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雀拯救计划》 第1章 第 1 章 “江若,给我站住!胆子大了敢去厨房偷吃,给我抓住这个贱丫头!” “大姐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江若腿不停,快嚼两下咽下馒头腾出嘴求饶,跟只猴似的在夜色中狂奔。 前头是死路,她回头瞅了眼身后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猛把吃的往怀里塞,然后停住,利落地转身跪下,双手合十举在胸口处,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大姐姐我错了。” “错了怎么还跑。”追上来的江芷柔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向后招了招手,“打!” 又要被打,江若叹了口气,蜷住身子护好头。 婆子一脚踢在她的后背,她疼得吸了口凉气,使劲缩住身子。 还好,没从前面踢,馒头还在前头呢。 厨房连着三天没给她饭,大概是江芷柔吩咐的,她存的口粮吃光了,今晚实在是饿得受不了,只能摸进厨房偷点馒头吃。 好饿,什么时候能打完。 这次打的时间格外长,江芷柔屋新添了一个会用鞭子的婆子,婆子急着在主子前头立功,鞭子裹着风刺破空气甩到她身上,江若终于忍不住呻吟起来。 早知道不这个时候出来了,江若脸侧在地上,看着远处石板路上淡淡的青色月光。 今日十五,月亮前覆着一层薄纱,不太亮,婆子的谩骂配上江芷柔的冷笑,还有她的惨叫,希望别吓到路过的人。 馒头叽里咕噜滚了出去,她瞪大眼睛,伸手去捞,还没碰到馒头手就被碾住。 骨头要断了吗?要是断了就难治了。 月光完全被释放出来的时候,江芷柔也领着人走了。 江若平躺在地上,眼皮沉甸甸的,她举起那只被踩过的手对着月光握了握,还能动,骨头没断。 她轻轻笑了起来,牵带起受伤的嘴角又疼得她头发昏。 江若躺着缓了会儿,慢慢爬起来,捡起已经被踩扁的馒头,吹了吹上面的灰,塞进怀里一瘸一拐地回去了。 月光透过屋顶的破洞洒进来,江若借着光坐到床上,从枕头下摸出药瓶,挖出来一点点,小心翼翼涂到脸上。 打人不打脸,江若嘟囔着。 抹好药,她把今晚偷的三个馒头拿出来,吃了一个脏的,剩下的藏到柜子里,上好锁。 无他,屋里有老鼠。 按理来说江家庶出小姐不该如此。 江家是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当今家主是她亲爹江正,官拜左相,要钱有钱,要权有权。 而她娘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女子,她四岁的时候她娘得了痨病,没挺过来,走了。 她爹子嗣众多,估计都不知道有她这么一个人在。 其实原来日子也还过的下去,帮厨娘打打下手,替人跑跑腿,再说几句嘴甜的话,有吃有喝,还能攒几两银子。 直到四年前的一天,江芷柔约手帕交来府里玩,她着急跑腿送东西,从假山拐出来后不小心撞到她们...... 她成了几个兄弟姐妹解闷的人。 老鼠吱吱地从床尾窜过去,江若缩在被子里,盼着夜赶紧过去。 “还是看不见吗少爷?”长风在自家少爷眼前挥了挥,眼圈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 被他称作少爷的人坐在轮椅上,眼神空洞,他脸上无喜无悲,平和而宁静,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柔声道:“长风别哭了。再说眼瞎了有什么不好。” 最后一句话淡的像风,长风没听见,看着自家少爷如今的样子喉头一酸又要哭,“老天怎么这么不长眼,少爷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怎么就......” 顾屿行有些无奈地寻声抬手拍了拍他的头,“别哭了。你去看看随风熬药怎么还没回来。” 长风走后,屋内霎地安静下来,顾屿行闭上那双看不见的眼,慢慢陷进黑暗的沼泽。 渐起的虫鸣,柔软的晚风,兰花的香气,他轻翘起嘴角,从未如此自在过。 半月前的一场火灾夺走了顾屿行的一双眼和一双腿,自此他目不能视,腿不能行,只能坐在轮椅上。 顾家长子成了一个瞎子和瘸子。 数不清的药材和名医在顾府进进出出,一声又一声的叹息让顾家主终于接受自己倾尽心血培养了二十年的儿子成了一个废物。 那日,顾声铭淡淡地扫了顾屿行一眼,留下一句好好养伤便甩袖而去,自此再没来看过他。 他成了家族的弃子。 “六小姐,六小姐!”一个丫鬟把门拍的咣咣响。 “你找我什么事。”丫鬟肩上突然多了一只手,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江若。 “赵管家找你。” 江若忽略她不耐的神色,“杏儿姐姐可知道赵管家找我什么事。” “你知道我名字?”杏儿一脸惊讶,她不过见过江若两次,她主子还记她的名字记了一个月,没想到六小姐竟然记住她了。 “你长得好看,我第一眼就记住了。”江若笑着说。 杏儿脸一红,有些不自在。 江若试探问道:“不知赵管家找我什么事?” 杏儿道:“你别说是我说的,反正你一会就知道了,我这也不算说漏嘴。” 江若比了个缝嘴的手势,“谢谢杏儿姐姐。” 杏儿凑到她耳边极快说道:“您和大小姐的婚事。” 说完,自顾自走到前面带路了。 婚事,江若心莫名慌起来,她爹十七年了没记起来她,怎么这个时候想起来她了,该不会是鸟门宴吧! 厨房的阿照给她讲,说这个鸟门宴故意引人去,实则暗藏杀机,不怀好意。 她心里算着攒的钱,再抬头就看到了站在亭子里的赵管家。 赵管家笑着迎上来,“给六小姐请安。” 江若不太适应别人给她跪来跪去的,忙道:“快起来。” 赵管家扫了扫袖子站起来,脸上的肉笑得一颤一颤的,“小姐,老爷惦记您,让老奴带您去前院。” “你带路吧。” 江若只来过一次前院,还是在她娘死的那年。那时候她娘病得很重,手里也没银子,寒冬腊月的,大夫人克扣她们娘俩的炭火,眼看着她娘就快不行了,她不顾她娘劝告,跑到前院来求江正给她娘治病,下人说他在忙着议事,让她等,江若就在雪里站了两个时辰。 期间她眼睁睁看着大夫人带着江芷柔进去,她太冷了,浑身没有知觉,她趁下人不注意,冲过去去敲江正的门,“父亲,求求你救救我娘,我娘她快不行了。” 屋门缓缓打开,热气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她没出息地把手往屋里搁,迎面而来的是上好的绸缎料子做成的斗篷,江若一双冻肿的双手死死拽住斗篷,满怀期待地抬头,结果对上的是一双充满讽刺的眼睛。 大夫人韦有仪给下人使了个眼色,几个人连拖带拽地把她拉开,江若哭喊着求她,“母亲,求求您救救我娘。” 一个婆子蹲在韦有仪脚边拿着绢帕轻轻地擦拭斗篷上她拽过的地方,韦有仪撩起眼皮扫了她一眼,好似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什么脏东西也敢往前院放,赵德是吃闲饭的吗!” 赵管家弓着身过来,往院外扯江若,“小姐,快回去吧!” 江若扒住院门,手指已经发紫,她盯着站在屋门口的韦有仪和江芷柔,还有屋内一闪而过的江正,嘴唇紧紧抿着。 四岁的孩童终究敌不过几个大人,他们很轻松地就掰开江若的手,将她撵出前院。 她边走边哭,北风一吹脸上的泪杀得脸疼,沾了泪水的头发隐隐有结冰的迹象。 她该听娘的话,她这个爹不是好人,大夫人也不是好人,江若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朝着她们住的院子奔。 屋里的灯被风吹灭了,江若有点怕黑,小声地喊了一声娘,没听到回应,江若以为她娘又睡着了,自己搬了板凳点着烛火,兴奋地喊:“娘!你看我能够到灯了,娘……娘!” 她娘死了,因着不久过年,府里嫌晦气,草草埋了。 江若收回思绪,跟赵管家一块站在屋门口等候江正的传唤。 屋内传来一阵瓷器破裂的声音,江若听得心肝肝疼,这摔了多少银子啊。 江芷柔气冲冲地打开门,冲江正喊:“我不管!明明就是我的婚约,不管他是瞎了聋了残了废了,我就要嫁给顾屿行!” 说罢又气冲冲地离开院子,临走前还撞了她一下,恶狠狠地说:“你给我等着。” 