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合欢》 第1章 听说 悦安集团董事长王睿铮离世了。 讣告发布不到半天,其长子李合欢接任悦安集团董事长的消息便迅速成了各大新闻媒体的头条。 一时之间,线上线下都在谈论李合欢和他同父异母的弟弟王承青之间的继承人混战。 “王睿铮生前最偏疼王承青,怎么会让李合欢接班?他连姓都不随王家!” “你有所不知了吧,李合欢随母姓,听说他后妈还是他生母的闺中密友。” “谁不知道王承青是烂泥扶不上墙?李合欢的能力可是实打实的。” “能力?利凯公司的老总今天还在医院躺着呢!李合欢在酒桌上称兄道弟把人喝到胃出血,转头就切断了资金链,直接让利凯破产。这狠辣的手段,啧啧啧……” “这不是把人当猴耍吗?” 这些议论如潮水般涌来,又渐渐退去。 三个月过去,冬风已止,春风却起。 外界的声音逐渐平息,许光夏内心的波澜却未能静止,反而一次次被新的涟漪搅乱。 “光夏,你跟了李总那么久,这次肯定要高升了吧?”茶水间里,分管副总韦雪语气热络,眼神却带着试探。 许光夏一时语塞,嘴角勉强扯出个微笑,但肢体的局促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无所适从。 她所在的悦享食品科技有限公司是悦安集团旗下的二级子公司,偏安在镜湖县一隅,远离集团权力漩涡中心,消息滞后且混乱。正因如此,这里的人才觉得她能搭上那位新任董事长。 最近,随着集团即将推行末位淘汰制的消息传来,这种“青睐”愈演愈烈,甚至变本加厉。 一丝悔意悄然浮上心头。 她刚刚本该顺着气氛,乖巧地回一句:“韦总,您真是抬举我了,我永远是您的兵,要高升还得托您的福。”可这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还是被咽了回去。 韦雪盯着许光夏沉默的脸,暗自认定这个看似温顺的下属藏得极深。 她早就听说许光夏2021年大学毕业时,明明拿到悦安集团总部的offer,却莫名被调岗到这个当时已濒临破产、人人避之不及的悦享公司。恰在此时,李合欢从海外归来,空降于此。老员工集体排斥这位“空降兵”,他就带着许光夏这个同样被“流放”的新兵,推新品、跑市场,硬是推出牛肉味口香糖等一系列创新产品,甚至开拓了悦享绿色餐厅,让这家子公司奇迹般地起死回生。共患难的情谊,怎么可能说没就没? “光夏,李总肯定会把你调回庐州吧?”午饭时,饭搭子莫娜凑过来问。 许光夏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缓缓摇头。 “是不能说,还是不会?” “不会。”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好想回庐州啊,”莫娜叹气,“你不想吗?” 悦安集团总部坐落于八十公里外的庐州市。镜湖县偏远,本地人更以彪悍难管著称,悦享公司的老员工大多为镜湖人,所以后来招聘分配到悦享公司的大多是外地人,比如许光夏,比如莫娜。 第四个月,仍有人不死心地试探她与李合欢的关系。 第五个月,从各公司选派到集团的人员名单公布,根本不见许光夏的名字,聪明人开始意识到他们可能高估了这段关系。 第六个月,已经很少有人再做讨好许光夏的“傻事”。相反,私下里开始流传许光夏不擅钻营、早已得罪李合欢的种种说法。 …… 如今,韦雪的态度彻底转变。 “光夏,来我办公室一趟。”韦雪笑容如常,目光却很冷厉。她越想越气,自己当初怎么会放下身段去讨好这个看似乖巧实则无用的人? “把我这些绿植的叶子都仔细擦一遍,要一片一片擦干净,灰扑扑的像什么样子?一会儿还有重要领导来访。” 许光夏愣了一下,轻声应好。 她一个市场部专员,现在却要干擦树叶的活了。但她心里竟有一丝麻木的庆幸——至少,不会再有人指望通过她去取悦李合欢了。 她先用喷水壶均匀地喷在黄金榕叶子上,再一片一片擦拭,这颗长期生长在办公室角落的黄金榕,叶片被照料得油亮碧绿,还算长势喜人。其实,如果在充足的光照滋养下,黄金榕会长出更美丽璀璨的金边。 韦雪又跟许光夏聊了几句闲篇,内容无非是些办公室八卦。许光夏的回应却只有“哦”、“啊”、“我没听说”之类的只言片语,冷淡地像块烧不热、砸不碎的臭石头。 韦雪忍不住暗自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人明明身处漩涡中心,却偏要摆出一副纹风不动的清高模样,真是怎么看怎么碍眼。 “行了,你先回去工作吧。”韦雪语气冷淡地结束了对话。 话音刚落,敲门声响起,推门而入的竟是集团人力资源部部长张锦凌,跟随其后的是部门工作人员乔琦。 虽然张锦凌的职务级别和悦享子公司的总经理王葳平级,但因其手握人事任免与晋升通道,她与综合部部长袁伟、财务部部长王雯并称为集团“三巨头”,另外还有宣传部部长邱露等核心人物,构成了所谓的“三头六臂”,共同影响着整个集团的利益格局。 韦雪立马站起身迎接,脸上堆满笑容,声音里带着过分的殷勤:“锦凌部长!您怎么亲自上来了,我正说要下去迎您呢!” “韦总,咱们之间还用讲这些虚礼?”张锦凌摆手示意她坐下,“王总外出学习这段时间,你里外操劳,我都清楚。” 两人笑着落座。张锦凌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正在低头泡茶的许光夏,最终落在窗边的黄金榕上,“这棵树,在你这里倒是被养护得越发精神了。” 韦雪立刻接过话头,笑容满面:“巧了不是?我正和小许探讨这黄金榕的养护心得,没想到真正的主人就到了。您看,这么多年了,它还是这么挺拔。” 许光夏适时地将茶杯轻放在张锦凌面前,低声道:“张部长,您好。” 张锦凌只是淡淡回了句“谢谢”,随即像是完成程序般地问道:“小许,来公司多久了?” “四年多了,张部长。”许光夏回答得简洁而恭敬。 “哦,那跟我们乔琦是同一批校招进来的。” 此时,许光夏将另一个茶杯端到乔琦面前,“乔主任。” 韦雪在一旁露出惋惜的神情,轻叹道:“说起来,小许当年还和董事长在悦享共事过呢,就是这丫头太不活络,跟董事长竟一点联系都没有了。” 张锦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语气平淡无波:“是么?倒没听董事长提起过。”她转而看向许光夏,话语带着公式化的勉励,“眼下集团上下正是用人之际,年轻人还要多历练。” “谢谢张部长、韦总的鼓励,我一定努力工作。”许光夏说完,便微微欠身,安静地退出了办公室,将空间留给了里面的几位领导。 深夜,手机屏幕的微光幽幽照亮了房间。 许光夏点开那个熟悉的微信头像,她和李合欢的最后一次对话停留在2022年12月,就在那之前,聊天记录里还充满了工作方案的争论、为牛肉味口香糖双十一战绩的欢呼……曾经的热闹与此刻的死寂,仅一屏之隔,却如同断崖。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终却只是按灭了手机,一声轻微的叹息在黑色的朦胧里格外的清晰,裹着无处可去的难熬。 其实,这两年,她在工作场合还是见过他两次。 最近的一次,是在去年集团年度总结会的分会场。他作为集团领导下来视察,例行讲话,布置任务。他坐在高高的主席台正中央,身后是深蓝色的投屏背景,身前是蓝白色系的讲台花和一排席卡。 台上灯光打得极亮,将他熨帖至极的西装、一丝不苟的鬓角都照得清晰无比,远远看去,仿佛自带光环,与台下昏暗观众席上的人群割裂开来,明暗之间,仿若两个世界。 他微微侧头听着身旁子公司总经理王葳近乎殷勤的汇报,唇角抿直,眼神平静地扫过全场,那目光是审视的、疏离的,带着身居高位而不自觉的威压。 许光夏就坐在台下第五排靠过道的位置,能清楚地看到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他唇角礼节性的、未达眼底的弧度,他听汇报时习惯性轻点桌面的食指,他说话时眉间那道极浅的褶皱。 她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沉,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坠着。她甚至有一瞬间荒谬地觉得,他下一刻或许就会看到她了。毕竟,他们曾在那间狭小的、堆满样品箱的办公室里,为了一个产品营销方案争得面红耳赤,也曾一起在深夜的路边摊,就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庆祝牛肉味口香糖销量破万。 