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清梦》 第1章 昭阳长公主 “皇姐,朕为你和摄政王赐婚,你可会怪朕?” 殿外月色暗淡,殿内灯火长明,即使是在无光的黑夜,毫不吝惜燃烧的烛火也将养心殿照得通明。 侍灯的宫女侍立在旁,时不时的用掐丝珐琅烛剪修剪烛芯。随着宫女侍弄烛火的动作,殿内的烛影跳动摇晃。 晃动的烛影在当今圣上承平帝沈云熠脸上投下片片阴影,沈云熠的双眼笼罩在阴影之中,眼神晦暗难明,让人看不出其中的情绪,眼底却隐隐地似又藏有几分挣扎愧疚之色。 沈云笙正要开口说话,还未出声便见一支箭头还闪着冷冽的寒光的羽箭从沈云熠身后以势不可挡之势飞速射了过来。 她张口想要发声,却不料她竟失了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阵晕眩感袭来,眼前的场景倏然发生变换。 方才还处在灯火通明的养心殿,此刻却突然身处在箭矢遍天的皇家围猎场。 流矢从头顶、身边、耳畔飞过,沈云笙仓皇环顾四周。 只见无数的羽箭织就成密不透风的箭雨,恐惧的叫喊声混合着鸟兽受惊的嘶鸣声在皇家围猎场此起彼伏,在场的皇室妃嫔和官家亲眷慌乱地躲避。 数不清的黑衣人不知从何处出现,如同黑色的浪潮带着摧毁一切之势涌现。锋利的长刀在凄冷的月光下泛着阴寒的银光,羽箭在空中疾速飞射,箭羽划破了夜空。 那群刺客似乎是有要刺杀的目标,训练有素地朝着沈云熠的方向靠了过来。 眼瞧着那群来势不善的黑衣人就要逼近,混乱之中,沈云笙颤抖的手拉住身旁的沈云熠就向着相反的没有黑衣人的方向跑去。 她拉着沈云熠一边跑一边不时地回头朝后方看,那群黑衣人对他们穷追不舍。 突然一道破空之声从耳畔传来,沈云笙连忙将沈云熠奋力推向一旁。那飞箭蹭着她的脸颊从她耳边飞过,在她玉白的俏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而沈云笙自己也因为惯性摔倒,跌坐在了地上。沈云熠爬起身就来搀她,但未等他将她扶起来,身后为首的黑衣人就在这一瞬间迅速来到她姐弟二人的身前,举起手中的长刀就砍了下来。 沈云笙下意识地就将沈云熠护在身体后面,绝望地闭上眼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利器入肉的声音响起,沈云笙想象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她只觉得自己的脸上被溅上了什么温热黏腻的液体。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便看见眼前的黑衣人定格在了举刀砍她的那一瞬,鲜红的血液从他被割破了的颈间喷薄而出。 下一瞬,黑衣人无力的身体重重的砸在她脚边,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沈云笙无意识地缓慢抬手摸了一下眼睑上的液体。 只见指尖猩红一片,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脸上的液体竟是黑衣人的血。 黑衣人的身体倒下后,露出他身后的周玦。 沈云笙脑子一片混沌,她呆怔地看着那柄刚才将黑衣人利落的一剑封喉的剑上,有黑衣人残留的血液延着剑身缓缓地往下流,还没流下来便随着剑主人挥剑的动作被甩落在夜色中。 “臣来迟,太子和公主可有受伤?” 周玦冷而无甚感情的声音将沈云笙的神志拉了回来,她抬眸看他,正好撞入周玦那双黑沉沉的还带着凛冽杀意未消的凤眸之中…… “咚!”沈云笙的头磕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侍女们吓了一跳,瞬间跪了一地。 一旁侍立的玉竹看见主子额前磕碰出的红印,连忙拿出随身携带的玉容膏,担忧地上前要为沈云笙上药。 沈云笙疼得轻嘶了一声,抬手示意玉竹自己无事,制止了玉竹为她上药的动作。 “公主您……”玉竹刚一开口就被沈云笙止住了。 玉竹便见沈云笙顾不得被撞疼的额头,竖起食指放在唇边,轻轻地“嘘”了一声,示意候在周遭侍候的侍女们噤声。 随后便侧耳聚精会神地听着离她越来越近的嬉笑交谈声。 玉竹转头不解地和站在一旁给沈云笙摇扇子的半夏对视了一眼,半夏冲玉竹摇了摇头。 二人面面相觑,都对沈云笙的举动很是不解。只得老老实实地噤声,随沈云笙一起凝神听着不远处传来的,方才将她吵醒的“罪魁祸首”。 “你们听说了吗?前日圣上赐婚,竟将那不可一世的昭阳长公主指给了摄政王那尊凶神,看来这昭阳长公主也没传闻中那么得宠。” “这昭阳长公主可是先后所出,和当今圣上乃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姐弟。据说先皇在世时,最宠爱的就是这个女儿,那是要什么给什么,便是要那九天之上的明月,先皇都能遣人想办法把那月亮给她拽下来。” “可不是吗!这昭阳长公主可是先皇和先后手掌心里捧着,千娇万宠着长大的,名副其实的‘明珠’。” “听说啊,这个昭阳长公主被先皇和先后宠得那是一个骄纵跋扈,刁蛮任性。先皇还在世时,她不光敢在上书房公然放狗咬其他皇室子弟,还一把火烧了罗博士的书房,气得罗博士直接辞官回乡了。” “自从先皇驾崩以来,长公主的所作所为是愈发的离经叛道,无法无天。再加上陛下一向信重这个亲姐姐,也由着长公主胡来,更是助长了她的嚣张气焰。” “长公主行事一向荒唐。若说这长公主所行最荒唐无稽,有悖纲常的,便是她竟敢以女儿身干涉朝政,玩弄权术,戏弄股肱,戕害忠臣。和这些荒唐事比起来,她之前那些骄纵任性的行为反倒显得无足轻重。” “如此说来那倒也难怪她如今会失了圣心,被指婚给那个凶神。” “姐姐说的是。我听闻啊,因长公主那嚣张跋扈的性子,再加上她妄议朝政,企图祸乱朝纲的做派,朝中大臣早就对她怨声载道了。” “坊间还有传闻说这长公主和摄政王一向不对付,如今嫁给了那煞神,这往后的日子她可有福气享了。” “不知这福气给你们,你们要不要?” 一道慵懒婉转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打断了那边正聊得火热的一众世家小姐们的话。 今日本是当朝太傅之女赵玉娩办的赏花宴,京中有名的姑娘小姐都被邀请至府内赏花。 不必说赵玉娩是名满京城的才女,其父赵太傅更是今上的授业恩师,更不必说赵家是大祈声名远扬的世家望族,书香门第。 只单说这赵府的庭院设计,园艺造景,便足以吸引才子佳人前来观赏。京城谁人不知,太傅家的宅院风趣雅致,花园的设计更是精妙绝伦,乃是曾参与过宫廷建造的能工巧匠设计的。 若是说御花园是华贵典雅的典范,那赵府庭院便是清幽雅致,素雅古朴的代表。 京城许多自诩清雅的才子都曾托家中关系,千方百计地使出浑身解数,只为能一睹风雅庭院,提笔纾尽风流才情。 偏不巧太傅喜好清静,家中不常待客。 此番赵玉娩在府中设宴可谓是热闹非凡,京中有头有脸的名门才女和世家千金都绞尽脑汁的想得到一张这赏花宴的拜帖。 这不,眼下这群千金小姐游完赵宅的□□院,便聚在一起一边聊着现今京城最津津乐道的话题——长公主同摄政王的婚事,一边寻处地方歇脚纳凉。 正聊到兴头,冷不防地被别人出声打断,那人的语气听着还如此嘲弄。在场的个个都是京城贵女,平日里不是被家中的父兄宠着,就是被婢子仆人奉承着,哪曾受过这般委屈? “我倒要瞧瞧是谁竟敢有胆子这般同我讲话!”当即就有姑娘气愤地娇喝出声。 那姑娘穿了身娇艳的桃粉色襦裙,一甩手中的绣帕就气势汹汹地朝那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 其余的姑娘自然是跟随她一同前去。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往前走,众人便看见湖心的凉亭内,一众侍女正环绕着位红色华服的女子在亭内休憩,想来便是方才出声的人。 那女子生得极为明艳,云浓绀发,峨眉螓首,琼鼻丹唇。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生得十分漂亮,眸凝春水,似含雨意云情,抬首转眸间,流转生情。 灼若芙蕖,精致明媚。 好一个花容月貌的美人儿。 就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便美得像幅画卷,就连那天上的皎皎明月,人间的莺时芳菲霎时都失了颜色,比不得美人半点风采。 美人一身丹枫锦裙,大朵大朵的描金牡丹在裙摆上盛放,云裳锦衣,华贵雍容。 她慵懒地屈起左臂,以手支额,另一只手慢悠悠地摇着一柄精巧华贵的织金团扇。瞧见突然出现的众人,只淡淡地瞥了她们一眼,就将视线移转开了。 她好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眼中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之色,看过来的时候却让人瞧不清她的绪。 “放肆!见到昭阳长公主为何不行礼?”半夏见众人面面相觑地站在原地,出言呵斥。 沈云笙便是当今皇帝的嫡长姐,方才众人口中祸乱朝纲,罪孽深重,大祈最为贵重的一位公主——昭阳长公主。 新文首更三章,请大家多多支持吖~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昭阳长公主 第2章 赏花宴 昭阳长公主身份尊贵,久居深宫,一向不喜与所谓的贵女佳媛交往。因而这些千金小姐们一时之间认不出沈云笙来,倒也实属正常。 深云笙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也不让这些见礼的小姐们起身,悠然自得地执了杯案几上的香茗品啜起来。 她嫁给了周玦,京城的世家小姐怕不是都要松口气。 瞧着有坚持不住的姑娘身体晃动,就要跌倒在地了,沈云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听说你们对本宫的婚事甚为感兴趣?” 声音清婉,如珠玉坠入玉盘,泠泠悦耳。 听见沈云笙这么说,在场众人无一敢应答,只恭顺地低垂着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就连方才还站不住的几位姑娘都咬紧牙,强自稳住身形。 有胆子大的小姐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她。 夏阳炽热,悬于晴空,碧空万里无云,唯那骄阳光芒万丈。莺鸟耐不住热,躲在林荫里啼叫不止,蝉虫栖身在柳梢,放声高歌。 阳光洋洋洒洒地洒落人间,半路被葱郁繁茂的树枝搬了脚,投下片片斑驳的光晕。 有明媚的阳光穿过凉亭的角檐,落在沈云笙的额前、眉间、眼中,微风轻拂,光晕浮动。 耀眼的光晕映得她额间那一点朱红愈发惹眼,牡丹花钿开在她光洁莹白的额间,红白相衬,那花仿佛有了生命。 云鬓间华贵的金簪珠钗在阳光下绽放出夺目的光彩,金钗钿合,簪星曳月。 耀眼的珠光晃了悄悄抬起头来瞧沈云笙的小姐的眼,她慌忙低下头去。 无人应答自己,沈云笙也不恼,气定神闲地喝着杯中的茶。 万福礼行礼需要双手交叠置于腰间微微屈起双膝,身体前倾。这个姿势瞧着简单,可时间一长,就十分累人了。 这些千金小姐娇生惯养着长大,自然是受不得这种苦。 有耐不住性子的在过了最初那股惧怕劲儿之后就忍不住了,站直了身就要同沈云笙理论。 “臣女行这万福礼已经行了小半个时辰了,公主未免欺人太甚了些!” 一个身穿桃粉绫罗襦裙的姑娘跺了跺酸麻的脚,站直了身子,瞪圆了眼,面带不忿地看着沈云笙道。 正是方才打头阵,要带众人来瞧究竟是何人的姑娘。 沈云笙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眼看了她一眼。 身旁早有有眼色儿的太傅府婢女上前给沈云笙介绍这些世家小姐。 白沅湘,平南将军府的二小姐。 同京城里那些世家小姐不同,她不喜琴棋书画,反倒像个男子般喜欢舞刀弄枪。头脑简单,性子刁蛮霸道,平日里没少给平南将军惹乱子,是最让平南将军头疼的女儿。 可偏生她有个好姐姐。 今上最宠爱的贵妃娘娘是白沅湘的嫡亲长姐,在宫中可谓是宠冠后宫,隆宠殊渥,盛宠不衰。因着她有个宠妃姐姐,世家千金们对她自然千依百顺,没少捧着她。 “本宫当是谁。原来是白二小姐,真是失敬啊。”沈云笙朱唇微勾,好似是在笑,那双清冷的杏眸似有笑意,但那笑意又好似冰湖上漂浮的浮冰,笑意不达眼底。 那语气让在场的诸位小姐不寒而栗,偏生白沅湘未觉着,还觉是这昭阳长公主也怕了她的贵妃姐姐。 白沅湘高傲地仰着头上前两步,嘴角擒着抹轻蔑的笑,神色倨傲,像是在说这传闻中的昭阳长公主也不过如此。 她轻扶了下鬓间方才有些松落的金簪,开口道:“你可知我姐姐乃是……” “半夏!” 结果不等白沅湘将话说完,就被沈云笙出声打断。 半夏应声上前,干脆利落地给了白沅湘一巴掌,让她未说完的话消散在了清脆的巴掌声中。 “白沅湘,本宫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个没脑子的蠢货?” 这要是让白沅湘把话说完整了,他日坊间怕是要有传闻说她昭阳长公主当众下白贵妃的面子了。 再者说白沅湘没少打着贵妃的名头做这种仗势欺人之事,若是不加以制止,日后贵妃的名声指不定要被她祸害成什么样子。 宠妃的形象往往也会影响到皇室在百姓心目中的形象。 试想若是一个嚣张跋扈,仗势欺人的贵妃深受皇帝宠爱,那这皇帝自然也好不到哪里。 白沅湘被半夏一巴掌打下去打懵了,愣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湖心亭这角一时之间静得落针可闻,便连方才身子打晃的都止住了。各位千金小姐一个个的都生怕引起沈云笙的注意,被她逮住受罚。 沈云笙见这时机也差不多了,不咸不淡地开口道:“本宫瞧着诸位小姐对本宫的这桩婚事很是艳羡,让本宫瞧瞧方才是哪位小姐祝本宫福气绵长的?” 终于到兴师问罪这一步了,诸位小姐在心里捏了把汗。 无一人敢应声。 这倒也在沈云笙的预料之中,毕竟没人上赶着领罚。 更何况这些人一定存有侥幸心理,认为有那么多人都在议论,法不责众,就算沈云笙想罚也不能把那么多人一并罚了。 “无人应声啊。诸位小姐不愧是大家闺秀,知礼明节,保持这个姿势到现在都不见累。”沈云笙摇着团扇啧啧称叹,像是在诚心夸赞:“就是不知顶着这样晒的阳光,诸位小姐还能坚持多久。” 沈云笙一手半支着腮看好戏般笑着,眉眼弯弯,好似顽劣的孩童琢磨出了折腾人的把戏般开心。 沈云笙话音刚落,就有人再也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气惶惶然而充满恐惧,颤抖着声音认错讨饶: “臣…臣女言行有失……臣女知错!还望公主大度不要同臣女一般见识……” “你的意思是本宫若不饶过你这妄议皇室之过,本宫便是那睚眦必报,锱铢必较的心胸狭隘之人了?” “臣女不敢!臣女不敢!”她哆哆嗦嗦地跪伏在地,不敢再抬头看沈云笙一眼。 “本宫的婚事还轮不到尔等置喙。”沈云笙轻启朱唇,脖颈上的东珠项链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明明是在笑却让人忍不住地胆颤。 “不过若是你们对摄政王早已芳心暗许,大可让本宫知晓。你们知道的,本宫的性子一向很好,通情达理,也有容人之心。能为摄政王纳入几位娇俏可人的美妾,让摄政王得享齐人之福,你们也可得偿所愿,岂不美哉?” 沈云笙嘴角带着抹玩味的笑,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目光一点点从在场的贵女们身上扫过。 那目光落在她们身上可是比刀子还难捱。 