江若温吞地像个鸵鸟,头都不敢抬,等江芷柔走远了心才恢复正常跳动。 “进来。”江正的声音不怒自威。 江若小心跨过地上的碎瓷片,站在离江正老远的地方,一言不发。 江正看着自己这个没印象的女儿,眼里闪过一丝不快,“见了长辈连礼都不行吗?” 江若哪儿会行礼,想着赵管家给她行的礼,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父亲。” “起来!江家的孩子连礼都不会,让外面怎么看我们江家,回头我让赵德带人过去教你,好好学!” 江若慢慢站起来,后背上的伤隐隐作痛,听见江正的训斥,只能干巴巴地点头。 “知道我来找你干什么吗?”江正眼神在她身上扫了一遍,捋了捋胡须道。 “不知道。” “知道顾屿行吗?” “不知道。” 什么顾与行,骨鱼行,没骨的鱼才行,有骨头的容易卡刺,江若有一搭没一搭地想。 “我今日叫你来是为了你的婚事。” 不行不行,没骨的鱼不就是水蛇了吗!江若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离她屋不远有个湖,湖里就有水蛇,她最怕这玩意,滑溜溜的,还会咬人。 “顾家跟我们家有一桩婚约,顾公子一月前为了救人失明了,我们也不能背信弃义取消婚约,你也到了婚嫁的年龄,素来懂事,所以……” 江若猛地回神,心里替他补全未尽之言:你嫁过去吧。 “你与顾屿行成婚,履行婚约,全两姓之好。” 果然有文化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江若呆呆地想。 这件事不容她反抗,这一趟本就是告知,而不是商量,江正就算不同她说,到了成婚那天把她塞进轿子里,她还是得乖乖嫁过去。 江若带着银子跑了一回,结果还没出城就被抓了回来,这次骨头真的断了,床上躺了一个月,一直被关到成婚那天。 第2章 第 2 章 顾屿行是顾家长子,三岁吟诗,五岁作赋,过目不忘,聪颖过人,十五岁随其父进入官场,成为他这辈人中最出众的存在,是真真正正的天之骄子。 知晓内情的人都说他会成为右相顾声铭的接班,朝堂会继续在江顾两家手里把持着,可是一场火把什么都毁了,顾家不会把未来交到一个残废手里。 江若被轿子颠得想吐,掀起盖头从怀里掏出偷藏的点心,狼吞虎咽地吃完后擦干净嘴角,重新盖上盖头。 轿外敲锣打鼓的好不喜庆,估摸着时间应该快到顾府了。 她从未听过顾屿行的名字,不过这两日耳朵都快起茧了,谁来她屋里都得说两句顾屿行的好话,再嘲讽她一番。 位高权重、温润如玉、光风霁月,这几个词虽然她不会写,但耐不住天天有人在她耳边说。 可遭遇如此重变的人还会如原来一样吗? 听闻许多健全的人身体残缺后变得暴躁易怒、心理扭曲,喜怒无常。 她这辈子没什么大志向,能好好活着就行。 只要活着,就不会完蛋。 她攒了银子,买通门房,托人带进府京城的地图,她想着以后的日子。 但她根本跑不出去,甚至连京城都出不了就会被抓回来…… 江芷柔带人打断她的腿,她的银子被扔进土里,一个又一个巴掌把正在做梦的她扇醒。 红盖头随着轿夫脚步颠簸,江若狠狠闭住眼,咬着唇,眼角挂的泪啪嗒滴到嫁衣上,慢慢晕开一片深色。 顾家以顾屿行身体仍需修养为由,将大婚诸礼从简。 背她下轿的大概是顾屿行的弟弟,拜堂时江若从盖头露出的缝隙中看见一辆轮椅,和红丝绸另一端那只净白修长的手。 二人拜过堂,她就被送进了顾屿行的院子。 从寅时到现在她只吃了一块点心,两个不熟的饺子,还想吃第三个的时候,婆子笑得牙不见眼问她生不生,江若说了句生,结果她们就把碗端走了,江若后悔得紧,早知道就说不生了。 婆子走后,江若看到床上的早生贵子,趁着没人注意,手慢慢挪到红枣旁抓了一把,做贼似的时不时往嘴里塞一个。 天色渐黑,江若靠在墙上昏昏欲睡,门吱呀一声,她猛地坐直。 轮椅声停在她面前,眼前的红色被挑开,她一时不适应光线,用力眨了眨眼,待看清眼前的人后,愣住了。 轮椅上的人气质温润,眉目舒朗,没人会觉得他是个瞎子,他将喜秤轻轻放在托盘上,端起合卺酒,递到她的面前,“江姑娘。” 他像十五的月亮一样,淡淡的,清清的,江若愣着神想。 “江姑娘?”顾屿行又把酒往前推了推,轻声唤道,语气里没有一丝不耐。 江若反应过来,赶紧接住。 两人在喜婆子的祝词下喝了合卺酒,婆子带着人退下,屋内只剩他们两个。 江若默不作声,低着头。 顾屿行坐在轮椅上,眼神虚虚的,也不知道说什么。 良久,江若的肚子咕噜一声打破了屋内的寂静,她慌张地捂住肚子,有些不知所措。 “姑娘饿了?我也未吃,唤人端些饭菜如何。”顾屿行笑了笑道。 他的笑没有嘲笑的意味,江若望着他的脸,点了点头,意识到他看不见,道:“多谢。” 下人鱼贯而入,又悄悄退下,桌上鸡鸭鱼肉摆了一圈。 江若闻着味咽口水,但也不敢动。 顾屿行转动轮椅往外间走,忽地又停下扭头看她,示意她一块过来。 江若虽饿,但心里实在怕,夹菜时抬头偷偷瞧了一眼顾屿行,心想他真的瞎了吗,明明看起来和正常人无异。 顾屿行吃的极慢,举手抬足间都昭显着世家公子的矜贵。 在今晚不知江若看了顾屿行多少次后,顾屿行放下筷子,饮了一口茶,等着江若慢慢吃。 他只动了面前的菜,江若不由怀疑他真的吃饱了吗,于是试探地用公筷给他夹了个鸡腿,“公子,你吃吗?” 顾屿行脸上有些震惊,闻言摇了摇头,“我吃饱了,姑娘吃吧。” 江若收回筷子,自觉做了错事。 “我真的吃饱了,多谢姑娘。”顾屿行给她递过来一杯茶。 江若受宠若惊地接住,“谢谢公子。” 茶水温热,喝下去回甘,江若杯子刚空,顾屿行又给她续上,江若不敢拂他好意,又喝,顾屿行又给她续,最后一壶茶全进了她肚子。 江若捂着胃,看着一桌子的菜平生出太监逛青楼的感觉,眼看顾屿行还要给她倒,她急道:“公子公子,我不喝了,我饱了。” 顾屿行停住手,脸上浮出歉意,知道先前是会错了江若的意,“抱歉,我以为你爱喝这个就……” 江若忙摆手,“不用不用抱歉,我挺爱喝这个的,刚喝进去是苦的,一会儿尝出来甜了。”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顾屿行的脸色,见他没有要生气的迹象,继续道:“公子我能不能把头上的珠钗卸了。” 顾屿行点了点头,“姑娘自便就好。” 一听他允了,江若边走边揉脖子,坐在梳妆台前小心翼翼地往下摘。 顾屿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她的身后,铜镜里只有他的一抹衣角。 江若的动作更轻更慢了。 顾屿行深知她孤身一人嫁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的不安,温声开口:“江姑娘,你我即已成亲,以后便是一家人,我如今是残疾之身,与我成亲本就是委屈你,日后你便把这儿当自己家,想做什么就做,不用瞻前顾后,犹豫不决。他日风头过去,你拿着和离书走,顾府还你自由。” 江若的动作停下,怔怔地盯着铜镜里的那抹红,想说什么又开不了口。 顾屿行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放在江若面前的桌子上。 江若手一直在颤抖,从顾屿行说完那句放她自由开始,她打开纸,上面的字她大多都不认识,只能识出最后的“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和离书末尾顾屿行已经写了名字。 她迅速叠好和离书,抓在手里,扭过身不解地问:“为什么?” 桌上的珠钗有几只掉在地上,江若无心再理,顾屿行弯腰拾起,摸索着桌上的空地,轻轻放上去,他微笑着道:“我不能把你困在这儿。” 江若从江府到顾府,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她本以为在这里会继续困着,但顾屿行把大牢的钥匙给了她。 只要她拿出和离书,她就能离开这里,离开这里的所有人,去到一个新的地方,那里没有人认识她,她可以开始新的人生。 新的人生…… 江若抬眼看他,他从健全的人变成如今这样,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痛苦,他面色平静,时间流经他都变得慢起来。 江若终于理解了他们说起顾屿行都要叹一声可惜的心情了,她举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公子真的看不见了吗?” “真的。”