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欢》 第一千章 围攻 庭院外,罗喉跟百里宿召集驿卒布防。 里里外外,设三层陷阱。 连同柴房后院的枯井都用石板叩住,做成翻板,厢房窗棂换上削尖的竹片,绊马索扯在墙角,抹上桐油,月色下极难辨认。 顾朝颜也跟着一起帮忙,近酉时才算结束。 夜色渐深,驿站外面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不止,罗喉带十名驿卒藏在门楼的横梁上,各个手执短弩,百里宿带另一拨人隐在后院。 顾朝颜留在楚晏的房间里,两人吹熄灯火,隐在窗棂左右,伺机而动。 他们知道,夜鹰也知道,若想得到地宫图,今晚是唯一的机会,因为天一亮,裴冽就会带拱尉司的侍卫赶到掖郡。 一旦地宫图落到裴冽手里,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所以,夜鹰甚至是十二魔神今晚必会杀进驿站! 时间在更漏的滴答声中显得格外漫长,整个驿站死寂无声。 咻— 忽有一支冷箭破风,精准射向悬挂在驿站外面的灯笼架上,灯笼坠地瞬间,整个驿站骤然漆黑。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窸窣声,从暗夜里一点点蔓延过来。 听声音,人数过百! 门楼横梁上,罗喉目色陡寒,缓慢抬臂。 直到暗夜中忽然出现一道黑影时,落手! 放— 音落,几十只短弩箭簇骤然离弦,射向驿站外面隔着官路的暗林。 惨叫声起! 来了— 几乎同时,后院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又几声惨叫。 盖在枯井上的翻板被人踩中,触动机关,几个从旁边侧墙纵跃进来的黑衣人中了招,扬起的粉末呛的余下黑衣人剧烈咳嗽。 “有埋伏!” 随着一声惊叫,百里宿已经带着驿卒冲杀过去。 黑衣人远比他们想象的多。 单是门楼处不算被短弩射杀的黑衣人,也有近五十! 罗喉命人放出鸣镝,以此通知掖郡郡守派衙役过来支援,自己则带着隐于门楼的驿卒退至门里。 幸,还有机关! 门大敞,那些黑衣人明知有异,仍然发了疯的往里闯,都是要钱不要命的主儿。 眼见那些黑衣人冲至门楼,罗喉点燃手中暗箭,一道光擦亮黑夜直射悬在门楼上的震天雷。 轰— 几乎同时,后院也发出了同样的声音。 两个震天雷,是百里宿去郡县时临时拐个弯到军营里偷的。 果然有大用! 单是碎裂的外壳弹片已经让很多黑衣人倒在门楼里,再也没有机会踏进驿站,奈何这样的威力也没能震慑住余下的黑衣人。 短兵相接,罗喉带着十几个驿卒,执剑与黑衣人缠斗。 后院柴房都被烧着了。 百里宿一身红衣,双手抡锤,在火光的映衬下透着一股诡异的妖艳! 自东面高墙窜进来的黑衣人先后踩中绊马绳,触动机关,箭雨如瀑撂倒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黑衣人。 余下黑衣人因此变得谨慎,小心翼翼踏进后院,而后直奔东厢房。 显然,他们知道顾朝颜跟楚晏所在。 窗棂两侧,楚晏手执洛水,顾朝颜则紧紧拽住麻绳。 麻绳连着机关。 “阿姐。” 听到窗外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楚晏重重点头。 咻、咻、咻— 尖锐竹签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正好戳中两个试图从窗棂闯进来的黑衣人。 剩下的竹签半数落空,但也伤了几个冲在后面的杀手。 楚晏几乎同时纵身跃出窗棂,洛水剑起,直劈过去! 顾朝颜则隐在窗棂后面,单手握住短弩,不时放射。 另一只手紧紧攥着罗喉交给她的软骨散。 纵使早设陷阱,奈何杀手太多。 后院柴房的火越烧越大,火光映透夜帷一角。 整座驿站瞬间被血腥味和混着石灰的烟呛味笼罩,厮杀声连绵不断。 一柱香,两柱香! 起初因为陷阱而占优势的罗喉等人已经现出败迹,两人带着仅剩的几个驿卒退到东厢房,救下被逼至墙角的楚晏。 三人背靠窗棂迎敌! 看着眼前所剩不是很多,但也远远超过他们人数的黑衣人,百里宿眼中布满杀意,“万义该死!” 依照时间,城内郡衙看到鸣镝出兵,一柱香之前援助他们的衙役就该到了! 显然,万义骗了他们。 “顾姑娘,我们护你离开这里。”罗喉背脊抵住窗棂,肃声道。 自离开拱尉司四处巡游,抓捕逃犯,罗喉从未像此刻这般狼狈,身上多处剑伤,左肩插着一支断箭。 百里宿那张绝艳脸颊上,被划出一道剑良,红衣染透鲜血,更显妖冶。 楚晏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他们无比清楚,倘若没有援军,今晚在劫难逃。 “我不走!” 短弩只剩下两支箭羽,有一个突然闯进的黑衣人死在了屋里。 她身上溅着血,发髻凌乱,死死握住短弩,“要死一起死!” “求你们,带她走。”楚晏怎么舍得眼睁睁看着顾朝颜死在面前,乞求道。 罗喉看向百里宿,“交给你。” 百里宿心领神会。 最后一波黑衣人冲杀而至。 罗喉跟楚晏心知机会只有一次,双双迎敌。 两剑带着磅礴剑气在无数冷光中铸起密不透风的剑墙,几乎同时,百里宿在顾朝颜毫无防备时一把抄起她胳膊,将人整个拉出窗外,纵身跃起。 “东西在她身上,别叫她跑了!”其中一个黑衣人大声喝道。 剑墙已毁,楚晏又一次弃剑,将洛水生生扎进纵身想要去追百里宿的黑衣人喉颈! 鲜血在半空喷洒,犹如下了一场血雨。 楚晏满身的痛,再也支撑不住生生坐到地上,站不起来了。 他腿上中了一刀。 黑衣人尚多,半数追上屋顶。 有剑直袭楚晏,罗喉终不能看着他命丧当场,出剑格挡,将人护在身后。 数道剑气劈斩,罗喉也终究没有了抵抗的力气。 他祭出最后一计杀招,亦抛了剑…… 屋顶,百里宿也没能带顾朝颜顺利逃走,被黑衣人团团围住。 两支箭羽自短弩射出。 几乎就要劈在罗喉身上的长剑陡然停滞,黑衣人身中两箭倒在地上。 顾朝颜挣扎出百里宿的保护,自袖兜里掏出剩下一个瓷瓶,猛的扬出软骨散。 这是她最后的挣扎…… 第一千零一章 要死一起死 百里宿见状抡起铁锤,直接砸死正前方两个身形渐软的黑衣人,血溅当场。 背后黑衣人不乏高手,摒气之下,粉末尽数散在风里。 五六个黑衣人再次围攻,百里宿力有不逮,已经做了必死的打算,“顾朝颜,你跑!” 屋檐下,罗喉跟楚晏双双跌倒,再无还手之力。 眼见黑衣人持剑砍杀,顾朝颜干脆抛出短弩! 所有人都绝望了…… 砰— 短弩砸在黑衣人头顶,就像是封了那人穴道。 砍杀的利剑再次停滞下来,罗喉挡在楚晏身前,用仅存的力气踹向黑衣人脚踝。 黑衣人竟然倒仰,没了气息! 莫说罗喉楚晏,连背后的黑衣人都愣住。 只等他们左右环顾,已然来不及了! 无数银针如暴雨梨花般射过来,屋檐下仅剩的几个黑衣人躲闪不及,身中数针! 暗夜之中,一身繁复法衣的云崎子宛如踏月而来的仙道,拂尘挥卷间,银丝末梢,银针如雨,洒出最后一批。 百余银针,他一根都没给剩下。 天知道拱尉司四大少监是过命的交情! 院中,余下两个黑衣人心知逃不掉,心下一狠,举剑冲向已经没有还手之力的罗喉跟楚晏。 杀死一个,算一个! 双剑齐举,却还是迟了一步。 拂尘扫过脖颈,两人头颅就那么生生被银丝卷落,滚出老远! 场面血腥,不忍直视。 “云少监,好久不见。”罗喉虚弱开口,身边倒着两具无头死尸。 看着无力倒在屋檐下,任人宰割的罗喉,云崎子心脏似被人狠狠揪了一下,“智多近妖的罗少监,怎么把自己搞的这么狼狈?” 云崎子上前扶起罗,又看到重伤不起的楚晏,皆搀起来。 “救顾姑娘……” “上面有人。” 屋顶上,黑衣人见驰援已到,非但未退,越发疯狂。 其中两个黑衣人身形如电,躲过百里宿的铁锤,亦躲过与云崎子几乎同时出现屋顶的洛风,直奔顾朝颜! 顾朝颜躲闪间脚下踩空,整个人从屋檐滚落。 千钧一发,一抹鸦羽色身影倏然而至,将她接在怀里。 “朝颜,你受苦了。” 沙哑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心疼跟愧疚,裴冽揽着她缓慢落地。 屋顶上的黑衣人所剩无几,洛风才开杀界,长剑染血,十数招便将黑衣人尽数斩杀。 他快步行到百里宿面前,皱眉,“你怎么没打过?” “胡说!你来早了!” 洛风呶呶嘴,“全身上下就嘴最硬。” 咳— 百里宿再想辩驳时吐出一血…… 就在所有人以为危险解除时,忽有拱尉司侍卫急跑过来,“大人不好了,半里外有几队黑衣人朝驿站过来了!” 被云崎子搀扶的罗喉冷笑一声,“应该是万郡守派来的衙役。” “不是衙役!” 侍卫拱手,焦急道,“是一群黑衣人,目测一队二百人,有四队,从四面围过来!” 听到这里,院中所有人都是一惊。 一队二百人,四队就是八百人! 罗喉身形微颤,“你们两个护送大人跟顾姑娘先走,现在就走!” 毋庸置疑,这是新一波抢夺。 与刚刚不同的是,现在的人数是之前四倍,然而他们再也来不及布设陷阱,自己跟百里宿哪还有力气迎敌,楚晏也伤到只剩下半条命。 “我跟他们拼了!”洛风拔剑就要往外冲。 云崎子一把拉住他,“你留着这条命,护大人跟顾姑娘先走,我去汇一汇他们!” 裴冽,“本官去看看。” 见所有人都跟裴冽走向门楼,顾朝颜看着那抹背影,数息行到后院墙角,搬开松动的砖头,从里面取出铜盒。 昨夜布防,她预料到凶多吉少,遂将地宫图藏在这种极不起眼的地方。 倘若他们不幸没有逃出升天,黑衣人未必会搜院中砖墙,但裴冽会。 这是罗喉的主意,很久以前,他家大人就是在卢大人院中砖墙里搜到的贪污证据…… “裴大人!” 众人闻声回头,便见顾朝颜握着铜盒小跑过来,“给你。” 就算她不说这为何物,裴冽亦知。 “大人当先走。” 裴冽视线从铜盒上扫过,落向眼前女子。 一场恶战,顾朝颜又怎么可能毫发无损,单是握着铜盒的手腕就有一道血痕,满身狼狈。 “帮我收好。”裴冽噎了下喉咙,轻声开口。 不等顾朝颜反应,他已然走向驿站用于瞭望的哨楼。 哨楼很大,不仅仅是裴冽,洛风跟云崎子分别扶着罗喉和百里宿登上哨楼,顾朝颜则搀扶楚晏走上去。 黎明将过,天际洇出一片朦胧的鱼肚白,风里带着微微的凉意,刮过残破门楼上摇摇欲坠的铜铃,叮咚作响。 不足五百米的树林里,近二百黑衣人正朝驿站急速前行,左右两侧亦是。 门楼前,几十个拱尉司侍卫握紧腰间佩剑,背脊挺直,甲胄上泛起冷光。 “这么大动静,万郡守不会不知道,援军还没来!”罗喉咬牙切齿。 百里宿恨的跺脚,“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哨楼上,裴冽沉默不语。 许久,“东西给我。” 顾朝颜听的一愣,待反应过来,拿出铜盒。 裴冽当着所有人的面接过铜盒,“洛风,云崎子……” “我二人定会助大人突围!” “一会儿交手,你们从正面走,务必将顾朝颜安全送回皇城。” 众人皆惊,包括顾朝颜自己。 “大人不用管我,我……” 裴冽不看她,冷冷盯着二人,“这是命令!” 洛风,“是!” 云崎子,“是!” 他们见过自家大人这一刻的眼神,不容质疑。 见二人应下差事,裴冽蓦然转身,“正面迎敌!”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都了然。 裴冽这是想聚所有力量,为顾朝颜打开一条求生的路,而他将地宫图当着众人的面从其手里要过来,是想在她安全离开后,不被纠缠。 黑衣人已经穿过树林,距离驿站不过三百米。 裴冽手执孤鸣,一字如雷。 “战!” 身后,云崎子跟洛风将顾朝颜护在中间,罗喉再次握起长剑,一身红衣妖艳的百里宿亦抡起铁锤。 生死不计,一味跟随! 看着挡在自己前面的那抹鸦羽色身影,顾朝颜心绪翻滚如潮。 难以形容此间心境,就只觉得,她不会独自偷生。 要死,就死在一起罢…… 第一千零二章 你命大 咚、咚、咚—— 就在裴冽执剑想要冲杀之际,忽有战鼓如雷鸣,自官道上骤然响起。 百米之外,黑衣人突然停下脚步。 裴冽陡然抬手,身后一众人也都暂时停下来。 他闻得战鼓,心中讶异。 楚晏艰难行至身边,“裴大人,这是搬师回朝的战鼓声!” 裴冽点头,目色深凝,如今自皇城搬师的大军只有两队,一是窦言率领的三万兵,抵海宁作战,战势未歇,不可能搬师回朝,还有一队是裴铮率领的两万兵卒。 江陵大捷,裴铮确实已经搬师回朝,可路线不该经过掖郡。 时间仿若静止,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 若来者是友,他们得救。 若来者是敌,他们便连一线生机也无…… 十数息,众人所见,对面黑衣人突然朝北逃窜! 不仅仅是正面,侍卫登哨楼高喝,“皆撤!四面皆撤!” 众人闻声,悬着的心终于落到实处。 楚晏为武将,他反复思考也没想到官道上搬师回朝的是哪一路大军。 就在这时,树林里忽有一骑轻骑! 骏马纵蹄至近前,缰绳骤紧。 骑手借马身顿止的势头翻身落地,动作干脆利落,“五皇子有令,大军于林间扎营,今晚入驿站,与齐王殿下把酒言欢。” 是裴铮。 不管裴铮是敌是友,至少被黑衣人围歼的危机,解除了…… 经历一场殊死之斗,驿站早就破败的不成样子。 裴铮命士卒入驿站修葺整顿,且带来军医为罗喉等人救治,而后入正厅,见到了裴冽。 四目相视,一时无言。 裴冽上前,“多谢五皇兄救命之恩。” 无论裴铮意欲何为,逼退黑衣人都是事实。 裴铮瞧着眼前这位九皇弟,半晌,“罗喉跟百里宿在江陵一役时救了本皇子的命,本皇子知恩图报,怎么会见死不救?” 正厅桌上摆着早膳,简单的粥跟咸菜。 裴铮径直走到桌边,落座。 裴冽转身,便听他似不经意说了一句,“牛角山,你也救了我一命。” 就在裴冽想要坐下去的时候,外面忽有侍卫来报,“大人,万郡守带一百衙役在外面,说是过来支援。” 裴冽,“知道了。” “叫他滚进来!”裴铮怒道。 侍卫看了眼裴冽,“传本官话,辛苦万郡守,危机已除,本官谢他好意,让他回罢。” 眼见侍卫离开,裴铮突然拍案,“裴冽,你想饶了他?” “他有何过错?” “他明显是故意不派人过来增援。” 裴冽落座,盛粥,端过去,“他就算故意,也是情有可原。” “裴启宸还真想置你于死地。” 裴铮接过白瓷碗,“八百杀手,也是真看得起你。” 裴冽没有反驳,他亦相信那八百黑衣人不是夜鹰手笔。 夜鹰可没本事短时间聚集那么多杀手,反而之前入驿站偷袭的黑衣人,才是夜鹰的安排。 “五皇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自江陵搬师回朝,所经之路没有掖郡。 裴铮喝了口粥,“本皇子就没有自己的耳目?” 见裴冽不语,裴铮撂下粥碗,“是你命大,本皇子让无名去打听罗喉跟百里宿的下落,感谢他二人救命之恩,知道他们到了这里,且一路都有杀手跟着,便想过来瞧瞧,好在姑苏距离掖郡只有半日脚程,你命大。” 裴冽低头,喝粥。 “你不信?”裴铮皱眉。 “信。” “你以为我是冲着地宫图来的?”裴铮索性把话挑明。 裴冽倒是意外,“皇兄也知地宫图?” “裴冽。” 裴铮不爱听这话,“你当本皇子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现在谁不知道你之所以敢鼓动素枝状告皇后,就是仗着你手里有地宫图,若没有,以父皇的性子,怎么会让你动摇一国之母的尊威!” 事实如此,裴冽不反驳。 “父皇想得到的东西,本皇子若觊觎,你猜我会不会死在你前头?” 裴冽不语,一味喝粥。 “本皇子猜想,裴启宸闹这么大阵仗是为地宫图,但他断然不敢私吞,他只是不想你有。” 裴铮,“我跟他都没有你的胆子敢拿地宫图跟父皇叫板……谁给你的胆子?” 裴冽搁下汤匙,“五皇兄可还记得晋王殿下?” “当然。”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当日程嫔案,裴润助他摧毁裴启宸左膀右臂,这份恩情他记得,“本皇子找过他,没找到。” “他在梁国。” 裴铮蓦然抬头,“他……” “保命而已。” 裴冽拿起竹筷,夹了半截配粥吃的酱豇豆,“晋王为给程嫔翻案蛰伏多年,最终功亏一篑。” “还不是拜你所赐。” “不知他人苦,莫劝人向善。” 裴冽没有反驳,把豇豆搁到碗里,“在知晓母妃被皇后恶毒谩骂诅咒数次之后,我终于明白晋王执念,是我鼓动素枝状告皇后,我想替母妃讨一个公道,也算是还了对晋王的那份愧疚,而且德妃就是被皇后诬陷致死,我没冤枉她。” “不惜与虎谋皮?” 裴冽抬头,“我还有别的底牌?” 裴铮沉默数息,“有件事,本皇子觉得有必要与你说一说。” “什么?” “本皇子觊觎过地宫图。” 提及此事,裴铮失笑,“你若说程嫔案,那本皇子就说说柔妃案,当时本皇子已经得到消息,赵敬堂手里有地宫图,那时……本皇子对地宫图可是志在必得,现在想想,莽撞了。” 裴冽委实没想到裴铮能这样‘诚实’。 “怎么说?” “那时本皇子以为只有我知道地宫图,因为那是舅父无意中从永安王那里偷听到的,但也只听到地宫图三个字,原本我还想着得到地宫图之后便有了无穷尽的宝藏,届时……” 裴铮喝了口粥,“没想到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提到‘地宫图’这三个字,本皇子发现这‘地宫图’远比我知道的要神秘,复杂,尤其父皇对此也很感兴趣,我便明白,它并非是我能觊觎之物。” 裴冽目色微沉,“姜侯从永安王那里听到过地宫图,什么时候?” “在姑苏的时候。” 第一千零三章 苍穹 裴冽浑身一颤,不可置信抬头。 裴铮声音低沉,“十五年前,姑苏城外十里亭永安王被十二魔神刺杀前两日,舅父就在姑苏。” “不可能……” 裴冽忽似想到什么,“是永安王叫姜侯去的?” “不是。” 裴铮开口,“舅父本不该出现在那里,但因部下一员副将家中出事,他顺路过去处理,知永安王在姑苏,基于过往有些交情所以想去探望,人到驿站时发现永安王乘车离开,一路跟随到了一家茶馆,在那座茶馆里,舅父听到永安王与一个人提起地宫图。” 裴冽万没料到,那时的姑苏,姜禹亦在! “舅父没有靠近,只听了些皮毛,大概意思是地宫图涉及无尽的宝藏,且新帝并不知情。” 裴铮解释,“新帝指父皇。” 裴冽一时怔忡,依时间推算,五年前父皇已经登基数年,算不得新帝了。 “永安王与谁说的?” “舅父没看清,但听到他提及其中一张地宫图在机关术名家手里,本皇子自舅父那里得到消息之后,一直在查整个大齐谁是机关术的名家,直至柔妃案,我方知晓赵敬堂的岳父沈知先,是墨家机关术的传人,可惜没抢过你。” 裴铮突然搁下白瓷碗,面色肃然,“你可知道,本皇子为何要把这件事告诉你?” 裴冽迎上那道目光,“愿闻其详。” “地宫图不能落到梁国人手里。”裴铮缓缓吁出一口气,“还有,舅父曾得到地宫图消息的事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父皇知道,除了你,我无人可说。” “五皇兄放心,臣弟不会乱说话。” 裴铮看了他一眼,递过白瓷碗,“再盛一碗。” 裴冽照做。 “最重要的是,本皇子抢不到了。”裴铮接过瓷碗,“但凡本皇子还有一丝希望,这种好事岂会让给你。” “谢五皇兄。” “真想谢我,助我夺嫡。”裴铮抬头看他。 裴冽正想开口时,裴铮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不抢就是帮。” “只怕臣弟想坐那个位子,满朝文武也不同意。” 听到这里,裴铮慢慢收回视线。 是呵! 郁禄往好听了说是摸金校尉,往难听了说是个盗墓贼,有这样的外祖父,裴冽不干净了…… 早膳过后,裴冽离开正厅先去看了楚晏罗喉跟百里宿的伤势,三人虽重伤,幸而皆无生命危险,将养数日即可。 回到东厢房,他终于看到了坐在临窗桌边的顾朝颜。 心,忽的一疼。 “裴大人?” 听到启门声,顾朝颜回头见到裴冽,下意识站起身,“五皇子怎么说?” 她一直在担心。 “你别动。” 裴冽快走几步,“还伤到哪里了?” 顾朝颜顺着裴冽视线,目光回落到自己手腕包裹的白纱上,星点血迹在素色纱布上格外显眼,“只是小伤,五皇子……” “他没管我要地宫图。”此时此刻,裴冽无比后悔将顾朝颜拉进棋局。 无法想象,她带着地宫图的这一路,都经历了什么! 倘若真有三长两短,他怎么活,“对不起。” 顾朝颜愣住,数息扯了扯袖口,挡住白纱,“大人无须多虑,小伤而已。” “朝颜,以后地宫图的事……” “我用命把地宫图给大人找出来,大人想卸磨杀驴?”顾朝颜看向裴冽,“大人这么做不觉得亏心?” “可是……” “天时地利,五皇子为何没逼大人交出地宫图?” 顾朝颜当然知道裴冽担心她,可她要的不是担心,是最终的成败。 裴冽沉默数息后收敛心境,将裴铮与他所说悉数道出,包括五年前姜禹亦出现在姑苏的事。 顾朝颜越听越震惊,“这件事还涉及到姜侯?” “依皇兄之意,姜侯是个意外。”裴冽始终对两个字介怀,“永安王到底与谁相谈,才会称父皇为新帝?” 四目相视,一团疑云。 只是两人都未深究,当务之急是德妃案。 顾朝颜将她找到地宫图的过程如实相告,就是鹤山,就是寺庙,地宫图就藏在寺庙的弥勒佛里。 桌前,裴冽自怀里取出一直被他揣在怀里的铜盒。 铜盒精致,打开后,里面折着一张桑皮纸。 桑皮纸薄如蝉翼,韧性惊人,纸上是用松烟墨勾勒的线条。 因此前从玄冥手中得到两张地宫图,裴冽仔细辨认,此图无论线条粗细还是落笔习惯皆与那两张不同,但标记符号是一样的。 “大人觉得这是不是地宫图?”虽经历千险,顾朝颜对此仍有疑惑。 裴冽收起桑皮纸,“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一定是母妃精心所藏。” 顾朝颜无比认同,非但精心,且隐秘。 隐秘到若无诸多巧合,任神仙下凡也难找! 五幅山水分两处悬挂,而最重要的那幅寺庙图,却流落在外。 若非裴冽遇到素枝,哪会知道郁妃是曾经红极一时的问鱼先生? 若非九藤书斋的老板没有留下那幅寺庙图,裴冽又怎么会看到寺庙外的石狮口中,衔着玉牌? 这其中还要包括裴冽找到了素枝,也找到了九藤书斋的老板! 一切,都是巧合! “对了!” 顾朝颜正要从怀里掏出什么的时候,外面有人敲门。 是云崎子。 她停下动作,敷衍道,“差点忘了,玉牌在罗少监手里。” 裴冽点头,唤进云崎子。 “大人,五皇子那边已经决定午正拔营,经掖郡搬师回朝,他问我们是否一起。” 裴冽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一起。” 待裴冽与云崎子一同出去处理随军事宜,顾朝颜静默数息,再次将手伸进里怀,取出一枚令牌。 并非郁氏墓地那一块。 而是她在弥勒佛嘴角暗格下面又发现了一个暗格,里面所藏的令牌。 令牌形似乌桕树叶,是不规则的菱形,材质为水晶。 顾朝颜也算有见识,却鲜少见过材质如此纯正的红色水晶,清凉润滑,色泽浓郁,半透明的水晶里充斥着云雾状的红色纹理,好似血液在里面流动。 令牌正面是以赤金雕琢的鸦首,间隙透着水晶本身的红色纹理,犹如血鸦。 背面是一对羽毛,金丝雕琢的羽毛镶在水晶上面,每一根都刻画的极为细腻,配上水晶的赤红底色,犹如燃烧的火羽。 羽毛正中,嵌着两个字。 苍穹…… 第一千零四章 郁妃识得碧落 皇城,金市。 云中楼。 秦姝攥着手里的密信,美眸冰冷如霜。 “裴启宸还真是一个废物。” 叶茗很少会从秦姝口中听到这样的谩骂,“裴启宸已经动了他能动的所有力气跟手段,奈何天不从人愿,谁也没想到裴铮竟然会率军绕到掖郡,八百人,如何抵得过万余兵卒。” “那也是他无能。”秦姝搁下密信,眼底冰霜更浓,“鹰首将消息传给裴启宸了?” “秦姑娘想出来的法子,未必行得通。” 秦姝抬头看向窗外,声音淬着冰渣,“依时间算,明日午时他们应该会抵皇城。” 叶茗目色微深,“一个陆瑶,能成事?” “成不成,都得成。”秦姝转眸,直视坐在对面的叶茗,“裴冽手里的地宫图,我一定要得到,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也不管谁来挡。” 叶茗知秦姝对地宫图有执念,“夜鹰会全力助你,只是……” “没有万一,也没有一万。”秦姝站起身,居高临下看向叶茗,“计谋不成,我就硬抢,死亦无妨。” 不等叶茗开口,秦姝走向房门。 “秦姑娘去哪里?” “皇城正东门,十里亭。” 眼见少女头也不回离开房间,叶茗搭在桌面的手慢慢攥成拳头…… 此时皇宫,关雎宫。 自被召进宫里,陆瑶日子过的浑浑噩噩。 宫里的日子远比她想象还要窒息跟无望。 她曾天真以为只要入宫当上皇妃,就能将顾朝颜跟裴冽踩在脚底,让他们为害死兄长,欺她感情付出代价,可直至入宫她才发现,一切都是虚妄。 她甚至不能随意出宫,更遑论报仇! 郁郁寡欢,她已经病了两日。 “娘娘,延春宫的秦嬷嬷求见。” 内室,陆瑶倚在床头,盯着窗前那株紫藤树发呆,忽听宫女禀报,皱了皱眉,“不见。” “那嬷嬷说,有办法为娘娘解忧。”宫女如实道。 陆瑶侧眸,半晌,“叫她进来。” 宫女得令,将人带入内室。 见嬷嬷瞧了眼宫女,陆瑶摆手,“你先下去。” “奴婢遵命。” 宫女离开后,陆瑶打量眼前嬷嬷,“你是延春宫的嬷嬷。” “老奴秦月华,拜见荣妃。” 陆瑶不管她是谁,“你说能为本官解忧,你可知本宫忧虑什么?” “顾朝颜,裴冽。” 果然,听到这两个名字瞬间,陆瑶苍白面容瞬间染上绯色,眸间泛起寒意,“皇后娘娘派你来的?” “自然。” “你有办法让他们两个遭报应?” 秦月华垂首,“得荣妃配合才可以。” “怎么配合?”陆瑶一改萎靡颓败之态,挺直背脊,急促问道。 事情总归不能做的过于明目张胆,有些事也无须与陆瑶解释太多,“只需荣妃出宫一趟。” 陆瑶蹙眉,“你该知道本宫不可以随意出宫。” “出宫之事皇后娘娘自有安排,出宫之后当如何做,自有人告知荣妃。”秦月华稍作犹豫,“只是荣妃可能会冒些险。” “本宫不怕。” 陆瑶已成执念,“本宫只要他们死!” 秦月华很满意这个回答,“出宫时间定在明日卯时。” 陆瑶,“他们能付出什么代价?” “生不如死。” 没有地宫图,裴冽就什么都不是。 听到这样的回答,陆瑶眼中光芒陡盛,“明日卯时,一言为定!” 看着陆瑶决绝的模样,秦月华不禁唏嘘。 至少在她看来,陆临风是主动求死的。 有时候,死也是种解脱。 当然。 她亦知陆瑶的恨里,还有求而不得的喜欢。 这才是要命的…… 夜深。 皇宫一片肃静。 冷宫旁边的简陋小屋里,月色清辉透过糊着破纸的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光点。 穿着一身补丁衣裳的墨重盘膝坐在床头,盯着窗外圆月,静静的看。 “师傅。”俞佑庭走进小屋,恭敬道。 墨重依旧盯着圆月,“今日十五?” “六月十五,小暑。” 墨重轻叹了一口气,“掖郡怎么回事?” “回师傅话,裴冽接应顾朝颜至掖郡,不想被杀手包围,幸有五皇子裴铮解围,否则拱尉司那一干人,活不成了。” “为了地宫图?” “那日裴冽入御书房,口口声声说已经找到地宫图,当晚出城去迎顾朝颜,想来地宫图该在顾朝颜手里。” 听到此,墨重侧目,“顾朝颜去了哪里?” “江宁,徒弟之后差人打探,她两次入江宁鹤山。” 俞佑庭止声片刻,“离开皇城之前,她一直呆在翰林院,在许成哲的帮助下查找图景,最终找到鹤山。” 墨重白眉微皱,“图景?” 俞佑庭是极聪明的人,他既知顾朝颜身上有秘密,自然派人详查,倒也让他查出端倪,“郁禄旧宅正厅挂有三幅山水图,皆出自郁妃之手,长秋殿里挂有两幅,顾朝颜就是以这五幅图的图景,翻阅数本地图志,才找到的鹤山。” “她得地宫图,也就是说,第四张地宫图在鹤山?” 墨重的驼背像是拉满的弓,洗的发白的太监服上沾着怎么都洗不掉的旧污,领口磨出毛边,露出的颈间皮肉松弛,尽是褶皱。 老了。 他皱着眉,百思不解,“郁妃作画指向地宫图藏处,说明什么?” 俞佑庭早就想过这个问题,“说明郁妃与血鸦有关。” “可郁禄不是血鸦。”墨重白眉皱的更紧,“他当真,毫不知情!” 为此,墨重告诉俞佑庭一件事,“郁禄曾被仇家追杀,是血鸦之中的‘碧落’救了他,他见过血鸦令牌。” “这好像也不能证明他不是血鸦,万一他撒谎……” “凡血鸦,断不会与任何人形容出令牌真实模样,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就是血鸦令牌。” 墨重为血鸦主,俞佑庭不作怀疑,“碧落?” “血鸦五人,分别是天首,地宿,遥星,苍穹,碧落。” 墨重复望圆月,“天首,地宿跟遥星已死,只剩苍穹跟碧落,毫无音信。” 俞佑庭沉默。 “郁妃识得碧落。” 这是墨重所能想到的,唯一可能…… 第一千零五章 大师亲自接活了? 一夜无话。 翌日午时,裴铮大军抵至皇城正东门。 江陵大捷,齐帝派朝中重臣出城相迎,仪式繁复郑重,大军须得在正东门停留一柱香的时间。 裴冽率领拱尉司侍卫跟在大军后面,此刻刚好停在十里亭。 马车歇止,他扶顾朝颜从车厢里走出来。 看着不远处的城门,顾朝颜暗暗松了一口气,终于回来了。 “你坐。” 亭子里,裴冽扶她坐下,而后走向后面几辆马车,罗喉跟百里宿伤的不轻,楚晏亦是。 顾朝颜原想一起过去,却在起身时注意到亭外草地上一道光闪。 她好奇,于是绕出凉亭走到草丛旁边,俯身拾起一条翡翠珠链,链身是极细的赤金,上面串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翡翠珠子。 珠子浓郁深邃,绿得纯粹,像是深潭碧水。 顾朝颜一眼认出这是陆瑶从不离身的饰物,正待她疑惑时,数步外又有一道光闪。 她走过去,是珠花。 珠花造型别致,花瓣舒展,层次分明,亦是陆瑶的东西! 这一次顾朝颜没有停下来,再往前走,看到了压在石块下面的字条。 ‘想要陆瑶活命,未时三刻,宝华寺后山,朝阳殿,一人独来。’ “朝颜!” 背后传来声音,顾朝颜下意识将饰品跟字条藏在袖兜里。 裴冽行到近前,见其神色有异,“怎么了?” “没事,有点饿。”顾朝颜搪塞道。 裴冽看了眼不远处已经开始入城的大军,“车上还有些干粮,等入城,我带你到秀水楼……” “不用。” 顾朝颜摆手,“我先把楚晏送去国公府,之后回秦府,大人且忙。” 裴冽,“我……” “玄冥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他这会儿应该已经在皇城等大人。” 这也是裴冽的猜测。 “我只怕皇上等不及,会先召见大人入宫。” 裴冽摇头,“父皇要的是四张地宫图。” “也对……”顾朝颜心里想着陆瑶,没再多言。 启行前,她上了楚晏的马车。 裴冽怕她路上遇到危险,于是派洛风一路随行。 在将楚晏送回国公府之后,她回到秦府,秦昭不在。 且等洛风带着拱尉司的侍卫离开,她思忖良久,先是写了封信交给时玖,命其半个时辰后将信送到兵部尚书府,亲手交给陆恒,顺带着将那张字条一并塞到信封里。 自己则雇了一辆马车,赶去宝华寺。 菜市,民宅。 秦昭看到烛九阴时,拳头狠砸过去! 烛九阴知道自己为什么挨揍,但他委屈,“大人明鉴,属下知道掖郡出事的时候,人已经在皇城,若按时间,大人比属下更应该出现在掖郡!” 秦昭缓缓摘下鬼面,露出一张冰冷如霜的脸。 他承认烛九阴说的不错,只是处理好江宁的事之后,他去见了一个人。 见其不语,烛九阴抹了唇角血迹,“大人见到顾朝颜了?” “她没事。”秦昭回府的时候,顾朝颜也刚刚回去。 只是他还有很重要的事,没有现身。 “那地宫图……” “地宫图应该在裴冽手里,我刚刚去了一趟拱尉司,约在未时三刻。” 烛九阴震惊,“不能等到晚上?” “觊觎地宫图的人何其多?” 秦昭顿声,目色愠凉,又道,“裴启宸怎么会知道地宫图在阿姐手里?” 这声‘阿姐’,听的烛九阴有些别扭。 “据说裴冽自皇宫出来直奔掖郡,这个应该不难猜。” 见秦昭冷眼扫过来,烛九阴默默低下头,“大人还是把鬼面带上说话,属下有些不习惯。” “瞎子还挑这个?” 烛九阴,“……” “裴启宸在短短一日之内找齐八百杀手,更威逼掖郡郡守不许驰援,说明他笃定地宫图就在阿姐手里。”秦昭看了眼烛九阴。 烛九阴,“……裴启宸消息灵通。” “是夜鹰!” 秦昭目色陡寒,“夜鹰明知我与裴冽有过约定,仍然不惜将消息透露给裴启宸,对地宫图可谓志在必得。” “地宫图不是夜鹰的任务,他们为何如此热衷?” 这让烛九阴不禁想到在鹤山时的少女,“当时鹤山,要不是那个女的百般阻拦,地宫图已经在我手里了,在我手里就是在梁国手里,他们连这个功劳都要抢?” 秦昭缓慢抬手,戴好鬼面。 “大人去哪里?” “北郊破庙。” 见烛九阴站在原地,秦昭,“……需要扶?” 烛九阴不语,默默跟随…… 朝阳殿位于宝华寺后山,是一座废弃的庙宇,断壁残垣被午后阳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掉了色的朱红殿门早已朽烂,只剩半扇歪斜挂在锈迹斑斑的门轴上。 风一吹,发出吱呦声响。 原本这座寺庙属于宝华寺,由于距离主庙群太远,香客嫌累很少会绕大半个山过来上香祈福,以至于收到的添香钱连维持最基本的修缮费用都不够。 印光在断舍离这方面做的特别干脆,直接扔到后山不管不顾。 马车颠簸一个时辰,终至宝华寺。 顾朝颜并没有直奔朝阳殿,而是去找了印光。 此时正殿,印光身着海青色僧袍,外披半麻半丝的红色袈裟,正盘膝坐在佛祖旁边的蒲团上,敲着木鱼。 木鱼声响,节奏匀净。 印光纵已六旬,背脊挺的笔直,毫无佝偻之态,眼帘低垂,长眉如雪,俨然一副慈悲圣僧模样。 正殿前有两位看上去极为有钱的香客,伴随木鱼声朝佛祖顶礼叩拜。 木鱼声止,两名香客起身走到功德箱前,掏出两个金锭子摆在上面。 “阿弥陀佛。” 见两名香客离开,顾朝颜方从殿门旁边蹭进来。 她身上披着浅紫色披风,披风上的帽子遮住她大半张脸,以至于她走到功德箱前,印光都没有认出她,“佛前上香讲究晨昏正时,此刻时辰已过,香火难达,施主不如明日卯时再来,那时露重香清,心意更易通佛……” 顾朝颜不语,自袖兜里掏出一个金锭子摆到功德箱上。 印光,“但若由老衲为施主敲击木鱼引香,施主的心意,佛祖必会知晓。” “宝华寺已经落魄到方丈大师亲自接活了?” 第一千零六章 施主请回 依寺庙的规矩,给香客敲击木鱼的和尚当是知客僧。 除法事,方丈基本不下场。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脸! 印光抬头瞬间,眼中丝毫没有见到故人的欣喜,全都是对眼前不速之客的恐惧。 避之唯恐不及。 “施主见谅,今日寺中有内务法事,暂不对外开放接香,施主请回。” 顾朝颜自然也是知道自己在印光心中的位置,于是又从袖兜里掏出一个金锭子。 印光决绝,“施主请回。” 以他对顾朝颜的了解,但凡这位瘟神找上门,断然不是两个金锭子能摆平的小事。 时间有限,顾朝颜直接从怀里取出一张银票。 五百两。 大殿沉静数息,印光,“施主何事?” 戳人软肋什么的最讨厌了! “救人。” “谁?” “当朝荣妃,兵部尚书之女,陆瑶。”顾朝颜当即将陆瑶被人挟持到朝阳寺的事和盘托出,且说明后援半个时辰后必到。 印光收好银票,“老衲有一事不明。” “大师请讲。” “荣妃被抓,与你何干?”以他被顾朝颜坑出来的经验,这其中必定极为复杂。 顾朝颜又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可以不解释么?” 五百两。 “何时救人?”凡尘俗事,不必深究其理,无愧己心即可。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柱香,顾朝颜与印光商量,由她出面诱敌,印光在暗处,伺机救人。 未时三刻,朝阳殿。 顾朝颜赶到殿前时,果真看到了陆瑶。 “你真来了?” 与想象中不同,陆瑶穿着一件极普通的月白布裙,发髻松松散散别在后面,身上并无束缚,行动自如。 顾朝颜环视左右,并无人。 “你不是被人挟持了么?”顾朝颜狐疑看过去。 陆瑶微笑着走过去,“本宫没想到,你真会来。” 顾朝颜心中泛起不安,下意识后退。 “你怕本宫?” 陆瑶脸上的笑越发肆意,“你当然该怕本宫,若非是你告密,本宫的兄长根本不会死。” 顾朝颜不知道还要用什么样的道理,才能唤醒一个装睡的人,“荣妃应该明白,活着于陆斥侯而言才更残忍。” “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什么希望?” 顾朝颜直视陆瑶近乎狰狞的五官,“在忏悔中自我折磨,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可那是我的兄长!”陆瑶怒喝,“我只要他活着,哪怕断手断脚,我都觉得值得!” “那是你觉得。”顾朝颜冷冷看向陆瑶,“又或者你恨我的原因并非是因为陆斥侯。” 陆瑶美眸凝霜,声音低蛰,“什么意思?” “你喜欢裴大人。” 四下无人,顾朝颜直戳陆瑶痛处,“可他不喜欢你。” 果然,这句话如同刀子,狠狠刺进陆瑶心肺。 她五官愈发狰狞,眼中翻滚恨意,“顾朝颜,你在向本宫炫耀?” “当初是我之过,以为裴大人若能娶你,得陆大人支持,或许能摆脱现下困境,所以才积极想要撮合你们,可情爱之事终究强求不得。” “强求不得?”陆瑶怒极反笑,“本宫可以容忍裴冽不爱我,却不能容忍你与他早就苟且,还故作大方把人让给我!是不是在你看来,我只配得到你的施舍!” 顾朝颜蹙眉,“我与裴大人清清白白。” 呸— 陆瑶冷笑,“当初你根本不在宝华寺,你去了哪里?” 见顾朝颜迟疑,陆瑶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理,“你跟裴冽在凤泉县鬼混,那时你还没与萧瑾和离!顾朝颜,你不守妇道!” 面对陆瑶劈头盖脸的指责,顾朝颜显得格外无力,“你没事就好。” 她转身。 “本宫最后问你一件事!” 就在顾朝颜转回身刹那,一股白色粉末袭面而来,刺鼻的味道呛的她狠狠咳嗽两声,“这是什么?” 回答她的,不是陆瑶。 看着自朝阳殿里走出来的纤细身影,顾朝颜并没有想象中震惊。 她早就猜到了,只是没猜到陆瑶会与其同流合污。 “顾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顾朝颜未理秦姝,“荣妃,此事与你无关,你走。” “你少在这里装好人!”陆瑶眼含戾气,“本宫要看着你死!” “她是梁国细作,若叫人知道你与她勾结,会是什么样的后果你自己想!”白色粉末起了药效,顾朝颜只觉全身瘫软,身体再难支撑,跌倒在地。 软骨散! 见陆瑶震惊看过来,秦姝唇角微勾,“荣妃看到那两棵松树没有?” 距离朝阳殿数米之外的悬崖边缘,确实长着两棵相互依偎的歪脖树。 两棵树上分别挂着三指粗的麻绳,“烦劳荣妃把她带过去。” “你当真是梁国细作?” 陆瑶迟疑时,秦姝已然走向悬崖,“不重要。” 是啊! 不重要! 陆瑶不再犹豫,一把拽起跌在地上的顾朝颜,拉扯着跟在后面。 行至崖边,陆瑶心中恨意到达巅峰,眼神发狠,“为什么不直接把她推下去!” 这一刻,顾朝颜方知陆瑶对她的恨,再难化解。 秦姝走到近前,亲自扯来麻绳,在顾朝颜身上绕了数圈,打个死结。 咻— 麻绳被内力催动,滑向临空树干。 山风起,麻绳轻轻摇晃,顾朝颜整个身子毫无依托的被悬在深渊之上。 “感觉如何?”秦姝挑眉。 顾朝颜很怕,但怕似乎没什么用,“地宫图不在我手里。” “我知道不在你手里,在裴冽那儿。”秦姝挑动眉梢,“所以我才想用你,换地宫图。” “他不会给你!” “未必。” 秦姝靠近悬崖,“你不想知道在裴冽心里,到底你重要,还是地宫图重要?” 身侧,陆瑶心中生疑,“裴冽会来?” “陆姑娘想不想知道,在裴冽心里,到底是顾朝颜重要,还是你重要?” 不等陆瑶反应,秦姝抬手封其穴道,随后干净利落的将人绑在另一根麻绳上面,轻轻一推,人就悬到了半空。 陆瑶惊惧大喊,“我跟你是一伙的,你放开我!” 嘘— “荣妃没听她说么,我是梁国细作,你怎么敢说我们是同伙?” 秦姝挑眉,“坐实这件事,兵部尚书府满门抄斩都是轻的,只怕要诛九族。” 第一千零七章 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 见陆瑶挣扎,秦姝指向悬着她的歪脖树。 “我劝荣妃别乱动,这树可不结实。” 谁会不怕死? 陆瑶脸色骤然惨白,身体悬空的恐惧几乎渗到骨里,声音颤抖,“你为什么要绑我?” “救你呢。” 秦姝侧目,“不信你问她,一会儿裴冽过来看到你与我站在一处,应该不会觉得你是无辜的。” “他们都要死在这里!”这是眼前这个女人答应她的! 秦姝淡然抿唇,“我只说尽量,或许一会儿死在这里的是我,未尝可知。” 见秦姝这般执着,顾朝颜匪夷所思,“你应该知道裴大人已经带着第四张地宫图去见玄冥,它终究会落到梁国人手里,你何必多此一举,不惜拼命,不惜与十二魔神翻脸?” “第四张地宫图,只能由裴冽亲手交给我。”秦姝目凉,山风吹动挂在她耳际的轻纱,整个人裹在风里,像是一根倒悬在雪山之巅的冰锥。 顾朝颜不再理她,下意识看向山路。 “别指望山里那位见钱眼开的老和尚能救你。” 顾朝颜,“……你收买他了?” “他贪财,不是傻。”秦姝瞧向山腰上的寺庙群,“我既敢把地点约在这里,自然要防备你找援手,所以刚刚你与那老和尚分开之后,他就中了我的迷魂散,这会儿应该在佛祖脚底下睡的正香,后院那些武僧亦是。” 顾朝颜心下陡凉。 “还有,你那个贴身的小丫头……” “你把她怎么了?”顾朝颜猛然一震,愤怒低吼。 “迷晕了。” 秦姝看了眼早就吓到身体僵硬的陆瑶,“所以那封信送不到陆恒手里,除了裴冽,没有人会来救你们。” 顾朝颜死死盯着秦姝,“你为什么一定要得到地宫图?” “人不该有过分的好奇心,这对你没什么好处。” “夜鹰想抢这份功劳?”顾朝颜不死心,继续追问。 秦姝沉默良久,“地宫图,只能是我的。” “什么意思?” “你还是祈祷裴冽没有把地宫图交给玄冥,我若空手而归,他必空手而归。” 不等顾朝颜再问,秦姝背转身形,足尖点地,飘然而起,落向朝阳殿的攒尖屋脊。 山风猎猎,吹动她鬓间发丝,有股莫名的苍凉…… 北郊,破庙。 秦昭依约而至,背后站着烛九阴。 裴冽早就等在破庙里,洛风随行。 “皇天不负有心人。” 看到裴冽,秦昭拱手,“恭喜裴大人得偿所愿。” “你又何尝不是。”裴冽挑眉。 秦昭,“大人可将第四张地宫图带来了?” 裴冽侧止,洛风当即取出铜盒。 秦昭认得铜盒,正是他与阿姐在鹤山找到的那个。 很意外,裴冽居然会给他真的,“你可将第三张地宫图带来了?” “自然。” 秦昭音落,烛九阴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平整的纸张。 无须闲话家常,两个人都很想快些得到对方手里的地宫图,于是洛风跟烛九阴分别伸出手。 交换时,秦昭叫停,“我只要图。” 裴冽点头,命洛风打开铜盒。 看到里面的宣纸,鬼面之下,秦昭目色陡寒,“原图为桑皮纸,裴大人居然拿假的地宫图诓骗我?” 听到这话,烛九阴当即收手。 双方剑拔弩张! “自江宁到皇城,只有杀手看过铜盒里面的东西,所以那些追杀顾朝颜跟楚晏的杀手里,有十二魔神的手笔?”裴冽寒声质问。 秦昭无从解释,烛九阴也是憋的难受。 自家主子知道铜盒里是桑皮纸再正常不过! “烛九阴出现在鹤山的事,裴大人应该知道,我若抢,又何必派杀手过去。” 秦昭压下怒意,“大人是否相信,若在鹤山时烛九阴得手,我依旧会把第三张地宫图交给你,而且大人不该否认,烛九阴救了顾朝颜。” 事实如此。 不管烛九阴最初的动机是什么,后来确实是他为顾朝颜三人挡下那个女人。 数息沉寂,裴冽再次看向洛风。 这一次,洛风从怀里取出桑皮纸,递向烛九阴。 秦昭认出这就是地宫图,遂点头。 咻— 就在烛九阴出手之际,忽有一支利箭疾射! 四人皆惊,距离庙门最近的烛九阴纵身跃出,周围无人。 待他回来,发现裴冽手里握着一张字条。 “洛风,走!” 秦昭纵步挡住去路,“第三张地宫图就在这里,你不要了?” 裴冽推开他,大步走向庙门。 “你不要,不代表我不要!”拳风自背后袭来,带着破风的锐响。 裴冽陡然闪身,“抱歉!” 到手的鸭子,秦昭岂会让它跑了。 然而他再欲出手时,瞄到了攥在裴冽手里的字条。 ‘欲救顾朝颜,带第四张地宫图速至宝华寺,朝阳殿。’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裴冽已然带着洛风离开破庙。 烛九阴不甘心,正要追上去时被秦昭喝住,“不用追了。” “为什么?”烛九阴怒道,“我们为了那张地宫图费了多少心思!眼下地宫图就在眼前,为何不追?” “她绑了顾朝颜。” “谁?” 数息,烛九阴恍然,“那个女人?就算那个女人绑了顾朝颜又如何?地宫图于我们,胜过顾朝颜!” “于我,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胜得过她。” “玄冥,你别太自私!”即便知道玄冥是谁,烛九阴仍然不理解,“她只是与你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而已,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跟任务!” 秦昭知道情况紧急,迈步走出破庙。 烛九阴追上去,“玄冥!你……” “我再说一遍,谁都可以出事,包括我!但顾朝颜不可以。” 看着秦昭瞬间布满血丝的眼睛,烛九阴强忍愤怒,“那就去救,救下顾朝颜,地宫图还是我们的!” 这一次,烛九阴走在了前面。 看着那抹愈渐单薄的背影,满头银发。 秦昭心中闪过一丝酸楚。 他也很想得到地宫图,很想查出当年真相。 可真相扑朔迷离,直到现在他都不明白,老玄冥怎么会知道那三个人的名字。 沈知先,诞遥宗,俞佑庭。 暗处角落,叶茗缓慢现身,目光紧锁玄冥身影。 他刚刚听到了什么? 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 第一千零八章 昭儿,放手! 时间仿佛庙中香灰,点点积着。 惊觉间,已近酉时。 陆瑶起初还在谩骂顾朝颜不仅害她兄长性命,又要害她性命,许是山风太大,骂着骂着嗓子哑了,也就消停了。 顾朝颜悬在半空,不时看向殿顶少女。 害父之仇不共戴天,只是她现在无力图报,心中对少女生出一丝疑惑。 依帝江的意思,夜鹰自来是为十二魔神服务,如今竟不惜得罪十二魔神也要抢到地宫图,为何? “来了。” 秦姝忽落,回至崖边。 且等她站定,裴冽带着洛风赶到朝阳殿前。 看到眼前场景,裴冽骇然,“放了顾朝颜!” 秦姝面覆轻纱,孑然立于悬崖边缘,裙裾被山风吹起,猎猎如蝶。 她微笑,“既然来了,就别藏着。” 音落,秦昭一袭白衣从暗处走出来,站到裴冽旁边,声音冰冷,“看看你把阿姐害到何种地步。” 裴冽愧疚不已。 “昭儿,你怎么来了?”歪脖树上,顾朝颜看到秦昭,被麻绳勒紧的身子猛的摇了摇,“这里没你的事,你快走!” “阿姐说的什么话!” 秦昭转眸看向站在崖边的秦姝,“那日鹤山,你险些害阿姐掉下悬崖,今日居然还敢故伎重演?” “若那日你们肯把地宫图交给我,顾姑娘又何来今日之祸?” 秦姝面无表情看向对面三人,“不知裴大人可与玄冥交换过地宫图了?” 裴冽,“尚未。” “那就最好了。”薄纱之下,秦姝微笑,“把地宫图交给我,这两个人,我便毫发无损的还给裴大人。” 裴冽未动,“先交人。” “那不可能。” 秦姝自袖兜里掏出一把匕首,“不如我先送一个下去,这样足能看出我的诚意。” 裴冽,“……” 秦昭,“……” “裴大人说,我该先送哪一个?” 见秦姝行到两株歪脖树中间,裴冽皱眉,“此事与荣妃无关。” “我知道。” 秦姝点头,“但她就挂在这里,裴大人说,我是先送顾朝颜,还是先送荣妃?” “你敢伤阿姐半根汗毛,我敢保证,屠尽梁国所有夜鹰,包括鹰首!”秦昭知道眼前少女为得地宫图不择手段,不惜代价。 他慌了。 秦姝,“不过是淮南商会的会长,有些钱而已,口气这么大?” “我能说出口,就能做得到。”秦昭冷面应答。 “与我何干?” “什么?”秦昭以为自己听错了。 秦姝重复,音色毫无波澜,“你屠尽夜鹰与我何干?我只要地宫图,得不到,就一起死。” 秦昭愕然。 裴冽当即从怀里取出铜盒,“你如何保证拿了地宫图,就会放人?” “裴大人有更好的办法?” 裴冽指向两人中间一块巴掌大的石头,“本官把地宫图放在上面,你取图,我救人,如何?” 秦姝欣然,“可。” “不可!”秦姝拦住裴冽,冷眼看向对面少女,“先放人!” 咻— 匕首疾射,自陆瑶上空回旋,两指粗的麻绳断了一半。 “啊—” 陆瑶惊惧大叫,面无血色,“救我!” “先救她!”顾朝颜终究不能看着她不管不顾。 秦昭又一次见识到了秦姝的‘疯癫’。 “住手!”裴冽亦惊。 “怎么样,两位有没有商量好?” 裴冽看了眼秦昭,又看向另一侧的洛风。 洛风了然, “你取图,我救人。” “烦请裴大人把铜盒打开,我要看到里面的地宫图。” 裴冽不语,打开盒盖,里面确是一张桑皮纸。 “很好。” 秦姝满意,“可以开始了。” 裴冽当即抛出铜盒,待其落下瞬间,秦姝飞身而至。 裴冽跟秦昭亦往! 洛风紧跟在两人身后,朝陆瑶方向冲过去。 四人擦肩,无一交手。 就在秦姝触及铜盒瞬间,洛风突然回身,朝其抛出一枚早就藏于袖中的震天雷。 而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秦姝几乎同时用力扯拽隐于两棵歪脖树根处的暗线。 线断,树断! 眼见两株歪脖树轰然坠下悬崖,裴冽跟秦昭拼尽力气拽住绑缚在树上麻绳,下坠的力量太大,两人手掌与麻绳剧烈摩擦,血肉翻卷。 半空中,陆瑶亲眼看到本该扑向顾朝颜的裴冽竟然突然掉转方向,拽住绑缚自己的麻绳,抬头看,裴冽因为过度用力,手臂跟额头青筋迸起。 她不懂,声音悲怆,“你为什么救我?” 明明他喜欢的人,是顾朝颜! 裴冽自然是因为秦昭必然会救顾朝颜,而他又岂会见死不救。 震天雷几乎就要落到秦姝身上,忽有一道黑影闪过,硬是将黑色震天雷以内力冲袭向朝阳殿方向。 轰— 热浪陡袭,黑烟乍起。 秦姝单手握紧铜盒,根本没看不远处那枚本该炸在她身上的震天雷,打开铜盒,地宫图赫然就在里面。 “走!” 黑影,叶茗。 洛风见状冲过来,欲从秦姝手里抢回铜盒,叶茗拽起秦姝想要带她离开,却被她挣脱,“还有一件事。” 不等叶茗反应,秦姝飞身纵往,落在朝阳殿上。 洛风则被叶茗挡下来。 屋脊上,秦姝抽出匕首,“你们只能救活一个人。” 匕首落下瞬间,唯一缠住歪脖树的玄丝骤然崩断,原本与悬崖还有一丝连接的两株歪脖树再也没有支撑,裴冽跟秦昭几乎被突如其来的力道坠下悬崖! “大人!” 眼见两人同时跌倒在悬崖边,洛风不再与叶茗绞缠,冲向裴冽。 “去救顾朝颜!” 洛风哪肯,死死拽住自家大人。 另一侧,秦昭再也支撑不住,彻底被悬空的松树带下悬崖,唯独一只手死死攀住崖边,指缝嵌满碎石,却如铁钳般不肯松开。 “快去!”裴冽怒吼,双眼赤红。 洛风做不到看着自家大人去死,不肯放手。 顾朝颜又如何不知此间凶险,“昭儿,放开!” “阿姐,别动。”秦昭狠狠咬牙,下颚紧绷,血水自两只手腕蜿蜒涌落,他有些坚持不住了。 千钧一发,裴冽突然松开紧握的麻绳,冲向对面。 他做不到看着顾朝颜去死! 身体突然下坠,陆瑶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一千零九章 还不如找不到 预期的呼啸声没有响起,陆瑶感受到身体又被一股力道扯拽,猛然睁开眼。 竟是顾朝颜? 就在下坠那一瞬间,顾朝颜本能去抓绑在陆瑶身上的麻绳。 突如其来的坠力,秦昭再难支撑,带血的手掌从石缝间脱落! 千钧一发,裴冽跟洛风猛冲过来,用力扯住秦昭手臂。 砰— 陆瑶与悬在半空那株松树间的麻绳因为被秦姝切断半截,突然一挣,麻绳彻底断在半空,偌大松树掉下悬崖。 纵使少了一棵松树,能用上力道的就只有裴冽跟洛风。 想要把人拽上来,根本不可能! 半空中,顾朝颜见状突然松手。 “阿姐!” 秦昭反手拽紧她手臂,白衣被手掌蜿蜒下来的鲜血染上几点红色,如绽在雪里的梅,“你若放弃,我必随你!” 顾朝颜身下,陆瑶不再说话了。 裴冽跟洛风已经用尽了力气,始终不能将人扯上悬崖。 就在这时,一袭黑色劲衣,面覆黑布的叶茗突然上前,手执利剑! 无一人,有还手之力。 唰— 剑起,划落。 与顾朝颜死死系在一起的松树突然坠下悬崖。 不等众人反应,叶茗飞身回往朝阳殿殿脊。 “走!” 秦姝站在高处,看的一清二楚,却也没有再说什么,与之一起离开。 悬崖之巅,失去两棵松树的坠力,裴冽跟洛风很快将挂在下面的三个人拽上来。 裴冽跟秦昭双手皆被磨出血痕,顾朝颜吃力扶起跌坐在地上的陆瑶,“你还好?” “她怎么会在这里?”秦昭双手垂在两侧,血水滴答,目光冰冷看向陆瑶。 经历生死,陆瑶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惶惶看向顾朝颜,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荣妃被那人劫持……” 秦昭知道这是假话,秦姝再厉害,也不敢光天化日到皇宫里劫持宫中妃嫔。 “洛风,护送荣妃回宫。”裴冽肃声开口。 陆瑶噎了下喉咙,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三人相互搀扶下山,路上却是无话。 秦姝没有说谎,三人入大殿时印光趴在蒲团上‘睡’的正香。 经历万险,裴冽跟秦昭几乎丧失全部力气,分别倚在供桌旁边,手掌被麻绳勒的血肉模糊。 看着两人狼狈不堪的模样,顾朝颜心疼且愧疚,硬是把印光叫醒。 印光迷迷糊糊醒过来,见二人伤势严重,一脸担忧,“顾姑娘,钱你可不能要回去。” 顾朝颜,“……” 印光去取金疮药,大殿里就只剩下三人。 顾朝颜不知该如何面对裴冽,“对不起……” “阿姐何须道歉,该说对不起的人是他!”掌心剧痛早已麻木。 短短数日,秦昭所见,顾朝颜几次遭遇截杀,“裴冽,要不是你把阿姐卷进来,她会像今天一样被那个女人吊在悬崖上?鹤山时那个女人就差点把阿姐扔下悬崖!阿姐到底欠了你什么!” “昭儿……” “为了地宫图,阿姐连命都不要了,可地宫图与她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让阿姐遭受这些!”秦昭恨极,“裴冽,你自私!” “秦昭!” 顾朝颜阻止道,“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秦昭愤怒看向裴冽,“你能给阿姐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只是想帮他!” 殿中沉寂。 看着顾朝颜眼中的坚定跟决绝,秦昭的心忽然像是被丢进荆棘丛里,数不清的倒刺无比尖锐的扎在心上,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脉窜遍四肢百骸。 见秦昭翻卷血肉的双手攥成拳头,顾朝颜心疼的无以复加。 她知道自己语气重了,万般愧疚,“昭儿,我现在不是没事……” 秦昭没有再开口,而是艰难起身,走向殿外。 “昭儿你去哪儿?” “阿姐。” 秦昭陡然止步,声音透过寂静殿宇响起,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沙哑,“别跟着我。” 音落,秦昭大步走出殿门。 自小到大,秦昭从不曾与她这样冷淡的说话,必是失望至极! 滴,忽的坠落。 “对不起。” 背后传来声音,顾朝颜仓促抹泪走到裴冽身边,满目焦虑,“地宫图丢了怎么办?” 裴冽浅浅勾唇,“丢了就丢了,德妃案证据确凿,有没有地宫图结果都是一样。” 怎么能一样? 顾朝颜也不是傻子,若一样,她这一路经受的围追堵截算什么? 她忽似想到什么,“大人有没有与玄冥交换地宫图?” “有。” “没有……” 她猛然想到朝阳殿前交换地宫图的时候,铜盒打开,里面分明就是她在鹤山找到的那一幅。 “朝颜……” “对不起!”顾朝颜颓败坐在裴冽身边,双手插进散乱的发髻里,眼泪再怎么也抑制不住了。 裴冽舍不得她这样自责,“如果没有你,我根本找不到地宫图。” “还不如找不到……” 印光进门时,刚好看到顾朝颜哭的稀里哗啦,殿里少了一个人。 他没敢说话,默默走到裴冽身边敷药包扎,又默默离开大殿。 不为别的,他真的很怕顾朝颜把钱要回去…… 皇城,金市。 云中楼。 秦姝坐在临窗桌边,静静看着被她摆在桌面上的铜盒。 盒盖掀起,里面是一张桑皮纸。 许久,秦姝无比缓慢从里面拿出那张桑皮纸,指尖拂过纸面,忍不住颤抖。 一瞬间的情绪变化,被叶茗尽收眼底。 虽然不知道缘由,但这一刻他确定地宫图于秦姝,确实有某种特殊的意义。 桑皮纸泛黄发脆,上面用朱砂绘制的线条却依旧鲜明,蜿蜒曲折,“这就是地宫图。” 秦姝连声音,都隐隐透着些颤抖。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叶茗轻声问道。 “自然是要找玄冥,换他手里另外三张地宫图。”秦姝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淡声回答。 叶茗并不觉得这件事会顺利,“如果不是为了救顾朝颜,玄冥已经得到这张图纸了。” “那又如何?” 秦姝不以为然,“跟谁交换有什么重要,他会拒绝我手里的地宫图?” “或许会。” 秦姝看过去,“为什么?” 叶茗敛去眼底忧虑,“这份功劳,他未必能便宜了夜鹰。” “可是没有我手里这张地宫图,他永远也完成不了任务。” 第一千零一十章 他没提见我? 见秦姝胸有成竹,叶茗没有反驳,毕竟他也不是很确定玄冥的想法。 亦或在玄冥心里,哪个更重要。 “朝阳殿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救他们?” “我不想把事情闹大。”这个理由很充分,刨除顾朝颜跟秦昭,剩下的裴冽跟陆瑶哪一个死的不明不白,都会引起轩然大波。 秦姝哪里知道,叶茗顾忌的反而是秦昭,跟顾朝颜…… 就在两人相谈时,外面有人敲门而入,奉上一张字条。 叶茗展平,皱眉。 “玄冥?”秦姝猜道。 叶茗点头,“约我子时见面。” “他还真着急。” 秦姝微笑,但见叶茗神色有异,“……他没提见我?” “没有。”叶茗回道。 “他没得到消息?” “消息我已经放给他,还有齐帝跟太子。” 叶茗解释,把消息放给齐帝跟太子,目的在于利用两人缠住裴冽,免得裴冽来找夜鹰的麻烦。 秦姝沉默,她不在乎谁来找她麻烦,她只想尽快得到玄冥手里的三张地宫图。 叶茗知道她的想法,“今晚我会同玄冥提此事。” 秦姝不语,半晌后将手里的桑皮纸折叠平整,搁进铜盒,之后面无表情抱起铜盒,走去隔间。 暗门闭阖,叶茗视线落到手里的字条上,陷入沉默…… 马车入皇城已过酉时,裴冽被俞佑庭堵在皇城正东门,直接带进皇宫。 御书房内,齐帝握着一张奏折,琉璃灯罩里的烛光透过描金的纹路漫出来,落在齐帝脸上,龙威不减。 “儿臣拜见父皇。”裴冽行至龙案前,恭敬道。 齐帝搭眼,注意到了那双被白纱包裹的手掌,“出了什么事?” “一点意外。” 俞佑庭瞄了眼龙案后面的齐帝,默声不语。 他才从鹰首那里得到消息,就因为这‘一点意外’,裴冽丢了唯一保命的东西。 地宫图。 齐帝垂首,盯着奏折看了数息,“地宫图进展如何?” 裴冽知道自己瞒不住,“儿臣的确已经找到第四张地宫图,可惜保护不利,被人夺走了。” 殿内死寂,难以形容的威压骤然充斥在整个御书房,连灯罩里的烛光都似染了几分冰寒,“被谁夺走了?” “夜鹰。” 彼时鹤山,秦姝亲口向烛九阴承认她是夜鹰。 听到这个回答,齐帝跟俞佑庭都暗暗震惊。 夜鹰鹰首说,不知情…… 齐帝总归不能把鹰首拉过来与裴冽对峙,“没有第四张地宫图,玄冥手里的第三张,似乎也没有指望了?” “儿臣定会竭尽全力找回第四张地宫图。”裴冽又言,“拱尉司关押帝江,蓐收二人,可换第三张地宫图。” 齐帝沉默,数息,“吏部侍郎的奏折,既然查清陈荣是冤枉的,稍后你直接去趟刑部大牢,把人放了。” “是。”俞佑庭垂首应声。 齐帝扔下手里奏折,又从堆叠的奏折里抽出一个,展平。 殿内气氛莫名变得凝滞,俞佑庭不敢插言,裴冽亦稳稳候在原地。 半晌,齐帝抬头,“还有事?” 裴冽,“儿臣告退。” 见其离开,俞佑庭亦拱手,“老奴这就去刑部将陈大人带出来。” “他说抢走地宫图的人是夜鹰,有几分可信?” 俞佑庭闻言,“难说。” “一手好牌……” 齐帝无意于手中奏折,龙目微眯,瘆人的寒意,“让他打成现在这样!” “皇上息怒。”俞佑庭试探着开口,“皇上将陈大人放出来的用意……是,让陈大人秉公执法?” 呵! 齐帝瞧了眼俞佑庭,“问出这种话,你是认真的?” “可德妃那个案子,人证物证确凿。”俞佑庭实在想不出,陈荣能有什么办法为皇后开脱。 齐帝不禁抬头,视线里,那幅千峰图栩栩如生,“太子应该想得到。” 俞佑庭不明白,但也不敢再问,反而是齐帝主动开口,“掖郡驿站若非有人授意,万义会见死不救?” 俞佑庭默…… 皇宫,延春宫。 一连几日弥漫在延春宫的丧气,终于在消息传过来的时候烟消云散。 秦容坐在主位,几日未曾露出的笑脸,在此刻尤其肆意。 她端起茶杯,指腹捏着茶盖,轻轻磕碰瓷杯,发出的声音都透着几分愉悦,“该不是他的东西,就算被他找到也不是他的。” 秦月华看向对面,“裴冽当真丢了地宫图?” “夜鹰鹰首递过来的消息,不会有错。”裴启宸正色开口。 秦月华缓缓吁出一口气,“没想到地宫图还真在他手里,如此说,当年兄长让皇后收养他,也算明智之举,只是……” “父亲就不该如此麻烦,找到郁禄,逼他交出地宫图岂不更快!”秦容目冷,“裴冽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在这件事上,秦月华也不理解自家兄长的做法,“许是郁禄并不知道地宫图……” “他不知道谁知道,难不成还是郁棠?”秦容冷哼。 “当务之急是德妃案。”裴启宸打断两人,“半个时辰前父皇召见裴冽,之后便叫俞佑庭去了刑部大牢把陈荣放出来。” 提到案子,秦容面色骤然冷戾,“裴冽交不出地宫图,皇上为何还要把陈荣放出来?” 这话听的秦月华一皱眉,“皇上总不能一直关着陈大人,而且案子也总要有了结的时候。” “怎么了结?”秦容震怒,“判本宫诬陷德妃,废我后位,废太子?” “皇后娘娘少安毋躁。” 秦月华压住秦容的火气,“那日公堂,皇上把陈大人请走的用意,皇后不明白?” “什么用意?” “逼裴冽拿出地宫图,若那时裴冽真能拿出地宫图,皇后娘娘危矣,好在那时地宫图并不在他手里,皇上便多关了陈荣几日,这几日也是皇上在给皇后娘娘机会。” 秦容蹙眉,“什么机会?” “翻案的机会。” 听到这里,秦容跟裴启宸皆看过来。 片刻,秦容自嘲似的冷笑一声,“怎么翻,该死的人都活着,字字句句,铁证如山,除非……该死的人都去死。” “那几个人关在刑部,又有拱尉司派人日夜看守,想杀人灭口不容易。”裴启宸道。 待两人说完,秦月华开口,“与德妃私通的人,不是李巍……” 第一千零一十一章 拿秦姝发誓 延春宫里,秦容母子再怎么想,都没想到秦月华会说出这种话。 秦容甚至反问,“不是李巍是谁?” 莫说德妃是不是被动,确确实实就是李巍‘睡了’她,且怀上孽种,证据确凿到她在公堂上都无力反驳,又怎么可能是别人? 裴启宸自然明白秦月华的用意,只要与德妃私通的人不是李巍,就不存在母后指使,又能坐实德妃行为不端,“确实是个好办法,可为难在这个人不好找。” “岂止不好找,根本就没有这个人!”秦容泄气道。 秦月华俯身,“老奴查过,德妃未出阁时曾有一个青梅竹马,叫沈回舟。” 音落,秦容跟裴启宸皆震,随即双眼放光…… 已入夜,蓥华街寂静无声。 偶有更夫提着灯笼走过,光晕在青石路上拖出长长的影子,梆子声穿透街巷,传进茶馆。 山水屏风后面,叶茗执壶,倒了杯雾山小隐。 掌柜的深知其‘喜好’,每次都准备的十分精心。 雾气在杯缘缭绕,浮浮沉沉,就如同现下的棋局,有人峰回路转,有人陷万丈深渊。 对面,秦昭一袭黑衣盘膝而坐,脸上罩着那具鬼面。 身前矮桌上则是一壶极品碧螺春。 “玄冥大人这么着急约我见面,不知所谓何事?如果……” 就在叶茗想主动提及秦姝手里的地宫图时,秦昭提的,却是秦姝。 “秦姝的命,十二魔神要了。”冰冷的语气,透着不容反驳的寒威。 叶茗将将握住茶杯的手,猛然收紧。 他料到对面的人会为难秦姝,却没想到如此决绝! “不知秦姑娘何处得罪了玄冥大人?” “鹰首这么问话,显得没什么意思。” 秦昭欲起身时,叶茗急道,“大人难道不知她手里有本该出现在裴冽手里的地宫图?” “那又如何?”秦昭反问,声音像是淬了毒的冰锥,尽是不屑。 叶茗料到对面的人会对秦姝发难,万没料到竟然是要她命! “玄冥大人应该知道,她是老爹的养女。” “她就是老爹的亲生女儿,这条命我也要定了!” 叶茗重声开口,“大人这么说,是不将夜鹰放在眼里?” “你们可将十二魔神放在眼里了?”只要想到顾朝颜自鹤山到皇城,这一路上经历万险,尤其两次坠崖险些丧命,秦昭杀心就怎么都压不下去了。 秦姝必死! “大人是因为她夺了第四张地宫图?” “还有别的原因?”秦昭当然不能说出自己愤怒的根源。 叶茗正色道,“她愿意将地宫图拿出来,与大人交换。” 呵! 秦昭冷笑,“她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与裴冽交易和同我们交易,有何不同?” 叶茗据理力争,“说到底我们才是一伙的,玄冥大人信外人?” “事到如今,鹰首也好意思说我们是一伙的?”秦昭冷哼,“鹤山寺庙,如果没有那位秦姑娘,烛九阴已经拿到地宫图了,需要跟你们换?” 秦姝没说过,叶茗也是此刻才知道,她竟然在鹤山时与烛九阴交过手,“相信玄冥大人不是来吵架的,我们总需要解决问题。” “我只想解决她。”秦昭冷喝。 他没有办法以自己的身份杀秦姝,怕给顾朝颜以及整个顾府引来杀身之祸,但若以秦姝扰乱他们找地宫图的任务为借口,借十二魔神之手要她命,想必上面也不会怪罪。 “我劝大人莫要一意孤行。”眼见秦昭杀意已决,叶茗知道,‘求’饶没意义。 秦昭显然没将他的警告放在心上,“告辞!” “顾朝颜可知,她的义弟是十二魔神之首?” 突如其来的揭穿,秦昭身形陡然僵硬。 空气骤凝! 房间里的气氛降至冰点,叶茗一瞬间握紧茶杯,纵有屏风相隔,那股杀意还是欺至身前,令他心神都为之一紧。 “鹰首,在说什么?” “秦昭。” 叶茗到底是周时序看中的苗子,纵心头惊悸,面色无波,“你想要秦姑娘的命,大抵是因为秦姑娘伤了顾朝颜?” 屏风后面,秦昭确实动了杀心。 最近似乎有点流年不利,鹤山时为脱险,他与烛九阴交手时告知其真实身份,如今自己的身份竟被夜鹰鹰首知晓。 这是大忌! 若然传出去,自己怕是活不成了。 见秦昭不语,杀机未褪,叶茗缓慢站起来,挺直身形,举手过顶,“我叶茗在此发誓,若将此事透露半分,必受五雷轰顶之罚……” “拿秦姝发誓。” 显然,秦昭也很清楚叶茗的软肋。 在明知十二魔神的任务是地宫图之后,他还纵容秦姝插手这件事,且容忍她冠以夜鹰名头,足见秦姝在他心里的位置。 “我叶茗对天发誓,若将此事透露半个字,秦姝必……” “死无葬身之地。”秦昭一字一句的教了他。 然而面对秦昭威逼,叶茗却始终说不出口,手举在那里,也始终没有落下。 两人僵持数息,“算了。” 叶茗如释重负。 “你敢说出去,我就敢杀了秦姝,你知道我做得出,也做得到。” 叶茗当然知道,“玄冥大人放心,我叶茗虽不是什么人物,但也一言九鼎。” 秦昭点头,再欲走时被叶茗唤住,“交换地宫图的事,玄冥大人觉得哪日合适?” “如何交换?” “以一换三。”数量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我无。 秦昭沉下一口气,“我要原图,但不会给她原图。” 叶茗犹豫时秦昭又道,“你既知我是谁,便知我见过第四张地宫图,她若敢拿假的骗我,我也一定不会让她失望。” 叶茗点头,“我知道。” “明日午时。” “一言为定。” 看着秦昭离开的背影,叶茗缓缓坐回去,目光落在仍然腾着雾气的杯缘。 秦昭当真是玄冥…… 子时的梆子声传进大牢。 陈荣躺在狱卒为他准备的单板床上,睡的正酣,以至于俞佑庭此刻就站在单板床旁边,他毫无所知,呼噜声打的有条不紊。 狱卒见状急忙上前唤两声,无果…… 第一千零一十二章 郁妃是问鱼 眼见俞佑庭脸色不好,狱卒索性在陈荣耳边大喊一声,吓的某位大人弹坐。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俞佑庭,陈荣翻个身,继续睡。 “大人,俞公公传皇上口谕,您快起来!”狱卒贴耳道。 陈荣忽的睁开眼睛,再次弹坐,揉揉眼睛,“俞公公?” “传皇上口谕,陈荣接旨。” 闻言,陈荣直接腾的起身,双膝跪地,五体投地。 “吏部已然查清陈大人是冤枉的,即刻复职。” 陈荣叩首,“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大人起来罢。” 俞佑庭弯腰搀扶,“这几日委屈陈大人了。” “不委屈不委屈,下官相信皇上定然不会听信奸臣谗言,定会还下官一个清白。”陈荣可太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关进来的了。 说是吏部查出他几年前有桩案子,私相授受,但连是哪一桩案子都没说。 可见把他关起来,与几年前的案子没有关系,与当下的案子,有关系。 “大人,请。” “俞公公请!”陈荣恭敬伸手,而后跟在俞佑庭身侧,轻声细语,“皇上近日可好?” “陈大人放心,皇上龙体安康。” 陈荣连连点头,跟的越发紧,“那近日……太子可好?” “也好。” “齐王殿下也好?”陈荣试探着问道。 两人走出大牢,陈荣却没有分开的意思,一直将俞佑庭送到车前。 俞佑庭见状停下脚步,瞧了眼旁边的小太监。 小太监心领神会退到马车另一侧。 “陈大人有话不妨直言。” 俞佑庭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陈荣也不客气,“皇上对德妃案的态度……” “陈大人是聪明人,在牢里就没听到什么消息?” “不瞒俞公公,下官倒是听说一些,好像齐王殿下前几日离开皇城,在掖城遭遇伏击,幸亏五皇子及时赶到。” “下官还听说皇上今日……”梆子声再次响起,陈荣改口,“听说皇上昨日召见过齐王殿下,那会儿有人看到殿下双手受了伤。” 俞佑庭知道陈荣想问什么,左右环顾,而后凑近,微俯身形,“杂家接下来说的话,可是冒着风险的。” “俞公公放心,下官愿以项上人头担保,绝对不会透露一字半句!” 俞佑庭刻意压低声音,“杂家只知道,皇上想从齐王殿下那里得到的东西,还没得到。” “什么东西?” 音落,陈荣便知自己问多了,“多谢俞公公!” “陈大人好自为知。” 俞佑庭脚踩登车凳,上了马车。 陈荣恭敬候在那里,直至俞佑庭坐进车厢,看着马车驶离方才直起身形,暗暗的,松了口气。 身后,马车疾驰而至。 师爷郑观急急跳下马车,“小的听闻大人被无罪释放,恭喜!” 与刚刚同俞佑庭讲话时不同,陈荣哪有半点笑脸,皱眉不展,满目疲累,“如果可以选择,本官倒是想在牢里房多呆几日。” “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郑观呸呸呸! 陈荣由着师爷相陪走上马车。 车厢里,陈荣看向师爷,“你可知本官为何会遭这无妄之灾?” “小的以为,应该是皇上不想让大人那日那时,判了德妃案。” 陈荣点头,“你说对了。” “那大人突然被放出来,是皇上有了旨意?” 陈荣最头疼的就是这个,他压低声音,将俞佑庭告诉他的话,重复了一遍。 “皇上想要什么东西?” 见陈荣搭眼看过来,“小的多嘴。” “不管要什么,皇上没要到,自然不会让齐王殿下如意,可德妃的案子审到那个地步,你敢说皇后无罪?” 师爷摇头,“铁证如山。” 陈荣叹了口气,“要么本官杀个人?” 师爷,“……杀素枝?李惠还是珞莹?” 陈荣,“……你看本官能杀哪个?” “哪个都不能,拱尉司守这三个人跟守财神爷一样,我们无缝可钻。” 见师爷一本正经的样子,陈荣又叹了口气,“本官的意思是,杀个人犯个罪,再回大牢呆几天……我辞官罢!” “大人别悲观,还没到末路。” 师爷劝慰,“小的以为,这段时间,皇后不可能一点准备都没有,我们先回府,且等明日开堂,若真无解,大人可以称病。” 陈荣闻言,眼睛一亮。 装病是个好主意…… 皇宫,东南角。 破旧小院。 俞佑庭自刑部大牢回来,看到了墨重留给他的记号,第一时间入小院,进了屋子。 墨重与往常一样,佝偻背脊靠在床栏,目光迎向半敞窗棂外的那轮弯月。 “徒弟来了。” 墨重没有开口,俞佑庭自行禀报,“原本裴冽已经得到地宫图,不成想顾朝颜被人抓走,裴冽应该是为救顾朝颜,将地宫图遗失了,依他之意,抢走第四张地宫图的人是夜鹰,可夜鹰鹰首说不知道。” “你觉得……那真的是地宫图?”沙哑的声音像一把蒙尘已久的古剑,听着仿佛苍老,却透着寒凛锋芒。 俞佑庭垂首,“徒弟觉得,必为真。” “为何?” “顾朝颜自江宁回皇城这一路,遭遇诸多杀手围追堵截,尤其掖城那一晚,太子派过去八百杀手,若非有消息传出来,太子断然不会铤而走险。” “郁妃……” 墨重看似浑浊的眼睛陡然深邃,像沉寂多年的潭水,泛起点点寒光,“查到什么了?” “回师傅,徒弟查到裴冽曾去过金市九藤书斋,书斋里有一幅镇店之作,出自十几年前在皇城里展露头角,又迅速销声匿迹的画师,问鱼之手。” “问鱼?” 墨重目光回落,侧目看向俞佑庭。 “正是问鱼,那幅画作无论画功还是风格,与郁妃之作如出一辙,而且徒弟在那幅画作里,看到了一块玉牌,是开启郁氏祖墓外面守墓大阵的玉牌。” “你如何得知?” “裴冽连夜找到楚晏,让他带着那块玉牌赶去江宁,顾朝颜也是凭那块玉牌才找到地宫图。”俞佑庭不敢居功,“这些都是夜鹰鹰首递过来的消息,应该不会有错……所以,郁妃就是问鱼。” “还有什么?” “除此之外,暂时没有。” 墨重凝目,“当时在鹤山找到地宫图的人,有几个?” 第一千零一十三章 血鸦令牌 俞佑庭从夜鹰鹰首那里得到的消息并不少。 到底是代表齐帝,叶茗也不敢太过敷衍。 “据夜鹰情报,当时顾朝颜是从鹤山庙中找出的地宫图,陪在她身边的人有她的义弟秦昭,跟柱国公府楚晏。” 站在俞佑庭的角度,墨重佝偻的背脊好似又弯了许多,那上面背负的东西,太重。 “他如何知道只有三人?” “鹰首说他的人当时在漱川摆渡,亲眼看到这三个人上了鹤山,那种野山头,平日里鲜少有人入山,所以记得特别清楚。” 呵! “师傅?” “夜鹰还真是无孔不入。” 墨重动了动眉梢,“地宫图是由谁交给裴冽的?” “掖城时,由顾朝颜亲手交给裴冽。” “有意思……”墨重复又抬头,瞧向月亮。 月光落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衬的那双浑浊的眼睛,愈发深邃难辨,“裴冽又为了救顾朝颜,被人抢走了地宫图,他们在折腾什么?” 俞佑庭,“……男有情,女有义。” “郁棠必定认得碧落,才会依碧落之意将地宫图藏处以六幅画作昭示于人,却又告诉所有人,除了裴冽手里的玉牌,谁都不能得到它。” 关于血鸦,俞佑庭插不上嘴。 “这一定是碧落的意思,她为何不自己藏图,一定要找郁棠相帮?” 夜风透过窗棂,吹起墨重凌乱在额前的一绺白发,瘦弱的身躯好似随时都能被这微风吹倒。 俞佑庭犹记得初遇墨重,他头发还没有全白,“她……” “顾朝颜。” 墨重突然转了话锋,俞佑庭正想开口被其打断,“你退罢。” “是。” 房门开阖,发出吱呦声响。 俞佑庭离开许久后,一滴泪自墨重堆叠皱纹的眼角,悄然坠落。 他知道,碧落不在了。 若非出了意外,血鸦从不将任务假手于人。 人死,令归。 当年他替天首,地宿,遥星收尸,依他们留下的痕迹找到三张地宫图,同时找到的,还有属于天首跟地宿的血鸦令,唯独遥星的血鸦令不翼而飞。 不过猜也能猜到,那块血鸦令被遗失在了周古皇陵里,现如今,应该落在残害他们的人手里。 找到遥星的血鸦令,就可以替他们报仇了。 倘若碧落殒,必会将血鸦令留在最重要的地方。 除了鹤山,还能是哪里? 墨重抬起那双枯槁如树皮的老手,轻轻抹过眼角的泪,喃喃自语,“顾朝颜……” 子时已过,丑时的梆子声打破寂静黑夜。 秦府,后院厢房。 秦昭回来时,刚好看到顾朝颜坐在院中石桌旁边。 桌边有株桃树,夜风拂过,花瓣簌簌飘落,有些落在石桌上,有些沾在女子发间。 秦昭停在院门外,静静看着桃树下的女子,脑海里,叶茗的话再次响起。 ‘倘若顾朝颜知道她的义弟是十二魔神之首,为作何感想?’ “秦公子?” 背后传来声音,是时玖。 时玖臂弯搭着一件浅青色的袍子,“大姑娘自回来就在这儿等,可算把你给等回来了!” 秦昭朝她要了那件袍子。 时玖聪明,悄然退了下去。 吱呦— 院门开启的声音打破此间寂静,顾朝颜并没有听到,整个人坐在那里,目光盯着桌上的茶盏发呆。 茶汤已凉,水面的花瓣沉了一半。 肩头忽重,浅青色的袍子垂下来。 顾朝颜猛然抬头,正见秦昭那张惊世绝艳的脸。 “昭儿!” 顾朝颜想要起身时被秦昭按住。 他未语,坐到对面。 秦昭抬头,夜风裹着清辉掠过枝桠,满树花瓣飘飘簌簌。 顾朝颜噎喉,“对不起……” 秦昭原不想说话,可他终究舍不得冷着顾朝颜,“阿姐对不起什么?” “是我连累你了。” 看着秦昭被白纱包紧的双手,顾朝颜自责,“如果不是跟我一起寻找地宫图……” “为了裴冽,阿姐真的可以连命都不要?” “我为的不是裴大人,是……” “一定要把柱国公府跟顾府都拉进地宫图的棋局里?” 秦昭打断顾朝颜,“一定要这样做?” 他怕了。 顾朝颜,“……父亲一直都在棋局里。” “现在的柱国公,出局了。”秦昭盯向对面女人,“顾府尚未入局,可是阿姐若不放弃,只怕最后连累的不仅仅是我。” 秦昭最清楚她在乎什么,这样的筹码,或许能叫她放弃,“阿姐,回江宁好么?” 顾朝颜沉默了。 “不要再管裴冽,不要再管地宫图,回江宁,又或者阿姐想要认亲,那就认,认了亲,再回江宁。”秦昭几乎是用乞求的语气,声音里透着一丝期待。 “我不能走。” 顾朝颜几乎没有犹豫,她给自己的理由是,萧瑾。 萧瑾一日不死,他朝就有可能害她满门。 然而脑子浮现的,却是裴冽。 秦昭静静盯着顾朝颜,数息苦笑,“阿姐就那么喜欢裴冽?” “与情爱无关,昭儿,我有苦衷。” “什么苦衷?” 顾朝颜再次沉默。 “阿姐不想说,我便不问了。” 见他起身,顾朝颜忍不住道,“你能回江宁吗?” 秦昭愣住,却在看到顾朝颜眼中真实的担忧后,泄了一口气。 他重新坐下来,“没有地宫图,德妃案,裴冽很难赢。” 许是没想到秦昭突然转了话锋,顾朝颜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阿姐既然把宝押在裴冽身上,我便同阿姐一起,拭目以待。” 这次轮到顾朝颜担忧,“可是……” “开弓没有回头箭。” 顾朝颜犹豫许久,再抬头时目光坚定,“什么样的理由,能让皇后主动认罪?” 秦昭,“……阿姐在说什么?” 天方夜谭。 “倘若我能威胁到太子之位,皇后是不是就能认罪?” 顾朝颜紧接着道,“太子府的财力支撑是楚依依,我若以这条财路威胁,皇后能不能就范?” “阿姐知不知道,楚依依的财路是什么?” “贩卖私盐。” 顾朝颜当然知道,“途经是梁国莫离。” 秦昭,“阿姐知梁国莫离?” “梁国第一首富。” 顾朝颜非但知道,而且知道的非常清楚。 “如此,阿姐拿什么跟她斗?” 第一千零一十四章 青梅竹马 对于秦昭的疑问,顾朝颜亦给出非常明确的答案。 若单纯与莫离比财力,她自然不行,哪怕加上司徒月都不是对手。 可有句话说的好,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莫离再厉害也是梁国首富,楚依依只是她伸进大齐皇城的触角,她就算全力补给,也只是让这条迅速膨胀,而不会亲自下场。 “所以我不是跟她斗,是跟楚依依斗。” 见顾朝颜心意已决,秦昭不再提出质疑,“阿姐放手去做,我支持你。” 顾朝颜点头,“好。” “你的手……” “不碍事。” 忽有风起,花瓣打着旋儿的飘下来,落在秦昭如雪的白衣上。 风静人如画。 顾朝颜忽然想到厢房里的美人图。 母亲说,那是秦昭的亲生母亲。 好美…… 她几次想问,然而每每面对秦昭,都无从开口。 他不说,有他不说的理由…… 翌日早朝之后,陈荣官复原职,再次坐到刑部大堂的公案后面。 惊堂木响。 他自己心头都跟着一惊。 该出现的人都在公堂,包括苍河跟白长卿。 裴冽亦在。 姜梓没来。 “大人,人证物证俱在,奴婢素枝求大人判皇后秦容死刑,为我家娘娘讨回公道!”公堂上,素枝悲愤跪在地上,匍匐叩首。 跪在她身边的李惠跟珞莹也都想的清楚,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皇后不死,死的就是她们! “求大人秉公执法!” “求大人重判皇后!” 见两人如此背主,秦容一时没忍住,“你们两个贱人,不得好死!” 秦月华拉了拉秦容衣袖,“皇后娘娘少安毋躁。” 秦容瞪了她们一眼,“陈大人,本宫冤枉。” 与初次站在公堂上不同,此刻秦容虽然愤怒,骨子里却带着一股泰然冷静,下颚微抬,“此案种种,皆是他们合谋诬陷本宫,全都是子虚乌有。” 面对皇后‘强词夺理’,陈荣瞧了眼师爷。 师爷暗暗摇了摇头,别接茬儿,往下听。 陈荣,“哦?” 秦月华上前一步,俯身,“大人明鉴,事实是德妃确实与人私通,只是私通之人并非李巍,而是与德妃自小青梅竹马的沈回舟。” 案堂后面,陈荣与师爷面面相觑。 果然这几日,皇后这边没闲着。 另一侧,素枝在听到这个名字后,脸色骤变。 秦容继续道,“此案中,素枝之所以诬告皇后,是想借李巍给德妃洗白,将怀有孽种之事变成阴谋,至于珞莹跟李惠,单纯只是不满皇后将她们逐出延春宫,报复而已。” 不等三人反驳,秦容又看向作为证人徐邱,“此人与素枝是相好,此事翼郡很多人都知道。” 一番言辞,直接将之前所有证据推翻。 旁听角落,苍河跟白长卿极度震惊。 寥寥数语,颠倒黑白! 陈荣自然也明白,这不过是皇后‘自救’的法子,真实性假的可怕。 “德妃的……青梅竹马?” 陈荣目光落到素枝身上,“可有此事?” “你血口喷人!” 谁都没想到素枝竟然突然冲过去,一把揪住秦容头顶发饰,发疯一样揪扯。 突如其来的举动,满堂震惊。 纵使秦月华反应再快,她出手时素枝已然拔下秦容头髻上的发簪,狠狠扎向秦容喉颈! “大胆!” 秦容躲闪不及,被秦月华用力朝后一扯,发簪没有扎进她喉咙,却在她脸上留下一道划痕,鲜血渗涌。 “来人……来人!”秦容吃痛,眼底翻滚怒意,“她敢当堂行凶,杖毙!” 场面一度混乱。 陈荣急忙招呼两侧衙役将素枝拉开。 素枝带着必死的绝望,疯狂挣扎,“我要杀了你!” 秦容哪吃过这样的亏,大步冲向已被衙役制服的素枝,硬是从她手里夺过金簪,狠扎! “皇后娘娘!” 忽有身影闪至,裴冽握住秦容手腕,“皇后娘娘想当堂杀人灭口?” “裴冽!” 秦容怒喝,“你没看到她想杀本宫?” “我只看到皇后娘娘好端端站在下官面前。” 身后,秦月华见状急步过来,“皇后娘娘息怒,素枝若死,谁来证明娘娘清白?” 秦容听罢,冷冷看向裴冽,“松开。” 裴冽虽然松手,却没有移步,依旧挡在素枝面前,眉目如霜。 秦容理了理散乱的发髻,瞥了他一眼,“那你就好好看看,本宫是怎么被无罪释放的,诬告皇后的贱人,又是什么下场!” 惊堂木再响。 一场闹剧结束。 陈荣此前虽未听过沈回舟的名字,但从素枝的反应看,确有其人。 “大人,沈回舟就在外面。”秦月华护在秦容旁边,拱手道。 陈荣点头,“唤他进来。” 师爷得令,朝旁边衙役使了眼色。 两个衙役一出一入,带进一位年过三旬的男子。 男子穿着一件竹青色的长衫,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袖口跟衣摆是隐绣的青竹,与衣服颜色相得益彰,衬的男子身形挺拔如松。 众人皆端详,男子头戴一顶素面方巾,发丝梳理的一丝不苟,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双目温润,看人时目光平和,丝毫不乱。 “草民沈回舟,拜见陈大人。” “沈回舟……” 素枝仍被衙役押着,见到男子,满目震惊,“你还活着?” 男子侧目,显然认得素枝,“我还活着,你是不是很失望?” “你既活着就告诉大人,她们说的是假话!你与我家娘娘清清白白!”素枝倒像是抓到救命稻草,带着血泪的眼睛充满希望。 沈回舟移开视线,目光缓缓扫过堂内,最终停在堂前,“大人明鉴,我与德妃确有私通。” 清朗如玉的声音,说出来的尽是让素枝绝望的话。 “沈回舟!” 素枝怒喝,“你说的什么胡话!” 啪— 惊堂木又一次响起。 陈荣垂目,“沈回舟,你可知与后宫妃嫔私通是什么罪名?” “死罪。” 沈回舟身形笔直,姿态从容,“十五年前,德妃让素枝找到我,诉说对我昔日情谊,更言明余情未了,约我到宫中相聚。” “沈回舟,你胡说!你胡说—” 第一千零一十五章 哪一句是坑害! 素枝做梦都没想到沈回舟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当年自家娘娘为他吃了多少苦头! 面对叫嚣,沈回舟面色无波。 他缓慢走到素枝面前,声音冷淡,“十五年前,你是否找过我?” 素枝因为恨,怒目如火,瞳孔震颤,“我是找过你,可那是因为……” “我是不是入过宫?” “你……” 沈回舟打断她,一字一句,如刀子一下一下戳进素枝心脏,“我是不是在你的引领下见过到德妃,你为我们守门。” “她们……她们是不是威胁你了?”素枝心存幻想。 “大人明鉴,草民未收取皇后娘娘任何好处,只是实话实说。”沈回舟淡声道。 “沈回舟,她们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要这样坑害我家娘娘!”素枝气极,一口血狂涌出来。 她从来没想到,被自家娘娘当作珍宝藏在心底十几年的男人,无情无义! 畜牲不如! “哪一句是坑害?” 案子不用陈荣审,沈回舟与素枝一来一回,已经清楚大半。 至少沈回舟入宫见过德妃,时间在十五年前。 “为什么?”素枝泣泪,替自家娘娘不值。 沈回舟漠然不语。 “素枝,可有此事?”陈荣摆手退下衙役。 被松开的一瞬间,素枝颓然堆坐在地上,悲痛欲绝。 她抬起头,看向在自家娘娘眼里玉树琼枝般的男子,泪痕交错在脸上,唇角突然勾出一抹惨淡的笑,“你知道娘娘为你做过多少事?” 沈回舟侧目,“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什么才重要!”素枝歇斯底里大吼,双眼似燃到尽头的灰炭,殷红如血,“可你为娘娘做过什么?你为娘娘做过的,就是站在这里诬陷她!你这个忘恩负义坏种!” 啪! 惊堂木强敲响之后,开口的却是秦容。 “陈大人,案子应该可以判了。” 陈荣,“……素枝,本官问你,此人当真进过皇宫,且见过德妃?” 素枝叩首,“大人明鉴,他虽入宫见过娘娘,可他们之间并无苟且之事!” “大人,草民与德妃共处一室的时候,素枝在外面守门,我们有无苟且之事,她还真不知道。”沈回舟冷漠诉说着他与德妃在房间里,有过夫妻之实。 “没有!”素枝高喝,“我家娘娘知道他要离开皇城,只是想再见他一面!” 沈回舟冷笑,“我要离开的事,谁都不知道。” “你除了会读点书,吟点诗,作点画,还会什么!你有脑子么!” 素枝喉咙里裹着血沫子,“你以为打伤雷府大公子,赔钱就能了事?” 沈回舟蹙眉,“你怎么知道……” “为了柳玉心,你出手打伤雷震,打到人家不能娶妻生子,按罪,你当流放!赔个倾家荡产怎么了?若非我家娘娘从中斡旋,你能活着离开皇城?” 素枝恨道,“我家娘娘虽与你青梅竹马,可你喜新厌旧,自从你那表妹柳玉心出现,你就故意疏远我家娘娘!” 沈回舟目冷,“到现在,你们还要诬陷玉心?” 旁边,秦容低咳一声,“陈大人,德妃那点风花雪月的旧事与案情无关,我们就没有必要听了。” “大人,奴婢可以证明,我家娘娘与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并无苟且!” 陈荣一直记得刑部大牢外,俞佑庭离开时说的那句话。 ‘皇上没有从齐王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那就是,还有可能得到。 案子不能结! “本官觉得……还是听一听。” “大人,我家娘娘与沈回舟自幼相识,说青梅竹马不为过,但我家娘娘恪守本分,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是他先向我家娘娘表明心意,约定待我家娘娘及笄之年,登门求娶,可我家娘娘最终等来的却是他移情别恋!” 沈回舟冷冷看向素枝,“是我移情别恋,还是德妃妒心太重,屡伤玉心?” “柳玉心那点伎俩瞎子都能看出来,你看不出来?” 素枝看向眼前旧人,许多当年自家娘娘不让说的秘密,今日她要痛痛快快的说出来,“你以为她从马背上掉下来,是我家娘娘所为?” “那马一向温顺。” “吃了药的兔子一样会咬人!”素枝扯着喉咙嘶吼,“娘娘想找马医,你为何不让?” “你的意思是,玉心为嫁祸你家娘娘,故意摔断自己的腿?” “不值得?” 素枝嗤然冷笑,“太值了!就因为她摔断了腿,你第二天就去她家提亲,她得了你这么个仪表堂堂又家财万贯的夫婿,做梦都会笑醒!” 沈回舟剑眉微皱,“我不信。” “我管你信不信!”素枝眼中尽是鄙夷,“我问你一句,你与她洞房花烛夜,就没发现什么?” 沈回舟目冷,“你想说什么?” “雷府大公子才回皇城,按道理不该认得柳玉心,他为何偏偏就找她的麻烦!” “见色起意!” 呵— 素枝赤红眼底迸出极尽的讽刺跟鄙夷,“皇城里比她长的好看的女子数不胜数,雷府又是何等的家大业大,会瞧上一个有夫之妇?” “你有什么话可以直说!” 公堂上,陈荣一时忘了审案,听的津津有味。 秦容有些烦,不时皱眉。 秦月华也并没有将素枝的控诉放在眼里,案子最终如何裁断,并不会因为沈回舟是不是说谎而定,而是皇上的态度。 角落里,苍河跟白长卿也很清楚这个道理。 不能走,姑且一听。 “柳玉心在扬州时想攀雷府的高枝,没攀上!” 沈回舟怒道,“我不准你辱玉心名声!” “在扬州时她给雷府大公子下毒,想要生米煮成熟饭,老天有眼,当晚她竟然走错房间,她睡了别的男人,发现有错过偷偷跑回到雷大公子床上,什么样的女人,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求姻缘?” 不管沈回舟如何愤怒,素枝只痛痛快快高声大喝,“她见雷大公子不肯娶她,便朝人家要了一千两白银!” “这不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你可以到扬州烟韵馆问那里的馆主。” 素枝往下说,“事后柳玉心怕东窗事发,拿着一千两白银到皇城投奔沈府,可雷大公子是什么人物,他很快查出自己那晚什么都没做,一千两对雷府不算什么,所以雷大公子吞了这口黄连,好死不死,他们在皇城碰上了!” 第一千零一十六章 恶心 除了沈回舟,没有人怀疑素枝的话。 时间,人物,地点,她都说的清清楚楚,真假随时可查。 尤其素枝眼中恨意,不是假的。 “你再说,别怪我……” “你怕了?” 素枝哪管沈回舟眼中逐渐升起的彷徨,心生快意,“雷大公子一共找了柳玉心三次,只为要钱,第三次柳玉心特别不要脸,她强行脱下衣服想以身偿债,偏在那个时候你闯进去错手打伤雷大公子,你打的狠啊沈回舟!” 沈回舟当然知道那件事。 正是因为那件事,沈府散尽家财只为保他一条命。 堂上,一直没有吭声的陈荣插句嘴,“这些事,你如何得知?” “我家娘娘派人查过。” 沈回舟闻言,神色突然变得冷淡,“与她何干?” 啪! 这一次不是惊堂木响,而是素枝的巴掌,毫无预兆落到了沈回舟脸上,力道之重,在那张看似温润儒雅的脸上留下五个指痕。 “你……” “你以为雷府缺钱?” 素枝恨极,泣泪低吼,“他们想要你的命!” “我家娘娘托了多少关系才让雷府老夫人出面摆平这件事!”素枝一步一步逼近沈回舟,“你可知我家娘娘为何会入宫?” “她……” “因为这是雷府老夫人的条件!”素枝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每一滴都滚烫,“雷大公子咽不下这口气,那日,就是我家娘娘让人找你入宫那日,雷大公子雇了三十几个死士全城追杀,就为取你性命!除了皇宫,你无处可藏!” “可你说,她找我是想解释当年的事!” “我家娘娘解释了?” “她……” 素枝见沈回舟言语停顿,突然冲过去揪住他衣领。 看着眼前道貌岸然的男人,她恨不得吃他肉,抽他筋,恨意如毒蛇侵蚀五脏六腑。 如果不是为了沈回舟,自家娘娘根本不会入宫,也不会被秦容陷害,死不瞑目,“她冒死救你,你却站在这里诬陷她,你怎么对得起我家娘娘那份少时痴情!” “她没有解释,她只是叫我……” “够了!” 秦容突然打断沈回舟,“素枝,为了让沈回舟当堂翻供,你还真能编故事。” “我敢对天发誓,一字有假,永坠无间,不入轮回!” 素枝紧紧揪住沈回舟,“你说,那日你与我家娘娘在房间里,做了什么!” “我们……” 沈回舟再无初入公堂时的冷漠跟镇定,仿佛被人置于冰窖,身体的冷自骨子里透出来,所有认知被打破,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那里听我……” “听你数落,听你谩骂,听你这个畜牲口口声声说你爱的人是柳玉心?”素枝用力揪扯,“是不是!” “是!”沈回舟用力推开素枝,人也变了模样,“她既然查到玉心……与人苟且又撒谎成性,为什么不告诉我?她不说,我怎么知道她为我做了这么多事!都是她的错!” 看着突然癫狂的沈回舟,素枝变得平静。 她缓缓跪到地上,“大人,您听到了,沈回舟亲口承认那晚并没有与我家娘娘有任何逾矩行径。” 秦容蹙眉,秦月华亦叹了口气。 不成器的东西! 她们找到沈回舟时,这男人硬气的很,说是豁出自己那条命也要让德妃坐实与人私通的罪名,绝不叫她翻身。 男人的话果然不能信! 角落里,苍河倾身靠近裴冽,“我还以为是什么厉害角色,随便一诈全都招了。” “你信么,陈大人不会判。”白长卿侧目。 裴冽默。 “大人,这些都是素枝误导,企图利用沈回舟对德妃旧情,为德妃开罪。”秦月华拱手,恭敬道。 素枝怒恨,“大人听到了,他对我家娘娘除了嫌弃,哪有情!” 对于这点,陈荣不以为然。 他私以为沈回舟对德妃必然有情,只是因情生恨,才会拿命‘诬陷’自己跟德妃。 他看了眼堂外,近午时。 午正即可退堂,还差半柱香的时间,“沈回舟,说说罢。” 故事总要有始有终,权当是听个热闹。 沈回舟脸上再无半分从容,领口被素枝揪扯的褶皱不堪。 他缓缓抬头,看向素枝,“我喜欢的人,是杨禾。” 杨禾,德妃。 一个敢爱敢恨,敢于放下,也于担当的女子。 素枝跪在地上,瞧着沈回舟那对泛红的眼睛,只说了一句,“恶心。” “我对柳玉心只是兄妹之情……” 角落里,苍河突然吭了一声,像是问谁又像是自言自语,“他为什么要娶只有兄妹之情的表妹?” “因为恨!” 沈回舟突兀转身,怒视苍河。 苍河深以为然的点点头,请继续你的表演。 “我恨她对柳玉心表面上虚伪又热情,背地里栽赃陷害,她本该是光明坦荡的女子,却如此心胸狭窄,她不该隐藏自己的本性讨好我!” “沈回舟,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素枝仿佛听到了这天底下最大的笑话,眼泪自眼角滑落。 她家娘娘,何等胸怀! “她那么厉害,什么都能查到,为什么不能让我相信柳玉心才是那个心如蛇蝎的人!是她错!” 沈回舟眼底的温润早已被血丝覆盖,双目瞪如铜铃,嘴唇哆嗦着,五官狰狞,“如果她早告诉我,我娶的人就是她!” “你不配。”素枝凉薄开口。 沈回舟像是被抽干所有力气,颓然堆坐到地上,眼泪不知道怎么就掉下来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为我做了那么多事,我对不起她……” 看着沈回舟悲恸模样,素枝再也无话。 公堂上,众人唏嘘。 何为大恩成仇? 德妃眼神不好! 时辰到了,陈荣敲响惊堂木,“退堂。” 时至今日,素枝也似乎明白了这件案子本身对于公堂上所有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齐王跟太子的较量,齐王赢,她家娘娘就能平冤,太子赢,她就要死。 何来的公平,何来的正义? 这一次她没有吵闹,缓缓从地上站起来,跟着衙役离开。 转身那一刻,她突然看向裴冽。 意味深长…… 第一千零一十七章 可以不给,不能给错 皇城菜市,民宅。 萧瑾回皇城养了两日伤,最终在阮岚的催促下来见叶茗。 屋子里,叶茗端直坐在桌前,与往常不同,桌上没有备茶。 “萧将军好难请。” 萧瑾捂着胸口落座,面色微白,“我在江陵遭裴铮埋伏受了重伤,才将将能起。” 叶茗盯着他,眸色如潭,不再说话。 气氛骤然冷凝,如冬日结在湖面上的厚冰,萧瑾感受到那股寒意,佯装辛苦低咳一声。 叶茗仍不语。 “此次江陵一役,夏侯伯本不该输,可他太过轻敌……” “敢问将军,夏侯老将军因何轻敌?” 见叶茗脸色不好,萧瑾试图搪塞,“柏衡一直在找外援,我也一直留意,只是还没等我探得消息,夏侯伯已然开始备战,而且动静不小,消息传到柏衡那里,他未与我商量,直接出兵且兵分两路,一路渡江,另一路抢占牛角山,我有去信告知他裴铮在牛角山,夏侯伯若能杀了裴铮,倒也算有功,谁能想到柏衡突然派兵增援,一切都来不及了。” 看着萧瑾叹惜遗憾的表情,叶茗薄唇微勾,“萧将军以为我没在江陵,所以不知那边情状,还是觉得夏侯伯已死,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说的都是实情。” “要不是因为你谎报江陵兵力,夏侯伯岂会失去渡江优势!”叶茗目色愠冷,“渡口守不住,他当然要上山抓裴铮试图作为谈判筹码,柏衡率五万兵卒渡江,却在中途令三万兵卒至上游援助裴铮,这叫什么?” 萧瑾愣住。 “这叫军情!” 叶茗鲜少表露情绪,可面对萧瑾,他动了真气,“我有没有告诉将军,此次鄱城之战于梁帝意味着什么?” 萧瑾自知理亏,可也不愿承认,“本将军尽力了。” “你还不如不尽力!”叶茗目色如冰,“你告诉给夏侯伯江陵战舰跟兵力数量,与实际差了多少?” 萧瑾噎喉,“差……” “福襄两郡给江陵援进的战舰,你是瞎么,没看到!”叶茗气极,落在桌面的手攥成拳头,“柏衡出兵时间与你给夏侯伯的时间早三日,与夏侯伯定下的攻袭时间早一日!如果不是你尽力所得的军情,夏侯伯能输的那么彻底?” 萧瑾一时无语,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这件事,你必须负责!” “与我何干?”萧瑾不乐意,“你们答应会助我杀了裴铮,裴铮还不是好好的活着回来了!” 啪! 叶茗重拍桌案,“一个裴铮,跟十万大军相比,跟梁国战功赫赫的夏侯伯相比,你觉得,你还要不要再与我提这件事!” 萧瑾噎喉,“裴铮跟柏衡瞒我,我也没办法。” “你可以不给情报,但不能给错!”叶茗眉目尽是戾气,“很多事由我压着,没有传到梁帝耳朵里,但这个结果显然不是梁帝想要的,你须将功折罪。” 萧瑾不以为然,“只是过失,何罪之有?” “萧瑾。” 叶茗突然变得面无表情,声音沉重迟缓,“如果你是这个态度,我不在乎废一枚棋子,重新物色另一枚。” 赤果果的威胁,萧瑾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这一战梁国伤了元气,暂时不会再开战,但大齐也要付出代价,折几名武将也是应该。” 萧瑾抬头,“你叫我暗杀袍泽?” “没头没尾的暗杀会被人怀疑,可意外不会。”叶茗已经替萧瑾想到了办法。 萧瑾听过叶茗的计划后,满身抗拒,“那样我也有可能会死!” “我自然有办法保萧将军安危,但这件事容不得你拒绝。”叶茗总要为鄱城一战失利跟夏侯伯的死负责。 不管萧瑾如何抗议,叶茗定下的事不会更改,他只能照做…… 秦府,府门。 顾朝颜带着时玖走进马车,就在刚刚她得到消息,德妃案没有判。 原因是出现了一个叫沈回舟的男人,自称是德妃奸夫。 她何尝不知道这是皇后伎俩,陈荣没有结案的原因也十分简单,皇上还在观望。 马车突然在拐角处停下来,时玖掀起车帘,瞧见一宫女拦下马车,“我家娘娘请顾姑娘入宫一叙。” 时玖疑惑,“你家娘娘?” “关雎宫,荣妃。” 时玖,“何时?” “现在。” 见顾朝颜点头,时玖应下,“好。” 马车改了方向,直奔皇宫。 有宫女带路,顾朝颜一路畅通无阻。 行到关雎宫外,宫女止步,“我家娘娘在里面等你。” 既来之,则安之。 顾朝颜推门而入,自有宫女在外面关好门。 陆瑶没在正厅,她径直往里走,推开了内室的门。 床榻上,陆瑶穿着单薄衣裳倚在床头。 “民女拜见荣妃。” 前日被秦姝吊在悬崖,又被连续扯拽,陆瑶手臂留下几道划痕,身体因为撞击也受了些伤,回宫后皇后派御医过来诊治,包扎,并无大碍。 “为什么要救我?” 这是陆瑶想了两天两夜都没想明白的问题,像根刺,扎在她心头。 