西北的惨案不能解释,于是他们剥茧抽丝,拔出了从中作梗的司天监和长生教,这才发觉对立的范围早已越过一家之门,扩大至司天监与整个玄门。 直到这一步,仍属于江湖内斗。 没想到追根溯源,竟是庙堂与江湖的争锋。 近些年,玄门各族兴盛,修道之人日增,若天下人皆去求仙问道,田地谁耕?边疆谁守?天子有与没有又有什么不同? 皇帝受先帝之约所限,不能明面干涉江湖势力的扩张,或许他别无他法,只能剑走偏锋,设立司天监,借以其暴力手段镇压玄门教派的兴起。 可司天监这柄利剑太过锋利,一出鞘便削去玄门半条臂膀,阵痛激发出的尖锐矛盾从本质上就无法调和、无从缓解。 两股势力互不相让,双方都在无意之间将对方逼上了绝路。 白栩心蓦地一沉,身体微有些发抖。 他喃喃低语:“怪不得虞惑敢在临安散布谣言,敢公然挑衅江南玄门,原来是皇帝在背后授意……他就这般容不下我们,非要赶尽杀绝不可么?” 段尚清捏捏他的后颈,轻声接话:“别怕,若他真敢派禁军南下围城,敢动白家,我和我爹,还有姚靖,死也会护住你们。” “还有佐家!我们三家同气连枝,不会让你们孤军奋战!”佐恭亭拍拍胸膛,豪气万丈。 “没错,阿栩哥哥不必忧心,我们这么多人,个个武术高强,还怕他们赤手空拳的不成? ”姚靖比试几下,试图展示小细胳膊上的肌肉,结果被佐恭亭发达的肱二头肌圈住脖子动弹不得,只能踢腿瞪眼毫无尊严地被情敌玩弄于鼓掌…… 经大家一劝,白栩终于从恐慌的深渊里爬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才道:“不过我想不通,他要抹黑我家,为什么偏偏用尸鬼?这个怪物从未在江州出现过,明明编造些其他魑魅魍魉都比这个有可信度。” 毕竟江州地界一向流有传说,早年间绛鹊山鬼门大开,无数精怪从地狱里爬出来祸乱人间,一代一代人口耳相传,信者不在少数,几乎成了此地一段阴郁的集体记忆。 然而尸鬼明显是人为炼制的邪物,要想炼尸鬼尸鬼,得先有尸体。 江州历来民生安稳,从未有过不明不白的人口失踪,即便偶有疑案,官府也总能迅速侦破,水落石出。 白家既无炼尸之材,更无操弄邪术之能,如何能造得出这等怪物? 他空口白牙地诬陷,不说江南玄门不会信,就连易被混淆视听的百姓都坚信白氏无辜,这谣言简直毫无道理、毫无效用,逼得虞子煊只能亲自出场,用禁军施压把他们逼走。 白珏冷哼一声,压着怒火,把桌子拍得噼啪响:“长生教犯下累累命案,若只是毁尸灭迹,反倒浪费,不如将尸体炼作尸鬼,再暗中运往绛鹊山,既能试其邪法,又可嫁祸白家,一石二鸟,当真歹毒。” 佐恭亭气她所气,也跟着拍桌泄愤,姚靖一看他俩拍,自觉也应该表态,“啪啪啪”学得起劲。 于是屋子里响起一阵擂鼓震天般的轰鸣,小小楠木桌承受了生命不应有之痛,摇摇欲断,眼看着就要摧眉折腰举手投降…… 段尚清为了拯救它连忙移开话题:“前几日,爹给我传了话,我们离开若寒城当日,虞子煊派禁军挖出了所有尸鬼,本是当街烧毁,但有一人不信,非要凑近查看,尸鬼暴起,将那人生吞活剥,死相凄惨。百姓亲眼所见,四散而逃,此事怕已传遍江州。” 白栩莫名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认识的人里,就有一个这么不信邪。 “死的那人可有说是谁?” “姓马,名卓涟。” 白栩心头猛地一沉。 果然是马学究! 虽然早有些许预感,可当真确认时,仍如惊雷轰顶,难以接受。 他与马学究幼年相识,虽然自己一向不喜欢马卓涟那个爱自说自话、杞人忧天的性子,可这个人比起那些冲着他的才子名号故意接近,只会逢场作戏的酒肉朋友们更值得交心。 他怎么就这么死了…… 心脏一阵剧烈抽痛,白栩忽觉一阵天旋地转,几乎站不住,踉跄着伸手想扶住身旁的小桌,不料那楠木桌早已支撑不住,“哗啦”一声碎裂四散。 