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都是非人类》 1、今日好运 暴雨将至的晌午,阴云寥寥铺满整面天,几欲坠下来,雨似被雷鸣击碎的玻璃,在窗户上刺啦啦划,教导主任办公室里,一个小可怜在被痛骂。 “纪零,早上迟到,上午逃课,下午测验全错,你他妈给老子别读了,马上高三了,看你怎么办。” 主任肖建国将茶杯重重砸桌上。 “明天给我把你家长叫过来,别给我扯没空那套,跟你说了几次了?你就一个亲戚没有?” 他面前的纪零眨了下眼,想,还真没有,包括他妈都好久没见了,长什么样,声音呢,更是记不清了。 于是,纪零快速地“哦”了一声。 听到这段回复,肖建国愈发火大:“纪零,你什么意思。” 纪零默了下,认真解释:“表示知道了的意思。” 像是怕他不懂中国语言博大精深,又好心补充:“用作答复。” 肖建国:“……” 一股气被哽在脖子里出不来,他瞟了眼面前的少年,纪零半低头,身形挺拔,青棕碎发遮盖眉眼,只露出白瓷般的肌肤,只这个角度,仍能辨出精致清晰的下颌线。 他实在漂亮。 但也实在顽劣。 肖建国感到不解,纪零不似是爱玩的性子,也不孤僻、冷漠、不近人情,与坏学生像是毫不沾边,只是在很固执的抗拒一件事,读书这事。 人哪能不读书啊。 捐楼也不行。 这办公楼是姓纪的捐的也不行!! 他执教多年,练就了手软硬兼施的本领,组织了些话,准备柔声开口。 忽的,纪零抬头笑了下,露出两个酒窝:“老师,我写检讨,不叫家长行不行。” 他发质细软,此时被晃散,凌乱析着光,像只乖巧的绒毛小狗。 肖建国心一下就软。 也只软一下。 然后沉声说:“既然你主动提,那就让你家长…带着检讨一起过来。” 纪零:“……” 纪零撑伞往家走。 他一向对装乖这招得心应手,小时候,他和邻居小孩打架,任凭对方怎样哭,纪零往那站着,软包子似的,两方家长便只认定纪零清清白白。 但显然,主任年纪大,心也狠,不吃这套。 雨势渐弱,天呈灰橙色,声音似被收拢进盒子里,模糊不清,纪零思绪放飘。 其实家长他也有。就是太多了,找哪个都不靠谱。万一他们把学校拆了,或是把主任打了,纪零该找谁说理去。 也不大不想打通,那个忙音电话。 更何况,眼下烦恼是,杂货铺不景气,生活费告捷,他一大家子得养,吃得多又娇气,还挑食,但纪零总不能让他们挨饿。 忆及刚收到的账单,水电费又得交了。 纪零面无表情想,要不还是饿一饿好了。 毕竟,他的家长们不是人类。 这事得从很久前说起,他妈纪秋挽从华尔街投行闯荡回国就找了个北方后爸过日子,一年到头见不上两次,外婆走后,纪零和要带他走的纪秋挽大吵一架,最终以纪秋挽给这最好的名校捐了几百万把他塞进去告终。 纪零用家里店面支了间杂货铺,他上学,店铺无人售卖,付款全凭自觉,生意还行,他就用这笔钱喂养流浪猫。 实属普通的,按部就班的生活。 日复一日,像部黑色默剧。 直至某天凌晨三点,雨刚歇,山后闪烁极光色,星宛如陷进泥泞里,一辆飞船砸在后院。紧接着下来几个生物,什么人鱼、巨龙、兽人的,一上来就摸头抱抱喊他崽崽。 场面太惊悚。 纪零差点以为自己独居太久精神失常了。 这些外星生物非常自来熟地霸占了他的家,尤其是裴疏意直接占据了纪零的床,只勉强准纪零共享。 就裴疏意最娇。 翻开这面旧账,纪零决定,今天不给他饭吃,让他吃泡面。 纪零下了公交,拐进一条巷口。 他远远瞧见地上蹲坐着一个女生,乌发散乱,她的肩压下去,头埋在臂弯里,纤瘦得破碎,小声啜泣着。 雨淋在发上、肩头,整个人被雨淹没。 这地段并不太平,也曾有多起伪装受伤,趁机敲诈的案件。据说这些抢劫犯最擅于利用同理心,待猎物接近便抢夺钱包手机,再利用地形逃跑。 金额都不大,老巷子又没监控,警察也束手无策。 纪零昨天还看了同城新闻,主持人念一句,黑猫学一句,末了蹲在电视上,没精打采地:“愚蠢的人类幼崽,一看就会被骗喵。” 纪零撕开包青瓜味薯片,和它拌嘴:“我才不会,这个骗术也太低级了,谁到这个贫民窟求助,我看一眼就会走。” 黑猫扑过来,将薯片袋叼走,含糊道:“笨蛋,你看着瞧。” 忆起这段对话,纪零斟酌几秒,还是没法放手不管。他小心走近,询问道:“需要帮忙吗?” 女生抬起头,她眼眶全红了,泪啪嗒落地上,死死盯住来人。 纪零心跳空一拍,又退半步。 难道是敲诈? 不会是他的几位哥惹事了吧。 看样子还是情债。 纪零观察她,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皮肤极好,妆花了一半,眉眼淡却有韵味,脸颊被压出红痕,贝齿咬住下唇,像只楚楚可怜的兔子。 如若他多看几期热门综艺,便会认出,这是当红小花云栀,靠着热播剧落泪回眸一镜封神,吸粉无数。 但纪零很少关注影视,也不玩社交软件,只是觉得她尤其漂亮。 女生说:“我见过你。” 纪零愣住,不知该怎么答,随即他在记忆中搜寻,的确与她没有交集。女生接着说:“那家杂货铺是你的。” 这是个笃定句。似要算账的语气。 “嗯…是。”纪零开始心虚。 女生起身:“我叫云栀,你…嗯,比我小,叫我栀姐就行,我想找裴疏意,你能带我去吗?” 她从凌乱的包里翻找,挪开卡片,找出几颗大白兔奶糖,递过去:“帮帮忙。我…有点私事,很急。” 云栀声音很软,又哭过,拖腔带调的,若是寻常男生,心得酥半截。但纪零脑子里只有私事两字,啪嗒一下,炸了。 裴疏意是不是背着他在外面沾花惹草,还欺负女孩子,欠下情债,现在人家找上门啦。 纪零气炸了。 他鼓起脸,河豚似地说:“裴疏意是不是欺负你了,我和你说,他就是人面兽心,别看他长得好看就喜欢他,擦亮眼睛。 “你那么好看,图他什么。” 云栀怔愣,她没想到,方才略显温吞的少年,一下说这么多。 随即又反应过来。喜欢?哪跟哪。 “不是,我不喜欢他。” 纪零立马接话:“不喜欢才对,他才配不上你。” 此时他在气头上,回顾裴疏意缺点,碎碎不绝,挑食,娇气,金贵,尾巴不卷人抱就睡不着,占地,抢他床,不干活。 明明早出晚归,说要帮他接管杂货铺,结果营业额大降。 现在一个月只能挣到一千块,简直非常没用。 纪零递伞给云栀,他头发被打湿成缕,圆眼下垂,语气真挚:“我带你去找他吧,给你讨回公道,你别怕,要是他始乱终弃,我一定让他给你道歉。” “嗯…嗯,好,请你务必和他多说说,让他愿意见我,我得和他当面说。”云栀顺势说。 见裴疏意才是她的目的。 如今看来,纪零上钩了。 记忆回溯,定格在条款第一条。 不得以任意方式伤害纪零。 云栀稍偏过头,勾唇流露几许得意。 更何况,眼前的少年似是毫不知情,被保护得相当好。 守株待兔实属上上签。 逼仄狭窄的小巷,纪零走了好一段路才到家。老房子不临街口,拆迁工程弄一半就烂尾,倒是开了个门令杂货铺面街,但车站又绕得远。 非常不便捷。 路上,纪零紧张盯住云栀,他管裴疏意那禽兽叫哥,那云栀也算他半个嫂子,怕她情绪再崩,纪零碎碎念道:“他第一次洗衣服倒一桶洗衣液。” 云栀:…… “他坐公交车扔一百块。” 云栀:…… “他阔少脾气但没钱!” 云栀:…… 天渐沉,荒寂喑哑,巷末是一扇锈皮铁门,纪零推开郑重看向云栀,嘱咐道:“你一定骂他狠一点,控诉他,才不要让他得意,据说渣男都觉得收集女孩子的眼泪是战利品。” 云栀不敢吭声,听纪零絮絮念叨一路,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引导了纪零些什么玩意。 若裴疏意计较起来,不同她交易,她就真将走投无路。 何况她打了纪零的伞,纪零浑身湿透了。 又该怎么交代。 冷汗涔涔,她带点哭腔,似触景生情:“很多事我不好说,我想自己和他解决,你带我到他门口就好,麻烦你。” 纪零哪见过这场面,顿时慌张起来:“行,嫂…栀姐,你别哭。” 他对裴疏意迫害女生的事无语,暂时不想和裴疏意说话。用钥匙开了杂货铺后门,让云栀进去,便转头进了屋。 黑猫跳过来,盯着纪零手心,一把将糖捞走,只给他留一颗:“愚蠢的人类幼崽,我要吃你们学校门口的烤冷面,你又忘记了,记性差死了喵。” 纪零抱起它,捏住肉垫揉捏,猫咪瞬间炸毛:“给本大爷放下来,本大爷要吃糖了喵。” 纪零:“我们家没钱了,短时间内,你都吃不起零食了,今天晚上吃泡面,你要吃香菇滑鸡味的,还是红烧牛肉味的。” 黑猫:“高贵的布洛尼尔族不可以吃低端的人类速食,还有没有别的喵。” 纪零:“没得商量,你给我交钱。” 黑猫爪子抵住他胸口推,无声抗议。 “其它人呢。” 黑猫:“他们说出门搬砖喵,工地上一个月休两天,包吃住,短期内回不来了喵。” “他们留下天价水电费还敢离家出走!” 纪零气鼓鼓道。 不过很快,看到空荡的家,他又蔫了下去,没精打采地冒出一句:“其实再省省也养得起。” 黑猫知道他这是舍不得了:“笨蛋,我们走了你才知道我们的好喵,后悔莫及了吧?现在已经晚了,空巢幼崽这段时间就安心伺候大爷我喵。” 纪零揪它尾巴:“我诅咒你今天的泡面没有调料包。” 黑猫伸爪,抓开一盒:“双倍。” 纪零不堪示弱,撕开:“……” 没有调料包。 纪零不理猫了。 吃完泡面,他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猫凑过来,钻进纪零怀里,温度像冬日炉火,尾巴一勾一勾,主动和好道:“裴疏意还没回啊。” 纪零忽地一拍,猫咪“嗷”地叫唤了声:“蠢货!” 纪零压低嗓子说:“我好像,有嫂子了——等会,我带你看看。” 恰好,雷电闪了刹,光劈出窗边冷冽角落,影子打在墙上,勾勒出人形,裴疏意半垂眼,沾了湿气,声音清凛如雪松:“什么嫂子?也给哥哥看看?”【`xs.c`o`m 网】 2、今日好运 也…给…哥哥…看看。 哥哥。 裴疏意。 纪零抱着猫瑟缩了下,划进沙发茶几缝隙,随即他想了下。是裴疏意玩弄人家感情,自己心虚什么。他硬气起来:“你不是刚见完吗。” “刚见完。”裴疏意走近,他咬字重,似是琢磨,很轻地笑一下,“是,刚见完,为了个不知道什么女的,自己全淋湿了,衣服也不换,坐在这里吃泡面。” “你倒是会照顾自己。” 语气好差。纪零今天什么都不如意。迟到被抓,掩护同桌逃课被发现,考试蒙十道题全错,泡面没有调料包,现在还被说。 他心底泛酸,有点儿委屈:“你凶什么啊。你自己欺负人家女孩子,都找上来了,我不给她伞,哪里过意得去啊。” “裴疏意,你这个死渣男!” 他把猫往裴疏意怀里一塞,小耗子似的,跑进浴室,门一关,不做声了。纪零刻意洗得极慢,其它人都出门了,外边没太多声响,冷寂像凌迟的刀,将思绪片成片。 有点想司尧他们了。 虽然司尧很爱甩着尾巴泡澡,阿愉一不小心就喷火,导致开支很大,但人家才不像裴疏意别扭。他再也不要和裴疏意独处了! 洗完,他悄悄扒拉卧室门,果不其然,裴疏意已经在床上等,对方捻着某本外国诗集,倚着床头,不徐不缓翻页。 纪零曾问,裴疏意对地球文学感触如何,为满足幼崽好奇心,裴疏意隔日在某书评网站随手敲了篇感悟,转发量近十万。 纪零看完乱七八糟的文字:“他们读这么多年书,体会连你都比不上,真是白学了。” 初到地球的裴疏意没懂这番话明夸暗贬,只说:“他们的寿命加起来或许也没有西莱种族生命漫长,缺乏体会是件正常的事。” 这会,纪零眼眶被水汽熏红了,头发湿漉漉,氤氲着青草与柠檬香,他仍有点生气,倚着门框看裴疏意:“你离开我的床。” “过来。”裴疏意抬眼看他。 纪零辨不明他情绪,站原地不动。 裴疏意对幼崽没有办法,他放柔语气:“给你吹头发。” 纪零小心讨便宜:“你伺候我?” 裴疏意:“伺候幼崽。” 纪零决定和他和好了。他本就心软,才念高二,年纪小,根本没法对裴疏意摆脸。 吹头发时,他偏头,看到裴疏意的手,指节修长,青筋明显,极其漂亮,适合拿刀。 忽略上边三四个叠带珠宝戒指的话。 纪零本来想过让裴疏意把这些卖了改善生活,但里边镶嵌的宝石不知夹杂了什么外星暗物质,一旦问世估计他家都得被围了。 只好作罢。 这些超出地球认知水平的东西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们之间本应相隔万里沟壑。 但此时,裴疏意是他哥。 他们要睡了,裴疏意得给他讲故事。 腰被环住,是一条冰冷的大尾巴,月白色,短鳞片凌冽闪寒光,曾是他们种族最危险的天赋武器,轻易便可贯穿敌人心口,亲昵搂住纪零时,则会软下来,乖乖做靠枕。 纪零:“说说我的嫂子怎么回事。” 幼崽总是喜欢语出惊人,裴疏意顿了下:“云栀?” 纪零:“嗯嗯。” “崽崽。”裴疏意好久没这样叫他,纪零不自在,揪了把尾巴尖尖,被环得更紧。 “记不记得,之前来我们店的王老板。” “那个,地中海?”纪零问。 “云栀是他小情人。” “啊。”纪零震惊。“可是王老板很胖,有啤酒肚,还秃头,还很俗气,他戴了四个翡翠扳指,两条金项链,就像从矿里刚出来。” 裴疏意说:“你觉得云栀很漂亮。” 纪零极其讨厌裴疏意这腔调,像把自己看透了,再陈述出来,显得他很笨:“所以她才不应该看上王老板。” 裴疏意语气温柔,却没什么温度:“他很有钱。” “你们人类有句话,叫有钱能使鬼推磨。” 这话像给了纪零什么灵感,他忽地抬眸,仔细打量裴疏意,视线扫过他眉眼,下移至鲜红薄唇,再是半敞开,肌肉瓷白的胸膛,再往下…眼被捂住了。 裴疏意:“干什么。” 纪零把他手拍开,正经说:“给你估价。” 裴疏意又问:“估什么。” “估一估…”纪零支支吾吾,“要是有老板养你做鸭子,你能不能卖个好价钱。” 知道幼崽没什么好话,裴疏意拉下灯,将被子往幼崽脸上扯:“该睡觉了。” “王老板的小情人买了两条烟,我们最近可以吃肉了。” 纪零:“那太好了。” 他把头埋进被子,像一只鸵鸟,闷声道:“裴疏意,要不你也委屈求全一下,我们真是要饿死了!” 裴疏意:“……” - 纪零缩在货柜后窥伺,耳边零碎传来几个词,“价格”、“交换”、“转运”之类的。 这是一间凌乱的杂货铺,烟酒随意堆放,零食铺在小格子里,却又随时代补充了饮料机。卷帘已经老旧,光勉强从竹帘缝隙里析进来,照亮一方矮桌。 纪零目不转睛瞄着交谈的人。 裴疏意单手支起下颚,目光清冷又疏离,像隔了层透不清的雾。 云栀不再是柔弱模样,她面色冷静且坚硬,声讨着什么,只是尽管她极力掩盖,瞳光仍流出畏惧。 畏惧裴疏意。 恍然,纪零听到他的名字。 他紧张,心脏跳空,失手碰倒瓶酒,声音在狭小空间放大, 云栀说:“裴疏意,你倒是护着他,你这样的家伙也会懂什么是真心吗。” 视野模糊,再听不清了。 这是个梦。从某天起,纪零频繁做乱七八糟的梦,一开始,他和同桌卷毛分享,对方还夸张地说“男频爽文都是这样的,难道你是要被选中当天命少年?” 结果,他就持续一月突破极限的倒霉。 哪有主角是这样的,纪零只当他瞎扯。 他醒时天快亮了,窗外颜色像雾蒙灰海,虫鸣渐渐停歇。同往常一样,这是一个平静清晨。裴疏意的尾巴紧紧绕在腰上,抚上去像冷刃,纪零几乎没法呼吸,他觉得苦恼,掰扯两下,却被缠得更紧。 “裴疏意。”纪零喊他,“快松开。” “我要上学去了。” 束缚渐松,纪零挣脱开,把尾巴塞回被子,披上校服往外走。叫家长这事,他才不要告诉裴疏意。他拎住黑猫后颈,提起来把它晃醒。 “蠢货。大早上吵什么。” “我需要你,帮帮我。” 猫咪拿乔:“现在低声下气求我了喵,愚蠢的人类幼崽,现在才知道我的好喵。” “知道了,知道了,”纪零说,“两根猫条,干不干” 猫咪:“我才不是那么好贿赂的喵。” 纪零态度强硬:“三根,不能多了。” 猫见好就收:“那…本猫勉为其难答应你喵。” 这天是校园开放日。 纪零一贯不关心这些,对他来说,去学校只是走个过场,高二快过一年,他也辨不清多少同学名字。哪怕他名字在校论坛相当响亮。 漂亮的脸。垫底的成绩。 政教处常客的作风。 捐过的一栋楼。 每一项单拎出来,都能被津津乐道,何况组合在一块。在乏味单调的学生时代,纪零承包太多谈资,也成为少女碎碎念的对象。 “那什么肖建国,怎么还没来,”黑猫坐在红木几上,自顾自泡了杯茶,虽喝不出什么味道,也装模作样轻抿着,“本大爷等不住了喵。” 纪零唬它:“你给我老实点。” 他压低声:“万一肖建国来看到你这样,我还读不读了。” 猫咪:“当人类好累喵,下次再也不来了。不过为什么我要和幼崽姓喵,人类是这样的吗。” 纪零快速重复:“你还要我说几次,你现在身份是我大伯家的三表哥,不和我姓你和谁姓。” 肖主任一进门就看见,与纪零年岁相差无几的少年极为不守规矩地坐在茶几上,自己珍藏的茶饼被掰碎,大半泡在塑料杯里,而他的学生正与少年争执什么。 顿时火上心头,就要发作。 猫咪抬眸,他瞳仁黑而亮,像片乌潭:“老师您好,我是纪零三表哥家的大伯。” 纪零心跳滞了下,他就知道,黑猫没好好听他说。辈分直接记反,肖建国得宰了他俩。 肖建国:“……”这是把他当傻子呢。 他注视着黑猫,板起脸,像只旭日初升时巡视的公鸡,酝酿情绪准备发作,目光与少年正对几秒,恼火却不知怎的熄下去,他开口:“纪零三表哥家的大伯,坐。” 常人只会觉得荒谬。 但这是黑猫的能力。 [对视五秒,使对方对它说的话百分百信任] 用在教导主任身上,恰到好处。 猫咪:“我们幼崽,不是,我们零零虽然成绩不好,但他很努力的。每天回到家就开始写题,凌晨一点还在学,我们做家长的都很满意。” 肖建国点头:“纪零同学觉悟还挺高啊。” 猫咪:“而且零零做饭很好吃,总照顾我们,虽然他喜欢拌嘴,但还是很贴心。我希望他永远开心,成绩不太重要,我们会永远养着他。” 肖建国皱眉。 纪零想,应该再给猫猫培训一下人类语言的,这番讲话如同ai命题作文,压根不贴合它长辈身份,倒是有点感人。 肖建国觉得哪里不太对,但意识出了差,竟不由己地附和:“这么看,德智体美劳,他也算全面发展。” “哈哈,今天一见,我对纪同学还是有所改观,希望纪零同学以后在学校也像在家里那样努力。” 纪零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拜托这群外星家长做事,难以想象,这还是他调教一年,循循善诱,苦心教导的结果。 尤记这群家长刚来到地球不久,纪零半夜醒来,发现他们聚集在客厅,兴致盎然地看什么光屏,茶几摆满可乐雪碧爆米花,也不知他们哪找的店。 随后目光聚焦至屏幕上。 纪零希望自己瞎了。 一些外星生物露尾巴地露尾巴,露耳朵的露耳朵,三更半夜在客厅吃爆米花看人类颜色片是怎么个事。 他迅速走过去打断,家长们却义正言辞:“我们在学习人类文明,这是为了更好赚钱养家。” 不要脸。 黑猫走过来,瞟了他眼,看他眼珠子滴溜转就知道没想什么好事。 “结束了喵,带本大爷逛逛你们学校,好好奇人类的校园喵。”黑猫叉腰道。 每年南城一中校园开放日这天,校外企业家和知名毕业生都会受邀参与,操场上,摆满了学生及社团自助开办的小摊。 学校收了不少富家子弟,资金充裕,为了扩大知名度,嘉年华这种事办得很气派。 气球游戏的大奖是串粉珍珠,被司尧熏陶良久,纪零目光没法移开:“看那串粉珍珠项链,司尧一定喜欢。” “娘里娘气。”猫说。 纪零倒是赞同:“司尧就这样。骚包男。” 黑猫:“需要试试喵?” “我想要这个珍珠串,不过——”纪零犹疑,他运气算得上奇差无比,在这种项目上,每次都血本无归。 “不过什么喵?蠢货,不要说一半就停,好奇死猫了。” “由于司尧太爱泡澡,我们这个月的水费是312块,再加上电费573块,一共885,我们没钱参加嘉年华,笨蛋。” “蠢货幼崽,你要是数学题算这么清,我就不用来了喵!” “纪零同学,请等一下!”声音甜软如芋泥,“请…你务必收下这个。” 旁边几道惊呼,“我靠,校花啊。” “小点声,怎么看见纪零不见你靠,人家还论坛屠版呢。” “滚啊,老子他妈直的。” 褚思佳穿了条白蕾丝礼裙,像一只小天鹅,她脸颊发红,如同浸过微醺苹果酒,双手发颤,心跳快如擂鼓,递过一封粉色情书。 “纪零同学,我喜欢你。”【`xs.c`o`m 网】 3、今日好运 在场除纪零与猫咪外的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场极尽旖旎的罗曼蒂克电影。 这是个春日,花漫山野,日烧云间。 清纯少女与心上人表白,合该拥在一块,来段法式热吻。 而在猫咪眼里,他们稚嫩的,单纯的,好骗的幼崽,正在被人类种族里的邪恶雌性诱哄。 这名雌性散发甜香,拖着奶油般柔腻的嗓音,说快来与我交.配吧,哦,或许,在地球上用词是做.爱。 而他们的幼崽摇摇欲坠,几欲屈服。 群众热忱地注视纪零。 猫漠然地审视褚思佳。 气氛微妙,这天十几度,却像置身干柴噼啪的壁炉。纪零正欲开口,猫一把将情书拽过去,捏在两指说:“零零不能早恋,他年纪小,你不要勾搭他。” 褚思佳泪在眼眶里转,声音破碎:“你是谁啊。” 黑猫冷酷说:“我是纪零三伯父家的表哥。” 褚思佳“呜”一下就哭了,她泪珠断了线似的啪嗒往下掉,脊柱绷直,雪白脖颈勾出怜人弧度,抖得像雨淋湿的幼猫:“纪零。” 她吐字很清晰,倔强的:“你不喜欢我就不喜欢我。” “为什么要这样羞辱我。” “我的喜欢,在你眼里,只是笑话是吗?” 说完,褚思佳扭身跑走。 纪零骤然成了众矢之的。他没有说话,但所有人心中,他冷漠又高傲,黑猫是他的帮凶。 与此同时,围观群众只增不减,论坛上回帖量正极速飙升。以告白场为中心,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意识到没法逃走。 纪零俯身贴近猫耳,威胁他:“我很生气,这周家务你都得承包,不然你别想吃小鱼干。” 黑猫:“哼,恶毒的人类继子,要让我当灰猫咪,我要把幼崽想早恋的事,回去告状喵。” 他的人形太凶,眼尾上挑,鼻尖挺翘,唇薄脸尖,线条锐利,偏生瞳仁黑而沉,像雨津润的枯井。 标准反派模样。 因此,这番窃窃私语在旁人看来更是火上添油。就像画本里,善良柔弱的少女被魔头逼走,而魔头与他的下属正享受胜利后的交接。 紧接着,人堆里跳出个红毛。 他眉尾截断,上身穿了件破洞t,下身又是沙滩裤,胸口晃荡着一条金链,混球似的语气:“纪零,别以为你捐了栋楼就了不起!!褚思佳家里还是南城首富,她爸今天也来了,不要因为脾气好你就任意欺凌她。” 对于猫咪不懂人类语言艺术这事,纪零本还有些抱歉,如今被指着鼻子骂,也生了些火气:“我哪欺凌她。” 红毛咄咄逼人:“我们都看到了,什么叫你年纪小,不要勾搭你,十七岁的大男人说这种话,你还要不要脸。” 纪零:“……” 他什么时候说这种话了。 不要把一只外星猫咪的话盖章到他头上,可以吗。 可以吗。 纪零默然。 红毛只当他被骂懵了,接着说:“敢不敢,纪零,我们就玩旁边那个打气球游戏,比谁打掉的气球多,你输了就给褚思佳亲口道歉,说你配不上她。” “我要输了,从此以后,你就是我大哥,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在所不辞。” “快答应啊纪零,别是打个气球过家家的都怕了。”不知谁混在人群里大喊。 见根本分不清谁和谁,浑水摸鱼喊的人越来越多,现场气氛被炒至高潮。 纪零还在思索如何跑路。 虽然他一贯迟到早退,但从不搭女生的话,也不打架,乖乖蒙题,按质按量进办公室喝茶。一点多余麻烦也不想找。 “喂,红毛,我看你是不是早想做我们零零小弟,故意这么说,我都看穿了。”倒是黑猫难得参加人类大场面,摩拳擦掌,接过话头。 “谁是你红毛,”红毛气急,“看穿你妹。” 黑猫瞟他:“我们零零才不怕你,打气球而已,来就来。” “零零最厉害了。” 闻言,纪零掐猫咪胳膊。 猫扭曲得像条砧板上的鱼:“疼疼疼,蠢货幼崽,别人欺负到头上,做家长的怎么能忍喵!” “你是不是不知道,”纪零诚恳问,尾音无奈且软,“我亲爱的猫咪。” 猫咪好奇:“知道什么喵。” “我第一次打气球,五岁,那天我换了三把气.枪,每一把都散架。第二次打气球,八岁,我打了十发,突然落大雨,我每一枪都正中木板。” 黑猫说:“世界上竟然有这么背的人喵。” “别打断,”纪零絮絮道,“最后那次,我还是一发也没中,最后老板心善,送了个球给我,风一刮,气球飘进了河里。” 