顾朝颜跪在那里,“回娘娘,因为你也救过我,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 听到这样的回答,陆瑶缓慢看过去,面色苍白如纸,“举手之劳。” “于我不是。” 陆瑶,“你有没有想过,你伸手拽住我的那一刻,很有可能会连累所有人跟着我一起死,包括裴冽。” “确实没想那么多。”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 “民女不是很想要这样的机会。” 陆瑶沉默,数息,声音带着几分尖酸,“裴冽竟然放手!” 顾朝颜无力反驳。 “娘娘若责怪,就责怪民女……” “他喜欢你。”陆瑶看着跪在地上的顾朝颜,“所以才会在最后关头松开手,因为他不想看着你死在他面前。” “娘娘……” “其实他能冲过来救本宫,本宫已经很意外了。” 陆瑶话峰突转,神情怅然,“他从来就没喜欢过本宫,一直都是本宫一厢情愿,可这也不能怪本宫,他救过我的命。” 那似乎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 久远到顾朝颜差点忘了当初蓥华街上那场英雄救美,还是她的手笔…… 第一千零一十八章 半生岁月,爱恨成空 这段妄念由她而起,也该由她结束。 “娘娘,此前是民女不对,为了能让裴大人在朝中有倚仗跟助力,试图撮合您与裴大人,结果弄巧成拙,不管娘娘如何罚我,我都甘愿领受。” 陆瑶瞧着一直跪在地上的女子,终是舒了口气,“顾朝颜,从今日开始本宫不再恨你们了。” 听到此,顾朝颜猛然抬头。 “虽然你跟裴冽都救过本宫的命,可本宫不会谢你们。” 陆瑶盯着她,“你走罢。” 顾朝颜还想再说什么,但见陆瑶闭上眼睛,也知道多说无益,垂首叩拜,“民女谢荣妃。” 直至听到厅门启阖的声音,陆瑶方才渐渐睁开眼睛。 原本那双覆满仇恨的眼睛,失去唯一的支撑后变得空洞跟迷茫,还有无尽悔意。 半生岁月,爱恨成空。 她余生都要呆在这座宫殿里了…… 午正。 皇城,蓥华街。 深巷茶馆。 屏风阻隔,秦昭跟秦姝相对而坐。 这一次,叶茗没有来。 他虽没来,却叫掌柜的给秦姝备了一壶果茶,秦昭那边仍然是极品碧螺春。 茶水氤氲,又有屏风阻隔,秦昭看不清对面女子的脸,只有纤细的轮廓。 犹记得他与秦姝第一次相见,亦在此处。 “玄冥大人肯来,我很欣慰。”秦姝坐在矮桌前,抬手斟茶,果茶的味道里带着她喜欢的栀子香,叶茗费心了。 鹤山遇袭,朝阳殿险象环生,再见秦姝,鬼面之下,秦昭双目如冰。 “秦姑娘为得地宫图,真可谓机关算尽。” 言语间的揶揄跟讽刺对秦姝来说,毫无意义,“鹰首告诉我,玄冥大人愿意交换地宫图,当真?” “我来,就是态度。” “那最好不过了。”秦姝微笑,“大人把图带来了?” “地宫图是十二魔神的任务,这件事你可知道?” 面对秦昭质问,秦姝端起茶杯,浅抿。 茶香滑过喉咙,令人心神皆安。 她搁下茶杯,杯底与矮桌上的托底相碰,像碎冰落在玉盘,发出清脆声响,“知道。” “既然知道,为何百般阻挠?”秦昭低声质问。 秦姝望向屏风,除却屏风,还有一张鬼面,她看不清对面男人的神情,应该很生气。 又如何? “应该不算阻挠,抢功而已。” “抢功抢到十二魔神身上了?”秦昭嗤笑,“皇上可知?” “当然。” 音落,秦昭脸色骤然冷凝。 知道他震惊,秦姝索性继续,“地宫图何等重要?得者可统天下,皇上对于它,远比你想象的还要重视,遂叫十二魔神追寻此事,可是十二魔神不争气啊……咳!我纠正一下,不争气的是已故前任玄冥,非你。” “所以?”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种你我都明白的道理皇上岂会不知,所以就把寻找地宫图的事,交给了我。” “不可能……” “玄冥大人不该质疑,以我的身份,我的做法,若无授意,我有几条命够活?” 秦姝端起茶杯浅抿,她喜欢这个茶的味道。 “皇上亲自授意,你?” 面对秦昭刨根问底似的质疑,秦姝再次落杯,“不该大人知道的,我不说,是保护大人。” “叶茗……” “与夜鹰无关。”秦姝直接否定,“他亦不知,如果大人还有疑惑,大人派人回梁国求证,我无惧。” “我会。”秦昭肃声道。 秦姝点头,“那就,交换?” “可以。” “屏风有些碍事了呢。”秦姝抬手,屏风突然从中间分开,彼此‘坦诚’相见。 因为顾朝颜的关系,秦昭对眼前少女起过杀心,可又因为叶茗‘乞求’,他只能压下恨意。 此刻秦姝已经拿出铜盒。 秦昭认得,正是鹤山寺庙那一个。 他亦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方盒,“交换?” “不如我们先各自打开,验一验如何?”秦姝提议。 秦昭没有道理拒绝,“好。” 两个方盒同时开启,秦昭脸色骤然冰冷,“叶鹰首没有同你讲过,我要的是第四张地宫图的原件!” 秦姝并不意外,叶茗确实与她说过,不止一次。 她十分淡然,“讲过,但不代表我同意。” “那没什么好说!” 秦昭起身欲走,秦姝微笑,“玄冥大人这么沉不住气?” “我说过,我只要原件。” “我可以用原件交换,前提是大人交换的,也须得是原件。”秦姝挑眉。 秦昭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不劳而获到你这种地步,我还真是少见。” “大人应该比我清楚,图不在于多少,在于你有,我没有,而我有,你没有。”秦姝稳稳坐在矮桌前,“要么都是副本,要么都是原件。” “那就别交换了。”秦昭比谁都清楚,只有原件才能‘嵌’进那张画卷里,副本毫无意义。 秦姝瞧着几欲离开的秦昭,“所以原件才有用是么?” 鬼面之下,秦昭惊讶于对面少女的智慧,却也不动声色,“这是诚意。” “这话大人自己可信?” “若是,如何?” “若是原件才有用,我觉得大人该与我换。”秦姝扬眉,“你我都不知道对方地宫图的秘密,先换过来,各自参透,接下来则各凭本事。” 面对秦姝所谓的‘道理’,秦昭不以为然,“如果内容不一,我情愿数量取胜。” “数量毫无意义,缺一张你都没办法找到周古皇陵的宝藏。”秦姝的声音,隐隐透着几分急切。 秦昭听出来了。 她真的很着急啊! “我再说一遍,秦姑娘若想换图,我以三张副本换你一张原图,这是唯一的交换方式。” “我觉得……” “我真不需要你觉得。” 没给秦姝开口的机会,秦昭迈步走向暗门。 看着暗门启阖,秦姝垂落在膝间的手猛然收紧,指缝间五枚银针始终被她夹在拳掌之内,没有射出。 另一侧,暗门开。 叶茗从里面走出来,行到矮桌旁边。 刚刚房间里的对话,尽入他耳,“你打算怎么办?” 秦姝缓缓抬手,松开瞬间,五枚银针落在矮桌上,她复又抬手解开面纱,露出精致绝美的容颜。 叶茗见状,“秦姑娘……” 啪— 茶盏突然被秦姝攥住,狠狠砸向暗门…… 第一千零一十九章 我又不是没做事 蓥华街,秀水楼。 司徒月等了整整一个时辰,才见顾朝颜姗姗来迟。 桌上几道菜动了筷,她吃的很饱。 “荣妃为难你了?” 见顾朝颜进来,司徒月搁下筷子,顺带打了个饱嗝儿,“还能活着出来,不错。” “你落魄了?” 顾朝颜坐到对面,盯着被吃的只剩下鱼头跟鱼尾的松鼠鳜鱼,略显诧异。 她与司徒月同桌共膳数次,知她喜欢这道菜,但每次都是寥寥几口尝尝味道,以此充饥从未有过。 司徒月拿起旁边丝绢抹过唇角,“我从陈仓回来,刚入城就被你约到这里……” “我想跟楚依依斗一斗。” 音落,司徒月突然止声,眼中错愕,数息变成沉沉的审视,“因为德妃案?” 顾朝颜点头,“倘若我以切断太子府财力支撑为条件,也不知道皇后肯不肯乖乖认罪。” 司徒月只觉得这个想法不切实际,滑天下之大稽,“去了杜长生,来了楚依依,没有楚依依还会有后来人,你可以对付楚依依,目的跟结果只能是让太子府暂时受创,但你想用这个威胁皇后认罪,绝无可能。 而且时间上也来不及,你以为楚依依是一两日就能拿下的?” “可我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个。” 顾朝颜无比认真看过去,“不管你帮不帮我,我都要做。” “万一输了……” “那就输了。” 司徒月见状,动作缓慢端起左手边的汤碗,捏住汤匙搅了搅,浅浅抿在嘴里,之后在顾朝颜的注视下搁回汤碗,抬头,“你猜我去陈仓做什么了?” 顾朝颜看着她,“陈仓是大齐产盐最多的郡县,每年供应官盐数量占整个大齐七成。” 司徒月,“……你怎么知道?” “我又不是没做事。” 两人相视数息,司徒月挑眉,“所以我去做什么了?” “那里有份量极重的盐枭,你联系上了?”顾朝颜狐疑看过去。 司徒月眸间一亮,“你果然配得起百名富商榜前十的位子。” “你答应了?” “这不是我们早就商量好的事,只不过时间比我预期,有些靠前。” 顾朝颜感激莫名,“多谢。” “盐枭我找到了,他愿意以低价将私盐售给我们,价格与莫离售给楚依依的丝毫不差。” 司徒月看过去,“这场仗该如何打,你且说说。” “楚依依手里的私盐借户部侍郎宁骏之手销往大齐十三郡,我们既然有了上游的供应链,想要迅速抢占市场,须得与她销往同地,低价倾销,将她挤出市场。” “你怎么知道是十三郡?” “你上次告诉我帮她的人是户部侍郎,我便派人查了查。”顾朝颜回道。 司徒月挑眉,“我的消息来自五皇子,你的消息……” “钱能通神。”顾朝颜,“负责记录跟运送的盐运官,有个表弟。” 司徒月欣然,“所以你知道具体是哪十三个郡?” “知道。” “可仅仅知道不行,我们也要找自己的渠道,借户部把盐销出去,户部……” 顾朝颜打断她,“现任户部尚书崔谦是原户部侍郎,巧在我与他的夫人,极为相熟。” 司徒月震惊,“你早就打好关卡了?” 对此,顾朝颜认真道,“我也有在做事。” 司徒月欣然,“低价倾销,抢占市场。” “这还不够,想要给楚依依致命打击,还有一件事。” 司徒月勾唇,“虽说低价,可我们有成本摆在那里,未必能低太多,对于那些不差一两个铜板的买主起不了什么作用,所以除了价格低,质量也要好。” 这次轮到顾朝颜欣然,“又或者,她的质量差。” “口口相传的……口碑战。”司徒月笑道,“在她的私盐里混些石灰粉末,草木灰……这事儿办的可有点缺德。” “换作是她,不会这么想。” 司徒月笑意渐浓,“她只会觉得自己睿智无双。” 顾朝颜,“想要快速打压她,这两件事还不够。” “要迅速打开我们的市场,就要突出我们的商品优势,譬如只要商户肯售卖我们的私盐,连带会有很多好处,低价捆绑的丝绸,布匹,首饰,打折的酒楼饭馆,亦或陶瓷,木炭……” “我只有丝绸布匹。”顾朝颜想说,她还有墓地。 司徒月点头,“剩下的我来准备。” “除了这三点,我们还可以将顽固不灵的商铺……” “直接买了,整合成我们的铺子。” 四目相视,两人皆生出惺惺相惜之感。 司徒月更是坦言,“以前我总觉得你是运气好,得了西郊那片红土地才跻身百名富商榜,现如今看来,你有这个本事。” “谬赞?” “诚心。” 计划有了,问题来了。 顾朝颜脸色变得肃然,“运作这件事,需要很多钱。” 司徒月岂会不知! “莫离好不容易在大齐培养出自己的触角,定然不会坐以待毙,她会反击。” 顾朝颜担心的就是这个,“她可是梁国首富,只怕咱们两个手里的银钱加起来也未必斗得过她……” “她能拿出多少与我们对抗?” 顾朝颜沉默良久,“三分之一。” 正因为是首富,莫离手底下涉及的产业绝对不止私盐,她还需要庞大的银钱支出去维系她现有的产业运作,不可能孤注一掷。 这与司徒月预计的分额一致,“我能拿出七成银钱,与你做这件事,你……” “全部。” 雅室沉寂。 数息,司徒月起身,“那就这么定。” 送走司徒月,顾朝颜独自坐在桌边,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知道这是铤而走险,万一失败,她说倾家荡产也不为过。 值得? 值得…… 酉时。 菜市,民宅。 烛九阴看到秦昭时一脸兴奋,“第四张地宫图得手了?” 图有五张,得四张便是距离最后的真相更近一步,至于任务,他没放在心上。 秦昭未语,黑色衣袍扫过地面青砖,无声行到窗前,束手而立。 窗外的老槐树影影绰绰,枝间漏下残阳。 “没有。” 第一千零二十章 你们妇人之仁 烛九阴不可置信走过去,脸上的兴奋变成疑惑。 “那个女人不换?” “换,但她拿的不是原图。” 烛九阴不解,“夜鹰鹰首答应的事,她有什么资格拒绝?” “因为她不是夜鹰。” 秦昭揭下覆在脸上的鬼面,深邃黑目盯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她的任务,亦是地宫图。” 烛九阴白瞳震颤,“怎么可能?皇上既然把寻找地宫图的事交给我们十二魔神,又怎么会再交给别人?整个大梁还有比我们更厉害的存在?” “你看到了。”秦昭侧目。 烛九阴嗤之以鼻,“那个女人?” “她确实厉害。” “她只是不要命!”对于秦姝的做法,烛九阴总结下来就是这句话。 虽然他知道的事情不多,但仅凭虏走楚世远,又孤身到鹤山这两件事,足以证明这个女人对地宫图,着了魔。 秦昭亦是这样的感觉。 他能感觉到秦姝对于地宫图的执着,仅仅是为了抢功? “就算她的任务也是地宫图,大人愿意以三换一,她还有什么不满意?” “她要原图。” 烛九阴,“她知道原图的秘密?” “猜到了。” “她想……怎么换?” “用第四张原图,换我手里的三张。” 秦昭盯着老槐树,树干上斑驳的树纹在暮色里像一张摊开的罗网,一点点笼罩过来。 他从未想过皇上会将同样的任务分派给十二魔神以外的人。 他开始担忧。 烛九阴怒道,“她做梦呢!咱们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得到三张地宫图,如果不是她横插一脚,第四张也该是咱们的,现在她从咱们手里把地宫图抢走也就算了,还要换走三张原图,她怎么好意思!” “我不会换。”秦昭冷冷道。 “可若不换……” 烛九阴突然没了刚刚的戾气,“地宫图永远不会完整,姑苏城外那晚的秘密也永远不会被揭开。” “既是奉皇命,无论是我还是她,最终都会把得到的地宫图交到皇上手里,地宫图总有合体的时候。” “皇上会在乎他们是如何死的?” 音落,秦昭默。 “图到皇上手里,还有咱们什么事?” 秦昭被问住了,从上一个问题开始他就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烛九阴白瞳颤动,“地宫图只有在我们手里,线索才会出现在我们面前,图必须要在我们手里……完整。” “你有办法?”秦昭侧目。 “杀了那个女人,夺图!” 烛九阴凶狠道,“又或者利用裴冽杀了那个女人,夺图!” “没有地宫图,德妃案立时有了反转,他想赢就一定要拿地宫图给齐帝,现在除了我们,最想那个女人死的就是裴冽,我们可以联手!” “我们一直在联手,结果呢?” “那是你们妇人之仁!为了一个顾朝颜……” 话音未落,寒意骤袭。 烛九阴喉咙一紧,呼吸被掐断! 指腹深陷,秦昭目露寒光,“在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比顾朝颜更重要!” 呃— 力道太重,烛九阴白瞳紧缩。 忽的! 秦昭松手,声音冰冷如封,“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让地宫图在我手里完整,答应你们的事,我也一定会做到。” 咳、咳、咳! 烛九阴下意识捂住脖颈,剧烈咳嗽。 他未开口,由着那抹黑色身影从自己面前走过。 看着半掩的房门,烛九阴突然捂住嘴,噗— 血是红的,从他并拢的指缝里溢涌出来,他有些支撑不住的靠在墙边,眼中再无愤怒,只有无尽的悲凉。 距离死,又近了一步。 他当然知道顾朝颜于秦昭很重要,如同惨死在姑苏城外的十二魔神,于他。 可他着急。 他等不了那么久,他要死了。 烛九阴背脊自墙壁上缓缓滑坐,他扯住袖口狠狠抹过唇角。 胸腔隐隐作痛,那毒早在半个月前开始侵蚀心脏。 没能查出真相,手刃仇人。 他连死都不配…… 拱尉司,寒潭小筑。 顾朝颜过来的时候刚好看到洛风从屋子里走出来。 “我家大人睡了。”洛风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摆着两道菜跟一碗米饭。 显然,裴冽没用晚膳。 白天公堂上的事已经传遍整个皇城,她这两日一直心存愧疚,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裴冽,可又不能不见。 “我没睡。” 就在顾朝颜想与洛风一同走出小筑时,里面传出声音。 洛风,“……” 顾朝颜,“……” 房门吱呦响起,裴冽一袭鸦羽色大氅站在门口,“这么早,本官怎么会睡?口无遮拦,罚你三个月俸禄!” 顾朝颜愣了片刻,从洛风手里端起托盘,走过去。 裴冽侧身,顾朝颜迈进门槛。 看着被自家大人阖起的门板,洛风站在风中凌乱。 天知道,他刚刚进去的时候自家大人单手抵额,他怎么叫都没叫‘醒’! 房间里,顾朝颜将托盘搁到桌边,正要说话时裴冽拿起托盘上的瓷碗,“有些饿了。” 没在裴冽脸上看到异样神情,顾朝颜暗暗松了口气。 “我听说德妃案出了岔子?” “皇后找到德妃未入宫时的青梅竹马,那男人也不知道抽的哪根筋,豁出自己命不要,也要争抢着当德妃‘奸夫’。”裴冽说话时夹口菜塞进嘴里,慢慢咀嚼,故作轻松,“今晚笋丝炒的不错。” 顾朝颜知晓案情,“他后来承认自己作了伪证?” “就算他不承认,我也能查出他作的是伪证。”见顾朝颜站在桌边,裴冽开口,“坐,你吃了?” 顾朝颜点头,“吃过,沈回舟……” “手腕上的伤好些了?”裴冽打断她,忧心问道。 朝阳殿九死一生,可她真没受什么伤,无非手腕被勒出一道血口,用白纱包扎着,“好多了。” “多久敷的药,要不要换,我帮你换。” 不等顾朝颜开口,裴冽当即搁下碗筷,起身想要取药跟纱布时脚下不慎踢歪了椅子。 他脸色微窘,有些手忙脚乱的扶稳座椅。 这一刻,顾朝颜才终于意识到裴冽的‘心不在焉’,他在极力掩饰。 “大人别忙,我来时才换的药。” 心疼跟愧疚一股脑儿涌上来,顾朝颜眼眶微红,“大人先吃饭。” 裴冽‘哦’了一声,回到座位,“找我有事?” “只是想问问案子的进展。” 第一千零二十一章 苍穹陨落 裴冽依旧故作轻松的夹着菜,知她来意,抬起头,眉目间恢复往常坚定。 “你放心,我已经派人去查沈回舟,他以死诬陷德妃必有缘由,只要推翻他是奸夫,素枝所告依旧成立,皇后赢不了。” 裴冽忽然一笑,“不用担心。” “可是没有地宫图,皇上那边……” “案子铁证如山,父皇没道理偏袒,地宫图或为倚仗,没有它,也是一样。” 顾朝颜知道裴冽在安慰她,默契的没有再提地宫图,“之前……” 咳! 裴冽突然噎到,咳嗽两声。 “你说。” 顾朝颜将原本想要问的问题压下去,“我见过司徒月,她愿意同我一起做生意。” 裴冽停下手中的竹筷,认真想了想这件事,“若依五皇兄现在的态度,司徒月应该不会对你不利,只不过……” “大人放心,我有分寸。” 裴冽当然相信顾朝颜,“那就好。” 房间里,顾朝颜不再作声,裴冽则低头,一点一点,将饭菜吃了个干净。 时候不早,她起身收起碗筷。 “不用,我自己……” “我顺便带出去,大人早点休息。” 裴冽没有拒绝,反而在顾朝颜端着托盘想要离开时跟过来,“我送你。” 吱呦— 房门被裴冽推开一刻,洛风赫然就在门口,弯腰屈膝,耳朵朝着两人,动作很像是趴门缝。 三人默。 洛风动作缓慢站起身,“我在等托盘。” 说着话,拿过顾朝颜手里托盘,默默转身,默默离开。 裴冽将顾朝颜送出拱尉司,又送上马车,直至看着那辆马车没入夜色仍旧站在原地,不知何时,云崎子走了过来,“顾姑娘担心大人。” “我不想让她担心。”裴冽神色落寞,“我是不是连累她了……” “道可道,非常道。” 裴冽侧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大人选了自己的道,后悔过?” “不曾。” “顾姑娘亦选了她认为应该选的道,都是义无反顾,又何来连累一说。” 云崎子怀抱拂尘,自怀里取出一枚药丸递过去。 裴冽接过来,搁进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有种淡淡的甜。 正待裴冽欲问时,云崎子灿然一笑,“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 裴冽正想说话,却见云崎子摇摆拂尘,道了一句。 “无量天尊,贫道告退。” 这一刻,承压在裴冽心底的禁锢好似被人用力拽开,疑惑,焦灼,那些盘根错节在心头的丝线,寸寸断裂。 他再回头,又有了新的方向…… 马车行走在空旷的蓥华街,又辗转绕长巷入鼓市。 近子夜,青石路上鲜少有人走动,顾朝颜独自坐在车厢里,默默拿出被她搁进袖兜的红色水晶令。 那会儿寒潭小筑,她很想把这块水晶令牌交给裴冽,可见到裴冽已经为德妃案心力交瘁,便又改了主意。 她虽没见过这块令牌,也不曾听人提起,可令牌出现在暗格里,不得不让人联想到失踪已久的‘血鸦’。 她记得裴冽说过,血鸦令曾出现在周古皇陵,也就是说,地宫图与血鸦有关。 藏有地宫图的地方,亦藏着这块牌子。 那这块牌子,很有可能就是血鸦令。 郁妃为什么会知道藏图的地方,藏图的地方又为什么会有血鸦令? 顾朝颜翻转水晶令牌,目光盯着背对羽毛正中的两个字。 苍穹? 苍穹是谁…… 夜风起,侧帘随风不时掀起,露出窗外沉沉夜色。 一抹黑影在林林总总的屋顶穿行,目光不经意,看到了那块被顾朝颜握在手里的令牌。 咔嚓! 墨重猛然一顿,脚下青瓦被他重重踩断,身形不稳,险些从屋脊滚落。 幸而他及时扶住烟囱,才不致他跌下去显露了真身。 难以形容的震惊跟激动,他再也抑制不住翻滚的心绪,脚步急促跟着马车不断前行。 夜风微拂,影影绰绰间,那块血鸦令不时出现在墨重眼底。 已经到了行将就木的年纪,早就忘了眼泪的味道。 苦涩入口,他悲怆的几欲恸哭。 马车缓缓前行,就要驶出深巷。 墨重在屋脊上跄踉着奔跑,目光紧紧盯住那块时隐时现的血鸦令。 乌桕树叶的令牌,红色的水晶。 正面雕以鸦首,背面金羽正中,该是他们的名字! 就要看到了…… 他看到了! ‘苍穹’ 是苍穹! 墨重红了眼眶,脚下步伐混乱不堪,脑子里一片混乱。 为什么会是苍穹? 不该是碧落? 人在牌在,人亡…… 苍穹死了? 太过悲伤,以至于在马车驶离深巷瞬间,失重感骤然来袭,墨重还是一个不稳跌下屋脊,重重摔在角落。 碎瓦迸溅砸在他身上,混着尘土钻进衣领,浑然不觉。 他目光死死锁住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枯槁双手狠砸地面,骨头好似碎裂般发出闷响,泪水决堤。 希望破灭,苍琼已不在人世…… 皇城,菜市。 乱葬岗附近,那家早已破败的扎纸铺子。 秦姝换了一身夜行衣,确定四处无人,倏然闪入。 夜正浓,浮云掠影。 月亮被流动的云层反复遮掩,月光时明时暗。 “来了?” 低沉又沙哑的声音在扎纸铺子那樽早就被破坏掉的棺柩旁边响起,只有两个字,尾音上挑,透着一股说出不的隐柔尖刻。 秦姝止步,拱手,“拜见师傅。” 人影背对,又在暗夜里,连轮廓都模糊。 “殿下莫要折煞杂家,杂家受不起。” 秦姝落臂,垂手而立,甚为恭敬,“师傅来的这么快?” “来大齐办点事,收到你消息就来了。”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阴柔跟沉郁,整间屋子都是冷的。 “谢师傅。” “殿下到手了第四张地宫图?” 秦姝不作隐瞒,“正是。” “图在何处?”来人,梁国太监总管,魏观真。 “回师傅,在我手里。” “叫杂家过来,是想帮殿下什么?” “求师傅让皇上给玄冥降旨,将他手里三张地宫图,交给我。” 听到秦姝请求,暗处身影止声。 数息,“殿下有第五张地宫图的下落了?” 秦姝摇头,“没有。” 第一千零二十二章 莫要执念 听到秦姝的回答,暗处传来一声叹惜。 “若是没有,此事难成。” 秦姝不甘心,“师傅,我可以立军令状!若寻不着最后一张地宫图,愿以命抵!” “殿下何必操之过急?” 魏观真的声音格外重,“更何况在地宫图面前,殿下的命抵不了什么。” 秦姝噎喉,“师傅……” “论数量,玄冥已得三张地宫图,论本事,地宫图的任务是杂家舍了老脸在皇上面前求来的,皇上本就不对殿下报什么希望,事实上,杂家过来,也是劝殿下将地宫图交给玄冥,若玄冥在皇上那里倒打一耙,殿下难免会受罚。” 秦姝沉默一阵,声音冰冷,“师傅是来劝我的?” “殿下莫要有执念……” “母亲是父皇最喜欢的女人?” 暗处,魏观真沉默良久方才开口,“毋庸置疑。” “如果不是因为地宫图,血鸦会烧掉母亲的宫殿?母亲会死?弟弟会死?我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除了师傅知道我是公主,谁还知道?这二十年,我觉得自己活的像个老鼠……” 秦姝的声音平静中透着渗透骨髓的寒意,“所以我要得到地宫图,我要看看害死母亲跟弟弟的地宫图,到底长什么样子。” “那只是意外。” “那不是意外!”很少在人前表露情绪的秦姝,一双眸子似被血染,眼中尽是仇恨,五官极尽扭曲,充满杀意,“谁透露的消息,谁放的火,到底母亲寝宫里有没有地宫图,所有疑问都会因为地宫图重现,给出答案,所以我绝不允许它落到别人手里。” 面对秦姝几乎失控的情绪,魏观真尖刻的声音难得透出几分柔软。 梁帝身边最倚仗的老太监,也只有在被他一手带大的少女面前,才会显露出那份温柔,“杂家左右不了皇上的决定,但杂家定会竭尽全力在皇上面前替殿下求个保证,只要殿下能先于玄冥找到第五张地宫图,杂家一定想办法让皇上从玄冥手里要出三张地宫图,交给殿下。” “谢师傅!”秦姝单膝落地,激动开口。 暗处,那抹身影朝前走了一步,月光落处,是一双金丝云头缎面鞋,“殿下快起,这样的重礼杂家受不起。” 秦姝缓慢起身时,魏观真又道,“叶茗这段时间表现如何?” “中规中矩,并无过错。” “皇上对他的身份一直心存芥蒂,若非有你跟在身边,皇上断然不会同意由他接任周时序。”魏观真轻轻叹了口气,“周时序那个老东西,死于执念,不值。” “楚世远活不久了。” 魏观真微微愣住,“为何?” “之前为逼他说出地宫图秘密,我喂了他浮生。” “你喂了他几枚药丸?” “初启,倾吐,惘然,每一枚我都喂给他了。”秦姝说话的声音很淡,这件事对于她而言,并没有什么特别。 只要能得到地宫图,谁死,都应该。 棺柩旁边传出一声轻叹,“地宫图固然重要,但杂家也希望殿下能保护好自己,毕竟人活着才有希望。” “谢师傅关心。”秦姝忽道,“师傅何时离开?” “今晚。” “这么快?” “还有一桩闲事,得去办了。” 秦姝拱手,“师傅一路平安。” 待她抬头,暗处那抹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深夜,鼓市。 顾朝颜入府,径直回了自己屋子。 时玖帮她梳洗卸妆,又替她铺好被褥,之后方才退下。 顾朝颜习惯性坐在梳妆台前发呆,良久,她又拿出那个红色水晶令,脑海里尽是裴冽对于血鸦的描述。 血鸦,神之存在。 喀! 屋脊传来声响,顾朝颜脸色骤变,握紧水晶令牌匆匆跑出屋子。 “阿姐?”秦昭亦闻声,自隔壁房间飞身而至。 “你怎么出来了?” 秦昭见顾朝颜无碍,纵身跃上屋脊,查验许久后落回原处,“无人。” “可能是夜猫。”顾朝颜苦涩一笑,“总归不是那人。” 秦昭知她提及的人是秦姝,“我送阿姐回房。” “我没事,你早点回去休息。” 秦昭不依,陪她一起进了屋子。 “阿姐去拱尉司了,裴大人那边如何?” “德妃案出了意外,皇后不知道从哪里找到德妃入宫前的青梅竹马,硬说他是德妃奸夫……”想到裴冽满目憔悴的样子,顾朝颜忽觉心疼,“要不是地宫图……” “阿姐又在说这种话?”秦昭微蹙眉,“阿姐拿命找来的地宫图,裴冽拿地宫图换阿姐一条命,有什么不对?” 顾朝颜不想与秦昭争吵,“你吃晚膳了?” 多么明显的顾左右而言他! 秦昭忍住想说的话,“阿姐早点休息。” “好。” 见秦昭离开,顾朝颜方才从单薄衣服的袖兜里取出那块水晶令,思忖之下将令牌藏了起来…… 皇城,金市。 九藤书斋。 一抹暗影突然自屋顶翻入,落到了那幅镇店之宝前。 视线里,一张嵌着螺钿的檀木长案上的确摆着一幅画作,画中一座寺庙深处林间,庙前两尊石狮。 如俞佑庭所言,其中一尊石狮嘴里没有石珠,而是一块令牌。 开启郁氏祖墓大阵的牌子。 墨重无声站在长案前,脑海里尽是那块血鸦令。 他怕自己眼花了,便又跟去秦府确认。 真真切切,就是苍穹的血鸦令。 为什么会是苍穹? 明明有恩郁禄的人是碧落,那是郁禄亲口承认的! 他一直以为是碧落让郁棠画出这六幅画卷,将地宫图藏处留给裴冽,待时机到,地宫图自能现世。 如今地宫图确已现世,可为什么与地宫图同在的,是苍穹的血鸦令? 苍穹是怎么死的? 碧落又在哪里! 墨重忽觉头痛,他以手抵额,目光再次落向长案上的画卷。 秘密,当在图中…… 一夜无话。 翌日早朝,齐帝如往年一般将春猎时间定于四月初八,任命萧瑾为监猎,负责统筹事宜,兵部尚书陆恒为副监猎,负责军队护卫、围场布防、猎物驱赶等职责。 工部负责修缮九成宫猎场,翰林院亦须派出官员随行记录。 与往年不同,今年春猎参与人数从往年三品官员,增至五品皆可参与,意在以春猎为镜,彰显国威…… 第一千零二十三章 此题何解 皇城,将军府。 下朝之后的萧瑾并没有去军营,而是回到自己府邸,直接入青玉阁找阮岚问话。 “你们那个鹰首怎么知道我会被皇上选为猎监?” 房间里,因为小产失血过多险些丢掉性命的阮岚正倚在床榻边缘,手里绣着一对鸳鸯,她没抬头,说话声音软绵绵的没有力气,“鹰首料事如神。” “他再料事如神,也不可能猜中皇上的心思,是不是有夜鹰已经潜进宫里,甚至潜到皇上身边?” 床榻上,阮岚忽然停下手里绣针,悠悠然的抬起头。 经历两次小产,阮岚身子大不如从前,整个人显得极为憔悴,“若是如此,将军想去告发,在齐帝面前邀功?” 萧瑾震怒,“你这说的什么话!” “人前也就罢了,人后我劝将军还是摆清自己的位置,你跟我们夜鹰,是一伙的。” 萧瑾目寒,“你在威胁我?” “不是我在威胁将军,是将军承了我们夜鹰的好意,一路平步青云走到大将军的位置,结果江陵一役,你让我们太失望。” “大胆!”萧瑾未曾想阮岚居然敢这样跟他说话,怒喝。 看着曾经真心喜欢过的男人,阮岚眼底闪出淡淡的凉薄,“妾,哪一句话说错了?” “你也知道自己是妾?” “我更知道我为什么会成为将军府的妾。”阮岚微扬下颚,“为此,我又付出了什么代价。” 萧瑾皱眉,“别忘了是你自己害死了我们第一个孩子。” “我确实没有忘记,失去那个孩子之后,将军是怎么对待我的。” “阮岚!” 见其大怒,阮岚笑了,“将军与其在这里跟我争个是非对错,不如想想怎么将功补过,大齐死几个将军才能让梁帝相信,你是真的归顺。” 萧瑾压下火气,“春猎出事,我作为猎监责无旁贷,你们就不能换个方法,暗杀不行?投毒……投毒亦可!” “然后惹齐帝震怒,肃清夜鹰?”阮岚勾了勾唇角,“江陵失误是将军的责任,就该你来善后,不然要你何用?” 萧瑾气极,“你们就没想过,我也有可能出事!” “鹰首有这样的决定,自然是有万全的准备,将军着什么急?” 萧瑾心知不能改变什么,强迫自己放缓性子。 “岚儿……” 曾经最亲密的称呼,如今听着竟然觉得有点恶心,“将军似乎很久没这么叫我了。” 莫说阮岚,萧瑾叫着也很别扭。 曾经以为是入了心的人,如今两看两相厌。 “我知你痛失爱子,心情不好……” “那也是将军的爱子,将军心情如何?” 面对阮岚冷言冷语,萧瑾再次压下脾气,“我自然也是痛心,好在我们还会再有孩子,你别太难过。” 再有孩子? 阮岚的心,像是被丢进荆棘丛里,一瞬间千疮百孔。 她再也不会有孩子了。 “将军想说什么?” “且不论你本就是齐国人,就算你是梁国人,是夜鹰,可现如今你嫁到将军府,你是我的人。” 萧瑾坐到床榻旁边,瞄到阮岚手里的绣帕,两只戏水的鸳鸯,“在我心里,你永远是第一位的。” 这话听着耳熟。 阮岚想起来了,当初没能叫顾朝颜让出正妻的位置,眼前这个男人就是这么说的。 还想骗她? “那挺好。”阮岚淡淡回道。 “你得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萧瑾拿走绣帕,正想去拉阮岚的手,被她不经意挪开,“夜鹰在,总不会有人欺负了我,我自然知道自己与夜鹰,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万不敢懈怠。” 眼见阮岚不念昔日旧情,萧瑾冷冷站起身,“你我之间,没有情意可言?” “与将军讲情意,会不会死的很惨?” “阮岚,你别后悔。” 阮岚神情淡漠,懒散拿起锦被上的竹绷子,一针一线,“将军有时间还是想想春猎的事,我就不留将军了。” 片刻,房门砰然响起。 床榻上,阮岚突然停下手里动作,美眸阴寒。 她突然扔了绣针,发疯一样揪扯上面的丝线,任由手掌被丝线勒出道道血痕,不知痛意。 她的心里,只有恨。 恨曹明轩,恨韩嫣,恨顾朝颜,恨楚依依,恨萧瑾,恨叶茗,恨所有人…… 皇宫,御书房。 龙案后面,齐帝自早朝回来便一直坐在那里,久久不语。 直至俞佑庭端来一碗醒神汤。 唯他知道,眼前这位帝王在知道第四张地宫图被人抢走之后,两夜未睡。 “皇上。” 俞佑庭收拾了龙案,将食盒里的醒神汤端到齐帝面前,“皇上龙体重要,莫太操劳。” “德妃的案子,审的如何?” “回皇上,皇后那边寻来德妃入宫前的青梅竹马沈回舟,这沈回舟在公堂上亲口承认他才是德妃的奸夫。” 齐帝接过那碗醒神汤,浅浅的喝了两口。 俞佑庭赶忙接在手里。 “皇后还真有本事。”齐帝冷讽一声。 俞佑庭将醒神汤搁回食盒,又将食盒挪到脚下,“那会儿刑部尚书陈大人私下里来找老奴,想让老奴透些话给他……” 齐帝侧目,“你怎么说的?” “皇上明鉴,没有皇上示意,老奴半个字不敢胡说。”俞佑庭诚惶诚恐回道。 齐帝原想去拿龙案上的奏折,思到此处,终是将身子重重靠在椅背上,龙目深邃,“你说,裴冽还有没有可能抢回第四张地宫图?” 这话俞佑庭就更不敢胡说了。 “怎么?” “老奴不知。” 这一次,齐帝没怪俞佑庭藏着掖着,因为连他都不知道自己那个儿子会不会给他惊喜,亦或惊吓。 “有第四张地宫图,则可换十二魔神手里的三张。”齐帝自语道。 俞佑庭垂首,不语。 “可惜他把第四张给弄丢了,否则朕就能得到四张地宫图,对么?” “对。” 齐帝又道,“那日他说他手里,已有两张地宫图?” “回皇上,九皇子的确有说,那是玄冥的诚意。” 那么问题来了。 “倘若朕让皇后无罪,是不是连那两张地宫图,也得不到?” 俞佑庭,“……” “可朕让皇后有罪的条件是四张地宫图,此题何解?” 第一千零二十四章 他不能生? 俞佑庭觉得此题无解。 反倒是齐帝,目色悠然,龙体离开背椅,拿起案几上的奏折,“让陈荣给裴冽递个话,案子最多能拖延十日。” 俞佑庭不禁抬头,有些不懂。 “裴冽但凡懂事,便该知道这十日是朕给他的期限,十日之内,他若能拿出四张地宫图,皇后有罪,十日之后,朕可由不得他胡闹了。” 俞佑庭还是不懂,这与那两张地宫图有什么关系? “两张地宫图,换十日期限,他不亏。” 俞佑庭恍然,“老奴这就去办。” 齐帝未语,摆了摆手…… 沈回舟的出现,让原本板上钉钉的德妃案有了一段小小的插曲。 所有人都清楚,案子判定沈回舟是奸夫,那么皇后无罪,素枝等人就是诬告,死罪。 但若判定李巍是奸夫,则皇后有罪。 可笑的是,断案的关键,不是案中人。 鱼市民宅,裴冽找到苍河时,苍河正在给‘捡’来的韩嫣医治,顺便让她安静一会儿。 “她怎么样?” 苍河起身,回头看了眼‘睡着’的韩嫣,“死不了,但想要恢复正常,少说半年。” 药案后面,苍河搁下手里瓷瓶,“现在怎么办?” “本官查到沈回舟之所以豁出自己性命也要诬陷德妃,是因为他发现柳玉心与别人私通,生下的孩子不是他的。” 苍河蓦然抬头,“这么刺激?” “他闷死了自己养了十年的孩子,差点杀死柳玉心。”那日沈回舟出现在公堂一刻,他已命洛风派人去查。 苍河恍然,“皇后是利用他杀子,威胁他?” “承认自己是当朝妃嫔奸夫,也是死罪。”裴冽提醒。 苍河不解,“那他为何要替皇后开脱?柳玉心……” “我们在找。” “就算找到了又有什么用?”苍河私以为,“沈回舟是好是坏,与案子没什么关系,你知道的。” “倘若他不能生,就与案子有关系。” 苍河,“……什么叫,他不能生?” “在知道柳玉心与别人私通生下孩子之后,沈回舟求子心切养了两个外室,半年时间,两个外室皆无子。”裴冽看向苍河,“你猜,沈回舟有没有怀疑过自己?” 苍河,“他要不能生,德妃怀的孩子就不可能是他的,那他就不是奸夫!” “怎么才能证明他不能生?” 这是裴冽找苍河的用意。 “他有妻有妾无子,就能证明他不能生。”苍河道。 裴冽摇头,“本官要切实的证据。” “那就得……咳,替他检查身体,还要……”苍河皱皱眉。 他很难用语言描述需要做什么样的验查,才能证明沈回舟是否有生育能力。 很复杂…… “此事交给你。” 苍河摇头,“难办,而且案子能不能赢,这个不是重点。” “这个就是重点。”裴冽看向苍河,“本官或许只能靠这个才能赢。” 苍河沉默一阵,“地宫图真的没办法找回来了?” 裴冽没有说话。 苍河对于地宫图的事略知一二,亦知那图对于德妃案的重要性,“你还是努努力,把图追回来比较靠谱。” “沈回舟的事,交给你。” 苍河,“……柳玉心在哪儿?” 想要证明沈回舟行不行,最有说服力的还得是柳玉心。 “一直没找到。” “落到皇后手里了?”苍河狐疑开口。 裴冽点头,“很有可能,那两个外室在拱尉司,你可以随时过去。” 见裴冽动了真格,苍河方知此事重要,“我尽力。” “你需要多少时间?” 苍河认真估算,“十日。” “好。” “沈回舟在哪里?”给沈回舟‘看病’,总要先见到人。 裴冽,“我会安排你见他。” 鉴于德妃案的重要性,所有与案件相关的证据证人皆在刑部官衙,由刑部衙役跟拱尉司的人共同监管,裴冽想让苍河见到沈回舟,须得有刑部尚书陈荣睁只眼,闭只眼…… 同在鱼市,青然陪同楚依依寻铺子。 看似只做布匹生意的铺子,实则也在行贩卖私盐的勾当。 内室,楚依依合起账本,接过青然手里茶杯,“这个月纯利,比上个月少一些?” “回大姑娘,确实少一些。” “怎么会?”楚依依抬起头,“自从我们行这行当,都是逐月递增,怎么会少?” “奴婢查过原因,昨日刚好是皇城各家铺子进货的日子,十五个铺子里,有九个铺子少进半数,加起来就是五十石盐,差在这里。” 楚依依蹙眉,“为什么少进?” “他们给出的原因是销路受阻。”青然回道。 楚依依嗤之以鼻,“那是他们没本事!这么赚钱的生意,销路怎么会受阻!告诉他们,若下次还是这个数,那不好意思,我们的盐不会再卖给他们。” 青然点头,“是。” “别的地方如何?” “一切如常。” 正待楚依依欲起身时,青然忽似想到什么,“户部侍郎宁骏派人过来传消息,说是盐运官换了。” 楚依依微抬下颚,“用的好好的,怎么换了?” “不是他的意思,是户部尚书崔谦的意思。”青然解释道。 楚依依脸色骤然变冷,“崔谦发现了?” “宁骏也不清楚,所以才差人告知奴婢。”青然凑近,“此前太子为此事找过崔谦,崔谦态度坚决,这次他突然换了盐运官只怕没那么简单。” “你想叫我去问太子?” 青然正有此意,“倘若崔谦肯帮忙,我们的生意不止局限十三郡,届时大姑娘用不了半年,就能跻身百名富商榜前十。” 楚依依眼睛发亮,转念后叹了口气,“眼下太子那边自顾不暇,我过去岂不是添乱。” “大姑娘是指德妃案?” “你说皇后娘娘当真诬陷了德妃?” 提到此事,青然沉默片刻,“这案子与皇后是否诬陷德妃没关系,要看皇上站在谁那边。” “什么意思?” “皇上若站在裴冽那边,皇后必有罪,皇上若站在太子那边,那裴冽接下来的日子可不好过。” 楚依依不以为然,“皇上当然会站太子!” “大姑娘……” “怎么?” “私盐的事,只怕有变。” 第一千零二十五章 我们是太子的人 依青然之意,当下局势连皇上都没有明确表态,但凡聪明人,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站队。 楚依依挑眉,“那崔谦是怎么回事?” “崔谦也不会无缘无故换盐运官,他必有动作。”青然眉目深凝,“而且很有可能是冲着我们来的。” “我们是太子的人。” “所以他没有选择太子。” 楚依依瞧她一眼,“你不是说不会有人在这个节骨眼儿站队?” “大姑娘是不是忘了顾朝颜与姑爷和离那日?” 被青然提醒,楚依依猛然起来,当日和离,亦是萧子灵大婚那日,在将军府带头闹事的妇人,正是崔谦的发妻,崔杨氏。 楚依依沉默数息,美眸如冰,“你是说,崔谦站了裴冽的队,想要对付我们?” “很有可能。” 就在青然以为楚依依想要找出解决办法的时候,她却摇头,“不可能。” 青然,“为何?” “当初萧瑾不过是个守营的又权无势无靠山的四品将军,现如今她可是朝中官居二品的大将军,拜在太子麾下,崔谦之前没什么动作,现下这个节骨眼儿反而换了盐运官,保不齐是想在危难时投诚太子,才能在太子转危为安时受到重用。” 人心本就复杂。 对于楚依依的说辞,青然竟也无力反驳,“奴婢会差人打听。” “青然你说,地宫图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 对于地宫图,楚依依是从萧瑾入拱尉司助裴冽寻图时知道的,后来断断续续又听说一些,但总觉得玄乎,“就算存在,它上面画的周古皇陵是不是存在?” “奴婢不知周古皇陵是不是存在,但地宫图一定存在。” 楚依依点了点头,“是啊,闹的沸沸扬扬,肯定是存在的。” “大姑娘没有想法?” “什么?” “将地宫图占为己有。” 楚依依突然就笑了,“那是皇上都在惦记的东西,我占为己有?你觉得我有几个脑袋能占为己有?” 青然默。 她有。 却不是占为己有,她想毁了它。 因为是它,毁了羽箩…… 近酉时,暮色渐渐覆盖北郊破庙,破败的飞檐被裹在暗色里,变得模糊。 裴冽出现时,秦昭已然等在那里。 一袭黑袍,一张鬼面。 “裴大人找我,何事?” 虽然第四张地宫图已丢,但他们的联系还在。 裴冽开门见山,“你与那个女人,是否交换过地宫图?” 秦昭眼里,裴冽仍是那袭鸦羽色长袍,脸上看不出丝毫因为德妃案失利的颓唐,背脊挺的笔直,“我们都在为皇上做事,何来交换一说?” “若然同心,她便不会在鹤山抢了本该被烛九阴抢走的地宫图。” 裴冽一语破的,秦昭倒也没藏着掖着,“什么事都瞒不过大人,不过让大人失望了,我们没有交换。” 这倒让裴冽意外,“你不同意?” 鬼面之下,秦昭微挑眉峰,“为何是我不同意?” “她想抢功,必然要与你交换,否则就算被她找到第五张地宫图,她手里也只有两张,你手里有三张,在梁帝那里,她未必占上风,她想赢过你,只有一个办法,先于你夺得全部地宫图,如此,她势必要跟你交换。” 裴冽的话倒也让他有所悟,他一直奇怪秦姝为何要同他交换,原因在这儿。 “可你为什么不同意?” 秦昭当然不能告诉裴冽原因,“以一换三,她未免忒占便宜。” “所以你情愿便宜本官?” 秦昭知道自己这个理由找的不好,于是解释,“当时答应你,是因为只有你能得到地宫图,除了交换,我没有任何别的途径可以得到它。” “又或者临摹的图纸,毫无意义。” 果然骗不到他! 秦昭不语,裴冽又道,“我想同你做笔交易。” “说说看。” “我要临摹的四张地宫图。” 听到这句话,秦昭沉默了。 他比谁都清楚裴冽现在的处境,没有地宫图,德妃案里皇后必定无罪。 皇后无罪,那么原告跟证人全都得死,更重要的是,裴冽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或许,没有以后…… “四张地宫图,换帝江跟蓐收自由。” “这么大手笔?” 裴冽看着那张鬼面,“如何?” “大人应该知道,我未必换得来。” “那是你的事,本官已经开出条件。” 秦昭颔首,“我可以一试,但大人最好别在我这里报什么希望,毕竟她也不是傻子,应该能猜出来我向她索要临摹图纸的缘由。” “多谢。” 见裴冽欲走,秦昭唤住,“不如大人投诚梁国,梁帝的旨意,她不敢不从。” “本官的处境已经这样悲观,你还要利用我?” 秦昭动了动垂落在黑袍下的指尖,“怎么能说是利用,互惠互利。” 裴冽没再理他,径直而去。 看着那抹逐渐消失在自己眼前的背影,秦昭缓缓摘下鬼面,清俊面容泛起一丝凉薄。 可是裴冽,我想你死。 快点死…… 依大齐律,刑部审案可因调查暂时中断,时限不得超过两日,且各种案件都有它审结的时间限制,重案限二十日。 德妃案自第一次开堂,加上陈荣在牢房里呆了几日,已经过了十六日,无新证据又拖延两日,只能准备第三次开堂。 就在某位大人一筹莫展时,俞佑庭带着吏部衙役出现了。 俞佑庭甚至还没说话,某位大人特别积极的配合,直接走到衙役面前,伸出手。 就这么,陈荣又因玩忽职守罪被打入刑部大牢…… 午正。 皇宫,靠近冷宫的偏僻小院。 俞佑庭在将陈荣送进大牢后回宫,经过绛紫殿时看到里面那株白皮松上的暗号,心下微沉。 墨重从来不会在白天找他。 有急事? 于是在回御书房复命之后,他急匆过来。 入内室,满目震惊。 “师……师傅。” 屋子简陋且小,除了摆在西南角,靠近窗棂的一张单人床,再无他物。 此刻俞佑庭眼中,满墙的画! 墨重则穿着他那件因为洗的次数太多,领口磨出毛边的灰布长褂站在其中一幅画前,静静凝望。 第一千零二十六章 换图 俞佑庭下意识走到墨重身后,目光落在那幅画卷上。 山中寺庙,庙前石狮。 狮口中一块玉牌。 “这是……” “这是问鱼留在九藤书斋的画作。”墨重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张画作上,并无旁视。 俞佑庭有些不懂,“地宫图不是已经找到了?” 是啊! 地宫图是找到了。 可他想知道的更多。 见墨重不开口,俞佑庭转身打量剩下几幅画作,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 他此前曾派人打探过顾朝颜在翰林院时与许成哲所查鹤山,其中提及苍松,怪石,瀑布,丹顶鹤,芦苇荡…… “师傅,这是?” “这是郁氏老宅正厅悬挂的三幅,另外两幅,是杂家昨日从长秋殿拿过来的。”墨重走近画卷,枯槁双手轻轻抚在寺庙图上,慢慢游走。 听到此,俞佑庭不免震惊,“若是被人发现……” “杂家找人临摹了这些画,若非识画之人,辨别不出。” 墨重说的云淡风轻,俞佑庭却是疑惑,“师傅为何要把这些画换过来?” “自有用处。” 墨重干瘪手掌在两头石狮中间停下来,但未回头,“东西在床上。” 俞佑庭愣了片刻,方见单人木床上卷着一幅画,他疑惑走过去,小心翼翼解开系画的绒绳,慢慢展平。 千峰图,他再熟悉不过。 “师傅?” “杂家听说御书房里悬挂的那幅千峰图,亦是郁妃所作?” 俞佑庭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他噎喉,“师傅该不会是想让徒弟……把这幅挂上去?” “越快越好。” 果然是! 俞佑庭搁下那幅千峰图,“师傅有所不知,皇上对那幅图极为珍视,每日都会看两眼,万一被皇上发现图是假的,只怕……” 他突然不语,片刻后声音颤抖,“师傅带人去过御书房?” “不然如何临摹?” 这句话,吓的俞佑庭腿软。 他猛的扶住床栏,“师傅行事素来谨慎,怎么这次如此鲁莽?” 墨重并没有理会,目光一直在寺庙图上,双手又开始轻轻摸索。 俞佑庭知自己言重,“师傅明鉴,徒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地宫图已经找到,师傅还要这些图有何用处?更何况顾朝颜从未见过千峰图,所以……所以千峰图上不可能有秘密。” “杂家曾去过御书房,知道图后面有机关,想必皇上告诉过你,那机关在何处,如何才能平平安安的将图换下来。” 显然,墨重并没有改变决定。 俞佑庭有一万个不愿意,却也清楚墨重的决定不会更改。 “此事,师傅须得容徒弟多些时日。” “明日午时,杂家要见到图。” 俞佑庭,“……”你杀了我罢! 见其不语,墨重回身。 俞佑庭满眼希翼,“师傅……” “明日卯时。” 俞佑庭彻底绝望,“师傅为何一定要那幅千峰图?” “因为它重要。” 没有解释,墨重视线再次落向寺庙图,“听说你把陈荣送进大牢了?” “是。” 俞佑庭垂首,脑子里反复思量缘由,百思不解。 见墨重侧目,他道,“皇上是想将德妃案拖延十日,以此换取裴冽手里两张已得地宫图。” “然后?” “倘若裴冽十日后没有将四张地宫图交给皇上,皇后无罪。” 墨重轻叹口气,“没人告诉皇上,只有原图才有用?” 俞佑庭,“只有原图才有用?” 也没人告诉他! 俞佑庭越想越觉得不对,“师傅交给我们的,可是原图?” “你猜?” “徒弟不敢妄言。” “是原图。”墨重淡声道,“钓鱼就要拿真正的鱼饵。” 不等俞佑庭开口,他又道,“但剩下两张要以何种方式呈现,杂家亦不知。” 俞佑庭有些听不懂,“师傅是说,第四张地宫图很有可能与之前三张,不相融?” “或许罢。” 墨重的手,突然在庙中弥勒佛的双眼上,停下来。 俞佑庭看出墨重身躯为之一颤,不敢开口打断,只静静站在那里,心中百般不解,地宫图都已经找到了,墨重为何还要在画中摸索。 他在找什么? “明日卯时,杂家在这里等你。” 俞佑庭纵不情愿,也不得不拿起床板上的‘千峰图’,“徒弟告退。” 墨重未语,直至房门发出吱呦声响,窗棂外那抹身影彻底消失,那双停留在弥勒佛双眼的手指才又开始向上摸索,极为细致,又极为小心。 终于,那双手在画卷左上角,摸到若有似无的凸起…… 时间过的飞快。 因为听说陈荣被押进大牢,顾朝颜在与司徒月见面之后,去了拱尉司。 刚入寒潭小筑就听一老者在里面泣泪控诉。 “大人为何要强抢问鱼先生那幅画作,那是草民唯一的念想!” 顾朝颜进门时,洛风将她拉到旁边。 “怎么回事?” “这是金市九藤书斋老板,说我们大人偷换了他的镇店之宝。” 顾朝颜知道九藤书斋,此前若非那幅‘镇店之宝’,她也找不到地宫图。 小筑里,裴冽看了眼站在另一侧的云崎子。 之前他有交代云崎子找到自己母妃的画作,已经找了十数幅,已知里唯独九藤书斋的画卷有钱都买不到。 云崎子怀抱拂尘,虎躯一震,默默摇头。 这事儿不是他干的。 “此事本官会查清楚。” “还查什么查!就是你!”老者愤怒之下,将夹在腋下的画卷扔到地上,“这赝品不配摆在我九藤书斋,草民劝大人还是快些交出问鱼先生画作,否则草民去告御状!” 看着因为惯性铺展开的画卷,顾朝颜不禁有个疑问,“老先生,你如何知道这图是假的?” “问鱼先生的画作一直都是由老夫经手,真假我还辨认不出?” 顾朝颜不禁看向裴冽。 