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落满亭台》 第1章 大学不恋爱多可惜 齐霜拖着那只跟她跑遍绍兴古桥的旧行李箱,被人潮推着向前,踉跄一步才在自动扶梯上站稳。 北京南站的白炽灯明晃晃地照下来,把她苍白的脸映得更没有血色。 八月底的北京,空气里浮着一层黏腻,与绍兴梅雨季的潮湿不同,这里的闷热夹杂着灰尘。 “前方到站,财经大学站。” 地铁四号线的报站声将她从昏沉中惊醒。车厢里人影幢幢,她靠在门边,透过玻璃看着隧道里的广告牌。 每次往返于绍兴与北京之间,她都会在这条四号线上感受到一种微妙的分裂。 列车从北京南站出发,经过西单、灵境胡同,一路向北,停在财经大学站。 车厢里挤满了返校的学生,他们三三两两地讨论着。齐霜独自一人,安静地听着周遭的喧哗。 “借过一下。”一个拖着两个大箱子的男生粗鲁地挤过来,齐霜下意识护住自己的小行李箱。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霜霜,到学校了吗?绍兴今天下雨了,北京热不热?记得把带来的茶叶分给室友们。” 她简短回复:“在地铁上,快到了。” 车厢轻微摇晃,她抬头看见对面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过肩的黑发,发尾垂在胸前,微微打着卷。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白色短袖衬衫的领子挺括。 齐霜想起两年前刚入学时,室友们好奇地问她来自哪里。 “浙江。”她简短回答。 “浙江哪里呀?” “绍兴。”她说出这两个字时,总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既骄傲于家乡的文化底蕴,又微妙地察觉到别人听到绍兴而非杭州时那一闪而过的失望。 “哦,鲁迅故里,黄酒之乡!”有个北京本地的室友热情地接话,“我去过,你们那是不是都那种小桥流水?” 她笑笑没多解释。 在很多人眼中,江南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他们分不清绍兴与苏州的区别,也不知道这座有着千年历史的古城,曾经是越国的都城。 地铁停靠西单站,涌上来一群人。一个穿着熨烫平整的Polo衫的男生差点撞到她。 “抱歉。”男生说,她微微点头,转向窗外。 这就是北京,人与人的界限分明得像法律条文。法学是齐霜自己选的专业。 当初填报志愿时,班主任建议她选择更适合女孩的中文。但她固执地在第一志愿填满了北京和上海高校的法学专业。 “学法辛苦,以后工作更辛苦。”母亲忧心忡忡。 “我知道。”她回答得平静,“但法律至少讲道理。” 列车继续向北,经过国家图书馆站时,她看见对面座位上一位青年人捧着一本书。一瞬间,她感到一种奇妙的连接。 在这条贯穿北京南北的地铁线上,无数人怀揣着各自的梦想和执念,奔向不同的目的地。 “财经大学站到了。” 车门打开,热浪扑面而来。 齐霜拖着行李箱走上扶梯,日光从出口处倾泻下来,她眯起眼睛。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室友群里的消息:“霜霜什么时候到?晚上一起去食堂吃饭啊!” 回到北京,大三就这样开始了。 走到寝室楼下时,天已经暗了下来。齐霜终于把行李拖到了四楼的寝室,室友们热情地迎接她,她打开行李箱,取出用油纸包好的绍兴香糕和茶叶,分给大家。 “霜霜还是这么客气!”北京室友王莉笑着接过,“对了,你听说没有?这学期法学院新来了个客座教授。” 齐霜漫不经心地整理着书本:“是吗?跟我们本科生关系不大吧。” “怎么不大?”另一个室友插嘴,“据说他可能会带一门选修课,而且长得特别帅!” 等将东西都收拾妥当过后,齐霜站在阳台上。 窗外,北京的夜空罕见地出现了几颗星星,望着远处霓虹闪烁的中关村大街,她有点疲惫。 最后一节国际经济法课终于拖堂结束。 齐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合上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 旁边的谢晓雯早已迫不及待地收拾好书包,低声说:“快饿死了,想吃西区食堂的云吞面。” 齐霜点点头,将笔记本塞进双肩包。走出教学楼,初秋的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课堂的沉闷。 人大校园里熙熙攘攘,背着书包的学生们涌向各个食堂,路灯次第亮起。 西区食堂人声鼎沸,齐霜和谢晓雯好不容易找到一张靠窗的空位,放下书包占座,便去排队。 齐霜只要了一份清炒豆苗和半份米饭。 “你就吃这么点?”谢晓雯咋舌道。 “不太饿。”齐霜笑笑。 两人端着餐盘往回走,穿过喧闹的人群。就在她们快要走到座位时,一个急促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齐霜?” 齐霜应声转头,看见同班的唐宁远端着餐盘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笑容。 他是北京本地人,平日里沉稳寡言,但此刻接着食堂的灯光,齐霜看到他耳根泛起一丝红晕。 “唐宁远,你也来这边吃饭?”谢晓雯快人快语地打招呼。 “啊,对,”唐宁远点点头,目光落在齐霜身上,“刚去图书馆还书,顺路就过来了,你们找到位置了?” “嗯,就在那边。”齐霜指了指窗边的座位。 “那…”唐宁远犹豫了一下,“方便一起吗?” 谢晓雯促狭地眨了眨眼,抢在齐霜前面应道:“方便方便,当然方便。” 齐霜看了谢晓雯一眼,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点头应允。三人落座后,唐宁远看齐霜一直没有说话,便开启了话题。 “齐霜你是绍兴人吧?”唐宁远说着,“我一直想去绍兴看看…” “是很值得一看。”齐霜的回答依然简洁。 “那你下次回家,能不能…”唐宁远的话说到一半,似乎觉得太过唐突,又改了口,“能不能推荐些景点?我先做做功课。” 