刚刚还维持着行万福礼的姿势,现下听见沈云笙这么说,一个两个吓得全都跪伏在地求饶。 “臣女身份低微,摄政王金尊玉贵,臣女不敢高攀!” “臣女相貌丑陋恐污了殿下和王爷的眼!” “臣女...臣女言行粗鄙,自知无能侍奉殿下和王爷......” 就算再借给她们一万个胆子,她们也不敢说一个摄政王不好的字。 且不说摄政王那尊杀神是如何的狠厉可怖,仅是违了公主纳她们入王府的旨意便是代表她们瞧不上摄政王和长公主,藐视皇权,抗旨不尊,这可是满门抄斩的重罪。 但又实在不愿入摄政王府做妾,侍奉摄政王,只能贬低自己,说自己粗鄙,不堪入王府。 就是之后传出去,她们在京中的名声可就堪忧了。 不过和性命相比,名声算得了什么? “纳你们进摄政王府,这个主本宫还是做得的。” 沈云笙眉宇间流露出来的是独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从容淡漠,淡定自若。她就这样轻飘飘带着笑地说出来了那听在世家小姐们耳中仿若死亡宣判的话,不咸不淡,不怒自威。 赵玉娩这边刚将宴席的事宜安排妥当,就忙不迭的赶去湖心亭,生怕那边出什么问题。 结果没成想,千防万防还是出了岔子。 赵玉娩赶到湖心亭的时候一眼就就看见湖心亭前巴掌大的小地方,跪满了人。京城有头有脸的千金小姐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赵玉娩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 谁让自家兄长一直同这金枝玉叶的昭阳长公主交好,此次赏花宴便是兄长生怕公主殿下因着赐婚的事情烦心,特意托她给公主殿下办的。 方才在来的路上已有婢子向她详细禀明了湖心亭这边发生的事情,她光是听着便觉一个头有两个头大。 非但兄长托她给长公主解忧的任务没有完成,反倒让这些世家小姐们因着这件事给长公主找了个不痛快。 眼瞧着局势已然成了这般,赵玉娩别无他法,只得上前替这些心高气傲、嘴无遮挡的世家小姐解围,收拾残局。 “殿下,这是臣女特意让膳房为您准备的酥山,”赵玉娩见过礼后,一边观察着沈云笙的神色,一边将婢女托盘上的酥山端起来放到湖心亭内的石桌上:“酥山易化,还请公主快些食用。” 赵玉娩心里忐忑,今日也是她第一次和这位传闻中的长公主接触,委实不知这位公主殿下的脾性究竟如何。 就在她思索对策时,却没想到余光中竟忽地瞥见站在沈云笙后面的玉竹正悄咪咪地朝她小幅度地做手势。 玉竹是沈云笙身边伺候的四位亲信宫女之一,最是了解长公主的性子,深得长公主的信任。眼下见玉竹这般,赵玉娩会意地给地上跪着的世家小姐们使眼色,示意她们抓紧离开。 千金小姐们得了赵玉娩的示意如蒙大赦,忙不迭地从地上爬起来,互相搀扶着离开湖心亭。 赵玉娩自己则是跪下给沈云笙请罪。 虽说是得了沈云笙身边的亲信玉竹的授意才让这些小姐们离开,但毕竟未得沈云笙的准许,万一沈云笙降罪下来她可就完了。 赵玉娩可不敢说让沈云笙看在她的面子上放过千金小姐,她可不觉得她在长公主面前能有那么大的面子。 这些心理活动倒是未显现在赵玉娩的脸上。 她柔顺地低着头,面上恰到好处地显现出几分惊惶畏惧之色,但那明眸中却是冷静淡定的从容。 沈云笙一早注意到了玉竹和赵玉娩之间的小动作,瞧见世家千金们离开倒也没说什么,反而是将注意力转移到赵玉娩端来的酥山上了。 沈云笙心有余悸地拿起托盘内的玉勺,吃了口酥山压惊。 冰凉的酥山入口,唤回了沈云笙几分神智,也压下了她心中躁动的不安。 其实沈云笙方才根本就没将注意力放在那群世家小姐们身上,满脑子都是适才做的那个梦境。 她没想到她只是在亭内小憩,竟是梦到了昨夜沈云熠召她前去养心殿说的话以及…五年前皇家围猎场遇刺的情景。 梦中的一切是那样的真实,就像是将她又带临了当年曾真切发生过的情景一般。而梦结束的最后一刻,周玦的眼神更是看得她止不住的头皮发麻,心中发慌。 让她忍不住想起……那个夜晚…… 那个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到周玦的夜晚。 她永远也忘不了的那个血色夜晚…… “殿下今日肯屈尊光临寒舍,是赵府的荣幸。然则臣女未能安排妥当,反倒惹了殿下不快,是臣女之过,还请殿下恕罪。” 还未等沈云笙继续往下回忆,便被赵玉娩请罪的声音打断。 沈云笙回过神来,目光落在即便是跪着也脊背挺直的赵玉娩身上。 真不愧是赵家此等百家世家,书香门第培养出来的知礼守节的贵女。不仅懂得察言观色,而且举止得当,进退有度。 沈云笙展颜嫣然一笑,目露几分欣赏赞许之意,心里不由得生了几分亲近之意。 她笑盈盈地起身来亲自将赵玉娩扶了起来,颇为亲昵地开口道:“阿娩不必如此。本宫今日见了你家这府苑,方知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高情逸态,素雅别致。” “殿下谬赞了,能得公主青睐是臣女的荣幸。”赵玉娩恭敬地回道,眉眼间既不见得到赞誉的欣喜骄傲,也不见附炎趋势的谄媚卑微,可谓是不卑不亢,宠辱不惊。 “本宫先前久居深宫,不常出来走动,对京中朝臣的家眷知之甚少,今后还要请阿娩多指教。”沈云笙执过赵玉娩的手,言辞恳切,就连那剪水双瞳都盈满了真挚的诚意。 这样的沈云笙与刚才高不可攀的昭阳长公主相比,反差实在是太大了。 赵玉娩顺着沈云笙扶她的力道起身,忍不住抬眼看沈云笙。 只见明媚的阳光穿过八角凉亭的亭沿洒下,阳光笼罩中的她肤若凝脂,莹润生辉。 沈云笙圆而大的杏眼里缀满了跳动的细碎微光,赵玉娩此刻竟觉得那双杏眸是那样的纯净澄澈,好似一眼便能望见底的一汪清泉。 这和她认知里的昭阳长公主截然相反。 迎着沈云笙怀着真诚期待的眼神,赵玉娩说不出一个拒绝她的字。 “殿下日后有何吩咐遣人来赵府一趟即可,臣女定当竭尽全力。”赵玉娩脸上是温婉的笑,她盈盈一拜,鬓间的钗环轻轻晃动。 赵玉娩是帝师赵慎德赵太傅之女。自幼耳濡目染,得赵太傅亲自教导通晓古今典籍,精通琴棋书画,饱读诗书,满腹经纶,惯有才名在外,是名副其实的“京城第一才女”。 性子温婉娴静如空谷幽兰,知书达理,明边界,知进退,待人接物更是滴水不漏。 不愧为底蕴深厚的名门望族培养出来的世家贵女。 若是能得赵玉娩相助,想必就算是嫁入摄政王府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窝,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沈云笙思忖着,有心拉拢赵玉娩为她所用。奈何赵玉娩的防备心太重,一番交谈下来可谓是滴水不漏。 不过她也不急于一时,徐徐图之也可,她有足够的信心可以拉拢赵玉娩。 思及此沈云笙又坐回去拿起玉勺继续吃她方才没吃完的酥山。 凉风习习驱散酷暑的燥热,纱幔在随风轻轻地晃动着。鸟雀许是也被日头晒晕了头,也没了力气歌唱只躲在绿荫里纳凉。 湖心亭重新归于寂静。 直到沈云笙突然开口: “阿娩你说,今日过后本宫嚣张跋扈的恶名在京中是不是就坐实了?” 赵玉娩闻声看向沈云笙,只见美人秀眉微蹙,贝齿轻咬下唇,瞧着颇为苦恼的样子。 但赵玉娩看得分明,她分明看见沈云笙澄澈透亮的杏眸里泛着狡黠的光。 赵玉娩突然有些好奇传闻中嚣张跋扈,行事荒唐的长公主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儿了。 赵玉娩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沈云笙的这个问题,只得顾左右而言其它: “殿下,兄长在湖边等您,不如臣女引您过去?” 所幸沈云笙也并未再执着于那个问题,顺着赵玉娩的话转移了注意力:“那便麻烦阿娩了。” 赵玉娩话中所说的“兄长”是当今吏部侍郎——赵玉衡。 赵玉衡是赵太傅之子,少时便入宫给当时还是太子的沈云熠做伴读,也算是和沈云笙一同长大。 赵太傅的这一双儿女在京中素来颇具才名。 说来也是美事一谈,赵府一门出了两位“京城第一”。若说赵玉娩是“京城第一才女”,那赵玉衡便是“京城第一才子。” 赵玉衡年少成才,出自书香门第,诗礼传家,可谓是芝兰玉树生于庭阶,清风明月常伴左右。 他本可以靠着赵太傅的恩荫直接入朝为官,偏生非要走科举之路,誓要以科考来证明自己的能力。 这赵玉衡也争气,确实是个有真才实学的少年英才。他甫一参加科考,就一举夺魁,金榜题名,高中状元。 真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寻常人几十年甚至穷尽一生都实现不了的壮志,赵玉衡仅用了短短十七载便轻易取得。 赵玉衡入仕之后一心为民着想,屡有政绩,再加之皇帝有心提拔,官运亨通。未及一年便已官至吏部侍郎,成为天子近臣。 第3章 公子如玉 旭日高悬,普照万物,晴空一碧如洗,千里不见一片流云。 阳光洋洋洒洒地落在人间,照得人心浮躁,忍不住地心生烦闷。不知名的蝉虫隐匿在郁郁葱葱的树枝之间,不知疲惫般的此起彼伏地唱着曲儿。 赵玉娩走在沈云笙身侧,略微落后沈云笙半个身位,引着她去湖畔僻静之地。 赵府的庭园雅致,有许多清幽蜿蜒的小路。这些小径多半隐于荫郁葱荣的木丛之间,若是没有熟悉之人引路,初来乍到的人定是要迷路的。 茂密繁盛的林木隔绝了酷热的阳光,难得地留下些许清凉之地避暑。走进这方天地,方才被日头晒得烦闷的心情都平定了下来。 沈云笙一路跟着赵玉娩走过这些弯弯绕绕的小路,绕过遮挡便见一位身着月白长衫的男子正背身而立站在湖畔的垂杨柳之下。 清风徐徐,垂柳依依。 那男子手执把白玉折扇,长身玉立,光风霁月,清雅出尘,有如天上谪仙人。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有道是“陌上颜如玉,公子世无双”,想必说的便是眼前这人。 面容清俊,面色如玉石白皙,五官生得颇为柔和匀称,眉如远山,鼻若秀峰。 当真是一个翩翩如玉的佳公子。 见来人是沈云笙一行人,他温润一笑有如清风朗月,风度翩翩地拱手行礼道: “臣赵玉衡见过长公主。” 声音温雅润泽,似与玉同质,又似如春风拂面般温和。 “之前不是就说过你我之间不必拘泥于这些虚礼,”沈云笙颇为熟稔地摆了摆手,示意赵玉衡起身:“本宫早听闻 你家这园子建的风趣,今日一见果真是名副其实。” 沈云笙本来因着陛下赐婚的事情心生烦闷,这次游园撇开意外发生的小插曲不谈,真的让她心情平静不少。 “以前都没听你说过你家的庭园设计,你家的湖竟然还是活水湖。湖中的活水是从哪儿引的,回去我让熠儿在御花园也修一个。还有这假山……”沈云笙来了兴致,喋喋不休地拉着赵玉衡探讨着庭院的巧妙设计。 “陛下赐婚一事已经传遍朝野了。”赵玉衡抿了抿唇,开口打断了正说到兴头上的沈云笙。 沈云笙缄默了,沉默地等待赵玉衡继续往下说去。 沈云笙早知今日赵玉衡借赏花宴与她见面必定是有事要和她说。 这两天皇上给长公主和摄政王赐婚的事儿闹得沸沸扬扬,她不用想都知道赵玉衡找她是要说赐婚的事情。 轻风拂过湖面,裹挟了些许水雾的气息,湖畔的氛围变得有些许的压抑。 “前日摄政王亲自上奏,向陛下求娶长公主,朝中摄政王一党的重臣同时向陛下施压,陛下这才下旨赐婚。以臣这些年对陛下的了解,赐婚应当只是权宜之计,臣知陛下绝对不会眼睁睁地把您往火坑里推。” 听见他这般说,沈云笙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玉衡,这几日辛苦你为我奔走了。几次三番为了我的事情去御书房求情,还为了我在御书房外整整跪了三个时辰。” 自摄政王求请皇帝赐婚以来,任凭赵玉衡如何求见,沈云熠都不曾召见他,像是打定了主意的要将沈云笙嫁给摄政王。 昨日听宫人说,赵玉衡为了求沈云熠收回旨意竟在御书房外跪了小半日。说不动容是假的,但她能做的似乎就 只有遣御医去太傅府给他看上一看。 “只要公主能摆脱这门婚事,让臣做什么臣都心甘情愿。”赵玉衡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沈云笙,眼中翻腾的是他一直以来刻意压抑着的情愫。 沈云笙被他这样的目光盯得有些许的不自在,忍不住偏过头去不看他。 一时无言,两人之间谁都没有说话。 诡异的安静笼罩住湖畔这一隅,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垂柳还在随风摇摆。 这几日沈云熠说什么都不肯召见他。其实从沈云熠的态度中赵玉衡已经明白过来,这次沈云熠恐怕是真的要将沈云笙赐婚给摄政王,而非什么权宜之计。 只是他不愿意相信罢了。 宽大的衣袖下,赵玉衡用力握紧他手中的折扇,用力到指骨泛白都不曾注意。 再张口时,他只觉喉咙发紧,干涩得发疼。 “先帝临终前托孤于摄政王,本意是想让他辅佐新帝,稳住朝局。然则摄政王戾气过重,杀欲太盛,与先帝本意早已背道而驰。近两年更是利欲熏心,拥安北军以自重,在朝中结党营私,把持朝政。摄政王府那样的龙潭虎穴,公主金枝玉叶,怎能去那样的地方受罪?” 沈云笙无力地闭了闭眼。 她起先得知赐婚的消息时也像赵玉衡一般不敢置信,当即便去了养心殿,想去问一问沈云熠这场突如其来的婚事究竟所为哪般。 但她也同赵玉衡一样吃了闭门羹。 这是沈云熠第一次拒绝见她。 也是从那一刻开始,沈云笙突然意识到那个从小便喜欢跟在自己身后,欢欢喜喜地叫着“阿姐”的小男孩早已脱去稚气,成长为了能够独当一面的少年帝王。 她的熠儿不再是那个心思单纯,凡事都需要她的弟弟了。他有了自己的谋划和计较,他逐渐学会了何为帝王心术,他变得越来越像个成熟的帝王。 看见沈云熠一步一步蜕变至今,作为姐姐,她本该感到欣慰。但今时,她的心情格外复杂沉重。 欣慰的是沈云熠已经成长为了一个不再需要依靠长公主的帝王,悲哀的是她这个姐姐或许沦为了皇权争斗的牺牲品。 然而昨夜沈云熠又在养心殿里召见了她,同她说了许多,也让她转变了先前的想法。 这桩婚事说不定会是一个可遇而不可求的良机。 “玉衡,你可知北凉太子此番进京会向大祈求娶公主联姻?”沈云笙忽而转眸看向赵玉衡,杏眸直直地看向他,眼中泛着锐利的冷光:“你猜会是哪位公主去和亲?” 赵玉衡短暂地陷入了沉默。 先帝膝下子嗣单薄,如今适龄的未嫁公主只有昭阳长公主沈云笙。更何况北凉一向眼高于顶,要求娶的必然只会是身份地位最为尊贵的公主,也只能是昭阳长公主了。 见他沉默不语,沈云笙继续说道:“昨晚我去养心殿见过熠儿了。” “陛下如何说?”赵玉衡急切开口,似乎还寄希望于沈云熠能改变心意。 —————— “阿姐,我不愿看你远嫁去北凉和亲。”沈云熠像小时候那般叫着她阿姐,仿佛一切又回到了过去那个无忧无虑的时候。 那个时候,父皇和母后都还在。 他还不是皇帝,她也还是那个被父皇母后捧在手心里千娇万宠着长大的小公主。 一时之间,沈云笙竟有些恍惚愣神。 沈云熠拉着沈云笙的衣袖,眼里满是痛苦挣扎,声音沉重哀伤:“前几日探子来报,北凉太子不日便要启程来参加岁贡宴,他要在此次岁贡宴会上向大祈请求联姻,求娶大祈最为尊贵的公主……” 沈云笙知道他话里未明说的意思。 大祈最为尊贵的公主,除了她这个长公主,还能是谁呢? “若非不得已,我又怎会将我的亲姐姐嫁给摄政王那尊心狠手辣,狼子野心的凶神!”沈云熠的眼中甚至泛着隐隐的泪意,眼睛湿润,如同一只被侵犯领地却又无能为力,只能龇牙咧嘴的小兽。 那可是从小就疼他宠他的亲姐姐啊! 小时候他性子软,被其他皇子欺负了也不敢同母后说,是皇姐发现之后替他撑腰,帮他讨回公道的。 他永远也忘不了皇姐用她瘦小的身躯挡在他身前,将他护在身后,而她自己却会都是皇姐为了保护他和其他皇子打架留下的。 皇姐一向怕疼,明明自己还因那些伤疼的掉眼泪,但却会因怕他自责内疚,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笑着同他说:“熠儿别怕,一切都有皇姐在,皇姐永远都会保护你。” 哪怕是为了他背负外界斥责她刁蛮霸道,任性妄为的骂名,皇姐也从未后悔过。 