他转动轮椅到窗前,月光淡淡地洒在他身上,他笑道:“不用为我觉得可惜。我虽然没了眼睛,但是我还能靠耳来听、嘴来尝、手来摸、鼻来闻。” 他扭过头,看着江若:“有时目不能视、腿不能行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江若瞪大双眼,心里刚滋生的同情消失,她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能把这样一件足以毁灭人的事说得这么美好。 她恍惚起来,烛火摇曳着在她眼前碎成小片的光点,做梦一般。 屋内又安静下来。 良久,顾屿行听到一声压抑的哭声。 他转过头,脸色慌张地推着轮椅过去,安慰道:“姑娘别哭。” 他这辈子最没办法的事就是看人哭,手足无措地掏出帕子递给江若,“对不住,我说太多了,平白惹你伤心,总之日后我会尽全力让你过得自在。” 他说完,江若哭得更伤心了,委屈地像个孩子,那双杏眼里蓄满了泪,流不尽一样。 江若抽噎着,接过帕子胡乱擦着,挤出一个笑,“我这是高兴的。” “是高兴的。”江若又重复了一遍。 人们常说月亮是冷的,看着面前的人,她没来由地觉得月亮是暖的。 顾屿行很久没做梦了,梦里的他还能看见和行走。 他站在一间满是书的屋子里,前面有一个正在低头做课业的孩子,是六岁时的他。 顾屿行走到他旁边,盘腿坐下,一大一小共同思考起桌上夫子布置的课业。 屋外一阵孩童的欢笑让小顾屿行分了神,他抬头望向高高的窗子,看着一只在空中摇曳的风筝入了神,忽地那风筝断了线,摇摇晃晃地往下落。 小顾屿行满眼失望,他低下头,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扔下笔站起来,不顾下人的阻止推开门用力地向风筝掉落的方向奔着。 身后一大群仆人追着他喊:“少爷你去哪儿啊,快回来。” 小顾屿行从未如此兴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嗓音里尽是孩童的活泼,“你们回去!” “少爷,别再跑了,你走了,老爷会罚他们的。”管家蹒跚着步子也追上来。 小顾屿行慢下来,停住,眼里的一片灰败,又复地亮起,他去找爹! 他这次得了夫子的夸赞,爹会让他和他们一起放风筝的,对,爹会的! 他又跑起来,穿过一道道檐廊,鸟雀惊得飞起,湖中掠过他的影子,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他快步奔着,最终停在一处屋门前。 顾屿行摸了摸他的头,和他一起站着。 小顾屿行喘了两口气,用力推开门,眼里亮晶晶的,一口气说道:“爹,我想……出去玩儿。” 屋里众人扭头看他,顾声铭坐在主位,面色不愉。 笑容僵在小顾屿行的脸上,他收起失态的表情,从容地向众人行了一礼。 “屿行,回去。”顾声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声音不轻不重。 小顾屿行的眼睛没了色彩,他慢慢将门关上,走向追上来的一群仆人前,向他们拱手道:“抱歉,连累你们了。我们……回去吧。” 眼前一晃,小顾屿行长到了十五岁。 他在祠堂里跪着,脊背笔直,声音沙哑,“父亲,孩儿不想入朝为官。” 一鞭子甩在他的背上,小顾屿行额头沁出汗,脊背轻轻晃了晃,很快又挺直,继续道:“孩儿不想入朝为官。” “那你想做什么?”顾声铭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淡淡开口。 小顾屿行脸色苍白,提起他想做什么时眼里浮起亮色,在黑漆漆的祠堂中熠熠生辉,“不知道,但……我想自己支配人生。” 顾声铭冷笑一声,放下茶盏,杯盖碰撞的清脆声让小顾屿行的心颤了颤。 “自己支配人生?孩子,你太自私了。” 小顾屿行双唇紧珉,腮边因咬牙而微微颤动,他的脊背佝偻起来,低着头,眼里的泪垂着不掉。 “你抬头看看列祖列宗,顾家从上到下哪一个人没有自己的使命,谁不是在为了家族牺牲自己!你大姐二姐远嫁他乡,四妹五妹与蛮人和亲,我和你叔伯劳心劳力一生……你肩负着顾家所有人的期望,别因为一时任性,辜负了他们。” 小顾屿行无力地伏下去,头抵着地,那滴泪摇摇晃晃地终于落了下去,再挺起身子时,他的眼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声音还有些哑,他望着牌位缓缓说道:“父亲,我知道了。” 自此,顾屿行成了人人口中的第一公子,受人瞩目敬仰。 顾屿行靠在柱子上,面无表情地看完这一幕,推门走了出去。 眼前是白茫茫的天地,无法辨出方向,他漫无目的地逛着,直至看到扑面而来的大火时,眼里才有了一丝波动, 火焰在他身上生了根,越烧越大,他感觉不到痛,麻木地走进熊熊烈火中。 忽地一双手将他扯了出来。 第3章 第 3 章 顾屿行睁开眼,眼前一片黑暗。 “哥,对不起吵醒你了,我想解手,我……今晚茶水喝多了。” 他眨了眨眼,意识回神,想起来了,他已经成婚了,说话的是他的妻子江若,她为什么叫他哥。 “没事,你去吧。黑吗?用不用点着灯。” 江若从床尾利索地爬出去,“不用,今晚月亮亮,我看得着。” “小心点。” “知道了!”江若踢踏着鞋,顾不上穿,连跑带跳地冲了出去。 江若蹬蹬蹬地回来,上床前拿帕子擦了擦脚,又从床尾爬回去,钻到自己的被窝里,“抱歉啊哥,吵醒你了。” “没事,为什么叫我哥。”顾屿行看她。 江若小声道:“你大我三岁。” 顾屿行点了点头,“没错。” 江若又道:“你我二人相遇就是缘分,虽做不成夫妻,做义兄义妹也好,你若不愿……我立马改口。” 顾屿行没说话,江若紧张地看着他,抱歉的话马上就要脱口而出。 下一瞬顾屿行笑了,“没有不愿。” 江若见他笑也笑起来。 她躺在枕头上,侧过身看顾屿行,轻声问:“哥你的屿是哪个?” 顾屿行没想到她问这个,但仍解答道:“’乱流趋正绝,孤屿媚中川’中的。” 江若摸摸鼻子,“听……听不懂,乱什么川。” 顾屿行也躺下,语气里有些惊讶,“江家没让你识字?” “嗯。”江若应道。 “那从明日起你就跟我学字如何?”顾屿行道。 “不不不,太麻烦你了,而且而且我一瞧见字就头疼,我学不来……”江若说的是真的,她跟书就像天敌,一看见就头疼,虽然她都不认识。 “又不求考状元,只是学着认,别怕。” “我真的能学会吗?”江若眼里有一丝丝的希望。 “当然,你本就聪明,况且你还信不过我吗?”顾屿行笑着道。 江若看见他嘴角勾起的笑,脑袋一灵光,心砰砰跳起来。 对啊,顾屿行是谁,她信不过谁都不能信不过他。 “那,那麻烦先生了?” 这次没等顾屿行问,她主动解释,“我听他们拜师后,叫老师都叫先生。” 顾屿行又开始笑,身子都微微颤抖起来,打趣道:“好徒儿。” 江若瞪着眼睡不着,跟顾屿行一样平躺着,“我听他们说哥你是要当状元的,那如今还能考吗?” 顾屿行摇了摇头,语气里还有残存的笑意,“考不了了。” 听见江若叹了口气,他问:“怎么了?” 江若撑着身子坐起来,看着他的脸,“听说状元郎的衣服极为好看,哥你穿不上有点可惜。” 她躺回去,撑着头,“你长得这么好看,不一定会让你当状元。” “那当什么?” “探花啊!皇帝一般会选最好看的当探花。” “你从哪儿听来的?”顾屿行笑道,从遇见江若开始他好像一直在笑,心情也极为舒畅。 “阿照给我讲的。” “阿照?” “他是厨房的一个小厮,他知道的可多了,他还知道鸟门宴的故事。” “什么是鸟门宴?” “就是说把人骗到宴会上,其实是想要他的命。”江若一本正经地给他讲。 顾屿行长久地沉默,说道:“江若,明日你必须开始跟我读书。那是鸿门宴。” “红门宴?那有蓝门宴吗?”江若眼睛亮了亮。 “没有。又或许以后会有,不过鸿不是红色的红,是江边鸟那个鸿,往后读了书你就知道了。” 江若点头,似乎听懂了,“阿照还嘲笑我不识字,原来他也不识字!” “还有我的屿是一个山一个与。”他摸到江若的手,在他的手心一笔一画地写。 江若收回手,模仿着自己在手心又画了一遍。 他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不一会儿顾屿行听到耳边传来清浅的呼吸,江若睡着了。 他笑了笑,也闭上眼,眼前是熟悉的黑暗。 顾屿行母亲常年卧床,自他记事起就极少见她,二人向她敬了茶后,她就回了屋。 