他猝不及防向下摔去,段尚清迅疾出手,一把将他揽入怀中。 “我先带他回去。” 段尚清半扶半抱地把白栩带出屋外,门一合上,便径直将人打横抱起,快步走向自己房间。 他轻声问:“死的那个人,你认识?” 白栩泪在眼圈,一眨就往外冒:“那个人你也见过,尸鬼杀人那夜,就是他来敲得门。” 段尚清闻言也是一怔,“居然是他……” “我们两个八岁就认识了,那时他又黑又瘦,活像只小黑猴,我总笑他,他也不生气,每天跟着我上山打鸟、下河摸鱼,每次闯祸了,他挨打,我挨骂,疼过哭过还是不改,依旧和我胡闹。” 白栩说着竟笑了一下,可眼泪却流得更凶:“虽然他总爱道听途说些乱七八糟的传言,还总是讨人厌地讲大道理,可认识这么多年了,我都习惯了,他那‘学究’的绰号都是我起的……怎么就这样死了?” 段尚清俯身,轻轻吻他的唇:“好阿栩,不哭了。” 白栩攥紧他的衣襟,将泪眼埋入其中,许久才渐渐平复。 回了房中,段尚清把人安放在自己腿上,扣着他的脑袋,让人靠着自己肩头。 虽然白栩为了别人哭得这么伤心让他有一点小吃醋,但人死为大,他能如此哀悼故友,正说明他重情重义。 若不哭,反倒不像他的阿栩了。 段尚清深吸一口气,仰身躺下,让白栩整个人伏在自己胸膛上:“哭吧,哭够了,我们就一起想办法扳倒司天监。” 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一定要让虞子煊为你的故友陪葬。” 这篇文先暂且更到这里,十一月份再恢复更新[橙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0章 追根溯源 第31章 趁火打劫 昨夜的集思广益,牵出了一个个藏于暗线的阴谋。 但纸上谈兵终究不若实地处之,再具有信服力的观点,多少都与主观臆测有所牵连。 何况皇室与江湖的百年暗斗若是被他们这群初出茅庐、涉世未深的小辈轻易聊聊便给参了个透,怕是要贻笑大方。 不过这些推测不可尽信,也不可不信,至少当今圣上看不得江湖势力扩张,预备出手反制,是板上钉钉之事实,司天监究竟是寻长生的利器,还是掣肘江湖玄门势力的杀招,还有待商榷。 故而翌日一早,白珏便用“千里传音术”给远在临安的爹娘传了封信,信上一五一十地陈列数条观点,只需爹娘在临安多做探查,便能能探知一二,掌握动向。 白栩昨夜哭的太狠,一早起来,两只眼睛肿成了桃,眼皮上的褶又深又宽,衬得眼睛又肿又小,夸张又滑稽。 他没照铜镜,眨眨眼,滞涩肿胀,十分难受,自觉应是惨不忍睹。 段尚清见如此,忍着笑出门为他寻了条冷水浸透的帕子,敷在眼上,以求早膳前能出门见人。 不出一炷香,白栩的眼睛便恢复如常,不知是不是一汪泪泉洗涤了数日的阴霾,这双桃花眸子格外晶亮清澈。 段尚清凝望片刻,心中悸动,俯身吻上。 微微泛着红的薄唇狭呢地蹭在薄薄的透着青紫血丝的眼皮上,轻柔地捻磨,撒娇依恋间隐秘地宣誓着占有。 白栩被他撩拨得痒,想别过头,又被段尚清桎梏住脑袋,只得由着他认认真真、细细密密地吻完每一处渴求,才能起身换衣裳。 初次见面之时,白栩从不知段尚清是这般磨人的性子,明明在外人面前沉毅渊重、遇事可靠,到自己这处,偏爱缠绵悱恻、耳鬓厮磨,一有时机便蹭来捉过唇来吻上几下,再不济也要抱一抱,不然不足以解渴,这般如胶似漆的柔情蜜意,也只有自己的见着了。 白栩最是喜欢这般被依赖的感觉。 从小到大,他被娘和姐姐看护惯了,江湖上的波谲云诡,他一概不知;朝堂上的势力更迭,他无所听闻。说好听,这叫不闻天下事,只醉桃林间,一派隐士作风,说难听了,那就是孤陋寡闻,若蝉不知雪,愚蒙等诮。 作为家里的最小,他从没资格参与任何抉择,只被一句“为了你好”屏蔽在外,以至于真当异变突发,预备不及时,他只能如一只无头苍蝇,四处乱撞。 