谢晓雯终于吃完了最后一个云吞,擦擦嘴,笑着打断:“唐宁远,你这功课做得也太细致了,从北京做到了绍兴。” 唐宁远的脸泛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齐霜也垂下眼帘,用筷子轻轻拨动着餐盘里的豆苗。 她不是感觉不到唐宁远对她的喜欢,只是现在的她还不想谈恋爱。 “差不多了,我们走吧?”齐霜端起餐盘,站起身。 “好啊,”唐宁远也连忙站起来,“我正好要回明德楼,一起走吧?” 谢晓雯摆摆手:“你俩同行吧,我得回宿舍追剧了。”说完,冲齐霜使了个眼色,便笑嘻嘻地先溜走了。 齐霜无奈地看着谢晓雯的背影,只得和唐宁远一起将餐盘送到回收处,并肩走出食堂。 秋夜的凉意更浓了些,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人大校园的夜晚并不寂静,远处篮球场还有人在夜跑,脚步声和喘息声隐约传来。 近处,几只飞蛾扑打着灯罩,发出细微的撞击声。 唐宁远试图找些话题,齐霜只是偶尔应一声,并不多言,她的目光落在前方被拉长的影子上。 “齐霜,”唐宁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暑假过得怎么样?” “还好,在家看书。”她答道。 “绍兴夏天是不是很舒服?比北京凉快吧?” “嗯,雨水多,也闷,但和北京的闷不一样。” 对话像浅滩上的水流,在流动,却始终触不到深处。 走到明德楼前的岔路口,齐霜停下脚步:“我到了,谢谢你送我。” 唐宁远有些犹豫,站在原地没动。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齐霜,其实我……”他声音低了下去,“我一直挺欣赏你的。” 齐霜没有接话,她看见他耳根又红了,手指捏紧了书包带子。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有点突然,”他继续说,语速加快了些,“但我其实想了很久。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多交流……” “唐宁远。”齐霜轻声打断他,唐宁远停了下来,看着她。 “谢谢你的欣赏。”她弯起嘴角。 唐宁远脸上的热度褪了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理解。”他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 “那你加油。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好,”齐霜点点头,“那我先上去了。” 她转身走向明德楼的大门,没有回头。玻璃门映出她单薄的身影和身后那个站在原地未动的男生。 推开门的瞬间,室内的灯光将她裹住。 她一步一步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反而有一点淡淡的怅然。 从明德楼回到寝室,只有谢晓雯一个人在,正对着电脑屏幕笑得前仰后合,见齐霜进来,她随口问:“和唐宁远散步回来了,聊得怎么样?” “就随便聊聊。”齐霜放下书包,拿起水杯去接水。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我看唐宁远对你挺有意思的,人也不错,北京本地,家境也好,你不考虑一下?” 齐霜看着饮水机里缓缓上升的水线,“现在没心思想这些。” “你啊。”谢晓雯叹口气,“大学不谈场恋爱多可惜。” 第2章 遇到李汝亭,吃定李汝亭 周六齐霜醒得比平时早,天刚蒙蒙亮就睁开了眼睛。心脏跳得有些急,今天下午,她要去朝阳一家律所面试实习生。 她轻手轻脚地爬下床,不惊扰还在熟睡的室友。王莉回家了,另一个室友陈煦呼吸均匀。只有谢晓雯的床帘缝隙里透出一点手机屏幕的微光。 齐霜拿起洗漱篮,走进水房,冷水扑在脸上,稍稍压下了紧张。她打开衣柜,拿出一件白色衬衫和一条黑色西裤,想了想,又拿了件风衣出来。 “你就打算穿这个去面试?”谢晓雯不知何时拉开了床帘,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 齐霜被她吓了一跳。 谢晓雯趿拉着拖鞋走过来,拎起那件的白衬衫,“这件衬衫,上课穿还行,去律所面试太学生气了。” 她想拒绝,但谢晓雯已经打开了自己的衣柜,里面挂满了各式衣服。 “试试这件。” 谢晓雯拿出一件浅蓝色的真丝衬衫,“真丝的,有垂感。” 齐霜犹豫地接过。 “快去试试呀!”谢晓雯把她推进洗手间。 换上衬衫,齐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浅蓝色确实衬得她苍白的脸色好了些。 “怎么样?”谢晓雯在外面敲门。 齐霜打开门,谢晓雯围着她转了一圈,“颜色不错,尺寸也刚好。就是……” 她也看出了问题,又接着翻箱倒柜,找出一条米白色的直筒半身裙,面料柔软,剪裁利落。 “配这个裙子试试。” 齐霜依言换上,米白色半身裙提到腰线以上,拉长了腿部比例。 她再次站到寝室的穿衣镜前,勾勒出清瘦的腰身,裙摆下是纤细的小腿。 全部资料准备好,又自己模拟了几遍面试问题后,已是中午。 地铁在西直门站停下,齐霜随着人群走上站台,空气中混杂着地铁特有的的味道。 律所所在的写字楼就在不远处,齐霜整理了一下被地铁人群略微挤皱的裙摆,朝着那栋大厦走去。旋转门无声地转动,大堂挑空很高,她走到前台,报上姓名和预约时间。 穿着合体套装的前台小姐熟练地帮她做了登记。“请您到十七楼,出电梯右转,会有同事接待您。”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不断跳动,十七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安静的走廊,墙上挂着几幅抽象风格的画作,旁边是律师事务所的金属logo。“是齐霜同学吗?请跟我来。”行政人员的声音很轻。 “谢谢。”齐霜在椅子上坐下。 大约过了十分钟,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位穿着深灰色西装套裙的女性走了进来。