但并没有。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平稳地、匀速地掠过她所在的区域,没有任何停顿和波澜,仿佛扫过的只是一片无名的桌椅或背景。他看不见她,或者说,他的视线里已经装不下任何一个具体的、模糊的旧日影子。 他看到的,是悦安集团的版图、是报表上的数字、是亟待肃清的秩序、是未来宏大的规划,而不再是某个曾经并肩作战的“自己人”。 周遭的同事在小声议论着他,议论着他的雷霆手段,议论着他的冷硬无情,甚至议论着他的家族秘辛,语气里掺杂着敬畏、揣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许光夏却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膝上的工作记录本,纸张发出轻微的、几不可闻的脆响。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那个会和她一起在客户面前灰头土脸、低声下气拉业务,在庆功宴上被她一杯酒就呛得满脸通红、连连咳嗽的李合欢,真的彻底留在了过去。 此刻,坐在高处的,是李合欢董事长。 而她,是淹没在台下面目模糊的人群里,一个无关紧要的、甚至名字都不会被他记起的下属许光夏。 第2章 重逢 清晨,手机闹铃执拗地响着,暴力地将许光夏从浅而乱的睡眠中拖拽出来,惩罚她昨夜胡思乱想的脆弱神经。 她本想再躺一会儿,但第二个闹铃又响起来,她只得挣扎着爬起来洗漱。 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她抬头看向镜子,眼下染着淡淡的青黑。她轻哼一声,心想今天倒是适合走暗黑风,便翻找出一件黑色衬衫套上,配一条黑灰色牛仔裤。 “光夏,你昨晚做贼去啦?” 茶水间里,莫娜正和几个同事聊得火热,见到许光夏进来,立刻迎了上去,“黑眼圈这么重!跟大熊猫似的,你还穿一身黑!” 许光夏正在水吧台前搭配茶包,“黑色是我今天的幸运色。” “你还有心思搞这个?”莫娜凑到她面前,“听说,林瑶要任市场部经理了!集团昨天下午就上会了,真是快得不同寻常。” 许光夏拈着玫瑰花苞的手顿了顿。 悦安集团第一批选派至总部的有七人,林瑶便是从悦享过去的。 “你懂什么,这说明上面早就定了,就等张锦凌这阵东风呢。”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同事酸溜溜地接话,“从集团镀金回来就是不一样,年纪轻轻就直接掌管市场部了,我们这些老家伙是不值钱喽。” 茶水间里顿时七嘴八舌起来。许光夏安静地将西洋参片、枸杞、玫瑰花、怀山药片一样样放进茶杯,沸水冲下尘杂,第一泡茶汤被用来温杯,香气缓缓蒸腾。 莫娜看着她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叹道:“你倒是对自己挺好。” “当然。”许光夏淡淡应道。 几日的喧闹过后,一种沉重的压抑感,随着第一批选派人员的最终结果传来,笼罩了整个悦享公司。 结果太出人意料。七人中,仅一人留在集团,一人原地提拔,也就是悦享公司的林瑶,另有两人原岗返回,一人被扣除半年绩效,而最后一人,则直接被辞退。 公告栏前死寂一片。 那纸红头公文,白纸黑字,无声地宣告了这场选派就是一场精心包装的末位淘汰预演。 因此,当第二批选派任务下达时,气氛变得诡异而紧张,先前众人挤破头也想争取的名额,此时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渡劫”。 许光夏根本没想到自己的名字会出现在名单上。 分管副总韦雪例行找她谈话,语气带着程式化的鼓励:“许光夏,机会难得,去集团历练也好。”但那眼神深处,分明藏着一丝隔岸观火的漠然。 周遭的目光复杂难辨,有同情,有探究,更有幸灾乐祸。 许光夏平静地办理着交接,脸上看不出悲喜。 莫娜安慰道:“说不定也可以跟林瑶一样一飞冲天……”但一想到林瑶背后有人为她筹谋,而光夏有什么? 现如今,只有傻子才会觉得这是培养深造,谁都知道,许光夏成了那个被推出去的牺牲品。 莫娜皱着眉,总有什么法子的,灵机一动间,“你有他!你有他呀!”她激动地摇着许光夏的胳膊,“你一定要抱紧李合欢的大腿!!!” 许光夏见她脑洞大开,无语道:“想抱就能抱住?” 莫娜自顾自地说起来:“那天晚上,我其实,看见了你们争吵。” 莫娜当年来悦享报到时,正逢庆功宴,宴会中途,因许光夏喝得太多,她陪同李合欢送光夏回家。 她返回餐厅拿包下楼时,许光夏和李合欢正在车旁争吵,准确地说,许光夏神情激动、声嘶力竭,而一旁的李合欢双手搀扶着她,沉默不言。 “我上个月在集团电梯里碰见了董事长,他记得我的名字,明明,我来没几天,他就去集团了。光夏,我想,他记得在悦享的一切,他并没有忘记。” 光夏目光微动,可这些又能代表什么呢。 “大概率,他只是记性好。” “光夏,你不要那么倔强!好不好?” “莫娜,你不明白。” “是你不明白!他当时看你的眼神那么怜爱,痛苦,这是我真真切切看见的!” 他也会痛苦吗?他那样的人怎么会痛苦? 回家的路上,脑海中反复闪回当夜的场景,可那些记忆碎片再次如钝刀割肉般刺痛她。 一定是莫娜看错了! 明明冷漠的是他,明明是他说出那些戳人心肝的话,他说职场工具就是工具,他说不要有不切实际的期望……甚至最后,他连她的道歉和退让都视若无睹,心冷到连一个“嗯”字都不肯回复她。 他又怎么可能会痛苦? 伴随着尚未理清的纷乱心绪,许光夏在周日下午独自抵达庐州。 周一上午,她准时前往集团总部报到。 刚走进会议室,便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竟是与她同期入职的管培生何怡。 “好久不见。” 何怡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不同于其他人的松弛。相比之下,周围其他几位报到者正襟危坐,神色间难掩紧张,愈发衬得她的从容难得。 许光夏轻声回应了问候。 陆续抵达的其余五人也简单打过照面。第二批报到的共七人,四男三女,彼此间流动着一种微妙而压抑的沉默。 人力资源部的乔琦步履匆匆地推门而入,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不过十分钟,见面会流程便已全部结束。 当众人带着些许茫然从会议室走出来时,走廊另一端恰好传来动静。 集团高层办公会正巧刚刚结束。 高大的玻璃门内,人群鱼贯而出。 乔琦带着大家停在走廊一边,与集团领导们隔着一段象征身份与距离的空间,待李合欢走近,恭敬地道:“李董事长。” 许光夏站在略显拥挤的走廊后侧,如同溪流边一颗极不起眼的石子。 然后,她看见了李合欢。 他被几位高管簇拥着,边走边谈,眉宇间是掌控全局的沉稳与冷峻。 两年的时光将他打磨得更加锋芒毕现。 许光夏下意识地垂下眼眸,试图将自己隐没在人群里。 然而,就在他即将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非常细微,几乎无人察觉。他并未转头看她,目光依旧落在身旁正在汇报的下属身上,仿佛只是调整了一下步伐节奏。 很快,一行人消失在走廊尽头。 乔琦则带着七人前往位于高新开发区的新厂区参观,那里正是何怡所在的悦安食品生产公司,目前的总经理正是林瑶的胞姐林慧。 何怡本就性格开朗,此刻更有尽地主之谊的充沛热情,她一路为大家细致讲解,活跃着略显沉闷的气氛。 “大家请看这边,这就是我们全自动的机器人生产线。”何怡指着透明玻璃后的机械臂介绍道。 参观行程紧凑,结束时已近中午。 因林慧需随车一同前往集团,乔琦便转向正准备上车的许光夏,语气寻常地交代:“许光夏,林总要跟车去一趟总部,座位不够,辛苦你自己打个车回去。” 许光夏脚步一顿,随即点头应下:“好的,乔主管”。 话音刚落,已经坐在商务车最后排的陈嘉却利落地下了车。“乔主管,我打车回去,让她上车。”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直接。 许光夏的目光落在这个同批最年轻的男孩身上,他留着有些中二的中分头,眼神里带着未经磨砺的锐气。 乔琦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林总一会儿要在车上跟你们交代重要事项,你快上车。” “那我们七个人一起来学习,这些事项,许光夏就不需要听了吗?”