一瞬间,裴冽似领悟到什么,“本官手里正好有几幅问鱼先生的画作,老先生可否替本官验证?” 老者瞧他一眼,气鼓鼓的没有说话。 “至于老先生所丢画作,本官定会为你找回。” “当真?” “绝无戏言。” 得到保证,老者这才缓了语气,“可。” 第一千零二十七章 老者应允,裴冽立时让云崎子带人去拱尉司专门存放郁妃画作的书房里。 每一幅验证的结果,皆为真。 之后裴冽跟顾朝颜将老者请上马车,直奔郁府旧宅。 正厅,老者见到眼前三幅山水图,久久不语。 顾朝颜上前问道,“如何?” “莫急。” 老者缓步走向正中画卷,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墨痕,缓慢移动,忽在某个转折处微微发滞。 他忽然俯身,对着‘苍松’的暗纹细细打量,白眉皱起,“问鱼先生的画作与别家最大不同,她擅于用指甲刮墨。” 顾朝颜跟裴冽相视一眼,“先生何意?” “你们看这里,倘若此画为问鱼先生所作,那么树干纹理当是先生在墨迹未干时以指甲轻刮,造出老树斑驳之态,细如发丝藏在皴纹里才对,此画显然不是,略粗。” “先生的意思,这是假的?” 老者不语,绕到另一幅画卷前,仔细端详后皱了皱眉,“问鱼先生对于瀑布的处理惯常喜欢‘飞白’技法,墨色枯润相济,留白处很像是水滴溅在纸上,隐隐灵动,这幅画作的执笔者技法不错,但与问鱼先生在处理上,毫不相通。” 不等两人开口,老者又去了那幅画有怪石的画卷前,一眼看见作画之人对于怪石孔窍的处理手法十分怪异,“这三幅画作虽在构造上与问鱼先生极为相似,若不了解问鱼先生作画手法,很容易被骗,但骗不了老夫,这三幅,绝非问鱼先生亲笔。” 这样的结论,让裴冽跟顾朝颜心中生疑。 裴冽再三保证会替老者找回镇店之宝后,命洛风将人送回九藤书斋,他则与顾朝颜坐在厅内,目露忧虑。 “地宫图已经找到了,他们为什么还要偷走郁妃画作?” 顾朝颜怎么想都想不通。 “画中还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裴冽猜测。 顾朝颜脑海里瞬间闪过那块红色水晶令,她想开口,忽见云崎子从外面跑进来,“大人,不好了!” 云崎子得到消息,陈荣被押去刑部大牢,罪名未定。 “陈大人又被押去大牢,是不是意味着皇上的态度有变化?”云崎子一路都在想这个问题。 裴冽皱眉,“可有定罪。” “自然是没有,这次允许探监。”云崎子表示陈荣前脚被押走,后脚郑师爷就去了大牢。 三人正说话时外面有车夫站在门口处,小心翼翼往里探,“裴大人可在?” 云崎子上前搭话,车夫急忙小跑进来,低语数句后离开。 正厅,云崎子折返,“大人,郑师爷在车厢里。” 裴冽起身时看向顾朝颜。 顾朝颜,“我在这里坐一会儿,大人快去。” 看着裴冽离开的背影,顾朝颜慢慢坐到座位上,目光落向厅内三张画卷,红色水晶令再次浮现…… 私盐生意出了意外。 楚依依不重视,青然不可以。 于是在送楚依依回将军府之后,她约了秦姝。 鱼市,客栈。 房间里,青然到时秦姝正坐在桌边,窗棂大敞,月色下那株桃花盛放,粉白色花瓣被夜风卷起,又簌簌落下,有一瓣落在窗棂上,被秦姝捡起来,把玩在手里。 “有事?” “今日户部侍郎宁骏传消息,说是盐运官换了人选,而且昨日订货,皇城里有九家铺子加起来,少订五十石盐。” 秦姝摆弄花瓣的手停下来,抬眸,“五十石?” “他们给出的原因是销路受损,这不合理。” 秦姝笑了,“私盐素来都是最赚钱的生意,只有缺供,没有缺买主的,有人行动了?” “我猜亦是,而且怀疑是顾朝颜。” 听到这个名字,秦姝美眸微眯,“怎么又是她,早知道,弄死她好了。” “裴冽为了她连地宫图都不要,殿下若伤她,不是良计。” 秦姝微挑眉峰,“你都知道?” “闹那么大动静,我自然知道。”青然看向秦姝,“殿下当真得到第四张地宫图了?” 秦姝,“玄冥叫你来的?” “不是。” “我还以为是他让你劝我换图。” 秦姝忽尔想到什么,“你有没有可能从玄冥手里把那三张地宫图偷出来?” “自从上次的事玄冥已经不信任我了,他很久没找过我。” 秦姝轻叹口气,“看来想得到他手里的地宫图,须得费些精力。” “殿下得到地宫图,如何处置?” 听到这个问题,秦姝不禁抬头,“你想我如何处置?” “殿下应该知道我来大齐皇城的目的,地宫图关乎羽箩的死,我要查清真相,替羽箩报仇。” 秦姝看着青然,目光突然冰冷,如潭底冰梭,带着不容触碰的锋芒,“地宫图里隐藏的所有秘密,我都会一个一个的找出来,包括苏姑城外那一晚。” “我信殿下。” “玄冥那边有没有第五张地宫图的消息?” 青然摇头,“当初老玄冥死后给他留的字条里只写了三个人的名字,玄冥因此得到三张地宫图,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线索。” 秦姝蹙眉,“第四张地宫图,源自永安王对楚世远的交代,那你觉得永安王会不会也知道第五张地宫图的线索?” 青然思忖片刻,“你想让我查永安王在姑苏时还见过谁?” “你能查到?” 青然摇头,“连夜鹰都查不到的事,我很难查到。” 秦姝也没指望青然,“是啊,德妃案之后我会离开皇城,走一趟姑苏。” “为什么要等德妃案后?”青然不解。 “这么大的案子,关乎大齐国运,我总要看看到底谁赢谁输。” “裴冽交不出地宫图,齐帝不会让他赢。”青然笃定,“皇后必定无罪。” “我也很希望皇后能赢,毕竟裴冽恨死我了,连同他身边的顾朝颜也恨不得我死。” 想到顾朝颜,秦姝皱皱眉,“我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她,不过没关系,想我死的人很多,我也不是很在意。” 青然猛然想到最初的话题,“私盐的事……” “我会告诉莫离,凭她的本事,几个顾朝颜都不是她的对手。” 秦姝起身,“顾朝颜敢挡她的路,会死的很惨。” 第一千零二十八章 兄妹 远在江宁。 鹤山。 已入夜,山间雾气漫过青石阶,带着松针与潮湿泥土的气息,将整座寺庙裹得愈发幽深。 破败的庙门外,两尊石狮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蒙着黑色斗篷的魏观真缓缓走向庙门,斗篷下摆扫过青石阶,在庙门处停下来。 “到了多久?”他开口,声音里透着股阴寒。 漆黑不可辨物的庙里,一抹身影立于弥勒佛前,“也就早到半个时辰,魏观真,你还是跟年轻时候一样,不守时。” “你也跟年轻时候一样,较真儿。” 魏观真没有踏进庙门。 他微微抬颚,眼裂狭长,上眼睑压下来,几乎盖住半个瞳仁,“就是这尊弥勒佛?” 弥勒佛嘴角处的暗格被打开,黑影声音清爽,听起来只有四旬年纪,“这暗格下面,还有一个暗格。” 闻听此言,魏观真神情诧异,“两张地宫图?” “怎么可能。”黑影始终背对,“血鸦会把两张地宫图藏在一个地方?” 魏观真自嘲,“也对,当初咱们抓住三只血鸦,用尽办法都没能让他们吐出地宫图藏在哪里,嘴真硬。” 黑影沉默良久,“血鸦确实厉害,死了都能把地宫图藏处传出去。” “这不正是你我把尸体还回去的用意?” 魏观真声音渐冷,“只不过,杂家真不明白,那个血鸦主为何要把地宫图流出来,以至于叫老玄冥查出,且告知了秦昭,这兜兜转转,又回到咱们手里了。” 黑影也不明白,“你我用意,是想在他们依地宫图寻周古皇陵宝藏时,追踪宝藏,确实没想到血鸦主竟然这样大的手笔,拿三张地宫图,钓鱼。” “他想钓你我这两条大鱼可不容易。”魏观真轻蔑一笑,“我们能抓住血鸦,就能抓住血鸦主。” “别说大话。” 黑影视线落回到弥勒佛嘴角的暗格上,“这张地宫图,是哪只血鸦的手笔?” “不管哪一只,一定是死了。” 魏观真好奇,“谁弄死的?” “你问我?”黑影沉下一口气,“你去皇城见了秦姝,她不肯交出第四张地宫图?” “是秦昭不肯。”魏观真道。 黑影不以为然,“皇上命十二魔神搜找地宫图,秦姝得图,就应该交给秦昭。” “哪有那么多应该?再说杂家也求皇上让秦姝办这件事,皇上也是应允的。”魏观真勾起两片生的极薄的唇,“他们谁得图,就该是谁的。” “秦姝的图归你,秦昭的图,归我。” 魏观真那双狭长眼裂再次看向弥勒佛嘴角的暗格,“图到手,那个藏在后面的血鸦主就该找上门了。” “我真好奇,他是谁。”黑影道。 “杂家也好奇……” 魏观真转眸,压低了声音,“秦昭可知他的姐姐还活着?” “当然不知。” 黑影反问,“秦姝知道她的弟弟活着?” “怎么可能叫她知道啊!” 魏观真轻叹口气,“他们若知道真相,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这辈子也不会知道。” 听到黑影这样说,魏观真诧异,“杂家还以为,你很爱那个孩子。” “棋子而已。” “说的真好。”魏观真忽然好奇,“你猜最后一张地宫图会在哪里?” “跟那个女人有关。” 魏观真知道他说的是哪个女人。 那个,被皇上养在深宫,又极爱桃花的女人。 红颜祸水,从来不差。 “杂家不日回梁国,你有何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 魏观真回身,“是啊,你还能有什么打算,守好了秦昭,别叫他知道什么,不好收场。” “这句话,该我提醒你。” “他们姐弟两个,还真是……不可说,不可说……” 庙里,黑影缓慢转身,目送魏观的背影,消失在夜幕里…… 大齐皇宫,御书房。 齐帝坐在龙椅上,静静看着摆在龙案上的两张地宫图。 纸张是极厚的桑皮纸,上面绘制着繁复的地宫图,线条粗细错落的极有章法,主甬道用粗重墨线勾勒,支道则用细如发丝的线条延伸。 “佑庭,过来看看。” 听到齐帝召唤,俞佑庭迟疑俯身,“老奴不敢。” “多少人经手的地宫图,朕还怕你传出去?” 俞佑庭闻言,踩着小步行至龙案旁边,垂目扫过。 “觉得如何?” “回皇上,这不是原图。”俞佑庭恭敬道。 “朕看不出来?” 俞佑庭急忙弓身,“老奴嘴笨,皇上恕罪。” “那你说说原图会在谁手里,裴冽,还是那个玄冥?” “回皇上,老奴以为原图在玄冥手里。” “哦?” “九皇子若有原图,必然不会藏私。” 对于俞佑庭的回答,齐帝深以为然,“朕很想知道,原图是什么样子。” 俞佑庭杵在那里不搭茬儿,余光不时瞄向齐帝,又瞄向挂在正对面的那幅千峰图,千峰万壑,如利剑划破云层。 自从知道郁妃就是问鱼画师,俞佑庭对其也算肃然起敬。 这会儿他倒无心欣赏千峰图,他主要是怕齐帝认出此‘千峰’非彼‘千峰’。 似有所感,俞佑庭急忙俯身,“皇上是怕此图被玄冥动了手脚?” “总不比原图看着让人踏实。” “皇上说的是。” 俞佑庭弓身,“既是九皇子交了两张地宫图,德妃案……” “十日后把陈荣放出来,不是说德妃的奸夫是沈回舟么。” 俞佑庭了然,“老奴明白。” 见齐帝摆手,他俯身后退。 阖起门板的瞬间,俞佑庭暗暗吁出一口气,悬的着的心,依旧悬着。 哪怕墨重表示临摹的千峰图与原图丝毫不差,他也不敢保证齐帝就一定看不出来,毕竟那幅图已经在御书房挂了近二十年,齐帝对那幅图的熟悉,只怕千峰图上有几棵松树都查的清清楚楚。 开弓没有回头箭,图已经换了。 与其担心被齐帝发现,不如快些把真迹拿给墨重,用完了好挂回去! 思及此处,俞佑庭当即离开…… 此时冷宫旁边的小屋里,很少会在白天出现的墨重,已经在这里呆了整整三天。 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郁妃是苍穹 小院与冷宫相近,原是供给伺候冷宫妃嫔衣食住行的嬷嬷所用,自先帝时冷宫便已无人,院子也就空置,到如今已经闲了几十年。 就连皇宫内廷侍卫巡逻也只每日一次。 俞佑庭到此有自己的路线,不必遮掩亦不会有人发现。 今日不同,他穿了一件大氅。 “师傅。” 入小屋,俞佑庭摘下叩在头上的斗篷,将藏在大氅里的千峰图小心翼翼拿出来,横举到墨重面前。 今日墨重与往日不同,以往他满头霜发虽只用一根木簪简单别起,但发丝梳理的整齐,此刻有几缕头发凌乱披散在肩头,一连几日未正经进食似乎消瘦了些,颧骨越发突出。 后背更驼! 没看俞佑庭,墨重迫不及待接过他手里的千峰图,匆匆行至木床,展平。 他端详画卷,数息,“是它。” 自从知道墨重的真实身份,俞佑庭对自己这位师傅从不敢小觑。 有时候他甚至怀疑那幅赝品就是出自他手。 俞佑庭正要上前,却见墨重看过来,“退下罢。” “……” 他刚想问何时能把真迹挂回去。 赝品在御书房挂一日,他脑袋就在脖子上悬一日,睡不着睡。 但见墨重开口,俞佑庭俯身,而后退出小屋。 离开时,他看了眼满屋画卷,加上千峰图,共六幅,皆是郁妃所作。 这画卷除了地宫图,还能有什么秘密? 带着疑问,俞佑庭离开小院。 屋里只剩墨重一人,他默默凝视千峰图良久,忽而转身,抬手间,钉在北墙的木钉‘砰’的一声迸出,朝其面门飞射,连同悬在上面的画轴一并而来。 墨重头也未偏,反手一抄便将画卷握在手里。 木床太小,容不下几幅画卷同时铺展,他再抬手时,正中方桌倏然移靠到北墙,毫无声响。 他将手中画卷铺向地面,紧接着又将余下四幅图以同样方式摘取。 五幅画卷,铺满整个地面。 近三天时间,墨重一直观察五张画卷,心中已有规律。 如今加上千峰图,答案呼之欲出。 他微阖双目,慢慢运气,双掌竖起瞬间,铺展在地上的五幅画卷竟然悬起。 五幅画卷大小一致,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成纵列悬在半空,画轴距离地面三寸位置,在空中静静悬浮。 墨重指尖微动,五幅画骤然旋转,画轴相击,发出玉石相叩的清响。 下一刻,他单手控制五幅画卷,另一只手将平铺在床榻上的千峰图牵引而起,飞悬至五幅画卷后面。 他忽然睁开眼,前面五幅画卷上的画轴皆朝外飞射,落向四处。 紧接着,他双掌猛然向前一推,连带千峰图,整六幅画卷齐齐拍向墙面! 千峰图几乎嵌进墙壁,前面五幅画卷亦如同五张巨网,紧紧帖服在千峰图上,五幅画卷旋转成圆,在千峰图正中留下圆形空洞。 掌风骤然施压,让人意想不到的画面出现了。 只见五幅画卷上忽然飘逸出无数丝丝缕缕的红色粉末,像是被某种力量吸引般汇聚到圆形空洞。 几乎同时,千峰图上的空洞位置,隐隐浮浮,流动着金色粉末。 墨重心中,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缓缓运气,长年稳如磐石的心像是被雷声撼动,抑制不住的颤抖。 终于,金粉跟红色丝线在空洞位置不停交错重组,于墨重眼前,形成一块悬空的令牌。 赤金鸦首,间隙透着红色纹理,犹如血鸦。 血鸦令! 墨重红了眼眶,他不敢掉以轻心,内力徐徐而至,缓缓转动悬浮的令牌。 背面,金丝羽毛正中间,浮动着两个字。 苍穹。 泪,骤然滑落。 内力已至尽头,墨重咬紧牙关,将所剩无几的内力全都汇聚到空洞,包括千峰图在内的六幅画卷骤然坠落。 北墙上,那块浮动的血鸦令无比清晰。 ‘苍穹’二字,犹如利剑狠狠戳进墨重心脏。 噗— 血箭自口中喷涌,内力中断瞬间,金粉跟红色丝线渐渐散漫。 “不要!” 墨重再次提气,可他太着急,内力骤然冲袭让金粉跟红色丝线散漫的速度更快,闪闪烁烁的粉末如同被风吹散,撞向整座北墙。 使得原本灰暗的墙壁,如同嵌满星子,似银河,波光粼粼。 墨重踉跄着跑过去,双手扑在墙壁上,泪水决堤。 “苍穹……” 他颓然跪在地上,双手滑落,额头重重磕下去,绝望恸哭,“郁妃……郁棠!” 血鸦规法里有一条,若死,必要留下痕迹。 也必要留下姓名。 当初天首,地宿,还有遥星的尸体被人送回来,墨重依照他们留下的线索找到地宫图,在找到地宫图的同时,亦找到了他们的血鸦令。 亦知道了他们的姓名。 天首穆云庭,地宿温知礼,遥星严正清。 苍穹,郁棠! 怎么会是郁棠! 墨重颓败靠在墙壁,脑海里反复回想那个因为皇上重修皇陵而被娶进来的女子,深邃目光满是迷茫跟疑惑。 她既是血鸦,为何要委身在后宫? 自入宫她好像…… 除了割腕就没做过什么让人觉得惊天动地的事。 她为何要割腕? 为何要死啊! 墨重用那双枯槁的手抓向地面,他想捧起落下的金粉跟那一条条血红色的丝线,可它们与尘土混在一起,渐渐失去光泽。 他捧起一把,死死盯住混在尘土里的光闪,眼泪一直没有停下来。 这样的年纪,再没为什么事哭过,唯有血鸦。 早知郁棠是苍穹,他倾尽全力也会让她成为大齐的国母! 他有这个本事! “可你为什么要割腕啊?” 这是墨重怎么都想不明白事! 他不懂…… 皇城,金市。 云中楼。 叶茗提壶,为坐在对面的秦姝斟了一杯茶。 茶里搁了些补气血的红芪跟当归,他算了算,到日子了,“玄冥的意思是,虽然不能换原图,但他愿意用三张临摹的地宫图,换你手里那张地宫图的临摹图。” 秦姝接过茶杯,浅抿。 温茶入腹,暖意融融,“为救裴冽?” 叶茗不禁抬头,“你猜到了?” “临摹的地宫图于他无用,但于裴冽却有大用处。” 第一千零三十章 一个非常厉害的女人 叶茗也猜到这个理由。 “德妃案出了意外,除了李巍,与德妃青梅竹马的沈回舟很有可能也是奸夫,而且证据算足,案子怎么判都有合理性,问题在于……” “问题在于齐帝想保皇后,还是想保裴冽。”秦姝又喝了一口,搁下茶杯,“不管齐帝想保谁,夜鹰于情于理都该向着皇后这边,毕竟萧瑾在太子麾下,皇后出事于太子不利,萧瑾这枚棋可换不到别处了。” 叶茗点头,“没错。” “所以你不想我交换地宫图?” “我想。”叶茗给出不一样的答案,“原图不换,临摹的图再不换,玄冥不会高兴。” “若想他高兴,当初我便不会抢图。”秦姝丝毫不将所谓的十二魔神放在眼里,“反而是他,无利不起早,他为什么要帮裴冽?” 叶茗觉得,“应该是为了帝江跟蓐收。” 呵! 秦姝冷笑,“裴冽这是走投无路了,居然肯拿他们好不容易抓到的帝江跟蓐收换图,如此说,奸夫是李巍无疑,德妃案,他输定了。” “俞佑庭找过我。” 秦姝侧目,“也是为了地宫图?” “裴冽说第四张地宫图是被夜鹰抢走的,他希望我能开出条件。” 叶茗自顾斟茶,“我没承认。” 秦姝沉默片刻,十分郑重表明自己的态度,“不管原图还是临摹的图,我谁都不会给。” 叶茗了解了她的意思,“我知道该怎么做。” 抛开换图的事,秦姝重新端起茶杯,“五年前姑苏那晚,到底怎么回事?” 叶茗闻言,不禁抬头。 “据我所知,老玄冥就是在那一夜陨落,也是那一夜,玄冥自老玄冥那里得到三个名字,继而得到三张地宫图,之后我们又从楚世远口中得知,永安王曾找过他,继而找到第四张地宫图,你说第五张地宫图的线索,会不会也在姑苏?” 叶茗沉默数息,“至少夜鹰没有查到。” “过几日,我会去姑苏。” 叶茗眉目深沉,“十二魔神都没查到任何线索,你觉得……” “他们没查到,不代表我查不到。”秦姝双手握紧茶杯,眸子瞧向窗外,“只剩下最后一张地宫图,我不允许任何人比我先得到。” “对了。” 秦姝突然回眸,“传信给莫离,顾朝颜动了她的财路。” 叶茗微愣,“私盐?” “你猜顾朝颜知不知道楚依依背后站着莫离?”秦姝眉峰微挑,眼底闪过一丝好奇。 叶茗想了想,“应该知道,这件事不难查。” 秦姝戏谑一笑,“那她是怎么想的,她不知道莫离是什么样的存在?” “孤注一掷,未必不能成事。” 呵! 秦姝笑了,“你未免太小看莫离,中原五国,还没有一个人能从她手里抢生意之后,不落得个倾家荡产的地步。” 这一次叶茗没有附和,“或许顾朝颜会是例外。” “依据是什么?” “她的弟弟,秦昭。” 叶茗可太知道顾朝颜的弟弟是谁了! 倘若玄冥出面,莫离如何都要给些颜面,这事或许会有转机。 秦姝笑了,“准南商会的商主,算个屁。” 不等叶茗开口,她已起身,“德妃的案子,几时再审?” “四日之后。”叶茗从俞佑庭那里得到的消息,“裴冽将玄冥给他的两张地宫图副本上呈到齐帝手里,换了十日期限,算今天已经过去六日。” “四日之后,我去姑苏。” 暗门启,秦姝走了进去…… 自与司徒月下定决心在楚依依手里抢私盐的生意,顾朝颜这两日变的很忙。 昨日她私下里见了户部尚书的夫人崔杨氏,自崔杨氏手里拿到十三郡所有从楚依依那里进运私盐的商家名单。 除了扩展自己的经营链条,抢楚依依的生意也是很重要的一环。 事实上她们已经动手了。 “阿姐?” 房间里,顾朝颜正要翻查名单,秦昭突然推门进来。 她下意识阖起简册,“昭儿,有事?” “我听时玖说你没用午膳?”秦昭迈步走到临窗桌边,坐到对面,颇为担心,“阿姐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我很好,就是不饿。”顾朝颜搪塞道。 她太忙,册子里的名单须得一一核对后交给司徒月,司徒月会在两日后离城,亲自到十三郡从中斡旋。 秦昭看到桌上简册,伸手时顾朝颜下意识捂了捂。 四目相对,他微愣,“阿姐不想让我看?” “只是一本普通账簿,没什么特别。” 顾朝颜明显心慌,此事她没告诉秦昭。 “我想看。”秦昭执意道。 她噎了下喉,“突然有点饿……” 以往她说这样的话,秦昭定会起身吩咐厨房给自己做些吃食,她也好趁机换了简册,不成想今日秦昭不为所动,只默默盯着自己。 顾朝颜,“去秀水楼,我请你?” “阿姐是不是有事隐瞒我?” 顾朝颜心存侥幸,故作轻松,“我怎么可能有事瞒你,你可是我最信任的弟弟!” 秦昭再次沉默,目光落向那本简册。 空气突然安静,顾朝颜捂在简册上的手变得十分僵硬,但也没有挪开,“我们……” “阿姐有没有听说过,梁国的莫离?” 顾朝颜心神一震,看向秦昭的眼神里透着些许试探,“梁国首富,应该没有人不知道。” “莫离非但是梁国首富,还是梁国太子的唯一财力支撑,梁帝以及梁国朝廷里对这位太子没有异样的声音,也就是说,莫离是梁国最大的皇商,背后支撑是梁帝。” 秦昭在说这些的时候,视线一直盯着对面,“她若想对付谁,梁帝会以举国之力相帮。” 对此,顾朝颜跟司徒月有过这样的心理准备。 可终归,梁帝不可能将触角伸到大齐皇城,齐帝不会同意。 “那她很厉害,她是怎么做到的?” 顾朝颜佯装很轻松,一脸艳羡看过去,“她是世族大家?” “她是孤儿。” 秦昭的声音很轻,却让顾朝颜为之一震。 一个孤儿,无依无靠,活着尚且艰难,莫离竟能成为梁国第一皇商。 毋庸置疑,这是一个非常厉害的女人…… 第一千零三十一章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见顾朝颜只是惊叹,秦昭视线再次落向那本简册。 “阿姐是不是应该考虑一下,改变决定。” 顾朝颜抬头,“什么?” “与楚依依抢私盐生意,绝对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就算加上司徒月,你们也不会赢。”秦昭无比坚定道。 顾朝颜震惊,“你是怎么知道的?” “阿姐做这件事好像也没背着人,我知道还不是早晚的事。” 对此,顾朝颜无以反驳,事情已经开始做了,被发现也正常,“你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为了裴冽,阿姐打算倾家荡产?”秦昭声音平静,却似带着刺骨的凉意。 顾朝颜始终觉得事情没有那么悲观,“我与司徒月……” “阿姐会害了司徒月。”秦昭打断她,“你不知道莫离的本事,她想对付你们两个,未必通过私盐,但无论通过什么,都轻而易举。” 顾朝颜,“……司徒月跟我是一样的想法。” “所以不管我如何劝,阿姐就是要与莫离为敌?” “我们想要对付的人,是楚依依。” 看着顾朝颜脸上绝无更改的表情,秦昭忽然沉默。 顾朝颜亦知此事凶险,“我不是故意瞒你,只是……” “阿姐怕连累我?” “是。” 顾朝颜认真开口,“这次不管结果如何,你都别插手,就算输,也是我自己的事。” 秦昭欲反驳时,她忽而一笑,“你得留着钱养父母,还有我。” “阿姐觉得莫离会不会给你留后路?”秦昭冷冷看着她,“哪怕此事会连累到我,义父义母,你也不回头?” 顾朝颜沉默。 少顷,秦昭不再追问,“义父不日从江宁出发,半个月后到皇城,希望那时阿姐能有钱,请他们二老吃顿热饭。” 顾朝颜猛然抬头,“父亲他们要来?” “这不是阿姐一直希望的事?” 顾朝颜,“……能不能,叫他们过段时间再来?” “阿姐怕输的太惨,被义父义母看到?” “昭儿……” “阿姐放心,你输的很惨的时候义父义母也不会好过到哪里,我也不会,因为莫离不允许。” 不等她开口,秦昭兀突起身,迈步走出房门。 看着秦昭离开的背影,顾朝颜无声坐在桌边,脑海里响起司徒月的话。 ‘顾朝颜,留好养家钱。’ ‘你呢?’ ‘我背后无家可养。’ ‘现在后悔来得及。’ ‘现在不压下楚依依,日后会更难,我投五皇子,与她为敌是宿命,你若后悔,我不强求。’ ‘我的主意,后果如何我都不会后悔,但我不骗你,我留了养家钱……’ 顾朝颜当然知道莫离厉害,能走到梁国第一皇商的位置,该是怎样雷厉风行的女子。 可她也没有退路,这场商战,她躲不过。 既然躲不过,那就正面迎敌…… 自被齐帝关进大牢,陈荣活的十分自在,师爷每日都会过来送吃送喝,以至于俞佑庭再见陈荣时,发现他胖了一些。 有过上次的经验,陈荣相信皇上已经有了决定,于是快两步凑到俞佑庭身边,“俞公公,德妃案可以审了?” 说话时,他从袖兜里掏出一张银票。 俞佑庭十分自然接在手里。 他不缺钱,但这样的钱他从来不会拒绝,收了钱,他说的话才会被坚定的相信。 如此,他既得了银子,又能让送钱的人明白皇上的意思,何乐不为,“陈大人猜皇上为何今晚放你出来?” “明日是德妃案最后时限,超过时限……下官降俸是小,乌纱不保。” “那就明日审。”俞佑庭轻描淡写道。 陈荣也猜到了自己今晚能出大牢的原因,自然也明白俞佑庭的话,就是皇上的意思。 大牢外,陈荣照例将人送到马车旁边,小声道,“还请俞公公明示,这案子该怎么审?” 俞佑庭看了看左右,“皇上想从九皇子那里得到的东西,始终是没有得到……” 看着俞佑庭摇着头,叹惜转身,走上马车。 直至马车走远,陈荣仍旧站在原地。 早在角落候着的郑师爷小跑着过来,“大人,俞公公怎么说?” “你觉得,沈回舟有没有可能是德妃的奸夫?” 郑师爷,“大人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这里还有别人?”陈荣侧目。 “皇上觉得谁是,谁就是,大人觉得还是小的觉得,没什么用。” 陈荣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准备准备,明日开堂。” 郑师爷心中一颤,“皇上有决断了?” “沈回舟。” 听到这里,郑师爷脸上明显闪过一抹失落。 陈荣看他一眼,“走罢。” 他又何尝不是…… 次日。 早朝之后,已经停了十天的德妃案再度开堂。 公堂上除了原告素枝以及李惠,珞莹跟徐邱之外,还有沈回舟。 裴冽带了苍河进来。 按道理,苍河没资格再入公堂,但陈荣没有阻止,还叫人给了他搬了一把椅子。 最后出现在公堂的是被告秦容,以及秦月华。 啪! 惊堂木响。 陈荣看向沈回舟,“你可知罪?” 如今的沈回舟,早已不复当日出现时那般长衫曳地、眉目清朗又趾高气扬的样子,自从知道德妃为他做过的事,他满心忏悔,“草民有罪,草民不该诬德妃清白!” 秦容听到这句话,冷哼一声。 显然,她料到沈回舟会改口供。 旁侧,秦月华上前一步,恭敬俯身,“大人明鉴,沈回舟初时供词绝无虚假,当堂翻供必是受素枝……等人蛊惑!” 谁不知道,案子重点不在于沈回舟的证词是不是真,在于皇上已经有了决断。 就在昨晚,她们同样在俞佑庭那里得到消息,裴冽始终没有交出第四张地宫图。 “大人,草民那时说了假话!我只是恨德妃明知道柳玉心不是善类,却不知提醒,硬是逼得我走投无路娶了那样一个蛇蝎妇人!我明明……我明明爱的人是德妃!” 沈回舟的话落在公堂上每一个人耳朵里,就像是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素枝怒恨,“直到现在,你都不觉得是你自己有错?” 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裴凌天 面对素枝质问,沈回舟依旧觉得,他的错只有诬陷德妃清白这一条。 即便在此刻,他仍然抱怨当初德妃就该把柳玉心的阴险跟恶毒揭露出来,他才不会上当,甚至觉得是德妃害了他一辈子。 啪! 惊堂木响。 这一次陈荣没有了八卦的心,他不需要拖延时间了。 “沈回舟,你与德妃在宫中幽会,行不轨之举……” 话音未落,外面有人高喝,“定阳王到!” 乍听封号,所有人的反应都是一愣,哪怕裴冽也很久很久没有听过这个封号,一时晃神。 最先有动作的人,是郑观。 郑师爷踩着小碎步到陈荣身侧,声音很小,“大人,定阳王,先帝唯一的老实弟弟。” 陈荣恍然,当即起身绕过桌案。 此时,一身华丽蟒袍的老者已然步入公堂。 定阳王,裴凌天。 凌天,寓意一飞冲天。 然而自裴凌天出生那日,就注定他不能一飞冲天。 据史料记载,前前后后各朝各代,皇子皇女出生多在三斤到五斤不等,裴凌天出生时八斤八两重,之后越吃越肥,越长越胖,走都费尽,飞不起来。 鉴于裴凌天性子单纯,对国事政事丝毫提不起兴致,便被早早的封了王。 他亦乐得其中,十五岁去往封地之后再未回皇城。 原因无他,太胖,行动不便。 非常不便。 是以这许多年,皇城里几乎所有人都忘了皇族里还有这么一位老太岁。 无人记得,就算想起,也以为那位只知道吃的定阳王,应该早就胖死了。 结果,那个众人以为早该胖死的定阳王,此刻正油光水滑的站在公堂上。 没有任何意外跟反转,眼前这位定阳王胖的令有咂舌。 纵使站立不动,浑身的肉也会随呼吸微微起伏。 八旬年纪的脸,一点皱纹也没有,活像面团发了酵,身上那件石青色的蟒袍被撑的满满当当,领口盘扣崩的紧紧的,露出一截白腻的脖颈,三层起步的下巴沉甸甸压着。 “下官叩见定阳王!”陈荣双膝跪地,叩拜。 旁侧,秦月华轻轻搥了下秦容。 “拜见定阳王。” 角落里,裴冽亦起身,以官职自称,“下官叩见定阳王。” 待所有人跪齐,这位胖胖的老皇叔方才开口,“座。” 众人疑惑时,跟在定阳王旁边的小厮朝陈荣挤挤眼睛,“还不给我家王爷搬把椅子?” 陈荣恍然,“快去搬椅。” 椅子搁到裴冽左上位置,小厮搀着定阳王走过去,坐下去的瞬间,众人暗暗倒抽了一口凉气,视线之内,定阳王整坨肉紧紧塞到偌大太师椅里,丝毫空余也无。 同样的椅子,裴冽空出一个身位。 小厮,“陈大人,就没有大一点的椅子?” “下官这就派人去找。”陈荣开口,旁边师爷当即指了两个衙役出去寻椅。 座位上,定阳王戴着一顶紫金便帽,脸颊上肉堆的老高,眼睛挤成两条缝,乍一看,倒像是寺庙里供奉的弥勒佛,“审的什么案子?” “回王爷,审的是……” “快审。”显然,这位定阳王并不是很在乎审的是什么。 陈荣,“是。” 此时此刻,堂上所有人包括裴冽,都不知道这位定阳王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皇城,亦不知他为何会来刑部公堂。 谜! 陈荣回到公案后,落座。 惊堂木再响,“沈回舟,你可知罪?” 纵使多了一个定阳王,陈荣也不会违背齐帝之意,案子的结果必然是皇后无罪。 沈回舟叩首,“大人明鉴,草民与德妃并无苟且!” “你证词在此,上面有你签字画押,当堂翻供罪大恶极,来人,五十棍!” 陈荣正要抛出刑令时,苍河突然起身,“大人且慢!” 陈荣料到案子不会轻易结,不禁看过去,“苍院令有事?” “本院令可以证明,沈回舟不是德妃奸夫。”苍河起身,迈步行到沈回舟旁边,上下打量,“因为他不行。” 众人闻言震惊之际,鼾声起。 公堂突然安静,所有人皆看向声音传出来的方向,定阳王。 小厮一时噎喉,推了推自家王爷。 “嗯?” 定阳王身子一抖,几层下巴颤了颤。 “审案呢。”小厮提醒。 “嗯。”定阳王微微颔首,“继续。” 陈荣,“……苍院令说沈回舟不行,是什么不行?” “他不能生。”苍河直言道。 众人愕! 沈回舟一瞬间恼羞成怒,“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诬蔑我!” 见沈回舟冲过来,苍河躲了躲。 自有衙役上前,将人按住。 陈荣犯难了。 德妃与人苟且怀有孽种,倘若沈回舟不能生,那德妃奸夫就不是他,不是他,就是李巍。 若然是李巍,案子便回到最初,素枝所有的指控都将成为事实。 皇后必然获罪。 “苍院令,话可不能乱说。” “陈大人放心,下官自有证据证明他有先天隐疾。” 旁侧,秦容美眸含怒,“苍河,你想清楚了再说话!” “皇后娘娘威胁下官?” 秦容正欲怒斥时被秦月华阻止,“皇后娘娘放心,若无确凿的证据,苍院令诬陷当朝皇后,是死罪。” 秦容早就知道苍河跟裴冽是一伙的,又知皇上的意思,倒也安心,“本宫只是让你想清楚再说话,怎么就成了威胁?” 苍河不与之理论,看向陈荣,“下官想请几位证人上堂。” 陈荣没办法阻止,“那就把证人请上来。” 苍河随即看了眼在堂外候着的洛风。 洛风得令,即刻走出刑部官衙,众人皆等。 许久不见人进来,秦容冷哼,“证人呢?” 苍河也觉得洛风离开的过于久,不禁扫了眼裴冽。 所谓证人,是沈回舟在外面养的两个外室。 为了求子,沈回舟没少在两个女人身上下功夫,药方子吃了一副又一副也没个动静,虽然不算确凿证据,也足够说明问题。 裴冽蹙眉,正要起身时洛风自外面走进来,与他一同进来的有三个人。 其中两人是沈回舟的外室,另一人头戴幂笠,无法辨认。 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她是谁 洛风将三人带进公堂,之后拱手退出。 苍河再与裴冽对视,另一人是谁? 裴冽的目光亦落在第三个人身上。 他不知道。 咳! 苍河低咳一声,指向两个妇人,“沈回舟,这两个人你可认得?” 沈回舟早就看到两人,脸色骤黑,“谁叫你们两个来的?” 两人并不知情,上了公堂神情胆怯,自然而然靠过去,其中年纪较轻且有几分姿色的妇人姓周,叫周喜儿,当初沈回舟也是喜欢她的名字才花大价钱将其养在外面,“夫君,这是怎么回事?” “我在问,谁叫你们来的!” 见沈回舟动怒,周喜儿突然抹泪,“夫君这么凶做什么?我还没问你,她是谁!” 果然没见识的女人,看不出眉眼高低。 公堂上,周喜儿指向对面妇人,“你说过除了我再没有别的女人,那她是什么?” 另一妇人姓李,叫李秀珠。 与周喜儿相比,她明显年长几岁,显得沉稳,“跟你一样,我也是夫君的女人。” “你也不照照镜子瞧瞧你自己,拿什么跟我比!” 李秀珠微抬下颚,“就拿我肚里的孩子。” 一语闭,堂上所有人皆惊。 尤其沈回舟,双目瞠大,“你说什么?” 周喜儿也变了脸,“你有了孩子?这几日关在一起你都没告诉我,定是骗人!” “孩子又不是你的,为什么要告诉你?”李秀珠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摇曳着身子走到沈回舟另一侧,“夫君,你是不是很开心?” 沈回舟开不开心不知道,听到这个消息的秦容十分开心,“苍河,你说沈回舟不能生,那她是怎么回事?” 苍河神情淡然,“这应该很好解释。” 公案后面,陈荣说话前看了眼坐在裴冽旁边的定阳王,见其撑挤在太师椅上,微微阖目,暗暗松了口气,“苍院令,那就请你解释一下。” “她腹中之子,不是沈回舟的。” 眼见苍河指向自己,李秀珠面色骤红,神情愤怒,“你是谁,你凭什么说我肚里的孩子不是夫君的?” 苍河又朝堂外洛风看了一眼。 洛风心领神会,一出一入,带进来一个男人。 看到男人瞬间,李秀珠惊的后退半步,脸色由红转白,一身冷汗。 “说说罢。”苍河看向男人。 男人扑通跪地,全身颤抖,“大人饶命,都是她!是她给了小的银子,说只要小的能让她怀上孩子,就给小的一百两!” “你胡说!我根本就不认识你!”李秀珠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的扑过去撕打男人。 男人用力推开她,“说好的人不知鬼不觉,现在闹到公堂,都怪你!” “李秀珠!”沈回舟双目充血。 李秀珠被吼声惊的哆嗦,“夫君你别信他,他说谎!” “大人明鉴,草民没有说谎,她不止找了小的,还找了药堂的孙学徒,他们在一起时还吃了药!”男人一字一句,如刀子割在沈回舟心头。 他恼恨冲过去,揪起李秀珠衣领,‘啪’的一巴掌,“你说,你肚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李秀珠还想反驳,却听苍河道,“她怀有身孕的时间是三个半月,沈回舟,你且想想三个半月前后,你在何处。” 李秀珠猛摇头,“不是……不是三个半月,是两个月!” “显然不是两个月,本院令知你在奉济堂抓了药,莪术跟怀牛膝,两副药成三七比例煎熬能混淆受孕时间,你整整服用十次,才让原本三个半月的受孕时间,把脉时只能显现两个月。” 李秀珠脸色愈渐惨白,她拼命摇头,“夫君你信我,是两个月,不信你可以请郎中!” “在下虽不是郎中,却是御医院院令……” 苍河转尔看向陈荣,“大人若不信,即可寻皇城里有名的大夫过来会诊。” 陈荣怎么可能不信! “三个半月前,我在徐州……我在徐州整整呆了一个月!”沈回舟双目瞪如铜铃,死命揪着李秀珠衣领,“你怎么会有三个月半的身孕!” “夫君别听他的……” 啧啧啧— “我还以为你多有本事,原来是管别人借种。”周喜儿幸灾乐祸瞧过来,“你这么做有没有考虑过夫君?知道的是你偷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夫君不行……” “你闭嘴!”沈回舟突兀回头,目如寒刀。 周喜儿被那眼神吓的一缩时,戴着幂笠的女子突然开口,“他就是不行。” 众人闻声看过去,只见女子摘下幂笠。 一瞬间,秦容脸色骤变。 秦月华亦震惊。 柳玉心。 她们怕柳玉心生事,早将人抓了藏在皇宫里头,藏处十分隐秘,怎么人会出现在这里? 与她们一同震惊的还有苍河。 苍河再度看向裴冽,昨晚裴冽还告诉他找不到这个人。 四目相视,裴冽也是同样的眼神。 谁也不知道,柳玉心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柳玉心?”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沈回舟忽的推开李秀珠,正要冲过去的时候被苍河挡住,“沈公子着急了?” “大人!民妇柳玉心,状告沈回舟行凶杀人!”柳玉心长的确有几分姿色,虽说上了三旬的年纪,仍是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鬓边簪了一朵白花,扑通跪地时梨花带雨。 陈荣自然不会接她的案子,看向苍河,“苍院令,就凭李秀珠怀的孩子不是沈回舟的,应该不能说明沈回舟不能生。” 苍河则看向柳玉心,“大人在问话。” 柳玉心顿时挺起身板,眸子里全是恨意,“民妇可以证明,沈回舟是个不能生的废物!” “是你背夫偷汉生下孽种,居然敢倒打一耙!大人明鉴,此女自嫁入我沈府,不守妇道,与府中仆役眉来眼去已是常事,更与小厮厮混怀下孽种,要不是草民偶然听到他们私下里算计着谋我家产,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看着眼前一片混乱,素枝突然一笑,“原来你是过的不如意,才来找我家娘娘的麻烦。” “都怪杨惠那个贱人!” 啪— 苍河没挡住,沈回舟突然冲过去扇了柳玉心一巴掌,“你才是贱人!” 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谁把他请来的? 公堂太过混乱,陈荣已经没什么八卦的心情想要知道沈回舟跟这些个女人的恩怨情仇,他只想知道一件事,沈回舟能不能生。 事实上,他只想否定沈回舟不能生。 啪— 惊堂木响。 “都闭嘴!” 陈荣喝道,“你说。” 见公堂上的大人指向自己,柳玉心也豁出去,抹了泪,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大人明鉴,民妇虽嫁给沈回舟,可三年无子,这三年,该吃的药,该喝的汤,所有能试的法子民妇全都试过,就是怀不上孩子,沈回舟为此动过多少怒,砸过多少东西,府里上上下下全都知道! 什么不会下蛋的母鸡,什么沈家香火会断在我这里……再难听的话他也说过!后来,民妇实在不甘心,便找人试了一下,果然……” 柳玉心突兀抬头,眸子里充满恨意,“不是我不行,是你不行!” “你胡说!” “我没胡说!”柳玉心指着瘫倒在旁边的李秀珠,“她肚里的孩子是你的?不也是别的男人搞大的!” 沈回舟满面赤红,“那是你们不守妇道!” “你又要我们守妇道,又要我们延续香火,可你不行啊!”柳玉心变得面目狰狞,“你这样不是太为难人了么!早知你不行,我当初就不该从杨惠手里把你抢过来,不会播种的废物!” 啪! 沈回舟容忍不住,狠狠扇了柳玉心一巴掌。 呸— 柳玉心吐了口血水,“你别再自欺欺人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私下里也在服药!” “我……” 苍河打断沈回舟,“大人明鉴,他的确一直在服用五子衍宗丸,此丸由菟丝子、五味子、枸杞子、覆盆子、车前子组成,古今第一种子方。” 另一侧,秦容挑眉,“他既然服了药,足以证明他能行。” “就是不行才服药,服了药,也不行。”苍河直接怼回去。 “我没服!”如此隐秘又羞赧的事被拿出来在光天化日之下审判,沈回舟已至崩溃边缘,“我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她们!” “我生了孩子,不是你的!到底谁不正常!”柳玉心恨他杀子,五官狰狞着从地上趴起身,生扑过去就要与之拼命。 苍河拦下她,“大人,事实证明沈回舟身体有缺陷,无生子之力,试问,倘若奸夫是他,德妃怎么会怀……子。” 对于德妃的遭遇,苍河同情,是以他不愿称呼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是‘孽种’。 秦容冷笑,“说不准那会儿他行,只是现在不行了。” “那个时候他也不行!” 柳玉心歇斯底里,“杨惠还没入宫时我便与他睡到一起,为了怀他孩子,我每次都是算准日子,可每次都不行!每一次都不行!” 苍河背后,素枝闻言突然大笑,眼泪决堤,“沈回舟,你恶心!你真恶心!” 沈回舟哪还管得了当年丑事,他只恨自己隐疾暴露人前,拼命反驳,“我可以!” 多么空洞的‘我可以’! 苍河看向公堂,“陈大人,本院令愿以性命担保,沈回舟不行。” 陈荣犯难了。 沈回舟是奸夫,这是圣意。 “本官自然相信苍院令医术,只是沈回舟能不能行这件事,似乎连他自己都证明不了,更何况,他与德妃有过一个孩子……似乎,好像能行。” 陈荣的话倒是让沈回舟动摇了,他仿佛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没错!谁说我不行!德妃的孩子就是我的!” 听到他这样说,秦容挑眉看向苍河,得意开口,“苍院令听到了。” 苍河目色愠冷,“沈回舟,你还真对得起德妃。” 素枝直接冲过去欲与之同归于尽,“沈回舟你不是人!你是畜牲—” 公堂再次混乱不堪,苍河下意识看向裴冽。 事实摆在面前,柳玉心跟李秀珠的孩子都不是沈回舟的,沈回舟亦在服药,若在平常案子里,任谁审都会判定沈回舟不行,可偏偏是这个案子。 他们终究拿不出确凿的证据,证明沈回舟不行。 就算有,陈荣亦有托词。 不怪他。 这是圣意。 裴冽坐在那里,双手叩在膝间。 他知道,输了…… 苍河也知道,没有铁证,这一局他们扳不回来。 陈荣也不想这么违背良心,可良心跟命比起来,分文不值。 “沈回舟,你可承认自己就是德妃奸夫?” “承认!我承认!”此时的沈回舟只想证明自己可以生,唯有德妃怀了孩子,那孩子就是他的! 陈荣看了眼郑师爷。 郑师爷心领神会,拿起写好的供词走过去,“在这里,签字,画押。” 素枝见无人开口,猛然起身欲撕毁供词,却衙役狠狠按住。 “昏官!昏官!” 就在沈回舟抬手瞬间,一直挤坐在太师椅上的定阳王慢悠悠的睁开眼睛,露出两条缝,里面的小蝌蚪斜了斜,“这么快审完了?” 陈荣见状又给郑师爷使了眼色。 郑观抽回供词,待命。 秦容不干,“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叫他签字画押!” 陈荣未语,看向定阳王。 虽说是个早就被人遗忘的老王爷,但论资排辈,连皇上见了他都要恭称一声皇叔,而且直到现在陈荣都猜不透,谁把他请来的? “王爷可有指教?”陈荣起身,谦卑道。 “德妃肚里孩子是不是他的,验一验不就知道了。” 慵懒的声音,好轻巧的一句话,听的陈荣咂舌。 德妃死了,死了好多年。 人都变成了骨头渣子! 德妃死时还没生下孩子,那孩子在德妃肚子里,也已经变成一小撮白骨,怎么验? 定阳王一句话,即表明立场。 秦容美眸微蹙,看向秦月华。 秦月华也是一脸茫然,她实在猜不透早该胖死在封地的定阳王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陈荣心下微震,定阳王的语气,竟像是帮着裴冽? 皇上可不是这个意思啊! “德妃已逝多年,只怕是没法儿验了。” 定阳王想要侧过身,奈何整个人被太师椅夹在里面,肥肉挤得椅边的雕花扶手都好像变了形,努了努力,放弃,“你过来。” 陈荣哪敢不从,当下绕过公案停在定阳王面前,“王爷指教!” 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验骨 除了美食,裴凌天是一个很容易放弃的人。 就像现在,他转不过身那就不转了。 但他想吃的东西吃不到,会死人。 “死了就没法儿验?”座位上,裴凌天瞧着毕恭毕敬的陈荣,动了动左边那条细长的眉。 此时此刻,堂上所有人包括裴冽都意会,裴凌天很有可能是来帮他的。 裴冽稳稳坐在那里,看似淡定,百思不解。 自他出生到现在,第一见这位叔皇祖父,听的次数都有限,为何帮他? 秦容也不懂,慌张看向秦月华。 “娘娘稍安勿躁。”秦月华也不明白裴凌天怎么就突然出现在这里了。 他的封地在南郡,距此连夜赶路也要整十日。 再看裴凌天现在的体态,连夜赶路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裴冽早早请了他? “没有证据,定阳王也翻不了案。” 听到秦月华低语,秦容瞬间有了底气,声音高挑,“皇叔伯大老远从南郡回皇城定是极辛苦的,这会儿该去王府休息,莫要为了本宫的案子烦心,若是操劳过度,本宫可过意不去。” 裴凌天只看向陈荣,“这不是德妃的案子?” 公堂沉寂。 秦容瞬时脸红。 “回王爷,的确是德妃案,只不过被告……” “本王只关心德妃。”裴凌天抬起胖胖的肉手抹过额间。 小厮心细,当即递过帕子。 裴凌天接过帕子,瞄过去一眼,“德妃到了没有?” 小厮闻声抬头,刚好看到官衙门口走进一人,脸上顿喜,“回王爷,到了。” 见自家王爷点头,小厮上前,“我家王爷把德妃请过来了,陈大人,还不快请德妃进来。” 陈大人傻了。 德妃死十几年了! 陈荣也算经历大大小小的案子无数,回头看,唯独此案除了被告全是‘死’人。 莫说他,秦容也慌了。 堂上所有人都震惊的无以复加。 “德妃到!” 随着外面传来的一声高喝,众人皆望。 只见有两个人,抬着一具担架走进来,单架上盖着一抹白布。 单架落,两人退下。 公堂再次寂静。 陈荣愣了片刻,“王爷,这……” “这是德妃尸骨,陈大人好好验一验。”小厮替自家王爷说了话。 陈荣,“……苍院令?” 苍河,“……” 尽管不相信,但苍河还是硬着头皮走过去,抬手掀起白布。 单架上,一具枯骨。 众人视线再次聚焦。 素枝顿时泣泪,悲恸扑过去,“娘娘!” 其余人半惊半疑。 秦容微抬下颚,嫌恶看了眼单架上的白骨,“这是德妃?” 秦月华借势恭身,“大人,若随意从哪里弄一具枯骨搬到公堂,就说是德妃的尸骨,老奴不服。” 陈荣不语,下意识看向坐在太师椅上的定阳王。 裴凌天很努力的睁了睁眼睛,以便让大家看到他没睡,“说话。” 小厮得令,“这具枯骨是我家王爷命礼部尚书李缚,连同钦天监监令周寅同入归陵园,且在兵部尚书陆恒的见证下,由上一任典狱官九千手亲自开棺捡骨,以上四人可以证明,此具尸骨就是德妃。” 一番话,说的整个公堂鸦雀无声。 这是多大的阵仗! 莫说同时请动两位尚书,一位监令。 单说上九千手,如今这世上,难有人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更遑论将人请出来! 谁不知道九千手的厉害。 入行三十年,经他手的案子,无一悬案。 那是先帝御赐的金牌仵作! “是……是哪个九千手?”陈荣震惊看向小厮。 不等小厮开口,公堂外走进一位老者,白须白发,白衣如雪。 “草民九千手,拜见陈大人。” 公堂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如果说定阳王是刑部公堂的稀客,九千手就是活传说里的‘绝迹’。 当年九千手辞官时曾在刑部公堂金盆洗手,发誓从此不再踏入公堂。 当时的刑部尚书还不是陈荣。 这一刻,堂上所有人都是懵的。 苍河一遍一遍看向裴冽,希望得到确认。 裴冽又能怎么确认,不管裴凌天还是九千手,哪怕柳玉心的出现都在他意料之外。 他也懵! 众人所见,老者立于公堂,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清癯出尘。 满头银发未束,仅用一根麻绳系在身后,月牙白的袍子亦是普普通通的粗布料子,穿在老者身上反而生出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 老者背脊笔直,腰间系着一个巴掌大的乌木匣子。 那是他的标志! 陈荣惊愕时,旁边郑师爷轻轻推了他一下,“你……就是九千手?” “回大人,草民正是。” “本宫不信!”秦容怒道,“本宫听闻九千手辞官时口口声声说过,不会再踏入刑部公堂!” “嗯,草民说过。” 九千手很大方的承认,又很大方的表示,“草民食言了。” “你……” 就在秦容疑惑时,九千手自怀里取出一块牌子,“这是先帝御赐金牌,可以证明草民身份。” 郑师爷急忙跑过去,双手接过。 “大人。” 陈荣亦是恭敬接在手里,反复观瞧。 他瞧不出什么,但也没什么关系。 人是定阳王请来的,是假的,有人背锅。 “久仰!” 陈荣亲手将金牌奉回,转尔看了眼郑师爷。 四目相视间,郑师爷了然,默默退到公案后面,又默默走去后堂。 案子该怎么审,陈荣不敢擅自作主。 回到座位上,陈荣低咳一声,“九仵作,你说此具尸骨是德妃?” “回陈大人,正是。” 九千手拱手,“大人若不相信,可以召礼部跟兵部两位尚书及钦天监监令一起上堂作证。” “那倒不必。” 