“齐霜?你好,我是何静文。” “何律师您好。”齐霜立刻站起身。 “请坐。”何静文在她对面坐下,打开手中的电脑,上面大概是齐霜的简历。 她快速扫了一眼,“从简历看,你大三,专业成绩很优秀。” 她接着问:“对我们律所有了解吗?” 齐霜提到了律所的主要业务领域,几个近期有公开报道的代表性案例。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显然是做了功课。 何静文静静地听着,期间没有打断,直到齐霜说完,她才开口。 面试大约持续了二十分钟。 何静文合上平板,依旧谈不上热情。“齐同学,今天的面试就先到这里。后续结果会有同事在三个工作日内通知你。” 齐霜走出会议室,她不确定自己的表现如何,这种不确定性,让她心里空落落的。来时的紧张,化作了此刻的疲惫。 她坐上了回学校的地铁,一路上有点恍惚。 很快,到站了。 出站时,她不小心撞到了一个正要进站的男人。 那人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几滴深褐色的液体溅在他雪白的衬衫袖口上。 “对不起!”齐霜慌忙从包里翻找纸巾。 “没关系。”男人的声音低沉,他接过纸巾,轻轻擦拭。 齐霜抬头,看见一张骨相清晰的脸,穿着一身灰色休闲装,与周围穿着T恤的学生们格格不入。 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警惕地看了齐霜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真的非常抱歉,我赔您干洗费...” 男人轻轻摇头,“不用了,下次小心点。” 他转身走进闸机,那个随从紧跟其后。齐霜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莫名想起了绍兴老宅院子里那棵孤零零的梅树。 “同学,走吗?”身后有人催促。 齐霜这才回过神,随着人群走出地铁站。 走到寝室楼下时,天已经暗了下来。齐霜马上将地铁站的小插曲抛在脑后。但她不知道,那个被她撞到的男人此刻正坐在一辆黑色轿车里,接起一个电话。 “汝亭,到哪儿了?老爷子已经问了两遍了。” “快到西山了。”李汝亭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漫不经心地回答。 “听说你今天去了中关村?” “嗯,见了个人。”他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经过财大时,被一个莽撞的女学生撞到了,咖啡洒了一身。”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没为难人家吧?” 李汝亭没有笑,他看着袖口淡淡的咖啡渍。 “看起来像南方人,挺特别的。”他轻声说,随即又恢复了平常的语气,“不说了,我快到了。” 挂断电话,他摇下车窗,让夜风吹进车内。北京初秋的晚风已有凉意,与车内温暖的空气交织在一起。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车子驶离喧嚣的主干道,转入一条两旁栽着高大杨树的安静街道。李汝亭靠在车后座,半阖着眼,像是有些倦怠。 司机将车停在一处院落前,他这才慢悠悠地直起身,拎起随手丢在旁边座位上的外套,下了车。 院门无声地滑开,又在他身后合拢。他还没走到门口,门就从里面打开了,一位系着围裙的阿姨笑着迎出来:“汝亭回来啦?快进来,就等你了。” “陈姨。”李汝亭懒懒地打了个招呼。 他弯腰换鞋,动作有些拖沓。 穿过门厅,便是客厅,暖色的灯光下,一组看得出年岁真皮沙发围成半圆,空气中弥漫着金骏眉的气味。 几位叔伯正坐在那里喝茶闲聊,见他进来,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大伯,三叔,赵伯伯。” 李汝亭走过去,挨个叫了人,语气算不上热络。 他顺势在靠近角落的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陷进去,一副找到了舒服姿势的样子,整个人更显得松弛,甚至有些懒散。 “怎么才到?就等你开饭了。” 李振国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对他这身过于随意的打扮不甚满意,但终究没说什么。 “路上有点堵。”李汝亭随口应道,伸手从果盘里拈了颗葡萄,剥着皮。 “汝亭现在是越来越忙了,见你一面不容易。”三叔笑着打圆场,语气温和。 “最近在忙些什么?听你爸说,你弄的……投资公司,搞得有声有色?” “瞎忙,混口饭吃。”李汝亭把葡萄送进嘴里,含糊地应着,对这个问题兴趣缺缺。 那位赵伯伯接过话头,“年轻人有事业心是好事。不过汝亭,有没有考虑过到更正经的领域锻炼?你赵哥在部/委里,说他们那边最近有个位置不错。” 李汝亭掀起眼皮,看了赵伯伯一眼。 “谢赵伯伯惦记,我这个人散漫惯了,受不得那些条条框框,怕给赵哥添乱。”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把对方的提议挡了回去。 李振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其他人赶紧又岔开话题,聊起了最近的高尔夫球赛。 李汝亭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或者低头玩着手机。 他像是置身于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演出中,扮演着名叫“李汝亭”的角色。 客厅里长辈们的笑声,都隔着一层薄膜,传到他耳中,变得有些模糊不清。李汝亭寻了个空当,走到外面的阳台上透气。他点了支烟,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烟雾升起,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能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的谈话声,似乎提到了他的名字,伴随着几声叹息。 