陈嘉直指问题核心,随即话锋一转,带着点故意的莽撞,“许光夏为什么可以偷懒,您未免太关照她了。”他昂着头,懒懒道:“乔主管,您又不需要听,要不您打车回去?” 乔琦瞪着双眼,竟一时语塞。许光夏惊讶于陈嘉的敢说之余,更担忧他因此得罪乔琦,立刻上前道:“乔主管,我已经打好车了,陈嘉,麻烦了,后续有什么事再通知我就好。” 恰在此时,林慧和何怡朝着车子走来,许光夏不再多言,独自朝着厂区门口走去,正午的阳光热得有些晃眼,热气蒸腾而上,她觉得异常的难熬。 待她辗转赶回集团总部,食堂已是用餐尾声。她端着空餐盘,站在略显空旷的餐厅里,大部分窗口已经熄灯,仅有的几个亮灯处,也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 她来得太晚了。 正准备离开,目光却不经意地定格在高管餐厅出口处,李合欢正与林慧并肩走出来,两人步履从容,似乎刚刚结束一场愉快的餐叙,他们靠得很近,仍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许光夏下意识地垂下眼眸。 他们站在一起,无论是身份、气质、外形,还是此刻旁人无法介入的氛围,都显得如此相配。 “许光夏,这边!许光夏!” 一个清亮的声音打破了周围的安静。光夏循着声音转过身,竟是陈嘉,他正坐在食堂角落的餐桌旁,朝着她挥手。 瞬间,许光夏敏锐地察觉到,不远处李合欢与林慧的脚步声似乎停顿了片刻,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吸引了注意和目光。然而,那停顿转瞬即逝,两人的脚步声很快便消失在了餐厅门口。 她朝陈嘉走去,步伐因方才的插曲而略显僵硬。陈嘉懒洋洋地靠在餐椅上,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空位和桌上的一份打包好的饭菜。 “给你打的,估计这个点回来肯定没饭了。”他语气随意,眼神里却透着不容错辨的关切,“趁热吃。” “陈嘉,谢谢你。”光夏很诚恳地道谢。 “随手的事。” 他此刻话倒不多了,但看起来心情很好。 “还有上午,谢谢你帮我说话。” 他哼了一声:“我看不惯,随口一说。” 真是个傲娇又纯粹的人,光夏打开食物包装盒,饭菜都还温热,她目光落在陈嘉身上。 “你多大了?” 陈嘉似乎不太情愿回答:“23岁。” “你比我小三岁呀。” “嗯。”这个“嗯”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光夏不由自主地笑了笑,她在这个年纪的时候,也生怕别人因为自己年纪小而看轻自己。 “你看起来很成熟。” 陈嘉坐直了身体:“那当然。”转而乐哉地说道:“你看起来倒很显小。” “那当然。” 这是她现在的年纪喜欢听到的话。 第3章 暗涌 后来,光夏就这么跟陈嘉成了饭搭子。 而与她最早相识、同期进入公司的何怡,反而在那次打车事件后,悄然地疏远了她。 光夏敏锐地捕捉到了信号,并安静地接受了变化,配合地将彼此的社交距离拉回到恰到好处的位置,维持着让双方都感到舒适的边界。 这样也好。 当远在镜湖的莫娜在电话里问起她的近况时,她望着窗外庐州陌生的街景,语气平淡地回了这几个字。听筒那端短暂的沉默里,似乎也藏着一丝了然。 很快,经过一周的集体学习后,七人的岗位锻炼去向也随之公布。 何怡去了与她原岗位对口的宣传直播部,陈嘉则如愿分配到心仪的食品研发部。而光夏,看着通知上的“综合管理部”,一时有些恍惚。 2021年,她应届毕业时拿到的,正是集团综合部的offer,却意外地被调到偏远的悦享市场部。这些年,她扎根在悦享公司,等待事业开花结果,却没想到,竟然兜兜转转,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这世界,仿佛总在她以为即将看到曙光时,给她一场巨大的事与愿违。 “说了多少遍,要男同志!男同志!” 综合部部长袁伟,是个矮小精瘦的中年男人,一张板正的脸看不出半点笑意,更与寻常印象里行事八面玲珑、说话如沐春风的综合部部长形象相去甚远。 此刻,他正对着人力资源部的乔琦发难,而站在一旁的许光夏,正是他话里话外不满的根源。 “你睁眼看看,我们综合部有一个女同志吗?张锦凌到底怎么想的?啊,派这么个小姑娘过来!”他声音不高,却难掩怒气:“还一点综合部的工作经验都没有!” 乔琦脸色发白,慌忙解释:“袁部长,我只是按流程送人过来啊,具体分配……要不您问问我们部长?” 许光夏微微偏头,静看着眼前这出戏。袁伟与张锦凌同属集团“三巨头”,她倒真有几分好奇,这两位究竟谁更胜一筹。 袁伟将手中的茶杯往桌面上重重一放,碰撞出沉闷的响声:“李董事长什么风格,你们不清楚?回头她受了委屈,哭了鼻子,你们是不是就能给我找一个能顶事的来!” 话音未落,办公室外走廊恰巧传来脚步声。袁伟余光一瞥,正逢李合欢回办公室,他当即收声,所有未尽的怒气被强行压回喉底。 光夏就这样在综合部待下来。 袁伟对她的态度介于无视和放养之间。她倒很平静,每天默默做着力所能及的事——帮同事复印文件,跑腿送材料等。 而其他六位同期生的近况则要出彩得多,何怡已在公司直播中崭露头角,凭借甜美形象获封“直播小公主”;陈嘉在研发部参与着最新产品攻关,等等。 许光夏的工作也算有进展,在到综合部的第二周,袁伟终于明确了她的工作任务——负责缴纳水电费、安排会务、调度公车等。她一一应下。 但没想到,偌大的集团竟仍沿用线下方式缴纳水、电、电话费。原经办人老管,因为姓管,又负责各类杂务,被同事戏称为“管家”。 他絮絮叨叨地交代着注意事项:“财务部非要发票、账单、通知单齐全才给报销,线上缴费又打不出通知单...” “每个月至少要跑三趟。电话费1号就出账,不及时缴费就会停机,嗯,水费和电费10号左右出账,倒是能一起交,可惜两个营业厅一个在东一个在西。”老管推了推眼镜,特别叮嘱:“最要紧的是,财务部不让预缴费用。上次我垫了钱,写了一整页情况说明,跑了几趟财务部,王部长才松口把我预交的费用报销了。” 许光夏从老管疲惫的语气里听出了这项工作的繁琐。 她默默打开社交平台查找攻略,又逐一拨打官方客服电话,咨询单位开通线上缴费的办理流程……最后拟好公函,请袁伟阅示,袁伟浏览完毕,点头示意:“去盖章。” 光夏便拿着盖好章的公函,分别前往水务、国网、电信营业厅办理线上缴纳业务。 还顺带在电信营业厅旁不起眼的拐角里,发现了一家专做麻辣牛蹄筋面的小馆子,隔天就跟陈嘉一起来吃面。 “你真稀奇。”陈嘉环顾着这间藏在市井深处的店面,忍不住感叹。 许光夏正垂眸擦拭桌面,并将烫好的筷子摆放在两人面前。 陈嘉叹气道:“许光夏,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人。那么枯燥琐碎的事,你做得那么认真、沉静,那么的旁若无人,好像整个世界都打扰不到你。” “光夏,我真的很好奇,你到底在想什么?”他第一次不带姓地喊她。 热腾腾的面上桌,许光夏挑眉示意他吃面,“做好眼前事,吃好眼前饭。”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陈嘉撩起中分的刘海,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还有珍惜眼前人?” “那当然。” 光夏回到综合部时,董事长办公室里正传来李合欢低沉的训斥声,隔着厚重的木门依然清晰可辨。张锦凌垂着头从里面出来,面如死灰。 “最近李董心情不好,”同办公室的老管凑过来小声提醒,“做事都警醒着点。” 许光夏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那扇紧闭的门。这半个月来,人力资源部似乎工作总出纰漏,他因此心情不好吗? 其实同在顶层办公,她几乎每周都会碰到李合欢几次。有时在走廊擦肩而过,她会恭敬地唤一声“李董”,而他总是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不过一秒便移开。 他们就像两条平行线,明明离得这样近,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光夏,袁部长喊你到他办公室。”何怡敲门后,微笑着站在门口。 “好。” 光夏原以为何怡只是传话,却发现她跟着自己一起进了袁伟办公室。 