他们幼崽也太可怜了,猫怜悯地想。 “喂,在那说些什么呢。” 红毛打断他们:“纪零,既然你三伯父……什么表哥这么说了,给你五分钟准备时间,五分钟后就开始。” 纪零其实仍然能走。这会,围观群众激情被挑起,就像斗牛见着红布,失了理智。但待他们冷静,便会想明纪零在这场闹剧中只是个哑巴角色。 但他迟疑了会,莫名想到—— 零零最厉害了。 在别人眼中,他是渺渺沙砾,是芸芸众生,但在这群家长眼中,自己总是世上最珍贵、独一无二的宝物,哪怕什么都不了解,也会无条件地,毫无犹疑地站在他身边。 思及此,哪怕只是为了维护猫咪颜面,纪零忽然很难说出那句“不”。 他说:“来吧。” 红毛在射击项目上接触早,初中就进了市队,也拿过几块青少年组的金牌,尽管一段时间没练,底子仍在。这种地摊幼稚游戏,他压根不认为自己会输。 瞄准,射击,气球炸裂。 重新上膛,再一枪。 又一枪。 十发子弹全中。 “不愧是小爷我。”红毛洋洋道。 “怎么样,纪零,趁早认输算了,去和褚思佳好好道歉,”他走到纪零面前,咧嘴扯出个笑,欠扁又张扬,“和她说,你就是个废物,根本配不上她。” 话头上,纪零也不肯落了下风:“不到最后谁知道呢。” “还死鸭子嘴硬呢,”红毛嘲道,“你可别待会输了不认账。” 纪零不想和他吵了。 他勾身坐下,项链从空荡领口掉出来,垂在锁骨下一摆一摆,吊坠是一枚金币。繁复的,璀璨的,巴洛克风金币。 这是裴疏意送他的生日礼物,号称提取自荒星陨石碎片,会给人带来好运。 但在那之后,纪零仍然倒霉透顶。 举枪,眯眼,瞄。 中了。群众都屏住呼吸。 很好,再一枪。 风起了,气球开始簌簌摇晃。 打歪。 再来。 子弹依旧不知所踪。 “纪零,”红毛撑着奖品台笑,“你可真厉害啊。” 胜负几乎已定,红毛小弟招呼:“来来来,咱们开个桌,压一压谁赢啊。” “这不明摆着吗,得压纪零打中几个球才过瘾吧。”有人话说得大声,似是故意说给纪零听。 此时,风似是掐住气球脖颈,它们糠筛般挣扎,快看不清影。更难说要用气.枪瞄准击破。结局似已然揭晓,红毛按耐不住,砸下一叠红钞:“我先来,我就压一个。” 猫紧跟拍下块表,傲慢扫视人群,视线尤为羞辱般在红毛脸上停留:“我压全部。” “嘶——”有人倒吸气。 l家的高定表,全球只几块,正常来说,这牌子订货需排队等候好几年,某一线男星不过堪配借用,粉丝便吹得天花乱坠,却在这样幼稚的赌博游戏中成为筹码。 红毛皱眉,质疑道:“不是高仿吧。” 打量黑猫穿着,片刻后,他更笃定想法,嘲弄似地笑:“嗯?纪零的穷亲戚。” “请拜托保持安静。”纪零温声打断。 他专心寻找瞄准点,接下来两枪,仍准头差得可怜,直至第三枪时,中了。 剩下的子弹,愈发准确,干脆,利落。 却仍难力挽狂澜。 红毛小弟已然准备庆贺,他们观摩老大脸色,却发觉他拧眉看向纪零,目光深沉。 风没有停歇的意思,用一把破烂的玩具枪,他能在面临天气突变时,稳住心态,做到发发命中吗?何况毫无基础呢? 红毛有些迟疑,他舌尖抵了下牙,唇齿咬得很紧。 纪零不知他的想法。最后一枪前,他下意识紧握住裴疏意的幸运硬币,金光从指隙漏出来。只一刹,子弹发出,出乎意料的,霎时雨倾盆而下,从射击中心开始气球全部炸开。 声势过于浩大,围观群众四散躲雨,无人看到那枚硬币金光大作。 “这不算。”红毛小弟拿校服外套盖在头上,梗着脖子争辩。 “怎么不算,”猫就爱看他们这幅输后不甘心的模样,“喂,红毛,是不是输不起啊。” “还有这个眼镜仔,麻利点把珍珠项链给我家幼…零零,”他指着摊主,“至于赌金,你们谁自己的拿回去,不差你们这点。” 纪零快速审视那堆纸币,以他的经验来看,够买百来箱泡面。他小声和猫咬耳朵:“其实我们还是差的。” 猫后悔莫及。 “愿赌服输,”红毛没多做声。 他把珍珠项链放到那一堆钱最上方,用黑布裹着送到纪零面前,然后,一拍小弟的头:“愣着干嘛,叫人啊。” 小弟不情不愿道:“纪老大好。” 红毛才想起来,他还没自我介绍:“老大,我叫商骄。” 纪零扫了他一眼,弯眼露出两个酒窝:“好的,骄骄。” 商骄:…… 娇娇……?还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他。 猫偷摸把爪子放在钞票上,见没人注意这边,思忖现在悄悄带走是否还来得及。 忽然,雷鸣般声落:“你们在干什么!!” “聚众赌博,拉帮结派,纪零!!商骄!!给我滚到政教处去!!”肖建国眼镜都气歪了,作势就要去揪他们衣领。 “我们闹着玩,”纪零快速反应过来,闪身避开,又扯了扯身旁人袖子,“是吧,骄骄。” 感受到暗号,商骄跟着瞎掰:“是呀主任,我仰慕纪同学好久了,切磋一下,切磋切磋。” 肖建国指向一处,黑猫正抱着红钞不撒手,几乎眼冒红心。他怒火中烧道:“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说的,和我去办公室里说!” 最终,这场闹剧以围观群众一人五百字,主犯一人两千字检讨落幕。奖品归胜利者,赌注也都归还原处。纪零的名字再度屠版论坛。甚至一夜之间,[纪零后援会]专栏默无声息建立起来。 这些纪零一概不知。 - 家中。猫气鼓鼓,咬着笔杆写检讨,它实在不想再做人,耳朵尾巴都露出来:“没天理了喵,家长帮不听话的孩子写检讨,这是虐猫!!” 纪零揉猫咪头:“这是你罪有应得,哪有孩子替不听话的家长顶罪的。” “本猫还替愚蠢的幼崽出头了喵!”猫咪眼滴溜溜转,又傲娇不肯承认。 思及此,纪零眯了眯眼,凶恶道:“老实给我交代,哪来的。” 猫装不懂:“什么呀喵?” “表。” 猫咪目光乱瞟,支支吾吾:“裴疏意那偷的。” 出猫意料地,幼崽没有炸毛。 纪零默了会,小声说:“你说,我是不是太苛待裴疏意了。” 这话简直毛骨悚然,猫咪尾巴毛都倒竖起来。 幼崽含糊道:“我好像忘记了…换做地球上,他是个二十多岁的正常男人,以前那么风光,现在落魄到要守着杂货铺,买假货撑场面,好可怜噢。” “今年他生日,就送他块表吧” “但,去哪里弄钱呢……”【`xs.c`o`m 网】 4、今日好运 连着几天,纪零都在想这事。 课间,商骄带小弟来找人,堵在门口大喊:“老大,晚上去酒吧不,我包场啊,隔壁职校那校花也去。” 靠门的人怯懦地让了个位置。 纪零正靠着窗发呆。没听见任何声响。 视线徒然暗下来,他抬头,撞见张挤得深海鱼似的脸——商骄贴着玻璃咧嘴笑:“老大,去酒吧呀。” 场面有点惊悚,纪零半天没缓过神。 纪零没去过酒吧,或者说,他其实极少社交,作为全国网红重点中学,学生大多条件不错,因此各类台费他难以承担,a下来也是比不小的费用。 他一向是这套说辞:“我家管得严,而且我得回家做饭。” 不争气的裴疏意,一个月才挣一千块。 不如领低保。 南城一中竞争很大,家长对孩子几乎有求必应,而培养孩子独立这类事,都摆在成绩后边。商骄惊呼:“靠,童工啊,你都快高三了,家长还让你每天端饭倒水的。” 纪零:“……” “那是端茶倒水” “是吗,”商骄回想了下,“那差不多。” 纪零含糊道:“我家长不大有自理能力。” 其实很奇怪,换算年龄,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没有自理能力,听起来有稍许牵强。 但纪零在实话实说。 好在,商骄脑回路异于常人。 他心中冒出个推测,猜想纪零大抵是不愿让人知晓,便压低声音:“没事,有我罩着你呢,有问题和我说。” “你们家怎么也不请个护工。” 知道商骄大抵是听过他妈做的好事,只以为他家人生了重病,难以照顾。纪零也懒得解释:“你知道有什么办法兼职么,要来钱稍微快点的……大概一个多月的样子。” 他小心道:“我需要的钱还挺多的。” 商骄:“挺多是多少。” 纪零比了个一。 “一万?这我有,你先拿——” “十万,”纪零顿了下,“再多点也行。” “嘶,”商骄吸了口气,“你要拿去赌.博啊。” 对他来说,倒也不是笔大数字,但他爸盯得紧,生怕零花钱给多了让他出去豪掷千金,一时半会拿不出这样笔现金。 纪零也没底,支吾着:“具体用途先不说,肯定不犯法就是了。” 他想,裴疏意能可怜巴巴买假货,肯定很在意这些,那怎么着,要送也得送块好的。裴疏意哪吃过苦。数先报着,挣不到再说。 这事倒也没难倒商骄,他说:“这样,我爸好像投资了个综艺,好像还挺火的,需要素人嘉宾,到时候把你塞进去。” “就这周六,地点就在南城先拍一期,万一你火了,随便接几个广告,或者当网红,岂不是来得轻轻松松,是不是。” 纪零问:“可是,你爸能随便塞人吗。” 黑猫最近翻出本小说,没日没夜趴电脑前看,主角是个十八线小明星,为了点资源被经纪人塞进男主房间,却又被误解,产生一系列爱恨纠葛。 黑猫凄怆:“挣点钱真是太难了喵,人类的爱情好曲折喵。” 又变脸:“纪零,你也去娱乐圈混混,给本猫挣套大别墅,不想吃泡面了喵。” 娱乐圈混还不至于,挣个礼物钱,倒还能考虑。 商骄面朝窗,红色发丝析光而透亮,垂下来几缕,笑起来,真有几分阔少意味:“放心吧,小爷我是谁,包给你安排妥帖。” - 纪零很快收到台本和综艺形式。这是一档荒野求生综艺,地点设在南城城郊的一座孤岛。 他是唯一的素人嘉宾,也就是由资本家捧人的背景板位置,每期轮换,让观众既觉得新鲜,也能看到明星与素人互动,从而有参与感。价格给得很大方,一期录制五万块,时长两天。 商骄是这么说的:“老大,我跟你说,就你这张脸,往那一放,这不艳压那什么小鲜肉的,我爸一开始还说我胡闹,给他一看你照片,没说几句就同意了。” “而且这个位置,就是留给投资商塞人的,你也不用太有负担。” 纪零怕裴疏意猜出来,失去惊喜礼物的效果,不敢提起,直至周五晚才想出借口,小心说:“哥,我要去同学家住两天。” 裴疏意在看法治频道,下颌微抬起,线条冷峻而锋利,他散漫靠在沙发上。 却仿佛有无质雾气,将他与周围分隔。 “哪个同学。” “商骄,”纪零顺着说,又意识到只说名字,他哥还是不认识,又补充,“就是——” “喵呜!我知道我知道,”黑猫毛炸起来,像只张牙舞爪的毛线球,“就是零零他们学校的,一个愚蠢的红毛,欺负零零被打脸了喵。” 裴疏意将遥控拍下,身子拉前,饶有兴趣:“哦?怎么打脸的。” 纪零怒视,示意猫闭嘴,黑猫悻悻看了眼幼崽:“不说了喵。” 随即,纪零转头,瞪裴疏意:“你也不许问。” “是我新交的朋友。” 裴疏意微微弯唇。 幼崽眼睛圆溜溜的,瞪人时格外大,似是已进入最戒备凶恶的状态,可身为人类,脆弱得只手可折,格外可爱。 《人类幼崽成长指南》指出,人类在十三四岁时,会进入一段很长的青春期,在这期间,领地意识增强,开始极少愿意与家长沟通。 书中特别提出,在这时,强硬地闯入幼崽的领地,或过多打听,不利于幼崽身心发展。 思及此,裴疏意点头:“和朋友好好玩。” 纪零回了房间,按理他今晚得去踩点,但顾及到他是学生,又是带资进组,节目组便让他周六七点到江边集合,和明星一起坐游艇上岛。 他走后,裴疏意一手把猫揪在桌子上,敛去对幼崽的柔情,空气徒然骤缩,周遭如坠寒潭,让人觉得尤为陌生,他缓缓问:“怎么回事。” 猫瑟瑟发抖,衡算了会幼崽发飙可怕,还是被裴疏意折磨痛苦,决定简要概括,说三分藏七分:“就是,我陪幼崽去开家长会,有人挑事,你那块金币好像起了点作用,把讨厌的人类学生打败了喵。” “打架?” “打气球喵,我们幼崽那么柔弱,打架会被打死的喵。” 裴疏意:“……” 这倒是实话。 料及再套不出多话,裴疏意不再追问:“司尧他们还没回来?” 猫:“是喵,凭什么他们在外面逍遥,高贵的布洛尼尔族却要照看愚蠢的人类幼崽,不干了喵。” 裴疏意抬眸,扫它一眼:“委屈你了?” 猫改口:“最、最、最爱幼崽了喵。” 不知何时,裴疏意手中凭空生出只怀表,锈迹攀爬至锁链上,是并不属于地球的东西。 他食指拇指一搭,表盖弹开,直视良久,再抬头,语气像冰冷的无机质:“时间不多了,叫他们尽快回来。” _ 早晨五点半,天泛青白,底色仍是紫蓝。这是个阴天,云压得低,似是不久后有雨。这附近是条单行道,极难打车,而且打车很贵。 但公交车还没有开班。 勤俭的纪零借了辆自行车,大约骑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达海边,风很大,他远远看见团队举着摄像机在等。没找到停车点,他把车缓缓推过去。 少年很白,穿着一件宽大的白卫衣,为了骑车,它将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纤细、骨骼分明的手腕,发丝被风扬起,很轻易想到海盐、薄荷、柠檬,一切纯净的事物。 “愣着干什么,快拍啊。”导演说。 制作组看呆一刹,听到这句提醒,摄影师才赶忙调整设备,懊恼自己的失误。 身为跟拍摄影师,应该精准抓住每一个爆点,而显然,他们失去了一段完美素材,只堪堪抓到最后的镜头。 “请问,《荒岛三十三天》节目组,是这里吗。我是纪零,前段时间和您联系过的。” “是这,”导演说,“你大老远还带个道具来啊。” 纪零耐心解释:“我骑车过来的,家离这有点远。” 资本塞进来的人还整这种穷比人设? 导演是个识时务的人,虽然倍觉疑惑,还是捧着说:“是为了响应环保政策嘛哈哈。” “不是,”纪零摇头,“我只是觉得打车有点贵。” 导演“哈哈”笑起来,他拍拍纪零的肩:“小伙子,我看人准,你天生就适合干这个,知道综艺感嘛,我还担心你第一次,没经验,这不很好嘛。” 纪零很少直面夸赞,他不知说什么,除却面对他家长时,他甚至可以用寡言来形容,便只说:“谢谢您。” 好在,明星嘉宾也很快到来。与背景板的纪零不同,明星的跟摄从家中开始,极尽拉风,甚至将超跑开到海滩上,再叫司机将车开走。 纪零很少关注娱乐圈,来的人他不大认识,只是前几日临时做了功课,能将人和名字对上号。 分别是:影后夏竹心,老戏骨朱严,新声代流量程嘉轩,短视频平台网红余天思,小花赵笙声。 几人见面后开始谈笑风生,一同登上游艇。纪零简要自我介绍,随后安静坐在一旁,离嘉宾大约半米。 他没有出风头的意思,也不太会说客套话。 纪零的目标很明确,安稳的,不出差错地录完这期综艺,拿到五万片酬。 然而,登岛后。 纪零就后悔了。【`xs.c`o`m 网】 5、今日好运 在海上时,浪便很大,此时,天完全压下来,光线微弱与云交缠,泥土湿猩,似沁水的红锈。南城是个亚热带海城,植物繁茂,岛上尤为高大,与之相比,人类过于渺小,似是下一秒便会被它们俘虏。 纪零悄悄观测云层,知道今天一定有雨。 从小到大,只要他出门,必定逃不开恶劣天气。 就有这么倒霉。 在专家带领下,大家往林后开阔空地走。 纪零并排稍落后专家两步,一同走在队伍最前面,专家如履平地,而半米旁的纪零,“啪”一声,半只脚陷进一个小沼泽。 纪零:“……” 这是一个被掩护得极好的泥潭,附近都被浮萍与草叶覆盖,呈苍绿色,肉眼难以识别,但直径也小,踩中几率几乎为零。 看到纪零停下来,走在他后的女生关切问:“你怎么啦。” 她扎着丸子头,肤若鹅脂,下巴小而尖,脸颊却鼓起来,像只仓鼠。 纪零认出她是赵笙声,回答:“没太大事,但我可能踩到了一个坑。” 嘉宾都皱起眉。 蓝发青年开口:“这还怎么拍?刚上岛就有这种危险,看样子待会还会下雨,能不能回去,或者等雨停再录。” 他是很凌厉美艳的长相,男团出道,凭借古偶大爆,顺风顺水的路子,一贯是被捧着,宣传期上的也是些棚拍综艺,会早早对接台本,还是初次面对这样恶劣的环境。 夏竹心语气和缓着商量:“万一等下下暴雨,会不会太危险了。毕竟这也是个岛上。” 导演指向他们身后天空:“已经回不去咯,你们看。” 海面似烧焦的锅底,漆黑冒着雾气,波浪层叠,闪电将天空划开,像狰狞未缝合的伤口,猩红余光渗透出来。 看到这番景象,程嘉轩心上冒了些火气。语气不耐:“那现在?” 导演眯眼笑,似狡黠的狐狸:“不用担心,我们节目组有专家在呢,这是阵雨,在一小时内会落下来,雨停再出发,不会有危险,我们也准备好了置换的衣服,但这是第一次,之后你们都要准备等价资源来置换。” 工作人员领纪零换了双鞋,但他牛仔裤仍有两块黝黑泥斑,和星点的溅渍,昭示着,他的运气实在差劲。 归队后,导演:“下面我来说说规则。” 纵使平日空降热搜,或是在剧组中呼云唤雨,此时,在镜头下,嘉宾只得收敛脾气,重新调整表情,小学鸡似的排成排,乖乖听讲。 “今天的午餐我们会提供盒饭,但从现在开始,你们需要两人一组收集足够的食物,并在傍晚六点前做出菜肴,互相品尝投票,票数最多的组可以分配到节目组临时搭建的爱心小屋,其次是豪华露营帐篷,而票数最低的组,只能得到一顶小帐篷。” “今晚你们究竟会怎样度过呢?现在开始准备起来吧。” “大家都过来抽签。” “看看你们的竹条底部,有两个人的签是不同的,分别是皇冠,星星,你们可以依次挑选队友,剩下的两人自动归结为一组。” 分别是夏竹心与程嘉轩获得挑选队友的权利。 夏竹心长发半披在肩上,露出一个略带风情的笑,狐狸眼似会勾魂,红唇轻启,声音拖得很长,像在心上敲击:“选谁好呢。” 她出道以来,几乎扒不出半分黑料,靠演技闻名,却两度被评为脸蛋天才,除却纪零,在场男嘉宾目光都为她锁定。 纪零低着头,压根没想到,此时他在镜头中格外醒目。他在担心裤子上污渍洗不掉,鞋也是。 重新购置又是一笔不小的钱。 而且估摸这环境,未来还会弄脏很多东西。 早知道应该选一个成本低的赚钱方法,纪零鼓起脸想。毕竟钱还没到手,损失的每一样东西,他都很心疼。 余天思虽是网红,但并不社恐,已然和大家打成一片,他一贯是奶狗少年感形象,露出两个酒窝,甜声道:“夏姐姐,选我选我!” 朱严故作严肃:“选我啊小夏,不然下次再合作,我就不带你对戏喽。” 他们刚合作拍摄完一部电影,马上将迎来宣传期,恰好趁这个机会坐实他们的合作。 夏竹心比着下巴,故作沉思:“嗯……好难选啊。” 在一片希冀目光中,她看向赵笙声:“来吧,声声。女孩子就该和女孩子贴贴。” 随后,她大方向朱严道歉:“对不住啦朱哥,照顾一下妹妹。” 朱严摆手,笑声道:“我磕的cp是真的。” 没料到他看着严肃正经,资历也老,却会说网络热梗,众人都笑成一片,像是骤然熟络放松下来,轮到程嘉轩选人时,不出悬念,他捞走了前辈朱严。 最后只剩纪零与余天思。 这时,明星嘉宾才注意到纪零一直不太说话。思及他大约是慢热,余天思主动搂住他脖子:“那我可就捡了个大便宜喽,纪零是南城人,肯定对这里环境很熟悉。” 他转头,用狗狗眼盯着纪零,闪着希冀的光:“是不是,零零,这个第一我们稳稳拿下。” 纪零认真回答:“虽然,这座岛上的环境和市里毫不沾边,我也不是太熟。” 听到这,余天思像霜打的白菜,一下蔫了。 纪零看着他,压低嗓子:“但是,我偷偷带了饼干,趁导演还没说不能吃零食,先分你点,我们不会输的。” 那瞬间,余天思心里想的是,他是不是有魔力,怎么可以这么可爱啊!!! - 五小时后,纪零和余天思又一次迷路。雨下了又停,雷阵雨后,空中弥散水汽,日光被厚重云层遮挡,山上枝桠横生,视野相当有限。 纪零蹲在树桩前,标记上第四个三角形:“你看,这里我们已经来过四次了。” 在三角形符号旁,有一个等大的圆圈,半小时前他们与程嘉轩组在此处偶遇时,余天思讲述他们的经历:“你们不知道,这地方可邪门了,我们在这里转了三次,每次都绕回来,你们也划个记号看看,这里有点难走。” 但显然,他们已经找到出口离开。 并且,偶遇时,程嘉轩告知,他们在一个极为偏僻的山沟里取得了节目组投放的一只火鸡,接下来只需要处理食材并完成烹饪。 他们进程只剩下寻找集合处。 而纪零和余天思仍一无所获。 为了节目效果,午餐很寡淡,配菜只有鸡胸肉与青菜。 在长时间跋涉下,热量消耗得很快,饥饿充斥大脑,行动开始变得迟缓,纪零开始翻他的小书包。 这档求生综艺不大严谨,以娱乐为主,方便明星宣传代言,嘉宾登岛时的装饰品也允许携带,纪零的书包算在其中。但他的小饼干吃到一半就被抓住没收,别的零食也未能幸免。 包括:巧克力,青瓜薯片,各种小蛋糕。 余天思感慨:“你家是开零食铺的吗。” 纪零:…… 被说中了。 但他不能随便吃,商品进货是需要成本的,这些是他从家里搜刮的,甚至抢走了一部分黑猫的囤货。所以,在工作人员准备离开时,纪零诚恳问:“走的时候可以还给我吗” 工作人员:“……好” 余天思坐在木桩上休息,突然开口:“零零,你看起来好小,你多大了。” 纪零一时恍然,每次被问及时间类问题,他总觉得自己曾在星际中度过一段很长的岁月,但记忆已经模糊失色了。 直到余天思又喊了他声,他才回神,极其缓慢地思索出一个答案:“我十七岁。” “这也太小了,那你不应该还在读书么,你有没有什么社交软件账号,像我玩的那个,某音。” 纪零继续翻找:“我在读高二,不玩这些。” “那你回去创一个,到时候我们一起拍两条。” “好。” “你怎么想来参加这个的呀。”问出口后,余天思便后悔,在这个圈子里,这个问题显得极其愚蠢,除了扩大知名度,也似乎没有第二个答案。 何况作为素人。甚至会让对方尴尬。 大约是纪零过于纯粹,让他忽略这是一档综艺,而不是高中生社会实践。 好在纪零不假思索,甚至想到什么,有些气鼓鼓,河豚似的:“我来养家糊口。” 余天思笑得合不拢嘴。 “找到了,一人两颗。”纪零把东西倒出来,听声响悉碎,夹杂金属音。 是大白兔奶糖以及一个金币吊坠项链。 纪零把奶糖分给余天思,这是上次云栀给他的,他那时心情太急,便一把塞进包里,后来就忘了,这次才想出来,糖颗粒小,卡在夹层中才幸免于难,没被节目组收走。 “吃完糖我们继续走吧,时间不多了。” 他把项链捧在手上,似是虔诚许愿,然后再小心收进包里。 余天思觉得好笑:“迷信。” 在他听不到的地方,纪零悄悄许的愿望是:“如果让我们走出去找到食物,我愿意给裴疏意每天的晚餐都多加一个煎蛋。” 他们重新上路。 余天思一边走一边双手合十:“上帝呀,帮帮我们吧,让我们马上找到食材吧,又冷又饿,我不想住小破帐篷啊。” 突然,他停住。 “我好像踢到了一个麻袋。” “不是吧,来真的啊” 他低头看去,麻袋封口被一块巨石压住,小半边在巨石后,又找来树枝,纪零将树枝架在矮些的石头上,做杠杆一点点将石头撬开。 露出麻袋来,看清里面的东西,余天思激动得大喊:“纪零,你快来看。”【`xs.c`o`m 网】 6、今日好运 这是张羊皮纸卷轴,特意做旧过,边缘有烧痕,又因为淋过雨,虽然防水性能好,但字迹仍有些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几个地点,中间有一个小星号。 纪零猜测这是他们当下的位置。 不远处是一个湖泊,旁边打了个叉。 余天思“靠”了声,随即意识到在录像,两手捂住嘴,和摄影师比划:“这段剪掉。” “这是一张藏宝图。”再次反复确认位置,在图上找到他们的登岛点,纪零得出结论。 “老天开眼,回去之后,我就去烧香拜佛,日后我发达了,一定给佛祖重塑金身。”余天思快哭了。 他们迷路近三小时,不停跋涉,虽然是年轻男生,寒意也层层席卷上来,热量消耗得太快,腹中饥肠辘辘,哪怕是半生不熟的米饭,他也能一次吃三碗。 “可是,”纪零快速接话,“你刚刚是和上帝许的愿。” 余天思:“……” 有了地图,他们进展十分顺利,不出半小时便抵达湖边,纪零找到节目组藏在山洞中的鱼竿,挖出蚯蚓充当鱼饵,很快,便有三条鱼上钩。 余天思觉得没他能发挥作用的地方,百无聊赖在旁揪野花,有一搭没一搭聊天:“零零,你以后准备拍戏吗?” 纪零盯着浮漂:“应该不会,怎么啦。” 余天思打量少年,头发长而零碎,天生呈亚麻色,带棕咖调,柔软而蓬松,阳光倾斜,逆光看,睫毛如扑闪的蝶,时间如同砂岩过筛,缓慢得似能看清其流逝,他说:“我觉得你应该出现在警局” “你是不是觉得我和人民警察一样厉害。”纪零对于这份夸奖很是受用。 “不,”余天思伸手把他头发揉乱,又把一朵小白花放他头上“我觉得你像一条搜查犬。” 