沈云熠双手环住沈云笙的腰,将脸也贴了上去,眼眶通红:“阿姐,父皇和母后都不在了,我只有你了。” 那一刻他不再是什么九五之尊,他只是个不舍得姐姐远嫁和亲的弟弟。 沈云笙看着沈云熠这般,她仿佛看到了三年前那个被迫穿上龙袍,坐上龙椅的小皇帝。 那年的沈云熠才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他也像这般抱着她,将脸埋在她身上无助地哭。 说来也可笑,那个位置看着光鲜亮丽,花团锦簇,甚至人人都想争来坐一坐。 可他们姐弟二人甚至都没有时间悲伤,来不及消化接连丧失父母之痛,便被迫被推向了那个位置。 沈云笙缓缓抬起手,安抚般地轻拍着沈云熠的后背,一如从前那般无二。 和亲之路,凶险万分。古往今来,和亲远嫁的公主鲜少有能善终的。 若是运气不好,未抵终点便会病死在和亲的途中,倘若运气好,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谨小慎微,担惊受怕地过完这一生,最后客死他乡。 比起远嫁和亲,嫁给摄政王反而是更好的选择。 前有豺狼,后有虎豹。 总归是要嫁人的,嫁给摄政王反倒更利于从摄政王手里夺权。 她和沈云熠做了那么多年的姐弟,总归是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 沈云笙知道沈云熠走的这一步棋意欲何为。 养心殿内的烛火跳动,跳动的灯花“噼啪”一声炸响。 烛火照亮了沈云笙半边脸颊,另一半却隐于黑暗之中,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我会在大婚过后竭尽所能取得摄政王信任的。” 她终究还是妥协了,为了她的弟弟,也为了沈氏江山。 思绪从回忆中抽离,沈云笙故作云淡风轻地笑了笑,说道: “以后我嫁入摄政王府,恐怕就没有机会再来你们家的庭院像今日这般游玩了,怪可惜的。” 微风轻轻吹起了她鬓间的碎发,赵玉衡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想为她将乱了的碎发别到耳后,最后却还是作罢。 赵玉衡看着沈云笙故作坚强的模样,心里忍不住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 “若是公主愿意,臣愿跪请陛下赐婚。往后余生,臣会尽臣所能,全心全意地待公主,护公主余生周全。” 赵玉衡目光紧盯着沈云笙,生怕错过她任何细微的表情。他薄唇紧抿,双手因忐忑不安而不自觉地颤抖着,眼底是藏不住的紧张期待。 “虽不知此番摄政王究竟为何会突然请旨赐婚,但你可知如若我真的嫁给你了,必然会惹怒摄政王,赵家今后在朝中的处境恐怕要步履维艰了。” “只要公主能够平安幸福,即便是舍弃这条性命,臣也甘之如饴。”赵玉衡的眸光温柔而坚定,眼中突然绽放出来的光亮的惊人。 他眼中的光彩让沈云笙看着有片刻的失神,她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赵玉衡对她的情感,她给不了回应。 “玉衡,你于我而言,是知己,也是盟友。我不愿看见你因此事而白白枉送性命,无论是熠儿还是天下的黎民百姓,他们都需要你。” 是知己,也是盟友…… 她用一句话表明了她的态度,点明他和她之间的关系,也轻而易举地就让他溃不成军,再也说不出来一个字。 赵玉衡眼中的光一寸一寸地消失,黯淡了下去。 沈云笙心里是明白的,她知晓赵玉衡这般说是为她好。可惜纵然她千般万般不愿嫁给那凶名远扬的摄政王,但她也有不得不嫁的缘由。 她看着失意地低垂着头的赵玉衡,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言语。 过了好半晌才道: “玉衡,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我想你应该也知道如今的大祈内忧外患,形势严峻。外有强敌虎狼环伺,内有奸臣祸乱朝纲。熠儿新帝登基不久,根基尚未稳固。若是想扳倒摄政王那尊凶神,为今之计,只能如此。” 赵玉衡知道沈云笙此言不无道理,可他就是不愿看见沈云笙为了朝局选择牺牲自己,嫁进摄政王府那样的虎穴狼窝。 “可那毕竟是关乎你一辈子幸福的大事,岂能草率决定?!朝堂局势、国家大事,那些今日我都不想问。我只想问公主一句,您当真愿意嫁给摄政王吗?” 赵玉衡情绪激动,往日的君子端方都不复存在。 她愿意吗? 这桩婚事从始至终最无关紧要的事情就是她愿不愿意。 身为皇家女,很多事情都不是她能选择的。 “皇家的嫁娶从来都是如此。”沈云笙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来任何情绪,她自嘲地笑笑:“本宫是公主,本宫没得选。” 身为天家公主,她身不由己,有属于她的责任要去承担;身为长姐,她还有弟弟需要她去保护。 “纵使如此,可摄政王实非良配。他就是个嗜血残暴的凶神,心狠手辣,狼子野心……” “玉衡,你失言了。”沈云笙别过头不去看赵玉衡的眼睛,出声打断了他的话:“本宫与摄政王的婚事如今已成定局。诸如这般的话,你今后莫要再说了。” 她被朝政局势裹挟着向前走,这条路既不是她选的,又是她选的。 与摄政王的婚事既然已成了定局,那她定要闯出一条属于她自己的路出来。 赵玉衡藏在衣袖下的双手紧紧地握成拳,过了好一会儿又松开了。 “是臣僭越了,殿下恕罪。”声音低哑,透着对自己无能为力,无法保护心爱之人的愧愤和自责。 他恨自己无能,无力同摄政王势均力敌的抗衡。 过去大家都常赞他为天之骄子,说什么他年少有为,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曾经年少轻狂,意气风发,自认为没什么是他无法通过手中的笔和满腹经纶才华做不到的。 直到此刻,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什么都不是。 什么天之骄子,什么少年英才,他还远远不够格。 赵玉衡垂眼看着手中的白玉折扇,轻轻呢喃出声:“真的就毫无转圜之地了吗……?” 像是在问沈云笙,又更像是在责问他自己。 从刚才起就一直默不作声垂首站在旁边的赵玉娩诧异地抬头,看了眼赵玉衡,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她向来淡定从容的兄长这般失态。 湖畔的垂杨柳还在风中轻轻摇晃着,随风摇摆不定。 树欲静,而风不止。 第4章 双姝 正值盛夏,天气本就酷热,午后的骄阳更是势头正盛,那架势仿佛是要将世间万物都点上火,直烧个干净才罢休。 幸而长乐宫殿内放置有巨大的掐丝珐琅冰鉴,足量冰凉的冰块散发着缕缕寒气,驱散夏日的燥热,竟让殿内感受不到丝毫的暑气。 沈云笙斜靠在紫檀香木凭几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忍冬禀报今晨早朝议论的事项,慢条斯理吃着手中琉璃碗内的糖蒸酥酪。 “今日早朝钦天监择定黄道吉日,议定将公主您与摄政王的婚期定在九月初九。” “秦御史上疏弹劾您昨日在太傅府罔顾礼法,仗势欺人,嚣张跋扈。” “刘御史上疏弹劾您昨日在太傅府横行霸道,肆意妄为,有损皇家声名。” …… “弹劾的事情就不必再说了,说说可还有其他要事。”沈云笙“咔嚓”一下咬碎齿间的琥珀糖脆,打断忍冬的禀报。 御史台这些古板的老头儿成日里不是弹劾这个,就是弹劾那个,甚为无趣。 往日御史台偏爱摄政王,弹劾摄政王快要成这些御史们的例行公事了。 今日御史倒是破天荒的没有弹劾摄政王,反倒是开始弹劾起她来了。 忍冬抬头觑了一眼沈云笙的神色,复又继续道: “近几日江南连续天降大雨,部分地区堤坝出现决堤现象,工部已遣工匠前去修堤筑坝,户部那边也派了人携带赈灾物资前往。” “礼部议定今年岁贡宴的时间,鸿胪寺那边今日一早也将参加岁贡的名单呈了上来。” “另外西南前线传来捷报,我军大获全胜,不日便可班师回朝。但陛下并不打算召回平南将军,陛下下旨广募士兵,招兵买马,扩充平南军并命平南将军继续向西开拓疆土。” “摄政王斥责陛下穷兵黩武,操之过急,反对陛下出兵继续向西开疆拓土。朝中主和派与主战派因为此事在今日早朝吵的不可开交,最后此事以陛下砸了一个砚台而告终。” 沈云笙听见忍冬汇报完今日朝中发生的各个事项并未有何反应,反而像是被琉璃碗中的糖蒸酥酪吸引了注意,拿着手中的玉勺戳着那酥酪上琥珀色的纹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糖蒸酥酪是羊奶凝成的凝膏,上覆晶莹剔透的琥珀糖脆,被冰鉴冰镇过以后上面呈现出许多琥珀色的纹样。 忍冬看沈云笙没有反应,规矩地候在原地等她吩咐。宫中的其它宫女沉默着各司其职,长乐宫中一片安静,只剩下沈云笙吃糖蒸酥酪时,咬到其中琥珀糖脆发出的“咔嚓咔嚓”声。 “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到——!”直到负责看守宫门的小太监那尖利的嗓音从殿外传来才打破宫内的安静。 “笙姐姐!”白贵妃娇媚的声音随之一道从殿外传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沈云笙闻声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糖蒸酥酪,抬手示意忍冬退下。 皇后和贵妃不请自来,怕不是听闻了赐婚一事来的。 沈云笙拿起桌上放着的绸面花鸟乌木雕花柄团扇,不紧不慢地摇着,看见殿门处出现一浓一淡两抹穿着宫装的倩影,慢条斯理地开口: “今儿你二人前来可是替熠儿来当说客的?” “笙姐姐这般说可让婉姐姐与我好生伤心,”身穿绯色团蝶百花云锦宫装的白贵妃伤心地作西子捧心状,娇嗔道:“我同婉姐姐可是一听说赐婚之说就紧赶慢赶地过来了,生怕笙姐姐因此事伤怀。我们二人顶着这样毒的日头马不停蹄地赶来长乐宫,不求笙姐姐心疼,怎么反倒惹笙姐姐这般嫌弃。” 同贵妃一道前来的皇后对贵妃这般作态早已习以为常,见怪不怪地走到楠木嵌螺钿云腿方桌前,在沈云笙对面的位置落座。 “如此说来倒是本宫的不是了。”沈云笙似乎是真的被白沅宁说动了:“半夏,去把本宫冰鉴里的岭南荔枝冰碗端来给皇后和贵妃降降暑。” 半夏依言从冰鉴里取出三碗用芙蓉白玉碗装着的荔枝冰碗,恭敬地放在沈云笙三人面前。 雪白浑圆的荔枝浸泡在甘冽清甜的酒酿中,晶莹剔透如玉石的荔枝散发出诱人的色泽,丝丝缕缕的清凉寒气从其中飘散而出。 吃上一口生津解渴,清凉消暑。 白沅宁见着这荔枝冰碗笑弯了眼,也不同沈云笙客气:“臣妾就知道还是笙姐姐待臣妾好,臣妾馋这荔枝冰碗许久了。” “谁胆子这么大竟然敢克扣我们白贵妃的吃食?”沈云笙瞧着白沅宁吃荔枝冰碗的样子活像只馋嘴的狸奴,忍不住打趣:“若是不够再让半夏给你端上一碗。” “阿笙,你不要再娇纵她了。”一直未出声的皇后林清婉放下手中的玉勺,用拍子轻拭了下嘴角才柔声道:“岭南距京都本就相隔甚远,荔枝又极难运输保鲜,岭南进贡上来的荔枝数量稀少。沅宁贪嘴,不仅早把自己的份例吃完了,还把陛下的也吃了个精光。再这么纵着她吃下去,当心是要腹痛的。” 白沅宁闻言将嘴里最后一口荔枝咽入腹中,悄悄地对着林清婉吐了下舌头。 林清婉忍俊不禁,笑着摇了摇头。 林清婉出身簪缨世家林家。 林家是大祈颇有声望的名门望族,书香门第。 身为林家的嫡长女,林清婉自幼就被当做母仪天下的皇后来培养,不仅熟读四书五经,女戒女则,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也样样精通。 林清婉进宫前便是名满大祈的淑女典范,贤德端良,温婉大气。入宫为后以来一直处事公允,治宫贤明,宽和仁善,后宫各项事务打理的井井有条。 贵妃白沅宁是平南将军之女,出身将门。虽不似林清婉那般贤良温婉,却因活泼灵动,纯粹直率的性子十分得沈云熠的宠爱,平日里在宫中没少仗着沈云熠的宠爱横行霸道,可谓是娇纵异常。 这宫中能治得住白沅宁的除了沈云熠,也就只剩下了沈云笙和林清婉了。 半夏见桌上的荔枝冰碗见了底,麻利地上前将空碗撤走,又将新沏的碧螺春轻手轻脚地端了上来。 白沅宁心满意足地吃完荔枝冰碗,刚才被抛在脑后的事情突然清明了起来——她忘记为自家小妹昨日惹的祸事向沈云笙请罪了。 “昨日太傅府的事情是小妹不懂事,臣妾在这里替小妹向笙姐姐赔个不是,还请笙姐姐不要同她一般见识。”白沅宁坐在沈云笙身侧,娇媚柔美的脸上是讨好的笑,水光潋滟的大眼睛眨呀眨,楚楚可怜。 任谁都不忍心拒绝她。 “本宫昨儿瞧见她就想起了你,你们姐妹二人可真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林清婉听见这话举起手里的帕子遮住了笑,白沅宁脸上堆满了讪讪的笑意。 白沅宁用她那葱白的纤纤玉指扯住沈云笙衣袖地一角轻轻地晃动,同她撒娇:“笙姐姐......” “你啊你,”沈云笙伸出食指点了白沅宁的额头一下:“少拿哄熠儿的那套来诓我。” “臣妾才没有!”白沅宁委屈得扁了扁嘴,带着撒娇的意味反驳。 沈云笙轻叹了口气:“以后你这小孩子心性也该收一收了,再这般娇纵下去是会落人把柄,迟早吃亏的。本宫嫁去摄政王府之后,在宫中行事更要小心谨慎,遇事多同阿婉商量。做事不要再像之前那般张扬,也就是遇到我们阿婉性子好,不与你计较。若换成别人,单从你今日这一身衣裙来说,指不定招惹来多大的祸事。” 白沅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一身华贵的绯色团蝶百花云锦留仙裙,又抬头看了看林清婉身上与她相比稍显素雅的涧石蓝兰花纹宫装,心虚地扶了下乌发云鬓间的鎏金点翠步摇。 白沅宁独爱华丽张扬的衣裙,平日里的吃穿用度,宫装衣裙甚至都越过了贵妃的品级,要到皇后的规格去了。 所幸林清婉素来宽和,又深知白沅宁的性子,不与她计较罢了。 然则这后宫之中本就充斥着尔虞我诈,后宫的争斗更是波谲云诡,若是被有心之人抓住把柄,稍加挑拨就可叫人死无葬身之地。 依着白沅宁那想事情都不转弯的脑子离了她和林清婉,怕不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沈云笙无奈地摇摇头,用一种颇为怜爱的眼神看着白沅宁,像是在看一只即将扔进狼群之中人畜无害,毫无自保能力的绵羊。 白沅宁被沈云笙的眼神看得心里生寒,连忙向林清婉挤眉弄眼地求助,示意她替自己说说好话。 林清婉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瞧着白沅宁的模样实在可怜才适时开口帮她解围,转移了话题: “阿笙,陛下赐婚之事你是如何打算的?” 提起这个沉重的话题,白沅宁也收起了脸上的嬉皮笑脸,一脸正色地看向沈云笙。 “还能如何打算,除了硬着头皮嫁,别无他法。”一说到赐婚的事,沈云笙就深感头疼,连带着手里摇团扇的速度都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我之前听人说那摄政王可是从地狱爬上来的厉鬼,笙姐姐,你要是真嫁过去了,你以后可怎么办啊!”白沅宁倒吸一口凉气,泪眼汪汪地看着沈云笙,仿佛已经看到了沈云笙被那尊凶神虐杀的结局。 摄政王周玦,权倾朝野,暴戾恣睢,乃是从无间地狱中爬出来的厉鬼煞神。 传说周玦凶名远扬,上至八旬老人,下至牙牙学语的孩童无人不知,其名声更是有止小儿夜啼之功效,有着“玉面罗刹”的凶名。 说起周玦,她脑海里率先浮现的就是他那双黑沉沉的蓄满凛冽杀意的凤眸。 沈云笙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玉面”什么的她不好说,但“罗刹”二字周玦真是当之无愧。 