黑色皮质沙发上正端坐着一位极其耀眼的美人,正是宣传部部长邱露。她一头慵懒的卷发,身着黑色针织衫与灰黑色西装裤,脚踩细高跟。抬眼间,一双魅惑的电眼正好对上许光夏的视线。 她和林慧的美不分伯仲,却风格迥异。如果说林慧是一朵清丽的白玫瑰,那么邱露便是浓艳的红玫瑰。此刻,被这样一位夺目的美人打量着,许光夏竟一时忘了言语。 “袁部长,你这里竟藏了一位小可爱。” 小可爱?她是在形容自己吗? “邱部长好,我是许光夏。袁部长,您找我。” “嗯,你去金智文化传媒送个急件,地址小何会发给你。” 许光夏接过文件时,何怡轻声道:“地址发你微信了,下午李董事长要参加新品直播,只能麻烦你跑一趟了。” 邱露优雅起身,“袁部长,你不如把光夏给我。”她缓缓绕着许光夏走了一圈,“难得的可爱又水灵,她会很有观众缘,绝对适合直播!放在这里打杂,实在是暴殄天物。” 许光夏注意到何怡的神色微变,但更意外的是袁伟的反应。 “打杂?”袁伟声音陡然提高,“人人都想干大事,干领导看得见的事!可要是连琐事都不愿做好,就是浮躁!能沉下心把杂务处理好的人,还有什么做不好?” 邱露似乎早已习惯袁伟的不近人情,“好好好,我不跟你说。”转头对许光夏微笑:“有空来宣传部坐坐,直播很有意思。” “好的,邱部长。” 办公室里只剩袁伟和许光夏时,气氛略显尴尬。袁伟已恢复了平日的板正,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还透露着方才的激动。 许光夏不禁感慨,这位上司分明是个性情中人,却偏偏做着最需要八面玲珑、平衡关系的工作。 虽然明白他刚才那番话更多是在维护综合部的尊严,毕竟私下里确实不少人吐槽综合部专干杂活,但许光夏还是感到一丝欣慰,原来,他并非完全忽视她的存在。 “袁部长,那我去金智文化传媒了。” “好。” 金智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位于庐州文化产业园,是业内知名的营销公司,负责悦安集团及旗下产品的宣传推广,据说公司还涉足演艺圈。 从踏入公司大门开始,许光夏就被随处可见的俊男美女吸引了目光,养眼的景象让她心情都明朗起来。 “您好,我是悦安集团的许光夏,我来给梁总送文件。”她双手将文件递给秘书。 “许光夏?”秘书同时唤道:“梁总。” 许光夏循声转过头,竟看见了李合欢的好友梁智博。 当年李合欢在悦享工作时,梁智博常来镜湖找他,许光夏也因此与他有过数面之缘。后来,李合欢调回集团,她就没有再见过梁智博了。 梁智博此人当初一副爱玩会玩的富二代模样,完全没想到这些年将事业经营得有声有色。 “巧了,晚上一起吃饭。”梁智博热情相邀。 光夏面露难色,“谢谢梁总,但我还得回公司。” “都这个点了还回公司?”梁智博皱眉,“是不是李合欢给你安排的工作太多,我这就给他打电话。”说着真要拨号。 许光夏连忙制止:“别打!他没有,他没有给我安排很多工作。” “哦,那跟我去吃饭,刚好叙叙旧。” 光夏就这样跟着梁智博上了车。 “你在露露手下工作没多久吧?” 光夏一时没反应过来“露露”是谁?直到梁智博改口“邱露”,她才明白对方误认为她在宣传部工作了。 “我在综合部,今天只是帮宣传部送材料。” 梁智博点点头,旋即说道:“今天差点没认出来你,我记得你以前是齐耳短发,对谁都笑意吟吟。”言外之意,现在的她太过沉默。 “人总要长大的。” “你这话和李合欢说的一模一样。不过,他的童年,从来就不快乐。” 光夏很想问问关于李合欢的童年,关于他的一切,但终究没有开口。 车子缓缓驶入一道形似公园入口的大门,光夏的心跳没来由地加快,穿过花木繁盛的一段路,深处竟藏着一弯静谧的湖泊,湖畔矗立着一栋五层独栋建筑,“桐厨私房菜”的招牌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 光夏跟着梁智博步入其中,服务生恭敬地推开"日暮"厅的雕花木门,做出请的手势。 李合欢! 光夏一眼就看到了他。 第4章 夜宿 李合欢穿着一件黑色衬衫,正与几人围坐在牌桌旁。 深色衬得他眉眼浓烈如墨,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领口最上方的纽扣解开,整个人透着几分闲适,神情却带着运筹帷幄的从容,他连在牌桌上,也依然一副掌控全局的模样。 光夏愣在原地。 李合欢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最终定格在梁智博脸上,目光晦暗不明。 只这一眼,许光夏便明白了,李合欢并不知道她会来。她环视在场衣着楚楚、精致格调的几人,顿时明白自己来错了场合。 “老梁,你来打一牌!”一位带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起身让位,将手里的牌递给梁智博,目光却好奇地落在光夏身上,“这位是?” 梁智博接过牌坐下,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跟你是本家,姓许,许光夏。”说着朝李合欢挑眉道:“哎,合欢,不该由你来介绍吗?” 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让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光夏身上,又齐齐看向李合欢,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探寻。 "许光夏,真好听的名字,我叫陈韵。"说话的女孩气质温婉,她笑着指向牌桌对面琥珀色眼眸的男人,"黎予,我男朋友。" “是未婚夫。”黎予宠溺地纠正道。 站在光夏旁边的金丝眼镜男人道:“鄙人许文华,你可以喊我文华哥哥~”他朝光夏绅士地伸出手,光夏礼貌地回握。 “妹妹,你是哪里人?” “庆城。” “哦?那你跟合欢怎么认识的?” “他是我上司,我在悦安工作。” 许文华挑眉轻笑:“只是上司?可不要骗哥哥哦。” 光夏平静无波地“嗯”了一声,旋即笑道:“文华哥,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非常适合从事需要想象力的工作。” 许文华眸光一亮,如遇知音:“是吧?!是吧?!你这个妹妹真有眼光!” 这一幕尽收李合欢眼底。 “还不坐过来。” 光夏循声望去,对上李合欢的目光,她鬼使神差地走到他身旁坐下。 “他是一位影视制片人。”李合欢破天荒地开口解释道。 “正是非常需要想象力的工作。”已坐到黎予旁边的许文华笑道。 光夏笑意盈盈地朝许文华竖起大拇指,旋即看向李合欢,轻声说道:“我知道了。”她没想到李合欢会特意解释,他的声音很低,低到让她怀疑自己听错,毕竟从前的他,从来不屑解释。 “嗯。”李合欢目不斜视地应了一声,将袖口又往上轻挽起来,露出青筋喷薄的手臂。他打牌时,审时度势,见机出招,且出牌的动作利落并果断,这些年在商场沉浮,他身上竟多了几分匪气。 一局结束,菜肴上桌。众人依次入座,光夏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最后落座。 李合欢自然坐在主位。 “光夏,你坐到合欢旁边。”梁智博指着李合欢左手边的空位,他左手第二个位置上的陈韵也朝她微笑招手。 光夏犹豫着是否妥当。 “坐过来,今天没有外人。” 李合欢开口,光夏这才依言坐下。 “你这个妹妹,看来只听合欢一个人的话呀~”说着,许文华笑眯眯地将一壶分酒器放到她面前,“妹妹,能喝一杯吗?” 光夏刚要点头道谢,李合欢已伸手将分酒器拿到自己面前。 她诧异地看向他,见他脸色不虞,只好默默噤声。 “好好好!李合欢,你还真是个体贴下属的好上司!”许文华毫不客气地又在他面前放了一壶酒。 梁智博笑着朝黎予挑眉:“咱们今晚可算逮着机会了,合欢,你也有今天,看我们不把你喝趴下!” 黎予摆手笑道:“我还要请合欢哥当我和小韵的证婚人呢。他见证了我们一路走来的感情,可不能灌他。” 席间闲聊时,许光夏才得知陈韵与黎予是高中相识,大学相恋,毕业时因误会分离,五年后破镜重圆的感人故事。 “光夏,你也是庆城人?”陈韵亲切地问道。 光夏点头,语气欢快:“陈韵姐,你也是呀。” 许文华一拍手,指着黎予道:“你们三个是老乡啊!真是巧了,光夏妹妹呀,你真该喝一杯。” 确实值得喝一杯,她正要答应,李合欢淡淡开口:“她要送我回家。” 