纪零气的鱼竿一甩:“想死啊,余天思。” “又会挖地,又能抓鱼,”余天思吐舌做鬼脸,“眼睛大,还是金毛幼崽。” 纪零:“……” - 由于后期得到地图,当他们收集足够食物到达营地时,天不过将歇未歇。退潮时间,春夏海风带着咸腥气扑在脸上,夹杂林木清香,天空由红金过度到紫。 但出乎意外的是,他们居然是最后一个到达的,问过原因,赵笙声是渔民家庭,从小便学着赶海,她来时看过潮汐表,恰好今天是大潮,尽管有雨,收益比不上晴天,却也十分丰厚。 而程嘉轩与朱严在绕了一小时路后,也迅速抵达目的地。所以,纪零到达时被告知,其它人饭都快做完了。 之前全凭吊着完成任务的一口气,此时到达安全区,余天思似是瞬间垮了:“零零,我们摆烂吧…其实,小帐篷也不是不能住…我现在好困啊,想睡觉。” 纪零其实也有点累。 但一小时前,余天思再次询问纪零参加节目的原因,纪零极其夸张地唬他:“我家有几个不能自理的大人,全家一个月收入只有一千块,但他们生活成本太高,所以我只能找关系来挣点外快。” 说这段话时,纪零声音十分细微,首先,虽然真实情况和这个八九不离十,但听着离谱,他不好意思,其次,摄像大哥在极力聚焦,他怕网友扒出点什么。 他家可不经扒。 但余天思露出幡然醒悟的怜悯神情。 那时他还有口气在,豪言壮志说:“你放心,虽然我们是小透明,但只要我们拿下第一,怎么也有点话题度在,等你拍完,再接两个广告,钱这不就来了。” 纪零觉得,十分有道理。 并且,换个角度思考,他的另两位家长还在工地上搬砖,他只是在野外行走一天,就很疲倦了,听说工地上从早工作到晚,还要扛自身体重三分之一的水泥。 无论从哪个角度,他都没有理由放弃。 “乖,余天思,你去把鱼杀了,剩下的我来给你做。”纪零说。 “真的啊?零零,现在高中生都这么满级。你怎么什么都会。” 忽的,他恍然,压低嗓子道:“你在家经常做吧。” 余天思拍胸脯保证:“你放心,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他想纪零大概不愿意卖惨。 不然同情饭在互联网上还算好吃,纪零有这张脸炒作一下也不用这样落魄。 纪零松了口气。 他估计,再有人问类似问题,余天思也会小心帮他应付,毕竟,虽说他的家长们,的确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物,上个月下厨一次,炸了两个锅,摔了三个碗。纪零将他们赶出厨房才罢休。 但见人便重复一次,也是件体力活。 湖泊中鱼种以鳙鱼为主,纪零决定先做一道剁椒鱼头。他很会做鱼,原因简单,鱼便宜,分量大,家里又有只猫。 烧锅时,程嘉轩来观察其它嘉宾进度,他其实不大能藏住心思,情绪写在脸上:“有鱼?你们也运气不错嘛,但是这次第一一定是我们的喽。” “让我看看。” “嗯,我觉得没有我们朱哥的烤火鸡出色。” 他话说出口时,余天思便皱眉。 程嘉轩的语气过于自傲,直白,带着逼迫性,甚至让听的人烦厌。 他会被骂的。余天思几乎能保证。 他担忧地看向纪零,害怕他会认为被挑衅,从而语气不善地与之争辩。一码归一码,程嘉轩会被骂,但他有粉丝底子在,纪零没有。 网暴来临时,纪零将如同背临悬崖。 然而,纪零似是没察觉话语中的火药味,笑了下:“那等会让我尝尝,我最喜欢吃鸡了。” 程嘉轩本是迟钝的,被他这样答复,反倒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上火烧,但让他对一个素人认错也不可能,反倒恼火起来:“我先走了。” 纪零的心思的确都在鱼上,他有点饿,想着早做完早吃饭。节目组良心地提供了部分食材,蒜末炒香后,与鲜红的剁椒混合在一起,刺激感官。 他们的设备其实很简陋,燃具也是在沟中燃烧的柴火。香味从不算严丝合缝的锅中飘逸出来。 鱼头出锅时,热油淋下,汤汁滋滋作响,红油铺在碗底,鱼的鲜,剁椒的香,花椒的麻,被一勺热油彻底激发。 在似造物主随意捏造的荒岛,精致的菜肴宛如恩赐,饥饿窘迫的人面对美食时,第一反应往往不是大快朵颐,而是会茫然一瞬。 就如,乞丐被救济时,不可置信这样的事竟沦落自己身上。 随即,众人都反应过来。 “我操。”余天思再忍不住,惊叫出声。 “导演导演,过来,能不能加一组新规章,自己做的饭菜自己先享用,”余天思朝导演勾手,看着有些滑稽,“我感觉不够吃啊。” 导演似是不为所动,否决他的提议:“不行。” 他眯眼打量纪零背影:“因为我也想吃。” 余天思:“……” 其它人的晚餐都已完成,剩下时间,他们索性搬着板凳,升起篝火,围在纪零身边。 甚至,素来以挑剔、精致闻名的夏竹心,咬住发圈徒手扎了个马尾,裹着厚重的登山服,问纪零需不需要帮忙添柴。 朱严都讶然:“竹心啊,你以前在剧组不是最讨厌油烟味?” 夏竹心大大咧咧道:“都什么时候了,谁还管这个。” 时间紧迫,纪零先用树木搭出支架,再用红柳枝贯穿鱼脊,生火烤起来,另一边,他做了道柴火鱼。 奶白汤汁浓稠,如同牛乳,葱花点缀,虽缺少腐皮等配料,却也鲜香四溢。烤鱼更不用说,外皮金黄酥脆,内里雪白嫩滑,带着红柳木的熏香,在唇齿间迸开,滑进食道。 其它嘉宾准备的晚餐也各有滋味,但他们下厨经验有限,火候把控也一般,只是堪堪能果腹,很快,菜品便被一扫而光。 到达投票环节,李笙声柔柔笑着问:“平票怎么办,万一剩下两组一票都没有。” 导演眨了下眼,卖关子:“我们自有安排。” 余天思吸了口气:“导演,你好油啊。” 几人坐在篝火前,导演不知从哪里搜罗来一个喇叭,本就宏亮的声音扩大几倍,几只鸟雀扑哧惊飞,他先念过长长广告,随后说:“首先,我先小小透露一下,这次投票,没有出现平票的情况,票数最高的组,获得五票,而票数最低的组,得到零票。” 说到这句话时,余天思瞥了眼程嘉轩,他死死拽住衣角,瘦削的手上青筋暴起,身体微抖。 他和纪零已经混熟,毫不留情吐槽:“程嘉轩肯定投给了自己。啧,真不要脸。” “究竟,是谁能入住森林小屋呢?” “让我们恭喜,夏竹心,李笙声。” “同时,恭喜程嘉轩,朱严,获得豪华帐篷一顶。” 氛围骤然冷寂,如极地寒冰,虫鸣声清晰聒噪,被放大,强制塞进每位嘉宾脑中。此时,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怎么可能? 甚至,夏竹心率先开口:“是不是弄错了?”【`xs.c`o`m 网】 7、今日好运 她一贯心直口快,此时有些急了:“我和笙声都投给了纪零,怎么可能一票都没有?朱哥你呢。” 朱严摆手,摇头坦率道:“我和你们一样。” “那就是了,”她看向纪零,“我没记错的话,零零,当时余天思是不是逼着你投给自己。” 纪零点点头。 排除一圈,分歧票属于谁也昭然若揭。程嘉轩手心湿汗黏腻,指甲毫无知觉地几乎陷进肉里,此时方意识到,不自然地用纸巾擦拭。 人有从众心理,当走到岔路,自己成为唯一,第一反应往往是自我怀疑,随后是恐惧。 程嘉轩不明白,明明是素人,就算是带资进组,参加这种综艺而非直接演戏,也说明是无足轻重的角色。 纪零应当成为背景板。 而不应该,出尽风头,赢得所有人的喜爱。 并且,他清晰知晓这期节目播出后,自己将会迎来怎样的狂风暴雨。 思及此,程嘉轩目光晦暗,紧盯纪零,似一只垂危,却被夺走食物的野狼。 心底清晰出现个念头 他讨厌纪零。 夏竹心侦探似地推理,盘问完一圈,得出结论。她快步走到导演前,郑重说:“纪零他们才是第一” 导演“哈哈”笑起来:“别急嘛。” “这件房是纪零他们让给你们的,他们刚刚偷偷和我们商量了下,两个女生住小帐篷不太好,所以和你们交换一下。” 程嘉轩摆手,咧着嘴:“竹心姐,这是零零和我提的,我只是没有意见,你多感谢他。” 纪零附和:“不用不用,只是顺便想到了。” “零零啊,以后,我就是你唯一的姐。”夏竹心笑容艳艳。讨好她的人多,可她分得清谁抱着怎样的目的,所以她天然对纪零抱有亲切,她直觉纪零很纯粹。 “哎,你忘了我,我也是姐姐,”赵笙声故作生气,鼓着脸瞪她,“唯二的姐。” 众人笑作一团,又围绕篝火聊了会天。但白日过于劳累,早早就各自回了住所。 是夜,纪零睡得很浅,他在一座灰芜荒山的悬崖边上,天上无一颗星,骤然地面出现裂纹,随即山巅倾塌,风冷刃般刮擦皮肤,失重感包裹心脏,他费劲想醒来,眼皮却如坠千斤。 纪零觉得自己要粉身碎骨了。 随后,他跌落进一个柔软物体中,温暖,香甜,外壳酥脆,内里软乎。 是一个煎蛋。 煎蛋“嗷呜”咬住纪零手臂,刺痛入脑,蛋说话含糊却凶恶:“我来替裴疏意抓走你!” 纪零醒了。恍惚透过天窗看外面,晨光熹微,他觉得身体有点软,摸了下额头,稍稍发烫,但还好。 钻出去悄悄走了两步,也还不错。 大概是没睡好。纪零想。 别人还没起,他坐着发呆,思绪一缓下来,脑子里便是那张大煎蛋。纪零甩头,索性又钻回睡袋里。 待外面传来声响,纪零出去看,朱严递过来一张破破烂烂的条子,神色悲痛欲绝:“导演他们跑路了。” 上面歪七扭八画了个笑脸,几个大字:“我们先走喽,快找到我们,不然你们回不去啦。” 纪零:…… 待人齐,朱严便宣布这个消息。整一上午,他们都要在丛林中行走,又被要求自己赶海,制作食物果腹。 纪零头昏得厉害,恹恹跟随队伍。 他行走速度很慢,落在后面不太想说话,进入一个近乎自闭的状态。 这天,他们组的进度都是倒一。 抛却昨日纪零与嘉宾混熟了些,其他人会找他说上几句,显得透明而无存在感。中午他们队食材不够,程嘉轩又来说了什么。 对方语气不好。 他思绪很零碎,混沌着,也没太回复。 进展过半时,纪零小声和余天思道歉,但他强撑着,没透露出自己不适。余天思心大,一路上竟也没看出他生病,只当他体力不支。 纪零不太喜欢麻烦别人,也不太愿意被特殊对待。他觉得不自在。 很久前,纪零看过一段话。人只有不曾感受过爱,才会对别人的善意恐惧,会逃避,甚至破坏这段关系,将关怀碾碎。 他其实觉得写得很矫情。 他只是习惯了。习惯是件很神奇的事,一件极为离谱的事,重复一百遍,也好似它本该如此,甚至疲于改变。一个人扛起所有事也是。 总算熬到返程。 拍摄已经结束,剩下的不会出现在正片里。纪零靠在栏杆边,海风吹拂发丝,卫衣鼓起,脱去登山服后,身形更显得纤薄,他像一只要飞走的蝴蝶,夕阳烧成斑块,光打来,少年眼下绯红,蔓延到鼻尖。 赵笙声率先注意到,语气夹杂几分关切:“零零,你脸好红,是生病了吗?” “看你今天好像也不太说话。” 纪零再度将手放到额上,似乎是比上午烫了不少。他安抚道:“应该没事。” “我回去量个体温看看。” 赵笙声有些无措,也不知能做什么,又叫来和纪零一组的余天思:“他可能有点发烧。” 余天思比划下,倒吸口气:“嘶。好烫。” “纪零你没自理能力?烧多久了,烧成傻子怎么办,你怎么来的,有人来接你吗。” 纪零:“骑车过来的。” 余天思乐了:“机车啊,未成年不能驾驶的。” 纪零摇头:“自行车。” 余天思:“……” 简直朴实得不敢置信。 最后,余天思让助理将纪零连自行车一同搬上车。纪零尚存最后一丝理智,告诉余天思送到巷口就行。 余天思自然不依,鬼知道他这副死样子路上会出什么事。 纪零只好打开隔空传送,点击两下,投给对方一张照片。 余天思低头看,正是他昨天累成死狗,揪着纪零书包,胁迫他拖自己前行。走时,纪零找摄影师要了这张照片,权当留作纪念,却没想到在这用上。 余天思:“……” 纪零看着他,做出副关切样子,语重心长:“小天呀,显然我体力比你好,你早点回去休息。” 余天思:“……”这小孩还叫上他小天了。 这一沉默便让纪零钻了空子,再缓过神人已经走远了。 纪零扶车摇摇晃晃走到家,推开门,院中摆着一个棕黑色瓷缸,缸中男人一头银白短发,似山巅雪,他眯着眼,微仰突出喉结。 腹部往下被水淹没,露出胸部紧实肌肉,青筋蜿蜒,如一樽巴洛克时期的雕塑。 与他头部相对,露出一截鱼尾,昳丽如同霞缎,哪怕在夜色下,也醒目而织光。 这是一条美丽的男性人鱼。 他看到纪零,熟络地勾起唇角,伸出湿淋淋的手打招呼:“嗨,宝贝。” 纪零头脑杂乱,只有一个念头:“还好没让余天思跟来。” 再撑不住,晕了过去。 倒地前,听见“哗啦”水声。 - “我怎么知道,我什么对他做什么了” “还不是你,不然他从同学家回来就发烧,推着自行车倒在地上喵,吓死猫了。” “噢~我知道了。”似是恍然,语气做作。 “一段时间不见,我的魅力只增不减,我们宝贝被哥迷晕了。” 纪零出言打断他的自恋发言:“司尧!” 他醒来,便看到司尧坐在藤椅上,鱼尾弯曲,水痕顺势流下来,满地都是,他只裹了块毛巾,缠在小腹,堪作遮掩,皮肤白到极致,水中蒸过,微微泛红。 色气得要命。 司尧:“宝贝醒了?不要骂我,我可会伤心的,特别是,宝贝前段时间还心心念念给我送项链,现在就翻脸不认人,我真的好难过哦。” “这叫什么,因为靠近过温暖,所以受不了严寒。” 纪零无语。他接过司尧递来的水,被特意中和过,温度刚好,他含在口里,让水滋润干裂的唇,咽下后:“你从哪里看的伤感文字。” “过来点宝贝,告诉你一个秘密。”司尧说。 纪零撑起脑袋,一阵晕眩,他将脑袋慢慢挪过去。 司尧也跟着凑近,小声在他耳畔,压低嗓,似有气泡震碎在声道里:“这杯水是我从缸里舀的泡澡水。” 纪零怔住,不可置信看他,似是思考两秒,认真问:“真的吗?” 司尧撑住下巴,笑起来:“假的。” “宝贝,你怎么这么好骗啊。” 纪零:“……” 他说:“猫猫,挠他,给你加小鱼干。” 黑猫飞扑到司尧脸上,将他比织锦柔顺的银发抓乱,司尧反手揪住猫尾,把它拖下来,一人鱼一猫扭打起来。纪零低头翻消息,导演给他发了微信,说下下周六节目便会播出,又说了几句期待下次有机会合作之类的话。 商骄不久前问:[怎么样,还顺利吗?] 此外,几乎没有任何消息。 他不太爱说话,成绩垫底,不参加活动,算起来,商骄还是他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纪零回复:还不错,就是有点累。 商骄发来条语音,纪零点开听。他说:“等我晚上回去听你说哈,我现在在外面…来,五个一。” 背景音嘈杂,似乎在酒吧里,期间夹杂骰子声响,以及酒杯磕在桌上的清脆碰撞声。 纪零不再发消息。 此时,他感觉身体似乎又烧起来,视线变得模糊,大脑往下坠,涨得厉害,声音软趴趴地问:“你们吃晚饭了吗?” “裴疏意一小时前去做了喵,怎么还没出来。”黑猫说。 门吱呀一声开了,裴疏意跨步走进来,他瞳色很深,像密闭的雪山幽潭,站在床边,倚墙看向纪零:“醒了?” 他语气近乎冷漠,对于病人,更显得折磨:“说好的回来做饭,大家都在饿着等你。”【`xs.c`o`m 网】 8、今日好运 饶是黑猫,也啪嗒一下炸了:“裴疏意你是不是有病喵,幼崽这半死不活的哪里还能动。” 司尧也楞了下,随即说:“我去,我去。” 裴疏意抬眸,漫不经心瞥向他们,冷寂一瞬,黑猫明白了什么,不再说话。司尧嘴唇张合,顿了顿,终是没开口。 纪零察觉到他们大抵有共同秘密,而自己被瞒在鼓里,气氛好尴尬。 他说:“裴疏意,你没有手吗。” 裴疏意:“……” 纪零下床:“好吧,我给你做。” 他极少生病,一病就很虚弱,像发条生锈的玩偶,动作极其缓慢,没走两步就一阵天旋地转。 衣服被一只手扯住,修长,冷白,骨节分明的手,裴疏意将一板白色球形药塞进他手里:“先吃完。” 手上触感传来,是低于人类的冰凉体温。 纪零怔住,他突然意识到,裴疏意毕竟不是人类。家里药吃完了,这片街区随市中心转移,功能荒废,药店离这很远。 裴疏意还会买药? “哪来的。” 裴疏意指着司尧:“他生的蛋。” “一胎二孩,还有一盒。” 司尧:“……” 纪零此刻思维迟缓,呆呆“啊”了声。 司尧会下蛋?? 好像,鱼确实是卵生,也不是不行。 看他这幅样子,裴疏意本对他隐瞒行迹,擅自参加综艺的行为极为恼火,到底没忍心。 他想,不过是一个脆弱的,无知的人类幼崽,年龄又小,放在星际上,还是一颗蛋的年纪,没什么好对他生气的。于是,裴疏意没好气道:“买的。” 吃过药,纪零系上围裙,煎了两个蛋,摆在餐桌上,没见到其它人影,他挪回床上,商骄发了几张照片。 昏暗灯光下,横七竖八摆了空啤酒瓶、扑克牌、骰蛊: [小爷我今天的战果,明天我来找你] 纪零想想,还是回道: [我发烧了,明天不一定来] 等了几分钟,对方又不再回复。 纪零回想起那个荒谬梦境,思绪放空,又沉沉睡过去。他本以为,自己难得大病一场,得躺上好几日。 但第二天,他醒得格外早,大脑似乎被洗涤过,身子也轻盈起来。 他想,是不是恢复得太快了? 纪零想告诉裴疏意这个好消息,走出门扫视一圈,杂货铺后门上了锁,裴疏意不在。 纪零总觉得,裴疏意最近格外忙。 尽管,他的家长们来自星际,但过去一年他们都聚多离少,虽然贫穷,但也还算温暖。 而这段时间,似乎他不知道的事愈发累积,到达纪零觉得不安的程度。 思及此,他掏出手机,久违给裴疏意发了条微信: [裴疏意,我好像完全好了,是不是很神奇] 五分钟内,纪零将手机查看又熄屏,重复好几次,对方也没回信。他抿唇,将手机放进书包里。 到学校后。纪零照例将书拿出来,摆在桌上,随即开始发呆。但刚放空不久,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 他的同桌是个卷毛眼镜仔,半边脸凑过来,神秘兮兮:“哎,今天怎么来这么早,你听说了没有。” “什么?” “我们班有人要转过来了…。”他声音低微,隐没在文言文早读声里,纪零费力才能完全分辨清。 卷毛说的是:“刚刚班长路过杨红梅办公室,听见杨红梅在说,你以后来了我们班就要好好学习之类的,什么虽然你之前不在我们学校,但一中校纪校规严格,总之就是那类老话。” “我这可是一手资料,哎,你可要注意,不要说出去了。”卷毛拿出一瓶旺仔,插进去刚吸了口,正对上窗口一张阴沉的脸,杨红梅就在纪零身后,头发披散,逆光与他隔窗相望。 操,比他熬夜看的午夜凶铃还恐怖,卷毛想。他迅速将旺仔往抽屉一塞,没事人似的,转头坐好,举起书照着文言文一板一眼念起来。 纪零不知发生什么,被他一连串动作唬住,跟着回头:“……” 待班主任走后,卷毛又重新絮絮叨叨:“哎,我这还有别的消息,听说转学生是北城来的,怎么想的,马上高三了,从那么远地方转过来。” “不知道男的女的,说不准是个京妞。” 他嘴就没停:“纪零,你期不期待,褚思佳都给你表白哎,你怎么没一点反应,你真不喜欢?” 纪零:“我都没和她说过话,哪来的喜欢。” 卷毛又说:“褚思佳都不心动?那你有没有别的喜欢的,或者喜欢过的?” 纪零认真回想:“应该…没有吧。” 卷毛惊呼“天啊”,随后趴在桌上,瘫成一张折叠煎饼,似乎这段拷问已耗费他全部力气:“你能看上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卷毛安静下来,他已经浪费二十分钟在八卦上,在创新班,周围人都在卷,他也无法不为所动。毕竟,像纪零那样坚持不懈迟到早退的人,简直是他偶像。 思及此,他扫了眼他的同桌,少年低头,在桌肚放了个手机,食指随意在上边划,屏幕在脸上打出浅色光晕,眉眼疏离而冷淡。 不知为何,他心里忽地升起个念头:纪零和他们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种感觉不止来自于成绩,只是他也说不大明白。也许是直觉如此。 纪零在查看微信,裴疏意不久前回复: [老板他打包票,药到病除] [他没说假话] [这么看,《人类社会心理学》中提到的“人是热衷夸大其词的生物”,并不完全正确] 似乎没什么不同,大抵是最近事情积压,让他敏感了些,昨天那场病也只是一个插曲,纪零心情缓和,打字唬他: [裴疏意,你昨天吃掉了我们家最后的煎蛋,从今天起,你一餐只能吃一个馒头!!] 随后他将手机收进书包里。 午后,商骄跑来找他,眼神哀怨:“老大,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条消息,你怎么一条都不回,显得我很舔狗诶。” 纪零顿了下,疑惑:“是么?” “我没看见,是不是被吞了。” 他清晰记得早自习给裴疏意回信息时,确实是没看见商骄的,但对方这么说,他也有点儿心虚,拿出手机解锁,瞄了眼,未读消息[13]。 纪零支吾:“早上看是没有的。” 为表歉意,他当面仔细查看,点开第一句外放,手机里商骄嚷嚷:“你发烧了?多喝热水啊。” 纪零:“……” 他语气委婉:“我觉得,你没追上褚思佳,也是有原因的。” “据说,女生都不喜欢这种直白的直男。” 商骄一想,觉得纪零说得有理,他一贯是能用钱解决便不投入感情,遇上纯爱风,便没了招。 思及此,他垂下头,在手机上划动几下,匆匆告别:“不说了。” 纪零好奇:“干嘛。” 商骄:“我刚在手机上报了个恋爱班,待会一点半老师直播上课,等小爷学会怎么追妹妹,再手把手教你。” 说完,他风骚地吹了声口哨。 纪零:“……” 人傻钱多的恋爱脑。 转学生这天没来班上。纪零回到家,看到司尧泡水缸里,嘴里咬着柠檬茶吸管,神色散漫,终于想起被自己遗漏的事:“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阿愉呢,你们不是一起去搬砖了么。” “搬…什么…噢,”司尧摆尾掀起水花,“宝贝儿,我们去的不是一块工地。他觉得我这工地容易烂尾,到时候拿不到钱,但他想去的太辛苦,所以我们吵了一架,就此分道扬镳。” “是么,”纪零说,“那你怎么背着他先回来,没有联系他吗?” 想了想,纪零又道:“毕竟阿愉虽然脾气好,但很不会说话,万一在工地被揍了……或者被包工头骂了。” 司尧挑眉,语气暧昧:“他原型比整栋楼还大,你们人类的核.弹都指不定打不倒他,你还担心他被骂?我可要吃醋的,宝贝。” 纪零不理他,只管继续说:“他肯定会把他们打进医院,可是,我们家是赔不起医药费的,万一他们要告阿愉,岂不是,我们更请不起律师。” 他彻底沉浸在这番危险预演里,语气担忧:“这可怎么办,司尧,现在,你让他报个平安。” 司尧:“……”白瞎他编这么久。 看起来他们的穷比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他不禁思考,若是被幼崽知道,他连擦澡的毛巾都是高奢。 指不定会被扫地出门,晒成鱼干。 - 次日,纪零又睡过头,早自习已经开始。 他进门时,听到明显叹气声,待坐下,纪零问卷毛:“怎么了,是有什么专家要来么,还是又要搞检查。” 卷毛恨铁不成钢,一拍桌子,发出声闷响:“我昨天和你讲的八卦你是一点没记住?转学生啊。” 他嗓门大,跑操时都负责喊口令,这话引来周围侧目,卷毛不自在地挠挠头,压低嗓子:“又是小道消息,我跟你说啊,这个转学生是个男的,据说特帅,咱们班本就阳盛阴衰,现在又来了个帅哥,怎么办?” “而且,”他稍顿,略带骄傲“你知道的,我们学校基本不收转学生,进来得考,咱们班更是难进。” 话觉不对,他又扫视纪零两眼:“当然,你除外。” “你说,他是不是考进来的,谁想不开,这么复杂考这来。总之,你别说,我真好奇得要死。”卷毛感慨道。 一大段话盖头砸下来,纪零虽没共上情,但仍捧场道:“你等等,指不定杨红梅早自习下课就领他进来自我介绍。” 一语成谶。下课铃刚响,几个人脚底抹油似的往外冲,杨红梅用气压把他们堵回去,便走上讲台边道:“同学们,大家鼓掌啊,欢迎一下新同学。” 门口走进一个男生,异于南方人的身高,他估摸有一米九,头发零碎,用发胶抓了个造型,墨镜架在头顶,校服还未发下来,他便松松垮垮披着件黑皮夹克,内里一件印花骷髅背心,十分骚包。 男生面对新环境也毫无拘谨,掀起眼帘环视教室一圈。 提笔在黑板上写下名字,笔力苍劲: “方贺州。” 纪零瞳孔骤缩。【`xs.c`o`m 网】 9、今日好运 记忆回溯到几年前。 纪秋挽刚改嫁时,他还在读小学,通话时,对面传来一声门响,以及男孩说话声,纪秋挽在电话那头甜柔地道:“方贺州,奥数班老师说你又考了一百分,快给阿姨看看。” 