他常觉不安,尽管如今如愿以偿地置身事内,仍对耳不聪目不明有所恐惧,他恋家,家人却各奔东西,他想除掉司天监,可皇势滔天,岂是说扳便能倒? 一种想抓抓不到,想闯闯不动,心有余力却总是无能为力的无助兜头笼罩,常以心头阴霾之态将他裹在其内挣扎不开,他不愿矫情地诉说,可这些惆怅滞留体内无处发泄,日日夜夜如刀剐着他,直至鲜血淋漓才停手。 段尚清总能看穿他的不安与忧愁,每每那双琥珀色的瑞凤眸凝望过来时,便已想好如何春风化雨,四两拨千斤地让他一展阴霾,愁云尽退。 白栩不知这是段尚清独有的法术还是自己对他的偏爱,同样安慰的话,出自别人之口,效用远不及段尚清来讲。 许是段尚清不但说,还要附以亲亲、抱抱、无尽哄人情话,有这样一场甘霖浇灌下来,再干涸的心田,也能春意盎然。 正如此时,段尚清的吻自眼皮向下,轻柔地捉住他的唇瓣捻磨着,勾住舌尖缠绵不放,唇齿间尽是冷茶的余香,带着些橘皮的清苦。 “哭了一场,桃花结果变小桃儿了。” 段尚清仍是调侃他眼睛方才的窘况,白栩随着他笑,起身把人压在榻上,居高临下地威胁:“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许说出去,听见没?” 段尚清面上装傻充愣,手却精明无比地扣上了白栩的腰:“说出去什么?是锦爻哥哥的眼睛肿成针眼小,还是衡阳第一对双生红桃儿竟来自江州若寒城?” 白栩知他逗乐,故装腔拿调地接着演下去:“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敢泄露此等天机,小心我将你捉走惩罚。” 段尚清眯起眼,上挑的眼尾衬得他宛若一只笑面狐,若隐若现的瞳孔中乍泄春光般露着狡黠的兴致:“阿栩哥哥要如何惩罚我?” 他掐着白栩的腰窝直起身,与人胸膛挨胸膛,鼻尖蹭鼻尖,呼吸交融:“是这样的惩罚?” 他用唇珠轻轻蹭过白栩的侧颊,缓缓向下,徘徊于颈侧,张口便咬。 白栩吃痛,“嘶”了一声,却未阻止,只心脏扑通乱跳,呼吸略显急促。 咬过人,段尚清还不知足,张口含住白栩的唇瓣,轻轻咬动,故意又问:“还是这样?” 而后长驱直入,直逼得人面色通红,方寸大乱。 白栩被他磨得按耐不住,双手捧住段尚清的脸颊,使劲揉了揉:“好了,不许闹我了。” 段尚清立刻摆出委屈的神色来,像还没吃饱:“是你先撩的我。” “我错了。”白栩低低笑了一声,主动亲亲那只撅起来的薄唇,“你也撒娇够了,我们吃早膳去?” “嗯。”段尚清直起身,拉着白栩往膳堂走。 白栩跟在他身后,无声失笑,方才段尚清故意来闹,不过是怕他再想起马学究的伤心事。 还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要想把自己安慰好,就得有人像段尚清那般撒娇磨人耍无赖,把他的思绪引走才行。 想到此处,他心头一暖,想起罗淮河花灯夜,他自桥上往下张望,那清冷飘逸仿若将要融于凉夜河水的身影,牢牢地印在了他的心头,往后面每每回忆起,便觉心跳悸动难以自持,同时又升腾起隐秘的得逞之感,他得偿所愿地将天上的小神仙拉下了凡,来做情郎。 膳堂里众人都在,仍是满桌面食,佐恭亭同白珏挨在一起,姚靖挤在另一边,白珏夹在一大一小之内,仍未察觉两人之间的夹枪带炮,自顾自吃着包子,觉得肉馅太香,沾了点醋。 段尚清揶揄地看了姚靖一眼,姚靖红了脸,叫了声:“师兄。” 段尚清应了声:“你手在后面做什么?” 白栩这才发现,姚靖同佐恭亭一样,一只手背到身后去,姚靖甚至还是左手拿筷子。 姚靖干笑两声,收了同佐恭亭暗自较劲的手,抽走前还不忘趁机打人家一下。 佐恭亭怒目向姚靖比眼刀,正被白珏对上,立马转为陪笑,给白珏添了碗粥。 白珏没看出门道,只觉得莫名其妙,端起粥喝了一口,丝毫没注意身边两人的交锋,反而盯着白栩因看戏半天没动的碗碟,训了句:“专心吃饭。” 