有哪里写的不好的地方欢迎大家提出建议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双姝 第5章 玉面罗刹 摄政王周玦,权倾朝野,暴戾恣睢,乃是从无间地狱中爬出来的厉鬼煞神。 传说周玦凶名远扬,上至八旬老人,下至牙牙学语的孩童无人不知,其名声更是有止小儿夜啼之功效,有着“玉面罗刹”的凶名。 说起周玦,她脑海里率先浮现的就是他那双黑沉沉的蓄满凛冽杀意的凤眸。 沈云笙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玉面”什么的她不好说,但“罗刹”二字周玦真是当之无愧。 “玉面?这摄政王是何等的玉貌昳丽、俊美无俦,才能担得起那一句玉面?”白沅宁上一瞬还在感慨周玦的可怕,一眨眼的功夫就分外心大的开始犯花痴了。 “只是相貌好又有何用,”沈云笙拿着团扇照着白沅宁的头上轻拍了一下:“‘玉面罗刹’的重点不在于前面的‘玉面’而在于后面的‘罗刹’二字。” 林清婉认同地点了点头,接过沈云笙的话继续说: “周玦弑母杀弟,踩着家人的尸骨走上了安北王的位置,其后更是以铁血手腕整顿安北军。据传闻说他心狠手辣,冷酷无情,丝毫不顾旧情,接连斩杀了数位曾经跟随老安北王南征北伐的老将,由此周玦便有了‘玉面罗刹’的凶名” “周玦弑母杀弟,先帝竟然没有责罚他吗?”白沅宁奇道。 林清婉摇了摇头,耐心地替白沅宁答疑解惑: “那年正是周玦战胜北凉,收复安西州的那一年。因着周玦率领安北军击退北凉大军,大获全胜,先帝龙心甚悦,非但没有责罚周玦,反倒对周玦大为嘉奖,赐下丰厚的赏赐。不但准他继了安北王的王位,还命他继续统领安北军。” “五年前收复安西,与北凉的那一战,老安北王被叛党算计,不幸战死沙场,周玦也在混乱的战局中与安北军余部失散。传闻周玦被北凉军围困在北凉与大月氏交界处的一处荒芜的雪山之中,雪山高寒,没有食物用以维系生计,还有雪狼出没,寻常人被困那雪山中不出三日定会死亡。北凉的军队围了雪山,在雪山脚下足足守了七日,势要将周玦困死在雪山之上。不仅如此,在第七日拔营之前为了确认周玦是否真的死在了雪山上,北凉人还放火烧山,要让周玦死无全尸,灰飞烟灭。” “没人知道周玦是如何熬过那七日的。只知道周玦不光活了下来,还顺利和失散的安北军余部汇合。随后周玦接过统领安北军的重任,率领安北军拼死鏖战。无人能预料到,在血战三昼夜之后,周玦竟还真的带领安北军余部以少胜多,战胜北凉大军,退敌于玉门关之外。” “据曾随周玦一同参与过那场战争的安北将士所说,当年周玦被困雪山之时不幸遇见雪狼,周玦独身与狼群搏斗,最后活下来与他们汇合的时候满身是血,已经成了个血人,左臂甚至被狼群撕咬地可以看见其中的白骨,活像是从九幽爬上来的凶神罗刹,那一身的煞气骇得哪怕是身经百战的壮士都忍不住胆寒。彼时的周玦才十六岁。” 沈云笙顺着林清婉的话补充,眼中的情绪复杂难辨。 沈云笙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看着桌上青花瓷茶盏之上氤氲的雾气,盘旋着升腾而去,眼中显出追思之色,似乎是陷入了某段回忆。 “京华结交尽奇士,意气相期共生死。周玦年少时可谓是少年英雄,意气风发。本宫至今都还记得当年父皇对他是何等的欣赏称赞,赞其为大祈千百年来不世出的少年英才。父皇曾在瑶华池畔,当着朝中一众重臣的面言说得良将如周玦乃大祈之幸,安邦定国,横扫**,指日可待。” “笙姐姐,我听说这周玦三岁便开始习武,七岁便随其父到边关生活,九岁能上战场杀敌,十岁就挑敌军将领的首级于马上,十二岁单骑夜袭敌营,放火烧了敌军的粮草后全身而退,十四岁不费一兵一卒,以一出空城计引得北凉大军调虎离山,为安北军战胜北凉大军取得先机。那一战北凉惨败,其后两年没有再犯我国土。这些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茶雾缭绕间,林清婉温婉清秀的眉眼被雾气笼罩,她的眼里显出几分欣赏之色: “周玦出身将门,乃是曾随先帝南征北伐,骁勇善战的安北王之子。我记得少时我曾随父亲去长安大街看安北军班师回朝,那景象我至今都记忆犹新。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少年身骑高头大马,银白色战甲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夺目的光泽,身姿挺拔如一柄枕戈待旦,伺机出鞘的长剑,剑眉下一双黑眸亮得如寒夜里璀璨的星子,英姿勃然,神采飞扬。” 说到这里林清婉颇为惋惜地摇了摇头,似在为那本该意气风发,名扬天下的少年将军遗憾扼腕。 “可惜了,也许是天妒英才才会让他的命运如此多舛。若不是那惨烈异常的铁门关一战,老安北王不幸牺牲,这周玦定能成为名震天下的少年英才。” “他现在也是名震天下了,只不过是玉面罗刹的凶名名震天下罢了。”沈云笙心情复杂,颇有些对世事无常的感慨。 白沅宁小时候跟随其父平南将军多在南方生活,对周玦的事情知之甚少,如今听林清婉这般说很是讶异:“想不到如今凶名大盛的活阎王竟然还是那般惊才绝艳,炳若日星的少年郎。” “但也不知是何原因,也有猜测是安西一役过于惨烈以至于从那以后周玦的性情大变,他变得格外不近人情。先帝还在世时,他奉命镇守北地。虽说他用兵如神,短短两年的时间他不光陆续收复了失地,还压得北方蛮夷再不敢挑起事端,接二连三地俯首向我朝称臣,但偏偏他的手段格外血腥残忍。据说周玦在军营豢养了一群恶狼,常将战俘剁碎了喂狼,还活捉了北凉的哈日巴日将军,挑断手筋脚筋之后又活生生地砍断了哈日巴日的四肢,将其做成了人彘。” 听到这里,白沅宁情不自禁地抱紧双臂,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确认自己的双臂还在。她害怕地缩了下肩膀,仿佛那个被做成人彘的可怜虫是她一般。 看出她的惧意,沈云笙安抚般地轻轻拍了拍白沅宁的手,林清婉则是转移了话题。 “三年前先帝驾崩,今上尚且年幼,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先帝竟然会留下那样的旨意。先帝临终托孤,留下遗旨封周玦为摄政王,令他辅佐幼帝,执掌朝政。此圣旨一出,自然有老臣反对。其中反抗的最为强烈的便是三朝元老左相梁大人,在朝堂之上长跪不起,以头抢地,甚至不惜以死谏言,恳请陛下废黜周玦摄政王之位,以防奸贼窃国。” “周玦竟然直接拔剑,一剑封喉,杀了梁相。其余反对他的大臣们都相继受到了他的打压。短短的一个月内,这些大臣有溺毙于自家宅院的,有掉入城外护城河第二日才被路人发现尸体的,还有不慎从山崖上跌落下去的……自此无一人敢再反对周玦。整个朝堂大换血,周玦借此机会将他的人安插进入官场,挟势弄权,铲除异己,彻底将朝政牢牢把持在自己手中,大祈朝堂俨然成了周玦的一言堂。” 桌上的青花瓷茶盏内,靛蓝的青花绽放在碧绿的茶汤中,纤细的茶叶无所依托,在清澈的茶水中翻滚漂浮,身不由已。 如今的大祈周玦独揽朝政,沈云熠虽贵为天子,但实则却如同一只提线木偶,处处掣肘,受周玦的制约。 沈云笙与沈云熠姐弟二人这两年谋划的便是如何从周玦手中夺权,让沈家的江山彻底回到沈家人的手中,而不是落到周玦这等奸佞权臣手中。 沈云笙抬袖掩面啜了口清香四溢的碧螺春茶,清亮如明珠般的杏眸微眯,坚定夺目又暗藏筹谋算计之色的光从她眼眸中绽放。 这桩婚事一开始本非她所愿,但事已至此,她便要好好利用这桩婚事,取得周玦的信任,让这尊凶神为她所用,达她所愿。 林清婉瞥了眼默不作声的沈云笙,知她心里已有了谋划。她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抿了口茶,润了润适才因为说话而略显干燥的口舌,举手投足间从容优雅,娴静端庄。 “嫁入摄政王府之后的路可谓是危机四伏,险象环生,随嫁仆从的挑选应当尽早做筹备,细细挑选。阿笙可有什么心仪的人选?” 孤身嫁入摄政王府这等孤勇不足而愚蠢有余的事情沈云笙是做不出来的,深入敌方阵营,身旁有可有之人总比孤立无援,腹背受敌要强上许多。 沈云笙将茶盏放在桌案上,眼神慢悠悠地逐一从殿内四个亲信宫女的身上扫过。 半夏笑着和不知何时被桌上放置的茶点吸引了注意力的白沅宁介绍茶点,忍冬在罗茶,仔细地用细筛筛选碾好的茶末。玉竹垂着头安静地侍弄香炉,温润醇厚的山檀香气轻而易举地驱散心中的烦躁,月见腰悬短剑,恭顺警敏地侍立在沈云笙身后不远处。 “半夏机灵胆大,忍冬稳重心细,玉竹精通医术,月见武功高强,这四个丫头各有千秋。有她们四个在,我也能安心几分。” “其余随嫁也得当心,以防有不该有的人混入其中对你不利。”林清婉点了点头,认同沈云笙的话:“嫁衣我这两日已经安排司衣司着手准备了,阿笙若是有什么要求吩咐宫人一声即可。” “嫁衣什么的有你操持着我放心,现下让我十分头疼的是过几日的岁贡。”沈云笙对即将到来的岁贡宴颇为头疼。 她总有种不详的预感,今年的岁贡恐怕不会平静。 “此次岁贡北凉也会前来,听说代表北凉前来的是北凉太子那钦。” 那钦也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这些年北凉与大祈的战事便是那钦一手主导。他主战,频繁带领北凉族人发动侵略战争,北凉周边的部族国家无一不深受其害。 若非去岁周玦大胜北凉,让一向骁勇好战的北凉心生畏惧,北凉也未必会臣服大祈,参加今年的岁贡宴会。 沈云笙放下手中的团扇,揉了揉太阳穴:“那钦此行除岁贡外恐怕还另有所图,其中之一便是向我朝求娶公主联姻。” “联姻?!” 白沅宁闻言颇为震惊地惊呼出声。 林清婉虽未像白沅宁那般,但眼底也是藏不住的讶异。但片刻后眼底的讶异便被了然的神色取代,她稍加思索后开口:“若非另有所图,以那钦在北凉的地位,恐怕这次岁贡不会由他亲自前来。” 老北凉王年迈,近几年的身体更是日渐衰败,老北凉王几乎是不问世事,一心养病,北凉的朝政渐渐落在了那钦手中。 而今北凉的实际掌权人正是太子那钦,那钦就差等老北凉王咽下最后一口气了。 若不是有其他的企图,那钦有那么多兄弟,随便派一个前来即可。 沈云笙略一颔首:“等那钦知道熠儿已为我和周玦赐婚,指不定要生出怎样的祸端来。” 这也是此次岁贡沈云笙最为担心的一桩事。 我们的男主宝宝马上就要登场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玉面罗刹 第6章 岁贡 时间如梭,转眼间岁贡宴如期举办,大祈周边各附属国的使者也如期抵达京城。 月凉如水,如墨漆黑的夜空中不见一颗烁星,黑沉沉的暗云在天际翻腾涌动,隐隐地还有电光闪过,似乎在酝酿着一场瓢泼大雨。 威严庄重的太和殿立于深沉的夜色之中,巍然不动。琉璃金瓦在灯火的映衬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华光,梁脊上伫立的神兽愈显庄严肃穆。 此刻殿内沈云熠高坐龙椅,明黄的龙袍上盘旋着的赤金团龙似乎有了生命般目含寒光,虎视眈眈地注视着眼前臣服的众生,蓄势待发。 北凉,乌垣,回纥,柔然,大月氏等前来朝贡的使者团早已就位,正襟危坐在各自的席位上,等待宴席的开始。 太和殿偏殿内,御膳房的宫人来来往往,将早先精挑细选后定下来的菜品一一端入偏殿等候。教坊司的舞姬额贴花钿,唇点红妆,乐师也早已做好了琴弦校准的准备,敛心凝神。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开宴的旨意传来。 主人端坐,宾客入席,宴席却迟迟不开始,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香篆静静地燃烧着,纤细的香烟袅袅升腾。眼瞧着一根更香见底,宫女规规矩矩地上前来更换新的更香,沈云熠却只是端坐在龙椅之上,不发一语,迟迟不下开宴的旨意。 下面坐着的外朝使者不明所以,疑惑地交头接耳,小声地揣测交流着眼前情势。更有甚者,不时抬头偷瞄观察沈云熠的神色。 左侧列席的大祈官员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地沉默着等待,似乎不用交流便能心照不宣地明了是在等何人到来才开宴。 沈云熠瞥了眼新换上的香篆,放在膝上的右手无意识地揉搓着拇指与食指。若是仔细瞧便能看出来此时的沈云熠脸色阴沉,面露不虞。 底下的窃窃私语声传来,白沅宁本就不是能耐得了性子的主儿,转头倾身便低声询问坐在她上首的沈云笙: “笙姐姐,宴席为何迟迟不开啊?” 沈云笙侧目看了眼坐在林清婉身侧的沈云熠,沈云熠身边的内务总管大太监福公公凑到他身边,躬身附耳,正向沈云熠汇报些什么。 沈云笙收回目光,复又将目光落回到她正前方对面的空位上,她看得出来沈云熠此刻正压抑着不耐与怒气。 “摄政王还没来。”沈云笙言简意赅地回答白沅宁的问题。 “陛下都在这等许久了,哪有让陛下等他一个臣子的道理?”白沅宁忿忿不平。 谁让周玦如今只手遮天,把持着朝政,几乎架空了沈云熠这个帝王。 沈云笙拍了拍白沅宁,示意她回身坐好继续耐心等待。 白沅宁撅了下粉红娇嫩的樱唇,不情不愿地坐了回去。 沈云笙这边刚安抚完白沅宁,忽觉有一道极为强烈的目光黏在了她的身上,目光强烈到让人想忽视掉都难,她顺着目光转眸看了过去。 今日的宴席大祈和外朝的朝臣分列左右两席,大祈的朝臣携家眷坐于左席,右边则是前来朝贡的外朝使者。 那道目光的主人便是位于右列上首的一位高大的外族男子。 男子很是年轻,面部轮廓格外立体。他眼窝凹陷,眉眼深邃犀利如草原上的雄鹰,眼尾斜上挑着,鼻梁高挺,显得凶狠且傲慢。 此人便是北凉太子那钦。 那钦面上不显久待宴席却不开始的急躁,他舒服地斜靠在座,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空了的酒杯,金质的酒杯在他宽大的手掌中显得格外小巧。 他饶有兴味地盯着沈云笙,见沈云笙看过来,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 那钦直接而不加掩饰的目光,就那样嚣张地直盯着沈云笙看,像是炎炎夏日里融化在沙土地上的糖渍,黏腻恶心。 沈云笙心觉恶心,有种想要上前去扇他一巴掌的冲动,交叠放在小腹前的手克制地握了起来。面上却是不显,淡定地将视线移转开去。 香篆燃烧着,转眼间便又要燃至一半。 “摄政王到——!” 终于,殿外传来小太监尖细悠长的唱喝声,也打破了太和殿内凝重异样的氛围。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朝着门口看去。 只见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自殿外缓步走进,步履从容,哪怕被殿内的所有人注视着也不见紧张慌乱,不紧不慢地向着帝王的方向走去,身后的侍卫规矩地跟在他身后两三步的位置。 来人身长玉立,衣着玄色织金暗纹锦袍,在殿内灯火映射下,织金的锦袍间隐有华光流动,迤逦生辉。他腰系锦云螭龙犀角带,悬缀着白玉佩,行走间,白玉佩轻轻晃动,上面雕琢的麒麟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气质清华,矜贵沉敛,又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淡与疏离。 那人眉眼精致,鼻若悬胆,肤色冷白似玉,下颌线条干净利落。轻抿的薄唇微红,好像他天生嘴角便微微上扬些许,哪怕是不笑,旁人看了也觉得他是噙着笑意,尽得风流却又不显轻佻。 席间有不少贵女千金看痴了,就算是矜持守礼的小姐也忍不住悄悄地抬眸看上几眼,一双双秀目中盈满了恋慕之情,姣好的脸颊也飞上两抹可爱的红晕。 