一支烟抽完,他掐灭烟头,重新走进客厅,“大伯,三叔,赵伯伯,时间不早了,我明天还有个会,就先走了。” 告别的话说得客气而周全,出门前,陈姨还给他装了一盒自己做的点心。 他再次走进夜色,坐上等候的车子,他才松了一口气。 车子驶离,重新汇入城市的车流,窗外的灯火流转,这场家宴,于他而言,这只是北京漫长夜晚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他的世界,在另一片灯火阑珊处。 第3章 后海的四合院 车子并未驶向李汝亭常住的公寓,而是拐进了后海附近的胡同。与方才大院儿的宁静截然不同,这里的夜生活刚刚苏醒。 路灯昏黄,勉强照亮斑驳的砖墙和门口堆放的杂物。司机在一个不起眼的胡同口停下,“李先生,到了。” 李汝亭“嗯”了一声,拎着那盒陈姨给的点心,下了车。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窄巷,走到一扇紧闭的朱红色木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门外是市井烟火,门内却是另一番天地,里头是一个收拾得极为齐整的小型四合院。 里面栽着石榴树,夜色里枝叶婆娑,院中一方小小的鱼池,几尾锦鲤悠然摆尾。 “哟,可算来了!我们还以为你被你家老爷子扣下接受再教育了。”略带戏谑的男声从东厢房敞开的门里传出来。 李汝亭循声走去,一组深色沙发围着一张大茶几,上面散落着酒杯、烟灰缸和几副未拆封的扑克牌。 四五个人正散坐在各处。 说话的是周绎,和李汝亭从小认识,靠在窗边抽烟的是沈居安,还有个女孩叫薛梓彤,正低头看手机,家里是传媒圈的,自己搞了个艺术空间。 “路上堵。”他把点心随手丢在茶几上,在沙发空位瘫坐下来,长腿舒展,“陈姨做的,谁饿了自己拿。” 周绎打开盒子,拿起一块马蹄糕咬了一口:“还是陈姨手艺好,比米其林强。” 他嘴里含着东西,含糊地问,“怎么样,今儿你家那关好过不?又被念叨了?” “老生常谈,没什么新意。”他目光扫过牌桌,“还玩不玩了?等我半天,就为嚼我舌根?” “玩!当然玩!”周绎来了精神,迅速把牌拆封。 “就等你了,今天非得把你上次赢的那点底裤都赢回来不可。” 沈居安掐灭烟走过来,“汝亭手气一向邪门,我看悬。”他在李汝亭对面坐下,熟练地开始洗牌,动作流畅。 薛梓彤也收起手机,凑了过来。“老规矩。”周绎接口,“小玩玩,图个乐呵。” 话是这么说,但小玩的筹码,也绝非小数目。 牌局开始,是桥牌。李汝亭很快进入了状态,之前的慵懒散去几分,他下注很稳,不轻易诈唬,但出手果断。 筹码在他面前缓缓堆积起来。 牌局间隙,闲聊的话题天南海北。 从最近某个火爆的区块链项目到底靠不靠谱,到谁家又出了什么幺蛾子,再到下周某个拍卖会的古董。 “听说你最近在看财**学院那个项目?”沈居安问了一句,扔出一个筹码。 李汝亭眼皮都没抬,“嗯”了一声,跟着加注:“闲的无聊,再看看。” 周绎嚷嚷:“我靠,你们能不能不在牌桌上谈生意?专心点行不行!” 薛梓彤笑:“他们这叫工作娱乐两不误。” 李汝亭没再接话,注意力全在手中的牌上,他赢了这一局,收拢筹码时,嘴角才勾起笑意。 那盒陈姨准备的点心,被随意地放在茶几角落,有人饿了就拿一块,很快便见了底。牌局还在继续,输赢在几人之间流转。 牌局散场时已近午夜。 周绎意犹未尽地嚷嚷着要转场去工体,沈居安笑着拒绝周绎,说明早还有晨会。散场后,只留下满室烟味和茶几上零乱的杯盘狼藉。 李汝亭站在院门口,看着朋友们各自上车离去,尾灯的红光在狭窄的胡同里闪烁几下,便消失在拐角。夜晚的凉意更深,只有石榴树叶在微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司机将车缓缓滑到他身边,无声地等待着。他却摆了摆手,“你先回吧,我走走。” 司机有些迟疑:“这么晚了……” “没事,不远。”李汝亭语气平淡。 他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 司机依言驾车离去,胡同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裹紧了外套,沿着青砖路面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走出胡同口,视野豁然开朗,后海的水面在夜色下泛着幽暗的光,他沿着湖边慢慢走着,思绪变得飘忽起来。 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脑海。 印象其实很浅淡了,拥挤的地铁站,一个穿着简单的女孩,脸色有些苍白。当时只觉得是个女学生,像这座城市里无数个类似的影子,转瞬即忘。 可此刻,在夜深人静的时分,画面却清晰起来。 “应该是附近高校的学生。”他漫无目的地猜想。 人大?北理?或者是更远一点的北外? 现在是九月,还是返校季,啧,他都毕业多少年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竟然会在这样一个夜晚,去揣测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女孩的来历。 一支烟燃尽,他将烟头摁灭在路边的垃圾桶上,继续往前走。后海边的风大了些,吹得水面一晃一晃。 他知道这种突如其来的念头毫无意义,就像水面泛起的涟漪,很快会平复。他自嘲地笑了笑,将那个模糊的身影从脑海中驱散。 李汝亭加快了脚步,朝着公寓的方向走去。 周一的商法课拖了堂,教授讲得投入,直到下课铃响过许久,才意犹未尽地合上教案。 教室里一阵收拾书本的窸窣声,齐霜将最后一笔笔记写完,仔细收好,就听见讲台前教授在叫她。 “齐霜,你等一下。” 齐霜走过去:“张教授,您找我?” 张教授是法学院里以实务著称,平时对学生要求严格,但对齐霜这样的学生颇为青睐。 他说道:“院里最近跟一个校外项目有些合作,对方负责人待会儿要过来谈些具体细节,我需要个助手帮忙记录会议要点。