而他父亲许是厌他到了极点,连见他一面也不愿,顾屿行心里最后那一点期许也落了空。 顾屿行自知在他父亲眼里成了一个完完全全的废人,但这一切不就是他想要的吗。因为是废人,不用再担着所谓家族大任,不用再为了家族荣誉做事。 可…… 他伸出手,阳光绕上指尖,仅仅带来一丝暖意,收回手时一切又变得阴冷,好似从未见过太阳。如今这所谓的自由更是如同假想,一戳就破…… 他是谁?该做什么?又该去往哪里? 他又回到了那个白茫茫的天地。 那日酒楼起火,他将那孩子救出后鬼使神差地又回去了,人们都以为是他回去救人。火势蔓延得极快,他一步步地走进中央,任由它们燎着他的袍子。 那火最终被扑灭,他再睁开眼时是黑暗的。 大夫小心翼翼地说他可能再也看不见,且走不了路,他躺在床上失望之余竟觉得如释重负。 父亲扇了他一巴掌,恨他怎么就成了废物。 顾屿行想着废物也挺好。 他知道自己与江家有婚约,便要求父亲将此作废,可他没想到两家合计让江若嫁了进来。 他对她几乎一无所知,只知是江家的六小姐,昨日见到后,猜测她大概在家中境地艰难。 他没让长风去查到底如何,摸底细不是用在一个无辜女子身上的。 她到底是被他牵扯进来的。今日也让她受了委屈。 顾屿行从各种想法中抽身出来,满怀歉意地对推着他轮椅的江若说了句抱歉。 江若愣了愣,笑着道:“没事。夫人给我包了好大一个红封。” 很快他手里被塞进一个沉甸甸的东西,还存着些余温,他捏了捏,听见江若问:“是不是?” “是。” “不要不开心了。”江若温声道。 她慢慢推着他。 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在这一刻异常得小,他哭笑不得,“没有不开心。” “好吧。”江若叹了一口气,听起来并不相信,“其实是我不开心,你笑一笑哄哄我?” 顾屿行还给她红封的动作一顿,“什么?” 红封突然被抽走,手心蓦地一凉,又被塞进一个东西。 顾屿行蜷住手,掌心一片柔软的触感,是花。 江若的声音随着风一起飘进他的耳朵里,“算了,不开心为什么要笑,笑要等到真正开心的时候,就像花只能开在这个季节。” 花中的露水沾到他的手心,冰凉的触感让他忍不住攥紧手,却又害怕弄伤脆弱的花瓣。 他低着头,突然想起什么,“这也是阿照给你说的吗?” “啊?” “就是你说的那个阿照。” “自然不是。”江若又摘了一朵花,放到了他的耳边。 顾屿行摸了摸,却没拿下来,低下头捻住手中的花瓣,又是一阵风,风里携着暖意,他忽然发觉自己的侧脸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 进了院,每日来看诊的大夫已经候着了,江若扔下他之后,就不知道去哪了。 还是这样一套说辞,顾屿行摸着手中的两朵花,耳边是大夫絮絮叨叨的话。 “公子,您的腿……真的就不看了吗……”老大夫边收拾药箱边叹息。 屋外蹬蹬蹬跑过去个人,顾屿行听脚步声是江若。 “那是夫人?”老大夫问。 提起江若,他轻轻笑了笑,“是。” “夫人的腿受过伤吗?” 顾屿行皱起眉头,刚想说没,但若在江府受过呢,思及此,他提声喊:“江若!” 江若还未走远,退到窗子边,似乎是在扒着头问他,“怎么了?” 顾屿行冲她招了招手,“你进来,让大夫看看你的腿。” “断过,痊愈了大半,尽量卧床,不要乱走动。”老大夫看着一个不听话的瘸子,一个活蹦乱跳的半瘸子无奈地叹了口气,留了药挎着箱子走了。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江若动了动腿,没觉出来疼,撑着床要起来继续去收拾自己的小金库。 刚走一步,就被顾屿行叫住,“你去做什么?” 江若原地转了个圈,指着门口,磕磕巴巴地道:“我还有东西没收拾完,马上就回来,我慢慢走过去。” 她把红封和江府陪送过来的嫁妆放在一起,盘算着什么时候都换成银票,这样还好带上路。她是偷偷收拾的,总不能让别人觉得她着急想跑。 夜里,江若半靠在床头看顾屿行给她的书。 顾屿行洗漱完后,撑着身子挪到床上,递给了她一把钥匙,“这是我院中私库的钥匙,你收着用。” 江若放下书,瞪着眼看看顾屿行再看看他的手,“不不不用,我用不着,你自己收着吧。” 她坚持不要,顾屿行也没法,从枕边拿出一个小匣子,塞进她怀里,“私库的钥匙我替你保管,这里面是房契田产和银票,这个你拿好,日后也得有银子傍身。” 她还想摆手,顾屿行道:“这些东西本就是给你的,你今日不要也是你的。” 江若哑声,摸了摸鼻尖,接了过去,小声道:“多谢。” 顾屿行缓声道:“你我是夫妻,不必言谢。” 新婚第三日归宁。 江若从起床的那一刻就坐立难安,顾屿行以为他是因为回江府紧张,但江若坐上马车时他觉出她是在害怕。 江若时不时掀开的轿帘漏进一阵微风,他放下手中刻了盲文的书,缓声问道:“怎么了?” 江若本是垂着的头,攸地抬了起来,咬着嘴唇,道:“我……” “为什么害怕?”顾屿行倒了一盏茶推到江若面前,“你可以同我说说。” 江若的目光从他的手转到茶杯上,指尖捏住茶杯,身体前倾,升腾的热气熏蒸着她的眼,“我们能不能……待一会就回来。” “行。”顾屿行道,没问她原因。 江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突觉出茶壁发烫,赶快把杯子放在马车中央的案几上,搓着指尖问:“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吗?” 顾屿行摇了摇头,“你想说我便听,不想说我自不多问。” 江若没想到他这样说,抿住嘴,最终也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难道要揭开一切,对顾屿行说:对,没错,遇到他之前她在江府过得像狗一样,所有人都能欺负一脚,她就是这么胆小这么懦弱这么没用,她大字不识,礼仪不懂? 还是说那个地方有多恶心,那些人有多恶心。 说她很害怕,她一点也不想去。 说她的过去有多么的不堪? 他们本就是泛然之交,甚至彼此之间还并不熟悉,也终有一天会分开。 顾屿行没强迫她做任何事,甚至还让她好吃好喝地活着,她就已经很感激涕零了。 他是个很好的人。如果不是这场婚姻他们两个这辈子也不会有交集,顾屿行是他夫君,也已经做好了分内之事,对她来说,他已经做得够多了,她又何必把这些糟糕至极的事讲给他。 况且他再怎么样也是顾屿行,那个天之骄子。而她能好好活着,摆脱江家,日后拿着和离书离开这里就好。 他们两人终究是天差地别。 到了江府,江若看见他们心就憋闷地难受,推着顾屿行的轮椅不离手,走到哪儿也把顾屿行带到哪儿。 午宴到尾声的时候,江若趁没人注意在桌下拽了拽顾屿行的袖子。 顾屿行冲她这边偏了偏头,微张口型,没发声。 江若知道他是说:坚持一下。 顾屿行这么说了,她心里就有了底,老老实实坐着。 江正安排两人去客房歇息,顾屿行以自己眼疾缠身要回府服药为由推辞了。 江若在旁边站着,听他们来回客套,心里觉得好笑。 顾屿行哪里喝过药,甚至长风端过来后顾屿行直接放凉了央她去偷偷倒了,还不能被他人发现。 她偷偷扫了一眼顾屿行的腿。 她曾无意中瞧见过顾屿行换衣,那双腿笔直修长,因着瘫痪时间不久还没有萎缩太多,如今被掩在毯子下,如死物一般。其实他的腿能好的吧,只是他不愿治。 “走吧,夫人。” 听到顾屿行喊他,江若回过神,迅速推着他往外走。 马上到江府大门时,一声“妹妹”让她身子一僵,江若头也不回,脚步越来越快。 “跑什么啊,妹妹?”江芷柔抓住她的肩,嫣笑着从她身旁绕到顾屿行前,福了福身子,“顾公子。” 顾屿行微点了点头,但也不知她是谁。 江芷柔扯着帕子,眼神在江若身上扫了一圈,见她竟有些和原来不同,噗嗤笑了一声,“妹妹还是这么不懂礼,姐姐叫你都不停下,以后冲撞了顾府的人怎么办?” 今日江若一直没见到江芷柔,听闻江正给她定了一门亲事,是和成安侯世子的,江芷柔安生不少,她本以为不会碰上她。 “我们要走了。”江若低着头,要往前推轮椅。 “诶,咱们姐妹俩还没好好叙叙旧呢,走什么啊。”江芷柔往前一挡,慢慢走到她身边,瞥了一眼轮椅上的顾屿行,小声说道:“妹妹,你记着你只能要我不要的东西。他知道你原来的样子吗,嗯?匍匐在我的脚底下像……” “江芷柔你够了!”