再大些,偶尔会听见少年哑而沉闷的声音,喊纪秋挽叫妈,以及看见,她朋友圈里,一家三口的合照。 他们会在春节去巴厘岛度假,夏季去挪威滑雪,旅行照涵盖冰川与热带雨林。有时,她会晒出她那位极其优秀的继子竞赛奖章,以及年级第一的成绩单。 彼时,纪零才初中,他与年迈的外婆蜗居在南城的老宅里,老人日渐病重,一年年衰颓,生命即将消却。 而他的母亲,在极其称职、令人称赞地充当别人的妈妈。 在一个冬夜,南城久违下雪了,充斥消毒水气味的医院里,心电监护仪波动曲线趋于平直,那瞬间,纪零内心涌起巨大的悲伤,像海啸与仲夏台风,转瞬将心脏包裹。 他觉得自己也快死掉了。 纪零手指发颤,按铃叫来医生,蜷缩在床边,打开母亲的聊天框。他问:[在吗?] 没有回音,半晌,纪零划开她朋友圈,得知,现在,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正和她的丈夫、儿子一同在马尔代夫深潜。 纪零果断拉黑了他妈所有联系方式。 他用纪秋挽此前打来的生活费买下墓地,进行安葬,老人没太多亲戚在世,甚至没有举办葬礼。 而讽刺的是,他妈三日后才姗姗来迟,在墓碑上放下一束菊花。 她打扮得是与墓园格格不入的珠光宝气,转头看向纪零,神色内疚:“不好意思啊零零,妈妈这几天在国外,实在太忙赶不回来。” “零零,你跟妈妈走吧……妈妈实在觉得,这些年亏欠了你,你和我去北城住,你和哥哥年纪一样大,也能玩到一起,方叔叔也很好。” 纪零几乎无法想象,怎么有人为了事业和爱情抛弃孩子后,远走他乡,在过得足够美满后,又回来,口口声声说亏欠。 可是,他不是无定形的流体,不是快干涸了,将失去部分填补上,便又完好如初的。 纪零回绝:“不用了,我自己住。” 显然,这个答案不符合纪秋挽的预期,在她心里,自己道歉已足够诚恳。 “零零,你能不能懂事一点,我这些年工作很累,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要怎么上学?怎么生活?” 这场聊天不欢而散。争吵末尾,已经到达在街上搬出《民法典》的地步。 领居看不下去,承诺会帮着照顾纪零。 纪秋挽接了个跨国电话,又匆匆赶航班离去,留下纪零独自居住在南城。 记忆戛然而止。 眼前,这位转学生的模样,与他记忆中重合,除却愈发落括不羁,的确是在爱中长大的天之骄子模样。 纪零不确定他能否认出自己,以及,他出现在这的原因。 但显然,台上视线炙热,随后在他身上驻足,方贺州开口问:“我想知道谁是纪零。” 纪零默念: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旁边卷毛来了兴致,趁纪零失神,一把抓起他手,高举起来:“这,这。” 纪零用力掐了把手心,期盼这是场梦,痛觉传来,他只希望自己死了。 或者地球立马爆炸。 方贺州不知他心中波涛汹涌,瞥一眼,漫不经心道:“刚才我在校门口丢了证件,是纪零同学帮了我,不知道,纪零同学还记得我么?” 他最后一句咬字很重,仿佛意有所指。 “可是,我翻墙进来的,没走正门。”纪零说。 方贺州:“……”这个弟弟还挺幽默。 转学生第一天进班,纪零便当面说出这样的话,把校纪校规放在哪里,简直有损学风。杨红梅恼火地想。 但在新学生面前,也不好发作,只瞪了纪零一眼,以示警告。 “噢,是么?”方贺州勾唇轻笑,“那大概是我记错了,不过,希望我们仍然能成为好、朋、友。” “可以吗,纪零同学。” 他目光紧锁,像匹盯梢猎物而危险的狼。 在班主任威胁的目光下,纪零硬着头皮说:“当然可以,我们全班都会是你的朋友。” 不知为何,纪零突然觉得,此时在方贺州眼里,自己只是一个新奇玩具。 他无名地恼火,在方贺州落座他后桌后,撕下纸条写道:新同学,你是对自己多么不自信,才要在自我介绍的时候要别人当你朋友。 随后揉皱一团,用力砸在方贺州桌子上。 - 整一日,纪零都心不在焉。 好在,方贺州有足够多的手续要办理,介绍完扔下书包,就不再待在教室。 回想方贺州看到纸条后挑衅一笑,纪零更觉抓狂。 上完第八节课,纪零终是再待不下去,背起书包离开。 同学都习惯了,没人拦他,自顾自刷题。 走在路上。 纪零总觉得不自在,他回头看,又没人,上公交时,这种感觉短暂消失,直至下车后,被人注视的感觉又再度出现。 他刻意停顿,到达转角处,借助墙体隐蔽,几日前那起抢劫事件播报又在耳畔响起。 纪零其实有点怕。 他心跳快如擂鼓,屏吸等候,直至一个身影出现,在转角静立,似在找人,纪零再忍不住,冲出去:“你跟踪我?” 方贺州打量眼前少年,比自己矮点,垂眼能看到他纤长而密的眼睫,由于动作大,微喘着气,脸上覆盖一层薄而透的红晕,像绯日。眼睛睁得很大,瞳仁棕亮,但毫无威慑力,只是尽力摆出攻击姿态。 方贺州不禁更觉有趣。 他摆摆手,无所谓道:“我只是和你说不上话,但又想认识你,只好默默跟在后面喽。” “不要再跟着我。”纪零说。他说完便觉得懊恼,这话似乎没有任何震慑力,显得他很呆。 如他所想,听完这句命令,方贺州张扬又恶劣地笑:“那,你得给我和你做朋友的机会呀,纪零同学。来,加个微信。” - 纪零回到家许久,怄气仍未消下去,他回顾这场战局,更觉挫败,抱着猫咪揉捏。 “猫猫,我跟你说,我们班来了一个我特别、特别、特别讨厌的人,你说,我妈的丈夫的儿子,为什么会来我们学校。”纪零不解。 “他还跟踪我。”纪零数落罪行,“他笑得很看不起我的样子,我当时超级生气。” “然后,我和他说‘不要再跟着我’,”纪零埋进猫咪毛毛里,“好丢脸噢。” “蠢货,”黑猫嘲讽,“丢死人了喵。” 它转身去拿电脑,与它几乎等重的笔记本,被轻松叼在口里,越过餐桌,盈盈跳在茶几上。 “早就给你准备好了喵,蠢货,你去把这些背熟。下次有人骂你,你就直接背,不要结结巴巴,气势上吓死他们喵。” 纪零来了兴致,掀开笔记本,打开屏幕一看,标题几个大字《骂人不带脏字,教你怎样高级含蓄的怼人》《该刚则纲,该怼则怼,来教你如何文明怼人》 纪零:“……” 他问:“你都哪找到的” 黑猫:“网上搜的喵。真的很有用喵,听我的,好好记,保准你下次,不管是裴疏意还是司尧,还是你那什么妈什么丈夫儿子的,都甘拜下风。” “求你别叫了,我小时候被狗吓过。”纪零突然说。 黑猫毛倏忽炸起,抬起爪子挠纪零衣摆:”怎么和你家长说话的喵!!太不像话了!愚蠢的人类幼崽,快和本猫道歉。” 纪零无语,指给它看:“我随口读的。” “不过,”纪零眨眼,“效果好像真还不错,再给我找几篇,我通篇背诵。” “不准!再看了喵!”黑猫恼羞成怒,一爪子把电脑盖拍合。 纪零起身去做晚饭,他经过院子,杂货铺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云栀拎着包,跌跌撞撞跑出来,逃离似的,她抬头,目光与纪零正对。 忆起上次乌龙,气氛一时冷寂。云栀大脑飞速运转,上次她与裴疏意谈条件,好说歹说,才让裴疏意同意交易继续进行,绝不能再出差错。于是她整理说辞,率先开口:“嗨。” “栀姐,你又来买东西啦。”纪零说。 云栀怔愣,随即反应过来,提了提手上红塑料袋,质量一般,被烟盒以及零食包装戳出几个尖角,心虚道:“嗯嗯,补充一下物资。” “谢谢你照顾生意。”纪零弯眼笑,他们家杂货铺位置偏僻,基本没有新客,只靠街坊领居支持。 他碎碎念:“不然经济不景气,我们又没别的收入,简直快要吃不起饭了。” 听到前句时,云栀心跳卡带一下,随后又听完整,才意识到是自己想多了。显然,纪零仍对裴疏意这些勾当一无所知。 他看起来只是个没有特殊能力的普通人。 云栀不明白,为何裴疏意要住在纪零家里,明明,看起来是毫无交集的关系,甚至是不相融的两类人。 裴疏意是最冷寂、深沉的恶魔,而纪零看起来简直是个天使。 云栀想起,她试图打听时,裴疏意看自己的眼神,冰冷,漠然,仿佛在看死物,亦或不在意的蝼蚁:“别问不该问的。” 仍让她心悸。 思及此,她匆匆与纪零告别。反正,这次来,她换得的气运值足够支撑到这部新戏大爆。到时候,她也便能获得更多筹码,借以离开那个人,重获自由。 或许是觉得,即将到手五万块,这几日晚餐纪零都做得丰盛。 难得烧了只鸡。 鸡肉被撕成块,外皮被油浇过而骤缩,金黄紧实,葱油层次丰富,带着洋葱的鲜甜,与蒜末白芝麻搅拌后,淋在肉上装盘。 吃过晚饭,纪零觉得糟糕一天的心情总算被治愈,他闲闲打开手机。 新加上的好友,方贺州发来消息。 [fun:吃过饭了吗^-^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哦,老师把你的同桌换成我了,明天早点来搬位置呀] 纪零:“……”fun你个头啊。【`xs.c`o`m 网】 10、今日好运 晚上,纪零抱着账本啪嗒啪嗒找裴疏意。 临近月末,又到清算的时候,明天裴疏意要借邻居的三轮车去进货。纪零坐在床边,翻页到末尾:“裴疏意,我们的存货怎么少了这么多泡面,邻居很爱吃么,你要不要多进点。” 裴疏意合上书。 纪零瞟了眼,书名叫《社会性动物》,作者以丰富案例讲述了人类作为高级动物怎样产生社会性行为及其心理。 但作为人类,他简直一个字也看不懂。 纪零不只一次想,如果此时是在战场上,他们站在不同立场,人类必将溃败。 原因无它,尽管裴疏意来到地球只短暂一年,已经将人类各方研究透彻,那些生涩隐晦的文字,纪零读得磕磕绊绊,裴疏意却能轻易烂熟于心。 最为恐惧的事,莫过于有一个对你行为举动、内心动向都了如指掌的敌人,而他恰好足够强大。 思及此,纪零决定,管它呢。 至少现在就算天塌下来,都有裴疏意顶着,他哥应该还不至于对他痛下杀手。何况,裴疏意这落魄样子,不能把他的外星财产弄过来,估摸一时半会也成不了大事。 裴疏意接过账簿,草草瞥了眼,总结:“上周,王奶奶来买了一盒青椒肉酱拌面,给她哭闹的孙子,上上周,隔壁牌馆两个幼儿园女孩,买了两袋鲜虾鱼板面。一共收入13元。除却成本,入账只有三块七。” 裴疏意接着道:“受众主要是小学三年级以下的人类幼崽,我的建议是,保持进货量不变。” 纪零:“那其它消失的库存去哪了?” 裴疏意耸肩,示意:“被幼崽吃掉了。” “我们家的。” 纪零:“……”好像,是哦。 “那,我们这个月赚的两千块怎么来的。”纪零不解,“你知道我们有多久没这么多收入了么,为了庆祝,我们明天可以点个kfc宅急送。” 裴疏意:“云栀前几天搬到附近了,她总买烟,烟酒是快消品,利润比较高。” “这样。”纪零似是突然醒悟,“我希望,她和王老板永远不要分手!” 裴疏意看着他,微微勾唇。 人类幼崽便是如此。 稚嫩、单纯,明明脆弱不堪,对他来说微不足道的病症,却可轻易夺走人类生命,甚至,他们一辈子只有短暂数十年。可尽管如此,他们仍极度热爱存活的每日。 在裴疏意枯燥空乏的生命里,在地球上的时日让他少有觉得有趣,像一场生动欢愉的过家家游戏。 他的内心已然腐朽枯竭,也有不可抛却的使命。 可如果,纪零对此不知情,为了能让这段时日久一点,裴疏意便绝不允许其它人出手打破。 直至纪零自己察觉为止。 但或许,那时他须将离开。 裴疏意垂眸,目光落在纪零颈后,那块皮肤落在睡衣外面,随颈椎弯折,绷得愈发细腻白皙,脆弱而美丽,似一只纯洁无暇的天鹅。 裴疏意眸色暗了暗。 - 翌日。 纪零到将近晌午才到学校,恰逢体育课,教室无人,他瞥及同桌位置,熟悉的帆布袋被硕大登山包替代,几乎占满椅面。 纪零觉得,整个学校都再找不出比这更夸张的书包,能装下一人生存七天的物资,也就方贺州能背。 几近下课,方贺州才回教室。 进门后,他拧开矿泉水盖,抬起下颚,将水往喉口里灌,才结束球赛,他的头发被打湿成缕,露出一截前额。纪零听见身后女生小声说:“好帅,他今天球赛直接三分绝杀对面,好给我们班涨脸哎。” 话语间,方贺州已抵达座位附近,随手将空瓶扔在桌上,却掉下去,轱辘滚到纪零脚边。 纪零低头凝视塑料瓶,视线极其缓慢地移至方贺州凌乱塌陷的书包,然后是对方的脸,怜悯道:“你要在垃圾堆里站着上课吗,会不会有点辛苦。” “要不和老师说换换。” 方贺州:“……” 他一时哽咽,没想出话回怼,也没想到,这位异父异母的弟弟一日不见,变得愈发牙尖嘴利。 好在,铃声响起,打破僵局。 方贺州将包提起,随意甩在书箱上,正要坐,他一脚踩住矿泉水瓶,左脚滑空往前栽,堪堪单臂撑桌,才没撞上桌子。 纪零笑出声。 昨日才拉风亮相,现在就在纪零面前吃瘪,方贺州神色郁闷,不想再多说话。 他本以为今日的不幸到此为止,但紧接着,英语课讲题时,他的答案被告知错误,想象中的优等生却犯下低级错误,老师目光失望。而一整张语法题,答案对下来,他只错了这一道。 然后是食堂打饭被泼油,再接着,他发下来的数学试卷印刷有问题,一半是油墨一半却是空白。 方贺州终是躁郁到极致,一抓头发,将笔摔在桌子上。在这时,他泾渭分明的哑巴同桌,终于有了动作,将试卷递过来。 方贺州乐了,趁发卷声势大,他说:“怎么?要助人为乐,把你的卷子给我?” “想求和的话,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纪零摇头,他将试卷翻面,显得雀跃:“你看,我们应该是全班唯二印刷错误的两张卷子哎。” “你知道么,我等这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方贺州:“……” 考试已经开始,他们没法作答,上报学委后,开始短暂言和,传起纸条。 方贺州的字极其漂亮,一手飘逸行楷:你经常遇上这事?有人欺负你? 纪零写得歪歪斜斜的:没有,它就是莫名其妙,到我手上的卷子会有问题。我原来的同桌卷毛一开始也是。可能这是成为我同桌必要经过的坎坷。 方贺州:……那你就一直这样? 纪零:我还经历了很多。一时半会说不清。不过你不用多想,你这个buff会自己消失的。你看卷毛现在就活得好好的。 提笔间,新印刷的试题分发下来。 这是方贺州转学后第一场考试。他一目十行地扫过题型,作为竞赛生,不到一小时,便将试卷填满,甚至压轴题部分,嚣张写着两种解法。总算到达拿手领域,方少爷心情愉悦,转头看向纪零。 只是,出乎他意料的,纪零早已收起试卷,停笔看书。 方贺州又撕下条便签:你怎么写得这么快,你都会? 纪零合书,开始回答:都不会。 他递过去给方贺州瞄眼,又小气地迅速抽走,方贺州:…… 纪零自顾自写: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至理名言,遇到不可逾越的沟壑时,最佳选择是放弃。 方贺州瞟他书,《津巴多普通心理学》,他舌尖轻抵下颚,觉得有趣:这是谁说的,书上写的? 纪零:纪零,纪老师说的。 方贺州:…… 他觉得无语,话又堵在喉口,说不出来,只好继续问:“这本书你都看得懂啊,喜欢?” 纪零:看不懂,非常不喜欢。但是有人看得懂,我在探究他为什么看得懂。但我探究不出来。 这段懂与不懂文学过于深奥,方贺州被绕晕,他垂头,看表才三点半,索性压低嗓道:“逃课不。” “哥哥带你去网吧。” - 纪零是第一次来。推开玻璃门,声音像汹涌浪潮袭来,有座位耳机坏了,只能外放,枪战声、播报音在耳膜边震动。这是黑吧,位置偏僻,顾客多是高中生模样。 方贺州犹疑了会,思索要包间还是就坐大厅里,随即想,纪零初次来,得让他感受下氛围,要了大厅并排两个机子。 他给纪零创了个吃鸡账号,开始双排,在连续三局只捡得到二倍镜和□□后,方贺州忍无可忍。他就要开口骂,瞧见纪零鼓大眼睛看他,一副不解发生什么的模样。 终是“操”了声,认栽,给纪零打开4399游戏,拍拍他肩:“乖,这个适合你。” 纪零玩了两局黄金矿工,开始无所事事。 他打量周围,突然间,似是发现什么,扯住方贺州袖子:“那个人我认识哎,是我邻居。” 方贺州手一划,对狙失误,被一枪爆头,他偏过头,顺着纪零视线看去,那是一个十七、八岁模样的少年,绿色刘海挡住眼睫,海藻头似的,戴着幅眼镜,松垮地套着件卫衣,人字拖,倚在椅背上,手指飞舞,在打lol。 思及方贺州和他妈认识,有背后告密可能,也不能让他得知自己如何穷困,他掩去裴疏意身份,用极细微声音介绍:“这个哥哥比我大一岁,有人告诉我他是去年因为逃课被开除的,好像还有斗殴,我都可以考两百分哎,可他只能考一百八。具体不太清楚,然后就搬来我家附近。” “他很喜欢吃薄荷糖,薯片吃番茄味的,偶尔会抽烟,还会嚼槟榔。” 方贺州疑惑道:“你怎么这么了解,你暗恋他?” 纪零:“……” 他没法解释,偶尔周末会代替裴疏意坐班,时间久了,对客人喜好一清二楚。 好在,方贺州没再追究此事。他盯着那个少年,思默良久,方贺州总觉得,对方有些眼熟。但他是初次来南城,要说见过,也只能在全国竞赛集训营里,但依照纪零的描述,这样的人,怎么也不可能去那种地方。 大抵是看错了。方贺州想。 - 临近期中,班级陷入紧张备考氛围。连方贺州也正色不少。他转来南城,教材改了版,侧重点与题型也不同,虽知识点一通百通,但他必须重新熟悉遍教材。 而商骄最近忙着追校花,声势浩大,人尽皆知,也没空找纪零玩。纪零头次觉得不读书是件很无聊的事,他甚至极其缓慢地写起作业,以做消遣。 时间飞快流逝,转瞬到达周六。 沉默许久的导演微信突然诈尸: [零零啊,今晚预告片就播出了,到时候准时收看哦。]【`xs.c`o`m 网】 11、今日好运 距离参加综艺已经过去一周,打款迟迟没有到账,导演解释道,由于先前也有纯情素人帅哥翻车被扒是炮王,最后剪辑好的综艺被迫成为废片的事,节目组需要播出后看反响结账,如若观众喜爱度高,也会邀请返场。 亦或是拍摄投资商广告。 晚上八点,《荒岛三十三天》的资深观众已经迫不及待。昨日正片更新,夏竹心作为飞行嘉宾出现,并宣布下一期也参与录制,作为顶流影后,粉丝已抢先占领节目组广场。 爱吃甜甜柚:[期待姐姐综艺!!] 永远的山竹:[呜呜呜,姐姐在这种荒岛上随便扎个马尾都这么美,不愧是你内娱颜值山脉夏姐] 夏竹心我老婆:[哎哎,姐姐蹲着看的这个小哥哥是谁,看起来不大,呜呜为什么觉得有点温馨] 害羞花栗鼠:[没见过哎,应该是素人,可是有没有人觉得他好帅,是那种精致挂的,好像陶瓷娃娃噢] 奶油瓜子真好吃:[纯路人,客观评价,没人觉得这个素人比程嘉轩好看吗?就那张脸也吹天花板,怎么想的啊] 泡泡鱼儿:[笑死,看看你自己的主页,对家粉也来装路人,你家哥哥就算再摸爬滚打一百年,也比不上我们嘉轩一部戏的收视率] 广场厮杀火热。 好在,预告片很快放出。 几位嘉宾在家中的画面循序闪过,随后是海边,纪零对镜头弯起唇角,酒窝深邃,眼圆而清澈,发丝散乱而柔软,像柠檬薄荷苏打,海风宛如穿透屏幕扑来。 瞬间,弹幕爆炸。 [给你们十分钟,我要他的全部微信资料] [啊啊啊啊啊啊,这张脸,简直是我学生时代的梦中情人] [呜呜给我两秒思考我该叫老公还是崽崽] [家人们矜持点啊,他好像才17岁] [什么,十七岁,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活力充沛嘻嘻] [姐妹们,互联网上是没有你们在意的人了吗] 纪零看着弹幕,脸仿佛在烧,他把手机放在床上,自己坐在地板,倏忽一个黑影压下来。 纪零侧仰头,视线正对上裴疏意微微凸起的喉结,他身上有皮革调香气,是略带辛辣的质地,铺天盖地涌进鼻腔,占据呼吸主动权,肺部空气被换过一轮,现在全是他的气息。 裴疏意微垂首,将弹幕文字尽数收进视线里。 他声音很低,像碾着纪零耳膜:“崽崽?” “你还准备成为多少人的崽崽。” 纪零心脏跳空一拍。 然后解释:“他们是叫着玩的,现在就是很流行叫崽崽,还有叫老婆的。” 裴疏意:“你还准备当别人老婆?” 纪零:“……” 他觉得说错话,脸烧红得像醉酒,慌乱解释:“也不是啦,只是一种称呼,不是真的当老婆。” “而且我是男的,男的当什么老婆呀!” 裴疏意看着他,很轻地笑了,摸摸他头。 纪零最怕裴疏意这种笑,他看不懂对方情绪,只是直觉不太安全。在纪零记忆中,多数时候,裴疏意都温和冷淡,像接近零度的冰。只偶尔会生气,变得寡言而有攻击性。 裴疏意说:“你只能当我们的幼崽。” 他说话很平静,只是陈述论调,纪零却感觉,有压力无形包裹,像要将他塑封起来。他有点呆:“好。” 裴疏意离开了。 纪零再度看向手机,只觉得,思绪凌乱成线,字也没法读进脑内。他索性锁屏,关上灯,爬到床上用被子将自己包裹起来,像一个安静的蚕蛹。 太没用了!! …… 为什么裴疏意总是这么有压迫性,显得他像一个软包子。 在纪零熄屏后的几分钟。 微博陷入瘫痪。[程嘉轩有善意的人]词条登顶热搜,甚至压过节目组购买的[荒岛三十三天预告][夏竹心高马尾登山服][荒岛选人修罗场]。 八点过五分时。 程嘉轩v:[希望下次还是能遇到有善意的人] 评论区第一条:[哥哥,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好的事啦] 程嘉轩回复:[抱抱.jpg] 联想到预告片刚放出,粉丝瞬间炸锅。他们家哥哥本就风头正盛,上这么个破综艺不过是扶贫,结果还要受人脸色。 简直无法想象,在荒岛上,没有经纪人、助理在场,又与其它嘉宾不熟,他们哥哥受了多大的委屈。 部分粉丝跑去其他嘉宾微博下询问:[竹心姐,我相信你,你能不能说说我们家轩轩遇到了什么事。] 另一部分粉丝再度点开预告片,逐帧研究起来,第一遍,他们觉得一切正常,直至第二遍,第三遍,逐渐有粉丝提出:[你们看,这里素人嘉宾的表情是不是不太对。] 这段视频不足一秒,程嘉轩半蹲,靠近纪零,笑着说些什么,而纪零只抿着唇,不言不语,眉眼耷拉着,如同早冬十一点的日光,毫无温度。 粉丝将其放到超话后,迅速激起浪花。 我要买蛋挞:[简直给他脸了,不知道哪里来的糊b,轩轩都那么和他说话了,如果轩轩离我那么近,我做梦都会笑醒。] 甜心巧克力:[姐妹们,一定要去冲官博评论区,让他们知道我们轩宝是有人护的] 猫猫鱼鱼:[有没有人能扒出这个纪零是做什么的啊,难道又是什么十八线小网红吗,无语] 狗狗爱喝牛奶:[真服了,节目组能不能少找小网红啊,说是素人,想红几个字都刻在脸上了,简直搞笑] 小程的藏宝盒:[但是他好像还真是素人诶,我和他一个学校的,具体不敢说,总之他在学校成绩就不怎么样,听说经常顶撞老师,还和我们学校一些混混玩到一起] 一颗星星:[笑死,那还叫什么纪零啊,直接改名叫纪零分好了,我记得嘉轩当时还是学霸来着,这个纪零估计分数连他的零头都不到吧] 也有人传出质疑,指责扒别人背景不好,但都被回怼回去。 一小时后,纪零的名字登上热搜,而程嘉轩以及工作室未出来澄清,等于默认了这一点。 一夜腥风血雨。 赵笙声此时在剧组,刚结束一天拍摄,她略带疲惫点开微博,看到热搜词条以及纪零名字,觉得疑惑,直到看清里面内容,她血压升高,心跳加速。 饶是她素来脾气好,此时也几乎忍不住要发火,她和经纪人说:“程嘉轩想干什么啊?他怎么就和纪零不对付了,总不能因为他自己给自己投了一票,别人没投他。” “不行,我要为纪零发条微博。” 但随即被制止,经纪人说道:“夏竹心都没出头,你上什么,程嘉轩最近风头正盛,你还要赔上你自己吗,到时候被盖个报团的名号,你的正面形象就全毁了。” 他软硬兼施:“看看热闹就好了,你们就接触了两天不到,说不准那个纪零也不是什么好人。” 赵笙声咬住下唇,她心有不甘,却也明白,经济人说得没错。人总是向利益而生的,她和纪零只有两天的交情,不值得搭上日后前程。 只是,她仍为纪零觉得惋惜。 - 翌日,纪零来到学校。 他一夜没睡好,半梦半醒间总觉自己在星际游荡,或是被人追杀,昏昏沉沉,索性六点多便从家中离开。 摸到座位上,他正要趴下补眠,衣领却被拽住,方贺州看着他,目光同情:“喂,纪零,发生这种事你还睡得着啊,什么心理素质。” “什么事啊。”纪零含糊道。“我好困。” “你自己参加的综艺你不看微博?”方贺州掏出手机,点开词条递过去,“都被骂了一晚上了。” 