但在触及他那双黑沉沉的凤眸时,满腔的恋慕登时如被人扔进彻骨寒潭一般消失殆尽,取之而来的是情不自禁的胆寒与畏惧。 他生了一双极美的丹凤眼,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扬,风流含情,恰到好处。偏那凤眸却如寒潭般幽深冰冷,眼中泛着锐利的寒光,如一柄出鞘的利剑带着致命危险的冷光。 看痴了的贵女们恍然醒悟,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位可是杀人如麻的“玉面罗刹”,心生的那点旖旎立刻后怕地烟消云散了。 她们怕不是嫌自己命太长了,竟然敢肖想这尊凶神。 周玦淡定优雅地踱步向着高位一步步走去,周身萦绕着的是久居高位自然沉淀而成的清贵与威仪,竟是比龙椅上的沈云熠还多了几分压迫感。 便是连那钦见周玦来了都不禁端正了坐姿,将手中一直把玩着的酒杯放回了桌上。 “笙姐姐,想不到周玦真长得这般好看,便是连‘玉面’二字都不足以形容他。”白沅宁被周玦的俊朗样貌惊圆了眼,忍不住凑到沈云笙耳边窃窃私语:“这般看来,笙姐姐你嫁与他也不算亏。” 白沅宁之前随其父在南方生活,从未见过周玦,此番是她第一次见到周玦的真容。她真没想到传闻中那个冷血无情,暴戾恣睢的凶神竟然长了这样一张祸国殃民的好相貌。 沈云笙对白沅宁颇为无语,她目视前方,嘴唇微动:“白贵妃再这般花痴下去,当心哪天丢了性命都不知道。”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白沅宁撇撇嘴,不以为意,但还是听话地坐了回去。 两人说话间,周玦已在沈云熠正前方站定,抬手向沈云熠拱了下手,行礼赔罪: “臣方才在诏狱审讯新抓捕的细作,一时忘了时间,还望陛下恕罪。” 声音清冷淡漠,冷清如天上高悬的明月,又似山中流淌的泠泠清泉。 周玦站定的位置恰好是坐在左侧上首第一个位置的沈云笙面前。 周玦说话间,沈云笙刚好能将周玦看个分明,她清晰地看见周玦玄色的锦袍袖口上有一块说小也不小,说大也不大的暗色洇渍。 想来应该是审讯细作时不小心沾染上的血迹。 沈云笙错过眼神,不再去看他。但周玦似对她的眼神有所察觉,整了整袖袍,将那块血渍遮藏了起来。 “无妨无妨,宴席还未开场,摄政王来得刚好。”沈云熠一扫刚才的面色不虞,眉眼间看不出任何对周玦晚到的不悦,还甚为通情达理地关切道:“细作审讯的可还顺利?” 周玦漫不经心地冲沈云熠点了点头,姿态颇为随意不羁,言简意赅地回应:“一切顺利。” 周玦这般作为可谓是放肆至极。 岁贡宴如此重大的场合,周玦身为摄政王,不仅让满朝文武以及外邦使者等候他一人,竟然还让沈云熠这位大祈的帝王等他一个臣子。 岁贡宴迟到已然是对皇帝的大不敬,更遑论他随意妄为的态度。 但这位摄政王行事向来放肆,目中无人,蔑视皇权早已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便是连沈云熠这位帝王都不曾放在眼里。 大祈的臣子敢怒不敢言,奈何心中对这位摄政王的畏惧远高于不满,只得忍气吞声地受着。 众人沉默着等待周玦慢条斯理地在右侧上首的高位上坐下,无一人敢表现出对周玦晚到的不满,似是这一切都理所应当一般。 一声嗤笑声突兀地传来,打破了殿内的静默。 “小王还真有些分不清楚,不知道大祈的主子是承平帝啊,还是他周玦啊?” 嚣张傲慢的声音从北凉的席位传来,正是那钦。 这般无礼,和那钦一比,周玦还是太客气守礼了。 沈云笙的眼皮跳了跳,她委实是没想到那钦竟这般嚣张,宴席还没开始就先挑衅上了。 不过这也不能怨那钦不把沈云熠放在眼里,在那钦这等在马背上长大,自诩为草原雄鹰的人眼里,沈云熠就是个乳臭未干,不足为惧的孩童。 白沅宁的脾气急,维护沈云熠的心切,当下就要开口却被沈云笙一把摁住。 “笙姐姐你拦我作甚?这狄人这般放肆,难道还骂不得了吗?” “以大局为重。熠儿登基不久,根基未稳,北凉与我朝又积怨已久,之前的多次交战北凉甚至隐隐还处于上风。这几年北凉军被周玦的安北军打的溃不成军,节节败退,那钦看不惯周玦,给周玦找不痛快是正常的。” 沈云笙摁住了想要替沈云熠出头的白沅宁,目光炯炯地看向已被那钦放肆的言语气得暗中握紧拳头的沈云熠。 这么明显的挑拨离间,她相信沈云熠并非看不出来,关键还是要看沈云熠自己如何应对。 第7章 和亲 “父皇驾崩前特下旨令摄政王协朕理政,摄政王奉朕的旨意彻查企图混入我朝的奸细,怎的在王子眼中竟这般是非不分了?”沈云熠特意在“奸细”二字上加重了语气:“诸位使臣远道而来,希望这奸细莫扰了诸位赴宴的兴致。” 言下之意就是大祈依旧如往日国力雄厚,盛世太平,在坐各位无论是谁派奸细来打探消息,都要掂量掂量后果。 语含威慑,聪明人都听得出来沈云熠意在用奸细来警告在场的外邦之人不要心存侥幸,借岁贡趁机浑水摸鱼。 无论沈云熠和周玦之间有何冲突,在面对外敌的时候总归是一条线上的盟友,合该团结一心,旁人不得挑拨。 沈云笙眼含赞许地看了眼沈云熠,便将目光转向了太和殿内的各国外邦使臣,观察他们在听到奸细时的反应。 沈云笙落座高位,除了沈云熠和林清婉并排坐于主位外,就是她了。她的位置刚好能将场下一众宾客的神情尽收眼底。 那钦的鹰眼中有狠厉的光芒一闪而逝,他拿起桌上宫女新斟的酒,仰头一饮而尽。他在沈云熠这里没落着好,反而还吃了瘪。 那钦旁边落座的是一男一女,两人面容深邃,颇具异域风情。女子一身艳丽浓郁的红裙,华丽耀眼的金线在红裙之上织就妖冶娇艳的花儿,纯金的铃铛点缀在裙摆之间,随着女子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 是与大祈崇尚清雅端庄的世家小姐风格截然不同的美艳贵气,妩媚风情。 珠纱覆面,她只露出一双勾魂摄魄的狐狸眼,墨绿色的眼瞳泛着柔和的光泽,顾盼生姿,与她额间悬戴着墨绿猫眼额坠交相辉映,宛若深夜里勾人心魂的美艳妖精。 坐在她身侧的男子眉眼间与她颇为相似,面容白净,五官立体,男生女相,略显阴柔。 这二人是回纥的玛依努尔公主和迦陵王子。 回纥一向与大祈交好,两朝建立友好关系已逾百年。 二人面色如常,甚至还有点事不关己的意思。 注意到沈云笙的目光,迦陵看起来格外开心地冲着沈云笙灿烂一笑,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玛依努尔倒是比她的哥哥含蓄许多,只是对着沈云笙友善地垂眼颔首致意。 沈云笙被迦陵热情洋溢的笑容感染,情不自禁地也笑着冲他二人的方向点了下头回应。 比起回纥兄妹二人,一旁坐着的一个长相粗犷豪迈的男子形色更加可疑。他在听见周玦说抓到奸细的时候,极为快速地朝着那钦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云笙记得他是乌垣的亲王,赫连允宏,代表乌垣来参加这次的岁贡。 乌垣国土狭小,又与北凉接壤,一向依附于北凉。但又不似北凉那般勇猛善战,与大祈之间的关系颇为微妙,明面上不曾与大祈为难,但明里暗里的使了不少绊子。 看来这奸细十有**是与北凉和乌垣脱不开关系了。 这边未等沈云笙细细观察,那边随着沈云熠的一声令下,已经延后多时的岁夜宴终于是拉开了序幕。 伴随着福总管尖细绵长的声音,钟鼓齐鸣,早已恭候多时的乐人纷纷奏响了今晚的第一个乐音,惊动了栖息的飞鸟。 舞姬自殿门外迈步款款而入,飘逸灵动的羽袖飞扬,留下阵阵香风。宫女们鱼贯而入,端上一盘盘珍馐佳肴。 刚才那一段小插曲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太和殿内歌舞升平,笙歌鼎沸,群臣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一时之间殿内气氛热闹异常。 那钦的位置离主座甚近,眼下与沈云熠把酒言欢,聊得颇为热络。即便是中间隔了个面如寒玉的周玦了,也没让场子冷下来,只不过言谈话锋之间的试探忌惮倒也没有落下分毫。 千百年来大祈雄踞中原,国力最为强盛。北凉次之,屈居终年寒冷,一年中半数时间都积雪覆盖的北方,苦于酷寒屡次进犯大祈国土。再加之北凉民风彪悍,又好战善斗,对大祈虎视眈眈许久,恨不能将大祈吞并。 大祈与北凉之间相争已久,大大小小的战争接续爆发,其余各国多半依附于大祈或者北凉而生。 此番大祈与北凉建交实属是数百年来头一次,也是开辟了两国关系的先河。因此沈云熠和那钦的谈话试探居多,所谓的把酒言欢不过就是掩饰太平的幌子罢了。 酒过三巡,酒意渐酣,也该步入正题了。 那钦突然从座位上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冲着沈云熠行了一礼后,开口道出了他此行的目的: “小王在北凉时便听闻大祈国富民安,此次有幸前来大祈,果真是传言不虚。久闻贵国昭阳长公主毓质淑慎,天姿国色,今日得见公主玉容,小王万分倾慕。小王舔颜恳请陛下将昭阳长公主赐给小王为妻,以固大祈与北凉两国之盟,永结秦晋之好,抚绥万方,千秋万代。” 刚才还一派热闹的筵席在那钦掷地有声地说完这番话之后,蓦地沉寂了下去,诡异的沉默如潮水般迅速将殿内众人裹挟住。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下殿外猎猎的风声顺着窗棂的间隙传入殿内。 林清婉和白沅宁对视一眼,北凉的联姻约请果真来了。 “北凉愿以赤谷、贵山两城为聘,向大祈求娶公主。”那钦见沈云熠沉默不应,神情倨傲地开口道,仿佛对抛出的筹码格外自信,认定了沈云熠断然不会拒绝这桩婚事。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赤谷、贵山两城地处大祈与北凉交界地带,位于群山之间,易守难攻,是两军交战的战略要地。若是将这二城收入囊中,北凉定然大大受创,日后西北边境的军事压力将大幅减缓,起码百年内边境百姓不会再受锋镝之苦。 这对此时内忧外患的大祈而言无疑是个巨大的诱惑。 沈云笙对北凉联姻一事早有预料,期初听见那钦请旨赐婚并不觉得诧意,但没能料到那钦舍得下如此血本,竟然舍得割让赤谷,贵山两城。 她的目光沉了沉,但依旧端坐在位,挺直脊背,微扬头颅,端的是仪态端庄,大气从容。 只是她一直目视前方,看着周玦的眼光微微抖动,暴露了此刻她的心绪并不安宁。 “若是能用一桩婚事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换取赤谷、贵山二城,这可真是天上掉金子的美差。” “更何况还是荒唐无稽,屡次祸乱超纲的昭阳长公主。这桩婚事可谓是一箭双雕,一石二鸟,同时解决了我朝两大难题,真是天佑我大祈啊!” …… 朝臣议论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传到在座诸位的耳朵里,能让沈云笙等人听得一清二楚。那钦也听见了,嘴角勾起得意的笑,斜扬的鹰眼里满是成竹在胸的骄傲自得。 沈云笙心里清楚,这些大臣巴不得她嫁到北凉和亲去。在他们眼里,她一个声名狼藉的长公主能为大祈换来两座城池已经是她最大的用处了。 赵玉衡坐在下面,听见周围的同僚们如此议论着,几乎所有人都在说着公主和亲是何等的好事,白玉般的面色被气得涨红。 他想拍案而起,他想同那些在他看来软弱无能,只知牺牲别人粉饰太平的大臣们争辩。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和亲不能换来和平,还会葬送沈云笙的一生。 “哥哥,你忘了公主是如何交代你的了?”一旁的赵玉娩察觉赵玉衡神色有异,忙出言提醒。 “不曾忘。”这个字仿佛是从赵玉衡牙缝中挤出来的一样,连带着心里溃烂的伤口流淌出的血液。 赵玉衡隐忍着,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端坐在高位的那抹纤细瘦弱的倩影身上。锦绣华服加身,珠钗宝钿环绕,沈云笙纤细却挺得笔直的脊背,这般看上去竟是那样的孤傲清冷。 他心疼得甚至不忍再去看一眼她的身影,他闭上眼,仰头将杯中的酒混着满腔苦涩一饮而尽。 一道闪电划过长空,撕破阴暗的夜幕,天边翻卷的暗云愈发急烈,隐约间还有天雷炸响。 “陛下,臣以为那钦王子的联姻提议甚好。北凉与大祈借这桩婚事永结同心,边疆不再发生战事,百姓免于战乱之苦,也可休养生息,安居乐业。”户部尚书温崇出列,跪伏在地进言。 从那钦提出联姻之后就一语不发的沈云熠突然低低笑开,像是遇到了什么分外好笑的事情一样,他看着跪在眼前的温尚书,低沉地语调听不出来任何感情: “温大人莫不是贵人多忘事,那钦王子初来不知,你还不知道前几日皇姐已经与摄政王定了亲吗?” “臣认为凡事应当以国事为重,摄政王深谋远虑,向来以大祈的利益为重,定然是会理解和亲的。”温尚书伏在地上,像是没有觉察到沈云熠话里的深意一般不依不饶地继续说道。 “温尚书倒是会给孤戴高帽,”一直沉默着的周玦终于开了尊口,面不改色地直接往温崇的心窝子里插刀:“只是可惜了,孤还没像温尚书一般大度到可以连自己的夫人都拱手让人。” “这周玦当真是一点儿面子都不给温崇留啊。”白沅宁吃惊地倒吸一口凉气,涂着蔻丹的柔夷轻轻捂住因惊讶而微张的樱唇。 第8章 回护 温崇出身寒门,在当上户部尚书之前只是个微末的九品芝麻官,他当时的夫人崔氏只是个县令之女。崔氏出身不高,却偏生生了一副好相貌,玉貌花容,娉婷万种,艳若桃李,美若天仙。 在这个世道,女子美貌太盛若无能与之相配的权势,定然会招来祸事。 一次偶然的出行,崔氏被景国公世子看中,欲纳崔氏为妾。 起初温崇并未同意,但耐不住景国公世子时不时地在政事上给温崇施压,还承诺日后可护其青云之志。温崇禁不住威逼利诱,竟在一个夜晚用一顶软轿便将崔氏送进了景国公世子的后院。 崔氏也是个性格刚烈的女子,被景国公世子强占了以后,竟然寻了机会逃出府去击鼓鸣冤,一头撞死在了登闻鼓前。 这一撞直达天听,先帝震怒,削了景国公的爵位,将景国公世子贬为庶人,驱逐出京。因着温崇也勉强算是此事的受害者,倒没波及到他,反而让他在此之前借着景国公府的势力一路向上爬。 只是他卖妻求荣一事在京城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温崇在那段时间几乎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之鼠。温崇还算有些真才实学,此后竟真让他平步青云,当上了户部尚书。 但即便如此,温崇一步步官至户部尚书,也没能摆脱掉卖妻求荣的骂名,只不过大家都不再敢将此事拿到明面上来说罢了。 眼下被周玦堂而皇之地将此事拿出来说,温崇的脸色实在说不上好看,一张脸红里透紫,紫里带青的,活像是生生吃了个苍蝇般难受。 沈云笙瞧着那个坐在她对面,矜贵清冷的男子,方才还有几分惶惶不安的心却是神奇地安定了下来。 她点点头,杏眸清亮,颇为欣赏地弯了嘴角,笑着回白沅宁:“本宫甚是欣赏周玦这张冷言恶语,直言不讳的嘴。” “希望日后他这般对你的时候,你也可以想今日这般欣赏他。”白沅宁毫不客气地给沈云笙倾头泼了盆冷水。 “……” 沈云笙哑口无言。 眼瞅着场内局势陷入僵局,坐在沈云熠身侧的林清婉温婉大气地开口打破了冷场: “本宫听闻温大人之女蕙质兰心,雅艺四绝样样精通,尤擅古琴,便是京中最厉害的琴师也不及温小姐的琴技半分,不知今日可有幸能让本宫也欣赏欣赏温小姐的琴乐?” “皇后娘娘谬赞了。早年京中便有盛闻,娘娘的琴技才是天下一绝,臣女琴技粗浅能得娘娘青眼,是臣女的荣幸。”温清和落落大方地离席,施施然向着主位行礼。 温清和举止娴雅得体,福身行礼的幅度恰到好处。随着她垂首的动作,乌发与女贞黄色对襟之间露出一小节柔软白皙的纤颈儿。淡青色下裙,裙摆处绣着的兰花纹样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仿佛真有兰花淡雅的清香从其中传来。 “笙姐姐,这就是温崇那个可怜的夫人崔氏的女儿吗?”