江若突然用力地推开她,攥着拳头,双眼死死地盯着她,身子微微颤抖,一字一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江芷柔狼狈地摔在地上,看见这样的江若竟然心里发怵,但她此刻完全被愤怒蒙蔽,也不顾在场的人,扑上来就要扇江若的巴掌,“江若你个贱人敢打我,反了你了!” 然而她还没挨到江若,就被一人揪着领子重新甩回地上,江芷柔疯婆子一般坐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盯着护在江若前面的人。 随风拍拍手,活动了下肩膀,站到江若身后。 江若还未张嘴,右手一沉,是顾屿行握住了她的手,接着他带着些寒意的声音响起,“我顾府有顾府的规矩,不劳外人操心,倒是江府不妨去宫中请两个嬷嬷好好教教江小姐什么是规矩,什么是教养。江若是顾某明媒正娶的妻子,是顾家长媳,你是在打顾府的脸,还是在打顾某的脸?” 江芷柔从未被人如此羞辱过,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第4章 第 4 章 “夫人,我们走。” 回到马车上,江若什么也顾不上,掂起茶壶咕咚咕咚喝了半壶,瘫坐着好半天感叹了一句:“天呐。” 原来还手这么畅快,她还是头一次看见江芷柔吃瘪,最后脸都白了。 顾屿行在一旁静静坐着,正摸索着倒茶。 “别喝!”江若立马按住他。 他手怎么这么凉,江若跟被人下了定身咒一样,目光粘在顾屿行手上,想起方才他拉她手的时候就挺凉。 顾屿行蜷了蜷手,疑惑道:“怎么了?” 她猛地抽回手,别着头,声如蚊蚋,“我方才对着嘴喝的,抱歉。” “我当是什么,没事。”他笑道,“还好吗?” 马车已经慢慢走起来了。 江若知道他问的是在江府的事。“嗯。今日多谢你出手帮我。” “你是我娘子,我自然要护着你。”顾屿行眼神虚虚地看着他。 江若心突然揪了一下,凑近他,手放在他眼前,抓了抓。 两人凑得极近,江若甚至能察觉到顾屿行呼吸滞住。 “怎么了?”顾屿行有些茫然,手往前探,抵着江若的身子。 “我……”江若也不知道她怎么了,歪七扭八地靠回去,低声道:“他们对我不好,我挺怕他们的。” “我是不是挺懦弱的,不敢还手,其实推江芷柔的那一下我没反应过来,我低头看的时候她就躺着了,我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谁看见了?”顾屿行慢慢收回手,笼在袖子里,看着她。 “啊?” 顾屿行笑起来,像个狐狸,“当场除了她,全是我们自己人,人是随风打的,话是我说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江若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不不不是,是我推的她。” “是她先不讲礼,我们没去江正要说法,他们反而无理取闹,我不介意去宫中给他家送两个教养嬷嬷。况且是他们的错,为什么要责怪自己。” 顾屿行说得很慢,江若觉得如果自己是个钟,那他的话把她敲得咚咚响。 “是她的错……”江若忽然抬起头,拿起茶壶猛猛喝了一口水,“那我下次是不是能直接……” 顾屿行抬了抬下巴,“叫着随风,让他给你把风。” 随风听见自己的名字,探进头,大眼睛一眨一眨的,“什么事公子。” “以后跟着夫人,别让夫人被别人欺负了。”顾屿行吩咐道 “是!” 江若瞪大眼看看随风,又看看顾屿行,脑子一热,恨不得现在就撩开轿帘回江府扁他们一顿。 回府后,江若背着人把枕头下压着的剪子放回原位,若无其事地坐床上低着头算银票。 她的加上顾屿行给的,江若一想到那个数就乐得直嘿嘿。 床一沉,顾屿行坐到她旁边。 他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些水汽,发丝周围笼着一层昏黄的柔光,也许是随意擦了两下头发,发丝不滴水了,但仍是湿漉漉的。 江若爬起来,从外间拿来巾帕,“你怎么没擦头发?” 顾屿行愣了下,捻了一缕握在掌心,“擦了。” 江若用巾帕包住他的发尾,跃跃欲试地道:“没擦干。夜里睡觉会头疼,我给你擦?” 不等顾屿行回应,她已经行动起来,好大一会听见巾帕下传来一个嗯。 “我以为你睡着了。”江若跪在床上,绕到顾屿行身后给他擦。 顾屿行抿着嘴,耳朵尖红红的,“没有。” 江若凑近他耳朵看了看,“我方才是不是揉到你耳朵了,怎么这么红。” 顾屿行低声道:“是吗?可能水冲到了。” 江若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擦干他头发后,盘着腿问正在看书的顾屿行,“你饿吗?” 顾屿行摇摇头,“还好,饿了让厨房去做。” “我想吃面。”今天江若格外兴奋,眸子亮晶晶的,“不用他们,你吃吗?我去做。” 她在厨房打过下手,看得多再加上饿得睡不着就爱躺床上想怎么吃,于是就会了。 顾屿行一个点头,江若箭一般冲了出去,顾屿行听她脚步声就知道她跑得多快,忙喊道:“慢点!你的腿!” “哦!”江若生生一个急刹,扶着门框才没摔倒,迈着小步慢慢悠悠晃到厨房。 江若没费多大功夫就做出来两碗,脚下如飞端进屋。 “烫烫烫!”她放下碗狂甩手指,招呼顾屿行,“快来吃。” 顾屿行衣食起居上很少需要人照顾,递给顾屿行筷子后她就没再管,低头专心吸溜面。 顾屿行挑起一筷子,慢慢送进嘴里。 “好吃吗?”江若满脸期待看着他。 “好吃。”顾屿行点点头,有些惊讶。 汤底酸辣,甫一闻到便使人食欲大振,面入口筋道爽滑,油不腻嘴,辣不呛嗓,吃完一口舌齿生津。 “好吃就行。”江若笑眼弯弯,得意劲儿掩都掩不住。 顾屿行也抿着嘴笑起来,想到什么开口道:“天色不早了,少吃一些,不然噎食。” 顾屿行听见江若吃饭的动作停下,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心中猛地一沉,紧攥住手中的筷子。 他是在做什么,明知道江若正高兴,还说这般扫兴的话。 “你说的有道理,不能吃太多。”江若带着笑意的话传进他的耳朵里。 她轻轻掰开他的手,“别攥了,我再去给你拿一双。” 顾屿行如濒死的鱼突然被放回水里,他大口喘着气,庆幸江若出去了,没看到他失态的样子。 顾屿行的头发贴在侧脸上,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听见江若的回来的声音,他慢慢抬起头,露出一个温润的笑。 江若突然定在了门口,扒紧门框,腿似有千斤重迈不出一步。 顾屿行身上一直带着一股淡淡的忧伤,江若从来不知那些东西从哪儿来,方才他自暴自弃的神色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到,甚至自以为掩饰得很好。 脚下的月光汇成一小摊水,江若转身靠在门上,远远望着天上的月亮,轻轻吐出一口气。 月亮还在那里。 再转身时江若脸上已经挂上了笑,三两步跑到顾屿行身边,把筷子递给他,“快吃,一会坨了。” 吃罢饭,江若餍足地趴在床上,眯着眼听顾屿行给她讲书。 顾屿行说话不疾不徐,像傍晚沁凉的晚风,江若脑子越听越糊涂,恹恹地问道:“书为何会从东来?” “是书辞宜答,会东从上来。”顾屿行给她掖了掖被角,眉眼间带着笑意,“睡吧。” 吹不吹灯对顾屿行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但怕晃到江若,他摸索着熄了灯。 耳边是江若均匀的呼吸声,他躺在床上,任凭千万条手将他的灵魂向下拽。 他今日和他父亲说过的话多么的像啊。 湖水慢慢淹没他的鼻腔,窒息感迅速袭来。 “这本就是你理所应当该取得的,你用这个作为条件跟我讨价还价?” “这就累了?你肩负家族重任,以后入朝为官更是比这难百倍千倍。你要记住你是顾家长子,顾家在你身上耗费了无尽的心血,你就该担起这份重量。” “那些东西有什么用?我让李全给你收起来了,将你的心思用在正道上。别让我们失望。” “尚可。” “目光短浅!” “……” “……” 他从来没得过父亲的认可,尽管他再努力,换来的不过是一句尚可。 为什么要扑灭火,为什么要救他出来,为什么他要没用地活在这个世上,为什么…… 夜色微凉。 一双手突然搭在他的腰上,毛茸茸的头往他怀里钻行。 顾屿行睁开眼,徒然地望着房顶,叹了口气,将江若的手塞回她自己的被子里。 江若睡觉不太老实,她火旺体热,顾屿行身子寒凉,于是一睡着就寻着凉气滚过去了,偏偏她睡觉又死,顾屿行一晚上叹气摆弄她,她愣是不醒。 