纪零呆呆问:“为什么骂我。” “是因为,我和余天思偷吃饼干,没有分给所有人吗,可是饼干只有两块,当时我们站一起。” 方贺州:“……” 他耐心解释:“有个叫什么程嘉轩的,发微博说你霸凌他。” “你说,他是不是有病。你要能霸凌他,那兔子都会狩猎了,就他那样,他霸凌你还差不多。” 由于信息延迟,纪零看得尤为缓慢。 方贺州心一直悬着,像岌岌可危的高楼,面色凝重,直至瞅见纪零忽地笑了:“方贺州,有没有人说过,你这种小心翼翼的模样特别搞笑。” 方贺州更觉不妙。听说人悲伤到极致,反而会哈哈大笑。 他说:“纪零,要不你哭吧,哥的臂膀永远是你的港湾。” 纪零:“……” “有什么好哭的,方贺州,你知道吗,一期综艺片酬有五万块哎,骂就骂吧,骂不出病的。” 但随即,纪零想起什么,他一顿,语气迅速低落,略带伤感道:“可是,钱要看反响发的,万一节目组不给我钱了怎么办。” 他显得苦恼,头发也顺趴下来:“他们攻击我,一部分原因是不是因为我成绩烂,从今天起,我们一起学习。” 他似是忍辱负重:“为了五万。” “我拼了。” 方少爷从未想过,与他异父异母的弟弟居然是这幅模样,惜财得仿佛像个流浪孤儿。 明明他初次见到纪秋挽,她便已因极为出色的市场分析水平与投资眼光在商界著名,吸金能力也排在国内顶尖。 五万还不够她一顿饭钱。 怎地生出来这么个小讨饭鬼。 难道纪秋挽不打生活费的? 未来得及再细想,就被身后女生惊呼打断。 “纪零!!夏竹心为你发微博啦!” 夏竹心v:[人在美国,刚下飞机,手机才充上电。被害妄想症需要治治。] 不久,她又转发一条“从今天起纪零是我崽崽”的路人微博:[00也是我崽崽]【`xs.c`o`m 网】 12、今日好运 女生捂着脸,花痴道:“夏竹心好刚啊,我直接姐姐娶我。” 她的同桌恨恨补充:“其实还有个网红帮纪零说话来着,叫什么余天思的,只是半夜就被程嘉轩粉丝冲了,一群疯子。作为他对家粉,我早看他不顺眼了,下课请你们喝可乐庆祝一下。” “顺便看看我家哥哥,唱跳俱佳,入股不亏。” 方贺州挑眉,故作惊讶:“在这种节目里,你还能认识几个正常人?” “也没有那么笨嘛。” “怎么着,要不求哥哥我一声,替你把那些造谣的黑料压了。” 一期五万的片酬已超出纪零认知,压黑料更不知是怎样的价码。如若不是给裴疏意准备生日礼物,这笔钱够纪零生活三年。 纪零不禁想,裴疏意真是赔钱玩意。 思及此,他小心问:“需要花多少。” 方贺州不甚在意:“不知道,几十万吧,以前有个兄弟包小明星的时候提过一嘴,放心,你同桌这点零花钱还是有的。” 几、几十万。 纪零目光真挚看着他,命令道:“绝对、不可以。” “我不可以赔本的。” “有这几十万,我可以一辈子不出现在互联网上,爱骂不骂,”纪零说,“方贺州,你勤俭一点,赚钱很难的。” 纪零惯会顺着杆爬,有了前日的革命战友情,方贺州对他态度好了不少,他颐指气使道:“你笔记给我看看,我要学习了。” 他的想法很幼稚又直白。 从前,他极其讨厌他妈,用和她作对的手法,厌恶纪秋挽期待的,一切走上正轨的方式。 但是影响他打工的工资,绝不可以! 上综艺很累的! 方贺州:“……” 这点钱他还真没放心上。 他父母是商业联姻,为保证对这塑料婚姻的忠诚,房产全记他名上。后来纪秋挽和他爸领证,更是加倍对他好,子公司分红都打他卡里。 方贺州不禁疑惑,纪秋挽挥金如土的性子,又怎么会不给纪零打钱。 这简直不似她作风。 但他们尚未挑明关系,方贺州不好多问。 随后,纪零找导演询问了夏竹心vx,发过申请,很快便加上,又分别给她和余天思发去感谢。 夏竹心:[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姐的性格就是忍不了小人兴风作浪,00好好学习哈,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去玩] 余天思痛定思痛:[零崽,经过这次,我决定以后好好搞事业,再也不骂粉丝了,也不断播了,免得被人踩在头上,等我赚大钱就罩着你。] 他们只相处不到两天,不维系便会归还于人海,但仍选择站出来帮他说话。思及此,纪零觉得感动,心脏温度随血管蔓延至四肢。 他不会忘记的。 - 程嘉轩正焦头烂额。 参加完综艺,他便与经纪人讲了岛上发生的事,经纪人骂他:“程嘉轩,爆部剧把你脑子也爆坏了?那么多聪明人,你不会跟着学?” 程嘉轩不敢顶嘴,他之前在团中便不温不火,算是半个透明人,直至解散单飞,公司分的新经纪人以手段狠厉闻名,才混得风生水起。 之前他与小花炒cp,对方突然反悔想解绑,经纪人便买下对方与中年男子出入酒店的通稿,cp粉通通塌房,并直呼怜爱,原地提纯成他个人粉。 果不其然,经纪人教育他先发制人,先发微博引导风向,再买营销号跟稿,待粉丝情绪被挑起,纪零就算出来辩解,也毫无还手之力。 毕竟是个素人。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夏竹心会替纪零出头。她第一部戏便是名导女主,二十二岁拿下影后,直至今日,大小奖项拿到手软,更有传言,她是某地产品牌千金,进圈不过玩票。 惹上她,接下来自己不会有好日子过。 屋内气氛凝成极地,他观察经纪人神色,试探道:“周哥,虽然夏竹心是不好惹,但我看粉丝也没完全听她的,大部分还是站在我们这边,甚至说她报团的,是不是还能抢救一下。” 经纪人默言不语,片刻后,他极为缓慢地开口:“你究竟还惹上了多少人?” 程嘉轩不解:“不是吧,就算余天思和夏竹心替他发声,点水之交而已,没有其他人了。” 经纪人将手机摔在他面前,在玻璃桌上划行,发出刺耳声响:“你自己看。” 他们合作多年的公关团队发来消息:[周哥啊,这事我们不敢接手了,你们是不是惹上了什么人,现在不只是我们,估计整个业内都没人敢接你们的单子,实在不好意思。] 经纪人:[没事没事,能不能卖我个人情,透露一下背后是谁。] 公关团队:[最近兴起的那个科技集团,和国家有合作那个,多了不能说,我也只能帮到这里了,不如您让手下那个小明星去道个歉,说不定还有转机] 看到对话,程嘉轩只觉胸肺中氧气被榨干,他语调颤抖:“是哪个科技?” 经纪人不语,如果没猜错,是新起的欢愉科技,据说老板不过二十多岁模样,资本注册不到一年便与国家搭上线。 研究内容保密,但偶尔会放出海陆两栖观光车之类的新型技术,引发多家国际公司竞价。而旗下子公司欢愉娱乐,也出了被誉为“海妖”的歌手司尧。 无人知晓他们从何而来,一年内,像是横空出世,却掀起欣然大波。 他静静看着程嘉轩,最后撂下一句话:“你不用知道那么多,你先回去等我通知吧。” 经济人走后,程嘉轩抱头撑在桌上,五脏六腑搅成一团,连呼吸都觉得难耐。 作为资本的操纵品,他甚至连对方是谁都无从知晓。 几近半小时后,他终是抬起头,拨通了一个电话:“喂,你说过欠我一条命的吧。” “现在我需要你了。” - 纪零堪堪做完一张试卷。 他知识缺失得严重,熟悉的文字在题干上打乱重组,他压根读不懂意思。 见他答完,方贺州拿答案探头过来,勾起唇角笑:“来,告诉我你哪几题是蒙的。” 纪零迅速报出一大串数字:“2、3、4、5……14、15。” 方贺州:“……” 15后的题根本就没做。 “感情你写了三个小时就会一道题。” 他乐不可支地犯贱:“下次你还是告诉我哪几题是会的就行了。” 说着,方贺州依次对下去,眉逐渐紧锁,直至对完,忽地就笑了:“你怎么做到的?居然一题都没猜对,就算全选c都能对三个,乖,要不下次你都c。” 纪零蔫下去,随后又恼火争辩:“我试过了,那天数学课,老唐走进来第一句话,笑得老谋深算的说‘同学们,我们这次的卷子,选择题一个c都没有噢,是不是很凑巧。’” 他趴在桌子上,像株被霜打过的小白菜:“可能是我命该如此吧。” 方贺批过卷,甚至连解字也好心送上一分,给纪零打了个大大的13分后,又拿起手机,突然惊呼:“哎,纪零,你的热搜不见了,词条也炸了。” “先说明,我听你话的,没出手噢。” “你是不是还认识什么人?” 纪零怔愣。 首先排除他妈。 依照纪秋挽的性格,若找到机会为她儿子做事,必会想尽办法告知。 就好像拿着牌子招摇:“儿子,你看我其实多爱你。” 而其它人呢? 裴疏意自来到地球后,便极少离开他家,甚至显得非常懒惰。 裴疏意很嗜睡。 除去杂货铺开张的时间,他基本都在睡觉。 其他人就更不可能了。 前几天,司尧再度出门打工,还给纪零转了两千块充当最近生活费。最近几日,晚上纪零的睡前故事都是司尧讲述的工地趣事。 例如开拖拉机,搅和水泥,吊威亚砌墙。 挣的都是辛苦钱。 路安愉的工作连手机都没时间用。 一出门就断联,不知道落魄成什么样子。 纪零摇头:“没有。” 纪零想了想:“也许是程嘉轩那边自己撤了。” 方贺州思索片刻,觉得也是,纪零看着就是不像认识什么朋友的社恐模样。 他饶有兴味地冲浪,摸索进程嘉轩超话:“纪零,你快看,他们在打赌看你期中能考多少分哎,还开盘设了局,你对自己成绩有没有数,要不投点?” 纪零没精打采地捂着脸:“不投,这些人有完没完。” 方贺州瞥视那张13分的试卷,意味深长:“还说,要和节目组抵制劣质嘉宾,把你戏份删除掉。” “那岂不是,你的五万块就没有了。” 这话仿佛触到了什么开关,纪零“啪”地把桌子一拍,咬牙切齿道:“绝对!!不可以。” - 穿过巷口。 邻居哥哥刚从居民楼门口出来。 叶峥洵夹着拖鞋,随意靠墙点烟。 就连醒目的绿毛擦上墙灰也不甚在意,他瞥向纪零手里提着的一袋资料书,饶有趣味道:“零零,你刚买的?” 纪零点头:“嗯嗯。” “马上要期中考试了。” 叶峥洵扫视一眼标题说:“这本书纯唬人的,里边的解法过于投机取巧,不适合你。” 这堆书是纪零巨资购入,他顿时“啪嗒”一下蔫了,控诉:“可是我花了一百五诶,一百五!它们很贵的。” 叶峥洵被逗乐了,指尖弹去烟灰:“你跟我来,我把我笔记给你。” 纪零跟随他到家中。 这是座破旧居民楼,墙掉漆后坑坑洼洼的,旧灯泡昏暗得似末日废土。 叶峥洵带他到卧室,翻了约莫二十分钟,才找出两本皱皱巴巴的笔记。 “你选的全理吧,学完这个,不说年纪第一,前十肯定没问题。” 他语气笃定。 但纪零颇为怀疑,看着他小心问:“可是……哥哥你不是上次和我说,你读书的时候,总分只能打180么。” 叶峥洵:“……” 还记着呢? 他只得抬起手,五指内扣,骚包地摆了个顺毛的手势:“天才总是要敛避锋芒的,毕竟哥哥我要顾及凡人的自尊心。” 纪零:“……”【`xs.c`o`m 网】 13、今日好运 纪零将信将疑,迟缓道:“要不,我还是不要了……” 叶峥洵又从烟盒抽了支烟,点火摇头:“凡人,也要顾及天才的自尊心。” 纪零:“……” 横竖有理由,他只好说:“那,谢谢哥哥。” 叶峥洵摆手:“哎,别先急着谢,你回去和裴疏意说说我帮你的事,下次要他打个九五折,你看,这破习题都要你一百五,给我打个折不过分吧。” 他意味不明地笑:“你去说,裴疏意定然不会拒绝。” 纪零低头,看着手中泛黄的破旧笔记本,封面还有不明油滴,再看叶峥洵透而亮的海藻绿毛,他总觉得这不靠谱。 但看叶峥洵住所,墙漆黑一块白一块,与地板接口还有老鼠洞,估摸着日子穷困得和自己差不了多少,纪零答应了:“好…吧。” 叶峥洵继续诱哄:“如果你回去看看,觉得有用,还可以找我辅导啊,我跟你说,想不想逆袭年级第一,叶老师辅导班,上过都说好。” 他说着来劲,推纪零在椅子坐下:“零零呀,来,我们先上一课,就数学。” 两小时后,纪零从叶峥洵家中出来。 叶峥洵用一小时为他整理了他入学以来所有数学公式,并简单举例用法。 叶峥洵讲题时,仿佛换了个人,他架上黑框眼镜,视线格外专注,复杂公式被拆解,一点点灌输进纪零脑子里。 这种感觉很奇妙。 他基本就没听过课,思维干涸,知识读得很生涩,而此时,宛如天降甘霖,润泽水道,重点也吸收得极快。 解题时,纪零甚至感觉到兴奋。 吃过饭,他拒绝猫咪联机斗地主的请求,独自回房间刷题,一鼓作气写完一张试卷,黑猫跳过来:“愚蠢的幼崽,欢乐豆被输光了喵,能不能赞助本猫充值六块钱喵。” 看清纪零动作,他尾巴横扫,抵住纪零前额,问:“没有烧坏脑子喵,你在干什么。” 纪零刚对完答案,他已基本能拿全基础题分数,只一节课,纪零便从十三分水平提高至六十分,纪零抱住猫咪揉捏:“裴疏意去哪里了。” 黑猫用巴掌呼他:“好伤心喵,明明是本猫在陪着幼崽,可是幼崽心里只有裴疏意那个大坏蛋。” 纪零眨眼:“你看得懂这张数学题么。” 黑猫扫视,猫猫头几乎挨到纸上:“看…不懂喵。” 纪零:“可是,裴疏意看得懂,所以我要去找他,笨蛋猫咪。” 他拎起卷子,在屋里游荡,为节省电费,家里几乎不开灯,显得空荡而冷寂,纪零喊道:“哥。” 没裴疏意身影。于是纪零趿拉着拖鞋,跑出屋外,瞥见杂货铺有一丝光亮,他推门进去,裴疏意仍然不在,但柜台上有个账簿被翻看。 是裴疏意的字迹。 [云栀:愿望完成度40%] [叶峥洵:愿望完成度10%] 纪零不解意思,这是商品清单么。他往下扫视,视线移至这页最后一行。 [两月前,叶峥洵提出诉求,其诉求为……]这句话写到纸张末尾,纪零将手搭上纸,准备翻页。 “崽崽,你在看什么。” 纪零回头望。裴疏意站在门口,光争先恐后挤进暗室,勾勒得他腿削长而锋利,脸半隐在阴影中,像默片中的特务角色。 纪零突然有种偷窥秘密被发现的心虚感。 但他想,这间铺子是他的,没什么好心虚的,裴疏意只是给他打工的! 纪零将簿子举起,摇了摇示意说:“这是什么。” 西莱种族的感知意念极强,裴疏意进门时,便知晓他没看到关键信息,他走过来,摸了摸纪零头:“这是客人的采购信息。” 裴疏意从纪零手中拿过笔记本,用清冷低磁的嗓音读:“两月前,叶峥洵提出诉求,其诉求为黄鹤楼一条,乌苏啤酒两瓶,两包乐事番茄薯片,两盒薄荷糖。” “因为我们的供应商断货,一直没有采购上,这面是两个月前写的,现在已经补上了。” 纪零离裴疏意很近,温度从身侧传达来,他觉得奇怪,裴疏意似乎偏向于一种冷血动物,体温一直低于常人,此时却显得温暖。 以及,尽管极其细微,纪零仍闻到了极淡的铁锈腥气,类似湿了一夜的红泥气味。 他说:“裴疏意,你刚刚去哪了?” “你身上好烫,还有一点奇怪的味道。” 裴疏意稍滞,然后自然说:“最近梅雨季,我们的自行车放在外面淋雨,已经生锈了,我刚去搬了一下,顺便给链子上油。” 习惯了纪零这有事叫哥哥,没事裴疏意的态度,知晓如今纪零好拿捏,他话锋一转,不给纪零再多询问机会:“找我什么事。” 纪零才想起他目的,举起卷子,兴奋地给裴疏意看:“你看,我考了六十分哎。” 裴疏意快速扫过试卷,确实是进步了。 人类似乎很看重成绩,纪零或许也不意外,视线撞进纪零亮晶晶的眸子,显然幼崽目前需要夸奖。 他弯唇:“我们家幼崽最棒了,比其它小孩都厉害。” 纪零走后,裴疏意在椅子上坐下,纤长手指挽起袖口,露出一截手臂,伤口血肉外翻微微泛黑,猩红刺目,似是被什么淬毒冷器割过。 裴疏意撕下一截绷带,绑至手臂,牙齿咬住用力一扯,血液迅速从纱布下渗透上来。 他终是再撑不住,体内力量翻涌,耳朵与尾巴都显现出来,而鳞甲也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细小绒毛。 裴疏意看向门口,纪零门没关紧,微露缝隙,在这片暗室,渗透进一丝月光。 某些不安分的家伙已经找上门来,如若再不加快进度,他将再难以庇护纪零。 裴疏意眯了眯眼。 - 四月中旬,天气已然转暖。 纪零到达教室,随手将外套挂在椅背,瞥见桌上有几封信,方贺州瞥了眼,拍拍他肩,吊儿郎当地笑:“哟,不错嘛,又有情书,就是我来的时候就有了,没看见是谁放的。” 纪零拆开,三五两行快速看完:“不是情书。” 他递过去,方贺州看清。 [纪零,你还有脸来上学啊,考那么点分,简直是a班之耻,丢人丢到网上,趁早退学算了。] [是谁,求着我们家哥哥上的综艺还只能当背景板啊,能不能趁早认清自己定位,素人就素人,别哪天跑出来演戏哦,或者去抱上哪个金主陪睡,真是想想就令人恶心。] [哈哈,在学校兴风作浪就算了,跑去大众面前还搞报团,真为你感到羞耻,做人脸皮真他妈厚,什么时候发文给因为你受到伤害的人道歉。] [你的成绩这次我们拭目以待噢,到时候揭榜那天,我会全程直播,希望你不要让我们失望。] 显然,这是几封程嘉轩粉丝的辱骂信件。或许是同校的同学,甚至同班同学,也或许是校外粉丝偷偷闯进来。 特意选了个无人时间放到纪零桌上。 哪怕她们与纪零平日素不相识,却因网上流言对纪零憎恶万千。 方贺州眉弓拧起,他忍不住骂了句“操”,然后说:“我去给你调监控,看是谁放的。” 纪零拦住他,轻轻摇头:“不用去。” 方贺州开始恼火,怒其不争道:“不是吧纪零,这你也能忍,什么软包子。” “不是,”纪零眨眼,随即缓缓笑了,露出两个酒窝。 他咬字清晰,用陈述语调说明,“现在就查出来,不够过瘾的,等成绩出来后,他们喜欢放到网上,让他们一次放个够。” 方贺州怔愣片刻,在他记忆里,纪零是第一次使用这种语气。他一直觉得纪零的气质很杂,像条浑浊的河。他有缺爱家庭混大的市井气,却偶尔也让他感觉,纪零行事很有底气,也有主见,是沐浴在足够爱里的。 他想,究竟是谁在爱他。 这个想法转瞬即逝。 方贺州将他硕大登山包举起,“哐当哐当”往下倒东西,很快,他们脚下便被资料书淹没。 他弯腰,将书塞进纪零怀里:“来,好好写,我也不知道哪些题好,全给你买了一遍,毕竟我也没写过,成绩好这事天生的。” “倒是你不会的能问问我。” 纪零扫视那堆书,约莫有几十斤重,视线上移,与方贺州对视,诚恳问:“方贺州,你是黄牛精转世吗。” 方贺州:“……” 他说:“本少爷有车,还有司机。” 想起什么,方贺州好奇道:“你都怎么上学的。” 纪零:“坐公交。” 方贺州疑惑:“公交是什么。” 纪零不想和他说话了。 他在小山似的书堆里翻找,很快拿出叶峥洵昨日给他推的资料书写起来。昨天叶峥洵讲述的知识点随题目浮现对应,纪零写得很快,甚至开始感到如鱼得水。 - 傍晚放学。 纪零照例往小巷里拐,却觉得身后视线黏腻,甚至是阴冷,他往身后喊:“方贺州,别偷偷跟了,第二次了。” 无人应答。 “方贺州?” 纪零转身,几片树叶簌簌落下,风呼啸灌进校服外套。斜阳被瓦墙遮挡,黄昏光线昏沉,巷子里看不见其他人影,显得愈发诡异,人声产生回音,不断回响飘进耳中。 这像个鬼片杀人场景,纪零后退几步。 却觉身后有人徒然逼近。 心脏充血,心跳超速,他欲逃跑,却已来不及。 一记闷棍从身后敲下,纪零只觉后脑勺刺痛,世界天旋地转。 倒下前,纪零想,这也能遇上什么传说中的小巷劫匪,运气简直背到家了。【`xs.c`o`m 网】 14、今日好运 如若纪零清醒,便会看清,敲晕他的物体并不是钢管或棒球棍,而是袭击者的肢体。 这是一条机械手臂,从宽大衣袖中伸出,不自然扭曲着,袭击者带着黑大衣帽,右手将机械臂角度扭正。 紧接,手掌变为夹头,像抓娃娃机一样将纪零拎起来,正欲打包带走。 听到金属物件掉落声音,他仔细侦辨,是一枚钱币。紧接着,钱币骨碌滚到他脚下,金光缓慢渗透出来,直至,突然将它彻底笼罩,带着威胁气息。 袭击者瞳孔骤缩。 他将纪零塞进准备好的麻袋里,准备迅速撤离。 却见,记忆中完好无损的麻袋,突然“撕啦”一声,破了一个大洞,纪零囫囵掉下来。 袭击者:“……” 他再度伸长机械臂,却觉得卡顿,难以活动,身体传出警报:“线路故障,线路故障。” 袭击者:“……” “请求维修。” 听到命令,机械启动自主维修功能。然而,运作不久后,手臂接口缝隙冒出黑烟,“哐当”一下,手臂彻底颓软下来。 “警告,警告,无法使用,维修失败。” 他在左手手臂处光屏点击几下,试图排查故障,机械音通报:“您的幸运值目前为负一千,建议不要出行。” 袭击者恼火:“怎么会这样?” “检测到您附近有西莱种族能量波动,注意,注意,检测到您附近有西莱种族能量波动。” “西莱种族不是几百年前就死绝了吗?” 机械音重复:“系统未知、系统未知。” 袭击者骂了句“操”,从腰侧扒出弯刀,朝纪零脖颈刺去。既然无法将他带走教训,那便就地解决。 总之必须完成雇主要求,他是有职业素养的。 只是倏忽间,他觉得双膝乏力,从骨骼深处产生恐惧,一种前所未有的威压迎面扑来。 他摇晃站不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在他视线里,缓缓出现一双长靴,金属标章折射光线进眼里,刺得他大脑发胀,袭击者想抬头,却觉头颅沉重。 “什么种族?” 那是一道泠然清冷的声音,如玻璃星沙尘暴时的自然响声,却蕴藏无穷宇宙能量,令人心生畏惧。 “怎么不说话?”声音问。 “忘了,”他只是陈述,“你说不了话。” 威压再一次碾压过来,这一次,如同被装进压缩袋,袭击者觉得血液仿佛被抽空,身形不受控制变小,骨骼压缩重组。 最后掉落在地的是一只仓鼠,它太过孱弱,只冬枣大小,纤细左侧爪子骨骼被机械取代,做工精细得超出地球科技水平。 裴疏意将它捆起来,打上蝴蝶结,随手扔进口袋,然后将地上的纪零打横抱起来。 他的人类幼崽仍是熟睡模样,长睫如羽,皮肤清透而白皙,发丝柔软,乖巧倚靠在他怀里。 让人想打造一口水晶棺,将他藏起来。 可这样,过家家游戏就被迫终止了。 裴疏意遗憾想。 - 纪零醒来时,裴疏意坐在床边,单手半支头看过来,辨不明情绪的模样,他觉得头很疼,思维不利索,说:“裴疏意,我好像被劫匪袭击了,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家里吗。” 裴疏意摸他头,安抚道:“我路过看你倒在路边上,一个黑影窜出去,我就把你带回来了。” “他一定是看人来了就跑掉了,裴疏意你报警没有。”纪零鼓起脸,咬牙切齿。 他反手摸到后脑勺,受击处鼓起一个大包,纪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起来很滑稽,把被子往脸一盖。 “一定要将他就地正法。” “没问题,”裴疏意微微弯唇,“一定会把他抓起来的,先看这里,我给你带了礼物。” 他变戏法般从身后掏出一只仓鼠,奶黄毛色,一只爪子是机械臂,身体被红色丝带绑起,扎着一个大蝴蝶结,眼睛圆碌碌的,好奇盯着自己看。 裴疏意说:“它不是一般的仓鼠。” “小黄,跳个舞。” 纪零觉得,不知是否是错觉,仓鼠极其哀怨地瞪了裴疏意一眼,随后踮起脚尖,下肢着地,轻快跳起芭蕾,如若配上音乐,可以看出,它跳的是《四小天鹅》。 红蝴蝶结在身后跃动,舞终。 裴疏意又说:“敬个礼。” 这次,纪零很确定自己没看错,仓鼠极其凶狠地看向自己,只是,在它眼睛芝麻般大的脸上,显得格外滑稽,然后,不情不愿地单脚退后,屈膝,敬了个绅士礼。 由于家中已被星际生物占据,纪零也没大惊小怪,只当裴疏意又是哪弄来的奇怪物种。 他问:“它只会跳这一只舞么。” 裴疏意骨节分明的手覆在仓鼠颈后,抚摸两下,仓鼠瑟缩了下,欲往回缩,却觉那只手有千斤重,无法反抗,随后,它听见男人说:“可以学。” 小黄:……我们鼠鼠不如死了。 它觉得,做为一个亡命之徒、地球上业内广受好评的杀手,要受人所托去绑架十七岁高中生已十分丢脸。更丢脸的是,它绑架失败,又杀人未遂,最后撞上这么樽瘟神。 谁来告诉他,按道理已经死绝的西莱一族,为什么会出现在地球上,并且和人类生活在一起啊。 应该……不会更糟糕了吧? 小黄想。 突然,它听见,躺床上的人类对裴疏意嘱咐道:“猫猫呢,让它别把仓鼠吃了。” 还没想明意思,就见一只黑猫弓腰飞扑过来:“本猫都听见了喵,一只可爱甜甜的老鼠喵。” 它伸出爪子,一巴掌将仓鼠拍得晕头转向,开口道:“再给本猫跳次舞,不然就吃了你喵。” 小黄:……你要不还是吃了鼠鼠我吧。 两人一猫再次围观完《四小天鹅》。 纪零最近学习到兴头上,说着要去写题,徒留裴疏意与黑猫和它大眼瞪小眼。 裴疏意靠在椅上,眼皮掀起,闲闲道:“猫猫,它和你是同族,以后就你负责调教它。” 