陈荣扫了眼堂下众人,视线回落到九千手身上,“你可知这是什么案子,本官需要证实的,又是什么?” 九千手微微颔首,继而看向站在堂上一脸茫然的沈回舟。 在知道尸骨就是德妃时,他终于不再说话了。 “草民需要证实,德妃腹中胎儿,与他是不是父子关系。” 到底是九千手,这种听起来就像是荒诞无稽的证实从他嘴里说出来,就跟证明沈回舟是男子一样简单…… 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割裂 裴凌天跟九千手的出现,终于让秦容忍不住了。 尤其看到单架上那具森森白骨,难以形容的寒意自脚底攀升,仿佛此刻,德妃正活生生坐在那里,死死盯着她。 “就算这具是德妃尸体,本宫还没听说谁能单凭一具白骨就能验出父子关系,你少在这里糊弄人,诬陷本宫是死罪!” 对于秦容的警告,九千手无动于衷,只漠然转身走向单架。 秦容再欲开口时被秦月华拦住。 见其摇头,秦容只能忍下这口气。 众人所见,九千手停在单架前,自腰间解开乌木方匣,之后看向陈荣。 陈荣意会,命衙役端上一盆清水。 这是仵作验尸的规矩,净手。 公堂上,九千手打开乌木匣,从里面拿出一块指甲大小方方正正的薄片,扔进木盆,水面立时泛起一层浮动的白雾。 九千手于众目睽睽之下将手浸入木盆,指尖对指尖,指缝挨指缝,不慌不忙搓着。 净过手,旁边自有衙役奉上一块白绢丝帕。 他擦干手,之后回到单架前,自匣盒里取出一枚银针。 银针特别,乍看不到一寸,被九千手拿出来的瞬间弹开,整三寸! 整个公堂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将视线落在九千手身上。 哪怕对于陈荣来说,能亲眼看到这样传奇的人物在公堂上验尸,都是荣幸。 而此时,裴凌天跟九千手出现在刑部公堂的事已经传进皇宫。 御书房,气氛压抑如同暴雨前盖顶的黑云。 紫檀木龙案上的龙涎香燃得极慢,烟气在鎏金铜炉口盘旋,迟迟不肯散开。 齐帝冷冷坐在龙椅上,龙目深暗如幽潭。 俞佑庭跟在齐帝身边多年,很清楚这一刻的齐帝,盛怒。 “那位传说中的老皇叔,连朕都没有见过。”低沉的声音里充满复杂意味,有震惊,也有茫然。 不奇怪,齐帝还未出生裴凌天就已经去了南郡,再未归城。 俞佑庭只俯身,未多言。 他何尝不奇怪! “九千手不是辞官离城,发誓永不再回皇城,他怎么回来了?” 俞佑庭,“回皇上,老奴不知。” “不知……” 啪! 齐帝猛拍龙案,“裴冽好手段!” 俞佑庭震惊,“皇上以为是九皇子请的定阳王跟九千手?” “除了他还有谁!” 齐帝龙目如炬,愤声低吼,“朕的决定,他敢违逆?” “老奴……” “有话直说!” “老奴觉得九皇子未必有这个本事,只怕……九皇子也没见过定阳王。”俞佑庭倒不是帮着裴冽,他知道这只是齐帝的气话。 作为心腹,他有提醒之责,一味恭迎奉承可活不到现在。 当然,俞佑庭说话时余光仍会瞄向对面悬着的千峰图。 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快要把他逼疯了。 果不其然,齐帝沉凝数息,冷冷一笑,“裴冽那个逆子的确没有这个本事,那会是谁?” 他侧目,声音沉冷,“谁在帮他?” 不管谁在帮裴冽,俞佑庭都知道从这一刻开始,齐帝心里对自己那位九皇子,有了芥蒂。 一个不能拿捏的棋子,是不配呆在棋盘上的。 “刑部陈大人派人过来,在外面等圣意。”俞佑庭提醒。 齐帝挺直的背脊缓缓靠在龙椅上,目色依旧寒凉如冰,“皇后当真对德妃做了那样的算计?” 彼时齐帝从不关心此事,案子本身于眼前这位帝王而言,并无意义。 “回皇上,依陈大人的意思,奸夫应该就是李巍无疑。”俞佑庭回道。 御书房突然安静下来,俞佑庭弓身候在旁边。 良久,齐帝龙目微眯,“若有确凿证据,让陈荣先定了罪,如何判,再说。” “定阳王跟九千手在公堂,若真定罪,想翻案几乎不可能……” “你有更好的办法?”齐帝忽的冷笑,笑声里带着一股狠劲儿,“他们两个到场,不就是想錘死德妃案,皇后已是弃子,朕保不住她。” 对此,俞佑庭深以为然。 “老奴这就出去传话。” 就在他转身时,齐帝突然开口,“这千峰图怎么回事?” 音落,俞佑庭直接腿软跪到了地上。 齐帝,“……做什么?” 俞佑庭凭借多年伴君侧的经验,“老奴昨日不小心磕了腿。” 齐帝瞧他一眼,“让御医瞧瞧。” “谢皇上!” 俞佑庭暗自噎喉,“这千峰图……” “有灰。” 俞佑庭叩首,“老奴疏忽,皇上恕罪!” 见齐帝摆手,他方从地上爬起来,毕恭毕敬退出御书房。 殿门闭阖,俞佑庭转身一刻抬袖抹过额头,攥着袖口的手抖动不休。 待其抬头,发现台阶下站着一人。 小太监冲上台阶,“俞总管,太子殿下想见皇上。” 俞佑庭退了小太监,急步走下台阶,“老奴拜见太子殿下。” “俞公公,本太子想见父皇,烦劳公公通传!”裴启宸虽未入公堂,但公堂里发生的事他知道的一清二楚。 俞佑庭环顾左右,拉着裴启宸行到左侧石狮旁边,“太子殿下因何要见皇上?” “德妃案,母后冤枉!” 见裴启宸神色焦急,俞佑庭沉下一口气,“公堂的事皇上已经知晓。” “那父皇……” “殿下应该知道,德妃案皇后并不冤枉。” “俞公公这是何话!”裴启宸神情陡然变冷,“母后就是被素枝他们冤枉的!” “老奴有心想同殿下说几句体己的话,殿下若不想听也罢,老奴这便去通传,皇上见与不见,老奴可不敢作保。” 眼见俞佑庭转身,裴启宸拉住他,姿态放低,“刚刚是我失态,俞公公可知道什么?” 俞佑庭并非巴结,只是站在这个位置,总要给自己留些后路,“定阳王是皇族里的老古董,有他出面,案子很难颠倒黑白,九千手有先帝御赐金牌,他给出的验尸笔录无人质疑,他二人若证实德妃奸夫是李巍,皇后罪名就很难消除了。” “那可怎么办?我总不能坐以待毙!” 俞佑庭刚刚得了齐帝旨意,自然知道德妃案,皇后完了,“老奴劝殿下,割裂。” 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签字画押 听到俞佑庭的建议,裴启宸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公公是让我大义灭亲?” “至少殿下不能再为皇后奔波,否则案子延伸,势必连累殿下。” 裴启宸正纠结时俞佑庭又道,“而且殿下再奔波,也改变不了德妃案的结果。” “可是……” “老奴言尽于此,殿下自行斟酌。” 俞佑庭没有停留,迈步走向不远处一直在候着圣意的郑师爷,独留裴启宸定在原地,不知所措…… 此时公堂,九千手掌心覆有白绢。 绢上托着一具小小的枯骨,巴掌大小,泛着森然冷光。 那是胎儿的尸骨。 尸骨的头颅尚未完全闭合,顶骨像两片薄脆的瓦片,边缘还带着未磨平的锯齿状,能清晰看见囟门的凹陷。 “大人且看,此具枯骨的肋骨每一根不足寸长,脊骨弧度明显成弯曲姿态,这就是德妃所怀胎儿。” 无人反驳。 九千手随即拿出一直浸在碗中红色药水里的三寸银针,缓缓扎进白骨脊柱位置,“针入脊骨,即会呈现血色。” 如其所言,待九千手拔出银针,尖端果真变红。 九千手小心翼翼搁回枯骨,目光锁定沈回舟,“倘若银针另一端扎进其父脊柱位置,脊液会随另一端子血牵引迅速蔓延,与之融为一体,整根银针皆为红色。” 陈荣凝眸,“当真?” “证实此事不难。”九千手拿起银针,走向沈回舟。 沈回舟脸色骤变,“你要干什么?” 陈荣当即朝衙役使了眼色,顿有衙役上前,将沈回舟死死按在地面,扯其上衣,露出后背。 不等沈回舟开口,九千手猛然刺入银针。 呃— 剧痛之下,沈回舟发出痛苦低吟。 银针拔出,另一端亦有血色。 九千手平举银针,沾有沈回舟脊液一端的血色缓缓蔓延,行到半寸即停,“大人且看,此人与胎儿,毫无关系。” “这不作数!” 秦容恨道,“谁能证明只有亲生父亲的血才能牵引?” 九千手面向秦容,“草民刚刚说过,想要证实这个结论并不难。” 角落的太师椅上,定阳王堆在里面很难受,“还没找到?” 突兀的一句话,谁也不知道是何意。 巧就巧在,定阳王才开口,又有人出现在官衙,小厮大喜,“回王爷,刚找到!” “那就抬上来,继续验。” 定阳王坐的好累,想挪挪身子,奈何肉在夹缝里挪不动半分,反倒把锦袍的盘扣崩开两颗…… 小厮朝堂外招手,便又有一个担架被抬进公堂。 陈荣,“……这是?” “回大人,这是我家王爷着两位尚书跟钦天监监令所寻,李巍尸骨。” 此话一出,众人再次震惊。 秦容不可置信,“李巍的尸体早就被挫骨扬灰,烧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根本不可能找到!” 就在这时,一直跪在那里没有开口的李惠说了话,“皇后娘娘,李巍到底是老奴亲侄儿,老奴如何忍心让他就那么化成灰……可,可老奴没与人提过他被埋在哪里……” 巧在,这个时候郑观回来了。 陈荣拿起惊堂木,拍案时郑师爷已然入公堂,行至公案旁边,附耳数语。 陈荣闻言脸色微变,视线回落,看向李惠,“来人,取笔纸。” 衙役得令,取过之后分别交给李惠,与刚刚抬单架进来的小厮。 两人同时写下李巍尸骨埋处。 ‘菜市城西,李氏墓地东南五十米,一株百年松树下。’ “如此,此尸骨正是李巍。” 陈荣见二人所地位置同,抬起看向九千手,“烦请。” 九千手当即行到另一个单架旁边,动作利落握住自脖颈下属第三块尸骨,银针一端被药水浸泡恢复本色,一进一出,变成血红。 众人所见,血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直至与另一端红色接触,又迅速融合! “大人且看,银针变红,可见这两具尸体是父子关系。” 秦容美眸立寒,“这不作数!” “大人若不相信,可随意抽取三对父子到公堂,草民愿意向诸位证实此法的准确性,当然,这并没有什么意义。” 九千手微抬下颚,声音不高,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笃定,“无论试多少次,这个方法也绝无半点差池。” “本宫不信!” “本官信。” 音落,秦容跟秦月华几乎同时看向公案后面的陈荣。 秦容震惊,“陈大人,你想清楚了再说话!” “九千手是先帝认定的金牌仵作,无论验证手法还是验证结果,本官都深信不疑。”陈荣肃然看向秦容,“事实证明,德妃所谓的奸夫并不是沈回舟,而是李巍。” 秦容心神一颤,双手攥拳,指腹几乎嵌进掌心,“本宫不服!” 但是她的不服,似乎已经变得没那么重要。 陈荣看向素枝,“以此你所陈述的证词,可还有更改之处?” 素枝早就跪在德妃身边哭的泣不成声,此刻听到陈荣问话,重重磕头,“民女所述皆是事实,绝无更改!” 陈荣点头,又问向李惠,徐邱跟珞莹三人。 三人回答也是一样。 “郑师爷。”既得圣意,陈荣自然无所顾忌。 眼见郑师爷拿着供词过来,素枝咬破手指,在供词上狠狠按下手印。 三人亦是。 “本宫不服!” 这一刻,秦容脸色煞白,眼中尽是惊恐。 她下意识抓住秦月华衣袖,“你与他们说,本宫是冤枉的!” 秦月华终究只是个嬷嬷,她说的话谁又能听,“皇后先别急……” “经本官审,又有定阳王协助办案,德妃与人私通一事乃皇后构陷,证据确凿,铁证如山,现将皇后暂押延春宫,他日宣判!其余污点证人,暂押刑部大牢!” 啪— 惊堂木响起瞬间,郑师爷高喝退堂,丝毫不给皇后辩驳机会。 公堂上,素枝闻言扑到德妃尸骨前,哀嚎恸哭,“娘娘……沉冤昭雪,沉冤昭雪!” 鉴于德妃尸体是定阳王着人挖出来的,便由他作主,将尸骨交给素枝,重新安葬在归陵园。 纵使德妃冤枉,她到底不白之身,难入皇陵。 公堂上,秦容几乎发疯,怒斥陈荣勾结裴冽以及定阳王等人诬陷她,可案子已结,无人在意她说什么,秦月华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人拉出刑部,上马车,先回延春宫…… 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谁救过王爷? 裴凌天没走,陈荣不敢离堂。 太师椅上,裴凌天欲起身,不成想腰间肥肉被椅缝牢牢钳住,他卯足了劲儿往起挣,椅子竟也跟着离地。 小厮见状急忙搀扶。 另一侧,裴冽上前将其扶稳,另一只手在太师椅上稍稍用力。 椅子落地时裴凌天还是一个趔趄,“叔皇祖父小心。” 听到声音,裴凌天不禁看向裴冽,被挤成两条缝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须臾而逝。 “走罢。” 小厮得令,搀着裴凌天走出公堂。 裴冽跟陈荣跟在身后,苍河亦跟出去,却在看到不远处的白长卿时离开。 官衙前,马车疾停。 俞佑庭匆匆走下马车,径直来到裴凌天面前,“老奴拜见定阳王。” 裴凌天止步,松垂的眼泡底下,眼尾微微上挑,但没说话。 “皇上口谕,命老奴恭请定阳王入宫小聚。”俞佑庭卑躬屈膝,极尽恭敬。 裴凌天摇了摇头,瞳孔深处带着一丝笑意,“不巧,本王有非常紧急的事须得即刻回南郡,就不入宫叨扰皇上了,替本王捎句话,皇上安好。” 不等俞佑庭回话,裴凌天已经绕过他,走向马车。 众人惊。 这是抗旨! 眼见裴凌天登上马车,俞佑庭没‘请’动这位,当即走向另一处,“皇上口谕,命九千手即刻入宫觐见……” “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 车帘掀起,裴凌天整张脸探出窗口,与车窗严丝合缝,“还不进来?” 九千手朝俞佑庭拱手,“失陪。” 俞佑庭,“……”皇上口谕! “九千手,皇上……” 九千手突然转身,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陈荣,“大人,草民早已辞官,而今再入公堂实属意外,今在此发誓,从此后金盆洗手,再不入皇城。” 陈荣,“……” 为什么还不打雷? 眼见九千手踏上登车凳,钻进裴凌天的马车,俞佑庭彻底无语。 不遵皇上口谕,诛九族! 驾— 马车扬长而去,留下众人呆若木鸡。 数息,俞佑庭接受事实走回马车时,看到了裴冽。 四目相视,二人皆未语。 陈荣送走诸路瘟神后带着郑师爷回了官衙。 衙门口,裴冽站在原地许久,洛风突然上前,“是顾姑娘。” 看到角落里的马车,裴冽径直走了过去…… 蓥华街,距离皇城正东门还有数米。 车厢里,九千手下意识看向窗外,街景渐渐后退。 “舍不得?” 裴凌天好似一尊弥勒佛坐在正位,偌大身躯靠在背板上,玄色锦袍被撑得满满当当,腰间玉带系得松快,衬得那张本就圆融的脸更显和气,“舍不得就留下。” “王爷说笑,若非有人相求,草民这辈子都不会踏进皇城半步。” 九千手收回视线,再不望向街景。 裴凌天看着他,脸上笑意转淡,“放眼整个大齐,谁能求动我们金牌仵作?” 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 九千手不禁看过去,“王爷的封地在南郡,一夜时间可赶不过来。” “这不巧了,本王昨日卯时到渔郡,正想吃点儿好吃的,就来活了。” 马车停在皇城正东门,守城侍卫想要监察,外面小厮拿出令牌,侍卫不敢多言,直接放行,“若非本王捎你出城,你可出不来。” 九千手不否认,皇上‘请’他入宫,应该是想逼他说出自己再入皇城是受谁指使,“谢王爷救命之恩。” “谁叫你来的?” 突如其来的质疑,问的九千手身形微顿,数息,“有酒?” 裴凌天忽尔一笑,指了指坐板下面,“自己拿。” 九千手没客气,弯腰拿出一个酒壶,“极品女儿红?” “本王的酒,可不能白喝。” 九千手打开壶塞,仰头灌进去一口。 酒烈,像团火顺着喉咙滚下去,烧得五脏六腑都跟着滚烫。 他呛咳两声,白须上沾了些酒珠,“血鸦主也找了王爷?” 裴凌天脸色微变,九千手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除了他,还有谁能请动几十年不曾入皇城……行动又如此不便的定阳王?” “本王……” “王爷别否认,他想帮的人是九皇子裴冽?” 提及那位在公堂上一直坐在自己旁边的孙皇侄,裴凌天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想对付的人是皇后?” “不知道。”裴凌天依旧摇头。 九千手白眉微皱,“难道说他当真只是想为德妃洗脱冤屈?” “别问了。” 裴凌天难得动了动身子,被肉挤成两道缝隙的眼睛看向窗外,马车走的快,已过十里亭,“他叫我们做,我们做了,就好。” “德妃案违背圣意,皇上不会不查。” 九千手脸上露出忧虑神色,“我只怕他……” “你多余。” 裴凌天转目,“血鸦主也需要你我操心?” “他若真那么厉害,遥星不会死。” 音落,车厢突然变得死寂无声,裴凌天脸上笑容瞬间冰封,横肉绷的发紧,“听说,遥星死的很惨。” “三具尸体,面目全非。”九千手咬了咬牙,“我欲验尸,先帝不允。” 裴凌天抬头,“你如何知晓死的人是遥星?” “遥星救过我的命,我知他体征!” “你确定?” “我是九千手!” 裴凌天无以反驳,别人认不出遥星,眼前这位老者一定认得出! “你就是因为先帝不让你验尸,才辞官?” 九千手苦笑,“先帝宁可放我归乡,也不愿告诉我有关血鸦的事……” “走罢。” 裴凌天突然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淡淡的怅然。 九千手忍不住抬头,白眉拧在一起,“王爷甘心就这么离开?” “能帮到这里已经是你我荣幸,再多,便是奢望。” 不等九千手反驳,裴凌天又道,“皇族里能为德妃案做见证的王爷不止有本王一个,但能活着把你带出皇城的人,只我一个。 你应该明白血鸦主的用心。” “他怕我泄密?” “他怕你死,枉费遥星救你。” 裴凌天看着须发花白的九千手,“别逞强,别坏了他的大计。” 马车继续前行,九千手不再说话。 许久。 “谁救过王爷?” “苍穹……” 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你不配 皇城,金市。 云中楼。 谁都没想到德妃案会出这样大的变故。 临窗桌边,秦姝双手握着茶杯,鲜少有表情的脸上从得到消息开始就带着疑惑,疑云始终没有散去。 “以裴冽的本事,累死他也请不来定阳王跟九千手。” 叶茗不否认,“如果不是定阳王突然出现,夜鹰都不曾注意到此人,还有九千手,从老爹那个时候开始就已经不再关注他了。” “他们明显是来帮裴冽的。” 叶茗点头,毋庸置疑。 “这两个人拼着跟齐帝作对也要让皇后获罪,把他们请过来的人,在他们心里应该有相当重的分量。”秦姝反复琢磨,“会是谁?” 叶茗也一直在想,“请他们过来的人,本身就该有极重的分量。” “大齐有这号人?” 叶茗摇头,“从未听说。” “若有这号人,又不遗余力帮着裴冽……” 秦姝突然一笑,“齐帝不会开心。” “我不明白,此人若真想帮裴冽,为何等到最后才出手,这显然不是良机。” “谁知道呢!” 秦姝挑眉,“许是他最后才决定帮裴冽。” 叶茗轻轻吁出一口气,“接下来,要看齐帝的城府了。” “齐帝要么不会动裴冽,放长线钓大鱼,要么会狠狠的动裴冽,直接把藏在水底的鱼,炸出来。” 叶茗深以为然。 “我明日就走。” 闻言,叶茗不禁看过去,“我陪你去。” “怎敢劳烦鹰首,我自己可以。” “我……” “鹰首留下。” 秦姝突然看向叶茗,眸子倏然变冷,带着穿透冰封的锐利锋芒,“那个人,很有可能与地宫图息息相关。” 叶茗默。 是啊! 裴冽身上除了地宫图,还能有什么秘密…… 皇城,蓥华街。 马车缓缓穿过长街,行向拱尉司。 彼时顾朝颜一直候在刑部官衙外,自然知道定阳王裴凌天跟九千手的出现,亦从衙役口中得知两人入公堂,帮了裴冽。 “大人何时请的定阳王跟九千手?” 车厢里,顾朝颜满心疑惑。 裴冽看着那双尽是担忧的目光,很想让她放心,很想让她远离是是非非,过安稳又太平的日子,可是怎么办? 他看向窗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大人?” “我不知道。” 裴冽苦笑,“若非定阳王突然出现,我从未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叔皇祖父,九千手……我还没长大,他已经离开皇城,那只不过是一个传说中的人物,他们怎么会来?” 同样疑惑的目光撞进顾朝颜的视线里,德妃案虽赢,裴冽脸上却没有一丝释怀,“皇后辱我母妃,恨之入骨,时时算计,却为何要在母妃离逝后把我养在延春宫?” 不等顾朝颜开口,他又道,“母妃的画里,为何藏着地宫图?” “定阳王跟九千手应该不是来帮德妃的……” 裴冽看着顾朝颜,脸上尽是无奈,“他们是来帮我的,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 马车穿过长巷,风吹车帘,一道光圈忽的闪在顾朝颜脸上。 裴冽眼神一厉,猛然侧身挡住她,看向光圈闪过的方向,一块琉璃瓦。 待他回坐时,顾朝颜揉了揉眼睛,“我没事。” “我想这一切都应该与地宫图有关。” 除了这个理由,他找不出其二,“当日在掖郡驿站,五皇兄同我说永安王在姑苏的时候不仅仅见过柱国公,还见过另一个人。” 顾朝颜知道此事,裴冽曾与她提过。 “大人想去姑苏?” 裴冽点头,“明日启程。” “我只怕……” 顾朝颜想了想,“我只怕皇上那边会找你麻烦。” “我若是父皇,有两条路可选。”裴冽早就想到这一层,“要么抓我,引出背后帮我的人,要么不动声色,把线放长。” “若是前者怎么办?” “那就抓罢。” 马车停在拱尉司外,裴冽咬了咬牙,“我也很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顾朝颜没随裴冽去拱尉司,而是吩咐马车朝来时路赶。 车厢里,她再次拿出袖兜里的红色水晶令,美眸深凝。 也就半柱香的时间,她忽然叫停马车。 待她下车,还没站稳就有一个小乞丐迎头撞过来。 车夫急忙过来,“大姑娘没事吧?” “没事。” 顾朝颜抬起头,瞧了瞧屋檐处的琉璃瓦,而后转身,“太白楼。” 马车复行,直奔鱼市…… 午时将近,鱼市里的喧嚣攀到顶峰。 日头晒得青石砖板有些发烫,整条街上的行人比辰时还多,都想紧着闭市捡点便宜。 长街尽头,临近南湖。 太白楼拔地而起,飞檐翘角,绿瓦青砖。 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 “太白楼” 三个金字被晒得发烫。 临湖雅室三十三间,三楼正中是雅室中的雅室。 推开雕花木窗,南湖景致尽收眼底。 满池荷叶铺得密密实实,粉白荷花躲在叶间,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碧波起伏,犹如金鳞闪烁光芒。 司徒月带着丫鬟走进三楼雅室的时候,楚依依早就坐在临窗主位。 “我当是谁约我,原来是萧大将军的夫人。” 司徒月女扮男装,穿着一身湛蓝色的长衣,腰间悬挂玉佩,满头墨发用价值不菲的玉冠束起,行走间有种说不出的从容富贵。 见她坐到对面,楚依依美眸微眯,“没想到是我?” “确实。” 司徒月瞧了眼茶杯,丫鬟立时提壶斟茶。 茶气氤氲,在两人中间袅袅如烟。 “找我有事?” 楚依依侧目,青然上前,“司徒姑娘不该觊觎私盐生意。” 那日青然发现私盐生意出了意外,夜鹰所查,抢占生意的人除了顾朝颜,还有司徒月。 或者说,司徒月的动静比顾朝颜大。 是以她出主意,让楚依依直接亮明牌。 “我家姑娘想做什么生意,就做什么生意,轮不到外人多嘴。”常年跟在司徒月身边,丫鬟的嘴也是伶俐。 楚依依冷笑,“知道是我,还要抢?” “你算什么?”司徒月微抬下颚,唇角勾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讥讽。 楚依依被激的脸颊染红,“司徒月,没人教你轻敌是大忌?” “敌是谁?” “我。” “你不配。” 第一千零四十章 那时裴冽还小! 司徒月的话,像是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楚依依胸口,引得她面色愈红。 “司徒月,你别太嚣张!” 面对楚依依冷喝,司徒月悠然端起茶杯,浅抿,“阳羡雪芽……味道不错。” “司徒月,我叫你过来是想提醒你,你动了我多少生意,最好原封不动的还回来,否则后果你承担不起。”楚依依见青然示意,压下火气,冷冷开口。 “不如你先说说什么后果,我也看到底是不是真的承受不起。” 楚依依目冷,“倾家荡产!” “凭你?”司徒月挑眉,丝毫不掩饰那份鄙夷。 楚依依欲怒时,青然上前,“司徒姑娘抢生意之前,多多少少应该做过调查,不知调查结果如何?” 司徒月不语,上下打量青然。 比起楚依依那个主子,眼前这位年轻嬷嬷的气场,倒叫她刮目相看。 她就说,单凭楚依依的脑子,玩不转这么大生意。 “莫离。” 司徒月毫不掩饰开口,语气里不带半分试探。 楚依依冷哼,“你既然知道,还不知难而退?” “退什么?退到哪里?”司徒月折回视线,盯着楚依依,“萧夫人别忘了,这里是大齐皇城,你背靠我大齐死敌梁国第一皇商做生意,这事儿皇上知道?” “你!” 青然打断楚依依,“司徒姑娘没有将事情捅到皇上那里,就是明白即便捅上去,我们也能找到替罪羊,生意依旧会照做不误,所以惊动朝廷这件事对司徒姑娘而言,未必好。” “这么自信?”司徒月扬眉。 “司徒姑娘坐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 司徒月笑了,“你不错。” “多谢司徒姑娘抬爱。” “跟我如何?” 楚依依目冷,“当着我的面,抢我的人?” “奴婢这辈子只认一主。” 司徒月笑了笑,似有深意,“忠仆不侍二主,就是不知道你的主子是谁……” “这种挑拨离间于我家大姑娘,无用。” 唇枪舌剑数个回合,青然最终道,“司徒姑娘现在收手,我家大姑娘可既往不咎。” 司徒月看了眼青然,知道她口中说的人是莫离。 “开弓没有回头箭,本姑娘既敢插手私盐生意,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楚依依正要说话时,司徒月拿起碗筷,“还没用午膳就被你们叫过来,这菜不错。” 见司徒月当真吃起来,楚依依蹙眉,看向青然。 青然暗暗摇头。 “萧夫人不吃?” 见司徒月吃的欢实,楚依依视其为挑衅,便也拿起竹筷。 她花的钱,凭什么全都便宜别人…… 此时隔间雅室里,顾朝颜推门而入,见到一位披着斗篷的人坐在桌边。 从侧面看,那人背有些驼,斗篷的兜帽掩住整张脸,唯独有一只手搭在桌面,看上去枯槁褶皱,骨节粗大,像是干了一辈子的活。 顾朝颜匆匆阖起门板,却只站在原地。 “顾姑娘过来坐。”帽兜朝顾朝颜这边转过来,可她依然看不清那张脸,只有微微看到略尖的下颚。 声音,听起来有些沉,似无恶意。 顾朝颜暗自吸进一口气,强作镇定行至桌边,缓身坐到对面。 “看到了?” “看到了。” 彼时坐在马车里,那道光闪过眼前瞬间,她在光里看到了一只血鸦。 与她袖兜里的血鸦令如出一辙。 “那是什么?” “血鸦令。”帽兜下面,墨重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尾音。 纵使早有猜测,在听到肯定回答瞬间,顾朝颜仍然震惊不已,“当真是血鸦令……那上面刻有‘苍穹’二字……” “那块血鸦令的主人,是苍穹。”墨重不做隐瞒。 顾朝颜只觉得心脏似被人紧紧攥住,质疑就噎在喉咙里,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墨重问她,“顾姑娘从何处得来的血鸦令?” 见对面不语,墨重沉声开口,“我知道的比你多。” “你能告诉我多少?”顾朝颜声音有些发颤。 虽然不知道对面老者的身份,可单凭他能说出‘血鸦令’三个字就一定知道的比她多。 且一定,是她无法想象的厉害人物。 “不会让你吃亏。” 顾朝颜仍在犹豫时,墨重表达了自己的诚意,“血鸦有五人,分别是天首、地宿,遥星,苍穹,碧落。” “那块血鸦令是在鹤山找到的,在……寺庙弥勒佛嘴角的暗格里,地宫图在上,它被压在下面。”顾朝颜毫不犹豫。 墨重陷入沉默。 良久,“它在?” 顾朝颜当然知道墨重所指,自袖兜里取出那块令牌,犹豫片刻后毕恭毕敬搁到桌面。 看着桌面上那块红色水晶令,墨重伸出另一只枯槁的手。 如同枯枝般的双手缓缓伸过去,捧起来,置于掌心。 雅室气氛变得压抑,顾朝颜默默坐在桌边,目光里,对面那抹被斗篷罩住的身影突然颤抖。 极致的悲伤充斥在空气里,她竟有些无措。 她看着那抹身影颤抖的越发厉害,本就佝偻的背脊好似被重锤一下一下狠凿,她甚至听到了呜咽声。 顾朝颜只默默坐在那里,心中有太多疑问,却没有问出口。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抹身影渐渐恢复如常,只是手里依旧捧着那块血鸦令。 “它的主人,是谁?”顾朝颜终于鼓足勇气,试探着问道。 “你应该猜得到。” 顾朝颜,“……怎么可能。” 她猜过,却也否定过。 “我也以为不可能。” 墨重盯着手里的血鸦令,指腹一遍遍摩挲令牌背面‘苍穹’二字,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可就是她。” “郁妃?”顾朝颜霍然开口。 墨重点头,“郁棠。” “不可能!”哪怕得到证实,顾朝颜都不相信这是真的,“我听说血鸦非常厉害,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厉害,五人可敌国!” 众所周知,郁妃割腕。 血鸦怎么会选择那样的死法! 墨重看着手里的血鸦令,“她那么做,一定有她那么做的理由。” “理由是什么?” 顾朝颜突然心疼,“那时裴冽还小!” 一个母亲,如何舍得抛下自己的孩子! 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简直不要太偶然 面对质疑,墨重始终坚信苍穹。 “同样的话,你再细品。” 顾朝颜沉默。 是呵! 若非有不得不为之的苦衷,为人母者,如何会舍弃自己的儿子! “你是谁?”顾朝颜突然抬头,看向对面。 墨重的脸始终藏在帽兜里,“在我回答之前,你先回答我,裴冽有没有看到这块令牌?” “没有。” 顾朝颜摇头,“裴大人忙于德妃案,我不想他分心,原本今日想说可那会儿在马车里看到了你给我的暗示。” “还好来得及。” 墨重轻轻搁下令牌,“没说就不要说了。” “为什么?”顾朝颜不解,“既然你能肯定郁妃就是血鸦,我们该让裴大人知道。” “然后呢?” 墨重声音变得沉冷,“你可知血鸦有多少仇敌?不仅是大齐,梁国想要血鸦死的人数不胜数,包括梁帝。” 顾朝颜一时无语。 “除了梁帝,当今皇上亦在寻找血鸦……倘若被人知道裴冽是血鸦之子,会给他带来怎样的祸患?” 墨重压低声音,“不想裴冽死,就别告诉他。” “可是……” “这是为他好。” 顾朝颜沉凝数息,抬头时目光锐利,“现在你是不是应该告诉我,你是谁?” “血鸦主。” 墨重没有隐瞒自己的身份,但也没有揭开帽兜。 顾朝颜猛然一震,“统领血鸦的血鸦主?” “统领两个字不对,是协助。” 墨重始终认为他存在的意义是协助血鸦更好的完成任务,更像是个管家。 面对眼前老者,顾朝颜只觉得浑身血液都似凝固,很难形容她此刻的震惊跟骇然。 谁能想到,那个大齐有史以来最厉害的暗系组织者,此刻就坐在她面前。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念,“定阳王跟九千手是你请来的?” “他们欠血鸦人情。” 墨重没有反驳,“裴冽想称帝?” 顾朝颜,“不想。” “那为何要与皇后为难?” “自郁妃失宠,皇后数次刁难辱骂,我们一直以为是皇后逼郁妃割腕……” 想到郁妃身份,顾朝颜停顿片刻,“现在看,郁妃的死当与皇后无关。” “凭她也敢欺辱苍穹。” 墨重冷哼,“如此,她的下场不冤。” 顾朝颜抬头,“你请定阳王跟九千手帮裴大人是好事,可皇上没有得到地宫图,本意是想让裴大人输了官司,我只怕……” “别把皇上想的那么肤浅。”墨重知顾朝颜的顾虑,“皇上的城府远比你们想象中深,他暂时不会动裴冽。” 墨重又问一次,“他当真没有夺嫡之心?” “他没有。” 顾朝颜,“……但我有。” 墨重略微惊讶,“老夫知你,将军府弃妇?” 换作别人,顾朝颜话可就多了,但面对血鸦的组织者,她不敢造次,“是。” “你想助他夺嫡?” “我想保护他。”这样的话说出去可笑,可顾朝颜就是这样的心思。 现在的裴冽,毫无倚仗。 她想成为他的倚仗。 她知自己能力有限,但眼前这位,能力无限。 墨重瞧着顾朝颜眼中那抹坚定,缓缓吁出一口气,“你差点意思。” “我可以努力。” 顾朝颜神情恳切,“求您助我。” “你愿意为裴冽做到什么程度?” “我的命。” 墨重,“你喜欢他?” 这一次,顾朝颜没有开口。 墨重亦没有逼她回答,“先帝已经解散血鸦,我能帮你的不多。” “只求先生指点一二。” 墨重不语,数息重新拿起血鸦令,“我可以帮你,但你也要帮我。” “先生需要我做什么?” “血鸦五人,如今我已经找到四人,还有一个……” 墨重握着血鸦令,“我行动多有不便,你帮我找。” “一言为定!” 从雅室里出来,顾朝颜仍觉是梦,阖门时刻意抬头,临窗桌边,老者无比真实坐在那里,手中捧着那块血鸦令。 “顾朝颜?” 长廊里,将将从另一间雅室里走出来的司徒月惊讶不已。 不等她说话,同样从雅室里走出来的楚依依看过来,眉眼鄙夷,“你在偷听?” 冤家路窄。 顾朝颜特别不想在这个时候与之争吵,里面坐着大人物,她不想让那位血鸦的组织者觉得自己是一个搬不上台面的泼妇。 人在面对高位者的时候,总会小心翼翼。 “太白楼是你家开的?” 顾朝颜下意识松开门板,怕楚依依走过来,她径直走过去。 楚依依一直记恨顾朝颜,恨不得她死,“你敢说你在这里是偶然。” “偶然的不能再偶然。” 顾朝颜站到司徒月旁边,瞧她一眼。 司徒月微笑,“萧夫人请我吃太白鱼头,味道不错。” “顾朝颜,贩卖……” 咳! 青然狠狠咳嗽一声。 贩卖私盐这种生意见不得光,随意议论都是死罪。 楚依依噎了下喉咙,“顾朝颜,你跟司徒月是一伙的?” “又如何?”顾朝颜挑眉。 楚依依面目阴冷,“不知死活!” “她说什么?” 顾朝颜看向旁边的司徒月。 司徒月饶有兴致动了动眉梢,“她说凭你我,若想从她身上占到便宜,可比登天还难。” “不登怎么知道难,或许……如履平地亦未可知。” 司徒月瞧她一眼,点头赞誉。 比她还狂! 楚依依恨极,突然冲过来。 莫说顾朝颜,连司徒月都跟着一愣。 好歹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真要抓起头发可不好看。 但不好看,好在白挨打! 就在顾朝颜跟司徒月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楚依依自两人中间穿过,直接冲向雅室。 顾朝颜,“……” 咣当— 楚依依把雅室房门推开瞬间,顾朝颜额间冷汗‘唰’渗出来。 待她看进去,里面空空如也。 “你们看看,这桌上的杯子动都没动过,你还说是偶然?” 楚依依回身,眼含戾气, “你分明就是跑到这间雅室里偷听 !顾朝颜,我记得你在将军府和离的时候不是很霸气?怎么这会儿胆子反而小了?” 顾朝颜没理楚依依,视线落在临窗桌边。 每个雅室配备的一壶四盏,纹丝未动。 可她明明记得,老者喝过茶…… 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收回兵权 楚依依越说越欢实,滔滔不绝之后发现顾朝颜没还嘴,甚至没看她一眼,顿时有种拳头落在棉花上的感觉。 “顾朝颜!” 许是说的太难听,连门口双手环胸看热闹的司徒月都有些听不下去,轻轻搥她,“叫你呢。” “你吃饱了么?” 司徒月,“……还有点饿。” “请你去云中楼。” 不等司徒月点头,顾朝颜已然转身。 “好,很久没吃他家的四喜丸子了!” “给你点两盘。” “那我可吃不了。” “有钱任性,看一盘,吃一盘。” 眼见顾朝颜跟司徒月有说有笑离开雅室,楚依依怒火攻心,猛抬手狠狠砸向墙壁,拳头吃痛,眉头紧皱‘呲’了一声,“该死的顾朝颜!” 自入门,青然环视整间雅室,里面确实没有任何被人动过的痕迹。 当真是来偷听? 又与她性情不像…… 离开太白楼,顾朝颜吩咐车夫自行回府,她则上了司徒月的马车,上车时踩空登车凳,要不是额头撞在车柱上,险些跌个狗啃屎。 “去哪儿?” “云中楼。” 司徒月,“你真要请我吃饭?” 车厢里,顾朝颜一只手揉着撞出包的额头,极为认真,“你不是没吃饱么?” “楚依依花钱,本姑娘能便宜了她?” 司徒月言归正传,“楚依依已经知道私盐的事是我们做的,她今日来找我,应该是莫离授意,顾朝颜,我们可得打起精神,别输的太快,叫人瞧不起。” 许久没听到回答,司徒月扭头,见顾朝颜揉额头揉的聚精会神,“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你说什么?” 司徒月,“……我还以为你故意不接楚依依话茬,是气她。” “你听过血鸦吗?” 彼时见到老者,顾朝颜觉得无比真实,枯槁的双手,帽兜下露出半截的下颚,还有隐忍时的低泣。 老者握着血鸦令的样子直到现在她都记得。 然而此刻,她又觉得一切都是虚幻。 血鸦主。 那样一个神秘莫测又神通广大的人,任谁都没见过本尊。 她见到了? 顾朝颜下意识攥紧袖兜,空的。 血鸦令她交出去了。 是的,她见到了。 “怎么突然提到这个?” “你听过?” 顾朝颜扭头看她。 “谁会没听过。”司徒月瞧她一眼,“但那只是传说。” 顾朝颜沉默了。 那个传说,我见到了…… 皇宫,御书房。 俞佑庭匆匆入殿,见齐帝坐在龙椅上手握奏折,俯身过去,“皇上,太子殿下在外跪求。” 齐帝握着奏折的手没动,“叫他进来。” “是。” 殿门再次开启,裴启宸仓促行至案前,扑通跪地,神情悲恸,“父皇明鉴,母后冤枉!” 龙案后面,齐帝抬目,声音幽沉,“太子,朕劝你想清楚了再说话。” 冰冷声音带着不容质疑的龙威,如同一块巨石砸在裴启宸心头。 良久,他再次叩首, 金砖地面发出沉闷声响,“儿臣愿意代母受罚!” 看着重重磕头在地的裴启宸,齐帝终是搁下奏折,缓慢起身。 俞佑庭近身跟在旁边。 齐帝俯身,单手握住裴启宸肩膀,“起来。” “父皇……” “朕叫你起来。”齐帝搀起裴启宸,龙目落向他额间一抹鲜红,皱了皱眉,“不管皇后犯了怎样的过错,朕始终相信自己亲自选中的太子,不会叫朕失望。” “父皇……” “你先回东宫,皇后的事,朕自有决断。” “可是……” 裴启宸再欲开口,俞佑庭上前一步,恭身道,“太子殿下还是先回去,皇上今日已为皇后的事费了不少心神,殿下莫要再让皇上为难。” 见俞佑庭使了眼色,裴启宸只得俯身,“儿臣告退。” 齐帝拍了拍他肩膀,“好好休息。” “儿臣……静候父皇旨意。” 待裴启宸退出殿门,齐帝瞧了眼俞佑庭。 俞佑庭心领神会的跟了出去。 殿门外,裴启宸急声道,“俞公公,父皇……” “德妃案若没有定阳王跟九千手出面,事情倒也好挽回,如今皇后所犯罪行铁证如山,太子也该明白,这种情况下皇上也无能为力。” 裴启宸当然明白此事已无回旋余地,“父皇会不会因为母后的事……” “殿下放心,皇上在御书房里已经表明态度,不管皇后最终落得什么样的罪名都不会影响殿下的东宫之位,只不过这段时间,殿下须得沉淀。” 裴启宸自然明白此间暗示,“那就有劳俞公公,若父皇这里有什么消息……” “殿下放心,老奴知道该如何做。” 送走了裴启宸,俞佑庭回到御书房。 啪— 刚刚被齐帝攥在手里的奏折重重摔向金砖地面,俞佑庭小心翼翼捡起,走回到龙案旁边,“皇上息怒……” “裴冽!” 齐帝眉目深寒,龙目如冰,“他要造反?” 也难怪齐帝会生气,皇上口谕纵无诏书那般正式,那也是金口玉言。 不成想一个两个的没‘请’来,帝王颜面何存? “皇上息怒。” 俞佑庭搁回奏折,“眼下皇后已被禁在延春宫,耽搁太久只怕朝中会有非议。” 齐帝龙目猛的一沉,怒火如被冰封淬炼,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凝的更深,“废后,打入冷宫。” “皇上……” 齐帝侧目,“朕没让她偿命已是宽厚,你以为朕不知道她做的那些勾当?她手里何止德妃一条人命!” “皇上英明。” 齐帝沉下心,“是她蠢,自己人都看不好,活该她有这样的下场!” 俞佑庭垂首,“那太子……” “你以为朕会废太子?” 俞佑庭当即拱手,“老奴不敢。” “朕非但不会废他,朕还要给他加持!”齐帝寒声道,“传朕旨意,储君之位不可动摇,若然有人妄议,杀无赦!” “是。” “还有,三日后的春猎由太子代朕主持,也好叫那些观望的人明白,皇后虽然被废,太子还是太子。” “皇上英明。” 就在俞佑庭以为齐帝已经做的足够多时,齐帝又道,“五皇子的兵权,收回一半。” 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我们还有必要合作? 俞佑庭震惊。 他没想到齐帝为了给太子正名,竟然会动五皇子。 那可是齐帝精心培养出来用于‘制衡’太子的筹码。 见他不语,齐帝侧目,“在想什么?” “老奴只怕收回五皇子兵权,会惹姜侯不满。” 齐帝冷笑,“他不满又能如何?学裴冽,造反?” 对于齐帝一口一句‘造反’,俞佑庭心道眼前这位帝王已经彻底把自己的九皇子记恨上了。 情理之中,换他也是一样。 毕竟龙威不可触碰,裴冽非但触碰,还胆大包天的拔了龙鳞。 “老奴不是这个意思……” “裴铮自江陵搬师回朝却突然改变归程,专门绕到掖郡去救裴冽,你觉得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又或者他们之间是否有某种约定?” “皇上怀疑五皇子跟九皇子……结盟?” “他们想联手对付太子,有没有问过朕?” 齐帝拿过被俞佑庭搁回龙案的奏折,“朕还没死,他们就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勾结,还真没把朕放在眼里!” 俞佑庭知道不能再劝,应下所有差事,毕恭毕敬退出御书房。 而他此刻最想做的,是拿回千峰图…… 自御书房出来,裴启宸第一时间奔向延春宫,却被从里面走出来的秦月华挡在殿门外。 “殿下不能进去。” “为何?”裴启宸眼中生出惊恐,“母后她……” “皇后娘娘暂时没事,不让殿下进去是老奴的意思。” 到底是亲生母亲,裴启宸执意要闯。 秦月华将人拽住,虽低语,字字清冷,“皇后娘娘的后位已是不保,太子若再不爱惜羽毛,一旦东宫之位动摇,皇后娘娘的下场只会更惨!” 裴启宸一时怔住,“母后的下场?” “太子刚从御书房回来?” 裴启宸点点头。 “皇上如何说?” “父皇说不管母后有何过错,我到底是他亲选的太子,不会叫他失望。” 秦月华狠狠吁出一口气,面色终于有了一丝松缓的意味,“依老奴的算计皇上也不会弃你,毕竟裴冽这次做的过分了。” 裴启宸迟疑时,秦月华又道,“依皇上之意裴冽没拿出地宫图,德妃案他赢不了,谁成想他居然请了定阳王跟九千手出面,明摆着就是与皇上对着干,虽说案子赢了,只怕皇上对他也存了很深的芥蒂,这个时候皇上若想表明态度,只能在太子身上下功夫。” “怎么下功夫?” “皇上必会重用太子。”秦月华笃定开口,“所以这个时候太子万勿有任何行差踏错,以免让皇上为难,若叫人拿到把柄,皇上也救不了你。” “本太子只是想看看母后是否安好。” “有太子在,皇后至少可以保住性命,倘若太子有闪失,谁又能护着皇后?” 秦月华长叹口气,“皇后那边有老奴照顾,当务之急太子还是多为自己考虑,你好,皇后就好。” 裴启宸不是不听劝的人,无奈之下只得离开。 秦月华自是阖起殿门。 不多时,里面传出一阵杯盘碎裂的声响…… 午时已过,蓥华街热闹非凡,处处透着市井的鲜活气息。 长巷,茶馆。 隔着山水屏风,叶茗缓缓斟茶。 雾气在茶口翻腾,像被风吹起的细雪,成团的往上涌,又在接触到微凉空气时慢慢散开,化作一缕缕轻烟,拂向屏风。 “玄冥大人找我何事?” “定阳王跟九千手怎么会出现在刑部公堂?” 必输的案子,却因为两人出现扭转乾坤,这太让人好奇。 叶茗端起茶杯,轻轻吹散杯缘浮动的白雾,“玄冥大人忒瞧得起夜鹰。” “鹰首不知?” “确实不知。” 秦昭陷入沉思。 叶茗倒没叫气氛僵着,“九千手也就罢了,他入官场欠过人情,可我至今没想出整个大齐谁有本事能将几十年不入皇城的定阳王请出山,且是与齐帝作对……这得是多大人情,多大的面子。” “此人凌驾在齐帝之上?” “我只能说,此人对于定阳王跟九千手而言,比命重要。” “连夜鹰都查不出来,我便不作多想,他朝鹰首查出些线索,还望告知。” 秦昭随即话峰一转,“莫离在梁国可好?” 叶茗知道对面的人早晚会提此事,索性直言,“我劝玄冥大人莫要让顾朝颜逞强。” 秦昭,“你知道?” “得罪楚依依没什么,哪怕得罪裴启宸也没什么,但若得罪莫离,只怕玄冥大人保不住顾朝颜。”叶茗直截了当。 秦昭忽然叹了口气,“鹰首知道我的身份,真不是件好事。” “说句大人可能不信的话,我也不想知道。” 秦昭失笑,“如何才能让莫离手下留情?” “大人应该比我更清楚莫离的脾气,在梁国,不止梁国,中原五国不乏有人想动她的生意,下场一个比一个惨,她可不是柔弱女子。” “我知道。” “顾朝颜为何一定要与楚依依争高下,裴冽的意思?”叶茗不解,“他真想把裴启宸踢下去,自己做太子?” 秦昭默。 叶茗不作过多猜测,“想让莫离手下留情不可能,大人还是劝劝顾朝颜,别做傻事。” 屏风对面,秦昭起身。 “大人可有第五张地宫图的线索?” 秦昭止步,“关于地宫图,我们还有合作的必要?” “自然有,消息可以互通,谁能抢到各凭本事。”叶茗大大方方道。 秦昭,“那不知鹰首亦或是那位秦姑娘有什么消息,能与我互通?” “没有。” 呵! 秦昭再欲走时叶茗提醒了他一句。 “别打那个人的主意。” “谁?” 叶茗垂首喝茶,数息透过屏风看向那抹身影,“玄冥大人知道我说的是谁,那是莫离软肋,碰者死。” 秦昭走了。 叶茗没有浪费茶杯里的雾山小隐,无比平静坐在那里,仔细品茶。 他有很多疑问。 譬如秦昭怎么会是十二魔神之首的玄冥? 为何只有裴冽能找到第四张地宫图。 还有,秦姝到底是谁…… 一年一度的春猎定在四月初八,仅剩三日。 萧瑾为监猎,一连几日都在九成宫猎场负责监管。 早朝过后,他直接驾车来到猎场。 当日阳城一役,孟浪‘因公殉职’,位置即由楚晏代替。 现如今楚晏为五旗营五大副将之一,虽在萧瑾麾下当职,但被其派到北城军,两人十天半月见不到一面。 又因那晚‘围杀’,彼此心照不宣,萧瑾几乎不会找他麻烦。 但此次春猎,他用了楚晏…… 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我也只是猜测 九成宫猎场。 马车停在入口,萧瑾穿着一袭深绯色常服,脚踩黑靴走出车厢,入目就见楚晏在猎场旁边点名校对,作为副监猎的陆恒站在旁边。 所有负责猎场护卫跟布防的士卒皆出自五旗营,包括猎物驱赶也都由五旗营兵将负责。 可以说,但凡春猎有半点闪失,萧瑾难辞其咎。 “末将拜见大将军。”见其行到旁边,楚晏拱手,不卑不亢。 萧瑾瞧了眼他手里名单,“可有偏差 ?” “回大将军,末将一一校对过,人员配备并无偏差。” 陆恒上前,“萧将军,本官今晨发现猎场东南方向的桦木栏杆有被野兽折断的痕迹,为防万一,当派兵搜寻整个猎场,以防猛兽出没伤人。” 萧瑾微微皱眉,“有这种事?” “末将随陆大人看过,围栏确实有被野兽折损的痕迹。”楚晏亦道。 萧瑾点了点头,“此事由你负责。” “是。”楚晏得令转身离开。 陆恒与萧瑾不熟,商讨完公事之后也就走了。 萧瑾盯着楚晏背影看了数息,再行时袍角扫过草茎,走向高台,正在指挥高台修建的工部尚书赵敬堂此刻正站在堆砌的青砖木料前,未见来人。 “赵大人辛苦。” 听到声音,赵敬堂转眸,“萧将军言重,分内之事何谈辛苦。” 萧瑾凑到赵敬堂身边,目光落向他手里的高台舆图,“后日春猎,看台修建的如何?” 见萧瑾对自己手里舆图感兴趣,赵敬堂索性完全展开,铺在旁边的石桌上,“主副看台皆已修建完毕,主看台是用楠木为梁,座底垫三层青石基座,对面那些工匠正在给看台边缘的雕花木栏刷最后一遍清漆,还会在木栏间隙缠上鎏金铜丝,预计两日后完工。” 赵敬堂指向图中靠近看台的两处,“这里茶水间,和为随行宫人准备的休憩室。” “还有,本官知会过礼部李大人,两日后看台完工,他会安排列席官员的位置摆放。” “赵大人有心。” 萧瑾说话时指向舆图,狐疑开口,“这里为什么是空的?” 舆图所示,整个高台从背面看,除了三层青石基座,毫无支撑,空空如也。 赵敬堂解释,“这是本官专为此次春猎设计的建造技巧,虽无基柱但绝对稳固,昨晚本官命人牵两匹战马上去踩踏,看台极稳,丝毫无晃。” “不可。” 萧瑾皱眉,“没有基柱如何能行?” “本官敢以性命担保,绝无差错。” “那也不行……” “本官可立军令状。”赵敬堂看向萧瑾,“但凡出事,本官以死谢罪。” 面对赵敬堂决绝跟坚持,萧瑾再没什么理由反对。 他不语,转离石桌走向看台。 不远处,捧着一本卷册的楚锦珏走到楚晏旁边,“哥,那货没找你麻烦?” 春猎须记录,翰林院派了楚锦珏过来。 楚晏摇头,“这两日他对看台修建颇为在意。” “他该不是想找赵大人的麻烦吧?” 楚晏看向自己弟弟,“那他真不敢,军营修葺还等着工部拨款,战车新轮轴的图纸也要靠赵大人反复修改才能投入批量建造,赵大人他可得罪不起。” 楚锦珏耸耸肩膀,“反正他别找你麻烦,不然我跟他拼命!” “他不敢动我。” 楚晏瞧着在看台周围左转右转的萧瑾,眉目渐深…… 原本定于辰时三刻启程的裴冽,没有走成。 顾朝颜来送行时发现他正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一物。 “大人不是今日启程去姑苏?” 待她走近,心中一颤,“这是?” “圣旨。” 顾朝颜闻言靠近,搭眼扫过,震惊不已,“皇上叫大人以齐王的身份参加春猎?” 据她所知,至少近三年春秋两猎的猎监都是裴冽,各项安全事宜亦由拱尉司负责。 今年皇上指派萧瑾为猎监,原以为就没裴冽什么事了,“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裴冽摇头,他猜不透。 就在这时,洛风从外面跑进来,“大人,属下打听到今年春猎皇上不参加,由太子代为主持。” 顾朝颜猛然回头,“怎么会?” 德妃案水落石出,皇后昨日被废,打入冷宫。 这个节骨眼儿,皇上哪怕不想废太子,也该让裴启宸少于露面,以免惹人非议才对。 “不止如此,皇上圣旨半个时辰前到了五皇子府邸,收了五皇子半数兵权。” 