方便的话,跟我去趟会议室。” 齐霜有些意外,但很快点头:“方便的,教授。” “好,那现在过去吧,他们应该快到了。” 他拿起公文包,领着齐霜穿过走廊,走向法学院大楼另一侧区域。小型会议室里,阳光透过百叶窗,空气中有新换的饮用水和皮质座椅的味道。 齐霜在靠边的位置坐下,拿出笔记本安静地等待着。约莫过了五六分钟,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张教授起身迎了上去。 先进来的是学院的一位负责外联的副院长,寒暄着引荐身后的人。 齐霜随着声音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羊绒开衫,身形高挑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过,掠过齐霜时,极其短暂地停顿了那么零点几秒,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齐霜并未在意,只当是合作方对在场人员的普通确认。她低下头,准备开始记录。 “李总,年轻有为啊。”张教授与李汝亭握手。 “张教授过奖,您是前辈,叫我汝亭就好。”李汝亭的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谦和。 他在张教授对面的主位坐下。 会议开始,齐霜凝神静气,飞快地记录着要点,她沉浸在记录工作中,偶尔因为思考而蹙眉,完全没注意到对面那道掠过她的目光。 李汝亭确实认出了她。 就在进门的那一瞬,在地铁站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孩,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财大的学生,这巧合让他觉得有点意思。 他面上依旧从容地听着张教授的讲解,适时提出一些问题。但余光,却几次三番地落在低头记录的女生身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衫,头发依旧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段白皙的脖颈。 她记录得非常认真,偶尔抬起头聆听时,眼神专注。 不过,她似乎……完全不记得他。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初步确定了合作框架和下一步的调研计划,结束时,双方再次握手。 “具体的协议草案,我的助理会尽快整理好发过来。”李汝亭对张教授说。 “好的,辛苦了。齐霜,你把今天的会议纪要整理一份电子版,发给我和李总这边。”张教授吩咐道。 “好的,教授。”齐霜应下。 李汝亭一行人先行离开,齐霜留了下来,又检查了一遍笔记,确认没有遗漏,才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会议室。 走到门口时,她瞥见刚才李汝亭坐过的位置,椅背上搭着一件灰色的羊绒开衫。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拿起衣服,应该是那位李总落下的。 她拿着衣服追出会议室,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走到楼梯口,才看到李汝亭和助理正在等电梯。 “李总!”齐霜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李汝亭闻声回头,看到她手里拿着的衣服,恍然道:“哦,忘了这个。”他接过衣服,随意地搭在臂弯,“谢谢。” 他带了些真实的笑意,“你是张教授的学生?叫什么名字?” “齐霜。”她回答。 “齐霜。”他重复了一遍,音节在他口中有了一种不同的韵味,“今天辛苦你了,记录得很详细。” “这是我应该做的。”齐霜礼貌回应。 电梯门缓缓合上,齐霜站在原地,松了口气。 那位李总虽然年轻,但言谈间的压迫感,与他看似随意的外表多少有点违和。不过这都与她无关,她只是一个临时被叫来记录的学生,齐霜这样安慰自己。 她转身走回教室,心里想的是待会儿要去图书馆把案例再梳理一遍,以及晚饭该吃什么。 然而,在下降的电梯里,“齐霜……”他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他迈步走出去,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助理紧跟在他身后,汇报着接下来的行程,李汝亭听着,心里却模模糊糊地觉得,这次的项目或许会变得比预想中更有趣一点。 至少,不再那么枯燥。 第4章 药店偶遇 北京的秋天,天空稀薄而高远。齐霜刚从图书馆出来,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一看,是律所的邮件。 她点开邮件,目光迅速扫过,最终停留在关键句上:“经过综合评估,诚挚邀请您加入我所实习……” 成功了。 她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点开了寝室四人的微信群,将这个好消息简短地发了出去,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消息刚发出几秒,群里就炸开了锅。 王莉:「霜霜牛逼!」 陈煦:「哇!太棒了!恭喜!」 谢晓雯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声音亢奋,“霜!必须庆祝!今晚出去吃顿好的。” 齐霜听着电话那头叽叽喳喳的声音,心中喜悦,这种可以被分享的快乐,让她觉得这个初秋的下午,格外圆满。 傍晚时分,谢晓雯兴致很高,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她提前看好的一家位于蓝色港湾的西餐厅。 用她的话说,“庆祝就得有庆祝的仪式感”。 谢晓雯熟门熟路地点了招牌的牛排、沙拉和甜点,还要了一瓶起泡酒。 “来,首先,为我们未来的大律师齐霜,干杯!” 谢晓雯举起杯子,声音欢快。 “干杯!恭喜霜霜!” “实习顺利!” 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齐霜喝了一口带着细微气泡的酒,甜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如同她此刻的心情。 餐点陆续送上,气氛热烈。 大家聊着实习和学校的八卦,齐霜话不算多,大多时候只是微笑着聆听,偶尔插上一两句。 然而,当一个身影出现在他们桌旁时,戛然而止。 “哟,这么巧?”一个男声响起。 齐霜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时髦年轻男人站在桌边,他的目光落在谢晓雯身上。 谢晓雯脸上的笑容转为不屑,“我当是谁,原来是你。怎么,今天没陪你新认识女友打卡?” 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 齐霜想起来了,这是谢晓雯的前男友,赵铭。 家里做建材生意,两人上学期分手,闹得不太愉快,据说是赵铭劈腿。 赵铭对谢晓雯的嘲讽不以为意,反而笑道:“晓雯,这么久没见,火气还是这么大,这时在吃什么呢?” 谢晓雯却像是被点燃的炮仗。 她放下刀叉,双手抱胸,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我们小门小户,吃顿便饭,恐怕入不了您的眼。不过您怎么屈尊降贵到这儿来了?该不会是新欢没空搭理你,落单了吧?” 她的话像一根根针扎过去。 赵铭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谢晓雯,你至于吗?分手了就不能好好说话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自己留点体面不行?” “体面?”谢晓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跟我要体面?你当初干那些事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体面?” 她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身,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桌上的高脚杯,杯子晃了晃,幸亏没倒。 她的动作太大,带动了手中的西餐刀。齐霜就坐在她旁边,见情况不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拉谢晓雯的胳膊,想让她冷静一点。 “晓雯,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就在她伸手的瞬间,谢晓雯因为激动正挥舞着手臂想要强调什么,那餐刀随着她的动作,划过了齐霜伸过来的小臂。 一阵刺痛传来。齐霜“嘶”地倒吸了一口冷气,猛地缩回手。 她左臂小臂,被划开了一道约莫三四厘米长的口子,不深,但鲜红的血珠迅速渗了出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谢晓雯举着刀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愤怒被惊愕取代。 赵铭也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王莉和陈煦惊呼出声:“霜霜!” 齐霜看着手臂上那道伤口,眉头紧皱,另一只手迅速拿了张纸巾按住。 “对不起!霜霜!我不是故意的!”谢晓雯反应过来,声音带着哭腔,慌忙扔掉餐刀后,手足无措地想要查看齐霜的伤口。 赵铭也显得有些尴尬,讪讪地道:“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 齐霜看了一眼惊慌失措的谢晓雯,又看了一眼惹出事端的赵铭,“我没事。” 她的声音不大,让赵铭有些不自在,说了句“那我先走了”,便迅速转身离开。 “霜霜,快让我看看!”王莉和陈煦围了过来。 谢晓雯已经快哭出来了,拿着纸巾想帮齐霜按住伤口,“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霜霜,我……” “先别说了。”齐霜打断她。 陈煦赶紧从包里拿出一包未开封的湿巾,小心地擦掉伤口周围的血迹,然后用纸巾用力按住伤口。 血暂时止住了,但疼痛感依然清晰。 原本欢快的庆祝宴,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仓促收场。谢晓雯抢着结了账,一行人匆匆离开了餐厅。 “先去校医院处理一下伤口吧。”王莉提议。 齐霜点点头,夜色中,四个女孩的身影有些沉默。 走到校医院门口时,果然已经铁门紧闭,只有门口“急诊请按铃”的指示牌。 但看这寂静的程度,恐怕按了铃也要等上许久。 “这么晚了,估计没什么人值班了。”王莉对着校医院张望了下。 “那怎么办?这伤口虽然不深,但总得消毒包扎。”陈煦也急了。 谢晓雯急忙说:“我去按铃!没人我们就去校外综合医院挂急诊。” 齐霜摇了摇头,“不用兴师动众,就是划了一下,去买点碘伏和纱布自己处理一下就行,前面路口有家二十四小时药店” “那我们陪你去!”谢晓雯连忙说。 “真的不用了。”齐霜停下脚步,看着三位室友,“你们先回宿舍吧,我自己去就行,几步路的事情。” 王莉和陈煦对视一眼,知道齐霜的脾气, “那……你自己小心点,买了药赶紧回来。”她们嘱咐道。 齐霜没再多言,转身朝着校门外灯火通明的街道走去。 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单薄。 晚风吹过,手臂上的伤口被风一激,又是一阵细密的刺痛。她加快脚步,只想尽快买到东西,回到宿舍属于自己的小床上躺一躺。 药店的光线白得有些晃眼,这个时间点,店里只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店员在柜台后刷着手机。 