黑猫将仓鼠揉成球,从左推到右,又从右推到左,像看到什么新奇玩具:“没问题喵,保证它跳得比国家大剧院里的还好喵。” “是不是喵,说话。它又呼了小黄一巴掌。 小黄:“吱吱。”是…… 黑猫苦恼道:“完了喵,它没有本喵聪明,兽形态是不会说话的喵。” 它们布洛尼尔族以颜色划分力量,无论种族,玄色为大,越接近体内宇宙原力越强大,而原力滋养星际万物,无论智商或是天赋,都等比递增。这只黄色仓鼠,力量无疑是弱小底层。也只不过在地球上能为非作歹。 思及此,黑猫不禁想。他们幼崽身为人类,简直弱小如同荒星尘埃,轻易就散架了。 裴疏意抬眼扫仓鼠:“好好学。” 小黄:“吱吱……”学你妈,学你妈 黑猫咧嘴,露出两排寒光闪闪的牙,在仓鼠头上舔了一下:“是不是在地球混傻了喵,本猫听得懂你说话的喵。” 它叼来电脑,两只爪子“啪嗒”打字,很快上面显现出视频软件《十分钟街舞速成》《从零开始,教你学拉丁》《简单易学的hiphop基础》 黑猫道:“接下来几天,这些就是你的任务了。” - 纪零抱着书包去了叶峥洵家。 期中考试定在这周末,也就是说,从预告片播出到考试结束,总共一周时间,而两天前,他只有考两百分的水平,而这两百分里,语文占了一半。 爆料人讲得过于详细真实,在开盘下注的人里,压他只能考两百来分的人最多,四百分以上寥寥无几,大家又不是傻子。 方贺州给他估算,至少得达到二本线,才有打脸效果,而且,这样说不定有广告商找上门。 纪零忧心忡忡想,就算五万平稳到账,他也还差一半。必须加快打工进度才行。 听完纪零诉求,叶峥洵嗤笑了下:“这不是轻轻松松,你要知道,六门功课,每门课程试卷基础分加起来就有这么多。” 对上纪零疑惑神情,他吐了口烟圈,再补一刀:“当然,是对你来说。” 纪零问:“那对你来说呢。” 叶峥洵:“这卷子,就没有不是送分题的。” 纪零:“……” 他觉得,问出这种问题,简直是自取其辱。 为了拿到裴疏意那的折扣,叶峥洵贯彻打一巴掌给一甜枣宗旨:“但是,零零啊,我觉得其实你还是有救,你比我之前遇到的蠢货都聪明。” “所以呢,在期中考试前,考个四百多分,还是轻轻松松啦,当然,如果你后续还有需求,去什么top2的,欢迎再来找我哦。” “给我打个8.8折就行。” 纪零想了下,拒绝道:“之后应该就不用了吧。” 他本想着忤逆他妈,让纪秋挽光辉灿烂的人生里,添上糟糕一笔。 自己藤校硕博,儿子本科难料。 他想看看纪秋挽看到他成绩是否会黑脸。 可惜,估摸着纪秋挽压根没想到这回事。 不过,学习也好累。 纪零大多数时候都是个毫无追求的咸鱼,裴疏意的小卖部本就不赚钱,再折下去,看起来简直要赔了。 叶峥洵眼巴巴盯着他,那点拽样浩然无存,跟个流浪狗讨食似的:“再考虑考虑?9折也行。” “实在不行92也可以,或者,你多和裴疏意多说说,多提提,告诉他,我对你很好?。” 纪零:“……” 他不忍心,点头道:“那……好吧。” 裴疏意到底有何种魅力,让一个18岁辍学男高,对他痴迷至此。 纪零沉思。 忆起方贺州前日告诉他的前校风云,什么校霸将校草按墙上亲。总不能,背着自己,裴疏意其实是个骚包男同。 自己一定发现了裴疏意的秘密!!【`xs.c`o`m 网】 15、今日好运 晚上十点,纪零从叶峥洵处出来,背着小书包回自己家。云似厚被遮盖星群,将要夏季,虫鸣聒噪而绵密,如同奶油过多的慕斯。 纪零进门便看见,黑猫弓腰蹲在桌上,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仓鼠在刻苦训练什么,不时跌跌撞撞踉跄一下,马上被黑猫一爪子呼上去。 纪零走上前,电脑飘屏四个大字《四个动作让你学会女团舞》。 纪零:“……” 关于自家猫咪会用电脑这事,他已经见怪不怪。偶尔有演讲稿ppt作业,纪零都让黑猫替他完成。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某天这台笔记本会用来给仓鼠学女团舞。 看着一只肥嘟嘟的仓鼠努力做出wave。 还是有点惊悚了。 黑猫见幼崽回家,对仓鼠颐指气使道:“快给零零看一下你刚学的动作喵。” 小黄双臂试图抱头,由于手过短,只能堪堪捂住脸颊。接着,下肢直立,甜美地扭胯旋转,顺带眨了下眼,模仿女团直拍中放电。 纪零:“……” 他觉得自己有点瞎了。 纪零说得委婉:“我觉得它是不是比较适合跳一些阳刚一点的舞,它是公的还是母的。” 黑猫没想过这个问题,被纪零一提醒,下意识就要翻开仓鼠肚皮查看,被小黄“吱吱”叫着躲开,它靠在墙角,双手捂住隐私部位,眼瞪圆,一副弱小无助的模样。 黑猫翻译:“它是一只公仓鼠。” 纪零提议:“要不给它放点街舞视频看看?” “或者学个杂技。” 黑猫思索过后,觉得这是个好提议,在电脑上操作几下,找出《杂技球保姆级教学,包教包会》,朝仓鼠勾爪爪,不怀好意地咧嘴靠近。 小黄:“吱吱。”你不要过来啊。 在黑猫表示明天就能看到仓鼠耍杂技后,纪零被它赶出客厅。黑猫是这么说的:“为了保证幼崽身心健康,正常发育,不可以看这么残忍的训练过程喵,快去睡觉喵。” 小黄成为职业杀手都没喊过累,如今却趴在桌上,摊成块鼠饼:“吱吱。”何止残忍,简直丧尽天良,惨无鼠道。 洗完澡,纪零回到卧室,裴疏意将耳朵尾巴露了出来,他上前摸尾巴尖尖,是柔软而温和的触感,疑惑道:“裴疏意,你今天的尾巴怎么是有毛的。” 大多数时候,裴疏意的尾巴都冰冷、坚硬,如同不带生命的矿物质重构组成的岩体,只极偶尔会覆盖一层绒毛,显得与他极不协调。 就好像,毁灭世界的大反派被发现是一只猫科动物的反差。 纪零觉得有点萌。 裴疏意盯住他唇角,那里翘起一点不自觉欣悦的弧度。裴疏意说:“我也不太清楚,也许是换毛季。” 纪零初次在裴疏意身上听到这个名字,他呆愣地“啊”了一声,随后,低头在床上翻找。 裴疏意问:“在做什么?” 纪零沉浸在翻找中,没回答,半晌,它从床单上拎起一根白色绒毛,兴奋道:“裴疏意,你真的掉毛了哎。” 裴疏意默了下。近期,他的能量极为不稳定,开始出现剧烈波动,难以维持人形态。甚至,附着在躯体表面的鳞甲开始脱落,露出脆弱绒毛。在他们种族,只有幼年体才会与兽人无异,披覆毛发,成年后,躯体被甲壳笼罩。据探测,成分坚硬与陨石无二。 这是西莱种族独一无二的天赋。 是宇宙赋予他们的瑰宝。 但自西莱种族几近灭绝后,这份力量几乎无法维持,单个交易过于缓慢,无法遏制能量衰减。 见裴疏意没答话,纪零观察他脸色。 他似是苦恼,眉微微拧起,半偏头,阴影笼罩四分之一轮廓,唇线平直。 纪零合理怀疑,他是担心自己尾巴秃噜皮,才这幅模样。 他拍拍裴疏意肩,安慰道:“哥,没关系的,之前猫猫掉毛的时候,就是多吃鱼油和蛋黄好的,要不你也吃点,家里还有。” “不会秃的。” 裴疏意刚回神。 幼崽又说:“对了哥,隔壁那个邻居哥哥帮我补课,说让你给他打折,可是,他是不是有点笨,听说上一对一很贵的,我们家的东西才值几个钱。” “而且他上得还不错,难道他在我们这里买的东西很多钱吗。” 幼崽绞尽脑汁表达安慰的时候总是很可爱。 裴疏意笑得散漫:“是啊,很多钱,和他说,好好教你,我会给他打折的。” 纪零:“这样啊,可是他看起来对你很上心的样子,总提让我多和你说说。” “前几天,我那个异父异母的哥哥听我说这件事,提出个推测,裴疏意,他会不会喜欢你,你会不会喜欢他。” “不过,你可能不知道,在我们这喜欢男生是非常艰难的。” 裴疏意:“……” 他们种族的幼年期长达千年,并且,幼崽在成年前过于脆弱,直至发育成熟,才会产生性启蒙。 显然,身为人类,纪零只17岁,便开始思考喜欢与否的问题,这触及到裴疏意的盲区。 他无法感知纪零此刻对喜欢的感悟是否与他体会一致,西莱种族认知与人类有许多偏差,他们的喜欢更类似于占有欲,是一种你是我的,亦或是,你只属于我的迷恋。 喜欢你所以想在你身边,你也只能在我身边。 而人类的心理要繁杂得多,裴疏意没少在电视上看到青少年为爱和家里闹掰的新闻。 思及此,裴疏意决定今晚再扩充几本育儿指南,并认真为幼崽解答:“他不喜欢我,他只喜欢我们的杂货铺,我也不喜欢他。” 纪零看着他,琥珀色眼睛盛满星光,热切问:“那你会喜欢谁呢。” 裴疏意告诉他:“在现在,我最喜欢我们的人类幼崽。” - 接下来,纪零开始全力备考。 他本就不爱玩社交媒体,微博也很少关注动态,倒是方贺州不时念几句评论: [呜呜呜零崽加油呀!!妈妈期待你狠狠打他们脸] [正片怎么还不播出,在预告片里寥寥几眼就认定零零是我下一个墙头!!一周好漫长] [宝宝们可以留个爪,等零零微博找出来了,我挨个敲提醒,我将成为第一批真爱粉!] 他念的时候总是用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望过来,语气揶揄,纪零捂着耳朵,恶心得想揍他。 但根本打不过。 预告片刚播出不久,尽管有上次夏竹心撑腰,纪零收获了一定热度,但没签经理公司,甚至连微博也没注册,能有几个粉丝留言已实属不易,他没粉头,没站姐,能否留住也不好说。 正片播出定在周六,纪零决定考完再看。 周三时,他收到路安愉转账的一千块。 路安愉:[赚的] 纪零:[阿愉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好想你,司尧都回来过了,你去的那块工地很辛苦吗,要不要换一换,找一个离家近的,好久没见你了] 路安愉:[尽快] 那头,路安愉正和几个国家大佬开会,商讨这期军需采备问题。见他看完手机后浅淡弯了弯唇,领导吓得不行。这位大佬主动携带大量超前科技图纸向国家示好,他们也想过武力胁迫,逼问探寻他背后是否还有更多价值。 却也忌惮,能创造出这样骇人科技的势力,是否能轻易摧毁一个国家。 一枚核弹能轻易抹灭方圆几公里内人的生命。这是他们人类引以为傲的科学奇迹。 而见到路安愉后,他们才发觉,是人类力量过于渺小,而非科技过于浩瀚,需要探索的无穷无尽。 领导试探问:“您是有什么高见?” 路安愉:“家里小孩黏人。” “啊哈哈哈,还是幼儿园?” “在读高中。” 领导倒吸了口气,他看着不过二十岁年纪,却已有了上高中的孩子,难道路安愉手中甚至有返老还童的科技? 他在心理默默衡算价值,却未言于口:“那您看看这份合同还有哪里需要补充,我们接着聊聊采购问题。” 看到回复,纪零有些失落。 阿愉也太忙了。 虽然他一向寡言,但这几乎是他们第一次分别。半个月来,只能在手机上交流几句,阿愉不善言辞,回答也很简短。归期也不定。等阿愉回家,自己一定要好好和他说说,让他以后不要去工地上搬砖了。 就算真的要打工。 就在南城送送外卖也是可以的。 纪零和同学打听过,现在送外卖月薪高达六千,简直是非常高贵的工作了。 至少比这个见不着人还一个月只能赚一两千的工地好太多。 “喂,纪零。你确定监控真的不现在看看?”方贺州校服半披,懒懒倚在课桌椅上,食指叩击几下桌面。 “我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把监控从校领导那些老头那拷过来。”他夸张地说。 为防止数据被人动手脚,那天上午他便去调取了监控。 他成绩好,家里又资助学校不少钱,只简要说明丢了东西,教导主任便任他查看。 他将那天早上的监控全拷贝了下来,只等着纪零找出真凶,大干一场。 结果,这家伙根本就不在意,白瞎他忙活一番。 “好啦,现在查出来,就算知道是哪个班上同学,也只是徒增烦恼不是吗?” “我考完再看,到时候和成绩单一起放网上,岂不是让他们很破防。”纪零朝他眨眼笑,像狡黠的小狐狸。 方贺州想,纪零居然难得聪明,正要夸他,又听他说:“这样,我就可以卖一波惨,然后吸引广告商,请我拍拍广告,说不定广告费有不少呢。” 方贺州:……得了,本性不改。这时候还惦记着那点五万块。 要不是熟悉纪零性格,他真想把卡给纪零刷算了,做人怎么能穷成这样。 - 周六很快到来。纪零在叶峥洵那开了几场夜车,熬到凌晨三点才睡,六点半又爬起来坐公交,黑眼圈几乎遮不住。 方贺州甚至嘲笑他是哪个山里爬出来的熊猫。 纪零头次有上战场的紧张,他觉得心率很快,手也有点发抖。 在这之前,考试对纪零来说,约等于两天假期,蒙完一张试卷只用十分钟,接着在教室睡会,不用听课,没有作业。 简直没有比这更轻松的活了。 但这次不同。这场考试成绩关系到他的片酬,也就是,和裴疏意的生日礼物有关。 他绝不能懈怠!【`xs.c`o`m 网】 16、今日好运 第一门考的是数学。 纪零按叶峥洵说的,先将基础题写完,不会的跳过,回头再琢磨,轮过三遍后,试卷答得七七八八,再难的暂时还无法掌握,他把笔一撂,开始算分。 五分、五分、十分、八分…… 相加后,有一百一十分左右。 剩下的题三下五除二蒙完,纪零开始检查,他发现叶峥洵押题很准,简直把应试教育试题摸透了,连填空题最后一道立体几何也相差无二。 走出考场。学委陆明在与班长对答案,热火朝天争论最后一题是1还是0,纪零被随手揪住。 陆明:“哎,你说说你的是什么。” 其实他很清楚,这题以纪零的成绩压根无法解答,甚至在他看清问的是纪零后,便觉得有稍许窘迫。他怕对方认为这是羞辱。 纪零看过题次,他破天荒地报了个数:“我的是负二。” 陆明不大相信:“怎么会是负二呢,我再问问。” 听到纪零回答与他们都不同,班长倒松了口气,至少没支持他对家,并且,纪零作为公认学渣,反倒能排除掉一个错误答案。 这时。方贺州走出来,他校服穿得松垮,衣领掉到胸口,露出里面t恤奢牌logo,咬着棒棒糖杆,就要去书包里够手机。 班长扯住他:“方贺州,方学神,方便分享一下填空最后一题答案不。” 方贺州漫不经心道:“负二。” 班长:“……?” 方贺州转学前是数竞生,期中过后便会去跟训,几次小考下来,150分是常态,偶尔失手,也不过浮动一两分。 几乎班上默认,他的答案即是标答。 而纪零自分班以来,最差成绩是5分,最好成绩是17分,现在这两人答案撞上,班长一时不知,是哪位大佬失手。 方贺州见他们将信将疑,又看了看纪零也一副求知若渴地模样,难得好心,咬着糖含糊道:“没事,我写给你们看。” 他做出辅助线,列下公式,数字已印在脑子里,不到三分钟,一排算式行云流水写下来。 陆明拍头惊呼:“我靠啊,我怎么没想到。” 他喊得动静过大,已经吸引了不少人围观。班长见纪零还没走,他不死心,招呼道:“来来来,纪零,看看你的是不是这样。” 纪零认真道:“这个太复杂了。你们连接a点和f点看看。” 方贺州依照他的话画了条线,恍然:“这样可以节省掉一大段。” 围观群众:…… 班级第一与倒一同台竞技,这是我们可以看的吗。 待纪零写完,方贺州突然感觉到一丝欣慰,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养成系? 他从兜里掏出颗草莓味棒棒糖,递给纪零:“这谁教你的。” 他觉得这解题方法似曾相识,带着些快刀斩乱麻的利落,自成一派,似乎在哪听过。 纪零:“你记得我们上次去网吧,我指给你看的那个邻居哥哥吗,最近我都在他家补课。” 倏忽间,一个极其荒谬的猜想在方贺州脑中出现,他谨慎组织措辞:“你这个邻居,是不是经常穿着五颜六色的夹板拖鞋,大裤衩,衣服看着几天不洗,头发染得五颜六色?” 纪零回想,叶峥洵的确是他描述的杀马特模样,上个月见他,头发还是紫色,刘海不知几月没修,长长坠在鼻尖,眼睛都被遮住。 他点点头。 方贺州:“……” 他知道这人是谁了。 大约两年前,方贺州初三毕业,老师非逼他直升高中竞赛班,引荐他去了个为期一月半的暑假集训营。 这种密闭集中营,饶是他悄悄往包里藏了六个手机,也无聊得紧。 里面的人每天就靠着扒拉大佬们过活。 进去的第一天,他便听室友讨论今年来了个南城大神,初一时就横扫高中竞赛组。 这里最不缺少年天才,而在叶峥洵面前,没人敢以天才自称。 不过据说他不修边幅,宿舍乱得似垃圾场,对口腹之欲也毫无追求,做题能三天不吃不喝,室友几次担心他就此坐化,皈依佛祖西去。 而他最为显著的标志是套七彩夹板拖鞋,每日不重样地穿,江湖人称人字拖战神。 然而,一年后,他再没听过这位大神的传闻,只知道他留下本绝密高考著作,是叶峥洵钻研竞赛疲惫时消遣产物,且只少量打印,拒绝外传,留给那批竞赛生当做参加集训的伴手礼。 当然,里边大部分学生走的都是保送路子,能用到这本书的寥寥无几。 那本书他随意翻过,解题思路确实新颖,又不漂浮。 此时看到纪零熟悉的解法,他才将记忆中人物与那天网吧的海草头对上号。 没想到,最后,闻名整个竞赛界的少年天才,没被国外抢走,也没保送清北,成了他异父异母弟弟的邻居。 方贺州不免感慨,缘分真是件奇妙的事。 纪零好奇:“你们认识?” 方贺州想了想:“认识说不上,算是见过。” 纪零觉得不解:“是么,可是你们一个在北城,一个在南城,能在哪遇上,而且那个哥哥和我说,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天才,最大的爱好是打lol和守望先锋,抽烟只抽得起红塔山,买汽水抽到再来一瓶能仰天大笑。” “总之,非常凄惨。” 他上下打量方贺州,这人从不好好穿校服,大logot恤上甚至还别了个镶钻胸针,去小卖部随手就掏出来个驴牌老花钱包,要多夸张有多夸张。 上次他还听见体委对方贺州吃惊大喊:“你这鞋得小十万了吧”。 一个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一个是蜗居在旧城区小巷的落魄辍学少年。 这该怎么联系到一起。 纪零:“难道,你还参加过变形计?” 方贺州:“……” 看来,大佬极其不愿纪零知晓他辉煌历史,例如,三岁会加减乘除,五岁会算分数,不愿跳级是不想早点当社畜之流。 穷比人设都深入纪零心里了。 方贺州选择闭麦。 他耸肩:“那大概是记错了。” 纪零再度上下打量他,随后静默三秒,又开口:“虽然我不知道你之前读的是什么学校,但我觉得,能在校霸强吻校草,遍地绿毛怪的地方,长成这副还算正常的模样。” “方贺州,你真不容易。” 方贺州:“……” 虽然他之前学校是乱了点,但好歹也是北城正经名校,一半出国一半保送,实在脑子太差救不了也能继承家业。 对上纪零怜悯目光。 不知道以为他上职高了。 他想扳回一局,舌尖抵了下牙,凑近纪零,试图攻击纪零薄弱处,夹枪带棒的:“是不容易,但也没有你在这稳坐倒一难,和哥们讲解下你英语考0分的秘籍呗。” 和这人吵起来没意思。 纪零决定用魔法打败魔法,认真回答:“因为我不想看文章,所以蒙完了每一个选择题,可是完美避开了所有正确答案。” “你是学不走我的办法的。” 方贺州:“……” 谁真要学啊!? -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最后一场是英语。 这是纪零最没底的一门,他记性一向很烂,也没什么捷径可走。一周时间太短,他时间都花数学上了,英文水平只到abcd。 英语老师早就视纪零为眼中钉。 上周第一节课就点他起来以上个暑假的生活为题对话。 纪零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几个字。 总不能说,他家砸下来一个飞船,正值暑期,水电费很贵,还要开空调。 一暑假都和外星人为生活费发愁。 亦或是,和一只黑猫,一条人鱼打斗地主,骑在巨龙身上,在院子里飞,以及抱着裴疏意尾巴睡觉。 还得用英文。 于是,英语老师又大发善心抛了个话题,问纪零是否有出门玩,讲讲什么好玩。 纪零:“no。” 英语老师:“……” 她不由发誓,自己从业二十年,从未见过有如此刺头的学生。 她倒要看看这次纪零又能考几分。 - 进考场前,纪零掏出裴疏意给的幸运金币,捧在手心,如信徒虔诚闭眼发誓:“如果英语我能蒙的全对,我就再也不骂裴疏意了。” 裴疏意就分他点运气吧。 其实纪零总觉得,有什么事被自己遗忘了。一些念头凭空出现在脑中,却不知原因。 比如,裴疏意明明只是一个连出门搬砖都不定会被罚款的懒鬼。可他总潜意识认为对方是值得信赖,可以倚仗的。 一定是哪出了差错。 交卷后,纪零去小卖部买了个草莓巧克力双球甜筒,费用高达二十块,是纪零平时望而却步的价格。 毕竟,一包泡面才三块五,冰淇淋真的好贵。 不过没日没夜学了这么久,纪零决定奖励自己一下。 他举着甜筒走进教室,就见全班人齐刷刷盯着自己,一个没拿稳,二十块就掉在地上。 纪零:“……” 再次对他的倒霉有了新的认知。 发生冰淇凌掉地上这种乐事,却连个发笑的人都没有,场面愈发诡异,纪零觉得一股凉意直涌上天灵盖,只好问:“发生了什么吗。” 似是就等着他这句话,班上大喇叭“啪”一下站起来,音调很高,恨不得让整栋楼都知晓:“纪零,你又上热搜了!!!”【`xs.c`o`m 网】 17、今日好运 纪零这才想起综艺是该播了。 他不知道,哪怕是十八线艺人也极少有上热搜的机会,放到普通人里,更如同浪里淘金。 这可是不少小明星梦寐以求的热搜体质。 纪零只希望,这期综艺无声无息平稳播出,他能做个标准背景板,赚到五万块。毕竟,他只是一个落魄的、平平无奇、运气很差的普通高中生。 大喇叭女生左右瞄两眼,见老师没来,将手机举起给他看,热搜单一个[纪零]后面紧跟一个爆字。她犹豫:“你要不要点开看看。” “但是你可能需要做好心理准备,虽然很多很多人夸你,可是也有那么一点点人骂你,如果影响心情的话,要不就先不看了。” 她目光同情,坐纪零后座这么久,她也算清楚纪零是个什么性子,有些话骂得太难听,她不忍心道:“毕竟今天刚考完试诶。” “可以难得轻松一下。” 她话说得很委婉。 估计讨伐自己的人不少。纪零一下就明白了。 方贺州倒是个不怕事的性子,热血得差点掀桌:“怕什么,谁骂得太难听把他们全收集起来告了。” “我认识几个人专门打官司的。” “哥罩着你呢。” 纪零见他就想斗嘴几句:“专门去派出所捞你的?” 方贺州还惊讶上了:“哎哟?变聪明了。” “这么了解哥哥我是不是暗恋哥。” 纪零:“……”和方贺州比谁不要脸是种错误。 他决定在家长陪同下观看。 - 走到门口,听见水声烟花绽放似的噼里啪啦,地上坑洼蓄满积水,纪零:“司尧!!你能不能少打点水,很贵的,而且我们家装的是电热水器,烧热水要用很多电费。” 司尧甩尾巴,刻意将水珠溅到幼崽脸上,见到纪零鼓起脸,怒视自己,勾起嘴角:“喂,宝贝儿,我可是给你打了两千当生活费的,用点水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来这个什么地球前,哥哥我泡澡可是有一整个星球的。” 他们人鱼种族占据一个星系,设施完善,分工明确,有专门供求偶期歌唱的星球,也有专供生活放松的全海洋星,与地球不同,他们星系陆地极少,温度也低,因此矿物质埋藏远远不及光照充足的星球。 好在,他们落泪并非产出地球所传的珍珠,而是更为晶莹纯净的能量晶体。一颗泪晶能量承载相当于五吨石油,以此交换,人鱼一族异常富裕。 但也有心怀不轨的种族,倚仗本身力量强势,绑架人鱼为他们所用,他们用最锐利的刀刃刺穿人鱼身体,逼迫他们日夜啜泣,以此产出足够扩展领域的泪晶。 第一次星际混战后,人鱼种族几近灭绝,而他也靠倚仗裴疏意才得以幸存。这场混战牵涉很广,几乎所有强大的种族都参与其中,也蒙受了巨大损失。 几乎整整百年,星际都飘荡着浮尸,辩不出样貌,也再无法回到故乡。 这些太空垃圾清理花了很久。 等待粉尘消失殆尽,他们再度观望那些孱弱而无法参战的种族,却发觉,他们以百年时间,拉近了千年文化进程。 这是第一次,宇宙万物感受到人类磅礴的生命力。 纪零招呼:“司尧,快别泡了,给你看个东西。” 他压低声,谨慎地左顾右盼:“裴疏意不在吧。” 司尧见他这副模样就好笑。 怎就这么怕裴疏意。 虽然他也怕。 裴疏意接了个企业家单子,刚被劳斯莱斯接走洽谈。 司尧开始瞎掰:“他收到了一张□□,现在上门理论去了,一时半会应该回不来。” “啊。” 