顾屿行往床边挪了挪,江若追过来,死死搂住他的腰,腿压在他的腿上,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顾屿行的瞳孔骤然放大,呼吸滞住,背僵挺着,仅有心脏砰砰跳动,如击鸣天鼓,鼓点密集,一声大过一声。 他身子一半在床外,一半在床上,怕吵醒江若,屏着气慢慢往床上挪。 好不容易躺好,他寻到江若的手,刚捉起来听见江若哼了一声,嘴里嘟囔着听不懂的话。 没醒,顾屿行继续推她的手。 突然,江若翻了个身,手从顾屿行手中挣出去,滚了两圈,翘起的腿砰一声砸在床上,顾屿行吓了一跳,因着看不见,手茫然地往旁边摸。 江若裹在被子里,他触到她的头发,听见她呼吸没变,彻底放下心来。 第二日顾屿行醒的时候江若已经起了。 “你醒啦!”江若蹲在床边,眼睛亮晶晶的,看见顾屿行睁开眼,“快起来,我做了饭,你来尝尝!” 顾屿行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嗯了一声。 昨日得了顾屿行说的那一声好吃,江若沉浸在洋洋得意中,今日一早,特兴奋地爬起来,在厨房鼓捣了好久,做了满满一桌子饭,势必要给他露一手。 “你快起快起。”江若拿来他的衣裳,塞进他怀里,“快快快,一会儿凉了。” 顾屿行哭笑不得,完完全全醒过来神,笑着道:“知道了,马上。” “等你等你,快快快。”江若小跑着出去,没等顾屿行提醒,赶忙放慢脚步,招呼外头地随风和长风,“快来快来。” 几人围着一大桌早饭,随风眼滴溜溜地在几个菜上转了好几圈,嘴巴半张,“夫人你自己做的?!” 长风拿着筷子绕桌子转了一圈,咽了咽口水,“太厉害了,是不是公子?” 顾屿行点了点头,他虽看不见,但稍一吸鼻,香味便缠绕着追上来。 江若端了一碗小馄饨放到他面前,用手轻轻将香味往他这儿扇,“香不香?香不香?” “香。”顾屿行靠在轮椅上笑起来,那双眸子此刻成了一道弯月。 唇边忽地抵上一处温热,鲜香的味道从唇缝溜进口腔,他本能地将馄饨抿进嘴里,下一瞬勺子被塞进手中,江若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趁热吃。” 几人大快朵颐,江若吃了个肚皮滚圆,困劲儿一涌一涌的,眼皮要阖上时她突然拍着桌子站起来,“我要读书!” 自此,江若一天掰成两半,一半坐在书房吭哧吭哧学,另一半钻在厨房琢磨菜品。 顾屿行总是会被措不及防投喂,尝试江若新做出来的东西。 好吃的他夸赞,不好吃的他也夸赞。可当江若自己尝时,她都呸呸呸吐了出来,“不难吃吗?” “还好。” 好吧,江若知道他这是不想打击她的自尊心。 她又拿去给长风随风尝,得到随风一针见血的评价后,顾屿行再没吃过江若的新品。 顾屿行推开窗子,听着外头三个人叽叽喳喳的声音,闭上了眼睛。 江若扬着笑推门进来,看见窗边的人后,放轻脚步,将茶糕摆在桌上,抱了一条毯子盖在顾屿行身上。 暗纹蓝袍上散落着几缕长发,江若蹲在轮椅旁边,小心地捻起它们拨到顾屿行身后。 做完一切,江若没走,鬼使神差地往前凑了凑身,仔细观察对方。 高鼻深目,睫毛时不时轻颤一下,明明是一副极有攻击力的长相,却满腹书卷气。 阳光下江若甚至能看清他脸上细小的绒毛,她半扣住手挡在他眼前,眯着眼笑起来。 掌心下的眸子忽然睁开,与黑眸撞上那一刻,江若的心荡了一下,也才发觉两人的鼻尖几乎将要抵住。 她手忙脚乱地向后退,身体抵上桌子,退无可退。她不敢抬头,眼里一片慌张,甚至连步子都迈不出去,在顾屿行开口前,她撑手跳在桌子上,从窗户翻了出去。 她蹲在窗下,顺着墙慢慢滑下去。 风卷着顾屿行询问的声音,撞在槐树上,槐花雪一般落在地上,江若衣裙接住不少,她伸出手,一朵槐花稳稳落在她的掌心,她含进嘴里,丝丝缕缕的甜直接沁到了心里。 “我没事!”江若拍拍手站起来。 她趴在窗子上,直勾勾地盯着顾屿行,问:“你想不想吃槐花饭” 顾屿行点了点头,面上一片担心,“方才……” 江若摸了下鼻尖,才不会说是自己跳了出去,仗着顾屿行看不见,装模作样四处瞅了瞅,道:“什么也没发生啊。” 江若第二日搬了梯子,三两下就爬上槐树,她摘,随风撑着袋在树下接,两人忙活的热火朝天。 顾屿行坐在不远处,转着轮椅来到树下,“你慢点,别摔了。” “知道了。”江若音调拖得老长。 “顾屿行!” “嗯?”他抬起头,等着后面的话。 江若够了一串最大的,用力向他抛去,“接着!” 怀里一沉,顾屿行将其拢起,沉甸甸的,清香扑鼻。 江若的法子总是很多,这一月来他吃了几十种花,做成糕点,煮成汤,江若说的槐花饭他没吃过,不过……就算做出来也不会让他第一个尝的吧…… 毕竟他太扫兴了,连建议都不会给。 江若蹲在树杈上,身形隐在浓密的花后,从花叶间隙眼见顾屿行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低落,怎么又不高兴了,她将叶子往旁边拨了拨,急于看清楚,身子却失了平衡,直直往下栽。 江若瞪大眼睛,牢牢抓住够得着的树枝,将自己吊在半空,“随风!” 随风把袋子一扔,跑过来,“你跳吧夫人,我接着你。” 顾屿行急转轮椅过去,江若喊道:“我没事我没事,顾屿行你别急。” 第5章 第 5 章 江若甩着身子,握住另一根低些的树枝上,蜷住双腿,闭着眼使劲往下一跳,连带着树叶和花一块掉落在顾屿行面前。 她喘着气慢慢站起来,变戏法似的掂出一串槐花,在顾屿行鼻前晃了晃,“我没事。” “夫人,你怎么就自己跳下来了。”随风拍着胸腹,一脸后怕的模样。 江若挠了挠头,“我看不是太高,就……” “胡闹!”顾屿行皱着眉,“若是从树上摔下来,腿再伤了怎么办!” 江若头一次见顾屿行生气,把花塞到他手里,低声道:“我不是没事吗。” 顾屿行愣了一下,江若一直在看他的反应,见他没那么生气了,继续哄,“我错了,别生气。” “我没生气。”顾屿行调转轮椅,自顾自往前推,两串槐花在他腿上安安稳稳放着。 “没生气?”江若追上他,把住轮椅,推着往屋里走,“那笑一笑?” “不想。”顾屿行脱口而出,说完怔住了,不相信这是能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他在生什么气,搞不清楚,是因为那些小心思,还是因为知道江若摔倒却连扶一把都不能。 “好吧,那怎么才能变回原来的少爷呢。”江若停下,俯在他耳边低语。 顾屿行只觉脊背一麻,连心脏都控制不住地跳动起来,手中微凉的槐花是他能索取到唯一能降温的方式,眼前的黑暗变得五彩斑斓。 长风胳膊搭在随风肩上,胳膊肘杵了杵他,远远看着江若和顾屿行的背影,“怎么了?” 随风啧啧两声,把装槐花的布袋丢到他怀里,“一物降一物一啊。” “一物降一物也指世间万物相生相克、互相制约。”没听见回应,顾屿行拿书敲了敲桌子,“江若?” “嗯?”江若收回视线,放回书上,提笔写下顾屿行说的。 窗外槐花尽落。 今日天晴,半空有两只交叉相扯的风筝,一来一回,这是在斗风筝。 一蓝一红,江若目不转睛瞧着,看到蓝风筝被割断后叹了口气。 “今日为何心不在焉?”顾屿行问。 江若托着腮看他,“刚才外面有两只风筝。” 顾屿行点了点头,示意她接着说。 “一只蓝,一只红。” 顾屿行半仰头想了想颜色。 江若见他感兴趣,手舞足蹈地给他讲了一遍。 “就是这样。”她接过顾屿行递来的茶水,咕咚喝了一口,嗓子里面清润起来。 “想不想去看?”顾屿行收拾起手边的几本书,嘴边噙着淡笑,抬起眸子看她。 江若忙不迭点头,把毛笔拍到桌上,飞进卧房去收拾东西。 京城每年五月举办风筝节,到了郊外江若仰头转圈看天上各式各样的风筝,嘴巴张的圆圆的,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风筝。 一个小姑娘睁着圆圆的眼,手里拿了几只风筝,“夫人要风筝吗,我的风筝飞得又高又好。” 江若掏出银子从小姑娘那儿买了三只,给随风长风两只去玩,塞到顾屿行怀里一只。 她撑着胳膊坐在地上,身下的草不太扎人,阳光洒在身上,江若忍不住眯起眼,侧头看身边的人。 顾屿行低头慢慢摸着风筝,瞧起来心情格外不错。 江若扬起一个笑,直起身子,盘腿靠在顾屿行的轮椅上。 “我小时候也特别想和别的孩子一样去放风筝。”顾屿行声音轻的像风一样,传到她耳朵里。 “那为什么不去。”江若看他。 顾屿行表情释然,“父亲不允。” “其实我也没玩过。”