光夏再次惊讶地看向他,却猝不及防撞进他正注视自己的眸光里,她慌忙地转过视线,看着许文华道:“对,我要送李董回去。” “好好好,妹妹,但他真的只是你的上司?” 这句话莫名耳熟。 她忽然想到2021年冬天,她陪李合欢接待一位重要客户,那客户是个性情中人,酒量更惊人。当时,李合欢因服用头孢不能饮酒,光夏便主动陪客户畅饮,最后喝到胃出血住院。醒来时,只见李合欢沉默不语地照顾着她。 “许光夏,我只是你的上司,你不需要做到这个地步。” 那时的他,原来早已划清界限。可当时的她毫无察觉,仍执着地说:“可我愿意呀。” 此刻,光夏抬眼望向身旁的李合欢,那时候,她为他平添了许多负担吧。当年的自己,和悦享所有人一样,根本不知道他是悦安集团的长子,她所做的一切,于他而言,不过是给拥有太阳的人,献上一缕微不足道的荧光。 包间里,柔和的灯光洒下来,气氛松快自在。 李合欢晚上喝了不少酒,但席间他谈笑自若,甚至还有余裕关切她的状况。他们谈论着人工智能、绿色餐饮、预制菜等行业前沿话题,许光夏安静地坐在一旁聆听。 散席时,梁智博特意嘱咐她送李合欢回家。她坐进驾驶座,他倚在后排,车厢里渐渐弥漫开清浅的酒气。 "送您去哪里?" "微信发给你。" 她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微微一顿,目光刻意避开上方那条沉寂多年的信息,点开导航。心口没来由地发紧。 "许光夏。" "我在。"她迟疑片刻,还是循着如今习惯:"李董?" 后视镜里,他的目光正静静落在她身上。她慌忙避开视线,握着方向盘的掌心渗出薄汗。这才惊觉,这是她们时隔多年后的第一次独处。 “你当时发的信息,我看见了。” 所以是觉得没有回复的必要吗?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颤,强作平静:"那是我酒后失言,您确实不必回复。我也...从未期待过回复。" “嗯……” 片刻沉默,光夏抬眼看向后视镜,他双目微阖,似是睡着了。 夜色中,车子平稳前行,很快停在他家小区外。她回头端详他的睡颜,月光与路灯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错落的光影,长睫、挺鼻、薄唇……宛若一幅精心绘制的素描。 她犹豫着是否该扶他上楼,但看着两人悬殊的身高和体型差,还是作罢。 眼皮越来越沉重,朦胧间,她似被人环腰抱起来。 李合欢将光夏抱到床上,一下子离开温暖的臂弯,她似不满的暗哼了一声。 他坐在床边,目光肆意地落在她身上,他静静看着她,眼神汹涌而克制,直至天边泛白。 光夏醒时,睁眼瞬间,惊地从床上爬起来。 这是哪里?! 她明明滴酒未沾!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因为,李合欢的声音从门外隐约传来!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门,客厅沙发上散落着文件,他正背对着站在阳台打电话。听见动静,他回转过身,旋即挂断电话走进来。 “醒了?” 光夏点头。 “先去洗漱。” 卫生间里,台面上备着未拆封的牙具,还有一件他的黑色衬衫。她低头看向自己,还是昨日的装扮,但妆容已花,口红不知何时蹭到了领口,身上还残留着饭局上沾染的淡淡酒味。 热水从花洒倾泻而下,沐浴露的香气和他身上是一样的味道,光夏生出一种偷偷打破他边界和禁忌的快意。 她发梢还带着湿意,男士衬衫穿在她身上像裙子,盖过她丰润的大腿根部,羊脂玉色的肌肤此刻更显柔软温热。 李合欢看见她时目光微动,垂眸拉开餐椅,两人并排坐下。 “我昨晚明明没喝酒。” “嗯。"他将一碗虾仁玉米粥推到她面前,"但你睡着了。" 光夏无奈道:“您其实可以叫醒我。” “那时已经凌晨三点了,我送不了你。可你醒了还会愿意睡在这里?” 光夏不做声了,拿起勺子默默喝粥,旁边的李合欢正看着文件,光夏不敢打扰,小心翼翼地喝完粥。 “还要吗?” 李合欢从文件里抬起头,看向她。 “不用了,那我就先回……” 话音未落,门铃突然响起,光夏心里一紧。 李合欢起身开门,两名西装革履带着白手套的男人推着两排衣架进到房间,衣架上挂着的全部是奢侈品品牌女装、女鞋、包包,还有一名穿着黑色职业裙装的女士一手捧着一束半人高的蓝紫色花束,另一只手提着伴手礼。 三人齐齐弯腰并问好,光夏根本没见过这阵仗,一时无所适从。 “选你喜欢的。” 李合欢的声音很平静。 光夏摇头,“不……不用。” “不合你眼光?” 光夏再次摇头,诚恳地说:“不符合我的消费水平。” 李合欢走到衣架前,女导购员立即殷勤地拿起每件物品供他选择,李合欢摇头,导购便识趣地将衣服归位。最后,他选定数套衣裙及鞋包。 “许女士,李先生的眼光真好!”女导购员热情地引领着光夏走进衣帽间,“这些衣服一定特别衬您。” 光夏环视衣帽间,清一色的男士深色服装,她试穿的第一件衣服是黑白拼色的小香风连衣裙,剪裁极其贴合身体曲线,她被轻轻推出来时,坐在沙发的李合欢喉结微动。 他凝眉摇头。 而当李合欢颔首,候立一旁的两名男导购便会意地将衣物收入包装袋。 最后,李合欢选了数套搭配,结账的数字令光夏倒抽一口凉气。 女导购员临走时,羡慕地说道:“许女士,您真的太太太幸福了!” 第5章 筑梦 房门轻声合拢,将世界隔绝在外。 李合欢坐在沙发上,光夏站在他面前,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张无形的网。 "过来。" 光夏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她预感到即将发生什么,双脚却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去——才一步,就被他猛地拉入怀中。 她猝不及防地跌进他的气息里,整个人几乎要撞进他的身体里。 他抬起头,目光在咫尺之间锁住她,手指缓缓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紧紧相扣。 然后他俯身,温热的唇顺着她的手背一点点向上,最终停留在耳畔。 她闭上眼睛,那是一双原本爱笑的眼睛,此刻,却止不住地涌出泪水。 昨晚她说谎了。 那时的她,那样卑微地期待着他的回应,哪怕只是一个"嗯",甚至一个标点符号也好。那些日子里,她连自己都欺骗,假装不在意,可低落的情绪如影随形。直到很久以后的某天深夜,她梦见自己说"对不起,是我酒后失态了",而他回答"没关系"。 她才惊觉,原来她那么在意,那么需要他的一句"没关系"。 即便明知这份期待,早已成空。 可他从未在乎过她,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光夏深吸一口气,鼻音浓重:“我们不是可以这样的关系,不是吗?” 李合欢沉默地注视着她,眼睛里翻涌着难以辨明的情绪。 “那时我太幼稚了,做了很多逾越分寸的事,给您添了许多麻烦……我很抱歉。”光夏喉咙发紧:“但现在我很清醒,您只是我的上司,而我只是下属。” 李合欢缓缓松开了手。 光夏胡乱地用手背抹干眼泪,然后起身,当她换好自己的衣服从衣帽间出来时,李合欢正背对着她坐在沙发上。 "您的衬衫,"她轻声说,"我洗好后会还给您。" 他没有回应,房间里寂静无声。 光夏自我解嘲地摇头,她还在期待什么呢? 踏出房门,完全没有方向地走着。 今天天气晴好,她才恍然发现,庐州市绿化极好,大大小小的公园点缀在城市间,连道路两侧也规划了不少小而美的“口袋公园”,许多青年男女漫步在林荫道,偶有老年夫妻相携着走过。 也不知走了多久,迎面看到一个年轻的男人跪在人潮涌动的十字路口,光夏走近时,才看到地面上写着“妻子配骨髓急需手术费用”的字眼。 “爷爷,这个叔叔好可怜啊。”路过的小男孩虎头虎脑地说着。 “快走,这都是骗子。”发须花白的老人拉着孙儿快速离开,眼底里闪过的一丝同情终被漠然取代。 光夏已经走到两米开外,她停下脚步,在他身后停留片刻,又走了回来,低头用手机扫码捐款,跪着的年轻男人不停地弯腰说谢谢,光夏却不敢看他,她害怕看到痛苦不堪的眼神。 这个男人也许是个骗子,但也可能,他妻子的生命正悬于一线。在这一刻,光夏看清了自己,这么多年,她依然故我,依然愿意相信一个微茫的希望。 当年,她得知李合欢是悦享领导层中唯一一个反对她晋升市场部副经理的人,更是他在晋升名单上亲自划掉了她的名字。 她悲愤至极,任性地借着醉酒质问:“你作为领导,除了权衡利弊,你就没想过因为发自内心欣赏谁而提拔他吗?