没想到涉及纠纷,纪零呆滞:“如果对方对裴疏意开骂,裴疏意却搬出法典,一板一眼念什么人类法律条文,现在场面一定很可怕。” “简直是鸡同鸭讲。” 司尧想象了下裴疏意与大婶骂街,刚浮出影便浑身抖了个激灵,他甩尾巴,要把脏东西甩出去似的。纪零校服上溅了片水渍,他生气了:“司尧,今天你必须负责给我洗衣服。” 司尧拿他没法:“洗就洗。” “宝贝儿,你要给我看什么。” 这招很有用。纪零马上忘记脏了的校服:“给你看我的综艺。” 司尧“哦”了声:“就你那参加完就昏倒,碰瓷我那个综艺?” 纪零被戳中,一下就炸了,张牙舞爪道:“谁碰瓷你了,那天发烧就莫名其妙的,我身体一直很好的” 司尧意味深长笑:“身体很好。” 他暧昧挑逗:“宝宝,房里等我,嗯?” 作为人鱼,他的声音略微带了些粒子,好似柔软的海风抵住耳畔呢喃,压低时极具有蛊惑性,纪零脸“唰”一下烫起来,转身往屋里走:“司尧,你是不是变态!” 待司尧擦干尾巴,幻化成腿,纪零使唤猫猫打开电脑,黑猫叼着小黄过来,经过几日练习,小黄已经学会三个舞种,尽管还不算精通,但也观赏性极佳。 纪零好奇:“它怎么学得这么快。” 作为麻辣教师,黑猫得意:“它基本功很好喵,所以学得很快喵。” 这些家伙太不把它放在眼里。 小黄气极:“吱吱。”老子可是星际杀手排行榜top10000的人物,要不是遇上你们,老子要把愚蠢的人类全部杀光!! 黑猫抬爪,一巴掌呼它脑门上。 小黄委屈闭麦。 听到要看幼崽的综艺。 黑猫一下来了兴致,行动力超强地点开视频,正片在原预告片上扩充,播到烤鱼那,猫:“本猫也要参加这个综艺喵,凭什么其他愚蠢人类可以吃到幼崽的烤鱼喵。” 它迅速按下几个键,一道激光投射,屏幕上的画面变成立体三维场景,纪零看呆:“你对我们家的笔记本做了什么。” 黑猫:“弄了一点点小改造喵。” 它抱住画面竹篓的鱼,波动一瞬,粒子又消散:“还不够喵,这样不行,人类的科技太落后了,这个破电脑承载的技术物体还没法完全具象化,还需要交给阿愉再研究研究。” 他们没开弹幕,不知道此时弹幕已经因为纪零的厨艺炸锅。 直至第二日。 由于生病,纪零已实在没了精神,像个被霜打的小白菜似的,整个人蔫了吧唧。 “余天思说我那脸色可能会被骂。” “其实,我觉得还好,”纪零,“看上去好像还没特别苦瓜脸。” 司尧耸肩:“这不挺好的,我每天都是这表情,也没人骂我。” 纪零:“你又不上综艺!” 司尧顺口拌嘴道:“谁说我不上综艺。” 纪零疑惑看过来。 意识到差点说漏嘴,他话锋一转:“——就不能被骂。” 纪零:“……” “司尧你果然是个死变态。” 果然,如他所料,节目组将程嘉轩说话部分剪去,纪零仍不知道那天他说了什么。 只是在恶意剪辑中,自己在和程嘉轩说话时只看向地面,一副不搭理模样。 但大抵只是当时头疼发作,以及,他确信对方说的话很难听。 综艺播完。纪零记得大喇叭嘱咐他多逛逛微博。不出所料,节目广场上一半人夸他前一天表现出色,一半骂他后天摆脸。 [云朵棉花糖:呜呜呜,别人的十七岁,上个综艺美颜暴击,会钓鱼会做菜还会照顾女孩子,我的十七岁,学校摆烂] [喵喵叫小狗:我不管,零崽是不是生病了,他之前笑起来简直是治愈小天使,一定!不可能!第二天就这样!] [爱吃甜甜橙:第二天飘了呗,大前辈和他搭话也爱答不理,简直是给脸了,以为自己第一天运气好赚够热度了,别人都投自己,一下觉得自己厉害了,下了岛什么都不是] [螺旋豹纹鼠:没必要这么揣测别人吧。] [柚子酱最好吃:怎么,还是个素人就有腿毛了?护主的样子真搞笑,你们素人可是考试两百分哦] [酸奶奥利奥:真路人说一句,现在不知道cjx说了什么,你们吵再多也没用啊] [国服打野带带我:摆明了某人是太子,难不成节目组还会放出来?] 纪零向来是个软包子,被骂也没什么实感。 甚至还感慨:“他们骂人都不带重复的,好厉害哦。” 转头见猫咪已经捧着电脑,爪爪狂打字,和人对骂上了。 司尧沉思了会,倒是罕见没发表评价。 他安抚般摸了摸纪零头发,露出个摄人心魄的浅笑,起身往外走:“我去打个电话。”【`xs.c`o`m 网】 18、今日好运 司尧走后,黑猫看到幼崽被骂,生气地喋喋不休:“这个叫什么程嘉轩的,长得就不像什么好人喵。” 它不够熟悉地球脏话,爪子推推仓鼠,试图让它加入骂战:“小黄,你在地球生活得久,快说两句喵。” 小黄目光闪躲,眼珠子滴溜溜转。 这可是它前雇主。作为一个有职业操守的杀手,它布丁仓鼠小黄,就算是死,从这里跳下去,也不会说雇主一句坏话。 黑猫咧开嘴,露出寒光栎栎的尖牙,威胁道:“快说,不然吃了你!” 仓鼠打了个激灵,火速叛变:“吱吱!!吱吱吱吱吱!”这个愚蠢的人类他妈的怎么敢不喜欢可爱的纪零,他的粉丝也是!没有脑子!这什么程嘉轩迟早糊穿地心!! 黑猫满意点头,并为幼崽翻译:“它也说这个程嘉轩会糊穿地心喵,我们幼崽就是最棒的,千万不要伤心喵。” 说罢,它小心翼翼打量幼崽神色。 纪零懒洋洋倚着沙发,他早已找了部电影,抱着枕头看起来,听见它说,才抬起头,疑惑道:“我伤心什么。” 下意识,猫咪又抬起爪子,想去摸他额头,看他是否受打击说胡话,却没够到,反倒自己失去平衡,掉下桌子,尾巴毛都炸起来。 纪零无奈,将它捞进怀里蹂躏:“首先呢,干完这票,我就再也不去这什么娱乐圈鬼混了,其次,我只是一个普通高中生,那么多闪闪发光的人都得不到全世界喜爱,不喜欢我是件很平常的事。” “如果随便什么陌生人指责我我都要难过的话,我每天日子还过不过了。” 猫咪蹭蹭他的手,将脑袋送到他掌心里:“喵呜。” 它一字一句,语气郑重,语调如同最甜蜜香软的奶油慕斯:“崽崽,你在我们眼里,也熠熠闪光。” - 程嘉轩在夜店喝闷酒。 上周节目播出以来,经纪人停了他两个广告拍摄,此时正是剧组空窗期,他没业务,只能拉一帮朋友来玩。这群人是他当练习生时结识的,向来以他为首,说话也捧着他。 觥筹交错里。 “程哥啊,要我说根本不用太担心,我看昨天节目播完后,反响还挺好的,这不比上周好多了。” “是啊是啊,估计过两天就有剧组找上门了,不是说黑红也是红,你这还不黑呢。” “我程哥要演技有演技,要颜值有颜值,就是红!” 这些话真真是说进程嘉轩心坎,他弯唇碰杯:“来,待会再叫几个小网红过来,今天我买单。” 话毕,一个电话打来,他接通,经纪人嗓门很大,众人听得清清楚楚:“程嘉轩!!?你跑哪去了,你知不知道你又翻车了?我几次叫你谦虚点,你听进去过一句没有,我看以后也别叫我哥了,自己混去吧。” “你是猪精转世吗?” 程嘉轩被劈头盖脸骂一通,要是平时早就炸了,只是最近风声紧,他不好发作,免得又出岔子:“舆论不是还好吗,买点推手炒作一下,说不准还能虐虐粉,怎么了吗?” 经纪人愈发恼怒:“节目组把你消音那句话弄花絮里放出来了,你他妈怎么搞的?” 程嘉轩顿时懵了:“怎么可能?不是公司那边谈好剪掉了吗?他们怎么出尔反尔呢,是不想混了?” “我看你他妈才是不想混了,”经纪人从业以来就没带过这种白痴艺人,和这种人说话都嫌侮辱智商,“你不知道对方底细瞎搞什么,以为谁都没背景?” “先待着等消息吧,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为你的事忙活了,你好自为之。” “程哥……”现场气氛窘迫,半晌没声,一个练习生支支吾吾,“你看。” 他将手机递过去,正是节目组新放出来的花絮。 程嘉轩凑到纪零耳边,语气阴阳:“纪零,你昨天不是挺厉害的,今天怎么不行了。” “摆着副这种脸色给谁看。” 气氛愈发尴尬。那个练习生看着他,半晌憋不出几个字:“哥…那个…” “看什么看,看你妈啊。”程嘉轩骂道。 他手握成拳重重一砸桌子,随即彻底难抑怒火,一把将酒瓶扫到地上,嘴里叫骂:“你算个什么东西!算个什么东西!”玻璃碎裂声尖锐刺耳,引得夜店其他的人纷纷转头看过来。 如今程嘉轩正在风口浪尖上,马上就有不少闪光灯亮起。 “那不是程嘉轩吗?” “他在干什么?快拍快拍。” 有两个小艺人率先反应过来,开始拦程嘉轩:“哎,哥别这样了,先找个地方回去,这里人多眼杂。” 程嘉轩抬眼,眼眶通红,目眦欲裂:“他妈的凭什么。” 几人将他送到附近酒店。 众人走后,程嘉轩酒醒了些,只身到走廊抽了支烟,今天节目这事和夜店酒后发疯一出,他能预料到自己的演艺事业大抵全完了。 程嘉轩出道时也单纯以为,只要百倍努力就能得到一切,但很快选秀综艺里他便领悟到,娱乐圈运气一度大于实力。 事业运和观众缘是很神奇的东西,他一直坚信自己是受上天眷顾的。 幸运之神给了他出道机会,给了他流量,此刻又要夺走一切?他不相信。 又想到大抵是有人要搞他。 这个纪零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正想着,身后楼道口传来动静,程嘉轩掐灭烟头回头看,一男一女正拉扯不清,他觉得女生眼熟,再定睛一看。 这不是云栀? 最近风头正盛的小花,刚通过名导面试,据传闻马上要升咖。 云栀被个中年肥胖男人搂在怀里,似乎是在抗拒着,两人挣扎声响距离,男人看着喝了酒,抬手给了她一耳光,骂骂咧咧:“要不是老子给你那么多资源,你能有今天?立什么贞洁牌坊。” 云栀眼角泛红,泪水直往下流,像朵开败垂残的荷花,她奋力抵抗男人的拖拽,但到底力气不够,只能被半拖着往前走。 瞧着倒是个大新闻。 程嘉轩连忙躲进屋里,待他们过了自己房门,他才偷摸掏出手机,对着他们背影连拍几张。 天无绝人之路。 暂时他还没想到用处。 但他已经走投无路,至少对于一个女明星来说,这组照片杀伤力不亚于艳照,他定能从中牟取不少利益。 - 到公布成绩这天。 南城教育局不许初高中公布分数排名,但一中作为网红高校,家长里有不少达官显贵。每月都按时张贴全校成绩,美名其约鼓励学生积极性,加强紧迫感,明白自己与别人的差距,好在下次取得进步。 但对于这群混球高中生来说,榜单唯一的作用就是让他们看看风云人物发挥如何,看不顺眼的仇家是否又考砸,好让他们私下冷嘲热讽一番。 校园论坛上。 [小松鼠不要桂鱼:家人们,是下午三点换榜吧,摄像组就位没有,真的好好奇啊。] [爱吃三文鱼:有什么好好奇的,纪零不是倒一还有谁是倒一啊。] [热血懒羊羊:万一人家发愤图强了呢] [可乐橙汁:我竟然一时分不清楼上大哥是不是在嘲讽] [甜心兔兔酱:出分了出分了!!] [热辣小海鸥:纪零多少?方贺州多少?抖上最近火的三班帅哥多少?前几天拍到的篮球腹肌帅哥又多少?] [赵相机:楼上花痴属性一览无遗了诶,怎么没人说话,到底是多少分啊!!!给我家哥哥打榜都没这么紧张] [南城一中灭霸:话不多说……(图片)你们自己看吧] 外边热火朝天,纪零趴课桌上补眠,作为一条得过且过的咸鱼,他深刻贯彻过一山是一山的道理。 在连上几个热搜后,节目组如约打来五万,由于他带了不少话题度,又主动加两万。同时导演说不少品牌商家有意向合作,让他甄选一下。纪零决定,拍个广告,就彻底收手。生日礼物钱马上凑齐了。 纪零一贯是个没什么追求的人,马上就能回归平凡的、垫底的校园生活,他心情大好。 教室极其安静,像是困倦的温床。 闭上眼,在太空的漂浮感又来了,近来纪零做梦总梦到身处星际,他想他没去过的,却真实得分不清现实。 疏忽间,“砰”地一声巨响,教室门被一脚踹开,前同桌卷毛如金毛飞扑而来,一拳敲在纪零课桌上,砸出毁天灭地的气势:“妈的!纪零你出息了!!”【`xs.c`o`m 网】 19、今日好运 纪零刚睡着,脸颊被压出红痕,像一道雪里山茶,衬得他五官愈发精致,纪零捂着脸挡住随门闯入的光线:“不要吵,好困。”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睡得着?”卷毛恨铁不成钢,随即他又恍然,“我知道了,昨天你一定是紧张得一夜没睡吧,没关系,皇天不负有心人啊我跟你说……” 一夜没睡?纪零恍惚了下,是这么个理。 倒不是因为成绩。昨晚黑猫吵着要玩王者荣耀,还得自己陪它上分。之前买手机时,给裴疏意、司尧、路安愉配备完,已经花光他之前杂货铺剩的存款。 黑猫主动提出它不喜欢做人,又宅家里,就先不用了,玩电脑就行。 纪零一直觉得很抱歉。 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受到不公平对待,哪怕不诉诸于口,也会在心中沮丧很久。 他不知道黑猫是否会伤心。也不知猫咪地轻描淡写中,又夹杂几分“我不愿让你为难,所以我没关系”的退让。 家长们仗着自己阅历丰富,总是把情绪藏得很好,纪零每次揣测他们得绞尽脑汁。 比起揣测,纪零更希望用行为告诉它。 “你也很重要” 于是,拿到节目组打来的七万片酬,他就带黑猫去苹果店里买了个顶配新款手机。 打到一半裴疏意提出,他近来正研究电子游戏对于人类社会历程及科技发展的促进意义,讲述一堆纪零一字没懂的社会学论述后,被猫咪拉着加入战场。 纪零一拖二,一晚上从钻石掉黄金。 黑猫彻底红温,一边和队友互喷一边大叫:“怎么会这样喵!!再赢一局就睡觉喵!” 裴疏意坚持打野,猫咪要玩射手,还为了家长的尊严让纪零玩个瑶挂他们身上。 到凌晨五点,他们也没赢一局。 纪零已经神智不清一中午:“紧张什么。” 卷毛:“成绩啊。” 纪零又想趴下了,拿到钱后他的压力小了许多,再没什么心思殚精竭虑:“什么成绩。” 卷毛:“……” “你上周每天学到凌晨三点不是为了扬眉吐气,期中逆袭吗!!怎么现在一点都不关注啊。” 纪零没精打采地否认:“不。” 卷毛好奇:“那是为了什么。” 纪零:“为了生活。” 卷毛被哽住:“你就一点点都不好奇自己考了多少分?” “那,”纪零被这么一打搅,也睡不大着了,“既然你这么迫切,想让我好奇,我就勉为其难好奇一下。” “多少分。” “480!!480啊!!!”卷毛猛地跳起来,又一拍桌,手肘砸在桌子上,痛得他呲牙咧嘴,“哎哟”一声。他接着说:“零零啊,从我认识你那天起,不,从我听说你那天起,你从来没有哪次成绩超过这次的二分之一。” 对于分数,纪零倒没什么实感,疑惑:“你多少分。” 戳及痛处,卷毛“啪叽”蔫下去:“没发挥好,只有620,估计到班上三十名了,唉。” 纪零更不解了:“卷毛,那四百八你表现得像中了四百八十万一样,哪里这么夸张。” 卷毛恨铁不成钢:“你懂什么。” “现在校里校外几千上万号人在等你成绩,特别是那什么程嘉轩的粉丝,脸都被打肿了,你猜怎么着,他们正主被扒出来最高成绩还没三百分,现在更是被你狠狠碾压,一个个都不敢出来蹦跶了。” “而且我参加了个赌局,只有两个人压你能考450以上,就是不知道另一个同样聪明的人是谁,这次赚的钱,够我把上次世界杯输的全赢回来,甚至再翻几倍。” 他说得情到深处,抬手就要给纪零个熊抱:“零崽,我爱死你了!!今天放学请你吃海底捞!!” “另一个当然是小爷我,”商骄闯进教室,一把推开卷毛,“我投了一万块,现在一年零花钱都赚到了,今天放学请你吃豪华海鲜自助老大。” “而且,褚思佳答应和我在一起了!!” “你们听到没有!!徐思佳答应和我在一起了!!小爷我每天送早餐,下雨天送伞,熬夜读诗集,报了三个恋爱班,学了一百句情话,终于!追到了!” 商骄唇角抑制不住上扬,喜悦摆在脸上,他跟着纪零这种佛系性子待久了,近来少了些刺头混混的锐气,中二病也收敛不少,听说校花喜欢乖乖牌后,更是把红毛染了回去。 纪零点评:有了些人样。 卷毛面无表情:“哦。零零也刚刚答应和我在一起——” “吃饭了。” “海底捞有番茄肥牛滑蛋饭!” “海鲜自助有帝王蟹小青龙蓝莓酱鹅肝!” 两人一同鼓起眼睛,花栗鼠似的,热切看向纪零。 纪零冷漠拒绝:“我要回家做饭。” 上次录综艺离开家,裴疏意又弄坏两个锅,他再不敢放任裴疏意为非作歹。 为了家里这群不争气的家伙,他又损失两顿很好吃的饭,纪零决定,在小本子上给他们再添一笔。 - “怎么样啊零零,挑好了没。” 由于纪零没有经纪人,之前也未在网络上露头,彻彻底底纯素人,连个工作邮箱都没有,赞助商只能找导演对接,再辗转联系纪零。 可挑选的广告有三个。 第一个赞助是户外设备。 要求与其他嘉宾合作拍摄穿插综艺的尴尬小短剧,由于投放精准,又是奔着这个综艺嘉宾而来,给价还算高,开到八万。 第二个赞助是功能饮料。 该品牌已有官方代言人,所以成片不作电视上投放,而是发在短视频平台官方号与个人号上,创作相对自由,价格是四万。 第三个赞助与第二个类似,但要去海市配合拍摄。他就在南城消失两天家里都炸锅,跑去外地回来怕这个家就不能要了。纪零率先否决掉这个选项。 纪零在剩下两个中纠结。 导演又火急火燎发来信息:[第一个品牌方说,既然你不考虑参与后续拍摄,还是决定选别的嘉宾,你看看另外两个有没有想接的,实在不好意思啊。] 纪零:[没关系的] [我准备接第二个] 导演:[那我先把品牌方联系方式发你,你们自己对接一下,我建议你还是请个经纪人,这样方便一点,或者找个助理,也不用有太大负担,你要是一发短视频,肯定涨粉几十万的,这个基量的网红基本都有助理] [要是以后你要走这条路子,我怕你一个人应付不来] 纪零:[我知道了,谢谢导演!] 请是不可能请的,请人很贵的。 何况余天思一天到晚哀嚎,粉丝都是压力怪,怎么着都不满意。纪零听多了更是对这行望而却步,只打算干完这最后一票就跑路。 加上品牌方pr。对方提出视频由纪零自己想创意,也能加上配角,剪辑后成片交给他们过目,审核完毕后,就可以和官方共创发布。 纪零问过余天思,确认和他接的广告差不多。 只是他是个点子废。 把头发抓得像个鸡窝,也没想出来什么创意。 猫咪叼着桶泡面路过:“零零你这是准备用头发孵蛋了喵?” “猫猫,我接了个广告,你会不会剪辑,”纪零将黑猫抱进怀里,只觉得臂弯一沉,托着它屁股掂量,“你是不是胖了。” “没有什么是本猫不会的喵。” 黑猫摇摇尾巴,又听到他后半句,怒极:“什么喵!一点都没有胖喵!” 纪零揉揉它肚子,柔软q弹,鼓起个小山包:“猫猫,你知不知道,泡面被公认为是热量最高的人类食物之一,特别是你一天要吃三包泡面,同时你还喜欢吃我们校门口的烤冷面。” 黑猫忽一下就炸毛了:“什么烤冷面喵,我才没有喵,我都不出门喵。” 纪零双手捧着猫猫头:“你偷偷跑去买,盒子扔垃圾桶,被我发现了。” 黑猫甩尾巴拍他:“我才不会承认喵。” 纪零话锋一转,苦恼道:“我觉得要自己想点子的话,还不如去拍现成的,可是我不想离开你们,我得找个人陪我拍,不然我往镜头前一坐就僵硬得像死了,品牌方那好交差。” “找谁呢?” “吱呀”一声门响,比人先进门的是道低沉沙哑的声音,醇厚的贵族腔调,不疾不徐,像个中世纪绅士:“宝宝,想什么呢。” 话音刚落,纪零眸光乍亮:“阿愉!!你终于回来了。” 男人闻言低头笑了,眸底色彩由黑转金,言语宠溺:“是啊,我回来了。” 倏忽间,他背后展开一对龙翼,银色鳞片熠熠生辉。他挥翅,风将窗帘摇曳作响,屋内电流滋啦乱窜,路安愉朝人类幼崽伸手:“宝宝要飞飞吗。”【`xs.c`o`m 网】 20、今日好运 纪零想搭手,却被路安愉一把揪住衣领,他展开龙翼腾空而起,疾纵飞出窗外。 随后,路安愉恢复了小山大的龙形,皮肤覆满远超人类防御水平的鳞甲,在天空上,它的身上仍旧闪着电磁粒子,星际龙族已不拘于原始,如今龙族反而是科技的象征。 纪零感到云层极速下坠,耳畔都是风的嗡鸣,空气是柔软湿润的触感,一架飞机如白鸟掠过。 靠窗的人揉眼:“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同伴跟着伸长脖子,却只看见个小黑点,再接着就消逝不见:“没有啊,可能是鸟。” 靠窗的人疑惑道:“可是我看到的好像是龙。” 同伴被他这番话炸到:“你想什么呢,建国多少年了。” 于是,靠窗的人默然,将那句“是西方龙”咽回肚子里,或许确实是自己看错了。 路安愉用爪子揪住幼崽衣服,松开,幼崽疾速往下落,纪零只觉得心脏要蹦出来了,晕晕乎乎的,紧接着,路安愉又一个俯冲,两只爪子将纪零稳稳抓住,打旋往上抛,直至纪零稳稳坐到他背上。 或许应该用趴,因为纪零已经分不清方向,眼里被灰蓝点点占满了,压根看不清东西。 这是亚诺种族最热衷的游戏,当路安愉还是小龙崽的时候,就已经是个稳重酷崽了。作为血统高贵的皇室,路安愉完美继承了种族对科研的天赋,只在实验室埋头改造军火。 但其它小龙都会打滚撒娇,让家长陪它们玩抛高高的游戏。 纪零虽然是个人类幼崽,但大抵也是喜欢的。 落到屋里,纪零半晌才缓过神来,随即眼里冒起星星:“阿愉!太刺激了!!你知道吗,这种感觉就像过山车一样,你大概没玩过过山车,但是这真的太酷了!” 路安愉及其受用。 没有什么比幼崽的依恋和崇拜更让一头巨龙欣喜了,他们一向是个顾家的种族。 只是,在纪零声音沮丧问“阿愉,你可不不可以不走了”时,路安愉还是揉揉他头:“宝宝乖。” “我要走的。” “下次我会早点回来。” “那……好吧,”纪零垂头,“我本来想让你陪我拍个广告,现在看来,只能找裴疏意了。” 倒不是说,他不喜欢裴疏意,恰恰相反,裴疏意处理总是让他觉得安心,就像个恰到好处的创口贴,外表冷冰冰的,第一次接触会疼,却有无可比拟的治愈力量。 裴疏意总是寡言地处理好所有的事。 只是,当一个人过于完美,却又让人觉得高不可攀。 不止一次,纪零断断续续忆起裴疏意在星际杀伐果断的碎片,以及梦境里,他冰冷看人如死物的目光。 或许裴疏意对自己表露的已经是他全部的柔情。但纪零也很难不害怕,这是一把缱绻的温柔刀。 有时,裴疏意给他的感觉,像迷离深渊。 最近愈发强烈。他的家长们频繁离开,纪零并非察觉不到,总让人觉得风雨欲来。 - 考完试,班里气氛能松懈下来几天。 下午有成绩总结的班会。趁老师没来,有人打开音乐软件,声音开得很大,教室瞬间变迪厅。几个男生毫无分寸地把篮球这空中抛来抛去,险些正中杨红梅面门。 她火气顿时从肺腑升上来,怒喝:“班长呢?怎么管事的。” “谁准你们玩多媒体?” 瞬间鸦雀无声。 只听见虚伪做作的“唰唰”提笔声。 纪零本趴桌子上睡觉,感知到气氛不对,他勉力掀起眼皮,对上杨红梅视线,他又毛骨悚然的移开目光。 是错觉么,他看到杨红梅极为温和、宠溺地朝他笑了一下。 就像一个人乍然走进影院,午夜凶铃正放到女鬼从井里爬出来,他正一激灵,贞子却朝他甜甜笑了一下。 纪零只觉得自己要吓昏厥了。 他转头小声问方贺州:“杨红梅最近精神状况还好吗。” “她刚刚好像对我笑了,你看到没。” 方贺州幽幽道:“我也看到了。” 顺带好心补充:“她看着心情还不错,你看她虽然在骂人,但嘴角是上扬的。” 纪零觉得脊背发寒:“这太诡异了。” 话语间,杨红梅已经找倒霉蛋泄过火,她打开文档,教务处将学生成绩名次按班分类,打成表格发到各班,理实班在最前面。 纪零还是倒一。 杨红梅将纪零那行标红加粗,滔滔不绝讲起来:“纪零同学虽然这次还是我们班最后一名,但是在年级上进步了两百个名次,已经过了本科线。” “这种精神,深深打动了老师。” “让我们全班为纪零同学鼓掌!” 顿时,起哄的,看戏的,真心实意的掌声“唰”的响起。 纪零哪见过这阵仗,头埋得很低,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他掐了把方贺州大腿,方贺州勾唇,恶劣喊道:“老师,纪零说想讲两句。” 看好戏的掌声更大了。 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杨红梅一怔,没料到纪零还有这一出,瞧着是真心改过了,思及此她又笑了,刻意夹着嗓音:“纪零,快上来。” 纪零没好气瞪了方贺州一眼,赶鸭子上架龟速挪到讲台上,抿着唇不知要做什么。 杨红梅现在看他是哪哪都满意,鼓励道:“讲讲学习方法呀。” 纪零含糊:“嗯……其实我最近进步……是请了个家教,教的很好,大家有需要的可以找我问问他的联系方式。” “谢谢大家。” 纪零又做贼似的下台了。 