江若从下方仰头看顾屿行,太阳光晃得她睁不开眼,“你知道这里有多少风筝吗?” “多少?”顾屿行以为她会说很多,或是数不过来,但良久他没听到江若的声音。 江若手指在草地上时不时点一下,直到头顶上的云第三次汇合,她开口:“三百五十六只。” 三百五十六只,顾屿行蓦地低头,他知道江若这时也一定在看着他,也可能没有。 江若慢慢撑着身子凑上去时,顾屿行还在惊讶,江若的唇碰到他的唇时,他的眼猛地睁大。 他紧紧攥住手中的风筝,又怕捏坏,松开手去攥衣袖,整个人僵在轮椅上。 吻如蜻蜓点水,江若很快退了回去,人也不似表面淡定。 两人谁也没说话。 顾屿行脑子乱作一团,心脏狂跳的声音在耳边砰砰作响。 她在做什么...... 学的什么诗书礼仪骑射统统没用,顾屿行觉得自己此刻如此无知。 江若起身从他手中抽出风筝,站在他面前盯了他一会,举起风筝挡住两人,弯腰吻了上去。 当两人呼吸再次纠缠,顾屿行脑子里有根弦啪就断了,他紧紧贴住轮椅。 她在亲他。 江若翻了个身,手在月光中晃了晃,慢慢缩进被子里蒙住头。 她是不是做的有点过分了…… 可她当时真的没忍住。顾屿行认真看着她,那双眼睛像是要把人吸进去一样,她鬼迷心窍就…… 回来后顾屿行搬去了偏房。 江若突然掀开被子坐起来,脸颊被闷的通红。 她下床去柜子里取出和离书,如今上面的字她都认得,再看竟觉得心揪疼。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江若半边脸隐在黑暗里,“才不。” 顾屿行睁着眼,眼睫时不时颤动一下,他抚上嘴唇,那里似乎还有江若带来的温度。 夜静静的,各种虫鸣叫得冲天响,顾屿行却平静下来。 门嘎吱一声,虫鸣声肆意地传进屋里,又极速退去。 顾屿行支起身子,靠在墙上,问,“江若?” 江若嗯了一声,摸着黑走过来坐到床边,支支吾吾半天,“我今日……” “我知道,”顾屿行抿了抿嘴,“是冲动了。” “不是!不是冲动!”江若倾着身子,打断他,直直盯着他,“我心悦你。你那么好,那么好。”她语无伦次,连说了一串那么好,“我喜欢你,真的。” 顾屿行贴着墙,呼吸未变,微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江若,是你那么好,那么好。” 他身有残疾,心已腐朽,虽是活着但已被世间遗忘,这一方小院同样沉寂着,直到江若到来才焕发生机。 江若前日同他商量开酒楼的事,他自然赞同,以江若的手艺,经营起来是迟早的事,他绝不能将她困在这一方天地…… 他开口,“你的心意,我不能接受。成婚那天我同你说你随时想走都可,今日我还是那句话。” “我在江家的时候一直被欺负,后来你帮我,教我读书,我说开酒楼,你偷偷给我匣子里塞钱,我都看到了。你为什么要一直对我那么好。” “你我二人是夫妻。” 听到意料之中的话,江若的背弯起来,狠狠揪住被褥,咬牙问,“如果和你成婚的不是我,是别人,你也会这样的是吗?” 顾屿行点了点头。 江若哭了。 他想抬起手安慰地拍一拍她,或是说句别哭,但他只能沉默着。 顾屿行的身形隐在黑暗中,腰间垂下来的长发被月光照的发亮。 江若抽泣着站起来,将手中的枕头狠狠砸向他。 顾屿行怀中一沉,接住,愣了愣。 江若走到顾屿行面前,胡乱擦了擦脸,按住他的肩,俯身在他唇上碰了碰,“你要是不愿意,就走,你没走,我就当你愿意。” 顾屿行无奈,“别闹。” “才没闹。”江若抵着他的额头,“我说真的。” 江若走后,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顾屿行微微一动,身上的骨骼便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把她丢过来的枕头枕在头下,慢慢躺好,眼圈有些湿润的红意。 第6章 第 6 章 第二日,随风说顾屿行带着长风出门去了,去哪了,不知道。 江若恨恨地咬牙,吃了早饭领随风出府去瞧铺子了。 京城最出名的是临仙楼,其次是望仙楼、踏仙楼,不管如何总要和仙扯上关系。 三家菜色好看,味道倒是就那样,还有就是贵,掏银子的时候江若心滴血一样,还没给出去,随风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大钱袋子,说是顾屿行给的。 两人转悠一上午,这几日把京城各类大小酒楼吃了个七七八八,江若心里也有了底。 铺子瞧了几家,其中一家位置最好,原是一家书画铺子,是个小铺面,主人家急着出,价钱定的也高,江若跟他杀一下午价,最后每月八百文租了下来。 回府后,顾屿行还没回来,江若搬了板凳坐在院中,支着头开始等。 约摸半个时辰后,江若去厨房将炖的汤舀出来,用罩子罩上。 院子逐渐被天染成橙黄色,轮椅压过石板路的声音响起,顾屿行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江若从长风手中接过轮椅,有些委屈,“你躲我?” 顾屿行不知去哪了,身上一股子药味,江若凑近嗅了嗅,“你去哪了?” 顾屿行面色有些不自然,“陆巡今日有事让我替他办,走的急,你还未醒便没同你说,抱歉。” 江若见过陆巡,新科状元郎,进了翰林当修撰,时常同顾屿行来往,有时一同来的还有探花郎隋文。 她那时得知他俩一个是状元一个是探花,手中的筷子都拿不稳,“真状元探花啊……” 隋文一笑,端的是肆意风流,没亏探花郎的称号,“嫂子,我二人不像吗?” 陆巡咽下嘴里的饭,抹了把嘴,“是真的。” 江若手中的筷子啪嗒一下掉到桌上,瞪圆了眼,戳了一下一旁的顾屿行,“你怎么没早说。” “别管他们,日日来这儿蹭吃蹭喝。”顾屿行慢条斯理将自己的筷子和江若的换过来,“快吃。” 去陆巡那儿倒也说得过去,思索间两人已进了屋。 “不对?”江若抱着胸绕到顾屿行面前,揪住他领子,“去陆巡家身上为何有药味儿?” “有吗?”顾屿行温和地笑起来,“陆巡最近病了,可能是从他屋子里染的。” “真的?”江若皱着眉,信了大半,那药味儿清淡,进屋这一会儿已经消散,她再想细闻也没了。 “真的。”顾屿行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知道这是瞒过去了。 江若将铺子的事同他说了,顾屿行道恭喜江老板,还给她包了大红封,江若喜滋滋地接了,跟他盘算着什么时候开业,两人之间氛围和谐,好似昨日之事没发生一样。 夜渐深时顾屿行要走,江若不让,锁了门,把他的轮椅推到内室,理直气壮道:“你说我二人是夫妻,夫妻哪有分房睡的道理。” 顾屿行被她乱推一通,分不清方位,听着江若声音扭头,“你我二人……” 话还未说话,就被一个吻打断。 江若大概睫毛很长,顾屿行不合时宜地想,她吻下来时,眼睫轻轻扫在他脸颊,有些痒。 吻并不深入,江若不太会,每次只是轻轻碰一碰。 江若知道她要说什么,无非就是被迫成亲、两家联姻,她跨坐在顾屿行腿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不满道:“你如果执意走,我就把你绑起来。” 顾屿行抬起手哄孩子一般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不行。” 江若如今的性子,一分是骨子里带的,九分是顾屿行惯的,哼了一声,搂紧他脖子,朝他脸颊亲了一口。 顾屿行又是一僵,简直不知该怎么应对,他叹了口气,“去床上吧。” 江若睡熟后,顾屿行落下床帏,轻咳一声,外面的长风听见动静,踮着脚尖进来把药碗放进从床帏缝隙中伸出的手里。 他仰着头把药喝了,压下嘴里的苦,赶紧递出去碗,长风跟耗子似的接了碗闪身出去。 半月后,一个吉日,江若的酒肆开业了。 与此同时,成王发动兵变,大昭南部大乱,城门接连失守,难民大量涌入京城。 天色阴沉像沾了水的灰布,压得人喘不上气,江若倚在门边,朝墙角的小孩招了招手,唤他过来。 小孩个头到她腰间,又瘦又小,踢踏着一双破鞋,脚趾无措地安放着,江若端了盆水,给他洗了洗手和脸。 “谢谢姐姐。”小孩盯着自己白净的手,低声道。 江若摸了摸他的头,“来,吃饭。” 她给小孩煮了碗面,小孩坐在略高的凳子上,狼吞虎咽,江若给他倒了杯水,“别着急,慢慢吃。” 小孩吃了一半,放下筷子,手指绞着衣角,怯生生道:“姐姐……我能不能把剩下的带回去,我娘她……” “你继续吃,吃饱了再说,我再去煮一碗。” 小孩端着面一步三回头走后,江若坐在柜台后算账,突然听见椅子被踹开的嘎吱声。 