洛风越说越气,“属下听说今日早朝,皇上夸赞太子政事处理的井井有条,于是将兵器制造的诸多事宜交到太子手里!” 小筑里沉寂无声,顾朝颜眉目深凝,片刻低语, “皇上是想替太子招揽赵大人?”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洛风恨到跺脚,“做错事的是皇后,皇上不牵连太子倒也说得过去,居然玩命维护?他这根本就是针对我家大人!他就没想过,我家大人也是皇子!” “少说几句。”顾朝颜使了眼色过去。 洛风不忿,但见裴冽坐在那里一声不吭,也只能闭嘴退了出去。 小筑里只剩下两人,顾朝颜浅步行到桌边,“大人……” “我没事。” 裴冽抬头,朝她一笑,“龙威不可触,父皇没找人杀我已经很好了。” 看似戏言,却真的不能再真。 裴冽收起圣旨,眼底失落一闪而逝,“留下正好,让云崎子一人守着萧瑾,我也不放心。” “大人怀疑萧瑾会在春猎上动手脚?”他不想继续的话题,她就不再继续。 “我也只是猜测。” 裴冽看向顾朝颜,神情恢复往日平静,“江陵一役梁国损失惨重,这口气梁帝一定会出,如今无战事,萧瑾又接了这么重要的差事,你猜夜鹰会不会让他做点事,弥补在江陵一役中他的‘过失’?” 顾朝颜,“他想借春猎,动手脚?” “我猜他会。”裴冽郑重开口。 顾朝颜忽然想到,“楚晏跟锦珏都在猎场,若真出事……” “三日后春猎,我们须得密切注意萧瑾。” 裴冽抬头,“此事我提醒过赵大人,希望他建造看台时多加注意,我怕他会动看台……上的人。” 顾朝颜知道裴冽所指,齐帝。 以及看台上近二十几位大齐朝中三品以上官员。 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背后之人 对于裴冽的猜测,顾朝颜简直不敢想象。 若真让萧瑾得逞,那该是怎样的损失跟惨状。 “大人可有应对之法?” “看台有赵大人守着,萧瑾想做手脚几乎不可能,除了炸毁看台,剩下的可能性不多,猎物,食物和刺杀。” 裴冽冷静下来一一分析,“三日后苍河随行,食物的事交给他,围栏修葺跟搜捕野兽的事由兵部尚书陆恒负责,他是很认真的人,出错的可能性不大,至于刺杀,我听说萧瑾派了五旗营近五百兵卒守在九成宫猎场外围,挡不住刺客,他难辞其咎,我暂时想不出,他还有什么本事能在春猎上搞事情。” “他不能,夜鹰一定能。” 顾朝颜蹙眉,“但夜鹰一定会利用他动手,所以只要守紧萧瑾,我们一定能找出破绽。” “这些只是本官猜测。” “没有更好,若是有,我们不能让萧瑾如愿。” 顾朝颜停顿片刻,“若萧瑾真动手……” “夜鹰怎么把他升到大将军的位置,我就怎么把他打回原形。” “当真?” “当真。” 顾朝颜一直都明白裴冽的用意,有夜鹰加持的萧瑾,他们斗不过。 这是事实。 如今夜鹰不再继续推举萧瑾。 时机已到,他们可以报仇了…… 酉时,菜市。 自猎场忙碌一天的萧瑾没有回将军府,而是辗转到了菜市一处民宅。 见到叶茗,他第一时间说出炸毁看台之事不可行。 “赵敬堂手里舆图与之前你给我看到的不一样,高台下面没有竖梁,没办法把黑火药夹在缝隙里,底基亦无可以隐藏火药的位置,而且皇上已经下旨由太子主持春猎,我们总不能朝太子下手,我看这次春猎就别搞事情了。” 叶茗坐在对面,手里握着茶杯。 他垂眸看着茶杯里浮动的茶叶,微微轻晃,“赵敬堂早五日就已经改变舆图,萧将军才发现?” 听出叶茗言外之意,“本将军当真今日才知,你该不会怀疑我吧?” 叶茗搁下茶杯,起身朝半敞的窗棂走过去。 院中一株桑树,新抽的桑叶在暮色里泛着新绿的光,“将军与我是同一条船上的人,我怎么会怀疑将军,但我不得不提醒将军,春猎是梁帝给你的唯一机会。” “可……” “十万大军,夏侯伯的命,总要有人负责。”窗棂处,叶茗侧目。 余光尽显冰冷,“你最好能向梁帝证明,当初夜鹰的选择是对的,否则不只是你,我也会死的很惨。” 难以形容的寒意自脚底攀升,萧瑾噎喉,“我也很想将功补过,可高台确实难下手,而且皇上不会去。” “这倒在我意料之外。” 叶茗看着窗外桑树,想到了儿时莲花村母亲也在院里种了一株,每年春季桑叶抽芽母亲都会提着篮子采摘嫩叶,分拣后投喂给蚕。 他的父母,真的很努力的在生活,“我原以为炸死齐帝由太子登基,你作为新帝身边的心腹,能为梁国谋取更大的利益,没想到齐帝竟然在这个节骨眼儿把裴启宸派到猎场……” “我也想不明白,皇后被打入冷宫,太子就算不被牵连也会受些影响,谁成想皇上非但没有迁怒太子,反而重用。” 说到此,萧瑾兴奋,“皇上甚至下旨,收了裴铮一半兵权。” 叶茗沉默一阵,“说回春猎,不动高台就要从别处下手,无论如何,春猎必须死人。” 萧瑾犯难,“还能有什么别的地方……” “猎物。” 萧瑾不禁抬头,“放野兽进去?” 叶茗回头看他一眼,“将军准备放什么,野狼,野猪,还是?” “这些没有杀伤力,若真想放,老虎,棕熊都可以!” 看着萧瑾一副认真面孔,叶茗转回头,“将军回去再想一想。” 萧瑾起身,“也好。” 他早就不想坐在这里了。 窗棂处,叶茗看着萧瑾离开的背影,眼底浮出一抹狠色。 老爹挑中萧瑾没错,不聪明也不是很蠢,没有家世背景亦无靠山,好拿捏。 经夜鹰不懈努力,终将其推至二品大将军的高位,入幕太子府,走到了权力中心。 若说意外,唯一的意外就是阮岚。 裴冽就是因为阮岚才盯上萧瑾。 只是他以为裴冽没有证据,盯萧瑾一段时间也就算了。 就是因为‘他以为’,江陵一役惨败。 这当然是萧瑾的错! 可叶茗知道,这亦是他的疏忽。 梁国十万大军跟夏侯伯的命,也有裴冽一份…… 夜,深。 俞佑庭终于看到墨重想要见他的信号,时间一到,迫不及待推开冷宫旁边那座小院的门。 门声吱呦,他脚步匆匆迈进屋里。 入眼,墨重亦如往常那般坐在床头,双手环膝,看向月光。 “师傅。” 俞佑庭环视左右,未见卷起的画轴。 他没慌。 他知墨重行事素来谨慎,保不齐千峰图藏在何处,他取便是。 “皇上有没有说,为何让裴冽参加春猎?” 墨重的声音低沉且平稳,褶皱的侧脸看不到任何情绪。 俞佑庭拱手,“皇上说九皇子往年为猎监,从未以皇子身份参加狩猎,今年该让他参加。” “你也这样觉得?” “徒弟觉得……这应该是皇上给裴冽的下马威。” “怎么说?” 见墨重看过来,俞佑庭道,“当日御书房,裴冽亲口答应皇上会找到第四张地宫图,连同玄冥手里的三张,一并交给皇上,条件便是德妃案,结果第四张地宫图没找到,他也只从玄冥那里拿到两张,德妃案皇后理当无罪释放,可他居然请来定阳王跟九千手,生生坐实皇后诬陷德妃致死的罪名,皇上很生气。” “所以皇上虽然将皇后打入冷宫,却对外摆出姿态 ,重用太子?” 俞佑庭点头,“皇上怀疑裴冽想要夺嫡,故意这么做,也好断他念想。” 呵! 墨重不语,冷哼一声。 俞佑庭下意识试探,“皇上一直不相信裴冽能请得动定阳王跟九千手,怀疑背后有人帮他……” “是杂家。” 第一千零四十六章 这叫什么仁慈 听到回答的俞佑庭僵在原地,满目震惊,许久都没说出一句话。 墨重戏言,“怎么你觉得整个大齐还有第二个人,可以请得动定阳王跟九千手?” “师傅为何要帮裴冽?” 纵使墨重亲口承认,俞佑庭都不敢相信,“师傅可知眼下所有人都在找裴冽背后高人,包括皇上!” “也包括梁国夜鹰跟十二魔神。” 月光洒落在墨重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看似浑浊的双瞳微微发亮,“当日杂家叫你把图交给玄冥,原以为他们会顺藤摸瓜找上杂家,没想到找上杂家的不过是几个小辈,该露面的人一直没有露面,如今有这个机会,杂家也该一鸣惊人。” “师傅想现世?” “杂家不想,但血鸦主是到该松松筋骨的时候了。” 俞佑庭不懂,“师傅在钓谁?” “害死血鸦的凶手。” “师傅的意思,他们会因为您出手帮裴冽,而找上裴冽,进而找到您?” 墨重纠正,“是杂家,找到他们。” 俞佑庭还是担忧 ,“师傅这样做,过于冒险。” “佑庭。” “徒弟在。” 墨重扭头,声音愈低,带着冷意,“你看看杂家,你猜……杂家还能活到几时?” “师傅长命百岁!” 呵! “杂家从来没有想过长命百岁,长寿对杂家而言,是诅咒。” 墨重转回头,迎向月光。 俞佑庭只道他喜欢看月亮,却不知月圆月缺,皆与血鸦相关,“杂家只想活到报仇那日,便去找他们,杂家想他们。” 俞佑庭垂首,十分不理解墨重的执念哪里来的。 严格说,血鸦主与血鸦不过是隶属关系,何至于此! 他又如何知道,被承认是一种怎样的认同。 “徒弟必定全力以赴助师傅达成心愿。” 见墨重不语,俞佑庭试探着开口,“今日早朝之后,皇上入御书房时看了眼那张千峰图……” “皇上发现了?” “暂时没有,可……” “放心。” 墨重笃定,“皇上从未真正了解郁妃,又如何能领悟到画中精髓,他发现不了。” 俞佑庭,话可不能这样说! 好歹看了十几年,万一发现那就是大事。 “不知那幅画……” “画不在了。” 俞佑庭一口气没咽下去,咳嗽不止。 墨重不语,由着俞佑庭捶胸顿足咳嗽好一阵。 “你对杂家找人临摹的画卷,没有信心?” 俞佑庭欲哭无泪,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那跟信心有什么关系,那要命! 事已至此,他还能说什么,“徒弟不敢。” “没有报仇之前,杂家不允许任何人动裴冽。”墨重看向俞佑庭,“包括皇上。” “师傅放心,皇上那边有任何动向,徒弟都会如实禀报。” “你可认得顾朝颜?” 俞佑庭,“……江宁顾府养女,嫁给萧瑾后一年和离,眼下在皇城做丧葬生意,店铺开在金市,叫归冥阁,西郊有片墓园经营的也不错,听说与裴冽走的很近。” “她还有别的本事?” 俞佑庭想了想,摇头,“没什么本事。” 墨重,“……你退罢。” “是。” 俞佑庭欲走,忽似想到什么,“师傅,隔壁有人了。” 墨重不语,他拱手退离。 看着那抹身影消失在院子里,墨重深邃黑目渐渐散出淡淡的光,混合着月光,在瞳孔里晕开一层薄雾。 苍穹之子,他必护…… 隔壁是冷宫。 自前朝一直空置的冷宫,终于在两日前迎来了它的主子。 夜色愈浓,一盏烛灯停在宫门。 冷宫的朱漆木门早已失去往日光泽,裂纹如蛛网般爬满门板,铜环上锈迹斑驳,轻轻一碰,簌簌掉渣。 提着宫灯的秦月华缓缓推开门板,踩着长满杂草的台阶走进正中间一座破败宫殿。 门楣上 ‘静思苑’三个鎏金大字,只剩下残缺的边角。 秦月华一路走上台阶,再推门。 吱呦声响打破此间寂静,她迈步走进去,轻车熟路燃起桌上铜台烛灯。 烛火如豆,照亮整座宫殿。 秦月华精准找到坐在正中破旧木椅上的秦容。 秦容身上还穿着那件自延春宫被人带到冷宫时的华丽宫装,因为拉扯,宫装裂开几道口子,领口处沾着污渍,裙摆拖在地上满是灰尘。 发髻松散在脑后,几绺发丝垂落在颈间,那只象征着身份的金步摇,此刻歪歪斜斜插在发髻里,早已不见昨日风光。 秦月华将带来的食盒摆到桌面,拿出饭菜。 “娘娘,老奴扶你到桌边用膳。” 砰— 就在秦月华碰到秦容刹那,突然被用力推开,身体踉跄着撞到后面竖梁,一阵酸痛。 “都是你!” 两日两夜未睡,秦容好似被人抽干了力气,面容憔悴中透着极致的恨。 叫也叫过,闹也闹过,疯也疯过。 原本破旧的冷宫被她打砸的越发不能看。 此刻她五官狰狞,犹如地狱恶鬼般瞪着刚刚站稳的秦月华,“是你说这个案子一定会赢,结果呢!结果本宫被关到了这里!你还有脸过来……皇上,本宫要见皇上!本宫冤枉—” 见秦容跑向宫门,秦月华大步过去拽住她,“皇后娘娘莫要再任性,皇上只废后将您关进冷宫已是莫大仁慈。” “这叫什么仁慈!”秦容突兀转身,双目充血,“还有比这更残忍的仁慈?” “废太子。” 秦月华的话,瞬间让秦容拉回理智。 她猛的握住秦月华双肩,眼中惊恐,“皇上要废太子?” “老奴说的是,倘若皇后再不依不饶,皇上难保不会废太子。”秦容神情肃冷,“案子是输了,那是因为裴冽请了定阳王跟九千手,连皇上都无能为力,老奴能有什么办法?” 秦容狠咬着牙,“该死的裴冽!早知今日,当初本宫便该弄死他,养虎为患!” “皇后说这些有什么用?” “那什么有用?” 秦容歇斯底里叫嚣,“说什么才有用!” 从一国之母沦落到冷宫弃后,秦容早就没了往日端庄,眼睛里全是怨毒跟愤怒。 秦月华拉住她,沉下语气,“皇后不是没有出头之日,只待太子登基。” 第一千零四十七章 猛兽出没 秦月华的话,给了秦容希望。 可转念,她便发疯似的冷笑,“你见哪朝哪代的太子,母后是废后?本宫这一废,姜梓那个贱人还不知道要怎么落井下石!” 秦月华将人拉到桌边,低语,“皇后有所不知,皇上前日下旨褫夺五皇子半数兵权。” 音落,秦容蓦然抬头,“当真?” “千真万确。” 秦月华盛好米饭,端过去,“非但如此,皇上早朝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兵工之事交由太子负责,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上这是摆明把工部尚书推给太子,还有三日后春猎,皇上让太子代为主持。” 秦容接过瓷碗,眼睛亮了几分,“皇上没有废太子的心思?” “显然没有。” 秦月华将两盘菜朝桌边推了推,“皇上如此,还须感谢裴冽。” “凭什么感谢他?” “若非裴冽执意与皇上作对,皇上也不会用这样的方式让裴冽知道,他与嫡储无缘。” 秦月华见秦容情绪稳定,又道,“德妃案皇后虽然暂时失去后位,可也成全了太子,皇后且忍耐,待太子登基,皇后便能重回延春宫,稳坐太后之位。” 一番话,秦容眼中慌乱渐渐散去,恨意仍在,“本宫当真能等到宸儿登基?” “只要皇后沉下性子,指日可待。” “等到那日,本宫要裴冽死!” “皇后多吃些。” 秦月华不知道秦容能不能等到那日,但至少能让这位失意的皇后安静下来,免得说什么大不敬的话,再惹事端…… 距离春猎仅剩下两日,猎场出事了。 萧瑾赶到时,数名侍卫围在一处,有人高喝,侍卫立时分左右退开。 “萧将军来的正好,猎场果然进了野兽。”最前面,陆恒看到萧瑾,神色肃冷,手里握着弓箭。 楚晏执剑站在旁边,剑身染血。 萧瑾停下脚步,入眼所见,一只猛虎霍然倒在面前。 猛虎身躯庞大,比寻常老虎还要壮硕,斑斓皮毛此刻被血浸透,黏腻血水淌到地面,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显然是楚晏所为,身上插着数支利箭,要命的一支插在虎眼。 几个侍卫被虎所伤,已经带下去找军医瞧看。 猛虎奄奄一息。 “怎么会有野兽?”萧瑾皱眉,寒声低喝。 陆恒将弓箭交给兵卒,“前日围栏破损,疑似野兽所为,没想到还真有。” “现在怎么办?”萧瑾愠声道。 “只能加派人手全力搜捕。”陆恒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萧瑾当即看向楚晏,“此事由你来办!” 楚晏,“……是。” 见萧瑾欲走,陆恒将人叫住,“猎场有野兽出没是大事,将军只把此事交给楚副将一人似乎不妥。 ” 萧瑾皱眉,“陆大人怀疑本将军在推卸责任?” “萧将军是猎监,不管哪个环节出现问题,将军都难辞其咎,本官的意思是大人该加派人手。” 陆恒的回答让萧瑾显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脸色瞬间涨红,“那就烦请陆大人一并搜找猛兽,不得有误!” “是。” 见人走远,楚晏上前,“谢陆大人。” 陆恒颔首,转身离开。 自猎场出现猛虎,陆恒楚晏二人即派兵卒地毯式搜捕,竟在酉时又遇猛虎。 猛虎凶残,连伤九人方被制服斩杀。 为此,萧瑾亦重视,亲自带人上阵,原以为有猛虎已是意外,没想到叫他遇到棕熊。 棕熊力大,又伤十几个兵卒。 这一通下来,所有人都变得异常紧张。 要知道,若春猎时有野兽伤人,凡负责九成宫猎场的官员都要受罚,以至于连工部尚书赵敬堂都开始组织工匠加入搜找野兽的队伍里。 入夜,拱尉司。 寒潭小筑。 云崎子正在屋里向裴冽禀报有关郁妃画卷被人偷天换日的调查进程。 进程就是,毫无进程。 得说把这位道长逼的都开始占卜问卦了。 每次都是大凶。 “大人!” 洛风自外面急跑进来,“猎场传来消息,发现棕熊。” 云崎子正滔滔不绝时,听到这句话身躯一抖,“棕熊?” “千真万确,楚晏带侍卫抓棕熊时还受了伤。”洛风据实道。 “他还好?” “大人放心,无大碍。” 云崎子蹙起眉,“据贫道所知猎场自建成使用,至今几十年从没有出现野兽的记录,怎么突然就有猛虎出没,还有棕熊?整个乐陵山脉都没那玩意!” “事有异常必为妖,属下觉得这是夜鹰所为。” 裴冽,“毋庸置疑。” 云崎子十分费解,“夜鹰是想用野兽……行凶?” 野兽固然凶残,并非不可控,棕熊不就死了么! 裴冽亦沉声,“许是声东击西。” 云崎子赞同,“大人说的是,现在所有人都在搜捕野兽,难保夜鹰不会在别处动手脚,说起来,此次春猎几日,什么行程?” “三日。”洛风打听过,“与去年春猎差不多,第一日祭猎神, 之后戈射,驯兽跟马术比试,第二日安排的驰射,之后合围逐兽,第三日猎宴。” 云崎子瞧向裴冽,“大人觉得夜鹰会在哪个环节动手?” 原本夜鹰会破坏春猎是猜测,而今野兽突然出没,裴冽断定此次春猎必不太平。 “驰射,亦或合围逐兽。” 云崎子亦是这样的想法,“往年驰射,朝中三品以上武将都要参加且各自为战,是动手的最佳时机,防不胜防。” “楚晏得大人提醒,已经与陆大人商议将猎场分成五十个狭小区域,每个区域安插十人,一旦出现状况,即放信号弹,此事萧瑾不知。”洛风回道。 “除了驰射便是猎场食物,好在有苍河随行,倒也不用太担心。”裴冽看向洛风,“春猎那日你带猎狗在外围守着。” “是!” 裴冽转尔看向云崎子,“云少监与本宫同行。” “贫道领命。” 距离春猎仅剩一日,裴冽显得有些紧张。 他预感春猎定会出事,但在萧瑾身上,他未查出任何端倪。 夜鹰不打算借萧瑾之手? 那他如何,动萧瑾…… 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叫师傅 次日,顾朝颜得知楚晏受伤,早膳都没吃,直接带着时玖赶去将军府。 马车穿过长巷往前行进时,突然停下来。 “什么事?” 车夫回话,“大姑娘,前面有几个乞丐打起来了。” 时玖掀起车帘,果然见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在巷口处打成一团,顾朝颜眼尖,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她当即走下马车,经过车头,从袖兜里掏出几块碎银抛过去。 与其说打成一团,倒不如说是几个乞丐在欺负一个小乞丐。 那些乞丐见到碎银子,蜂拥争抢。 顾朝颜走过去,扶起被推搡在地上的小乞丐,“没事?” 小乞丐神情怯怯,什么都没说就跑了。 回到车厢,马车继续行进,很快到了将军府。 入将军府,顾朝颜先是见了陶若南,她平日里有空就会过来,陶若南当她是女儿一样看待,两人先到楚晏房里。 楚晏伤的不重,左臂被棕熊抓伤已经敷药包扎,顾朝颜仍然心疼,命时玖将带来的药跟补品留下,之后又去见了楚世远。 因为‘浮生’,楚世远虽然已经醒过来,可已经不认得人了。 小院里,楚世远坐在木椅上,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绒毯,正抬头,看向头顶的老槐树。 老槐树枝干遒劲,盘根错节伸向天空,新抽的绿叶遮挡住阳光,光点透过叶间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树影。 “柱国公好些了?”顾朝颜跟在陶若南身边,轻声问道。 两人走到木椅前,陶若南习惯性拽了拽脱落的绒毯,目光温柔,“好在苍院令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过来施针,他有好些日子没有发疯了。” 顾朝颜停在木椅旁边,看向楚世远时心中泛起酸楚。 曾经那双沉稳锐利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空茫。 她想哭,泪水被她隐忍在眼眶里,不动声色,“柱国公会好起来的。” 陶若南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 她早已接受这样的事实,不悲不喜,“借你吉言。” 离开国公府,顾朝颜让时玖乘车先回秦府,她则雇了一辆马车,直奔鱼市。 一柱香的时间,顾朝颜坐到了彼时那间雅室里。 窗棂半敞,可见不远处满湖碎银。 她终于从袖兜里取出那张字条,看了又看。 ‘老地方,一无是处的顾朝颜。’ 看到小乞丐的时候,她兴奋不已。 自上次见过血鸦主,她一直觉得不真切,时不时还会翻找那块红色血鸦令,以确定自己是不是得了癔症,再三确认又再三回想,她确实把血鸦令交出去了。 此刻看到血鸦主对自己的称呼,顾朝颜打从心里不赞同。 她怎么会是一无是处? 顾朝颜收起字条,看向窗外南湖,心里细数自己的优点。 别的不说,百名富商榜,她上了前十。 她还是有点本事的。 咳! 听到咳嗽声,顾朝颜猛然回头,分明见老者就坐在对面。 她瞅了眼雅室房门,又看向老者,“尊者……什么时候来的?” “尊者?”披着黑色斗篷的墨重对于这个称呼,很不满意。 顾朝颜也是想了许久才想到这个称呼,不然叫什么? “老先生?”这是她之前的称呼,总觉得没有‘尊者’听起来让人舒服。 帽兜遮掩,墨重沉默良久后自怀里取出一本书卷甩过去。 顾朝颜小心翼翼拿起书卷,‘灵枢秘籍’? 不等她翻开书卷,又有一本砸过来。 ‘飞云纵决’? 扑! 又一本落在她手里,“青嚢济世录是什么东西?” 顾朝颜抬头问时,第四本书精准无误落在她脸上,书卷滑落,掉在手里。 她垂首,‘千骰玄机’。 以她领悟力,“这是赌术?” “师傅。” 顾朝颜,“什么?” “叫师傅。” 听到这句话,顾朝颜双目圆睁,不可置信。 半晌,“你想收我为徒?” 墨重冷冷看着对面,“为师还有别的意思?” 顾朝颜用颤抖的手,将四本书卷整整齐齐摞在自己面前。 她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命运齿轮的宠儿,重生她都没有这样觉得! 血鸦主要收她为徒? 她何德何能? 她有什么优点? 破脑子快想! 思来想去,可能是她很有钱。 “师傅缺钱的话,我有。” 墨重,“捂好你兜里那仨瓜俩枣。” 天上掉馅饼的好事,顾朝颜不作他想,当即斟茶,身子侧到桌边就要下跪。 墨重没有阻止,生生受了她三拜,接过茶杯,喝了茶。 整个过程,顾朝颜没有抬头窥探帽兜下面那张脸,不该看的别看! 墨重对于这种自觉性十分满意,“坐回去。” 顾朝颜特别听话。 待落座,墨重看向她,“知道我为何要收你为徒?” “有一技傍身,活的长久!” 墨重摇头,“他朝遇险,你别拖累裴冽。” 顾朝颜,“……” “你要保护他。” 顾朝颜,“……徒弟会。” “你会什么?” 墨重盯着顾朝颜, 良久,“人无知时,便该少言。” “徒弟谨遵师傅教诲。” “‘灵枢秘籍’是点穴术里最厉害的一本秘籍,你且翻几页看看。” 顾朝颜特别听话,当即翻看。 前几页还正常,到后面竟然有兽。 “这是……” “人有穴道,兽亦有。” 墨重又道,“‘飞云纵决’是轻功秘诀。” 顾朝颜不禁抬头,“徒弟没有内力,也可以练习轻功?” “为何不可?” 墨重解释,“飞不起来而已。” 顾朝颜,“……徒弟明白。” “‘青嚢济世录’是医毒圣典,掌握它,这世上就没有你毒不死的人。” 顾朝颜震惊,“比苍院令如何?” “学会这个,他在你面前不够看。” “这本‘千骰玄机’……” “是赌术,一个月之内,为师希望你能学成。” 顾朝颜颇有为难,“一个月?” 墨重音冷,“换作血鸦任意一人,十日即能掌握精髓,为师已经十分迁就你的智商了。” 顾朝颜狠狠点头,“定不负师傅所望!” “答应为师一件事。” 顾朝颜看向对面,“师傅且说。” “你须用命,保护裴冽。” 既知眼前之人身份,顾朝颜便能理解他这样的要求,“我会。” 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废了裴冽那双腿 拜过师,墨重好似突然想到什么,又从帽兜后面拽出一本书卷甩给她。 ‘灵禽御使录’。 顾朝颜接住,“这是……” “训禽训兽。” 墨重再次打量顾朝颜,“这些绝学本该年幼始学,纵年纪大一些,有根底的人学起来也会容易,你非但毫无根基,年纪也不算小,学起来必然有吃力的地方,好在……” 顾朝颜抬头,好似狗子讨夸奖似的看过去。 她就说,她还是有优点的! 快说! “好在为师对你没报希望,你随意罢。” 顾朝颜默默低下头,“徒弟会努力。” “努力不是用嘴说的。”墨重看着顾朝颜,真心实意,“如果有选择,为师真想换一个人。” 顾朝颜自诩脸皮很厚,这会儿还是脸红了。 “罢了,为师不图你能保护裴冽,能自保已经算是保护他了。” 顾朝颜,“……”还说? 她也是有点自尊心的! “明日春猎,裴冽也会去?” 顾朝颜当即抬头,“师傅是不是知道什么?” 墨重,“为师还以为你知道些什么。” “徒弟猜测夜鹰会因为江陵一役报复大齐,春猎是他们下手的最好机会,只是到现在为止裴大人也没查出他们会在哪个环节下手,猜测会以猛兽伤人。” 墨重自然知道猎场发生的事,他担心的并非夜鹰,而是齐帝。 “或许罢。” 顾朝颜,“……师傅可有建议?” “切莫离开人群。” 除此之外,墨重也没有更好的建议,毕竟谁也不是神算,对未发生的事除了未雨绸缪,并没有更好的办法。 墨重走了,临走时又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本阵法录抛给她。 看着桌面上五本书卷,顾朝颜恍恍惚惚,脑子里不断回响那几句‘根基全无’,‘年纪不小’,‘必然吃力’。 都是真话! 她也没想到自己在早就不用读书的年纪,还要承受这些。 可这些,她求之不得…… 夜已深。 御书房的烛火还亮着。 俞佑庭伺候在龙案旁边,将齐帝喝过的醒神汤搁回食盒,欲退时被齐帝唤住。 “猎场有野兽出没?” 听到问话,俞佑庭弓身回道,“皇上放心,萧将军已经派人日夜搜捕,定然不会耽搁明日春猎。” 齐帝拿起桌边奏折,翻看两眼,“裴铮这两日可有动静?” “回皇上,自被褫夺兵权,五皇子整三日没有出门。” 齐帝停下手里动作,“有怨言?” “老奴没听五皇子说什么过激的话……” 齐帝沉凝数息,“凤鸾宫可有动静?” “姜皇贵妃与往常无异,这醒神汤就是凤鸾殿的宫女檀欢送来的。” 闻言,齐帝侧目。 俞佑庭当即跪地,“皇上明鉴,平日里一直都是姜皇贵妃负责皇上饮食,老奴端过来时试过毒……” 齐帝缓神,“起来罢,她还不敢在朕的吃食里动手脚。” “谢皇上。” “姜梓从一开始就很清楚朕提拔裴铮的用意,一来慰藉姜氏满门忠烈,二来也不想太子过于膨胀,总该有些牵制,若非裴冽那个逆子突然站出来,朕也不会过早让裴铮认清事实,他若气便叫他气几日,没做出格的事就好。” “明日春猎,五皇子也会参加。”俞佑庭提醒道。 齐帝笑了笑,“你怕历史重演,裴铮会像裴之衍那样,在春猎时对太子下手?” 俞佑庭俯身,“老奴不敢。” “裴之衍敢对朕下手,那是因为他背后站着朝中半数武将,裴铮背后只有姜禹,他母妃又在宫中,他不敢。” “老奴多虑。” “说说裴冽。” 俞佑庭狐疑抬头,“皇上是指?” “谁在背后帮他?” 直到现在,齐帝也不相信裴冽能请得动定阳王跟九千手,可偏偏这两个公然抗旨的老东西就是出现了。 “老奴愚钝。” “你不是愚钝,你是不敢说。” “老奴……” 齐帝龙目如潭,“恕你无罪。” “老奴觉得,整个大齐或只有一人能请得动定阳王。”俞佑庭脑子里瞬间浮出墨重身影,余光不自觉瞄向对面那幅千峰图,“血鸦主。” “与朕想到一起了。” 齐帝撂下手里奏折,“除了血鸦主,谁也做不到让久不入皇城的裴凌天出现在刑部公堂,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血鸦主为何要帮裴冽?” 这也是俞佑庭心中疑惑。 纵使墨重解释过,但在他听来,极似敷衍。 “许是因为……地宫图? ” 齐帝冷笑,“好像也没有别的解释,虽然地宫图被人抢走,可朕一直不明白为何只有裴冽能找到地宫图,他与地宫图,与血鸦,还有血鸦主到底是什么关系?” 见齐帝龙目变得幽暗如冰,俞佑庭不再接茬儿。 这个时候,他很难猜齐帝接下来想要说的话。 “藏了那么久的血鸦主,为让裴冽赢下德妃案不惜现身……” 齐帝拉长尾音,“倘若裴冽置于生死之境,你猜那个血鸦主会不会出面救他?” 俞佑庭,“皇上是想?” “春猎,朕要试试裴冽的功夫,和运气。” 俞佑庭猛然抬头,脸色骤白,“皇上是想以裴冽为饵,钓出血鸦主?” “不然朕为何要让裴冽参加春猎?” 俞佑庭噎喉,声音微颤,“皇上想要做到……何种程度?” “血鸦主出,务必抓住此人。” 齐帝对于那位传说中的人物无比好奇,甚至渴望。 “若不出,废了裴冽那双腿。” 俞佑庭猛然一震,虎毒不食子。 他一直以为皇上对郁妃心存爱意,纵然这些年不曾对裴冽优待,可心中还是认同这个儿子,如今看,他把帝王之心想的过于温情。 “老奴这就联络墨隐门死士……” “此事无须你张罗。” 齐帝看了眼俞佑庭,“你知道即可。” 俞佑庭心神再抖,这是在试探他? “皇上明鉴,老奴若然说出半个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齐帝没有开口,视线回落,重新端起龙案上的奏折。 俞佑庭见状,缓慢起身,“老奴告退。” 离开御书房前,他下意识的又瞄了眼对面那张千峰图,忽听背后传来声音。 “你站住。” 第一千零五十章 被人跟踪了 听到声音,俞佑庭握着食盒的手忽的一抖,里面瓷盘撞击发出清脆声响。 齐帝皱眉,“你怎么回事?” “老奴有罪……” “你抽空见一见夜鹰鹰首。” 俞佑庭强自镇定,“皇上是想让老奴打探地宫图的事?” “朕要招揽他们,叫他开出条件。” 俞佑庭,“……恐怕不容易。” “这世上没有谈不成的生意,只有筹码不够。”齐帝看向俞佑庭,“夜鹰终究是齐人,你觉得梁帝会不会真的相信他们?” 俞佑庭犹豫时,齐帝又道,“你不会真以为朕让你与夜鹰鹰首接触,只是为了地宫图?” “老奴愚钝。” “那就开开窍。” “老奴遵旨。” 自外面阖起殿门,俞佑庭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转身时拎着食盒的手还在颤抖。 他按住颤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此时此刻,他心中所想已经不是千峰图,而是该不该告诉墨重,齐帝要对裴冽下手…… 戌时已过。 皇城各处再无白日喧嚣,渐渐被浓稠的夜色包裹。 相比之下,远在姑苏的玉澜香榭,灯红通火,宛如白昼。 作为姑苏这座不夜城里的最大酒楼,玉澜香榭占尽地利,前临镜月湖,后依芙蕖园,三层楼阁临水而建,串串红色灯笼从酒楼飞檐垂落至临水栏杆。 灯笼映着水面,将镜月湖染成一片暖红。 朱红廊柱上雕着缠枝莲纹,窗棂间挂着淡青色的纱幔。 有风起,露出楼里满座宾客。 一楼大堂,招待散客。 二楼雅室的窗临水而开,偶尔有丝竹乐起, 增添几分雅致。 三楼设有戏台,每晚都会安排曲目,戏台下摆着一圈圈梨花木的矮桌,每张矮桌旁配四把圈椅。 桌分三六九等,最前面也自然是最贵的位置,桌上除了白瓷盖碗,两碟精致茶点,桂花糕跟松子糖,还配有黄铜暖炉,炉上刻着‘玉澜’二字。 店小二伺候在侧,不时朝铜炉里添炭,动作轻缓,生怕扰了宾客看戏的兴致。 这会儿一袭青白缎衣的秦姝正坐在桌边,手里捍着一块糕点,“你说坐在这里最有权势的人是谁?” “永安王。”店小二得了秦姝的银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秦姝所坐位置距离第二排有段距离,她说话声音极轻,戏台上戏文唱的响亮,后面的人根本听不到她与店小二交谈。 “永安王?”秦姝挑眉,长睫微颤,店小二不经意迎上那双明眸,一时入迷,手里茶巾忘记拧干,茶渍滴到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印记。 咳! 秦姝面覆白纱,移开视线时低咳一声。 店小二瞬间回神,“就是永安王裴修林,要说这世道也没处说理,永安王那是多大的官,说没就没了。” “怎么没的?”秦姝倚在梨花木的圈椅上,漫不经心咬着手里的糕点,微抬下颚,眸子盯着戏台。 今晚的戏文有趣,少年书生遭逢大难,天寒地冻时被一位好人家的姑娘救下,两人花前月下私定终身,书生立誓考取功名回来提亲,功名是考上了,迎娶的却是当朝公主,为免姑娘扰了这段御赐的姻缘,竟然派人杀其全家。 六月飞雪,姑娘冤魂索命,书生被活活吓死。 “这世间有鬼么?” 店小二提壶续茶,听到问话,“姑娘说笑,世上哪有鬼。” “嗯,有仇须得活着报。” “姑娘……” “说说,永安王怎么死的。” 店小二搁下茶壶,弯腰靠近,“这事儿要说起来,发生在五年前,五年前永安王亲临姑苏,与他同行的还有太子跟那个……那个拱尉司的裴大人,姑苏何时来过这样的大人物,郡守开城门迎接,百姓夹道欢迎,之后他们住在驿馆,一住就是好些天……” 店小二是个嘴碎的,铺垫好一通,终于说到那晚,“谁也不知道永安王怎么就跑到十里亭,还被杀手给杀了。” 秦姝,“……”言简意赅。 “你说永安王来过你们这儿?” “来过,就坐在姑娘现在坐的位置。”店小二信誓旦旦。 “也是你伺候的?” 店小二自嘲,“姑娘真会开玩笑,小的哪有那个福气,我们掌柜的亲自伺候。” 这是秦姝入姑苏后来的第三个地方。 她三日前入姑苏,自夜鹰手里拿到单子,上面记录裴修林在姑苏时每日行程,第一日是衙门,第二日是酒楼。 “就没有别人作陪?” “想作陪的倒是有,谁不想攀上这样的高枝,可有侍卫拦着,谁想走近一点儿都不可能,整个三楼只有永安王,后面座位都是空的。” 秦姝查过玉澜香榭掌柜的,姓苏,土生土长的姑苏人,没有问题。 “对了!” 店小二好似想到什么,“那晚戏台上的花旦真够大胆,竟然朝永安王抛了一个绣球。” 秦姝侧目,心弦微动,“永安王接了?” “绣球从上面抛下来,正中满怀。”店小二一脸鄙夷,“一个唱戏的,真当自己是个角儿,居然敢宵想永安王,自作孽。” “怎么就是自作孽?” “当时这事儿在整个姑苏都传开了,自从永安王接了她的绣球,所有人都觉得她有戏,莫说别人,就连戏班班主和我们掌柜的都把她当永安王妃一样供着,就这么好好的供到第五天,永安王在十里亭被人刺杀,死了。” 店小二讲着那个花旦的下场,“也不知道是谁传的,说永安王的死就是因为接了那花旦的绣球,这可是死罪,班主当天就把花旦撵走了。” “她去哪儿了?” 秦姝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当时就疯了,沦落街头跟一帮乞子混到一起,没睡到永安王,倒便宜了那帮乞子。” 台上戏文近尾声,秦姝将糕点搁回瓷盘,店小二眼尖递过白绢。 她擦了手,扔给店小二几块碎银。 店小二连忙道谢。 离开露台,秦姝缓步走下二楼,到一楼,迈出玉澜香榭的门,沿着青砖路走向芙蕖园…… 二楼雅室,灯火未燃。 魏观真身上披着一件黑色斗篷,站在窗口处,看着那抹纤弱身影消失在夜色,不禁叹道。 “还是鲁莽,被人跟踪了都不知道。” 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春猎 雅室位于玉澜香榭最东侧,里面有两扇窗。 一扇推开,临镜月湖,另一扇推开,可以看到芙蕖园里面一条长长的甬道。 临着镜月湖的那扇窗紧闭,窗边有一黑影,魏观真则站在靠近芙蕖园的窗棂前,不曾回头。 黑影朝前走了走,远远可见青砖甬道上一道身影经过,“拱尉司的罗喉?” “裴冽为何没来?”魏观真声音里,透着些许失望。 “就算他来,他能来?” 魏观真知道,‘他’和‘他’所指并非同一个人。 “他能那么容易现身?” “你猜他是谁?” “血鸦主。”魏观真的声音低沉中透着难以形容的阴冷,带着某种笃定,甚至有些兴奋,“一定是他。” “为何不会是另外两只血鸦?” “另外两只还活着?”魏观真嗤之以鼻,侧目时眼底闪过一抹兴奋,“其中一只死在大梁,另一只若活着,就不会把地宫图托付给裴冽,他们都死了。” “这只是你的猜测。” “不也是你的猜测?” “血鸦没那么容易死。” “那也叫咱们弄死三只,有多难死?”魏观真说话的时候,眼底流露出一抹兴奋,“只是可惜,另外两只没死在咱们手里。” “我不觉得他们已经死了,你没有证据。” 魏观真终是回头,“说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我得到消息,裴冽会来。”黑影道。 “是啊!我也以为裴冽会来,那个人也会来,才在此处耽搁几日,没想到又看到我们这位小公主了。” “我以为你来,是寻第五张地宫图的下落。”黑影的声音沉稳,内敛,有种说不出的稳重。 “关于第五张,你没有线索?” “魏公公高抬。” 魏观真笑了,“也对,你若知道早就动手了。” 见黑影不语,魏观真言归正传,“你猜永安王到底知不知道第五张地宫图的下落?” “不知。” “他不知道?” “我不知。” 魏观真忍不住又瞧那黑影一眼,“所以你来只是为了那人?” “你我杀死三只血鸦,那人定会报仇。” 哈! “他找不到你我,如何报仇?” “你莫要小看那人!” “当年之事你我做的天衣无缝,他若真有本事也不会拖延至今,算起来,他应该也是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了。” 魏观真狭长眼底浮出一抹不屑,“所以他着急了,他怕再不弄出点动静自己可能熬不到报仇那日。” 黑影沉了一口气,“劝你莫要轻敌。” “杂家心里有数。” 魏观真目光重新回到窗棂外那条长长的甬道上,“且看看咱们这位小公主,能不能在姑苏找到线索……” 微风起,待魏观真再回头时,背后空空如也。 他那亦友亦敌,亦陌生的同僚不见了。 甬道上又出现一抹身影,红衣翩然,背后两个比脑袋还大的铁锤,甚煞风景…… 深夜,秦姝身影出现在一座废弃的破庙外。 “别吵!睡觉!” “你们都快活完了,我还没开始呢!” 污秽的声音从破庙半敞的庙门里传出来,“我很快!” 一阵戏笑跟嘲讽之后,很快的乞丐悻悻道,“算了算了,没兴致,死鱼一样!” “人家可是有名的花旦,那身段,那腰条,那脸蛋儿!那可是差点就做了永安王妃的尤物,到底是她跟死鱼一样还是你不行?” 又是一阵嘲笑,秦姝听到女人一声惨叫。 “都是你这个扫把星!” 她推开门,惊扰了里面的乞丐。 背对月光,秦姝的身形完美呈现在几个乞丐面前。 不行的乞丐揉揉眼睛,“你们看到没有?” “我们又不是瞎子!哪里来的小娘子,好像很不错的样子哟!” 早有不安于心的乞丐爬到秦姝脚下,一双脏兮兮的手贪婪伸过去。 呃— 双手未落,头先着地。 一蓬血雾在月光下像是涌喷的井水,画面阴森诡异。 还没等其余几个乞丐反应过来,利刃如寒光在破庙里闪了又闪,嘈杂的破庙顿时变得死寂无声。 秦姝绕过尸体,踩踏着被鲜血浸湿的稻草走到角落,看到了蜷缩在那里的花旦。 花旦身子抵靠在墙角,双手抱头,头埋在膝间。 秦姝不语,上下打量花旦。 身上裹着的破旧大褂被撕的一道一道,隐约可见肩头有几处咬伤的痕迹,手臂上亦有伤痕。 她抬手,吓的花旦越发蜷缩。 她扯下花旦的衣服,看到上半身的新伤旧痕,轻轻抚过,真真切切。 “给你。”秦姝将花旦衣服拽上去,又从怀里取出一袋银子搁到旁边。 在她起身欲走时,花旦突然抱住她脚踝。 一瞬间,秦姝眼底涌现杀机。 “我要它……”花旦抬起头,颤巍巍指了指她手里那把刀。 秦姝看着那双充血的眼睛,数息后将刀扔在地上。 走出破庙,秦姝听到里面一阵嘶吼,跟割肉的声音。 她辗转绕了几条巷子,最终停在一条深巷尽头。 尽头处有一座宅院,她推门而入。 也就片刻,罗喉闪身而至,小心翼翼推开门板时傻眼了。 那扇门里,是一堵墙…… 终于到了春猎这日。 天还未亮透,由太子裴启宸为首,浩浩荡荡的狩猎队伍自皇城正东门离开,直奔猎场。 前锋是身披铠甲的禁军,中间是载有皇亲国戚跟朝中大臣及家眷的马车,后卫则跟着携带猎具、帐篷的侍从,还有几匹驮着食材的健壮马匹,队伍绵延数里,所到之处烟尘四起。 整一个时辰,队伍终至猎场。 礼部尚书早已带着属官在祭坛旁边等候,见太子携文武百官出现,连忙上前。 祭坛设在猎场中央高台,用青石垒砌而成。 台面铺着明黄色绸缎,两边各摆十二盏青铜礼灯。 灯盏燃香,袅袅腾空。 中间供奉猎神雕像。 雕像身着劲装,手执长弓,十分威武。 裴启宸站在正中位置,有内侍为其整理衣袍。 “吉时到,请太子殿下拜祭猎神!” 待礼部尚书奉上三根香烛,裴启宸举香走上祭坛台阶,步伐沉稳,姿态庄重。 文武百官分至两侧,裴冽与裴铮站到一处…… 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戈射 看着祭台上弓身敬神的裴启宸,裴铮眼底冷芒如冰。 “赢了案子,输了父皇,九皇弟作何感想?” 裴冽看着祭台上的裴启宸行完三叩九拜之礼,才缓缓开口,“德妃泉下有知,可以释然了。” 呵! 裴铮冷哼一声,“德妃有没有释然我不知道,我手里兵权少了一半,你要怎么补偿我?” 裴冽知道裴铮被剥了半数兵权,“五皇兄不觉得这是好事?” “好事?肉没割到你身上,你当然不知道疼!” “父皇一直没有表明态度,这一次……” 裴冽看他,“五皇兄应该明白父皇往日纵容你的用意了。” 彼时接到圣旨,裴铮第一时间就要闯进宫里问清楚,临到皇宫正东门时遇见母妃派过来的檀欢。 檀欢将母妃书信交到他手里,书信里寥寥数字。 却条理清晰。 不可争。 哪怕裴铮早就想过父皇放任自己与太子争抢的目的,被证实一刻仍然心痛。 好在自地宫图出现,他就知道自己早晚会出局。 只不过被淘汰的过于突然,他心有不甘,“父皇就没想过,我会……” 见裴铮看向从祭台走下来的裴启宸,裴冽语气很缓,“姜皇贵妃还在宫里。” “我就不能争一争?” “臣弟想,五皇兄这会儿应该在偷着乐。” 见裴启宸带着文武百官走向看台,裴冽跟在后面,裴铮在侧,“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裴冽一语指出裴铮并没有做出过激举动的真正缘由,谁不希望坐享其成。 裴铮悻悻,“胡说。” 待裴启宸坐到看台主位,一众皇亲国戚跟文武百官也都依官职就坐。 春猎可带家眷,裴铮尚未婚配,独自坐在太子位左侧下位,紧接着是裴冽,身边坐着顾朝颜。 裴冽起初拒绝,但顾朝颜想来。 理由是她要守着楚家兄弟。 他深知以顾朝颜的性子,他若不带,她亦会来,不若放在自己身边,还安全些。 再往下位是萧瑾,跟楚依依。 萧瑾负责猎场安全,是以并不在位置上。 “我是萧瑾正妻,坐在这里天经地义,不知你是裴冽什么人?”楚依依怀里抱着一只兔子,身子朝顾朝颜这边靠了靠,斜睨一眼,“姘头?” “萧夫人朝那边看。”顾朝颜指向主位右侧的位子。 右一坐着一位老王爷,异姓王。 与先帝出生入死过,功成后交出兵权早早的颐养天年,如今耄耋的岁数,身边坐着一位年近三旬的妇人。 妇人很美,端庄贤淑,“不是夫妻就是姘头?那我可要去找老王爷评评理,看萧夫人说的对不对。” 楚依依认得那位老王爷,虽无权,可也是不能惹的人物。 她亦听说过那位妇人,只是教老王爷习字的女先生,两人并无勾当。 “呵!” 楚依依冷哼,“那天我与你跟司徒月说的话,你们还真是当了耳旁风,就不怕……” “萧夫人当真要在这里谈你行私盐生意的事?”顾朝颜挑眉,“不如我将户部尚书崔大人一并叫过来,看他怎么说?” “顾朝颜!” 嘘— 猎场传来号角声,戈射比试正式开始。 裴启宸作为春猎主持者,并没有参与戈射。 猎场正中央,十具木质靶心立在百米之外。 裴冽跟裴铮分别手执弓箭,与他们一同下场的还有八位武将,皆是战功赫赫的将军,每一个拎出来都能拿得出手。 裴铮回头,瞧了眼坐在高位上的裴启宸 ,“你觉得,他在想什么?” 裴冽背对看台,握住弓箭,没有回答。 “他在想,怎么才能杀了你,斩草除根。” “不管太子相信与否,我对他从无恶意。”裴冽低语道。 裴铮笑了 ,“我信,可他不信。” 这时,站在旁边的司射官高喝,“以三箭为限,射中靶心者为胜,若皆中靶心,便以箭着靶的深浅定输赢。” 最先射出利箭的是一位将军,三箭有两箭在靶心圆点内,但非正中心,其中一箭偏靶,距最佳箭距靶心一寸,一箭在外。 紧接着第二位将军,三箭皆中靶心,一箭从靶心脱落掉在地上。 几位将军先后射箭,只有两位将军的靶心稳稳扎着三支箭羽。 轮到裴铮,“九皇弟,看好了。” 他左脚向前踏出半步,弓身架在肩上,右手猛拉弦,弓弦 “嗡” 的一声绷成满月。 咻、咻、咻— 三支利箭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直奔百米外的靶心! 裴铮收弓,司射官当即跑过去,片刻高喝,“三箭正中靶心!入靶一寸!” 八位将军皆已射过,眼下司射官喊出的是最好成绩。 仅剩裴冽一人站在靶前。 “九皇弟,请。” 裴铮自幼长在练武场,四岁便跟在舅父身边习武射箭,又经大小战役淬炼,箭术莫说在皇子之中,就算在朝中一众武将里都是佼佼者,能有这样的成绩在所有人意料之中。 戈射只剩下最后一位选手,所有人视线皆落向裴冽。 场上,裴冽左手执弓,右手从箭嚢里抽出一支雕翎箭,搭在弦上。 他气定神闲,缓慢拉弦。 倏然! 箭射! 咻— 箭离弦,犹如一道轻烟直奔靶心。 咚! 眨眼间,箭头稳稳扎进靶心朱红圆点,箭尾轻颤。 司射官就站在不远处,“第一支箭,正中靶心,入靶一寸!” 听到高喝,裴铮朝前走一步,“好运气,不过要三箭皆射在靶心才能赢我,靶心只能容三支箭羽依序排列,才不会出界,你努力。” “多谢五皇兄提醒。” 裴冽音落后迅速抽出第二支箭,拉弦、瞄准、发射,动作一气呵成。 咻— 第二支箭羽离弦,依旧正中靶心。 司射官,“正中靶心,入靶一寸!” 不等裴铮开口,第三支箭羽穿射而出。 咻— 毫无疑问,司射官高喝,“三支箭羽皆中靶心,入靶一寸!” 经判定,裴冽的成绩与裴铮同。 看台上,裴启宸坐在明黄色的软垫上,目光始终在场上两位皇弟之间游走,心中翻滚的杀意被他藏在心里,无所表露…… 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成绩相同 曾几何时,他是一个多仁义的太子。 与裴铮斗,从未想过要其性命,哪怕是其麾下官员,他都留着几分情面,对裴冽…… 想到过往与裴冽在延春宫长大的情景,裴启宸垂在扶椅上的手微微缩紧。 大恩成仇,不过如此。 此刻司射官已然跑到看台前,“启禀太子殿下,五皇子与齐王成绩同,按春猎旧制,需加赛一场定高下,还请殿下定夺加赛科目。” 裴启宸深吸一口气,指尖缓缓松开,“同靶射准。” 司射官得令,回到场中。 同靶射准,顾名思义,两人分别朝同一木靶各射三支羽箭,中心者胜。 值得一提的是,红色靶心只能容三支箭羽。 场上,早有侍卫换好靶心,几个武将特别有兴致的围过来瞧热闹。 裴铮率先举剑,扫了眼看台上的裴启宸,用只有两人可以听到的声音道,“你猜他会不会觉得,你跟我是一伙的?” “不会。”裴冽淡然开口。 “为何?”裴铮不以为然,“莫说他,只怕父皇都是这样想的,否则也不会剥我半数兵权,想想,本皇子可真是委屈。” 咻— 箭矢急射,正中靶心。 司射官在对面喊话,“中靶心,入一寸!” “因为五皇兄请不来定阳王跟九千手。”裴冽拉满弓,看似毫不费力的射出一箭。 “中靶心,入二寸!” 提起这件事,裴铮正想问,“你怎么有本事把他们两个请来?” “轮到五皇兄。” 戈射于他们,并不是很难的事。 裴铮看似草草拉弓,第二支箭羽入靶。 “中靶心,入二寸!” 毫无疑问,只能容三支箭羽的靶心已经满了。 裴铮颇为好奇看向裴冽,“说说看,本皇子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人物,怎么就叫你请来了?” 猎场起风,周围树叶发出沙沙声响。 几位将军皆朝近凑,目光齐聚对面靶心。 他们倒要看看裴冽如何射这一箭。 裴铮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也很期待这一箭,他承认裴冽有本事射中靶心,可是靶心没有位置了。 裴冽不语,左手持弓,右手勾弦,长弓被拉成一道弧线。 看台上,裴启宸身形亦朝前倾,指尖攥着扶椅边缘。 他想不通,裴冽不过就是一个没有娘家庇佑,也早早被父皇弃掉的皇子,怎么就能请来定阳王跟九千手。 他凭什么? 他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咻— 白色箭矢离弦瞬间,破空声骤然响起, 周遭空气仿佛被撕开一道裂口。 众目所见,箭矢轨迹笔直的像是用墨线量过,越过猎场直奔靶心。 距离太远,他们看不清楚,然而一直守在靶边的司射官看的真真切切,那支箭羽力道极大,入靶心时硬是将红色箭羽震飞,脱落到地上。 猎场无声,半晌后听司射官高喝,“中靶心,三寸!” 靶心三寸! 那支箭非但震掉裴铮的红色箭羽,更穿透靶心。 这是何等内力! 周围武将惊叹不已,毕竟在此之前,他们对裴冽这位齐王殿下并不看好,只道他是仰太子鼻息苟延残喘活着罢了。 果然,他们肤浅! 裴铮眼中不屑,“九皇弟也学会取巧了?” 显然,他不服气。 众人目光再次聚焦裴铮。 裴铮虽不含糊,但在射箭的一瞬间,微微动了动手指。 此时箭靶红心上戳着三支羽箭,一支是他的,入靶心二寸,另外两支是裴冽的,一支入靶心二寸,另一支则是震掉他二寸箭羽的白羽箭矢,入靶三寸。 他若想赢,首先不能震掉自己的二寸箭羽,那就只剩下两个选择。 犹豫的一瞬间,箭射。 司射官高喝,“中靶心,三寸!” 裴铮所选,是裴冽那支入靶心二寸的箭羽。 他本意想震掉裴冽那支靶心三寸箭羽,但是没有把握。 场中数名武将欢呼,皆在姜禹麾下任过副职。 眼下靶心仍是三支利箭,裴铮两支,二寸,三寸,裴冽一只,三寸。 裴铮若想赢,须得震落其中一支。 以裴铮对自己这位九皇弟的了解,自己震落二寸箭羽姑且使了全力,裴冽做不到,“九皇弟,还比?” “臣弟还差一支。” 第三支箭羽离弦,破空而去。 场上一众武将屏住呼吸,视线随离弦之箭看向对面靶心。 砰! 白色箭羽无比精准击中靶心那支入三寸的红色箭羽,羽片被箭头硬生劈开,碎裂成无数细小的木屑…… 全场死寂。 数息,司射官高喝,“入靶心,三寸!” 众人皆震,随即向裴冽投来震惊跟赞许的目光,但无人欢呼。 德妃案,皇上的态度已经非常明显,谁也不愿意惹这样的麻烦。 “承让。” 见裴冽拱手,裴铮目色微凉,凑近道,“平日里你明明打不过我……” “五皇兄觉得,有没有可能平日里是我让你?” 