你就没想过成为谁一生的伯乐吗?” 他惯于沉默,可那晚还是说出了比沉默更让她伤痛的话。 “许光夏,你太不成熟,职场工具就是工具,你不要对我有不切实际的期望,也不要再那么轻易地相信别人。” 明明心痛到极点,她还是愿意相信他可能有难言之隐。 可根本就没有。 但最沉重的打击何止于此? 她无法去回想,在他调回集团后,接踵而至发生的那一切……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无比地后悔遇见李合欢,那时她刚毕业,对未来的一切充满好奇和热情,彼时,他是她的上司,更是她信赖的师傅,她如同一张崭新的白纸,因他而有了缤纷色彩,可他却随手将她丢弃在垃圾桶。 后来,她花了太长的时间,去重塑对人的信任,却再也回不到从前,她变得不再对任何关系有期待。 这样也好。 也许,人如果没有期待,便会无坚不摧吧。 直到隔了几天碰到李合欢,光夏低头唤一声“李董”,他微微颔首,目光毫不停留地与她擦肩而过。 她反而松了一口气。 李合欢每天的行程满满当当,他的议程一个接一个,全部都是需要他定夺或者敲定的事。 那日发生的事情便仿若一个插曲,更仿若一场梦。 终于捱到下班,光夏开始收拾手袋,她正准备起身下班。同办公室的老管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接通电话,他脸色突变,原来是他母亲摔伤骨折入院了。 可偏偏这周轮到他值守。所谓值守,便是综合部每周安排一人在非工作时段随时候在办公室,确保李合欢有任何紧急事务时能第一时间响应。 事发突然,看着老管焦头烂额的模样,又见同事们个个面露难色,光夏还是主动接下了这个差事。 老管感激不已,但光夏作为岗位锻炼人员,本不在值守名单之列,自然没有值守经验。 “记得,晚上七点半要给李董送咖啡……”老管特别叮嘱道。 袁伟则详细交代值守时的工作职责,要求她做到“服务不缺位、无事不打扰”等等。 同事们陆续离开,办公室只剩下她一个人。 窗外月色渐渐朦胧。 晚上七点半,光夏双手端着刚煮好的咖啡,站在李合欢办公室门外。 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有些恍惚。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叩门。 “进。” 下意识又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李合欢正专注地伏案工作,他眉头微蹙,唇角抿直,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光夏将咖啡轻放在他面前,语气尽可能自然道:“李董,您的咖啡。” 李合欢从文件中抬眸,眼中掠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端起咖啡轻抿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 “不好喝吗?” 光夏问道,她确实比老管叮嘱的咖啡豆量少了一点,但也就少那么一点。 “还好。”他语气平淡。 “那您有事再喊我。” 李合欢点头,“嗯。” 光夏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按照袁伟叮嘱,她将房门敞开到最大角度,方便李合欢随时召唤她。 坐回椅子上,方才无意间瞥见的那份材料内容却在脑海中清晰起来:【悦安集团人力资源现状分析及规划方案】,李合欢审阅时紧蹙的眉头,紧绷的唇角,还有那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 她忽然明白了。 这大概就是张锦凌乃至整个人力资源部近期频频被训斥的根源所在。人才建设作为集团的核心命脉之一,若把控不力,确实足以让这位新任董事长震怒。 窗外夜色渐深,她不由地想起李合欢手边那杯咖啡。这个人,明明晚上应该要好好休息,却要在最不该喝咖啡的时间来上一杯。 近十点,李合欢才结束工作。 光夏早已困得眼皮打架,却还是强撑着精神。此刻见他出来,终于松了口气,但又怵于和他独处。 电梯里,她率先按下1层。 "李董,您的车停在几楼?" "一楼。" 她略显尴尬地收回伸向B1层的手。 "送你。"李合欢言简意赅。 "不用!"她同样斩钉截铁。 悦安人才公寓就在集团附近,步行不过十分钟。更重要的是,同批选派的同事都住在那里,若是被看见从董事长的车上下来...... "同事都认识您的车。"她解释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自在。 这让她想起上周五意外留宿李合欢家。结果,周六傍晚,陈嘉来敲门时,她正在洗手间里搓洗着那件黑色衬衫,手机里还播放着Burberry衬衫的洗涤指南……陈嘉当时盯着那件眼熟的衬衫看了好久,她费尽口舌才把他打发走。 恰在此时,一个清朗的男声适时响起。 “光夏!” 陈嘉穿着一身运动装,额上戴着波浪型发箍,将刘海尽数梳到后面,露出一双极清亮的眼睛。他小跑着过来,脸上还挂着运动后的薄汗,“李董好。光夏,你们刚下班?” “是啊,正准备回宿舍。你也回去吗?” “回啊,一起!我刚好跑完圈了!”陈嘉转向李合欢:“李董,您路上注意安全。” “好。”李合欢微微颔首,上车离开。 光夏跟陈嘉并肩走在回公寓的路上,穿过熟悉的小吃街,周遭瞬间热闹起来。 陈嘉熟门熟路地买着各种小吃,不一会儿双手就提满了各种大小不一的袋子。 “你才跑完步!”光夏失笑,“要消耗掉这些热量,得绕着庐州再跑一圈吧?” “给老张他们带的。”陈嘉解释道,顺手将一杯温热的冰糖雪梨递给她,“喏,你的。” 光夏接过冰糖雪梨,她以往下班时也总喜欢捎上一杯。听老管讲,卖冰糖雪梨的大叔在这里摆了二十多年摊,从青年到中年,每日用鲜梨、银耳、红枣、桂花慢火细炖,抚慰了多少深夜里疲惫的悦安员工。 她常常想,到底是怎样一种心境?能让一个人在二十年风雨变幻的光阴里,安心守着一方小摊,只为炖好一杯冰糖雪梨。 那个年代似乎什么都慢一些,一份手艺可以做很久,所以这条小吃街,还有同样久远的高汤关东煮、卤味羊龙骨。而如今,人人都要争一口气,都在追逐更快、更远、更大的发展,再少有人去守着一方天地用心地做这些吃食。 “陈嘉,你为什么选择做食品研发?” “当然是因为研发很厉害咯!” 男孩臭屁地回道,带着他特有的直白和朝气。 光夏不禁莞尔。 陈嘉顿了顿,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温柔:“不过,更因为曾经有人对我说过,研发是将想象落地,让它生根、开花、结果的……梦想家。” 光夏由衷点头,“研发,确实如同筑梦师。” 陈嘉转脸看她,清亮的眼眸在夜色中如波光粼粼的湖面,清晰地倒映出她的身影。 “我想成为她的筑梦师。” 这一刻,光夏心底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羡慕。 她羡慕陈嘉眼中那充沛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热情,羡慕他能因为某个人、某句话,便为自己的职业镀上如此浪漫的意义。而她自己呢?这些年来,她看似平静地应对一切,内心却充满了难以言说的困倦。 她所做的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第6章 靠近 “光夏,你上周五跟梁总一起吃晚饭了?” 宣传部部长办公室里,邱露那双魅惑的电眼狐疑地看着光夏。 光夏点头。 “哦,你们认识?” “认识,但不熟,好几年没见过了。” 这个回答太模糊,邱露皱眉看着她。 光夏反应过来,解释道:“李董以前在悦享工作时,梁总偶尔来锦湖,打过几次照面,后来,李董回集团,跟梁总就没见过了。” 邱露点头,话锋一转:“你跟董事长怎么回事?” 光夏的心漏跳了一拍。 “您……指的是?” “光夏,董事长很看重悦享,这是你的优势,你要主动贴近,唤起他的好感,你看看林慧,你怎么半点也不懂?” “董事长看重悦享吗?”光夏喃喃道,可这些年,他只回过镜湖一次,还是因悦享作为集团年度总结会的分会场。 邱露目光冷冽,“他们这种坐拥商业帝国的家庭,父子之间如同上下级,兄弟之间是竞争对手,更何况,李董并不是那个被偏爱的儿子,而悦享是他踏破荆棘、杀回集团的一把利器,在他心中的分量可想而知。” 是吗? 光夏垂眸。 