方贺州嘲笑他:“我没发现你还有当销售的天赋。” 纪零恼得重重踩了他一脚。 杨红梅带着滤镜,倒也没挑刺。 “纪零同学这次数学考到了110分,让老师想起啊,我曾经的一个学生。” “那个学生相当聪明,他是个竞赛生,初三就能将高考数学做到满分,每次联考教研组都先拿他的试卷对答案,也只比你们大一点,学校甚至说要给他专门安排一个班,保证他身边都边没一条杂鱼,唉,可惜。” 方贺州扭头看向纪零:“你是杂鱼” 纪零坦然:“我也觉得。” 方贺州:“……”他是发现了,在成绩这方面,纪零是真不要一点脸面。 攻击性不如告诉他丢了五块钱。 他又扭了回去。 “可惜什么呀老师。”第一排的刺头最爱搭腔,捧场道。 “可惜啊,”杨红梅感慨,“他最后却没继续学业。” “怎么会这样,他生病休学了?” 有人追问。 “是别的原因,但我也不好多说。” 杨红梅摇摇头:“不知道你们还能不能有机会遇见他,倒是再大一届的应该听说过,但你们升上来的时候,他已经离开学校了。” 她垂眸,忆起这个最得意的学生,意气风发说“这场竞赛不过是小儿科”的模样,他告知自己不久后就要离开南城进国家队,嬉皮笑脸的:“谦虚的话倒也不必多说,老师你大概是忘不了我。” 只是后来,变故只需要一场考试。 少年天才从云端跌落。 她再没联系上他。 纪零广告效果不错。 放学后,好几人围上来,找纪零要家教联系方式,他们不约而同想,纪零十来分的成绩,能迅速提分至此,这个家教有点水平。 纪零将叶峥洵vx推过去。 顺带发了条消息:[哥哥,给你介绍了业务,谢谢你这几天给我上课] - 裴疏意稀罕地在家,见纪零回来,熟络接过书包。他眸色很深,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不说话盯着人时纪零就心底发虚。 随后纪零感觉脖颈后似是触电,温度传来,他颤栗了一下,裴疏意手指摩挲露在外的皮肤,纪零小心道:“你干嘛。” 裴疏意缓缓道:“领子翻了。” “哦。”纪零故作沉着,“裴疏意,你怎么没看店。” 和幼崽说事就不能顺着他,否则纪零会问个没完没了。裴疏意正琢磨如何开口合适,思索片刻,找了个切入点:“崽崽,今天过得怎么样。” 纪零果然没发觉被打断,立刻开始控诉。 “下午开了班会,方贺州那混蛋坑我,让我上台说话,我只能说,隔壁哥哥给我当家教,然后很多人找我要联系方式,我就推给他们了。” 裴疏意垂眸,他们幼崽的话中出现了越来越多新的人,他眸色愈发深冷,莫名地烦躁升起,他简直想把这些人全杀了。 再把幼崽藏起来。 随即,他又意识到,这个想法过于暴戾,似乎并不合乎他平日内心。 “你说,他教得这么好,为什么没想过开补习班呢,”纪零有点疑惑,“明明做家教就很赚钱,虽然他没读大学,但可以先从便宜的教起,照他的水平,不到一年,应该上门的人就踏破门槛了。” 为什么没想过开补习班。 裴疏意想,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幸运值过低的人,或许人类称这个指数为气运,他们几乎无法做成任何事,简单来说,喝水都会被噎到,吃苹果会有虫,走路经常平地摔。 那些难以想象的倒霉事,都有可能发生在他们身上。 人类常喜欢对未来报以幻想,并且期望苦难过后会有好结果。 但事实上,幸运值低到极值,面临的往往是极致的失败。 没有任何一件事能让他们起死回生,反而是从一个低谷,跌落下一个低谷。 永远走下坡,人生是无尽的糟糕重复。 这是一件异常绝望的事。 而更让人溃败的是,意识到这件事,却无法改变。 人类几乎是最弱小的种族,在星战导致各种族衰颓前的万亿年历史里,甚至从未上过桌。参与星战的众种族尚且无法与命运抗衡,人类愈加。 而西莱种族,正是从事此项工作。 他们以高额代价,与其他种族进行运气交易,以此牟取更多力量。但金钱只是伪装,只有将代价提高到一定程度,才能让交易维持在一个平衡。 颇为有趣,当生物为一种交易付出高昂代价,便会自发成为维护者。 这也方便他避免心怀不轨的人妄图打破规则。 他们的力量源自交易过的生命因被拯救而传达的喜悦,感激,解脱以及一切积极情绪。 裴疏意的力量受到过损伤,暂时无法彻底扭转运气,消耗多,回馈少,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而就在刚才,叶峥洵凝滞不动的进度条,猛地上窜了一节,就似乎是某种力量突然插入,将平静如死水的冰面打破了。 这个关键因素是,纪零。 但裴疏意尚不知,这是意外还是纪零生来具有这样的力量,毕竟,他们的人类幼崽,幸运值低得可怜。 哪怕与自己朝夕相处,也不过堪堪提到个位数。 这样的纪零却能带给别人好运。 裴疏意需要验证一下。【`xs.c`o`m 网】 21、今日好运 纪零喋喋不休讲完这几天的事,觉得有些渴,拿起水壶发现里边是柠檬百香果,他说:“裴疏意,你怎么还会泡这个。” 裴疏意:“网上学的,试一试,好喝吗。” 人类对饮食的追求近来是他的研究课题之一,裴疏意在做饭上实践无果,于是转战饮品。 纪零抿了口,眸中星光闪闪:“好喝!” 竟然甜度比例刚好。柠檬香气与冰块凉感交织,百香果涩中夹甜,暑气瞬间被冲散。 他咕咚咕咚喝完,然后郑重说:“我领悟到了一个道理。” 难道人对吃喝过度追求的原因竟是能从中得到启发? 裴疏意抬眼,想听幼崽又能说出什么哲理:“什么?” 纪零:“人被逼到绝境,就会激发无限可能。” “比如,你虽然每次做饭都会炸掉两个锅,但是,为了省下几杯奶茶钱,你可以学会泡柠檬百香果。” 他觉得值得鼓励,半晌,挤出一句:“裴疏意,你是最棒的。” 裴疏意:“……” 看着别说启发,脑子都坏了。 纪零接着说:“但是,我赚了一点小钱,阿愉和司尧也打了钱回来,我们暂时不用这么拮据了,虽然也不能大手大脚。” “对了哥。” 听到这称呼,知道幼崽又有事用得上自己。裴疏意:“嗯?” 纪零眼睫扑闪,像翩飞的蝶:“你帮我个忙,我想拍个广告。” - 叶峥洵叼着烟,闲闲倚在小巷口,看见纪零背着小书包走来,伸手拦他:“放学了?” “怎么了,哥哥。” 纪零停下来,打量他,叶峥洵看着精神不少,软塌油头也梳了上去,露出眉眼。 他其实算得上剑眉星目,只是先前被刘海遮住,打扮了下乍一看还挺帅。 纪零:“找我有事吗?” 叶峥洵:“你介绍的同学有两个找我上课,哥哥请你喝可乐。” “你开价多少,”纪零眼乍亮“贵不贵。” 叶峥洵抖抖烟灰:“两百一小时,先试两节,效果好再加。” 纪零鼓脸:“那你就请我喝三块一瓶的可乐!!” “你好小气。” “哎,”叶峥洵捏他脸颊,“怎么能这么说我的啊,哥哥欠了很多债的,再给我介绍点,下次请你吃烧烤。” 欠的还是裴疏意的债,这小崽子不知道裴疏意收费有多贵,听他汇报有效果,又趁机敲诈了一笔。 “你好笨,为什么之前都不带学生,”纪零说,“你还骗我说自己只能考一百八!!” “哈哈,这个嘛。”叶峥洵没想到自己随口掰扯出的战绩,纪零记这么清楚。 另外,运气这事玄之又玄,纪零又是裴疏意标明了的死线,他不好解释。 不知为何,自那件事后,他运气一直很差,也不是没想过上课挣点外快。 只是每次他约见学生,都会莫名地生病,头脑昏沉,语句都讲不利索,亦或是打印的资料出问题,路上出车祸耽误时间之类。连续几次后,学生本就对他年轻且高中学历质疑,愈发不信任,便委婉拒绝了后续课程。 叶峥洵当时还真不信邪,他试图改上网课,电脑却突然黑屏,送去修理店,师傅两星期找不出原因,去网吧开单间,又遇上停电。 由于一直爽约,他不但没赚到什么生活费,还反倒支付平台一笔不小违约金。 他父母早已各自重组家庭,尽管这个儿子还算聪明,但对于两位高知教授来说,儿子做出的事,实在是触碰他们逆鳞。 他们觉得脸上蒙羞。 两位决定老死不相往来的人合计,把这个儿子送到国外,找个友人托付。 最终却因他高中辍学,申不上什么好本科。双方又因谁支付巨额学费大头吵得不可开交,此事不了了之。 叶峥洵遇上裴疏意是个意外。那时候他已经走投无路。打算最后回南城看看就换个地谋生,他放空漫无目的在街道上走,雨像珠帘垂在空中,他头发眼睫全沾上水,湿黏粘在一块,偌大城市里,他像游荡的野鬼。 雨下得很大,他路过个花丛,盯着雨点噼里啪啦将花枝折弯,觉得自己的傲骨一点点折碎了。 直至天色渐晚,雨势仍没有收敛的意思。 叶峥洵停在一个杂货铺附近躲雨。 这个杂货铺门面老旧了,雨档宽度不够,为避免水飘进店面,卷闸门拉了一半,他弓着身子才挤进去。 店主是个清贵的男人,衬衫袖口工整地扎起,在汽水机前忙碌。 “需要买什么吗?”男人问。 叶峥洵想,如若他是这个男人,就不会在这种阴雨天给汽水机加饮料。瞧着卖不上几杯,放久了又变质。 于是他好心道:“我要一杯冰可乐。” 却不想,似是就等着他,男人顺手将台前装好的可乐递过来:“五块。” 男人像是闲谈的语气,不经意提起:“我可以让你拥有你想要的。” 叶峥洵浑身颤栗,手抖得厉害:“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一切太过凑巧,像是上天在这给他安排的转折。 男人弯唇笑了一下:“你运气……不太好吧。” 叶峥洵直觉对方能解决自己的困境,将近日问题悉数抖出。 男人给了他一张合同。 并阐述了运气交换的条件。 这是一个天价合同,全款后面跟着的几个零昭示着,如若他签下,照他目前的情况大抵需要用整个余生还债。但他还是义无反顾的按下手印。 签下合同,男人看着心情好了许多。 闲谈中他得知,像他这样倒霉的人不止一个。甚至男人家中看护着的小孩也没法事事顺遂。 一辈子顺风顺水很难,但他只想求个起起落落。 于是,他搬家到杂货铺附近,租了个房,也想着看看能否从男人身上吸到点好运。 “哎呀,教学生很累的,”叶峥洵笑笑,说话半真半假,“要不是存款花完了,谁想当社畜。” 他蹂躏完纪零脸,又开始摸他头发:“毕竟要是每个学生都和你一样笨,我真是头发都掉光了。” 纪零一巴掌将他手拍开:“哥哥,你烟灰落我头上了。” 随即意识到对方是在贬低自己。 “你怎么说话的!”纪零鼓起脸炸毛,“你前一段时间还说我很聪明的。” “是,”叶峥洵觉得逗他好玩,“聪明,聪明,考13分的数学小天才。” 纪零不理他了。 叶峥洵这铁公鸡好不容易请次客,纪零觉得去自家杂货铺没氛围,一个人自顾自往前头走,进到街边超市,揪了瓶可乐,他又抱住几包青瓜薯片,朝坐卖的老头说:“老板,结账。” 他指指身后追来的叶峥洵:“他付。” 说完,提着零食一溜烟跑了。 叶峥洵想追,被老头拦着:“哎小伙子,还没结账呢,这你弟弟吧。” 叶峥洵咬牙切齿:“对。” 扫完码,他气喘吁吁追上去,揪住纪零衣领:“小兔崽子。” 纪零已经跑到家门口,看着他,突然头一扭,扑进前面裴疏意怀里:“哥!他要打我。” 叶峥洵磨后槽牙:“喂,不带这样的,打不过就叫家长啊。” 裴疏意将幼崽跑乱的头发捋顺,勾了勾唇角:“嗯,帮你打回去。” 他淡淡掀起眼,目光里尽是警告意味,如终年不化的寒山雪。纪零回头朝叶峥洵做了个鬼脸,没看见裴疏意神情。 冷寂、漠然的,只会展现给幼崽外的人的另一面。 叶峥洵悻悻收回目光,识相道:“我先走了。” 裴疏意近来脾气愈发古怪,除去引诱自己签下合同时装出来的温和,和他说话都费劲,也就纪零在时,能见着他柔情的模样。 简直把看碟下菜演绎到极致了。 目送叶峥洵远去,不知为何,纪零觉得叶峥洵背影狼狈,倒像是在逃窜。 收回视线,他问:“裴疏意,你怎么在外面,没人看店吗。” 裴疏意才处理完个单子,某富豪近日生意不顺,请他上门详谈,回来恰撞到幼崽扑到怀里。他揉揉纪零头发,手感很软和,便笑了:“刚刚出来有点事。” 纪零疑惑:“什么事?” 他刚要开口敷衍过去,颅内刺痛传来,裴疏意按住眉心,近日精神力消耗太大,连他也觉得疲惫。他把幼崽往家里带,学着路安愉哄人的语气:“是人类幼崽不能知道的事,宝宝乖,先回家写作业。” 有什么事是自己不能知道的?纪零想。 将近日疑点一一盘算,忽地,他恍然道:“裴疏意,我知道你在干什么了。” 这话如惊雷炸响,裴疏意还没做好与幼崽摊牌的打算,纪零太弱小,强行知道这种玄乎的事反倒会把命格压垮。 他默然,迅速思考该如何处理。 如今自己又能否与命运对抗护下他们的幼崽。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所以你一天到晚地往外跑!” “都不回家。” 纪零说完才发觉自己并不开心,就像有个柠檬在心脏处被挤爆了,汁水飞溅,酸得他想垮脸了。 裴疏意谈恋爱的话。 独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裴疏意,就会更爱别人,和别人在一起了。 裴疏意说是他的家长,盘到底一年前也只是没有任何血缘亲情的陌生人,甚至中间隔了个物种,以及不知跨越多少光年的宇宙距离。 从此以后,自己不再是他心中的首选,而纪零根本毫无立场请求对方停留。 裴疏意:“……” 是他高估了他们幼崽的反应力。 他不知纪零脑补了一出人类的爱恨情仇,对西莱种族来说,恋爱是只属于外族的词语。 他们对情感的认知如命运般玄妙,爱只有一种,便是守护想守护之人的决心,以及只愿自己独享的占有。 裴疏意正思索如何掩盖最近的频繁离家,纪零这番话这倒给他提供了个台阶。 于是,裴疏意承认了。他就像吸猫般把人搂进怀里,对纪零实行捧杀:“我们幼崽变聪明了。” 纪零“唰”地抛出一大段话:“那,是男朋友还是女朋友,她好看吗,你很喜欢她吗,喜欢她什么?” 裴疏意:“……” 他被一连串问题问住,没想到人类情感如此错综复杂,他得再找几本书进修一下。 只能潦草掩饰:“你见到就知道了。” 纪零鼓脸,正经道:“裴疏意,你终于谈恋爱了。” “我还以为,你肯定没人要。” 他嘴动个没停:“你看,你又穷,又不解风情,还不是本地人。” “好不容易找个对象,你好好对人家,不然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纪零幼稚地想,他多提提,就显得自己满不在乎,不会被裴疏意看出来自己其实不想他爱别人。 意识到自己对裴疏意的依赖,纪零决定小心地把这个心思藏起来。 裴疏意不像司尧他们,付诸的感情能得到直白地回馈。纪零是没有安全感的性子,他害怕自己把内心剖开,却反被别人不在乎地踩上两脚,比相看不顺眼更加糟糕。 裴疏意和纪零压根就没在一个频道。 也想不到,他哄骗幼崽的话对方还真听进去了,他一心只想,得把自己是因为恋爱才不顾家这事给幼崽加深印象,想了下人类这时该如何接话,长睫微敛:“没人要就算了,我就在家陪我们幼崽。” 他说:“好不好。” 杂货铺里“嘭”的发出响动。 裴疏意扫了眼百叶窗,里边有人,他说:“云栀在里面找我有事。” 他看了看纪零,幼崽因为一番激烈言论脸颊泛红,像含水的蜜桃,心一软:“乖一点好不好,晚上再陪你玩。” “那好吧。”裴疏意可真忙。 纪零垂头,片刻后,又抬眼看着他,郑重道:“裴疏意,你是有家室的人了,要和云栀姐姐保持点距离,不然嫂…子会吃醋的,会很伤心的。” 又补充:“你就真的没人要了。” 裴疏意默然。 在纪零心里,他到底是有多拿不出手,才值得这样再三叮嘱。 裴疏意拉开小木门。 云栀见他回来,泪水再绷不住,她哭道:“裴疏意,我……被人拍到了。” “现在怎么办。” 与此同时,裴疏意心脏一滞,喉口涌上一股鲜甜,他轻捻起纸擦拭,满目猩红。 桌面摊开的笔记本上,云栀愿望进度条开始回退,直至停留在百分之二十。【`xs.c`o`m 网】 22、今日好运 云栀瞬间止住眼泪,张口发不出哭腔,手揪住衣角,不知所措:“裴疏意……你……” “你怎么咳血了……”她语调颤抖。 云栀头回见到裴疏意这幅模样,她一贯以为,裴疏意不会哭也不会笑,宛如一座静默的冰山,亦或是用依照程序运作的机器来形容。 她本以为自己又面临绝境,只能倚仗眼中主导万物的神明,却突发得知,对方也并非无病痛的不死之身,愈发觉得恐慌。 “无碍。”裴疏意说。 他食指轻叩桌面,语气冰冷,不夹感情:“说说,怎么了。” 云栀接着用颤音道:“那天……王敛文一定要去酒店,我拒绝了,我说那里不安全,隐蔽性不好……但他喝多了酒,不同意,我拗不过他,在走廊拉扯,然后就被拍到了。” “那个人用邮箱传给我照片,我问他要不要钱,他不说,我很急,发了很多话。” “他最后又说,不要钱,但是算我欠他一个人情,需要的时候自然会找我。” “完了……全完了……” “裴疏意怎么办啊……” 比起勒索,对方不明确的态度更让云栀恐惧,她怕对方想要的是无底洞。 裴疏意抬眸扫了扫,星芒从眼中升起,又纵然消逝,他发动了天赋,云栀周遭白光黯淡,幸运值低的可怜。 裴疏意:“损耗了点。” 他伸手,想触碰云栀眉心,先过点气运值给她,免得客户哪天倒霉得直接横死了。 门被“砰”一声撞开,纪零跌跌撞撞跑进来:“哥!” 在纪零眼中,方才正官宣自己恋爱的裴疏意,此刻身子前倾,手肘弯曲,几乎是个壁咚的姿势,要去亲呢触碰云栀肌肤。 纪零想起黑猫近日沉迷有声小说。 里边的男主总喜欢对女主咚来咚去的,纪零还评价过,这离人有点远了。 如今裴疏意就在面前上演真人版追妻,纪零觉得冷飕飕的,他摇摇头,支吾着:“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打扰裴疏意劈腿了。 这混蛋。现在有外人在场,不方便,等云栀走后,他一定狠狠教育裴疏意。 裴疏意状若无事地收回手,望向纪零时瞳里染上丝温柔:“有什么事吗。” 云栀:“……” 您刚才和我说话可不是这语气。 纪零这才想起正事:“我想问问云栀姐有没有相机。” 广告商指明要相机拍摄,纪零没有。本来干完这单恰好能买下那只手表,他承担不起多余开销,思来想去,决定问问云栀。 云栀吸了吸鼻子,情绪回收:“我有呀,你需要拍什么?” 纪零:“是一个广告,我已经把脚本写好了,但是没有摄影师,也没有设备。” 不过他原本准备找猫咪代劳。 云栀来了兴致:“摄影师,我可以呀。” 她今天背了只托特包,容量不小,刚好将相机塞了进去,平日她拍vlog用的都是这台。 纪零想的脚本很简单,两人球场打球,裴疏意渴了,纪零作为兄弟,递给他功能饮料,并念出品牌方给的广告词。 跑到附近小区球场,断断续续拍完一回,云栀摇头:“太僵硬了。” “你们看起来就不像勾肩搭背的好兄弟。” “非常虚假。” 纪零写出这个脚本,已经把所有脑细胞耗光了,他一时半会也想不出什么好剧情,下意识挨得离裴疏意更近,捂着脸抓狂道:“那我该怎么拍。” 云栀翻看废片,思来想去:“你们去换套校服。” “过来点,演示给你们看,待会就这样……” 按下快门。 裴疏意轻跑两步跃起扣篮,他似乎赢得上帝偏爱,雕琢过的肌肉线条紧绷,抬起下颌,阳光穿透零碎发丝勾勒出侧脸,光影在他脸上编织成画。 他天然体温偏低,阳光直照下依然干爽,让人想到浑厚沉静的乌木。 纪零双手抓住瓶身藏在身后,碎步上前,弯眼露出两个酒窝,递给他:“学长,喝水吗?” 裴疏意接过,一饮而尽,水珠沿着薄唇一路划至喉结,最后汇入隐秘的衣领中,随后朝纪零弯唇:“很好喝。” 纪零顺势道:“这是沃梨牌功能饮料,可以补充能量,学长下个三分一定会进噢!” 云栀满意点头:“咔。” 她重复放映过几轮,唇角不自觉上扬,末了,补充道:“很好,我是土狗我爱看。” - 纪零到教室,见陆明和数学课代表站在他桌前,他们一向看不上自己,简直是稀客。纪零慢腾腾挪过去,见旁边座位空着:“你们……是要等方贺州问问题吗。” 两人齐刷刷回头,眼眸一亮,像是流浪狗见了肉骨头:“纪零!!我找你啊。” 陆明怒道:“我先来的。” 数学课代表:“我比你急,我对数学的热爱比你深。” 随后,他们又一同扭头,看着纪零眼睛:“纪零,你说,先解决谁的问题。” 头次遇到这样的状况,纪零头皮发麻,他说:“你们先说说有什么事,不要急。” “是这样的,”数学课代表性格急,一贯被叫做小炮仗,说话连绵不绝,“你从哪里请来的高人!他对数学的见解让我佩服得简直五体投地,但是,纪零你知道吗,他一周只愿意上三节课,哪怕我已经开到五百一小时,他也拼死拼活不愿意再上课!” “你也是?”陆明说,“我也想每天都上课,我这边可以配合他时间,我和学校请假,但他怎么说来着,‘社畜也是有尊严的,不上了’。” “这怎么行,一周三节真的不够啊!” 他恨恨道。忽地,他扭头对数学课代表说:“要不你别上了,你不是平时没少看书,考个140够多了,把时间让给我?” “滚啊,”课代表怒骂,“你怎么不不上,你上次不是145?我只是菜鸡,把机会让给我。” 纪零默然。 他想起,备考那周,自己上课十分钟就只觉生不如死,告诉叶峥洵不想学了,不如给裴疏意买个小天才,还送什么表,叶峥嵘耐心哄自己半小时,并决定将这次浪费的时间后移至凌晨,绝对不能少上一小时! 怎么会有人想上叶峥嵘的课啊。 “所以呢,纪零,你和他关系好点,要不和叶老师去说说,让他多给我们讲讲啊,钱不是问题,时间也都可以商量,只要他愿意。”两人异口同声。 纪零含糊:“行吧。” “他怎么不上学啊,他说他还没高中毕业,你要不问问,嘿嘿,让他来我们班读读。”数学课代表挠头。 纪零无语:“你还想人家来班上,逮着他薅啊。” 但他也好奇,叶峥洵为何不继续学业,一开始,他以为对方是个混迹网吧的不良少年,但接触下来,却又发现,叶峥洵对数学有天然热爱,感知告诉他,邻居哥哥是比课代表还可怕的数学狂魔。 是什么让他蜗居在这片居民楼里。 陆明憧憬道:“好想认识昨天班主任说的少年天才啊,要是能和这样的人当同学,感觉在学校的时光就能更幸福一点。” “难道你现在很幸福么?”纪零疑惑,“在学校里。” “只要手上有试卷,我就是幸福的,”陆明说,“感觉我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汲取知识,就像晒太阳一样,能感觉每一寸骨骼肌肉细胞都在生长。” 听他这番言论,纪零觉得脊背发凉。 恰逢方贺州走过来,陆明揪住对方衣袖:“方贺州,你也这么觉得吧。” 方贺州刚打完球,又叼了根棒棒糖,见他问,含糊不清说:“什么?” “知识,带给人力量。” “学习不如去死。”方贺州面无表情道。 “那你都怎么考那么高,”陆明道心破碎了,“你都不熬夜学习的吗?” 方贺州食指中指并合,指指脑门,bking道:“天生的。” 陆明伤心欲绝,决定去找杨红梅诉苦,并打听打听天才少年的去向,临走时,他保证:“兄弟们,等我回来,等我问到那位学神联系方式,我就能找他上三节,再找叶峥洵上三节,一周很快就过去了。剩下那天,没课也能熬。” 走前,他拍拍纪零肩膀:“记得哦,帮我们多说说,这叫什么,吹吹枕边风。” 纪零毛骨悚然:“我才不要,你去和他睡。” 叶峥洵经常四五天不洗头的。 纪零假期短暂去网吧打过小时工,鲜少见叶峥洵有光鲜的时候。大多数时间,他都顶着个鸡窝头,在网吧里吃泡面,嘴里吐着脏字,手指飞舞不停。 为了好心帮叶峥洵维持老师的体面,纪零决定闭麦,并决定,威胁叶峥洵请自己喝可乐,不然就揭穿他! 不久后,陆明经历一番谈心,雀跃归来,迈着小碎步:“喂,你们猜猜我问到了什么?” “班主任不愿意告诉我名字,但是透露出了他的特点,头发长长的,有胡子,单眼皮。” 纪零评价:“你去大街上抓十个男的,一半长这样。” 陆明反驳道:“什么啊,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特点!他喜欢穿人字拖!上学也是,这是我敏锐抓住的,从杨红梅老师冗长的回忆录里挖掘出来的!” “从今天起,在街上遇到的每一个男人,我都要先看鞋!没有一双人字拖能逃脱我的追捕。” 人字拖?纪零觉得似乎有谁提过,思虑片刻,一个极其荒谬地猜想出现在脑海中,他转头,与方贺州对视。 方贺州耸肩,掀起眼皮看他,目光含义是,我早就知道了。【`xs.c`o`m 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