齐霜走到外伤药品区,仔细看着货架上的碘伏、酒精棉片和各种纱布。 她正伸手去拿一瓶碘伏和一卷无菌纱布,一个略带讶异男声在她身侧响起。 “齐霜?” 齐霜循声望去。 只见李汝亭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拿着一盒似乎是解酒药的盒子,正看着她。 他额前几缕碎发随意垂落,像是刚结束一场应酬。 他的目光很快从她脸上,落到了她按着手臂。 “李总?”齐霜也有些意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你怎么了?”李汝亭走近几步,“受伤了?” “没事,不小心划了一下。”齐霜避重就轻,不想多解释这尴尬的缘由。 她拿起碘伏和纱布,准备去结账。 李汝亭却拦住了她,“划了一下?伤口深不深?” 齐霜愣了一下,对他的直接有些不适,但还是下意识松开了按着伤口的纸巾。 那道不算长但渗着血珠的伤口暴露在药店明亮的灯光下,边缘已经有些红肿。 “这得去医院处理。”他说着,“伤口不干净,自己处理弄容易感染。” “不用那么麻烦……”齐霜拒绝。 “不麻烦。”李汝亭打断她,“感染了才是真麻烦,我车就在外面,去附近的医院,处理一下很快。” 他说着,已经自然地伸手,不是去碰她,而是虚虚地拦在了她和收银台之间,阻断了她的去路。 齐霜看着他,他站在灯光下,身形高大,眼神很认真。 店员好奇地望了过来。 齐霜感到一阵无力。 “真的不用……” 李汝亭看出了她的松动,语气放缓了些,“就当是项目合作方对优秀学生的关心,走吧,很快的。” 他径直走到柜台,对店员说:“麻烦,再加一包无菌棉签和一卷医用胶带。”他利落地付了款。 齐霜站在原地,看着他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有些怔忡。 他付完钱,拿起装着药品的小袋子,“车就在外面。” 夜风从敞开的店门吹进来,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 “……谢谢李总。” 第5章 那张被拒绝的名片 到医院后,李汝亭带着齐霜走向分诊台,护士看了眼齐霜的手臂,熟练地指引他们去外科处候诊。 处理室是开放的隔间,用蓝色的帘子勉强隔出一点私密空间。 齐霜坐在诊疗床上,看着护士端来放着碘伏、棉签、纱布的金属托盘,伤口随着心跳一突一突地疼。 李汝亭就站在帘子外侧,靠墙而立,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并没有看她这边。 负责处理的是一位年轻小护士,动作麻利,“怎么弄的?”她一边戴无菌手套,一边问。 “不小心被刀划了一下。” 护士揭开已经黏连在伤口上的纸巾,检查了一下伤口。 “口子不算深,但边缘不整齐,得好好清创,不然容易留疤。”她拿起碘伏棉签,“会有点疼,忍着点。” 碘伏碰到伤口,齐霜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李汝亭像是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转过头,看到齐霜因忍痛而发白的脸上。他的眼神很深,看不出什么情绪。 护士熟练地清理着伤口,叮嘱道:“这几天伤口别沾水,每天早晚自己用碘伏消毒换药,免得发炎。”她包扎好纱布,用胶带固定好。 最后抬头看向李汝亭,“你是她男朋友吧?别让她碰水,按时换药。要是发现伤口周围红肿或者发烧,赶紧再来医院。” 齐霜的脸红了,慌忙开口解释,“不是,误会了,他不是,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她甚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定义她和李汝亭的关系。 护士愣了一下,脸上满是尴尬,“哦哦,不好意思。”她转向齐霜,“那你自己多注意,去窗口缴费取药吧。” “好的,谢谢。”齐霜如释重负,从诊疗床上下来,手臂上缠着纱布,动作有些不便。 李汝亭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辩解。 他见齐霜处理完毕,便走了过来,拿起护士放在托盘旁的缴费单。“我去缴费,你在这里等一下。”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刚才的误会从未发生,齐霜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乱糟糟的。 缴完费,取了口服的消炎药,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急诊大楼。夜风比来时更凉了,带着深秋的寒意,齐霜穿着单薄,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齐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北京深夜的街道空旷了许多,路灯连绵成一条昏黄的光带。她看着车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今晚的经历像一场快进的电影。此刻,她坐在这个仅见过三次面的男人的车里,一路无话。 她不知道李汝亭在想什么,他看起来平静如常。车子平稳地停在财大西门附近,离宿舍区还有一段距离,李汝亭熄了火,车内陷入一片彻底的安静,只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谢谢你,李总。”齐霜解开安全带,语气诚恳,“今晚……麻烦你了。” 李汝亭转过头,“不麻烦。”他的声音在车厢里显得低沉,“伤口记得按时换药,别碰水。” “嗯,我知道。”齐霜点头,伸手去开车门。 “齐霜。”他忽然叫住她。 她不解地回头。 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如果需要换药,如果不方便,可以打电话给我。”