不等裴铮反驳,裴冽侧过身走向看台。 按春猎规制,赢得比试有赏。 高台上,裴启宸起身,自侍从手里拿起那块象征春猎胜者的金牌,缓步下行,迎面而至。 金牌由纯金锻造,边缘勾勒龙纹,正面乃是皇上亲手御笔的‘猎魁’二字,背面刻有春猎年份及铭文。 裴启宸停在裴冽面前,“九皇弟可有后悔?” “太子殿下指什么?” “德妃案。” 两人站的近,声音不足以被第三个人听到,“臣弟为何要后悔?” “你怎么都没想到,就算你把定阳王跟九千手请过来,置你昔日恩母于死地,结果却也不尽如人意。”裴启宸始终想不明白,裴冽为何恩将仇报,哪怕母后当初收养他的心思不单纯,可以养了这么多年! “置皇后娘娘于死地的人是她自己,太子殿下敢说皇后是冤枉的?”裴冽淡然回道。 裴启宸缓缓递过金牌,“就算母后有诸多不是,对你始终如一,别忘了,你是在延春宫长大的!” “太子殿下有没有问一问皇后,她既然如此憎恶臣弟母妃,为何还要在母妃离世后将臣弟养在延春宫?” 裴冽不卑不亢,“是否因为秦相知晓臣弟外祖父真实身份,有朝一日或可以我为人质,换取地宫图的秘密?” “裴冽!” 裴启宸低喝,眼中生寒,“你这样想母后?” “臣弟不相信太子殿下全然不知。” “本太子当真不知!” 第一千零五十四章 封鹰首为王 裴冽静静看着否定这一切的裴启宸,数息后启唇。 “臣弟感谢太子殿下这些年的照拂,亦在此向殿下表明心迹,从始至此,臣弟从未觊觎东宫之位,以后也不会,还请殿下莫要诸多猜测。” 呵! 裴启宸发出一声冷笑,“裴冽,你当本太子是傻子么?” “臣弟一直记得在延春宫时与殿下的兄弟情谊。” 若在以往, 裴启宸信这话。 “裴冽,输了才来套近乎?” 他将金牌搁在裴冽掌心,“迟了。” “谢殿下!” 接过金牌的裴冽回到座位,顾朝颜在侧,见她看过来,便将金牌递给她。 顾朝颜拿过金牌,看似把玩,却从袖兜里探出一根银针,将银针滚在金牌上,银针没有变色。 昨日见过血鸦主之后,顾朝颜回到秦府闭门钻研,最先看的就是那本‘青嚢济世录’,毕竟苍河不能时时为裴冽验毒,她可以。 得说那本‘青嚢济世录’当真是旷世绝学,第一页便是验毒。 她依书中记载,让时玖去药堂买好称量配比的天秤,捣药罐跟药杵,熬药的药炉,以及一切所需药材,连夜配置药液,将银针浸入药液整一晚,制成可验百毒的银针。 十五根。 号角声起,场上开始驯兽表演。 确定金牌无毒,顾朝颜将其搁到桌面,暗暗收起银针,视线望向场中,“虎?” “此虎非彼虎。” 裴冽低语,“这种白纹虎不比野虎,自幼在驯兽师身边长大,性情温顺,除非遇到特殊情况,一般不会伤人。” 场中一共三位驯兽师,一人身边坐着白纹虎,另有猎豹跟麋鹿。 三位驯兽师正卖力表演,赢得掌声连连。 顾朝颜凑过身,“夜鹰他们还没有行动的迹象?” “至少现在没看出端倪。” 裴冽看向她 ,语气深凝,“万一出事,我让洛风送你回皇城。” “你说他们会不会放弃?” 顾朝颜话音未落,便见萧瑾穿着一身铠甲走过来。 显然,萧瑾也看到了她。 “朝颜……你怎么来了?” 依礼,萧瑾当坐上位,楚依依纵不情愿,也不得不把位置让出来,由着萧瑾挨在顾朝颜旁边,“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见萧瑾皱眉紧盯自己,顾朝颜侧目,“萧将军还是管好自己,我用不着你管。” “我是为你好!” “顾姑娘随本王来,自有本王相护。”裴冽起身绕过,走到下位。 顾朝颜心领神会,挪了挪位置。 裴冽落座,挡住萧瑾视线,“萧将军身为猎监,职责在猎场,莫要有旁的心思。” 萧瑾冷哼,“如今的你,护得住谁?” “我倒觉得齐王殿下说的不错,夫君还是莫要管他们闲事。”楚依依看不得萧瑾对顾朝颜旧情难忘的模样,轻抚怀里白兔,“顾朝颜与将军府已无关系,与夫君也是前尘事尽,如今我们才是夫妻一体, 夫君不如多关心关心我。” 萧瑾面色微沉,“我顺口一说。” 楚依依抱着白兔的胳膊有些酸涩,便将兔子递给一直站在后面的青然,“以后便是顺口一说,也不要说了。” 萧瑾很清楚自己与楚依依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无意逞口舌之争,“你我夜休营帐是左边第五个,我去巡视猎场,入夜你自行过去。” 楚依依不语,由着萧瑾离开。 另一侧,顾朝颜忽然发现一个奇怪的点。 楚依依明明不喜欢兔子…… 皇城,蓥华街尽头深巷。 茶馆。 叶茗盘膝坐在绒毯上,手里端着茶杯,轻轻吹着浮动在水面上的嫩叶。 暗门忽启,一身素色儒袍的俞佑庭从里面走出来。 屏风阻隔,两人皆未看清对面人的长相面貌。 俞佑庭坐下来,桌上备好了茶,“鹰首准时。” “俞总管相约,我自然要准时。”叶茗喝了口茶, 不是他平日喜欢的雾山小隐。 俞佑庭亦端茶杯,浅抿,“鹰首可知杂家今日约你见面,所为何事?” “想必齐帝一定好奇,是谁在背后帮裴冽,请来了定阳王跟九千手。” “你知道?”俞佑庭挑眉。 “俞总管可有自己的思量?” 俞佑庭倒没隐瞒,“整个大齐皇城,唯一人能做到此事,血鸦主。” 叶茗微震,“我记得俞总管说过,大齐早就没有血鸦了。” “没有血鸦,不代表没有血鸦主。” “血鸦主是谁?”叶茗忍不住问道。 “皇上都不知道的事,杂家怎么可能知道。” 俞佑庭反问,“鹰首不知?” “俞总管过于抬举夜鹰,小打小闹的事夜鹰姑且能打听到,关于血鸦,夜鹰没那个本事。”叶茗没说谎。 俞佑庭也坚信他没有说谎,因为直到现在,也没有人去东郊别苑找墨重的麻烦。 “杂家今日来,与血鸦没有关系,而是得吾皇之意,希望鹰首可以归顺大齐。” 叶茗忽而一笑,“我记得俞总管说过,齐帝不求这个,只求与夜鹰合作,找到地宫图。” “此一时彼一时,吾皇诚心相邀,还请鹰首仔细考虑。” “若我不同意,当如何?” 俞佑庭没有直接回答,“鹰首不如听一听吾皇的诚意?” “任何诚意都不会改变我的决定。” “异姓王也不可以?” 许是没想到齐帝会这样大的手笔,叶茗愣住。 俞佑庭以为他动心,又道,“只要鹰首同意归顺朝廷,皇上即封鹰首为长宁王,赦免鹰首此前一切罪过,包括所有夜鹰也都悉数赦免,此后这些夜鹰依旧由鹰首统领,所行之事与往常无异,替吾皇看着那些大臣也挺好。” 言外之意,无须夜鹰透露梁国机密。 “如此,齐帝岂不吃亏?” 俞佑庭不以为然,“吾皇宽仁,这些亏还是吃得起的。” “可我不愿意占这个便宜。” 俞佑庭脸色微变,“鹰首对条件不满意?” “封我为王这件事,可昭告天下?” “自然不能,这对鹰首也是保护。”俞佑庭认真解释。 叶茗笑了,“所谓保护,是怕梁帝知道后于我不利?” “自然!” 第一千零五十五章 且行且看 对于这样的解释,叶茗只觉得好笑。 “没有昭告天下的封王谁会承认,又有什么意义?” 叶茗紧接着质疑,“无须夜鹰透露梁国机密给大齐,是否同意夜鹰透露齐国机密给梁国?” “自然不能!”俞佑庭理所当然道,“毕竟鹰首已是齐国的异姓王。” 叶茗透过屏风,看向对面那抹若隐若现的身影,“届时梁帝知我背叛,必会对夜鹰起杀心,这招借刀杀人的主意不错,就是有点儿拿人当傻子,让俞总管失望,我可能不是一个合格的傻子。” 俞佑庭表示其过于多虑,又道,“或者鹰首提出条件,吾皇尽力做到。” “归顺的事,俞总管无须再提,否则我们再没有见面的必要。” 叶茗不给俞佑庭迂回的机会,“烦请俞总管给齐帝梢句话,我愿意与齐帝共享地宫图的消息,条件是齐帝不会对夜鹰赶尽杀绝,若齐帝出尔反尔,我虽不是什么厉害人物,也想撼一撼大树。” “另外,我也并非不识抬举,日后齐帝想知道什么消息,可拿消息亦可银钱换。” 俞佑庭蹙眉,“何意?”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秘密,夜鹰打听不到的秘密,我希望别人能告诉我。” 俞佑庭嗅到一丝松动的味道,“此事若被梁帝知晓,只怕鹰首处境不会好过。” “不劳俞总管费心。” 俞佑庭还想再努力一下,叶茗阻止,“我为夜鹰鹰首一日,夜鹰便不会被任何人掣肘,不管是齐帝,还是梁帝。” 见叶茗如此大口气,俞佑庭好心劝他,“很多时候,‘我以为’只是‘我以为’。” 叶茗满不在乎端起茶杯,“且行且看?” 俞佑庭见说服不动,回到最初的话题,“鹰首既知裴冽背后站着血鸦主,不知接下来有何动向?” “夜鹰只打探消息,谋算地宫图之事与我无关……” “鹰首只须告诉杂家,此次春猎,太平否。”俞佑庭说话时,自怀里取出一张银票。 隔着屏风,叶茗没看到银票面额,却也相信堂堂大齐内官监总管出手不会小气,“不太平。” “多谢。”俞佑庭问过之后起身离开。 他当然知道不会太平,至少齐帝已经派人早早在猎场守着。 而他花重金买消息的缘由,是他不知道该不该将齐帝欲以裴冽为饵钓血鸦主的事,告诉血鸦主,也就是墨重。 既然鹰首说春猎不太平,自然是十二魔神亦或夜鹰与齐帝有同样的想法。 如此,就算裴冽出了意外,他也可以向墨重搪塞说是梁国干的,与齐帝无关。 是的,他不打算把齐帝的计划,告诉墨重。 无论齐帝还是墨重,他都有所保留…… 午时,猎场。 戈射,驯兽跟马术表演之后,已是正午。 正是午休的时候,裴启宸命人将萧瑾唤到自己营帐。 “末将拜见太子殿下。” 主位矮桌前,裴启宸摆手退了侍卫。 营帐里只剩两人,裴启宸看了眼萧瑾,“听说前两日猎场里有野兽出没?” 萧瑾扑通跪地,“太子殿下明鉴,末将已命人日夜驱逐,现下猎场再无野兽!” 裴启宸瞧着跪在地上的萧瑾,沉默良久,“谁说没有,下午驰射就会有。” “殿下放心,末将敢以人头担保,绝对不会再有野兽出现在猎场!” 萧瑾信誓旦旦时,裴启宸握住竹筷,夹起青瓷盘里的炙鹿肉,肉还冒着热气。 他放在唇边吹了吹,才缓缓送入口中。 突如其来的沉默,萧瑾有些摸不着头脑,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殿下……” “本太子说,下午驰射会有野兽,野兽会在东南方位出没。” 裴启宸瞄了眼跪在矮桌前的萧瑾,“你可知道如何安排监察的兵卒?” “属下,定会在东南方位加派人手……” 空气骤然冰冷,萧瑾感受到来自上方的威压,紧张到拳头缩紧,暗自噎喉。 他实在不明白自己的回答有什么问题! “本太子觉得,萧将军应该将人手派到西北方向。” 萧瑾,“……殿下?” 裴启宸迎上萧瑾质疑的目光,“萧将军没听清楚?” 萧瑾忽然觉得脑子有些不够用,反复思量,心中忽然有了一个不太确定的猜测,“末将斗胆,之前那几只野兽……” “是本太子差人放进去的。” 萧瑾震惊! 他以为是夜鹰! “殿下……” “养虎终为患,裴冽害母后被打入冷宫,他就要付出代价。”裴启宸握紧竹筷,眼底浮现杀意,“把他留在猎场,你觉得这个主意如何?” 萧瑾额间渗出细密汗珠儿,这显然不是什么好主意。 他是猎监。 猎场出现野兽咬死皇子,他是什么下场? “你放心,父皇追究下来,自有本太子替你求情。” 萧瑾没有选择,迟疑一点都会被认为不忠,“末将但凭殿下吩咐!” 这样的回答,裴启宸十分满意。 离开营帐,萧瑾浑浑噩噩回到自己住处。 楚依依正抱着白兔在桌边用膳,见人进来,不免抬头,“太子殿下找夫君有事?” 他未语,看向青然。 青然俯身退出去之后,萧瑾一屁股坐在桌边,看着桌上饭菜丝毫没有胃口,“我一直以为那些野兽是夜鹰的手笔,没想到会是太子。” 虽说他不喜欢楚依依,可如今他能说上话的也只有这个女人。 “阮岚早就否认过,夫君不信而已。” 萧瑾不理解,“野兽连伤十五人,鹰首借此叫我换上他指定的十五个人,你能说这野兽不是他放的?没有因,哪有果。” “太子为何放野兽?”楚依依更在意这个。 萧瑾皱了皱眉,“咬死裴冽。” 楚依依忽的笑了,发自内心,“夫君一直恨裴冽入骨,怎么还闷闷不乐?” “你别忘了,我是猎监。” “太子怎么说?” “太子会向皇上求情,但若真出这样的事,我必降职。” 楚依依倒不觉得吃亏,“这算不算是夫君与太子,患难与共?” 这话听的萧瑾舒服些,“想必太子日后不会亏待我。” “何止,春猎死了一位皇子,夫君对梁国也算有了交代,一箭双雕。” 第一千零五十六章 遇虎 楚依依的话让萧瑾第无数次认清现实,除了齐国大将军,他还是被夜鹰操纵的木偶。 哪怕没有夜鹰他不会有今日,可被人控制的感觉,让他生厌。 见萧瑾面色沉下来,楚依俯挑眉,“夫君有心事?” 萧瑾搭在桌面的手握成拳头,“你我身份万一被人知道……” “有夜鹰在,谁会知道。” 萧瑾,“夫人对夜鹰倒是信任。” 楚依依搭眼过去,“除此之外,你我还有别的选择?” 不等萧瑾开口,她又道,“如果没有夜鹰,夫君会成为二品大将军?只怕早就被裴冽以莫须有的罪名害的家破人亡,毕竟他与顾朝颜在你南征时就勾搭在一起了。” “朝颜不是水性杨花的性子。” 见楚依冷眼扫过来,萧瑾噎喉,“也不知道鹰首为何要指定那十五个小兵,难不成他们是夜鹰?” “想不通就别想了,夜鹰好不容易把夫君推到大将军的位置,总不会舍得让夫君出事,放宽心。” 萧瑾叹了口气,目光下移,“你怎么抱着个兔子?” 楚依依正想解释,外面突然有人禀报,“将军,时辰到了。” 午休结束,文武官员自休息的营帐纷纷回到看台,裴启宸稳居主位。 下午只有一个项目,驰射。 比多,不比重。 顾名思义,以数量定输赢,猎杀一只驯鹿,与猎杀两只野兔,后者胜。 驰射不限人数,想要参与者皆可报名。 往年裴铮都会参加,今年也不例外。 看台上,裴启宸瞧向坐在左下位的裴冽,“齐王不准备下场?” 裴冽拱手,开口却被打断,“来人,给齐王备马。” “谢太子。” 裴冽绕过桌案时顾朝颜下意识拽他衣袖,“大人……” “放心。” 猎场上,十几匹骏马一字排开,已经有十几个武将下场,挑了自己看中的马匹。 裴冽下场晚,走到最后一匹骏马旁边,另一侧刚好是裴铮。 “又想与本皇子争高下?” “臣弟不想。” 裴铮瞧了眼看台方向,了然,“这次本皇子可不会输给你!” “预祝五皇兄旗开得胜。” 不痛不痒的祝愿,听不出半点真心,裴铮窝火,却见司射官走过来,“五皇子,抽签。” 驰射有指定区域,不可越区狩猎 ,被发现直接取消成绩。 裴铮自签筒里抽出一张卷在竹签上的字条,不等他展开便被司射官拿过去,“正东,方圆二里。” 之后轮到裴冽。 “东南,巽,方圆二里。” 驰射方位极为精准,乃钦天监测量而定,以八纬以基准,每个纬度又分三个隅向,分别是辰、巽,巳。 就在司射官想把裴冽抽中的字条塞进袖兜时,裴铮突然上前扯过来。 司射官脸色骤变,“五皇子……” 裴铮瞧了眼那张字条,睨了眼司射官,而后勾起薄唇,“九皇弟抽的好!” 司射官面色微白,匆匆扯回字条,又退几步到最边缘位置,高喝,“驰射以两个时辰为限,过时不归者,弃权!” 随着号角声起,参与者纷纷扬鞭催马,疾驰而出。 裴冽依指定方位,朝向东南巽位。 马匹很快进入山林,林间枝繁叶茂尽是草木气息,比外面凉很多。 猎场里多为野兔,驯鹿,松鼠也算。 除了人,只要是活物都可以算作猎物。 裴冽放缓马速,指尖摸向箭囊里的箭,目光警惕扫过四周树丛。 前方忽有异动,灌木丛猛的晃动,枝叶沙沙作响! 裴冽当即勒住马缰,箭羽随即搭在弓弦上,目光死死锁着那片晃动的灌木丛。 一只灰影窜出,是只野兔! 咻— 箭羽破风而出,眨眼间将那野兔死死钉在树干上,箭尾还在‘嗡嗡’震动。 裴冽靴底轻轻磕向马腹,骏马踢踏上前。 他抬手扯下箭羽,将野兔扔到袋嚢里,而后面色无波看向周围。 依他猜测,夜鹰必会借萧瑾为猎监之机对参与的武将下手,下手方式跟地点尚不确定,或许就在这密林里。 狩猎多少他不在意,只在意密林里可有异常。 裴冽手握缰绳,刻意放缓马步,目光掠过四周。 树干是否有新刻的痕迹,草里是否藏着异常绳结,连地面上的蹄印、爪印他都仔细探寻。 约莫一柱香的时间,前方忽有鸟兽惊。 视线之内,几只松鼠蹭蹭窜上树梢,不时发出急促叫声,几只野兔亦朝两侧奔逃。 裴冽面色微寒,下意识拉弓搭箭,目光直视正前方。 忽然,腥风扑面,一只斑斓猛虎扑冲而来! 裴冽来不及多想,侧身翻下马背,手中长箭 “咻” 地射出,正中猛虎肩胛。 猛虎似浑然不知痛,被箭羽刺激的越发凶悍至极。 速度也愈快,前爪带着风声拍过来,爪尖几乎勾到裴冽肩头。 裴冽踉跄后退,抬手摸到孤鸣,“唰” 地拔出,剑锋直对猛虎咽喉,却只划伤皮毛。 待他翻身退至数米,方才看出眼前猛虎似有不同。 虎目泛红,如同血色玛瑙,眼中毫无寻常野兽的警惕,只剩下疯狂杀意,喉头不断发出低沉的嘶吼声,嘴角淌着白沫,沾在胡须上,与之前咬伤寻常野兔的鲜血混在一起。 触目惊心。 被人喂了药? 果然猎场有野兽出没不是意外! 杀虎得取巧。 裴冽起身时后背抵住树干,单手紧握孤鸣,寒目死死盯住眼前疯虎,脑海里瞬间闪出一个念头。 这是萧瑾跟夜鹰的杰作? 若是,林中当不止一头发疯猛虎! 就在这时,猛虎四爪蹬地,带着一股腥风直扑过来。 千钧一发,裴冽倏然闪身! 猛虎来不及改变方向撞到树干,震得枝叶簌簌掉落。 裴冽纵使躲的极快,后背还是被虎爪扫过。 剧痛之下,他迅速绕到猛虎身后,纵跃而上,双手握剑,将孤鸣高高举起,借着身体下坠的力道,狠狠刺入猛虎后颈! 剑刃穿透骨骼瞬间,猛虎发出凄厉嘶吼,发疯一样甩动身躯。 裴冽难抵甩动的力道,拔起剑,飞身退出数米,身体踉跄着跌倒,后背撞到粗糙地面,摩擦间伤口疼痛骤袭,冷汗瞬间渗透衣襟。 视线里,猛虎双目愈加血红,后颈窟窿汩汩涌血,它却凭着那股疯劲儿再冲过来。 四爪不稳,却凶猛异常。 裴冽咬牙,单手撑地侧身躲过。 几乎同时,孤鸣斩向猛虎后腿…… 第一千零五十七章 杀虎 猛虎已是强弩之末,只是借着药效跟残存的凶狠仍在挣扎。 它见扑空再次冲向裴冽,但因伤势过重,速度慢了很多。 裴冽已无起身机会,目光却异常冰冷。 见猛虎扑面而来,他蓦然竖举孤鸣,将剑尖对准猛虎俯冲的方向,手腕死死抵着剑柄,借那股扑冲力道,让剑刃顺着虎腹缝隙狠狠刺入! 嗤— 猛虎终停,赤红虎目死死盯住眼前‘猎物’,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虎啸! 庞大身躯重压下来,裴冽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闪身。 猛虎轰然倒地,再无生息。 裴冽艰难抽出孤鸣,剑刃脱离虎腹时带出的温热血水溅在他手腕上,黏腻的发沉。 茂密树林,裴冽撑住剑身半跪在地,胸口剧烈起伏,每次呼吸都牵扯后背伤口,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巨型猛虎又被人喂了疯药,每次交手他都用了十成内力,此刻早已虚脱。 见地上猛虎再无动静,裴冽这方抵剑起身,马匹早就没了踪影。 他环视周围,心中不免疑惑。 夜鹰是这般手段? 没有迟疑,他必须回看台报信,让楚晏等人带兵入密林搜捕猛虎,以免其它武将遭遇不测。 可就在他走出不到数米之际,背后忽有凉风阵阵。 熟悉的血腥味儿! 嗷— 又一只疯虎! 裴冽猛地侧身,孤鸣仓促横在身前! 眼前猛虎与上一只同样凶悍难敌,虎目赤红如血,嘴角淌着白沫,前爪上还沾着破碎的兽毛跟血水,显然也是被喂了药。 没给裴冽喘息的机会,猛虎落地瞬间又再次扑冲。 爪尖带着风声,直逼他胸口! 裴冽踉跄后退,手臂因用力格挡而发麻。 人到底是人,就算再厉害又有谁能连杀猛虎。 猛虎接连不断扑袭,裴冽节节后退。 他甚至连纵身跃上树干的力气都没有! 再次倒下,裴冽神情发狠。 他欲以刚刚的方式再杀一虎,遂见猛虎扑冲,直接斜举孤鸣! 然而这一次,孤鸣只扎进虎腹半寸,他便没了握剑的力气。 眼见孤鸣脱手,裴冽迅速翻转身形试图躲开猛虎扑咬! 时间仿若静止,预期的剧痛没有到来。 不等裴冽疑惑,猛虎竟然重重摔到他旁边,自其后颈喷出的鲜血溅到了他眼睛里。 嗷— 伴着野兽之王最后一声嘶吼,疯虎已毙。 裴冽抹掉溅在眼上的鲜血,睁开时看到一人手腕,“本皇子又救了你一条命。” 他抬目,是裴铮。 裴冽伸手,由着裴铮拽起来,“这么狼狈?” “五皇兄看那里。” 裴冽行至虎尸前,抽出孤鸣,扯袖擦净血水。 裴铮,“可惜本皇子来迟了,否则这虎岂能轮到你杀?” 裴冽收剑,“那不如再来一只,也好让皇兄显显身手。” 得说,裴冽从来不觉得自己说话这么准 。 还真来了一只。 眼见同样方向又出现一只猛虎,裴冽拖着疲惫的身子倚在树干上,朝裴铮做了一个‘你努力’的动作,“五皇兄加油。” 裴铮,“……你千万别帮忙!” 树干旁边,裴冽单手握剑,静静看着不远处裴铮与猛虎周旋,神经紧绷。 他的力气,只够最后一击! 不远处,裴铮渐显颓势。 裴冽提剑,缓缓靠近。 眼见猛虎将裴铮扑倒,裴冽骤然提气,身形纵跃至猛虎上空,孤鸣狠插! 噗嗤— 剑身裹挟裴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刺入猛虎后颈! 温热虎血喷溅在他脸上,带着浓烈的腥气,可他连眨眼都没顾,只死死攥着剑柄,借着下坠的力道将剑往深处狠拧。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猛虎再无动静。 他翻身跃下,朝滚到旁边的裴铮伸出手。 也就一柱香前还意气风发的裴铮,此刻甚是狼狈,抬手,由着裴冽将他拽起。 “我们扯平了。” “你想的美!” 裴铮扑净身上尘土,自不远处提剑,转尔看向倒在血泊里的三只疯虎,“真没想到,裴启宸为了弄死你竟然花这么大力气。” 裴冽眉宇微蹙,“五皇兄说什么?” 裴铮行到猛虎前,剑起剑落,砍下虎头。 “本皇子参与春猎十年,从未在猎场遇见野兽。”裴铮瞧着虎口处的白色泡沫,大概猜到什么,“今年有幸,见到三只,还是被人喂了药的,难怪这么难杀。” “五皇兄的意思,这三只猛虎是太子手笔?” “不然谁会想你死?” 这话说的裴冽十分无奈,想他死的不要太多。 “怎么肯定?” 裴铮剁了第二个虎头,走去第三个,“你抽中的方位是东南,并非东南,巽。” 裴冽微震,“当真?” “本皇子骗你做什么!”裴铮扯掉腰间绑缚的绳索,将三颗虎头串到一起,“能让司射官睁眼说瞎话的人,除了裴启宸还有谁?” 裴冽沉默。 不是夜鹰? 那夜鹰的手段是什么? “走罢!” 裴冽暂时不作他想,忍着背后剧痛与裴铮走向不远处的坐骑。 裴铮聪明,早早将马拴在树上,“五皇兄怎么会来?” “你说呢?”裴铮侧目。 “多谢。” “谢人别用嘴。”行到马匹前,裴铮将三颗虎头拽上马背。 虎头沉重,压得马背微沉,血顺着马鬃往下滴,“你说裴启宸看到你活着,会不会很失望?” 裴冽跟在旁边,没有说话。 “本皇子也不是只为帮你,只要看到他不好,本皇子就很好。” “明日合围,皇兄小心。” “这句话该我跟你说,他亡你之心不死,小心点儿。” 密林距离看台很远,两人回到看台天已渐暗,也早已过了规定的时辰。 众目睽睽下,所有人都看到了马背上三颗血淋淋的虎头,以及满身是血的两位皇子。 顾朝颜早就等的着急,见状急忙走下看台迎过去。 “大人!” “我没事。”裴冽轻声安慰。 看台上,裴启宸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三只猛虎,没能要了裴冽的命? 看台一片哗然。 “谁是猎监?”裴铮挺直身形站在看台前,冷声呵斥。 一直在看台上等待裴冽被猛虎咬死的萧瑾此刻是绝望的。 也恨! 他蓦然起身走下看台,立在另一侧,惶惶不安,“太子殿下恕罪,末将疏忽!” “一句疏忽就能了事?” 裴铮早与萧瑾有过节,目色寒凉,“你身为猎监,竟然让猎场混进这等猛兽,险些害本皇子与齐王死在虎口,你可知罪?” “末将……知罪。” 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杀心起 裴铮等的就是这句话。 “既然知罪,很好……来人,拖下去砍了!” 萧瑾猛然抬头,却是座上裴启宸先开口,“父皇命本太子主持此次春猎,猎监有错,自有本太子罚,暂时还轮不到五皇弟越俎代庖。” “好啊!” 裴铮目光锐利如刀,直逼座上的裴启宸,“那就请太子下令,砍了这个不中用的东西!” 旁侧,裴冽一直没有说话。 顾朝颜注意到他背后伤口,心疼不已,再看萧瑾时恨不得将其扒皮抽筋。 “早两日猎场已有野兽出没,萧猎监也已将此事禀报给本太子,他亦命兵部陆大人连同楚晏带人一起搜捕野兽,不算疏忽懈怠。” 哈! 裴铮冷笑,“听太子殿下的意思,猎场出现野兽险些害死两位皇子,还不足以治萧瑾的罪?殿下护短也未免护的忒明显!” “本太子没说不治他的罪,现下春猎尚未结束,萧将军职责仍在,且叫他将功补过,待春猎结束本太子自会禀明父皇,再行定夺!” “怎么?猎场有野兽出没,殿下没想结束春猎?” 裴启宸目色冷沉,“为何要结束?纵有猛虎,又怎敌两位皇弟勇猛无敌!事实证明猛虎不足为惧,再者,春猎本就为试练诸将勇武,多几头猛虎倒增了不少成色,本太子相信我大齐诸位武将,无惧猛虎。” 于公于私,裴启宸都不可能结束春猎 。 于公,这是他第一次主持春猎,会被史官记录在册,半途而废显然不是什么好名声。 于私,猎场即杀场,他还想再努力一下。 “来人,传御医为两位皇子诊治!” 不给裴铮反驳的机会,裴启宸起身,“今日就到这里。 ” 看台上,诸多官员得令回到营帐,裴铮未带无名,由侍卫搀着离开,裴冽则被顾朝颜扶回去。 深夜,皇宫。 御书房。 俞佑庭一直陪在帝侧,忽听外面传来动静,小心翼翼退离,片刻后回到龙案旁边。 “什么事?” “春猎那边传来消息。” 俞佑庭低语时,齐帝搁下奏折,抬目不语。 “午后驰射时九皇子遭遇猛虎袭击。” 齐帝微震,“猛虎?” “据老奴所知,春猎前几日猎场即有猛虎出没,猎监等人派士卒日夜搜捕,已然确保安全,没想到……” “说结果。” “九皇子遇猛虎险些丧命,幸有五皇子突然出现,二人合力杀三虎,皆受了轻伤。” 齐帝皱眉,“救裴冽的人是裴铮?” “消息还说,猛虎被人下了疯药。” 齐帝微震,“有人刻意为之?” 音落,御书房内空气瞬间凝滞,俞佑庭垂首屏息,没敢接话。 显然,除了眼前这位帝王,还有人想要裴冽死。 “夜鹰,十二魔神?还是……太子?” 俞佑庭,“老奴以为太子殿下是此次春猎的主持者,应该不会希望春猎出现任何意外。” “朕亦是当年春猎的主持者。” 历史总是惊人相似。 “罢了,朕也只是随口一说,比起太子,夜鹰跟十二魔神的嫌疑更大,毕竟他们与朕一样,都想知道血鸦主到底是谁。” 俞佑庭低语,“皇上当真觉得九皇子身后站着血鸦主?” “还有别的可能?” “老奴愚钝。” “你不是愚钝,你是不敢想,血鸦自父皇驾崩之后销声匿迹,这么多年过去了,谁能想到血鸦主突然现身,他的出现,必与地宫图有关。” 齐帝盯着龙案上的奏折,“明日合围,朕倒要看看他能不能显露真身。” 俞佑庭些许不解,“皇上为何不选择今日?” “为何?” “驰射一人一个领域,动手时不会惊动更多人。” 齐帝冷笑,龙目愈深,“你猜,德妃案裴冽逼朕妥协这件事,群臣如何看待?” “老奴……不知。” “触怒龙威者死。”这一次齐帝没有为难俞佑庭,自顾道,“今日猎场裴冽若真死在虎口,这朝中该有多少官员会觉得此事,乃朕所为?” “他们不敢!” “不是不敢,只是不敢说。”齐帝缓神,“但若杀手出现在合围之时,且伤了同行武将,百官又会如何想?” 俞佑庭下意识抬头,“他们会觉得,是梁国报复?” 齐帝很满意,“江陵一役梁国损失惨重,若说他们没有报复之心,朕是不信的。” “皇上英明!” 对于这样的夸奖,齐帝并不觉得开心,“朕始终不明白,当年若地宫图落在血鸦手里,他们为何不交于朕,反而被十二魔神夺走三张?第四张为何只有裴冽能找到,第五张又在哪里?” 三个问题,无一明了。 齐帝龙目渐沉,“或许明日即有答案。” 俞佑庭,“明日之事,老奴……” “朕已安排妥当,你且等消息罢。” 齐帝重新拿起奏折,“朕饿了。” “老奴这就去传膳。” 见齐帝不语,俞佑庭俯身退至殿门,转身时见齐帝望向千峰图,背脊一阵发凉。 他私以为,早晚有一日,他得被吓死…… 九成宫猎场。 营帐内,苍河将上好的金疮药洒在裴冽后背,又将白纱交到顾朝颜手里。 顾朝颜自然而然接过白纱,手指碰到背脊瞬间,裴冽闪了闪,呼吸有些不自在,“这种事叫苍河来就可以。” “本院令很忙。” 见裴冽看向自己手里汤匙,苍河犹豫一下,搁回去,走到药箱旁边翻翻找找。 “我来。”顾朝颜刻意放缓动作,避开刚敷上药的伤口边缘。 裴冽僵直脊背,耳尖泛红,没有再拒绝。 “夜鹰就这点手段?”看着裴冽背后三道抓痕,顾朝颜咬了咬牙,语气中隐着怒意跟鄙夷。 裴冽低语,“不是夜鹰,是太子。” 音落,苍河都跟着看过去。 顾朝颜震惊,“太子?” 裴冽将裴铮看到的抽签结果如实道出,“若无太子指使,司射官没那么大胆子。” “太子怎么敢!” 桌边,苍河耸耸肩膀,“裴大人刚把人家母后送进冷宫,太子这么做也是人之常情,就是……不怎么聪明的样子。” 顾朝颜手握白纱,身体不由自主靠近裴冽,白纱绕肩回到背脊,褶皱的地方被她轻轻抚平。 “太子既起杀心,大人须防。” 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黑市药方 顾朝颜指尖总是不经意擦过背脊,如羽毛拂过,裴冽耳尖的红蔓延到了耳根。 “我现在担心的是夜鹰。” 裴冽自觉声音沙哑,不由低咳一声,“猛虎伤人,萧瑾借此换进来十五名兵卒,拱尉司所查,那十五人并无不妥,但除此之外,萧瑾没有别的动向,所以夜鹰的计划是什么?” 苍河早就饿了,走到桌边拿起汤匙,“有没有可能是你们想的多?” 顾朝颜也觉得奇怪,“连太子都知道驰射是最好时机,夜鹰不会不知道。” “不管怎样,我们不得不防,洛风跟云崎子自会跟紧那十五个人,一有动向,随时禀报。” 顾朝颜系好白纱,扶裴冽到桌边,为他盛了一碗粥,“大人受伤,明日合围就不要参加了。” 苍河撇撇嘴,“轮不到他想不想,得看太子让不让。” 合围逐兽是春猎最后一项,按规制,须所有武将参与,包括皇子。 裴冽朝顾朝颜微笑,“我没事。” 她知道自己的担心反而会让裴冽担心,于是扯了扯唇,与两人一同用膳。 时候不早,苍河用过晚膳便要离开,顾朝颜自是要回自己营帐,两人一同离开。 营帐外,顾朝颜快走几步拉住苍河,“苍院令留步!” 苍河,“有事?” 顾朝颜行到身边,左右环顾,甚至怕看不清还下意识以手搭棚朝更远的地方看了看,之后方道,“苍院令自幼学医?” 苍河,“……你问这个做什么?” 见顾朝颜眼神渴求,低咳一声,“五岁。” “师从?” 苍河神情微震,明知故问? 他师从谁,整个皇城没人不知道。 就算别人不知道,眼前女子一定知道! 一瞬间,苍河心生警觉,自袖兜里取出一把短刃握在手里,“前御医院院令,诞遥宗。” “所以苍院令医术很厉害?” 苍河边警觉,边纠正, “不是很厉害,是十分厉害。” “那苍院令能不能配一种,只要沾上一点点就能瞬间麻痹全身的药粉?” 苍河,“做什么?” “明日裴大人合围逐兽的时候,有用。” 苍河狠狠呼出一口气,“顾姑娘你吓我一跳,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见顾朝颜眼神茫然,苍河没提他险些想要撕掉对方脸皮的想法,“回头本院令给他准备一点蒙汗药,以备不时之需。” “不不不,不是蒙汗药。” 顾朝颜摇头,“是那种哪怕只是沾一沾手指,就能让人瞬间倒地,全身僵硬的药粉。” 苍河皱眉,“哪有那样邪乎的药粉,据本院令所知,就算是最厉害的千机粉也不可能沾一沾手指就能让人全身麻痹,须得沾血渗进皮肤才能让人倒地不起,失去反抗本能。” “所以……苍院令不能制出那样的药粉?” 苍河顿时有感被轻鄙,“没有人能。” “我能。” 周围空气骤然安静 ,数息,苍河探了探顾朝颜额头。 顾朝颜,“……我没发烧。” 眼见顾朝颜从袖兜里取出一个瓷瓶,苍河皱眉,“这是什么?” “僵尸粉。” 青嚢济世录里就是这么起的名字。 苍河瞧了眼瓷瓶,又瞧了眼顾朝颜,转身即走,“本院令困了。” “苍院令要不要试一试?” 也就两步,某位院令当即折反,伸出手,“沾!” 顾朝颜有些犹豫,“苍院令带解药没有?” 苍河冷冷一笑,“你猜本院令吃东西为何不试毒?本院令就是行走的解药!” 听到这句话顾朝颜就放心了,于是打开瓷瓶,小心翼翼朝苍河食指探过去。 “别沾一根,沾十……” 砰! 眨眼间,苍河直挺挺倒在地上,四肢僵硬得如同僵尸,连眼皮都没法眨一下,只有喉咙里能发出微弱声响,眼睛里满是骇然跟慌乱。 顾朝颜当即叩紧瓶塞,急急忙忙蹲过去,“苍院令你没事吧?” 苍河不语,只一味发出微弱的嗬嗬声。 “解药在哪里?” 顾朝颜也慌,这是她配完僵尸粉后第一次用在人身上,之所以选中苍河,那是因为苍河医术高超,她觉得他有办法解。 因为青嚢济世录里没有记载相对应的解药…… 此刻面对僵硬如尸的苍河,顾朝颜急的额头直冒冷汗。 她也顾不得男女大防,双手在苍河怀里掏出不少瓷瓶,一个一个举过去,“哪个是?” 苍河终于有了眨眼的力气,且在顾朝颜举起绿色药瓶的时候狂眨眼。 了然! 顾朝颜立时倒出里面药丸,一连朝苍河嘴里塞了四五粒。 “怎么样?” 见苍河眼睑大幅度眨动,顾朝颜心都提到嗓子眼儿,“苍院令?” 十数息,苍河僵直伸向夜空的胳膊砰然坠到地面,整个人开始变‘软’。 终于! 他虽四肢看起来仍不协调,却也能搥地站起身,“刚刚那药粉你哪里来的?” 顾朝颜,“……黑市买的方子。” 她总不能说是血鸦主给她的旷世绝学。 苍河震惊, “黑市有卖药方的?” “黑市什么都有。” “我瞧瞧!” 顾朝颜没动。 苍河,“……多少钱?” “以我跟苍院令的关系,谈钱远了。”顾朝颜十分认真道。 苍河狐疑瞧向眼前女子,“你要什么?” “解药,及解药药方。”顾朝颜诚恳回道。 青嚢济世录是一本旷世奇书,奇就奇在里面记载的全都是毒药配比的方法跟细节,丝毫没有记录关于解药的任何。 那是一本杀人书。 见顾朝颜握着绿色瓷瓶不放,苍河伸手去抢,声音都有些变调,“你知道那一瓶多少钱?” 他自己吃都心疼! “僵尸粉的药方也很值钱。”顾朝颜干脆把瓷瓶塞到自己袖兜里,“苍院令慢慢想,想好了找我。” “想好了。” 鉴于刚刚才经历过,苍河很确定,自己要它,“明晚交易!” “不见不散。” 顾朝颜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不见不散。” 苍河离开,顾朝颜自是回到营帐,才掀帐帘,便见里面坐着一抹熟悉身影。 她没进去,撂下帐帘退后数步。 此举让里面的人极为尴尬。 片刻后,帐帘再次掀起,萧瑾从里面走出来,“朝颜,你能与裴冽同处营帐,与我不能?” “男女授受不亲。” 第一千零六十章 异样就有了 就是这句话,直接让萧瑾怒目圆睁。 他愤怒上前,顾朝颜便又朝后退了退,“你自重!” “你又是如何自重的?” 萧瑾一直没得着跟顾朝颜单独相处的机会,这会儿满脑子都是白天猎场上顾朝颜站在裴冽身边的画面,“说到底,你同我有过夫妻之份,与旁人相比亲近,你想来猎场,只要找我,我自会帮你安排,何必跟着裴冽,让人说三道四?” 瞧着萧瑾恼羞成怒的样子,顾朝颜嗤之以鼻,“萧将军在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 萧瑾再欲上前,顾朝颜面色骤寒,“你再过来,我喊人了!” “我没有恶意,只是想与你叙旧!”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旧可叙?”顾朝颜冷冷看向萧瑾,“让开。” “顾朝颜,你到底爱没爱过我?” 这样的问题于顾朝颜而言是污辱,也是伤疤。 爱过,上辈子。 “萧夫人?” 听到称呼,萧瑾猛然侧目,四处空空如也。 顾朝颜嘲讽冷笑,“萧将军深夜在此,若被萧楚氏瞧见,我倒是无所谓,只怕会惹萧将军家宅不宁。” 萧瑾面色微窘。 他与楚依依,确实不能撕破脸。 擦肩而过时,萧瑾低语,“我心里,一直有你。” 巧了,我也是。 没有跟回营帐,萧瑾在外面站了许久,终是离开。 帐内,顾朝颜慢慢离开帐帘回到矮桌旁边坐下,将怀里那个绿色瓷瓶取出来,摆到桌面。 明日合围,她要去。 忽的, 她起身走到床榻旁边,从枕旁包裹里取出那本‘飞云纵决’。 不得不说,血鸦主对她真是寄予厚望,上次离开时让她努力学习,再见面会检查她的学习成果,连她自己也没想到会在多年以后重新受‘学习’的苦。 但她愿意。 很愿意! 顾朝颜翻开‘飞云纵决’第一页,按照上面画的人像摆好姿势,墨重说她没有内力,也来不及修炼,但没什么关系,只要学会上面的步法,跑起来也能比别人快。 砰— 预计能纵步一尺,结果顾朝颜在迈出的一瞬间就知道预计错了,整个身子直接撞到二尺处支撑营帐的木梁上…… 夜深人静,远在姑苏的深巷里,罗喉一时疏忽将人跟丢了。 又是一条死巷,门内一堵墙。 不想他转身瞬间,一袭青衣面覆白纱的秦姝就在眼前。 气氛突然变得微妙,看似猫捉老鼠,现在的感觉倒像是猫被老鼠盯上了。 罗喉最擅长缓解尴尬,毕竟最能制造尴尬的百里宿就养在身边,什么样的尴尬他没遇到过,“这位姑娘,有事?” 听到罗喉这般‘生疏’的问话,秦姝失笑,“罗大人跟了民女三五日,怎么好像我们不熟的样子?” 罗喉摇头,“姑娘是不是误会了?” “罗少监可知这巷深为何是堵墙?” 罗喉挑眉,“为何?” “你眼前这堵,夜鹰昨夜才砌好,我引你过来不过是想告诉罗少监,此路不通。” 罗喉装傻点点头,“确实不通。” “跟着我,你查不到什么。”秦姝目色愠凉。 罗喉正要继续装傻时,秦姝道,“自我入姑苏第二日,罗少监就一直跟着我,我入醉仙楼,在永安王用过膳的雅间里坐了一个时辰,大人就在隔壁雅室偷偷的,也坐了一个时辰。” 罗喉,“我不可以去雅间?” 秦姝微笑,“我在玉澜香榭三楼听戏,大人也是去听戏的?” “那场戏,甚妙。”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总是读书人。” 罗喉想了想,倒与之研究起戏文,“姑娘觉得,这世间有鬼?” “人比鬼可怕。” 对此,罗喉深以为然。 “之后这两日,罗少监先后随我去了驿馆跟街头那家裁缝铺,皆无所获。” 罗喉还能怎么反驳,不由一笑,“确实没什么所获,姑娘辛苦。” 秦姝美眸微凉,“我听说拱尉司罗、宿两位少监行走在外,很少分开,怎么来姑苏这几日,我一直没有看到那位红衣大锤的百里少监?” 她命夜鹰查过百里宿行踪,昨日夜鹰回报,百里宿确实入城,但在入城之后就消失了。 罗喉笑而不语。 看着罗喉眼中笑意,秦姝心中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她面色渐沉,“罗少监怎知我会来姑苏?” 罗喉十分中肯道,“纯属巧合。” “谁会信?”秦姝目冷,“裴冽派你们来查永安王在姑苏时的踪迹?” 罗喉嘴严实,不想说的话从来不说。 “你负责跟踪我,百里宿负责查?”秦姝美眸微蹙,“素闻罗少监胆大心细,百里少监鲁莽冲动,你们的分工是不是……” 秦姝脸色骤变,“你们是不是早有目标?” 罗喉双手环胸,笑而不语。 没有犹豫,秦姝取出袖兜里折叠平整的宣纸,上面所列十处地点被她划掉九处,最后一处是姑苏一间茶馆。 距此两条长街的距离。 不待罗喉开口,秦姝倏然闪身朝那间茶馆而去。 罗喉办事是特别有始有终的人,当即尾随。 两人一前一后,在夜间林林总总的屋顶上穿梭,犹如两道掠夜的轻影,不过半柱香时间,已至茶馆前。 茶馆已经打烊,两扇门板紧闭,外面悬着的招幌上赫然写着‘清风茶肆’,与秦姝单子里写的最后一处吻合。 她缓步上前,轻轻推动门板。 门板轻响却未推动,显然在里面上了木栓。 她回头,罗喉耸耸肩膀,未动。 按计划,她该明日来,询问茶馆掌柜当时当日的情状,此刻进去无人,毫无意义。 没有再推门板,秦姝转身,“罗少监打算跟到几时?” “姑娘误会了,我没跟你。” 秦姝冷笑,擦肩而过正想离开,却在下一秒猛然回身,出掌直袭! 砰! 门板被那股强悍劲气震开,里面场景赫然就在眼前。 秦姝美眸陡寒,她折转身形,大步走进茶馆。 视线里,茶馆桌椅板凳十分整齐摆在一楼大厅,一桌配四椅,四把椅子皆倒叩在桌面,椅腿朝上。 一切看似没有异样,可在秦姝手指抹过桌面时,异样就有了…… 第一千零六十一章 合围逐兽 借月光,秦姝紧紧盯着指尖灰尘,美眸寒如冰封。 她蓦然转身,“原来如此。” 罗喉一脸茫然,“什么?” “原来这些时日,罗少监并非跟着我,而看着我!”秦姝咬碎钢牙,胸口因为愤怒微微起伏,“想必罗少监看着我的时候,那位百里少监已经行动了?” “我听不懂姑娘在说什么。”罗喉无辜道。 秦姝怒极反笑,慢慢吁出一口气,眼中生出疑惑,“可我不明白,你们……确切说是裴冽怎么会知道永安王在姑苏停留的十处地方里,唯这一处有问题?” 不等罗喉装傻,秦姝打断他,“这里的掌柜知道什么?” 罗喉瞧瞧天色,伸手抻了个懒腰,“好困。” 眼见罗喉欲走,秦姝飞身上前拦住去路,目露凶光,“你不能走!” 罗喉扬眉,“秦姑娘轻功不错,但若动手打架,你可不是本少监的对手,别冲动。” 秦姝蓦然扯出绕在腰间的长鞭,“不说清楚,你别想走!” “那可由不得姑娘。” 砰! 罗喉未战,随手抛了个烟球出去。 浓烟乍起! 待秦姝穿透浓烟,罗喉早已不见…… 皇城,蓥华街。 深巷。 已过丑时,叶茗自暗门而入,山水屏风对面的人已经等候多时。 “这么晚,玄冥大人约我过来,有急事?” “今日猎场疯虎伤人,可是夜鹰所为?” 叶茗盘膝落座,掌柜的贴心,大半夜亦备了茶水,“不是。” “那是谁?” 叶茗端起茶杯,轻轻吹动飘浮在茶水上的嫩叶,“自定阳王跟九千手出现,想杀裴冽的人可太多了,实在难猜。” “夜鹰亦在其中。” “还真不是。”叶茗浅抿一口,“我不妨与玄冥大人交个实底,夜鹰的确会在春猎动手,但目标不是裴冽,而是大齐一众武将。” 秦昭微震,“何意?” “江陵一役,萧瑾作为内应,给出的消息无一是真,致使梁国大败折损十万将士,主将夏侯伯跳崖明志,梁帝大怒,夜鹰责无旁贷,势必要做出挽回。” 秦昭了然,“杀齐武将?” “还有别的挽回方式?”叶茗挑眉。 秦昭沉下心,“夜鹰打算何时动手?” “玄冥大人问这个做什么?”叶茗好奇,“难不成大人也想动手?” “顾朝颜在猎场。” 叶茗恍然,“刀剑无眼,玄冥大人若担心顾姑娘,可去猎场看着些,莫入密林。” “明日?” “明日。” 见秦昭起身欲走,叶茗忽道,“玄冥大人应该不会……” “鹰首多虑,我很清楚自己是谁。” 叶茗颔首,“大人也莫入密林。” 秦昭微顿,想开口却忍住了,“多谢。” 待其离开,掌柜的上来收茶,见主子未动,默默候在旁边。 “你在这里呆了多久?” 听到主子问话,老者俯身,声音沙哑,“回鹰首,一辈子。” 叶茗不禁抬头,眼中疑惑。 凡夜鹰,都会在梁国的秘密营地里接受训练,无一例外。 “早年间,老朽妻女遭恶霸欺辱至死,老朽告官反被诬陷,判了死刑,是前任鹰首偷天换日将我救下,又助我手刃仇人,老朽于这世间再无牵挂,便被鹰首安排到此处开了这间茶馆,作为接应之用。” 叶茗不解,“老爹不怕你背叛?” 老朽笑了,眼角皱纹堆挤成沟壑,“背叛总有目的,老朽为钱财?为名利?又是这般年纪,还有什么值得我背叛?” 叶茗无以反驳,“你如何看待夜鹰?” “海上浮萍,一叶偏舟。” 八个字,正是叶茗心中痛处。 “那又如何才能活下去?” “不依附他人,不困于过往。” 老者走上前,为叶茗续茶,“夜鹰本就是无根浮萍,万不该将生路系在旁人身上,受人庇佑也必受制于人,到最后只会像被浪打乱的船板,连自己的去向都做不得主。” 叶茗看向老者,“夜鹰当有自己的路?” “这条路可难走,走不好,万劫不复。” “若不走……” “也终将万劫不复。” 叶茗接过老者递过来的茶杯,失笑问道,“都是万劫不复,又有何不同?” “希望,绝望。” 叶茗不禁看向老者,数息喝下那杯茶,“好茶。” 见其站起来,老者弓身,“恭送鹰首。” 叶茗没有回头,身影消失在暗门…… 一夜无话。 翌日猎场,晨雾未散。 看台上,裴启宸指定合围逐兽的领头人,裴冽,裴铮,以及宣威将军周歧,明威将军周武,二人是亲兄弟。 四人麾下分派十名武将,手中各有舆图。 经抽签决定,裴冽领东域,裴铮领西域,周歧领南域,周武领北域。 四人出发前约定,半个时辰后以鸣镝为信号开始逐兽。 三堵一放,将猎物困于落雁谷,清点兽获后留种放幼。 四人商讨完毕,当即翻身上马,各自率领队伍冲入密林。 看台上,裴启宸最先起身,由着侍从簇拥回了营帐,毕竟合围逐兽要到午后近酉时才能结束,所有人总不能坐在看台上干等。 裴启宸这一走,诸多官员也都三三两两离开。 青然扶起楚依依,离开时看了眼坐在旁边的顾朝颜,“听说司徒月离开皇城了?” 顾朝颜抬头时,楚依依微微一笑,“让你们不听劝,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件事她知道。 春猎前晚,司徒月着急见了她一面,说是陈仓的盐枭出了问题。 她欲与之一起去被阻。 依着司徒月的意思,这点小事还用不着两个人,只是交代她好生守着皇城的私盐生意,别让楚依依抢回去。 顾朝颜没空理她,起身走去营帐。 楚依依正要追上去揶揄几句,被青然拦住。 “大姑娘,莫忘了正事。” 楚依依恍然想起来,当即抱着怀里的兔子走去正东方向的密林。 营帐外,顾朝颜不经意回头时看到了这一幕,她心思微动,却也没多想,自顾回营帐换了轻便衣裳,又朝身上揣了不少应急之物,再欲离开时忽有一道身影闪入。 “昭儿?” 见来人,顾朝颜震惊不已。 第一千零六十二章 与谁学的点穴 春猎,即皇家春猎。 平民百姓没有资格参加,顾朝颜也是跟着裴冽才得以入猎场,此刻看到秦昭站在面前,自是惊讶,“你怎么会来?” 见顾朝颜身着褐色劲装,秦昭心中已有猜测,“阿姐这是做什么去?” “我……” 顾朝颜怕他担心,于是一笑,“我听说猎场里有野兔,想打两只给你带回去补身体,沾沾龙气!” 秦昭,“我想听实话。” 顾朝颜,“这就是实话!” 秦昭沉默良久,“我陪阿姐一起去。” “那怎么行!”顾朝颜表示反对,“你还是快点走,莫要被人发现!” “阿姐同我一起走。” “我不能走,我还有事!”顾朝颜果断拒绝。 “什么事?” “打野兔。” 秦昭就那么直直挡在自家阿姐面前,“据我所知,密林里除了野兔,还有疯虎,阿姐觉得这种情况下我会让你离开营帐?” “疯虎已经让裴大人杀了,不会再有。”顾朝颜心里着急。 如果夜鹰今日有动作,裴冽岂不危险? 她答应过血鸦主,会保护他! 秦昭摇头,“阿姐……” 啪! 顾朝颜只是随意一点,秦昭忽觉全身一阵麻酥,动弹不得。 他无比震惊,张着嘴,但却发不出声音。 “昭儿,你没事吧?”顾朝颜盯着被自己封了穴道的秦昭,一脸忐忑。 她前两日看过‘灵枢秘籍’,就学了这么一招! 秦昭,“……” 见秦昭杵在原地,顾朝颜只安抚他一句,“阿姐很快回来!” 帐帘一起一落,人跑了。 也就半盏茶的功夫,帐帘再起再落。 人又回来了。 但不是顾朝颜。 看着被点在帐子里的秦昭,苍河急忙为其解穴。 点穴点了一下,苍河解穴解了七下! “谁教阿姐点穴的?” 秦昭盛怒,一把揪住苍河手腕,双目赤红,“是不是裴冽?” 裴冽竟然教阿姐用点穴对付自己? “是我。”苍河欲哭无泪。 刚刚顾朝颜到他营帐里一顿输出,也没说清为什么,只叫他过来‘救’人。 秦昭目冷。 苍河当即解释,“我是好意,万一顾姑娘遇险,有一技之长也可保命!” 秦昭无意与之争辩,他既知今日猎场不会太平,怎能让顾朝颜入猎场涉险,“阿姐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苍河真不知道。 “裴冽在哪里?”秦昭又问。 “合围逐兽,领东域……” 苍河话音未落,秦昭已然闪出营帐。 看着跑出去的秦昭,苍河心里犯了合计,顾朝颜跟谁学的这么刁钻的点穴手法…… 偌大猎场,林树茂密。 裴冽率领十名武将纵马疾驰,于半个时辰后抵达舆图指定的正东高坡,随即命人释放鸣镝。 几乎同时,三个方位皆有鸣镝放出。 “逐!” 裴冽一声令下,十名武将立刻按之前议定的方位散开,如折扇一般在矮丘间列开阵型。 相较于其他方位地形, 东域多矮丘与灌木丛,易藏狐跟迷鹿。 裴冽所率十名武将皆擅骑射,每人配两柄长弓,三十羽箭,他们的目的是以箭矢惊扰兽群,同时形成三道箭线,将兽群往谷中驱赶。 其中,两名武将紧随裴冽,占据制高点。 三名武将则提短弩,翻身下马,猫腰钻进西侧灌木丛,专门针对藏在石缝里的狐狸。 剩下五名武将分成两组,一组绕到东侧矮丘的背面,堵住兽群可能逃往谷外的退路。 另一组则手持长柄镰刀,沿着丘坡下方的灌木丛边缘行走,轻轻划过杂草,迫使野兽按照指定方向逃窜。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行进,裴冽暗中注意周遭,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动静。 差不多一个时辰的逐兽,以裴冽为首的东域队伍越发接近落雁谷,植被也从灌木丛,过度到高大乔木。 乔木遮天蔽日,树枝交错如网,地面积着半尺厚的枯叶,马蹄踩上去陷出浅坑。 十名武将在裴冽率领下逐兽赶向落雁谷时,突生意外。 砰! 驰骋在最前面的枣红马撞上绊马绳,麻绳瞬间绷直,枣红马朝前跌倒,马背上的武将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甩飞出去,重重摔在枯叶堆里,甲胄撞得枯枝断裂 ,咔嚓作响。 裴冽身侧,一名武将震骇,“猎场怎么会有绊马绳!” 话音刚落,暗处突然窜出七个黑衣人,各个蒙面,手执长刃。 裴冽目冷,“退!” 原本冲在前面的几名武将皆朝裴冽聚拢。 其中一武将怒喝,“你们是谁?知不知道这里是皇家猎场,擅闯者死!” 黑衣人不语,见领头者抬手,七柄长刃同时扬起,寒光在树影间连成一片,周遭空气,寒如冷霜。 夜鹰派来的杀手? 裴冽来不及多想,“杀无赦!” 骑马在最前面的武将姓赵名毅,四品校尉,一脸的络腮胡,听到裴冽下令,率先策马前冲,长戟带着风声直刺正对面的黑衣人。 当— 长戟与利剑碰撞瞬间,火星迸溅,震的赵毅手臂发麻,虎口隐隐作痛。 他未曾想黑衣人竟有如此骇人的蛮力,正想调整姿势再战,不料黑衣人突然跃起,利剑顺着戟杆滑下,直削他手腕。 赵毅慌忙收戟后退,却还是慢了半拍,手臂瞬间多出一道划痕,鲜血染红甲胄。 利剑再袭! 千钧一发,裴冽抛出孤鸣,替赵毅挡下杀招! 几乎同时,余下武将也都冲杀过来! 因为有段距离,两名武将迅速叩弩。 咻、咻、咻— 三箭齐发,竟无一支射中。 裴冽心中冷骇,毋庸置疑,对面黑衣人十分厉害! 夜鹰既派杀手,又何故让萧瑾换掉那十五名士卒,别处又是否遇杀手偷袭? 来不及细想,裴冽放出自行携带的鸣镝,引洛风跟云崎子注意。 噗— 裴冽收神之际,不远处与黑衣人战在一起的武将生生被穿透肩胛骨。 孤鸣回旋,裴冽纵身疾跃,挡在那武将面前,“撤!” 很明显,打不过! 武将们也都与黑衣人交过手,自知不敌,当即朝落雁谷方向急退。 