白沅宁好奇道。 未等沈云笙开口,侍立在沈云笙身后的半夏便先出言解释。半夏抬眼看了眼场中如兰高洁的温清和,她好似站在那里便有种与周遭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的遗世独立之感。 “崔氏只留下一个儿子,未育有女儿。这是温家大小姐温清和,是温大人的续弦夫人徐氏所出。” “原来是这样,本宫瞧着这温清和倒是比她爹温崇顺眼多了。”白沅宁听完半夏的解释,由衷地感慨道。 那厢那钦求亲被拒,脸色顿时有些阴沉,眼神阴狠,还有几分被拒的不甘与恼火,只听他语气不善道: “我们北凉不像你们大祈,惯会附庸风雅,什么劳什子的古琴小王只觉枯燥无聊。小王就爱看些寻常的歌舞,既然这岁贡晚宴是为宴请我等,为何不能按照我等喜好准备?” “不知那钦王子想看些什么样的歌舞?教坊司名伶乐人众多,王子远来是客,要求自当满足。”沈云熠淡定回答,尽显大国风范。 “小王听闻昭阳长公主的舞姿甚为曼妙,不如就让公主为我等舞上一曲如何?”那钦说着,眼睛还十分不规矩地直盯着沈云笙看,恶劣地眼神中还带着几分对美色的垂涎。 此言一出,北凉的席位处登时涌上声声欢呼起哄的音浪,全然不顾还在大祈的岁贡晚宴之上,仿佛并未把这个正式的宴席放在心上。 “岂有此理!我朝的公主怎能如舞姬般供尔等取乐?” “那钦小儿,你未免太过狂妄!” “北凉这般粗鄙无礼,岂配列座我朝上宾?” …… 大臣们义愤填膺,横眉倒竖,怒斥那钦的无理要求。 纵然平时里他们对沈云笙这位干政长公主有诸多不满,但到底同为一国人,是自家的事情,关起门来怎样解决都行。在面对北凉那钦之时,他们就是同仇敌忾的统一战线上的盟友,那钦将长公主视作舞姬折辱,就是在折辱大祈,也就是在折辱他们。 他们怎会愿意? 北凉的使臣自是不甘示弱的回击,太和殿此时却是混乱的如同菜市场一般。 殿外的一声惊雷突然炸响,霎时雷电交加,风雨大作,这场暴雨终究还是下了起来。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笙姐姐跳舞给你看?”白沅宁拍案而起,脾气火爆地指着那钦的鼻子怒道,若不是她的贴身婢女春禾拦着,她恐怕就要上前去和那钦动手了。 沈云熠的面色也冷了下来,握着玉扳指的手用力到指骨泛白,大有将那钦当做手里的扳指捏碎的架势。 “怎么?公主是不愿意还是不会啊?早先就说大祈女子贤良淑德,多才多艺,不仅深谙孔孟之道,而且精通乐曲音律,难不成这传闻都是假的啊?” 那钦继续出言挑衅,语带讥讽,甚至大言不惭地讽刺沈云笙乃至于大祈的女子皆是徒有虚名的草包。 这是要用激将法逼沈云笙跳舞。 沈云笙心知那钦被拒婚定然是恼羞成怒,今晚肯定是不会善罢甘休,轻易放过她的。沈云笙迎着那钦挑衅的目光,毫无惧色,正要开口回击,却听一道冷玉般寒凉悦耳的声音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从对面传来。 “孤的王妃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是周玦。 沈云笙没想到周玦会在此时出言回护她,一时之间居然愣住了。直到旁边的白沅宁用手肘暗戳戳地戳她,她才回过神来。 “笙姐姐,原来玉面罗刹也懂得怜香惜玉呀。”白沅宁笑得桃花眼都快眯成一条缝了,看向沈云笙的眼神里全是促狭揶揄。 那钦还是有些忌惮周玦的,眼下周玦一开口,刚才的嚣张气焰顿时没了一大半。他不敢反驳周玦,却也不甘心就这样算了,盯着周玦的鹰眼里满是不甘的愤恨。 “都说大祈是礼仪之邦,热情好客,今日一看连支舞蹈都吝于表演,我看传闻也不过如此。”北凉席位一个蓄着络腮胡,长相粗犷的使臣在看到自家王子吃瘪,出言声援那钦。 其余北凉使臣亦纷纷附和。 “想看本宫跳舞?”沈云笙整了整宽大的宫裙袍袖,面对咄咄逼人的北凉群臣泰然自若,反而清亮的杏眸里荡漾出狡黠的笑意:“自然是可以的,只不过想看本宫跳舞是要付出代价的,毕竟天下没有不花银子的午膳。你说对吗,那钦王子?” 沈云笙笑容明媚,眼波流转间娇俏动人,清亮亮的杏眸好似有摄人心魂的魔力。 她这般模样,殊不知看在周玦眼里就像是一只盯住鱼儿,还会机灵地用尾巴吸引鱼儿靠岸的狡黠狸奴,分外可爱。 那钦听沈云笙这般说完大笑一声,自信开口:“公主想要什么本王都给得起!”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王子这般说,本宫就当是王子答应了。”沈云笙似乎被那钦的大方慷慨所折服,杏眼里现出几分崇拜之色。 末了,她还不忘故作娇羞地迅速用双眸瞥了那钦一眼。 那一眼似嗔似喜,直把那钦看得心生神荡漾:“本王答应公主的自然会做到。” “王子这般说本宫就放心了,”沈云笙收起刚才为了使那钦放松警惕的故作姿态,笑眯着眼说:“那赤谷城今后可就归我朝所有了哦。” “什么?公主竟妄想用一支舞换我北凉一座城池?未免也太过于痴心妄想!”刚才站出来力挺那钦的络腮胡使臣大惊。 “大祈的公主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昭阳长公主果真如传闻中一般嚣张蛮横,不可理喻!” …… 此言如惊雷在北凉大臣之间炸响,北凉群臣瞬间沸腾,有言说沈云笙痴心妄想的,也有诋毁沈云笙无理取闹,愚蠢跋扈的。 “公主是在同本王说笑吗?”那钦注视着沈云笙,琥珀色的眼瞳泛着危险的光。 “可是刚才王子已然答应本宫了呀。”沈云笙笑得一脸无辜,圆润的杏眼迎着那钦锋利如刀的眼神,丝毫不见惧色。 “赤谷城是聘礼,本王何曾答应了要将其无端送于公主?”那钦否认。 “怎会是无端赠与?你刚才言说愿用任何东西换长公主一舞,那钦王子记性不好,需要孤好好帮你回忆回忆吗?” 周玦声音低沉,语气平淡却又像是裹挟着那来自昆仑雪山的冰雪般,透着彻骨的寒意。 那钦猝不及防对上周玦幽深冰凉如寒潭的双眸,心脏突然漏跳几拍,过去在战场之上被周玦用利剑抵着的寒意突然涌了上来,他顿时偃旗息鼓,败下阵来。 但周玦并未放过他,见那钦沉默不语,周玦复又转向沈云熠说道: “那钦王子慷慨,自愿将赤谷城赠与我朝以示两国邦交,陛下当遣人早日去北凉洽谈交接事宜。” 话音落定,连带着也决定好了赤谷城的归属。周玦与沈云笙二人就这样一唱一和地摆了那钦一道,从他手中夺得了赤谷城的归属权。 “摄政王说得是,”沈云熠语气轻松,顺着周玦的话当即安排了下去:“郑大人,晚宴过后你便携鸿胪寺的人去驿馆同那钦王子商谈。” 鸿胪寺卿郑大人如梦初醒般,领旨应是,眼上眉梢是抑制不住的喜悦。他怎么也没想到之前一直久攻不下的赤谷城,居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收入囊中了。 “那钦王子一言九鼎,本宫相信他定然不会在此事上为难郑大人的。”沈云笙笑意盈盈地补充道,对那钦恨得都快把牙齿咬碎的样子视若无睹。 “对了,”周玦忽然道:“王子记得明日抽空来摄政王府将王子走失的侍从接走。” 那钦刚丢失了赤谷城格外暴躁:“本王府上哪来的走失的……” “孤就说王子记性不好,连走丢了侍从都不记得了。”周玦直接打断了那钦的话,声音冰冷,语中的机锋听在那钦耳朵里便是明晃晃的威胁。 那钦觉察出周玦话里的深意,阴沉地盯着周玦看了好一会儿才颇为愤恨的一甩衣袍,转身回座,末了还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论阴险谁能比得过你周玦。” 第9章 舞 “既然那钦王子如此有诚意,那本宫定然不会让王子的心愿落空。”沈云笙的心情格外的愉悦,那钦死揪着她不放,她定然是要让他付出点代价的。 只是她原本也没想到真能轻易地从那钦手里夺得赤谷城,沈云笙心里清楚,那钦肯松口送上赤谷城离不开周玦的施压,必定是周玦拿捏住了那钦什么把柄。 究竟是何把柄,沈云笙目前尚未可知。她敛了敛心神,对着场内静静站立的温清和缓声问道: “不知温小姐可会弹奏《兰陵王入阵曲》?” “回公主,臣女会弹奏。”温清和声音清柔,恭敬回答。 温清和虽然刚才被冷落,但她始终微垂着头,沉静地站立在原地,未有任何的局促无措。即便是那钦言语间的轻蔑诋毁,都未能让她露出一丝别样的表情。 仿佛她永远都是这般沉静清冷,处变不惊的样子。 “既然如此,那便请温小姐替本宫伴奏了。”沈云笙冲温清和略一颔首,便起身前去偏殿更换舞衣。 雨愈下愈大,雨滴重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殿外夜雨萧瑟,殿内舞乐喧嚣。 待沈云笙换好舞衣回到殿中时,太监们已按照她的要求布置妥当。 一面朱红雕金祥云大圆鼓安静地躺在太和殿内中央,在大鼓周围,十面略小的圆鼓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簇拥大鼓而立。 众人未见沈云笙起舞,先见这摆放如祭阵的圆鼓,俱是满心好奇。 沈云笙身着一袭明红广袖流仙裙登场,腰间缀着精巧的金玲,随着她的走动,玲玲作响,清脆悦耳。 温清和早已准备妥当,候坐在一旁的古琴前,得到沈云笙点头示意的瞬间,悠扬的琴声如流水淙淙从她指间倾泻而出,金徽玉轸,婉转悦耳。 沈云笙亦随乐声于那朱红的大鼓之上翩翩起舞。 薄薄的鼓面之上,沈云笙的舞步轻盈灵巧,身姿灵动。随着她每一次舞步的跳跃下落,雄浑的鼓声便奏响一次。 那柔软的水云袖在沈云笙手中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听话地跟着她的动作,精准无误地击中立鼓的鼓面,宛如游龙掠过,人间只余惊鸿影。 她的笑容明媚自信,随着她的动作,火红的裙摆翩跹飞扬,宛若尽情盛放的红莲,热烈夺目。 就算是被刻意刁难,毫无准备地登台起舞,她也丝毫不怯。 这样的沈云笙好似散发着光。 周玦的目光始终追随着沈云笙,若是沈云笙此时与他对视,必定会心惊于周玦的目光是那样的炽热如火。 霞裙月披,鸾回凤翥。在周玦的眼中,璇霄丹阙转瞬之间都失了颜色,天地之间,唯那鼓上旋转起舞的火红色是唯一的色彩。 温清和拨弦的纤指动作越发急促,杀伐之音霎时从琴弦迸射而出,古琴声乐急转,琴声逐渐高昂激烈,似有千军万马疾驰而来。 沈云笙踩着激昂的乐声,足尖轻点,倏然自鼓面翩然飞起。与此同时,她双袖齐振,水袖自流云广袖中如蛟龙出海般飞出,直击圆鼓,发出沉重的响声。 翩若惊鸿,步步生莲,她的腰肢纤细柔软,随着舞姿舒展,柔软却又不失力量。 琴声渐入**,曲调激昂雄壮,仿佛看到了当年兰陵王高长恭率军与敌军血战的肃杀场景。 沈云笙引颈高歌,声动梁尘,高遏行云,撼动人心。 少年壮志酬筹,立誓卫国保家,年少离家,远赴战场。前路艰险,刀剑无眼,少年英雄纵马提枪,征战沙场,马革裹尸,至死不悔。纵使化作枯骨一具,亦热血难凉,英魂不逝。 黄沙漫漫,古往今来埋葬多少英雄烈士。然身死骨销,化作黄沙一捧,但英灵永存,指引无数少年前仆后继,戍边护国。 沈云笙的动作愈发有力,脚步的每一次踏出,每一次振袖,那圆鼓便响一次。 鼓点紧密且厚重,琴声激烈且高昂,是鼓舞士兵冲锋鏖战的战歌,也是称颂无数饮血奋战,壮烈牺牲的战士的颂歌。 琴声、鼓声、歌声,便是连那殿外的潇潇雨声都融入其中,交相辉映,共谱一曲雄浑激荡的绚丽赞歌。 **过后,表演渐进尾声。 琴声戛然而止,而余韵绵长,众人皆沉醉于这场仙乐凤姿,如梦似幻的视听盛宴之中,久久无法自拔。 余音渐消,沈云笙腰间金玲碰撞的声音兀地响起,空灵的铃音好似来自九天之上的仙境,缥缈清脆,将还沉浸在震撼之中的宾客唤醒。 “今日是岁贡宴,我朝能有今日的繁荣昌盛,国泰民安,离不开万千舍生忘死,马革裹尸的将士。本宫便借此舞献给为我大祈保家卫国,为国捐躯的英雄儿郎!”声音清亮,带着足以撼动人心的振奋慷慨传入在座诸位的耳中,如雷贯耳,振聋发聩。 沈云笙脊背高挺,如一枝屹立于凌寒中盛放的寒梅,她的呼吸因着刚跳完舞而略微有些急促,颈间悬佩着的东珠项链亦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叫好声混夹在如雷的掌声之中,便是连殿外暴雨砸落在大理石上的声响都听不见了。 那钦的脸色很是难看。本想为难一番沈云笙,不想偷鸡不成蚀把米,非但丢了赤谷城,还被沈云笙拐弯抹角地骂了。 他举起桌上的酒杯,将杯中酒一口咽下,又将酒杯重重地砸在桌案上。只是可怜了无辜的酒杯,平白遭了此等横祸。 那钦到底是消停了。 夏日的暴雨来得急其快,去得也快。暴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的乌云也跟着散去,只余一轮皎皎明月遥挂中天,亮得惊人。 沈云笙回座后,总感觉有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侧目看去,却没想到目光的主人居然是周玦。 微微上挑的凤眼中,万年不化的冰川已然消逝,沉寂多时的寒潭好像也能卷起骇浪,只消一眼,便能将人卷入其中。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云笙的心蓦地跳了一下。她慌乱地错开眼,只觉对视的那刻,自己的耳朵似被火燎过般滚烫。 “笙姐姐,你很热吗?怎么耳朵这样的红?”白沅宁发现沈云笙白嫩的耳垂染上可疑的红晕,疑惑问道。 白沅宁吓了沈云笙一跳,她下意识地摸上自己的耳垂,颇有种心虚的感觉:“不…不热啊,大概是方才饮酒所致吧。” 眼神飘忽,语气也有些不自然。 白沅宁信以为真:“那笙姐姐你少吃些酒,醉了可不好受呀。” 沈云笙囫囵应着,余光却是忍不住地往周玦的方向瞟。 她突然注意到,开宴时跟着周玦一同进来的两个侍卫,现在只剩下一个,另外一个却是不知所踪。 沈云笙并未起疑。 钟乐复起,鼓吹喧阗,八音迭奏,宴席重回热烈喧嚣。酒杯碰撞的声音,互相试探的交谈将太和殿填个了满满当当。 沈云笙忽觉殿内充斥的气息委实是压抑非常,让她有些呼吸不上来,沉闷得难受。 当下决定要出去吹吹风透气。 她用眼神示意沈云熠自己要出去,在得到后者的点头回应后,她起身离席,并未惊动他人。 “公主,回长乐宫吗?”半夏跟在沈云笙身后问,忍冬走在半夏身边。 “本宫在周围走一走,你们俩不必跟了。”沈云笙心里莫名有些烦闷,她厌倦酒席之中暗藏祸心的言语试探,只想脱离人群,独自走走。 半夏欲言又止,却还是和忍冬一起停下了脚步。 夏夜的晚风吹来,风中还掺杂着些许雨意。沈云笙独自一人走在狭长空荡的宫道上,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往何处,只是想离让她倍感烦躁,鼓乐喧闹的太和殿远一些。 周遭的环境愈发寂静偏僻,不知不觉间,沈云笙走到了一处平日里不会前往的废弃宫殿前。 那宫殿似乎已废弃多年,无人问津,年久失修,宫门上的牌匾要掉不掉的斜挂着,上面的字迹模糊,在夜色下愈发难以辨认。 鬼使神差般的,沈云笙抬步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入目一片荒凉破败,窗柩变形,窗棂破碎,倒塌的殿门在夜色下宛若藏身于黑暗的庞大恶鬼。杂草丛生,风吹过,沙沙作响,似是人的脚步踩在枯草之上的声音,听得人心底生寒。 这里的风似乎比别处的风寒凉,吹得沈云笙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她在宫里长大,倒是没想到紫禁城中居然还有这样阴森荒凉的地方。 沈云笙不敢再在这里久待,转身就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 没走两步,她好似突然听到主殿之后的花园传来说话的声音,是有人正在殿后交谈。 什么人会选择深夜在废宫内谈话?是在密谋些什么? 好奇心战胜了刚才萌生出的寒意。