江若应声抬头,看见来人,捏紧了手中的毛笔。 江芷柔挽着成安侯世子赵端,从一众丫头后走出,挂着嘲讽的笑:“妹妹如今沦落到这种地步了。” 江若重新低下头,翻了一页账本,提声说道:“两位吃什么?” 赵端搓搓手,眼神在江若身上扫了一圈,笑呵呵的,“芷柔,这是小姨子?” 江芷柔瞥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记眼刀,咬牙切齿道:“赵端!” 江若拄着头看戏,打了个哈欠,扭头喊后厨的随风。 随风探出头,手上还握了把刀,站在她身后,“呦,这是……” “你们吃、什么。”江若拍着柜台站起来,懒懒地问,“两位不吃,就先让让,别挡门口。” “谁说不吃!”江芷柔嫌弃地坐下,“金丝燕窝汤有吗?” “没有。”江若拿了菜单铺在他们面前,“只有这上面的。” 江芷柔嫌脏,让丫头替她翻,“龙井虾仁。” “没有。” “黄焖鱼翅。” “没有。” “挂炉烤鸭。” “没有。” “你什么都没有,开什么店!”江芷柔一巴掌拍在桌上,手腕上的玉镯叮铃咣铛响。 “别生气夫人,有什么小姨子给我们上什么。”赵端将江芷柔搂紧怀里,腻歪歪说道。 江若瞧了瞧天色,“不好意思,小店闭店了。” “江若!你故意跟我作对?”江芷柔话音刚落,随风将刀拍在桌上,“我们老板说闭店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赵端说道。 江若将随风拉到身后,“江芷柔,我不做你的生意。” 没人在乎赵端,他又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闭嘴!”江芷柔甩了他一眼,赵端立马鹌鹑似的缩起脖子。 江若拿起一旁的扫帚,向他们那边呼去,“诶呦,这儿怎么这么脏啊!随风,拿抹布来,把这儿擦干净。” 江芷柔尖叫着躲开,“江若你疯了!” “江芷柔你别躲,我给你扫扫,你走什么?” 望着江芷柔越走越远的身影,江若拿着扫帚站在门口冷哼一声,伸了伸懒腰。 第7章 第 7 章 回府后江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找到顾屿行,书房桌上留了张字条,江若拿起来,不悦地皱起眉,“又有急事。” 她将字条随意压在桌上,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盘腿看起来。 窗子没关,风吹进来,字条打了个滚,飞了出去。 江若合上书去追,字条落进书架下,幸亏底下有个匣子,才没飘到最里面,江若跪着扒头往里够。 那双杏眼眯着,连嘴唇都在用力,她伸直手指,摸到纸条后,微微一蜷手便将其拉了出来,江若吹吹字条,见它没脏放进怀里。 刚准备站起来,脑中浮现刚才一晃而过木匣,江若趴下去,仔细打量那匣子,她寻了个棍子,轻而易举将那匣子拨了出来,一拍脑门,懊恼方才怎么没想到。 匣子上落了一层灰,没上锁,里面是一沓纸,有四五十张,每一张上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对不起,字迹是顾屿行的。 最下面的纸页已经泛黄,不知是他多小时写的,她怔怔看着,拂过上面似被水洇过的痕迹,她继续翻,水痕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像顾屿行如今的字。 江若坐在一片狼藉之间,无力地躺下去,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掉,她拿起手边的纸盖在脸上,上等的宣纸散发着淡淡的纸香,却使人喉咙呛痛。 顾府每月末有家宴,她只去过一次,那是她刚嫁进来的第一个月,家宴上顾声铭对顾屿行没有一个父亲对孩子的亲近,没有心疼,只有忽略,只有顾府其他人的落井下石。 江若也是那是明白为什么顾屿行的院子如此冷清,为何他父亲母亲没来瞧过他一次,为何顾屿行说瞎了瘸了反而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他从棋子成了弃子,活着却成为被世人遗忘的逝者,只因他没有了价值。 后来江若找各种理由说不去,顾屿行眼疼,顾屿行腿疼,顾屿行……顾屿行在窗子后看着她打发主院的人,眼里漾出的笑意,有自己都未察觉出的宠溺。 烛火透过宣纸,模糊着摇曳,泪干了,和匣子里那些纸变得一样。 江若将书房收拾好,匣子也放回原位,一切都同原来一样。 顾屿行回来时已到亥时,他轻手轻脚上床躺下,摸索着替江若掖好被子,心中想着今日三殿下同他说的事,一时也没睡意。 江若早知他回来,却没像原来一样滚到他怀里,她背对着顾屿行,狠狠咬着嘴唇才没让哭声泻出来。 江若心情很差,她自以为掩饰的很好,顾屿行翻了个身,朝江若那边挪了挪,她是背对他的。 是今日太累了吗,还是他又惹她生气了,今日走的太急没同她说,也不知江若看到那张让长风带回的字条没。 近来京中不太平,皇帝的几个儿子蠢蠢欲动,南方有成王,北边的蛮人在边境烧杀轻掠,西部的胡人与周边部落联合夺了大昭三城,顾家江家李家三大世家把控朝堂,从长风每日传回的消息看,顾家要扶植十九皇子,一个三岁小儿。 三皇子穆辞邀他共事。年少时顾屿行曾做过穆辞的伴读,穆辞此人表面疯癫浪荡,实则深不可测,顾屿行只当他想在宫中活下去,当年帮过他几次,没想到他竟还有此番抱负,江若睡着了,顾屿行又朝江若那边挪了挪,果然江若转了过来,扎进了他的怀里。 穆辞今日找他实在太急,他本想去接江若的,走了一半,长风道有人跟着,话音刚落,车内窜进一人,压着声音跟他道好久不见。 确是好久不见,宫内几位皇子自相残杀,据说穆辞死在五皇子的剑下,如今人却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怀里的人呼吸均匀,顾屿行手指替他梳着发尾,也慢慢闭上眼。 天渐热起来,江若酒肆新上了几种解暑甜汤,是那天那小孩娘亲教的。 步离跟他娘亲徐梅从南方逃难到京城,那日步离端回去面,第二日过来塞进她手里一个铜板,说是娘亲不让吃白食,江若哪能要,问她娘亲在哪儿。 江若第一次见徐梅时她在替人卸货,见步离和他身后的她,在身上擦干净手,想伸出去又没好意思,只能挂着僵硬的笑,江若牢牢抓住她的手,问她愿不愿意去她那儿当帮工,每月一千文,等她酒肆再大些,再涨。 酒肆有个后院,收拾收拾就能住,两人住了进去。 徐梅有一手的好厨艺,江若跟她学了不少,再稍改口味便符合京城人士的饮食习惯。 她趁下午不忙,端了一碗冷元子给顾屿行送回去。 主屋门闭着,江若一步一跳地推门进去,出了一头汗,“顾屿行,冷元子吃不吃!我特意……” “出去!”声音慌乱,同屋内一阵磕碰声音传来的还有尿骚味。 江若抛下冷元子,往屋里跑,隔间里顾屿行摔在地上,轮椅的轮子还在吱呀转着,慢慢停下,恭桶倒在一旁。 顾屿行抬起袖子遮住脸,“出去,江若,出去!” 江若张了张嘴,往前迈了一步要去扶他。 “我求你了,出去。”顾屿行嗓音里带着哭腔。 “我出去,我出去。” 江若将洒在门口的冷元子打扫干净,靠着大柱子,热气从石板路上反上来,热得人喘不上气,热浪涌上来打湿了她的脸颊,泪夹着汗顺着眼角滴落下来。 她不知道顾屿行是怎么把轮椅扶起来的,是怎么坐上去的,又是怎么把屋里收拾干净的。 半个时辰后,顾屿行叫了回水,长风送进去的,两个时辰后江若再进去,顾屿行坐在轮椅上,笑着问她要冷元子吃。 江若笑不出来,她别过头吸了吸鼻子,没吭声。 顾屿行的假笑僵在脸上,“我……不脏……” 江若默默走过去,胳膊紧紧环住他的头,让他靠在自己身上,“顾屿行,没事的。” 顾屿行僵在她的怀中,慢慢抬起手搂紧她的腰,断断续续开口,“我……好不了了,我再也站不起来也看不见,我……” “酒肆有人说徐州有个药谷,谷主能生死人活白骨,我们去看好不好……” 第8章 第 8 章 不想写了。 大概情节:两人去药谷途中遇难,认清彼此心意,并且被药谷老头救了。 顾屿行腿好了,眼好不了。 回京后,江若将酒楼越开越大,并且鼓励更多女性拥有自己的事业。顾屿行助穆辞夺得皇位,为女主诤诰命,同穆辞一起灭世家,强皇权,盛科举选官。 天下太平。 由于版权问题不能显示:请下载看书神,继续阅读 最新章节在APP内更新,下载免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