邱露起身坐到沙发上,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 她细细打量着光夏,缓缓道:“你真的不考虑来试试直播?” 光夏轻轻摇头:“邱部长,我做不到妙语连珠,也没什么才艺可以展示。” “你不需要做什么。”邱露的指尖轻抚过光夏的脸颊,触感细腻而温润,“只要坐在那里,偶尔微笑就好。”眼前纤长的睫毛轻颤,连右颊若隐若现的酒窝都恰到好处,“你看,这是多么讨人喜爱的一张脸!” 光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对了……邱部长!”光夏果断地转移话题,“上周五,梁总还特意让我向您问好。” 这原本只是权宜之词,谁知邱露竟兴致勃勃。 “哦?他还说了什么?” 这可真是难到光夏了。 他与梁智博本就交谈不多,实在没什么可转达的。 她不着痕迹地往沙发旁边靠了靠,斟酌着用词:“梁总很自然地称呼您露露耶。” “他误以为我在宣传部工作,所以聊起您,但我对您了解不足,就没能多聊。” 邱露的双目泛起既惊喜又遗憾的光芒。 “记好了!”邱露娓娓道来:“我是巨蟹座,MBTI是ENFJ,我喜欢蓝色和黑色,最喜欢的花是芍药……都记住了吗?!” 光夏不住地点头,这是要她转达给梁智博的意思吗?可他们明明更熟才对吧。但看着邱露认真期待的模样,她也不忍扫兴,只能配合地应下。 直到下班时间,光夏委婉地表示还要上楼值守,邱露才放她离开,还反复叮嘱光夏一定要记住她的一切喜好。 刚走出办公室,正巧碰到何怡直播中途休息。光夏礼貌地打了声招呼,何怡“嗯”了一声,神情冷淡。 一天功夫,光夏对值守工作已驾轻就熟。 十九点半,她准时敲门,将咖啡轻放在李合欢办公桌上。 “李董,您的咖啡。” “嗯……” 光夏正要转身,余光却捕捉到李合欢额角细密的汗珠,以及略显苍白的脸色。 “您不舒服吗?”她折回他身侧,手背下意识地贴上他的额头。 肌肤相触间,李合欢的手轻挡住她的手腕,抵挡住她的靠近。光夏这才注意到,他另一只手正紧紧抵在胃部。 “我送您去医院。” 李合欢却顺着她的手腕拉住她,“休息间里有药。” 光夏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看到一整面墙的书柜。 “扶我。” 光夏双手扶着他的右胳膊,奈何李合欢太高,光夏如蚍蜉撼树。 此时,李合欢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痉挛,他暗哼一声,眉头无意识地紧皱。 情急之下,光夏脱口而出:“您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他低低应了一声,将手臂搭上她的肩,身体仍竭力维持着平衡,不将重量完全压向她。 光夏察觉到他重心不稳,几乎没有犹豫,伸手便揽住了他的腰。那一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掌下的身体微微一僵。 明知道他正病着,可这个过于贴近的姿势,仍让她的心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着。 她扶着他,走向墙边那扇与书架融为一体的暗门。轻轻一推门,里面竟别有洞天。 入门处是一张黄棕色意大利真皮沙发,靠里一张宽大的真皮软床上铺着质感上乘的床品,一排嵌入式衣柜里挂着男士深色西装和衬衫……整个空间被精心调暗,只有吧台旁一盏Taccia灯散发出温柔的光晕。 光夏将他扶靠到沙发上。 “药在哪里?” 李合欢指着沙发对面的迷你吧台。 “抽屉里,白底绿字瓶,两片。” 光夏拉开抽屉,里面竟有数瓶药盒,手指顿了顿,拿起白底绿字药瓶,倒出两片粉红色圆形药片,并从恒温净饮水机里接了一杯温水。 她将温水和粉红色药片递给李合欢。 李合欢将药片含入口中,微微仰头,喉结滚动间,药片顺着温水滑入胃中,但药效还未起作用,他闭上眼睛,深呼吸抵抗着一阵阵的头痛和胃痛。 光夏见他眉头微皱,手肘仍顶在胃部,犹豫片刻,便将双手搓热,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到他的胃部区域,以肚脐为中心,顺时针方向进行环形按摩。 “您可以腹式呼吸……” 话未落,李合欢的手紧紧捏住她的手腕,目光晦暗不明地注视着她,声音暗哑。 “许光夏!” 光夏完全没发现他的异样。 “是我把您弄疼了吗?”光夏立即缩回手:“对不起。” 李合欢喉结滚动,单手松开一丝不苟的领带,此刻,他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光夏见他忍痛的厉害,满脸歉意。 李合欢双手搭在两腿之上,头也不抬,“你可以走了,走!” “您……那您好好休息。” 光夏困惑地退出房间,既担忧他,更惊于他如今的喜怒无常。 夜里,她睡得极不踏实,夜宿后的亲吻、邱露的话、抽屉里的药……那些她刻意不去想的事情,此刻在脑海里一幕幕闪现,重新勾勒出一个她并不熟悉的李合欢。 第二日清晨,光夏早早就到了公司,她站在董事长办公室门外,轻轻叩门。 “进。” 光夏轻推开门,李合欢已坐在办公椅上,半点没有昨天苍白的模样。 “您早饭吃了吗?” “没有。” “那正好,喝点粥吧。”光夏扬了扬手里提着的保温桶。 她将盛好的白米粥轻放到他面前。 “谢谢。” 光夏抬眸看他,“不客气。” “昨晚,也谢谢。” 光夏点头,右脸颊的酒窝若隐若现。 李合欢喝着粥,同时将手边的一份材料递给她。 “有什么建议?” 光夏看着手上的《悦享绿色餐厅周年庆方案》,一时心情复杂。 她看了李合欢一眼,他默许地点头,光夏落坐到他对面,细细翻阅起来。 李合欢吃完粥,光夏正合上方案。 “林经理拿的方案?” “嗯,中规中矩。” 光夏默不作声,林瑶拿的方案确实不够出彩,但她可不打算喧宾夺主。 “我没意见。” 光夏起身收拾保温饭盒。 李合欢握住她的手腕,“悦享餐厅也是你的心血,不是吗?” 什么叫“也”? “悦享餐厅有您关心就够了。” 光夏拿开他的手,“我要去忙了,真的,林董。” 李合欢松开手,光夏已走到门边。 “许光夏,那天,我不是一时兴起。” 那天!哪天? 她大脑里正搜索着“一时兴起”的反义词是什么? 他再没了下一句。 “小许,你今天打了得有十公斤鸡血吧?”同办公室的老管忍不住调侃道。 “对……啊。”光夏心虚,今天一整天,她为了证明自己真的很忙,眼里非常有活,手脚更是没歇过。 她无比地后悔跟李合欢说自己忙,她再忙能有李合欢忙? 因此,当光夏接到金智文化传媒秘书处电话,通知她去取文件时,竟让她在瞬间体会到了什么叫雪中送炭。 “请问什么文件?” “哦,是上次您送过来的文件回复。” 光夏想起上次送文件时,确实留了联系方式,但理应先联系宣传部才对吧。 “这个文件很急,我们下午一直联系不上邱部长,只好打您电话。”话筒里响起另一个声音,光夏听出是上次那个女秘书的声音。 光夏半个小时前在公司微信群里看到了乔琦发的工作动态,今天,人力资源部联合了宣传部正在子公司开展直播培训。 “邱部长下午有事,确实不方便接电话。” “许主管,那麻烦您过来取下文件。” 光夏犹豫片刻,严谨道:“我不是宣传直播部工作人员,请您再联系下宣传部的何怡。”光夏报了何怡的工作号码。 稍过一会,何怡敲门。 “许光夏,我下午有直播安排,麻烦你帮忙取下文件,邱部跟袁部打过招呼了,再帮我带个材料过去,哦,我忘了带档案袋了。”何怡从光夏办公桌上随手抽了一个档案袋,将材料放进去,光夏瞥了一眼,那是一份教师节营销方案。 “好,我现在过去。” 光夏刚已收到袁伟的信息,因袁伟下午陪同李合欢外出了,光夏便等到老管从会议室回来,跟他报备了才出门。 下到一楼时,恰收到邱露微信:金智文化传媒给我发信息了,辛苦你取文件,还记得我的喜好吧? 光夏回复:记忆深刻! 邱露回复一个“口吐莲花”的表情。 这是要她在梁智博面前舌灿莲花吗? 光夏哑然失笑。 盛夏的下午,暑气不减。 光夏扫了辆共享单车,畅骑在绿荫下。 这样的时刻,她觉得完全地放松且自由。 第7章 合欢 光夏车子骑到庐州文化产业园附近的悦安广场时,便被拥堵的人流挡住了去路,她只好将单车停放在就近的停车点,步行前往金智文化传媒公司。 奇怪的是,从她踏入公司大门开始,根本不见上次的俊男靓女盛景,甚至连工作人员都寥寥无几。 光夏再次辨认位置,确认没有走错后,她困惑地上到三楼,走到秘书处门口,上次的那位女秘书竟一直低头盯着手机视频,对她的到来仿若未觉。