白栩“哦”了声,听话地低头舀粥,原本还在闹的两个幼稚鬼一下子也听话了,立马专注吃食再也不互相伤害。 段尚清只觉这一幕似曾相识。 古有长孙晟一箭双雕,今有白珏一命三从。 同大家住在一处,总是热闹不断。 膳后,白栩同段尚清打算出门逛逛,许久不来衡阳,不知是物是人非还是人是物非。 出了门,正碰上来找的花千续。 花道长满身琳琅法器,面色稍有灰尘,行色匆匆,见着他二人,立马快步上前,一手扯一个,拉到人少的巷子里,悄声道:“小道消息,契丹南侵国土,边戍战士死守紫荆关,因着补给吃紧,战线难以北推,打得惨烈,死伤甚重,北派修士却见死不救,纷纷南撤,皇帝震怒。” 白栩一愣,北境开打了? 犹记得许多年前皇帝御驾亲征,狠狠收拾了狄人一通,如今契丹竟能重振旗鼓再度杀来。 花千续接着道:“据说新继位的可汗狼子野心,杀心深重,他爹碍于中原王朝实力雄厚不敢轻举妄动,到了他,一日不能再等,非要杀过来,今日便开了战。” 白栩心头焦灼,更多是不解,他不明白为何北派修士不肯相助,以往边境打仗,离得近的修士或多或少都会参战助威,就算在后方装腔作势地作法,也能稳固军心,如今却大批南下,抛紫荆关于不顾究竟是为何? “修士为何见死不救?”白栩问道。 花千续叹息道:“若是以前,北派修士最不会这般无情无义,都怪司天监在西北征伐教派太过火,在北派看来,无疑是朝廷与江湖宣战,他们甚至放言,就是契丹人打到临安城脚下,他们都不会施以援手,城破与不破,与他们无关。” 白栩语塞,一时分不出孰对孰错。 双方都有理,位高者尚能置气,可受苦的战士与百姓该当如何? 一口气堵在心头上不去下不来,他忧心忡忡地问:“若是江南玄门派人助阵,能否守牢紫荆关?” 花千续失笑,像是笑白栩的天真:“你可别忘了,司天监在临安大肆通缉白家,虞子煊还在若寒城威胁段佐二长老,江南玄门三大顶梁柱全给他得罪了个透,此时集众,定不会有人愿意北上。” “再说……”花千续眼里闪过精光,“老皇帝对玄门大打出手,本是看中契丹不会妄动才敢重拳出击,如今北境开战,我们何不以此威胁,让他撤了司天监,把虞惑交出来?” 白栩觉得此法太过冒险:“可行么?” 花千续扬起眉毛:“试试不就知道?你书信一封给你爹娘,让他们斟酌着试试看,若能劝动,大家都好,若老皇帝执迷不悟,那就拿北境的人命给他吃一堑。” 白栩皱起眉,后退一步,看向花千续的神色有些犹豫:“你怎么如此拿人命不当事?” 花千续却笑得更加放肆,逼近一步:“你可是能亲自上阵带兵打仗,还是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若都不能,便不必杞人忧天,此事非你与我孰对孰错,若能劝动老皇帝,让他松松咬住玄门的獠牙,自有修士愿意替他们固守疆土,你操心的民众将士才能真正地死得少,若他仍是大举镰刀霍霍向玄门修士,那么他于我们,同契丹于他无异,他的臣民于玄门来说,非血亲尽可抛之不顾。” 白栩闻言心中震颤,他知花千续不比寻常人,没想到他这般手段狠辣,雷厉风行。 他仰头看着花千续的眼睛,黑白分明,宛若出鞘利刃架在他脖颈,让他一动不敢动,仿若被吸魂摄魄。 段尚清及时伸手把白栩拉到怀里,隔开花千续的威慑:“花道长说得在理,不过趁人之危总不是义举,道长若赏脸,我们可以共同商量其他缓和态势的法子。” 花千续抬手一人一个爆栗:“两个正人君子,不食人间烟火,火不烧着你们屁股就不知道烫。罢了,此事与你俩说不通,小白栩,把你姐姐叫出来,我同她讲,你姐姐总归比你深明大义。” 铁血手腕花千续 圣人君子白锦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1章 趁火打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