在求知欲的驱动下,沈云笙提起裙摆,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向着人声传来的方向靠近。 声音越来越大,但谈话的内容她始终听不真切,沈云笙只得一点一点地向着更近的地方挪去。 沈云笙找了根刚好可以遮挡住她身形的柱子,她扒在柱子后面,悄咪咪地探出头去偷看。 却没想到竟让她看到这样可怖的一幕。 身材高挑的男子背身而立,一剑捅入与他相对而立的宫中太监心窝,干脆利落地取了那人的性命。 鲜红的血液从他口中喷出,沈云笙能清晰地看见那人因为痛苦而变得异常狰狞的面目,双眼圆睁,还带着死前一刻主人源自内心生出的恐惧与绝望。 背对着沈云笙的男子毫不留情地将剑拔出,没了生气的身体直挺挺地仰面倒下,竟是死不瞑目。 究竟是何人竟然胆敢在皇宫之中提剑杀人? 沈云笙大惊,猛地缩回藏身地柱子后,生怕被那提剑杀人之人发现。然而,还未等沈云笙喘上一口气,便听到不远处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那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腾腾杀气: “谁在那里?” 第10章 月夜 晚风带着夏日特有的热意吹过沈云笙,吹过沈云笙垂落在地的宫裙下摆,吹过沈云笙微微颤抖的双手。 明明身处酷暑,却让沈云笙感受到了如坠冰窟的彻骨寒凉。风一吹,被冷汗浸湿的衣裙贴在身上,还泛着些许的冷意。 沈云笙急促地呼吸着,心跳如擂鼓,垂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攥着宫裙,不知是紧张还是用力过猛,她的手剧烈地抖动着。 她看见有身后投落在地的阴影越来越大,阴影的主人也离她越来越近。 沈云笙心惊肉跳,紧张又害怕地盯着那团逐渐变大的黑影,直到一角织金玄锦出现。 那衣角很是眼熟,好像她不久前才见到过。 是周玦! 又是周玦。 她早该想到的,曾经被沈云笙刻意遗忘的记忆如潮水般呼啸着汹涌而来。 眼前的一切和五年前那个给沈云笙心底留下阴霾的夜晚如出一辙,她以为早已被她抛之脑后的记忆竟还是那样的鲜活清晰,逐渐与刚才所见的场景重合,一般无二。 “好巧啊!摄政王也出来散步?”沈云笙从躲藏的圆柱后走出,她本想故作轻松地装作无事发生,但话说出口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话是如此的拙劣,欲盖弥彰。 周玦脚步一顿。 其实沈云笙一进门的时候他便有所察觉,刚才他干脆利落地杀了那太监还有震慑来人的意图,只不过他着实没有想到来人竟是沈云笙。 沈云笙见周玦将他手中那柄还滴着血的长剑藏到了身后,不由地松了一口气,看来他暂时没有取她性命,杀人灭口的打算。 周玦没接话,平静幽深如寒潭的凤眸直直地注视着沈云笙,看不出任何感情波动。他沉默不语,似在等沈云笙继续完成她“欲盖弥彰”的表演一般。 裙裾晃动,沈云笙迈步从阴影中走出,在周玦面前站定。 顶着周玦寒凉如冰的目光,沈云笙强自稳住心神,她知道现下想装作一无所知已然是不可能的了。她咽了下唾液, 给自己壮了壮胆子,目光落在不远处躺在地上的尸体之上。 “你为何要杀他?”沈云笙冷静地开口,硬着头皮对上周玦的眼神。 “杀了便杀了,孤杀人还需要理由吗?”周玦漠然地将剑上的血迹擦拭干净,温淳的嗓音说着冰凉的话。 杀了便杀了,无需任何理由。 冷漠至此,仿佛一条人命在他眼里什么也算不得。 这般视人命如草芥,就好像他刚才就只是掸了掸衣角不慎沾染上的一点尘灰罢了,云淡风轻,并未放在心上。 一股寒意如附骨之疽攀上沈云笙的脊背,心里一片冰寒。 虽说早知周玦冷血嗜杀,杀人如麻,但眼下听他轻飘飘地就将杀人之事说成无关紧要的小事,她还是忍不住的胆寒恐惧。 沈云笙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陷入了沉默。 她不说话,周玦也未有反应,反倒是旁若无人地掏出块帕子,开始擦拭剑上残留的血迹。 沈云笙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周玦擦拭剑身血迹的手上。 周玦的手生得极为好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骨肉匀称。随着周玦擦拭剑身的动作,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 只是他细长的手指上都还残留有殷红的血迹,那抹殷红在他冷白的手上格外的显眼刺目。 “公主怎么不在太和殿参加宴席,好端端地竟孤身一人跑到废宫来了?”就在沈云笙以为他们两人会一直这么沉默下去时,周玦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沈云笙将目光从周玦的手上移开:“本宫方才吃多了酒,出来醒醒酒。摄政王怎么也离席了,可是今晚的宴席不合摄政王的心意?” “公主不是看见了吗,孤来这儿杀人来了。”周玦擦拭完剑身,随手将宝剑插回剑鞘。 剑身在月光下划过,留下一道凌冽的银光。 沈云笙下意识后退一步,奈何不巧踩在了一旁湿滑的淤泥上。她脚底一滑,眼瞧着就要摔倒,她无奈地闭上眼。 完了完了,出师未捷身先死,她今晚怕不是要先在周玦面前出个糗了。 枉她先前还故作镇定地维持着自己贵为长公主的仪态。 沈云笙这般想着,但预料的事情并未发生。 鼻端突然被颇为好闻的雪松香气萦绕,腰间也多了只有力的臂膀稳稳地环着她,替她稳住了身形。 沈云笙诧异地睁开眼,睁开眼的瞬间正好撞入周玦黑沉沉的丹凤眼之中。 皓月当空,月明千里,云散星稀。 月华泠泠涔涔的洒下,将二人笼罩在如水的月华之中,仿佛是月光为二人批上了一层薄纱。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鼻息相闻。沈云笙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到了,就着靠在周玦怀中的姿势一动不动,直直地同他对视。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不知是谁的心跳在剧烈地跳动着,在这花好月圆夜里跳动的格外欢实。 她想这月光好生温柔,连带着映衬得周玦那双如淬了寒冰般的眸子都显得那般柔和,隐约间她还似乎是从那双眼中看到了几分担忧之色。 是眼花了吗? 应该是吧,杀人如麻的玉面罗刹又怎么会有那样柔和的眼神? 沈云笙这般想着,回过神来,忙慌乱地从周玦怀里起身,眼神飘忽:“多……多谢摄政王。” 颇有些语无伦次的感觉。 “你怕孤?”周玦像是对他的新发现格外感兴趣,他上前一步凑近沈云笙,黑沉的眼眸里满是探究。 “摄政王龙章凤姿,连本宫都忍不住心生折服,本宫不是怕,是敬畏。”沈云笙信口胡诌,睁眼说瞎话,奉承周玦的话张口就来。 怕啊!肯定怕啊! 除去宫宴庆典不算,沈云笙总共与周玦见过三回,也不知是不是沈云笙运气过于的不好了,这三回周玦回回都在杀人,换谁谁不害怕啊! 回回见你,你回回都在杀人,你说我该不该怕你。 沈云笙在心里腹诽着,但丝毫没有表现出来。 她清亮亮的杏眼里一片坦荡,就是迎着周玦探究的眼神都没有丝毫心虚,仿佛她是真的打从心底敬畏周玦一样。 周玦语气生硬,非常不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前几日太傅府上发生的事,孤都听闻了。公主在此时嫁于孤,是公主拒绝和亲最好的选择。但若公主实在不愿嫁于孤,孤尊重公主的意愿,这桩婚事便不作数。” 言语间,他一直观察着沈云笙神色的目光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眼底隐隐地还藏着几分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紧张。 “陛下赐婚的圣旨已然昭告天下,你说不作数便不作数?”沈云笙脱口而出。 周玦不置可否,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沈云笙,那眼神就像是沈云笙问了什么可笑的问题一样。 沈云笙突然意识到站在她面前可是权倾朝野,只手遮天,一向狂妄放肆不将沈云熠放在眼里,视圣旨为无物的周玦。 他还真有他说圣旨不作数便不作数的本事。 如今的周玦贵为摄政王,在朝中可谓是如日中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若是他铁了心的抗旨不遵,沈云熠也奈何不了他。 思及此,沈云笙恨得牙痒痒。说的比唱的好听,若是她当真拒了周玦的亲,拂了他的面子,且不说周玦会不会小肚鸡肠地记恨上她,打击报复,就说沈云熠已然颁下的圣旨岂不成了儿戏。 皇室威严何存?天家颜面何在? 君无戏言,君无戏言,一旦有了先例,今后人人都学周玦抗旨不遵,那沈云熠这个皇帝岂不是成了大祈的笑柄? 这婚,沈云笙如何拒得? 沈云笙在心里对周玦这种看似善解人意,实则是威逼利诱的强盗行径甚为不齿,但谁让她现在对他无可奈何。 好汉不吃眼前亏,待她嫁入王府,取得兵权,到时她定要让周玦好看! 沈云笙在心里暗戳戳地想着,面上努力地扯了扯嘴角让自己笑出来,只是她不知道那笑容看起来十分生硬: “王爷说笑了。王爷玉质金相,气宇轩昂,本宫能得此夫婿,开心尚且来不及,又怎会不愿呢?” 身为公主,沈云笙睁着眼说瞎话的本领可谓是炉火纯青,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此言发自肺腑,诚恳真挚。 她上前一步,似是要向周玦证明她的诚心一般,抬起头目光真挚地看着周玦的双眼,朱唇轻启: “君似丹曦,耀启穹灵,云笙甚为心折。” 美目灼灼,眼含倾慕。 周玦似乎是被沈云笙灼热的眼神烫到了,难得的眼神不定,竟然有些不敢看沈云笙。 沈云笙这般大胆直白的言语打了周玦个措手不及,周玦一时失语,愣在原地。 见周玦不动也不出声,沈云笙以为是自己的言语冒犯到了他。 可是没错啊! 白沅宁给她的话本子里面,那些女子是这样向她们的未婚夫婿表明衷心的呀。话本子里的女子这般说完,她的未婚夫婿便不会再质疑她不想同他成亲了。 可怎么感觉到她这里,周玦并未像她料想的一样相信她。 难道是她哪一步做错了嘛? 沈云笙百思不得其解。 沈云笙完全沉浸在了思索究竟是哪一步出错的世界里了,也因此全然没有注意到周玦的耳根此时已然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周玦终于回过神来了:“更深露重,孤送公主回宫。” 沈云笙闻言点了点头,转身向宫门处走去。 想不明白就回去再看看话本子,多看多学习,总有一天她会弄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的。 只是沈云笙没有看见,在她转身之时,周玦微不可查地弯了弯唇。 沈云笙:到底是哪里出错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月夜 第11章 雪夜初遇 “殿下,您回来了。”玉竹遥遥地便望见沈云笙的身影,迎了出来,只是她没想到跟在沈云笙身后的不是半夏、忍冬二人,竟然是周玦。 这可吓了玉竹一跳,别是公主出了什么事情,忙加快脚步向着自家公主的方向赶去。 行至跟前,玉竹迅速地觑了眼沈云笙,见沈云笙面色如常后才放下心来,向周玦行礼问安: “奴婢见过摄政王,王爷万福金安。” 玉竹神色紧张,像是生怕周玦将沈云笙生吞活剥了一般。所幸周玦还沉浸在方才沈云笙言语给他带来的震撼之中,并未注意到异样。 周玦漫不经心地冲着玉竹点了头,那双好看的凤眼一刻也没从沈云笙身上移开过。 “今日多谢王爷送本宫回宫,夜已深,就不邀王爷入宫喝茶了。王爷回府路上小心,早些休息。”沈云笙如蒙大赦般,客客气气地对周玦下了“逐客令”。 天知道她刚才和周玦一路走过来的时候有多紧张害怕。 任谁和“活阎王”在深夜一起并排走在无人僻静的路上都会害怕的,沈云笙生怕自己迈步的时候迈错了脚,惹得周玦这尊凶神不快,再将她一剑封喉给杀了。 “嗯。公主早些休息。”声音低沉悦耳,掺杂着不易察觉的温柔,细细听来,似乎还有几分欣喜的雀跃。 周玦深深地看了眼沈云笙,黑沉的凤眸里墨色翻涌,深沉强烈的情绪被他死死地压抑在了眼底。 周玦转身离去。 “恭送摄政王。”看着周玦的身影渐渐远去,玄色的身影与黑暗融为一体,玉竹急忙上前检查沈云笙的身体是否受伤,生怕周玦将自家金枝玉叶的公主伤到: “殿下,您不是在太和殿参宴,怎会是摄政王送您回来,可是出了什么事情?殿下可有受伤?” “本宫无碍。”沈云笙劫后余生般长舒一口气,她今晚一直悬着的心到此刻才算是真正落下。 刚才强撑着与周玦周旋便让沈云笙几乎快要耗尽了心力,再加之晚上的岁贡宴席,她现在可谓是身心俱疲。 一阵风吹过,沈云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才恍然察觉到冷汗竟将她的衣裙都浸湿了。 沈云笙抬眸凝望着周玦离开的方向,眸色深深,若有所思。 “玉竹,你遣人去太和殿将半夏和忍冬叫回来。”沈云笙一迈进长乐宫内殿,就吩咐玉竹、月见二人道: “月见,你明日找时间去一趟坤宁宫,让阿婉将各宫的太监名单整理出来,看看最近是否有太监失踪。” 玉竹与月见两人齐声应是,各自去做沈云笙交代的任务去了。 虽然她们不明白为何今日公主如此反常,不光岁贡提前离席回了长乐宫,一回来便要查失踪的太监,但只要是公主的命令,她们便会毫不犹豫地执行。 沈云笙吃着玉竹提前就吩咐小厨房炖上的燕窝,脑中思绪万千。 今日是岁贡之日,周玦不仅姗姗来迟,还提前离席,大老远跑到偏僻无人的废宫中,就为了杀个太监。 迟到是因为审查奸细,这还说得通。但那被杀的太监究竟有何独特之处,能让堂堂摄政王不惜借着岁贡晚宴,宫人大多集中在太和殿之时,亲自到荒废许久,人迹罕至的宫殿,亲手了结掉他的性命。 若只是取他性命,周玦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折,随意派个手下就能将个太监轻而易举地灭口,根本不必他亲自跑这一趟。 这般看来,那太监定然是知道些什么,而这定然是周玦想知道却又不得而知的事情。 说不定,这或许可以成为拿捏周玦的一个把柄。 而这所有的一切都还要等明日查清那太监的身份。 除了毙命的太监之外,北凉那钦和乌垣赫连允宏那边也得多加提防,谨防这两人在大祈生事,看他二人在席间的反应,周玦今日捉住的奸细必定和二人脱不开干系。 但至于周玦最后为何又让那钦去他府上领人,这一点沈云笙尚未可知,这也需要她派人去查探一番才可得知。 沈云笙将脑中的思绪暂且理了一番,她将手中用来盛放燕窝的白玉盅放下,欲起身前往内室休憩。却不料她一动,便觉右脚踝处传来一阵刺痛,疼得她差点儿就要跌倒在地,幸好顶替半夏来伺候沈云笙梳洗的小宫女天冬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沈云笙撩开繁复的宫裙,脱去鞋袜,才发现她原本白皙光滑的右脚踝处已是红肿一片。 她试探着动了一下,一动就疼得厉害。沈云笙秀眉微蹙,大概是方才在废宫踩到淤泥时,不慎扭到的。 不过是先前与周玦周旋,后来又一直将注意力放在思考事情之上,没注意到罢了。 “公主稍等,奴婢这就去叫玉竹姐姐来为公主上药!”天冬鲜少有机会近身伺候,这次好不容易近身伺候,公主还扭伤了脚,她顿时有些慌乱无措。 “不必叫玉竹了,你们也先下去吧,本宫想一个人待一会。”沈云笙放下撩起的宫裙,遮住红肿的脚踝。 “是。”天冬咬了咬唇瓣,生怕是自己不够机灵惹恼了公主,怯怯地应了声便恭敬地退了下去。 沈云笙遣了伺候的宫女,坐在梳妆的桌案前,拿着金丝绕云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柔顺如丝绸的乌发。 