他说着,给了她一串私人手机号码。 齐霜愣住了,并没有立刻去接。 “不用了,李总。”她几乎是立刻拒绝, 她推开车门,夜风瞬间涌入。“再见。” 她没有接过那张名片,径直下了车,关上车门。 李汝亭拿着名片的手悬在半空,缓缓收回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重新发动车子,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行,车厢里,只剩下若有若无的碘伏味。 齐霜快步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风吹拂着她发烫的脸颊,她回头望了一眼,却已经看不见那辆车的踪影。 回到宿舍后,一股暖意夹杂着熟悉的洗发水味道扑面而来,王莉和陈煦还没睡,正各自在床上玩着手机,听到动静,几乎同时探出身来。 “霜霜回来了!” “怎么样?伤口处理好了吗?” 她疲惫地点点头,“嗯,去医院包扎过了,没事了。” 谢晓雯原本面朝里躺着,听到声音,坐起身看到齐霜手臂上的纱布后,嘴唇动了几下,愧疚的话到了嘴边,却哽在喉咙里。 齐霜看到她这样,“真没事了,晓雯,别想了。” “那就好,吓死我们了。”陈煦松了口气,“你快洗漱一下早点休息吧,肯定累坏了。” 齐霜嗯了一声,拿了脸盆和毛巾,走向水房,简单洗漱后回到寝室,灯光已经调暗。 王莉和陈煦为了不影响她,也早早放下了手机。齐霜没有再多说什么,默默爬到自己的床上,拉上了床帘,她靠在枕头上,却没有立刻躺下。 她想到李汝亭递过来的那张,她没有接的名片。 手臂上的伤口又开始作痛,她躺了下来,拉高被子,将自己裹紧,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隐约可闻。她在混沌的思绪中沉浮,终于,大脑抵抗不住身体的极度困倦,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回到了原有的轨道,齐霜手臂的伤口渐渐愈合,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周围的红肿消退,只剩下换药时轻微的刺痛提醒着那场闹剧般夜晚的存在。 她按时去校医院补打了破伤风针,校园生活以及即将开始的实习,占据了她大部分的心神。 直到周四下午,商法课结束后,张教授在讲台边叫住了她。 “齐霜,上次项目会议的纪要,你整理好了吗?”张教授一边收拾着教案,一边问道,语气随意。 “整理好了,教授。”她如实回答。 “嗯,好。”张教授点点头,“那麻烦你发一份电子版到我邮箱,另外,也给合作方的李总发一份。” “……好的。”齐霜应着,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张教授没察觉她的变化,继续自然地说道:“我把他微信推给你吧,你加一下,直接发过去方便些。” 说着,他已经拿出手机,熟练地操作了几下。 几乎是同时,齐霜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张教授的消息,是一个微信名片推送。头像是一片海面,微信名只有一个简单的“L”。 一股尴尬混合着荒谬涌了上来,这算什么?几天前,她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递出的私人名片,现在却要因为公事,主动发送好友请求? 这感觉,就像好不容易关上了一扇门,却发现命运绕到后院,又给你开了一扇窗,还客气地示意你:请从这里走。 她能想象到李汝亭收到请求时,脸上可能会露出嗤笑的表情。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张教授见她盯着手机没动,问道。 “没,没有。”齐霜连忙摇头,“我回去就发。” 抱着书本走出教学楼,齐霜心烦意乱,她慢吞吞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要不要加?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张教授交代的工作合情合理,她不可能因为个人的尴尬就置之不理。 可是……那个发送键。 回到寝室,只有她一个人,放下书包,打开电脑,点开那份早已编辑好的会议纪要文档,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目光再次回到了手机屏幕上的深蓝色的头像。 拖延了半个小时,做了无数心理建设,终于,她呼出一口气,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最终心一横,按下了“发送好友申请”。 在请求发出的瞬间,她像扔掉了烫手山芋一样丢开手机,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强迫自己不再去看,慢吞吞起身去倒了杯温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手机安静得令人心焦。 就在她要放弃等待,准备先去食堂吃晚饭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消息: L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齐霜盯着,看了足足有十秒钟。她立刻将会议纪要的文件拖拽进对话框,点击发送。然后斟酌着用词,打下一行字: 李总,这是上次项目的会议纪要,请查收。如有需要修改的地方,请随时告诉我。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收到,谢谢。 对话就此终结。 她关掉聊天窗口,将手机放到一边,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她重新拿起书,这一次,文字变得清晰可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