光夏瞄了一眼悬挂在办公室门口处右侧的姓名牌,银色背景框上面蓝色字体刻着“方虹”两个字,她走近,“方秘书,您好,我来拿文件。” 方秘书抬起头,一时眼神惊喜交加。 “许主管!你终于来了!”方秘书将文件递给她,眉飞色舞道:“我可一直盼着你们来人,哎,今天房婳来庐州了!就在旁边的悦安商场,你来时很堵吧?” 房婳!那个十七岁出道,二十二岁一跃成为一线明星,二十四岁惨被原经纪公司雪藏,二十五岁卷土重来,再次成为炙手可热的顶流明星房婳! 难怪悦安广场附近被围得水泄不通。 “唉,同事们都去了。”方秘书一脸不能去现场而遗憾的表情。 光夏露出了然并同情的表情,并双手将手里的档案袋递给她,“方秘书,这是宣传部何怡让我带过来的教师节营销方案。” 方秘书接过档案袋,目光仍落在手机屏幕上,忽然,她尖叫一声,激动地将手机屏幕朝向光夏,“李合欢?这是你们董事长?!” 光夏看着手机直播画面。 六层高的商场里,每一层楼都人山人海,商场一楼中央舞台上,房婳身穿一件紫色高定礼服,美艳得不可方物,左侧的李合欢身穿一件黑紫色绸缎衬衫,竟衬得他十分风流倜傥,灯光下的两人熠熠生辉,完美契合“悦享人生,紫气东来”的活动主题,随着李合欢将一束粉紫色花束献给房婳,现场尖叫声一片,隔着屏幕,光夏也能感受到商场里的鼎沸人声。 “我的天!你们老总的风姿完全可以出道了!!!这殿堂级别的容貌和身材!!!”方秘书激动地说道:“他跟房婳站在一起完全神仙画面!他们看上去真的好般配!” 光夏歪着头看着屏幕,配合地说道:“确实是哦,般配。” 方秘书受到了鼓舞,分享欲爆棚地说道:“听娱乐号说,房婳能顺利跟原公司和解,中间有贵人助力,嗯?” 光夏习惯性地点点头。 “真的是你们董事长?听说解约金这个数!”方秘书双手比划出一个天文数字。 “啊?”光夏一惊,连连摆手,“当然不是!” 方秘书狐疑地说道:“你怎么那么肯定?” 光夏下意识觉得李合欢做不出为美人豪掷万金的事,在她眼里,李合欢理性克制,绝对不是那种感情用事的人。 她含糊地说道:“房婳可是顶流明星!她自己就有钱!哪里需要我们董事长出解约金!” 方秘书若有所思地点头,“有道理,她片酬这个数!”方秘书再次比划出一个巨额数字。 光夏心虚地点点头,然后趁机告辞,她怕再多待一秒,方秘书就反应过来——房婳跟原经纪公司解约就是因为双方签订的合约极其不平等,高额酬金几乎都进了经纪公司口袋……她特地绕远路错开了悦安广场,回到集团时,已近七点,她原本打算拿了手袋就回公寓,意外的是,李合欢竟回办公室了。 袁伟见她回来,跟她叮嘱几句后,方才离开。 光夏看了眼时间,准备起身煮咖啡,肚子却咕咕叫起来,她才想起还未来得及吃晚饭,她以往值守前,都会先去食堂打包一份饭菜回来,可现在这个点,恐怕食堂也没什么可口的饭菜了,她打开外卖软件,准备点一份面食,手指停顿,她忽然想到李合欢,也不知道他吃晚饭了没? 她犹豫片刻,还是走到他办公室门前,轻敲门。 “进。” 李合欢头也不抬地埋首工作中,一副废寝忘食的模样。 光夏有些别扭:“您晚上吃饭了吗?我准备点一份外卖,您要不要我帮忙也点一份?云吞面怎么样?” 李合欢抬起头,浓烈如墨的双眸注视着她。 光夏不自在起来,欲盖弥彰,“我可不想值守时再碰到您犯胃病,一次就够了。” 黑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久违地融化开。 李合欢看了眼时间,“你等我十分钟。” 光夏点头,安静地退出房间,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心里却在困惑李合欢到底是吃还是不吃云吞面。 刚迈进办公室,就见陈嘉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旁边办公桌上还打包着一份饭食,光夏闻出是小吃街卤羊龙骨的香味,顿时眼眸晶亮,“陈嘉,你怎么来了?” 陈嘉穿着一身灰色运动装,他几乎每天早晚都跑步,身形因此很健美,原本中二的发型被他用波浪型发箍梳到后面,露出清亮的眼睛。 “给你送夜宵呗,你上次不是说想吃卤羊龙骨吗?还给你配了一份手擀面。” 这家羊龙骨每天只卤一锅,售完就关门,光夏最近特别馋这一口,但因为下班晚,她已经连着跑空了好几趟。 “陈嘉,你也太好了吧!” 光夏由衷地说道,正准备大快朵颐,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李合欢正打着电话,目光看向陈嘉,眼神示意光夏跟上。 光夏下意识跟上,走了两步,回头看陈嘉,他已从沙发起身,扬眉示意她去,光夏目光流连在羊龙骨上,口型示意“你吃。”。 陈嘉右手做出“OK”的姿势。 光夏匆忙地跟上李合欢,下电梯时,一路问好声。许是本周由她负责值守,门卫倒也不太奇怪她跟在后面,毕竟,综合部值守人员也负责董事长在外的加班行程。 李合欢打开副驾驶门,招手示意光夏上车,他坐到主驾驶座上。光夏就这么跟着他上了车,拘谨地坐在副驾驶位上。 “李董,我们去哪儿?” “吃饭。” 光夏蒙圈。 车上,李合欢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他眼神平静地听着话筒里那些近乎殷勤的汇报,神情是审视的、淡漠的,偶尔眉头微蹙,但回复简短而强势。 隔着听筒,光夏也能感受到对方的语气和用词都一定极其小心翼翼。 一如现在的她,对待李合欢。 安静不到一刻,车里又是嘟嘟两声,来电显示竟是房婳,李合欢接通电话,神情难得地柔和。 光夏微微侧过头,近距离地看着他,他此刻似乎心情不错,嘴角微微带笑地跟房婳寒暄。 她莫名地烦躁,低头打开手机,哪知一打开竟是她从金智文化传媒公司回来的路上刷过的娱乐号视频,“悦安集团董事长李合欢今天亲自给房婳送上一束鲜花,两个人氛围暧昧……” 光夏手忙脚乱地熄屏静音,却手脚不听使唤,手机也像是出了故障,她感觉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时间,手机才被关上!她恨不得车上现在就有个地洞,她好钻进去! “我……”光夏现在根本不敢看李合欢的表情。 “商场准备的花。” 李合欢不知何时已经挂了电话,他语气平和,光夏更加无地自容,“我知道了。” “嗯,还有什么疑问?” 光夏惊讶地抬眸看向李合欢,她直觉他今天不同寻常,但她竟已脱口而出,“房婳跟原公司解约,是谁出的解约金?” “视频里说是我,你认为不是我。” 李合欢说的是一个陈述句,他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又转向前方,“你认为不是我?” 这是一个问句,光夏原本直觉不是他,但此刻,她微微蹙眉看向李合欢,难道真的是他? “许文华。” 光夏惊讶,“文华哥!” 李合欢皱眉,“文华哥?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光夏耐心解释道:“他比我大七八岁吧,我直呼其名不太好吧。” 李合欢轻哼一声,“我也比你大七岁。” “我总不能喊您?”光夏喉咙发紧,止住了语言。 “喊我什么?” 他突如其来的追问,让光夏难以招架。 她慌乱地说道:“而且,是文……他让我这么喊的!” 李合欢将车子停在路边,浓烈如墨的眼睛直要将她看穿。 “那我现在要你喊我的名字。” 光夏抿唇,眼睛一闭,“合……欢……哥。” 副驾驶的门打开,光夏听到声响,睁开眼睛,李合欢竟牵过她的手,他手心的温度传到她的指尖,她的心脏不住地砰砰跳,跟着他七绕八绕的过街穿巷,最后进了一家云吞面馆,面馆门前栽着一颗树冠如云、粉花怒放的合欢树,为食客投下一片温柔的凉荫。 李合欢要了两碗鲜虾云吞面,等待上餐的间隙,光夏垂眸烫筷子烫碗,李合欢伸手接过来,“我来。” “你跟陈嘉关系不错?”李合欢烫好了碗筷。 光夏点头。 热气腾腾的面上桌,光夏加了一勺辣椒油。 “他喜欢你。” 光夏刚吃一口面,就被呛到阵阵咳嗽。 李合欢抽出一张餐巾纸递给光夏,目光注视着她。 “那你呢?喜欢他吗?” 光夏下意识咽口水,“您干嘛操这么多心。” “许光夏,你说呢?” 光夏低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 “您……” “许光夏,你是不知道我现在是以上司的身份在关怀你,还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在问你?” 光夏咬着嘴唇看着李合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