她看着黄铜镜映出女子姣好的容颜,未施粉黛,螓首蛾眉,杏眼圆润,在烛火的映衬下泛着清亮的光。琼鼻桃腮,丹唇皓齿。 最后,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镜中女子那截莹白纤细的脖颈儿上面。 沈云笙忍不住抬手,玉白的指间触上黄铜镜内那截好似只需轻轻一用力,便能轻而易举折断的脖颈儿。 强烈的窒息感顺着记忆越过时空如汹涌澎湃的洪流将她裹挟住,挣扎不得,逃离不了。 其实三年前皇家围猎场不是她第一次见周玦。 严格意义上来讲,她和他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五年前,宫里举办元宵夜宴的那个晚上,彼时的周玦还不是摄政王。 她永远忘不了那个寒冷的冬夜,鲜红的血液喷薄而出,尽数洒在雪白的积雪之上,宛若点点凌寒盛放的红梅,触目惊心。 美丽却残忍。 那年恰逢上元佳节,她一时贪杯吃多了酒,中途离开宴席,出去透气,却不慎误入了一处废弃的宫院。 沈云笙本来打算立刻就离开的,却被后院隐隐传来的声音吸引,一步步走向院内,却不料见到那样的场景。 周玦一身墨色束袖锦衣,背对着她而立,不顾他身前之人的哀求,毫不犹豫地将一柄泛着寒光的短匕送入他的胸膛。 鲜血顿时喷薄而出,溅了周玦一脸。 沈云笙眼睁睁地看着那人表情狰狞地咽了气,身体重重地向后倒去。 从未有过的恐惧像潮水般袭来,几乎要把她吞噬,吓得沈云笙微薄的酒意立刻就烟消云散了。 沈云笙害怕地咽了口唾沫。寒凉的晚风吹过,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谁在那里?”周玦突然侧眸看向她这个方向,眼中迸发的杀气骇得沈云笙双腿发软。 理智告诉沈云笙她此时应该拔腿就跑,但双腿却像被灌了铅一样动弹不了一下。 沈云笙死死咬住唇,忍住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心中不住地祈祷对方发现不了她。 但还是被周玦发现了。 周玦一步一步走向她,云靴踩在积雪上发出的细微“吱哑”声此刻在沈云笙耳中,就像是有人拿着鼓槌一下一下的重锤着她的心,直教她心惊胆颤。 他手中的短匕还滴着刚才那个人的血,在月光下泛着阴冷的寒光。 沈云笙不知道是因为天气太冷还是太害怕了,牙齿忍不住的直打颤,她任命般的闭上眼,就连眼睫都在颤动。 脚步声消失的那一瞬间,她感觉有一只冰凉粗砺的大手狠狠地扼住了她的脖颈。 沈云笙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她用力地张开嘴试图挣得一点空气。 然而,任凭沈云笙如何努力,如何拼尽全力地挣扎,都只是徒劳。 沈云笙像一尾搁浅濒死的鱼,奋力扭动身体挣扎,她双手抓着脖颈间的那只手,拼命将周玦的手指往外抠,企图借此获得呼吸的机会。 死亡的恐惧爬上她的心头。 挣扎间她一直戴在头上的兜帽滑落下来,露出了她的脸。 “原来是长公主殿下。” 沈云笙听见一道冰冷得彷如在终年不化的雪山之上冻了千百年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与此同时,那只紧紧掐在她颈间的手也松开了。 沈云笙踉跄着后退两步,劫后余生般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寒冷的空气突然灌入喉咙,直呛得沈云笙咳嗽连连,眼泛泪花。 待沈云笙喘匀了气,抬头去看那个只差一点儿,便能将自己掐死的人。 只见鲜血溅在他的眉间,鼻端,脸上,映衬着周玦那双冰冷无情的凤眸。 那一瞬间,沈云笙以为自己见到了来自地狱的厉鬼。 “不知刚才臣是否有吓到公主殿下?”周玦盯着沈云笙的眼,缓缓倾身,凑近沈云笙,近到能和她呼吸相闻。 沈云笙有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全身发冷,忍不住的直打颤。 “我……我刚过来,什么都没有看到。”沈云笙故作镇定地回答。 “那殿下怎么直打颤,可是这天寒地冻的,将殿下冻着了?”周玦不依不挠地追问。 “是的,天…天气太冷,本…本宫出来的匆忙,穿的单薄,难免会被冻到。”沈云笙颤着声音回道,那声音听起来感觉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周玦闻言默不作声地盯着沈云笙看了半晌,像是在思索她的话的可信度。 他不动,沈云笙也不敢动。 过了片刻,周玦才终于有了动作。 周玦直起身来,他将沈云笙掉落的镶嵌了一圈白色绒毛的兜帽给她重新戴好,又将自己身上的墨狐斗篷解了下来披在沈云笙身上。 “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可别冻坏了身子。”明明是体贴关心的话,被周玦这般冷淡,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说出,反倒让人不寒而栗。 末了,还不忘贴心的帮她把系带系好。 沈云笙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反应,呆愣愣地站在那里任由周玦把斗篷给她披上,还给她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给沈云笙披好斗篷之后,周玦掏出了块帕子,毫不在意地擦去他脸上和手上的血迹之后,随手便将那帕子丢在了旁边。 沈云笙的实现不受控制的顺着那帕子看过去,还能看见刚刚死去那人死不瞑目的双眼。 “走吧,臣送殿下回宫。”周玦冰冷的声音将沈云笙的神智拉了回来。 “不麻烦安北王了,本宫记得回宫的路。”沈云笙下意识就想拒绝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能离他多远就离他多远。 谁知周玦却似恍若未闻,抬步就向着长乐宫的方向走去。 沈云笙无奈,只得咬牙跟上。 不管沈云笙有多不情愿,最后还是周玦将她送回了宫。 一回宫沈云笙就病了,一连几日沈云笙做梦梦见的都是那人死前脸上恐惧狰狞的表情,以及周玦那双黑沉沉的凤眸。 周玦:天塌了,万万没想到他给沈云笙留下的初印象竟然是如此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厉鬼……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雪夜初遇 第12章 送药 旭日东升,第一缕阳光点亮人间,驱散彻夜的阴翳,唤醒熟睡的人们。 这一晚沈云笙睡得格外不安稳,她不可幸免地又一次梦到了五年前元宵宫宴的那个雪夜。 在梦中,她这次没能幸免于难,被周玦活生生地扭断了脖子。 梦中的一切是那样的真实可感,沈云笙能清晰地感受到寒风刮过脸颊的刺痛,无边无际的绝望以及那只狠狠扼在颈间,让她窒息的手是如此的寒凉胜冰。 临近窒息的瞬间,沈云笙从梦魇中惊醒,额附香汗,眼含水雾。她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才窒息地感觉还未消散。 一转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她的枕边不知何时竟然多了个素净的白瓷瓶。沈云笙疑微微蹙眉,眼带疑惑地将瓷瓶拿过来,拔开瓶塞,凑近鼻端轻嗅。 是一股很清香的药草味,瓷瓶里装的应当是药酒。 想来应是玉竹知她脚踝扭伤了,特意给她准备的吧,沈云笙如此想着,并未起疑。 她看了看自己红肿的脚踝,虽然已不似昨晚那般高高肿起,但委实还是有些肿痛的。 还真是遇到周玦就准没好事。 沈云笙深深地叹了口气。 “殿下,您醒了,”半夏听见寝殿内传来动静,定是沈云笙醒了,推门进来服侍沈云笙:“奴婢服侍您更衣。” 半夏推门进来就看到沈云笙手里捏着的药瓶,奇道: “诶?玉竹的手脚这般快的嘛,奴婢今晨还见她在研磨药粉。” 话音未落,玉竹便拿着她准备的药膏进来了。 沈云笙看看玉竹手里的瓷瓶,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瓷瓶,有瞬间的怔愣: “这不是玉竹你放在这里的吗?” 玉竹也被眼前凭空出现的药瓶弄得一头雾水,她摇摇头,语气颇为迷茫:“奴婢本打算今早等公主梳洗过后,来替公主上药的,那瓶瓷瓶不是奴婢准备的。” “罢了,你先看看这瓶里装的是什么再说吧。”说着,沈云笙便将手里的瓷瓶递给了玉竹。 玉竹打开之后,放在鼻下仔细地辨认着:“这一瓶也是治疗扭伤的药,不过里面有几味药材,药性烈,见效快,多为军中常用药。” “军中常用药...”沈云笙轻声呢喃着这五个字。 有风透过半开着的窗子吹了进来,吹动了沈云笙披散在肩的青丝,也吹动了她的心念。 “半夏你怎的又这般粗心大意?夏季多蚊虫,我不是特意叮嘱过你每日就寝前都要检查一遍,殿下寝殿的窗子你昨晚又忘记关了。”玉竹见有风顺着半开的窗子吹进来,担心沈云笙清早起来见风头疼,一边说着一边细心地走到窗边将窗户合上。 “没有啊......我明明记得我关了的啊......”半夏挠了挠头,眼里全是疑惑不解:“难不成当真是我记错了?” 沈云笙听着二人的对话,她定定地看着阳光透光窗棂,在地上投射出跳动斑驳的光影,心情复杂。 她好像知道是何人将这药瓶放在她枕边的了。 沈云笙的手指摩挲着光洁的白瓷瓶,入手冰凉,一如送药之人。 “殿下,昨夜定是有贼人潜入您的卧房。奴婢这就去一趟皇城司,请禁军过来加强长乐宫的戒备,定不会再让此事发生。” 半夏的声音将沈云笙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她对着半夏摇了摇头:“不必去了,我已经知道是谁了。” “是何人竟胆大妄为到敢夜闯公主寝殿?”半夏义愤填膺。 “此人定当是武功高强,轻功了得,不然也无法在未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突破宫中戒备森严的层层把守。”玉竹思索着在一旁补充。 沈云笙眼含赞许得看了眼玉竹:“是周玦。” “摄政王?!”半夏和玉竹齐声惊呼,谁都没有猜到那个夜闯公主闺房,还特意留下一瓶药酒的“贼人”,竟是堂堂摄政王。 “月见呢?怎么一大早不见她人。”沈云笙出言询问。 “月见去了坤宁宫,说是去办您交代的事儿了。”半夏答道。 沈云笙点点头:“那先给我梳妆吧,我等下亲自去坤宁宫走一趟。” 坤宁宫 “这摄政王的行事作风还真是如此的特立独行,不按常理出牌啊。”林清婉看着桌上沈云笙带过来的瓷瓶,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你们说周玦如此大费周章的潜入我长乐宫,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沈云笙不解,她已经盯着这个瓷瓶看了快一天了,也没将瓷瓶盯出个花儿来:“难不成就是因为我撞见他杀人灭口,所以他便送个瓷瓶来威胁我,让我不要揭发他?” 在沈云笙看来这完全就是一种**裸的警告,周玦定是要借机告诉她,纵使皇宫戒备森严又如何,他周玦照样可以来去自如,想要娶她的性命也不过如同探囊取物一般简单。 “笙姐姐,有没有一种可能,摄政王他就是单纯地心悦你,关心你呀?”白沅宁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一颗圆滚滚的脑袋挤进了沈云笙和林清婉之间。 “不可能!黄鼠狼给鸡拜年,必定没安什么好心!”沈云笙斩钉截铁地反驳白沅宁。 她可不相信周玦那尊面冷心更冷的杀神,能这么好心,大费周折地跑这一趟就为了给她送瓶药。 沈云笙一来到坤宁宫,就将周玦送药一事的来龙去脉讲与林清婉和白沅宁听了。她们三人围绕着“周玦此番作为,所图究竟为何”这一主题,已经展开了多轮讨论,未果。 林清婉很赞同沈云笙的想法:“周玦此人绝非良善之辈,手段狠辣,绝不会做费力不讨好之事。” “可情爱一事本来就没有什么费力讨不讨好一说呀。” 白沅宁不以为意。 林清婉欲言又止,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了白沅宁一眼。 “你这脑子能不能不要整天就只装些情情爱爱的事情,你以为那周玦是什么人?”沈云笙不似林清婉那般委婉,她看向白沅宁的眼神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力之感。 白沅宁顶着沈云笙那快要杀人一样的可怕目光,瑟缩了一下,终究是没有再将反驳的话说出口。 林清婉的贴身女官素馨适时为沈云笙三人端上新沏的雨前龙井,茶香浓郁,香气四溢。 “这是今春才贡的雨前龙井,阿笙你尝一下。”林清婉见沈云笙眉头紧蹙,都快能夹死个蚊虫了,转移注意力道。 沈云笙依言端起茶盏,轻啜了口嫩绿的茶汤,甘甜清香,齿间流芳。 “确实是好茶。”沈云笙放下茶盏,忽然间想起了她来坤宁宫找林清婉的另外一个目的:“阿婉,我请你帮我查的事情可有没眉目了?” 林清婉正色道:“今晨月见一来找我,我便开始着手调查。宫中并未有太监不知所踪,只不过今日上午我让金蕊去各宫盘问时,咸安宫有一个太监并不在宫内。” “咸安宫?我记得那是薛太妃的寝宫。”沈云笙回忆道。 “咸安宫如今正是薛太妃所住。说来也奇怪,那太监平日里是薛太妃跟前伺候的红人,今日金蕊见寻不到人,便去询问了薛太妃。太妃说她前日遣了那个太监出宫替她采买去了,但金蕊去尚宫局查验,却发现近几日咸安宫并未有太监出宫采买的申请。”林清婉将今日调查的结果详细地告知了沈云笙。 “出宫采买?那太监怕是早已横死在周玦剑下了吧。”沈云笙如此说道:“这薛太妃恐怕知道些什么,她这般说辞应当是想与这太监撇清干系。” 林清婉秀美微蹙,她有些不明白薛太妃为何这般做:“薛太妃自陛下登基以来,就搬入咸安宫,不问世事,整日里吃斋礼佛,闭门不出。我实在是想不明白她身边的太监是怎么招惹到摄政王,以致招来杀身之祸的。” “看来这薛太妃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与世无争,”沈云笙朱唇微扬,杏眸之中犀利的流光一闪而过:“让安插在咸安宫的眼线盯紧了薛太妃,她有任何动静随时来报。” 林清婉点点头,侧目向侍立在她身后的金蕊使了个眼色,金蕊便会心地领命下去安排了。 “对了,宫外传来消息,上午那钦去了摄政王府领人,周玦扔了具被折磨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出来,就将那钦打发走了。”沈云笙笑得分外开心,连云发间缀着的步摇都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大有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你们知道嘛?那钦走的时候脸色格外难看,听说啊,那钦回府之后甚为气恼地破口大骂了周玦一通,还砸了好几个酒碗。” “当真?那狄人昨晚那般气人,今日可算是轮到他了!”白沅宁闻言顿时来了精神,昨晚她没将那钦那个气焰嚣张的家伙绑起来打上一顿,已然是十分遗憾,听说那钦今日被气得不轻,那她可是十分幸灾乐祸。 林清婉唇边也漾起抹笑意,她克制地拿起手中的锦帕遮住自己上扬的嘴角。 “不过线人来报,经过他的多番查验,那钦府上确实没有侍从走失。” 周玦:我真的只是看你受伤了,关心你…… 周玦心里苦,且有苦说不出。 周玦风评被害的一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送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