那里有近百士卒,驱兽之用…… 第一千零六十三章 迷雾锁魂阵 此时已有两名武将受了重伤,腹背皆被利剑穿透,危在旦夕。 两名武将被赵毅拽上马背,长戟用力一拍,骏马吃痛,朝落雁谷方向疾驰。 他执戟回身,与余下七名武将一起边撤边打。 “别散!”裴冽高喝。 一对一自然不敌,二对一保命,三对一或能胜! 武将们也都久经沙场,当即明白裴冽示意,迅速靠拢,生生将一黑衣人逼进包围,斩杀! 噗— 几乎同时,孤鸣剑下,又死一人。 奈何黑衣人武功高出太多,武将们所列阵型顷刻冲散,赵毅胸口被利剑洞穿,剧痛陡袭。 咣当! 两剑相抵,黑衣人被剑气逼退瞬间,赵毅看准时机,用力抛出手中长戟,长戟呼啸生风,黑衣人躲闪不及,正中胸口。 孤鸣再斩,人头落地! 裴冽单手搀起赵毅交到旁边武将手里,大喝,“你们先走!” 七人,只剩四。 裴冽将四人挡在面前,令余下武将迅速撤退,报信! 倘若别处亦有杀手,也好支援。 “齐王……” “这是令!” 武将们只得听令,搀着赵毅朝落雁谷方向撤离。 面对眼前四个黑衣人,裴冽手执孤鸣,丝毫无惧,“你们是谁派来的?” 明知不会得到确切答案,他还是想问。 果然,领头人再次摆手,“杀。” 音落瞬间,领头人手中双剑朝裴冽面门直劈过来。 剑气裹挟寒意,刮的周遭落叶纷扬。 裴冽不退反进,孤鸣剑起! 铮— 剑身与双剑相撞,迸发出的气浪如潮水翻涌! 那人内力不如裴冽,被强悍剑气震的后退数步,虎口发麻。 另外三个黑衣人见状,立时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 左侧利剑直劈裴冽腰际,右侧剑短,刺咽喉,身后黑衣人纵身跃起,长剑从空中劈下! 三剑相抵,欲将裴冽逼入绝境! 这是他们得到的指令。 裴冽目凛,腾空而起之际孤鸣在手中划出一道弧线,刺目剑气瞬间扩散成丈余剑幕,硬是挡下三人杀招。 剑式未尽,剑气再起! 裴冽俯冲向左侧黑衣人,孤鸣与利剑相抵,硬是将其剑身斩断。 呃— 孤鸣剑直逼黑衣人左肩,斩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三人围攻过来,裴冽不管不顾,猛然翻转孤鸣,剑刃上挑,抹颈! 黑衣人倒在地上那一刻,仍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杀—” 领头者目黑,寒声喝道。 三人齐攻,剑气冷骇如刃。 裴冽被迫以守为攻,节节败退! 这一刻,他方感受到对面三个黑衣人的真正实力,道道剑气仿佛凝实一般落在他身边斩出数道沟壑,无形气浪将周围乔木都压的扭曲变形。 不知不觉,起雾了。 白色雾气从枯叶层下缓缓升起,迅速弥漫,将整个猎场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裴冽背靠树干,紧咬牙关,孤鸣再起。 “废腿!” 三个黑衣人也都举剑,朝裴冽发出猛烈攻袭! 能剩到最后的黑衣人,武功跟内力皆不凡,裴冽很快被三人围在中间,三剑再抵,生生将孤鸣压制! 忽有一人抽剑,朝裴冽双腿狠劈过去! 砰— 千钧一发,忽有一道身影不知从哪里扑冲过来,猛的撞到黑衣人身上。 顷刻间,三个黑衣人,包括裴冽在内皆倒地,象征性抽搐几下又皆挺直如尸。 裴冽躺在正中间,三个黑衣人躺在周围,双脚绷直,双手上举,配以白雾,场面异常诡异。 “裴大人!” 雾气越来越重,顾朝颜俯身时裴冽方才看清那脸。 不等他震惊,一枚绿色药丸被顾朝颜仓皇塞进嘴里。 也就数息,裴冽只觉身体慢慢软下来,终能动,“你怎么在这儿?” “我怕大人出事!”刚刚场景,顾朝颜心有余悸。 情况紧急,裴冽来不及责怪,拉着她就要离开,却在看到躺在地上的黑衣人时犹豫,“他们……” “大人放心,没有解药,他们会一直躺在这里!”顾朝颜在苍河身上试过药效了。 就在裴冽想要将人带回去时终于发现大雾。 雾气缭绕,顾朝颜近在咫尺他都很难看清,“怎么会起这样大的雾?” 裴冽顾不得躺在地上的黑衣人,拉紧顾朝颜,“我们走!” 只是雾气浓的化不开,眼前白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连裴冽都不知道该如何辨清方向,“跟紧我。” 手指相握,顾朝颜不跟也不行。 “这雾来的蹊跷。”裴冽过往曾为猎监,很清楚这个季节猎场不该有此浓雾。 两人离开不久,一抹黑色身影倏然闪至三个黑衣人倒地的位置,黑色斗篷下,那张满上褶皱的老脸上,双目如潭。 他将一枚药丸喂服到黑衣人嘴里,“是谁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恢复知觉,猛咬下颚时被来人错位颚骨,“你以为你不说,杂家就不知道了?” 不等黑衣人反抗,来人突然扯开黑衣人衣领,胸口处一片玄鳞。 “玄鳞暗卫。” 黑衣人瞳孔骤缩,掰回颚骨瞬间向来人祭出杀招,“你是谁?你怎么知道玄鳞暗卫?” 来人轻松握住朝自己砸过来的拳头,稍稍用力。 咔嚓— “看到杂家的样子,你们也就别活了。” 噗、噗、噗— 三道劲气自来人指尖射向三人喉颈。 颈骨断裂,三人绝命而亡。 看着周围浓重不化的白雾,来人眉心微拧,“迷雾锁魂阵……” “谁!” 不远处传来声音,来人闪身,遁离。 待秦昭走到近处,入眼便见三具尸体。 其中一具尸体领口微开,他谨慎靠近,俯身时微微扯开外袍,看到了那片玄鳞,眉头一皱。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尸体旁边一根发簪! 他捡起那根发簪,猛然想起顾朝颜在营帐时就是用这根乌木簪别住长发。 “阿姐?” 秦昭当即起身,临走时看了眼地上的黑衣人…… 雾气如潮水,将整个猎场淹没其间。 又或者不是猎场,连同接连猎场的苍澜山脉都隐隐透着淡淡的雾气。 苍澜山脉暮色正浓,山风卷着松涛掠过崖壁,却在抵达山腰谷地时变得温顺柔和。 谷地中间,赫然坐着一位白衣老道。 老道身前铺着一张泛黄的阵图,图上用朱砂绘制繁复的水样符文,符文中间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墨色水晶,正是迷雾锁魂阵的阵眼。 里面隐隐有只白兔…… 第一千零六十四章 在迷不在杀 叶茗默默看着盘膝坐在身边的老道,从始至终没有开口。 “苍澜之灵,借我水脉,迷雾为幕,锁魂为界,阵成!” 数息,老者缓慢睁开眼,白须微飘。 叶茗略俯身,拱手,“敢问道长,此阵当真能将猎场之内所有武将引入苍澜山?” “此阵名曰迷雾锁魂阵,启阵式需要十五人携幻草入猎场,亦需将阵眼摆在猎场指定位置,老夫命你在那十五人发间洒上的水珠,正是幻草凝露,是启阵式的关键之一,之二便是那只闯进猎场的白兔,那白兔是活阵眼。” 叶茗不解,“阵眼是活物?” “否则老夫为何让你春猎次日再将白兔放入猎场,若在驰射时不幸被射中,那今日这迷雾锁魂阵可摆不成了。” “此阵……” “此阵之妙,在迷不在杀。” 白衣老道稳坐阵中,抬手捋过白须,“置于阵中之人会被幻草影响,以南为北,也就是说他们会不停向南行进,入苍澜山,而此阵亦会随白兔移动,令这些武将一直身处阵中,如此就会一直向南,到达你指定的恶狼谷。” “他们在阵中,神识清醒?” “除辨不对方向,一切如常。” 白衣老道看向叶茗,“贫道有一事不明。” “道长且问。” “何必如此麻烦,贫道亦可摆出杀阵,直接将这些人杀于阵中,毕竟贫道欠周时序的人情,值得开这个杀戒。” 叶茗低语,“倘若阵杀被人拿到把柄,我恐大齐会借此出兵,再攻梁国,那梁帝怕是不能容夜鹰存在了。” “这般又有何不同?” “是他们自己迷失在苍澜山,又误入恶狼谷,恶狼谷有野狼十数群,万余只,人若误入必被恶狼啃噬殆尽,连骨头渣子都不剩,这样就不会留下把柄,就算有人活下来,他们又能拿出什么证据,证明此事是夜鹰所为?” 白衣老道看向他,“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知这个道理,但只要齐国拿出的证据与夜鹰无关,那便不是夜鹰的罪过。” “所以你在乎的不是梁国,是夜鹰?” “我从不在乎梁国。” 白衣老道不禁仔细瞧了瞧眼前少年,“周时序怎么会选中你?” “老爹或许就是看中我这一点。” 叶茗垂首,“不知道此阵能维持多久?” “自猎场入恶狼谷三日足以,此阵可持续三日。” “不会有任何意外?” “若想破此阵,需同时满足两个条件,其一,灭阵眼。” 按照白衣老道的意思,白兔作为活阵眼,会以他阵中水样符文所绘一路向南到达指定地点,倘若中途被野兽袭击,则阵破。 叶茗蹙眉,“那这迷雾锁魂阵岂不是很容易破?” “非也。” 白衣老道表示那只白兔身上浸过他特制的符水,身上有股常人嗅不到但野兽会避之唯恐不及的味道,除非遇到人。 “要是遇到人……” “倘若前两日白兔死,事情也就败了。” 白衣老道解释,“但若是第三日,纵使白兔被杀,贫道仍可支撑大阵存于一整日,他们依旧可以受大阵牵引入恶狼谷,前提是,没有人破阵。” 叶茗不解,“破阵?” “凡阵,皆有破法。” “鹰首可知支撑此阵存在的是什么?” “是道长。” “是白兔,跟沾染幻草凝露那十五个人。” 叶茗脸色微变,“那十五人只怕已经被盯上了!” “鹰首不必过于着急,纵使将那十五人绑了,也要处理得当才会影响到大阵。” 白衣老道微抬头,看向猎场位置,“杀了都无妨,但若被人喂服醒神草,又封住膻中,命门跟百汇三处大穴,由阵破,当然,若白兔无事,阵亦可撑上一日。” 叶茗缓缓吁出一口气,“如此说,想破阵似乎并不容易。” “自然。” 白衣老道,“这三日……” “这三日,晚辈为道长护阵。” “辛苦。” 叶茗垂首,不再多言。 十里之外,猎场仍被大雾包裹,白雾像是没有尽头的屏障将人困在其中。 裴冽拉着顾朝颜不知走了多远,一直没有离开猎场。 “裴大人,我们是不是走错方向了?”顾朝颜发丝被雾水打湿,贴在脸颊上,添了几分凉意。 感受到那股凉意,裴冽暗自运出内力,温热气流顺着掌心传递过去,驱散寒凉,“猎场入口在正北方位,余下三处皆有护栏,你我离开那处时方位是正北,按速度,两个时辰必能走出去,即便走错方向,两个时辰应该会遇到护栏。” 暖意沁入肺腑,顾朝颜舒服一些,脚步紧跟与裴冽并肩,“这雾什么时候会散?” “这雾来的蹊跷。”裴冽早就看出端倪,“猎场这个季节从未有如此大的雾,纵使有雾也该起在卯时,散于午前。” 呃— 顾朝颜脚下不稳,险些绊倒。 裴冽急忙握住她肩膀,加之掌间热度,顾朝颜心弦荡起丝丝涟漪。 她强压悸动,“若是夜鹰,我们该怎么办?” “是我疏忽,以为问题会出在那十五个人身上,叫洛风跟云崎子在暗处死守,眼下……”裴冽刻意放缓脚步,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责,“眼下只怕他们亦在雾里,还有近四十多位武将。” “夜鹰想借雾气遮掩,派杀手各个击破?” 裴冽摇头,“这么大的雾,杀手也看不见。” 是这个道理! “那他们想做什么?” 裴冽摇头,“暂时猜不到。” 雾气阻隔视线,也仿佛阻隔了时间。 两人不知道走了多久,雾气渐散。 天近暮色。 墨蓝苍穹,有星微闪。 眼前植被不再是乔木跟矮小的灌木,取而代之的是密不透风的云杉树。 高大冷杉直插云霄,枝丫交错挡住大半夜空。 霞光从枝叶缝隙中散漏,投下斑驳树影。 两人脚下踩着厚厚的腐叶,与猎场里的落叶截然不同。 “这里不是猎场。”裴冽声音带着几分凝重。 他松开顾朝颜的手,纵身跃起,试图于高处环顾四周。 顾朝颜则蹲下身,指尖轻触腐叶,上面还挂着未散的雾珠。 待裴冽落地,面色愈凝,“周围全都是冷杉,望不到边。” “我们……走出猎场了?” 顾朝颜迟疑,“可是我们没遇到猎场围栏。” “应该是有人将围栏拆解藏匿,故意诱导我们走出猎场。” 大灰狼书源温馨提示:特殊原因,群被强制解散!新群重建,1群号(298732622)2群(1062268835)防失联,tg: /dahuilang888 ,这条消息会显示到明天中午! 第一千零六十五章 有雾 两人沉默良久,四目相视后得出同样的答案。 夜鹰。 天色已晚,裴冽很难辨清方向,再加上已经走了很远的路,两人也都累了。 “我们先在这里歇一晚。” 裴冽在云杉树底下找到一处相对干燥的空地,扫净腐叶,下面土地没被雾气侵蚀,他扶顾朝颜坐下来,“小心。” 裴冽又在周围拾了些干柴,燃起篝火。 烟起。 火苗攒动,渐渐驱散寒意。 裴冽一去一回,手里握着两尺长的青蛇,短刃剥皮,又利落的切成小段串起来,之后架在篝火上方慢慢烘烤。 “这是哪里?”顾朝颜再次环视周围,满眼都是望不到尽头的冷杉树。 蛇肉遇热渐渐泛起金黄色,散发出淡淡的肉香,“九成宫猎场背靠苍澜山,看这里的植被,我们应该已经进入苍澜山,好在我们自雾起到现在大概走了两个时辰,就算误闯也只在边缘,这周围并无野兽出没,安全。” “如果是夜鹰,他们为何引我们入苍澜山?”顾朝颜环抱双膝,十分不解。 “很难说。” 裴冽将烤好的蛇肉取下来,吹了吹,递过去,“或是派杀手各个击破?” “可他们派的杀手已经在猎场出现过,又何必多此一举?” 裴冽也是疑惑,“不是夜鹰?” “那又是谁?” 两人沉默数息,“尝尝我的手艺。” 周遭寂静,唯有篝火噼啪作响。 顾朝颜心知多想无益,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咬了一口。 呃— 舌尖灼痛,顾朝颜忍不住皱了下眉。 裴冽心疼,从她手里接过树枝轻吹,又轻晃两下散些热气方才又递回去,“小心烫。” “放心,洛风跟云崎子他们发现异常定会有所行动,我们也不算毫无准备。” “大人的伤……” “小伤,没事。”背后被虎爪划过的伤口裂开,裴冽不以为意,朝篝火里架些干柴,“时候不早,你先睡。” 顾朝颜不想睡,可架不住整日奔波,眼皮越来越重。 她起初还强撑,也就两三句话,才与裴冽说不困,下一秒身体便似不受控制般歪了歪。 裴冽刚添过柴,转头就见她这般模样。 借着火光,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影,呼吸也跟着渐渐均匀。 裴冽心头一软,将她身子扶向自己。 顾朝颜不禁缩缩身子,头刚好钻进他怀里。 他垂首,看着熟睡在自己怀里的女子,背后伤痛早已模糊,异样情愫迅速攀升,占据整个肺腑。 柔软的暖意,让他沉醉其间。 篝火的光晕落在顾朝颜脸上,映衬的她肤色愈发细腻,一绺青丝拂过脸颊,他想替她拂开,却在指尖几欲碰触时停下来。 他怕惊扰了怀里的人。 夜渐深,林间早无生息,只有篝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裴冽坐在篝火前,任由顾朝颜在怀里偶尔变换姿势。 看她安安稳稳的睡着,他的心忽然变得格外平静。 这一刻,他想到了自己的母妃,想到了十二魔神,想到夜鹰跟地宫图……还有自己的父皇,纵使前路迷雾重重,他却觉得那些沉重有了落点。 心有归处,以身入局破迷雾…… 相较于苍澜山的寂静,纵过丑时,猎场一片喧嚣。 百余侍卫手执火把将整个看台映照的宛如白昼。 裴启宸坐在看台主位,面沉似水。 “报—” 忽有骑兵自猎场跑出来,滚下马鞍,单膝重重跪在看台前,“启禀太子殿下,东域未见齐王及众将!” 话音未落,又有两名骑兵自南北两域同时奔来。 “报!南域未见周歧将军及众将!” “报!北域未见周武将军及众将!” 又有马蹄声急促而来,侍卫翻身下马,“禀太子,西域未见五皇子及众将!” 子时过,四名前去探查的侍卫皆归,带回来的消息让裴启宸陷入绝望。 啪! 裴启宸重重拍向扶椅,愤然而起,“未见?四十几个大活人就在这区区猎场里,你们找了一个时辰竟然没见到人?人在哪里!” 旁侧,萧瑾疾步过去,“你们当真没看到人?” 四名侍卫谁也没敢起身,皆摇头,回答也是出奇的一致。 他们几乎绕遍整个猎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找!再去找!” 裴启宸做梦都想裴冽跟裴铮能死在猎场,可若代价是前去逐兽的四十几名武将,他宁可祈祷那两个人平安! 首次主持春猎,四十几名武将凭空消失,那这太子他也不用再当了! 看台下四人得令,当即翻身上马,再入猎场。 “他们几个怎么够,你再派人,继续找!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本太子找出来!” 见裴启宸指向自己,萧瑾正欲点兵,闪念间想到楚晏,未见人影。 陆恒上前,“下官愿带兵亲往!” “准 !” 不等萧瑾派人,陆恒已然带着侍卫冲向猎场。 此刻围在看台上的官员跟亲眷乱作一团,不安的情绪迅速蔓延,有家眷甚至开始低泣。 侍从劝裴启宸回营帐休息,被其呵斥,“都什么时候了,还休息!” 此时,营帐。 洛风跟云崎子未受雾阵影响,早两个时辰便随那十五人暗中离开猎场。 楚晏亦在帐内,“到底怎么回事?” 他被安排留守看台,并不知道里面的情况,只知所有参与合围逐兽的人,皆凭空消失。 另一侧,苍河也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就没了?你们两个在里面有没有发现异常?” 洛风摇头,“我只负责守那七人,守了半天毫无动静,到时辰就跟着那七个人回来了。” 见三人看过来,云崎子亦道,“贫道暗中守的八个人也无异常……” “莫不是夜鹰派了杀手进去?” 楚晏目色陡寒,厉声开口。 云崎子不以为然,“四十几名武将, 又有无数野兽,若真是杀手岂会没有动静?” 楚晏无以反驳,“那是怎么回事?” 苍河忽然想到,“你们也在猎场,怎么没有失踪?” 云崎子想过这个问题,“随行护卫的人并不在猎场中心,只在外围,所以不算真在猎场里。” “有雾。” 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这可不是好事 洛风突然想到一件事。 依他回忆,过午时他藏在暗处,似乎看到猎场里浮动白雾。 楚晏最先否定,“钦天监测过,近半个月不会有雾。” “真是雾!”洛风表示虽然离的远,林深处当黑,可他看到的就是一团白雾,那几个士卒也有看到,议论时还被他听到了。 云崎子瞧他一眼,“贫道为什么没看到?” 洛风反复强调,就是雾。 苍河倒不觉得如何,“有雾又怎么,难不成还能迷路?”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云崎子猛然抬头,神情冷肃,“苍院令说什么?” 苍河一时懵住,“我说有雾怎么……” “下一句!” “难不成还能迷路?” 楚晏直接否定这个猜测,“个别迷路还有可能,四十几名武将皆身经百战,随便拎出一个都知道该如何在密林里辨别方向,怎么可能迷路。” “本院令也就随口一说。” 苍河也觉得不可能,偏偏云崎子摇过拂尘,“有可能。” 三人皆震,云崎子继续道,“倘若有人在猎场里摆下迷魂阵,自然可以让阵中人迷失方向。” “再怎么迷失方向,猎场总有围栏,看到围栏还能往外冲?” 就在这时,外面有侍卫急报。 “什么事?” “回楚副将,陆大人派人送信,说是猎场围栏被人拆了!” 楚晏闻言,震惊,“拆了多少?” “全拆了!” “知道了,你先退下。” 待侍卫离开,营帐里死寂无声,三人最终看向云崎子。 这一刻,云崎子无比笃定,“有人在猎场摆下迷雾阵,引阵中武将离开猎场。” 洛风不解,“去哪里?” “苍澜山。”楚晏接过话茬儿,“猎场只有一个入口,余下三个方向皆通向苍澜山。” “夜鹰为什么要把他们引入苍澜山?”苍河狐疑问道。 四人皆知内情,早早猜测是夜鹰所为。 “他们打算分散之后各个击破?”楚晏神色凝重。 云崎子倒不觉得,“凡迷雾阵只能将人引到大概方向,并不能精准确定位置,想要派杀手各个击杀绝非良策。” 苍河想了想,“说起来,那阵应该不大吧,只要他们走出迷雾阵不就可以辨别方向,自己回来了?” 云崎子眉宇紧拧,握着拂尘的手紧了紧,“若能走出阵,自然可以辨清方向回到猎场,若一直在阵中,则会一直往苍澜山的方向走。” 楚晏猛然想到一件事,“陆大人说过,苍澜山里有野狼。” 苍河倒没觉得这是什么要命的事,“那些武将哪个不能猎杀野狼?” “成百,上千。” 楚晏一语,苍河倒抽一口凉气。 洛风也跟着紧张起来,“那怎么办?” 帐内唯有云崎子是行家,三人皆朝他看过去。 云崎子解释,“一般的迷雾阵,覆盖面积不会超过十里,阵内纵使有树木溪流亦或日升月落为参照,但阵中场景亦真亦假,根本不能以此为标辨别方向,如苍院令所言,只要人能走出布阵,自然就能恢复正常辨识,而且迷雾阵不是杀阵,并无杀机,它只有拖延之用。” 楚晏快速计算,“从逐兽开始到现在已经有七个时辰,以他们的速度至少可走四十里路,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按常理,他们虽入苍澜山,但也会在同时离开迷雾阵,再由苍澜山回到猎场,时间足够用,然而此刻无一人回来,这就意味着,他们尚未走出迷雾阵。” “你不是说迷雾阵只能覆盖十里?”洛风不解。 “但若是活阵,则能随着他们移动,而移动,从而保证他们一直在阵中。”云崎子解释道。 三人大骇,苍河忍不住担心,“现在怎么办?早知道不让顾朝颜去了!” 楚晏,“……你说谁去了?” 苍河没有隐瞒,“顾朝颜怕裴冽有危险,合围逐兽开始没多久就去了,好在秦昭有去找她,就是不知道找到没有。” “你怎么不早说!” 楚晏眼中生出惊恐,大步冲出营帐。 云崎子来不及阻止,但在洛风冲出去时一把将人拽回来,“与其盲目找人,不如破阵!” “怎么破阵?” “摆迷雾阵须有人在阵中释放可以让人致幻的药粉,配以阵眼方能生效,且药粉散布的方向也十分有讲究,你觉得这药粉是谁带进猎场的?” 洛风,“萧瑾换的那十五个人?” “一定是。”云崎子无比坚定道。 “我这就去把那十五个人抓了!” 云崎子拦住他,“别打草惊蛇,先抓一个人过来。” 洛风离开后,云崎子求助苍河,凡迷雾阵皆由幻药为启阵式,想要破阵,首当其冲就是配出解药…… 远在姑苏。 那间早已闭店的茶馆里。 魏观真独自站在二楼,窗棂大敞,夜风吹动他头上毡帽,边缘簌簌晃动,露出大半张脸。 岁月在那张脸上刻下细密的纹路,却没有磨灭半分那双眼中的精明跟冷锐。 他眉眼生得极为尖细,眉骨不高,两道眉峰斜斜上挑,末端细得几乎要融到鬓角里。 月光下,那双眼微垂,透着寒意。 “你说当年永安王在这个茶馆的这间雅室,见了什么人?” 雅室暗处,赫然站着一抹黑影。 “老夫怎么会知道。” “咱们那个小公主,查了那么多地方唯独没查这里,可偏偏就是这里出了问题。”魏观真看向夜幕上那轮弯月,“现在想想,罗喉根本不是在跟踪她,而是看着她,也好给百里宿争取时间。” “不是没查,是没来得及查。” “这算什么?” 魏观真不甘心,“假如她入姑苏第一时间查这里,你说,她能查到什么?” “这个世上没有假如。” “这就是杂家不喜欢跟你说话的原因,无趣。”魏观真侧过身,余光瞄向那抹站在暗处的黑影,细眼锐利如芒,“看来永安王一定知道第五张地宫图的下落,至于告诉了谁,还真是让人好奇!” 黑影沉默。 魏观真眼底愈寒,“你说老玄冥是从哪里得到那三张地宫图的下落的?” “不知。” “不该啊!”魏观真不以为然,“你与他不是朋友?” 见黑影站在那里不说话,魏观真一笑,“罢了,你不说,杂家逼不了你。” “老夫要走了。” “巧了。”魏观真抬头看向夜幕上的弯月,“杂家也得快些赶回梁都,听说太子有意娶莫离为妻,被莫离严词拒绝,两人或要闹掰。” “这可不是好事。” 第一千零六十七章 可能会肚子痛 魏观真神情中透着几分无奈。 “咱们那位太子与皇上一样,是个情种。” 黑影温声道,“有情有义不是好事?” “你天真!” 魏观真显然不认同这个观点,“帝王就该有帝王的杀伐果断,有帝王的权衡算计,岂能被一个‘情’字绊住手脚?若非那个女人,梁国早与漠北签订盟约,集两国之力攻下齐国不费吹灰之力!那一日漠北使节已在御书房呈上国书,皇上已经下定主意结盟,御笔都握在手里,没想到那个女人突然说身体不适,皇上一去一回,便拒绝了漠北使节!” “与她无关。” “那与谁有关!”魏观真侧目,寒声质问。 黑影沉默数息,“你既怀疑是她,为何还要收她的女儿为徒弟?” “这是两回事。” “老夫提醒魏公公一句,秦姝是公主。” 魏观真回身,“杂家比你清楚她是谁。” “那最好。” 正待他想问清那抹黑影去哪里时,背脊微凉。 魏观真知道,人走了。 他望向夜幕间那弧弯月,银辉洒在眉目间,衬出眼底的阴鸷跟冰冷。 梁帝病入膏肓,已经快要不行了。 只要梁帝驾崩,太子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与漠北结盟,灭齐…… 这一夜,注定无眠。 皇宫,御书房。 寅时已过,齐帝终于等到从猎场传来的消息。 俞佑庭急匆而入时,齐帝身体几乎离开座椅,几乎是要站起来。 “如何?” “回皇上,猎场那边的消息,说是……” 见其犹豫,齐帝低喝,“说什么?” “说是齐王跟五皇子以及所有入猎场的武将全都……消失了。” 齐帝龙目陡睁,一脸不可置信,“什么?” “所有参与合围逐兽的武将及两位皇子全都失踪了。”俞佑庭战战兢兢道。 齐帝砰然坐在龙椅上,震惊的无以复加,“怎么可能!” 俞佑庭斗胆,“皇上派过去的人,该不是把两位皇子跟所有武将……” “朕的旨意是可重伤武将,可废裴冽双腿,他不敢!”齐帝咬着牙,指节死死攥着龙椅扶手。 “可是……” 齐帝龙目淬血,“朕派过去的是玄鳞暗卫,你说他们会不会违背朕的旨意!” 俞佑庭心头一颤,玄鳞暗卫是先帝创建的暗卫组织,听皇命,护龙身。 各个都是绝顶高手! “而且朕只派过去一人!” 到底是一国之君,齐帝很快冷静下来,“猎场具体什么情况?” 俞佑庭将消息完完整整禀报。 御书房里死寂无声,齐帝阖目,握着龙椅的手背早已迸出青筋。 倘若四十几名武将全部出事,于齐,是重创! “皇上……” 俞佑庭也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现在这样。 齐帝龙目陡睁,“会是谁?” 俞佑庭最先排除墨重,作为血鸦主,墨重断然不会动摇大齐根基,那就只剩下…… “老奴以为,此事会不会是梁国所为?” 齐帝瞳孔微缩,“梁国。” “江陵一役梁国损失惨重,他们有报复之举当在情理之中。”俞佑庭低语道。 “可谁又能保证,此事不是他国嫁祸?” 见俞佑庭不语,齐帝目冷,“传话给太子,务必找到线索,若有确凿证据证明是梁国所为,朕即举兵!” “是。” 俞佑庭正要离开时,齐帝又道,“那个夜鹰鹰首,态度如何?” 提及此事,俞佑庭小心翼翼回身,“那人……” 齐帝侧目,“他不肯?” “他说不相信任何人,包括梁帝。” 齐帝沉默,数息,“夜鹰是梁国培养出来的,他不相信梁帝,这比他不相信朕,还要危险……” “皇上的意思是,找他拿到梁国伤我大齐武将的证据,借此举兵?” 齐帝瞧了眼俞佑庭,“想多了。” 俞佑庭拱手,退离。 日落,日升。 顾朝颜是被林间鸟鸣声叫醒的。 她睫毛颤了颤,睁开时篝火仍带着余温。 “醒了?”头顶传来裴冽的声音,她缓缓起身,这才发现身上盖着那件鸦羽色的大氅。 裴冽走近,递给顾朝颜一个竹筒,里面装着清水,“山岩水,我喝过,没事。” 顾朝颜接过来喝了两口,清冽甘甜,瞬间驱散大半睡意,“大人早就醒了?” “也就早了半个时辰。”裴冽紧接着递给她一个泛红的野果,“甜的。” 顾朝颜有些饿,想也没想咬下去,“真的很甜!” 见她眼中惊喜,裴冽笑了笑。 她可能忘了,当日她也给他摘了果子,很酸很酸。 “大人在看什么?” 见裴冽仰头,顾朝颜也跟着看过去,头顶是交错的松枝,青黑枝干间漏下细碎晨光。 雾彻底散了。 “太阳东升西落,那是正东。” 顾朝颜起身时将那件鸦羽色长袍搭在手臂上,走到裴冽旁边,“我们燃了一夜的篝火,他们会不会看到烟?” “苍澜山植被高耸,又地处高位,我们在里面感觉不到,烟雾往上飘时已经被风吹散了。”裴冽没指望外面的人能找到自己,“我们应该可以走出去。” “大人的伤……” 昨夜风冷,裴冽将外衣脱给顾朝颜,身上只着一件单衣,后背被虎抓伤的伤口裂开,血水渗透白纱,浸到衣服上,洇出一片深色痕迹。 “不碍事。” 裴冽接过长袍,穿在身上,正要开口时手突然伸过去。 顾朝颜微怔,便见他从自己发髻间摘下两片草屑,心头一暖。 “这个方向是正北,我们朝这个方向走。” 对于裴冽指出的方位,顾朝颜没有任何怀疑。 以太阳为准,判断正北并不难。 苍澜山虽植被茂密,脚下山路却少见齐腰杂草,多是堆积的腐叶,盖住地面碎石踩上去软软的,偶有树枝,轻轻一推便也倒了,毫不费力。 两人不停朝前走,遇到一两株奇怪的野果,顾朝颜总是不经意摘下来尝一尝。 “这个不能吃。” 裴冽从顾朝颜手里抢过一枚紫色野果,“病从口入,你就不怕有毒?” 顾朝颜指着紫色野果,“这种果子叫野葡萄,没有毒。” “确定?” 顾朝颜想了想,“……可能会肚子痛。” 第一千零六十八章 走错方向了? 瞧着顾朝颜一本正经的样子,裴冽很不理解的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要吃?还摘了好几个。” 顾朝颜给出的解释让他哭笑不得,“万一前面找不到吃食,这些至少能解渴充饥。” 原来是这样! 裴冽想到儿时与顾朝颜在山上迷路的那三日,她也总是摘果子用衣服兜着,只是后来被狼追的时候全都洒了。 当时他不懂为什么。 十二年后的今天,他懂了。 裴冽宠溺看着眼前女子,“你有没有想过,这里的蛇,无穷尽。” 顾朝颜只是习惯,没想那么多。 “而且我们很快就要走出去了。” 裴冽音落时,顾朝颜突然竖指于唇。 嘘— 裴冽也意识到不妥,二人仔细聆听 ,竟有溪水潺潺流淌的清脆声隐隐的传过来。 声音就在前面,两人快走往前走,也就半盏茶的功夫,赫然看到一条溪流,溪流截断的地方,有浅潭。 溪水不算宽,约丈余。 水流却格外清澈,水底碎石与游动的小鱼清晰可见。 阳光透过枝叶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浅潭约三丈见方,水面平静的像块翡翠,潭边石头被水流冲刷的光滑圆润,长着些青绿色苔藓。 眼前景致煞为好看,可顾朝颜跟裴冽却没有欣赏美景的心情。 他们走错路了。 至少来时路没有溪水,更无浅潭。 “我们走了多久?”顾朝颜忍不住问。 裴冽依体能粗略估算,“一个半时辰左右。” 回答了这个问题,裴冽脸色瞬间凝重,他怎么没注意,周围植被与猎场之外数里并不重叠,所以他们现在至少没有靠近猎场! “方向不对?”顾朝颜狐疑问道。 裴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一株松树旁边仔细观察。 眼前松树树干粗壮,树皮呈深褐色,裂痕纵横,叶片针状且十分密集的簇生在枝条顶端,“这是黑松。” 顾朝颜跟过去,“黑松怎么了?” “这种松树多长在山里,猎场附近没有。” “我们……走错方向了?” 裴冽不敢断言,抬头。 近午时,阳光直射,无法判断方位。 他手指划过黑松树干,触感粗糙。 见顾朝颜疑惑,他解释,“这棵树干因为朝南一面受阳光照射时间长,树皮颜色比朝北略浅,往前走,该是北。” “可我们来时……好像没遇到溪水。” “也有可能是我们走的偏。”裴冽一连观察好几棵黑松,皆指向他们所行方位就是北,之所以遇到黑松,唯一理由就是他们因山路崎岖,走的不是正北。 顾朝颜对此深信不疑。 因为她知道自己方向感极差,差到…… 她都不用看太阳,就觉得他们走的是正南。 是的,她觉得他们在朝山里的方向走,可想到当初在宝华寺后山她拉着裴冽跑到太阳升起才发现跑反了,所以她没什么发言权。 两人暂歇,裴冽就地取材为顾朝颜烤了鱼。 “我们走了这么久,也不见夜鹰出手,他们到底什么目的?” 这也是裴冽百思不解的地方,“到底没有防住他们。” 顾朝颜见裴冽眉宇紧蹙,撕了块鱼肉直接喂到他嘴里,“大人手艺不错!” 指尖擦过薄唇,裴冽猝不及防,脸颊泛红。 “既来之则安之,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顾朝颜茬过话题,“说起来,我好像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 她很喜欢山中岁月,纵有野兽,也总好过人心险恶。 裴冽见她这般,默默烤鱼。 待尘埃落定,我陪你寻一座山,相伴到老。 可好…… 过了一整夜,又过午。 猎场看台,裴启宸几乎要疯了,回来报信的侍卫接连不断传回消息,结果都一样。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裴启宸迁怒萧瑾,骂他一个狗血喷头。 萧瑾也很清楚,这件事动静闹的太大,就算有惊无险他这二品大将军的位子也只怕难保,万一四十几名武将真出了事,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回到营帐,萧瑾一通打砸。 “该死的夜鹰!” 楚依依也没想到夜鹰出手这么狠。 “太子殿下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萧瑾恨道,“他们当真要弄死那么多武将?四十几个,他们怎么敢!他们就没想过我是猎监,真出了事,我得偿命!” 楚依依倒觉得事情没有那么严重,“夫君虽是猎监,可所有监察职责你都完成的很好,纵使出错,那也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总得有人背黑锅!” “罪不至死,夜鹰好不容易将夫君扶持到现在的位置,又把生意交给我做,定然不会断了这条路。”楚依依瞧着萧瑾火大的样子,侧过身,“好像顾朝颜也去了猎场?” “回大姑娘,顾朝颜昨日便去了猎场,一直没有回来。” 萧瑾猛然起身,双目圆睁,“你说什么?” “昨日我与青然回营帐时见顾朝颜跑去猎场,应该是担心裴冽,去找了。” “你看见为何不阻止她!” 楚依依凝眸迎上萧瑾那双愤怒至极的目光,“我为何要阻止她?” “你!” 不待楚依依说话,萧瑾大步离开营帐。 “夫君做什么去!” “找人!” 听着外面脚步声渐行渐远,楚依依突然踹翻旁边座椅,眼神狠戾,“顾朝颜可真该死!” “大姑娘息怒。” “前晚就看到他们鬼鬼祟祟在一起,要不是你,我早就冲过去给她一巴掌,已经和离还来勾引前夫,不要脸!” 青然从来不觉得是顾朝颜勾引萧瑾。 自来都是萧瑾不甘心,“大姑娘莫气。” “梁国那边还没有消息?” “奴婢正要禀报,梁国传来消息,已经断了顾朝颜跟司徒月的私盐渠道,她们没有私盐,自然抢不了咱们的生意。” 楚依依挑眉,“莫离那么厉害?” “远比大姑娘想象中还要厉害。” “怎么说?” “只要她想,顾朝颜跟司徒月在任何一国,都找不到进运私盐的途径,大姑娘可知,司徒月去了哪里?” 楚依依好奇侧过身,“哪里?” “陈仓。” 第一千零六十九章 浓则无用 青然远比楚依依知道的多。 “奴婢打听到,司徒月跟顾朝颜之所以敢与大姑娘叫板,是因为她们找到私盐的进货渠道,也就是陈仓的盐枭,郑恩憷。” “没听过这个名字。” 为免隔墙有耳,青然刻意低下头,压低声音,“陈仓是大齐产盐最多的郡县,每年供应官盐数量占整个大齐七成,郑家占五成,郑恩憷是郑家家主。” 楚依依好歹接触近一年的私盐生意,很清楚这个比例的意义,美眸微瞠,“果然是大盐枭!听这名字,是个女人?” “是。” 楚依依有些不是滋味儿,“一个两个的都是女人,之后呢?” “莫离用了手段,致使郑恩憷不再给顾朝颜她们提供私盐,司徒月去陈仓,当是求她。” “万一……” “没有万一,郑恩憷不敢得罪莫离,所以司徒月她们也不会再有私盐的进货渠道,她们抢不走咱们的生意。” 楚依依冷笑时,帐帘忽的一闪。 青然眼底微凉,“大姑娘还没用午膳,奴婢去茶间取些糕点过来。” “不用,我困了。” 青然退出营帐后,朝不远处密林走过去。 看到站在暗处的烛九阴,眼下微寒,“你怎么来了?” 烛九阴心痛看向眼前女子,“我再不来,你都快忘了你的身份!” “我什么身份?” “你是十二魔神,不是夜鹰,你都多久没联系我了?” “你又有多久没联系我?”青然走近,“或者说,我们还有联系的必要?” “什么意思?” “玄冥不信我。”青然看向暗处,纵使被树阴遮挡,烛九阴惨白的脸跟眉眼,尽入眼帘。 她知道,烛九阴时间不多了。 “也不能怪玄冥,是你与那个女人勾结……” “说勾结就太难听了。”青然纠正,“是合作。” “区区夜鹰,你为什么要与她合作?” “区区夜鹰,不也从裴冽手里抢到第四张地宫图?” 烛九阴不服,“要不是她,地宫图已经到玄冥手里了!” 青然看向他,不再说话。 “句芒,你别糊涂……” “你来找我什么事?”她不想与烛九阴争论对错,她有她的想法跟谋算。 烛九阴,“……猎场里发生什么了?” 听到问话,青然面色无波,“不知。” “你怎么会不知道,你一直都在这里!” 青然挑眉,瞧向远处看台,“裴启宸也一直都在这里,按你的逻辑,他应该也知道。” “句芒!” 青然毫不理会,“没事我走了。” “夜鹰的目标是裴冽,还是那些武将?” “不知道。” 眼见青然走出密林,烛九阴着急,“你可知德妃案中,是谁请出定阳王跟九千手?” 青然驻足,转身,声音低沉,“谁?” “血鸦主。” 听到这三个字,青然脸色骤变,疾步回来,“你确定?” “周古皇陵里出现血鸦令,说明地宫图与血鸦有关,如今血鸦主出现,他一定知道有关地宫图的所有秘密,只要找到他,所有谜团都能打开!” “你们找到他了?” 烛九阴无意再挑句芒错处,“只有裴冽能找到他。” “为何?” “血鸦主请定阳王跟九千手出山明显是为帮裴冽,若然裴冽出事,血鸦主很有可能现身,所以我才问你,猎场里的事,是不是夜鹰为引血鸦主出现,故意制造?” 据青然所知,不是。 见她犹豫,烛九阴上前,“事关报仇,你别骗我!” “夜鹰在猎场摆下迷雾阵,意在引场中武将入苍澜山,至于如何处理,我不知情。” “他们为什么那么做?” “江陵一役惨败,夜鹰须得负这个责任。”青然道。 “裴冽在里面?” 青然点头,“自然。” 眼见烛九阴转身欲走,青然唤住他,“你去哪里?” “去找裴冽!” 烛九阴忽似想到什么,“顾朝颜在不在里面?” 青然下意识道,“在。” 没再回头,烛九阴飞身冲进密林。 青然想要跟过去,却在下一秒停下来,玄冥猜到的事秦姝也一定猜得到,想必此事夜鹰自有谋算。 她看了眼烛九阴消失的方向,转身走回营帐。 同在猎场,洛风依云崎子之意,趁乱抓来一名士卒,正是他们暗中监视的十五人之一。 他反反复复查看,并无不妥,好在苍河自那人身上嗅到一股异样味道,一夜研究终于知道那股味道来自何得,是何物。 营帐里,苍河径直走到木板床前,自昏迷士卒头上揪下一根头发丝,“问题出在这里!” 云崎子从一堆阵法书里把头探出来,洛风上前,“什么问题?” “此人头发丝里渗着一种草药汁的味道,药汁应该是由积雪草,蛇床子跟山金茶组成,此药汁一定浓度上会让人致幻。” 洛风皱眉,“我跟了他一整天,没见他异常。” “浓度越淡,越容易致幻,浓则无用。” 听苍河这般解释,洛风懵了,“这是什么道理?” 桌案后面,云崎子恍然,“所以这就是贫道跟洛风还有那十五人明明也在猎场,却未迷失方向的原因?” “应该是。”苍河点头。 云崎子好似想到什么,突然从几十本阵法书里抽出一本,迅速翻开,“迷雾锁魂阵……” 洛风跟苍河亦围过去。 云崎子紧盯阵法详录,指尖沿着泛黄的书页缓缓划过,一字一句念出声,“迷雾锁魂阵,以‘幻草凝露’为引,布于林木茂密处,幻草凝露的关键在于淡而散,阵法要决在于……” 洛风着急,“在于什么?” “在于活?”云崎子急忙往下读,“此阵非死阵,无固定阵眼,需要以活物为‘灵引’,凡林间小型走兽皆可被设阵者用特制药粉控制。” “快说破阵之法!”洛风催促。 云崎子也着急,迅速往下看,“此阵破法须同时满足两个条件,其一,寻得灵引,杀。” 洛风一脸茫然,“上哪儿找?” “说说其二。”苍河道。 云崎子往下看,“其二,须解幻草凝露,再配以三穴破其启阵式。” 第一千零七十章 走进深山了 既有解法,总要一试。 苍河当即表示他会尽全力解幻草凝露,“三穴是什么意思?” 云崎子再往下翻时,发现阵法有残缺,缺了最后一页,“没……没了。” 洛风,“……” 苍河,“……” 事不宜迟,三人当即分工。 由洛风暗中看住剩下的十四人,万不能叫这十四人出现任何意外,破阵须得将十五人发间的幻草凝露全部除净,苍河自然是配制‘醒神草。’ 云崎子则负责破解‘三穴’。 距离猎场一干武将失踪已经过去两天两夜,消息瞒不住,朝野震惊。 又入夜,营帐里灯火如昼。 裴启宸如热锅上的蚂蚁,在看台上走来走去,不时望向漆黑猎场。 入口处时常有士卒驰马禀报,不是陆恒派回来的,就是萧瑾派回来的。 结果都一样。 毫无踪迹。 皇宫里,齐帝自继位起从未耽误早朝,遭逢此事,一连两日没有上朝,只召重臣到御书房商议,且派援兵到猎场迅速搜救。 一时间,整个大齐皇城,风声鹤唳。 夜已深。 冷宫旁边的小屋里,俞佑庭看到标记急匆而至。 墨重如往常那般弓身倚在床栏,气氛异常压抑。 “徒弟拜见师傅。” 俞佑庭恭敬施礼,又忍不住好奇,“师傅怎么在这里?” “杂家应该在哪里?” 俞佑庭垂首。 “说。” “回师傅,徒弟以为……以为您会去猎场。” 墨重侧目,声音沙哑,如同被砂纸磨过,“何以见得?” “师傅不是说想要利用裴冽,找到觊觎地宫图的幕后之人,徒弟觉得猎场之事,必是有人想利用裴冽引师傅现身,所以……” “所以为师就要如他们的愿,出现在裴冽身边?” 俞佑庭确实是这个想法。 墨重笑了笑,“杂家是想利用裴冽引出幕后之人,不是想让他们利用裴冽,引出杂家,你跟在皇上身边这么久,难道不懂主动跟被动的区别?” 不等俞佑庭解释,墨重侧目,看似浑浊的眼底,迸出森寒凉意,“还是你很希望杂家出现在猎场,也好叫皇上知道,血鸦主就是杂家?” 扑通! 俞佑庭砰然跪 地,“师傅明鉴,徒弟绝无此意……” 墨重缓缓抬手,枯瘦手指在空气中虚虚一停,打断他的话,“别告诉杂家,你什么都不知道。” 话说到这里,俞佑庭脸色煞白。 “回师傅,徒弟也是昨晚才知道皇上竟然派了人,欲对裴冽下杀手,逼出血鸦主!” 墨重瞧着跪在地上的人,“想清楚了再说。” “徒弟字字句句皆真,没有半句谎话,否则……” 这一次,墨重没有阻止他发毒誓,“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皇上未叫你安排此事?” “直到现在徒弟都不知道皇上安排了什么人过去,结果如何!”俞佑庭生怕墨重起疑,“但徒弟可以肯定,失踪一事与皇上无关。” 为表忠心,俞佑庭还将齐帝试图收揽夜鹰鹰首的事和盘托出。 他很清楚此刻坐在床榻上的人是何等厉害,一点点纰漏都会让他万劫不复。 许久,墨重开口,“皇上派去的那人,已经死了。” 俞佑庭愣住,“皇上……派了一个人过去?” 想到那人胸口处的玄鳞,墨重缓缓吁出一口气,“为了钓杂家出来,皇上竟然动用了玄鳞暗卫。” “玄鳞暗卫是?” “自先帝解散血鸦之后,培养了一批暗卫,暗卫十人,各个身怀绝技,因每个人胸口纹有玄鳞标记,便称之为玄鳞暗卫。” 俞佑庭震惊,“皇上从未与杂家提过。” “不奇怪。” 墨重相信俞佑庭不知此事,“先帝素来求精不求众,玄鳞暗卫只有十人,每次出行任务不会派出超过两人,多为一人。” “一人……” “此人必会寻得帮手,事后处理掉帮手。” 俞佑庭愣住,“这……” “残忍?” “徒弟不是这个意思。” “能被皇上派出去的事,自然都是灭口的事,没什么不对。” 墨重看了眼俞佑庭,“杂家叫你过来,是想知道夜鹰鹰首是否与你透露过什么。” 俞佑庭不敢有半分隐瞒,“那鹰首只说不太平,徒弟猜想武将失踪必与夜鹰有关。” “杂家也猜到了。” 墨重看向半掩窗棂外,那轮明月,“江陵一役,梁帝怎么甘心。” “师傅怀疑春猎之事是梁国报复?” “皇上敢在猎场对裴冽下手,且让人伤了武将,不也是想将自己做的事推到梁国身上?” 俞佑庭,“什么都瞒不过师傅,半个时辰前猎场那边传来消息,至今没有找到一人, 徒弟只怕裴冽他们……” “迷雾锁魂阵并不伤人,设阵者的意图应该是想将那些武将引至苍澜山,山中多野兽,四十几名武将必有折损。” 墨重眉目微凉,“以裴冽的本事,他应该知道自己入阵了。” “师傅不打算……救他?” “他不会有事。” 见墨重如此笃定,俞佑庭不再多问。 很多时候,问的多也会让人生疑。 “那鹰首当真不肯归顺大齐?” 俞佑庭回道,“不肯,但他言明日后若想知道什么消息,或可以用等同重量的消息亦或银钱交换。” 墨重诧异,“他这么做,岂不是背叛梁帝?” “徒弟也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墨重摆手,退了俞佑庭…… 再入夜。 苍澜山彻底浸在墨色里,白天还算清晰的山路被夜色吞噬,只有头顶稀疏星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几缕微弱的银辉。 裴冽寻了处背风的凹地,篝火燃了有段时间。 火光跳动,映在顾朝颜脸上,驱散些许深山寒意。 “我们走丢了。” 一直信誓旦旦的裴冽终于破防,“这不是出山的路,我明明是按黑松的生长习性辨出方向,明明避开了那些陌生的灌木丛,明明太阳落下的方向就是正西,明明……” 裴冽突然停下来,喉结动了动,“怎么就丢了。” 顾朝颜看了眼不远处高耸入云的黑松,她当然知道他们走丢了。 确切说,他们走进深山了…… 第一千零七十一章 裴冽在救她 顾朝颜从不怀疑裴冽的能力跟辨别方向的本事,即便事实摆在眼前。 “会不会是这里的黑松生活习性与别处不同,这里山地势跟方位与别处正好相反?” 这种话说出来,顾朝颜自己都不太能信,但她真就这么觉得,裴冽怎么会错? 错的是山。 好在裴冽清醒,“难道我们还没有从阵里走出来?” 一语闭,顾朝颜震惊,“我们已经走了两天两夜,那得是多大的阵,覆盖这么广?” 裴冽下意识抬头,墨色天幕繁星密布,唯有一颗星正悬在西北方向,格外明亮。 他眼底褪去几分迷茫,伸手朝那颗星虚指,声音笃定,“紫薇星在那边,那边就是正北。” 顾朝颜顺着他的指向微微仰头,“没错。” 裴冽不禁扭头,火苗攒动,在顾朝颜的侧颜镀上一层暖橙色的光晕,卷翘的睫毛在眼底投出细碎的阴影,鬓角垂落一缕发丝。 这一幕忽然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裴冽心底惊起层层涟漪。 记忆猛然撞进脑海里,渐渐变得清晰。 ‘小黑,你别怕。’ ‘我不怕。’ 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女孩的身影与此时的顾朝颜重叠。 画面里,女孩将男孩的手从自己衣袖上扯下来,‘你都掐到我的肉了,还说不怕。’ ‘对不起,可你听到狼叫了吗?’ ‘别自己吓自己,哪有狼。’ ‘我们还能走出这座山吗?’ ‘当然!你看那是什么!’ 男孩顺着女孩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很多星星,很多很多。 ‘那是紫薇星,紫薇星在哪里,北就在哪里,所以我们不会走丢。’ 五根手指在眼前晃动成扇,裴冽忽的回神,便见顾朝颜一脸担忧看向自己,“大人你没事吧?” “没事。” 那时他虽小,但也认得紫薇星。 女孩指的并不是紫薇星…… “朝颜。” “嗯?” 顾朝颜扭回头,转动搭在篝火上的树枝,上面串着蛇肉。 “谢谢你。” 顾朝颜听的莫名其妙,不禁看过去,“谢我?” “我有一个秘密,总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告诉你,好像现在可以说了。” 对于秘密,尤其是别人的秘密,所有人都有一种迷之好奇。 顾朝颜松开手里树枝,转动身子与裴冽临面而坐。 她特意朝前坐了坐,膝盖几乎碰到裴冽衣角,双手下意识地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的端直,“大人可以说了。” “如果我没有走出这座山,你可不可以替我告诉外祖父一句话。” 顾朝颜听的一头雾水,外祖父? 郁禄已经死了好些年,她怎么捎这个话? 裴冽又道,“我不该不听他的话,随意在街上跟别人走,那老妪就是个骗子,她腿没瘸,告诉外祖父,车里还有好多被拐走的孩童,叫外祖父救他们,还有……” “等等!” 顾朝颜忽然觉得这些话似曾相识。 裴冽没有停下来,“告诉外祖父,替我照顾好母亲,是我不孝,叫他们别难过。” “你是……” “我是。” “你是不是也遇到过一个被人拐走的男孩,叫小黑!” 裴冽,“……” “难不成他在遇到我之前已经被拐过一次,还是说他在被我救下山之后又被拐走了,然后遇到你?” 顾朝颜满目慌张,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他怎么那么不小心?我都告诉过他,以后在大街上不许跟陌生人说话,不许乱当好人!有些可怜人都是看着可怜,骨子里比黑心的狼还坏!我还告诉他在外面不许……” “不许离开长辈半步,去哪里都要告诉长辈,得到允许才可以走。” 顾朝颜重重点头,“你是不是也这么告诉他了?” “我是被告诉的那一个。” 裴冽看着眼睛里充满担心的女子,心头一暖,“顾朝颜,我是小黑。” 顾朝颜,“……” “当日我被牙婆拐走,被他们扔到一辆马车里,行山路时寻着机会逃跑,原本就要被他们追上,幸好遇到同样在山里迷路的你。” 突如其来的真相像是一道惊雷在顾朝颜脑海里轰然炸开。 她怔怔地看着裴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觉得指尖发麻,天灵盖都像是被人掀开那样的惊悚。 “大人你在开玩笑?” “小黑这个名字,还是你给我取的。”裴冽静静看着她,“没有你,我早就死了。” “你……你真是小黑?”顾朝颜声音颤抖,甚至带着些许抗拒。 她记忆里的小黑,是个傻乎乎的小男孩,如何都没办法跟眼前这位雷厉风行的拱尉司司首联想到一起。 一点,都不像! “我们在山里绕了三天三夜,你给我摘过野果,朱红色的果子,看着很甜,一口咬下去牙酸倒三颗,我们一起捡柴,点燃篝火,那夜来了一头野狼,幸亏是头孤狼,我们用火把把它吓跑之后也跟着跑了,跑了很久很久。” 顾朝颜瞠目,张开的嘴半天也没合上。 蛇肉烤出金黄色,油滴在篝火里,噼啪作响。 “潭州城外你告诉我,你是顾府养女,叫顾朝颜,让我有困难就去找你。” 裴冽看着眼前女子,“你还记得我是怎么说的?” “你……” 顾朝颜仍然处在震惊中,但记忆却回到了那个时候,“你说……让我在府里等你,你一定会来找我。” 裴冽点头,“我还说会携厚礼登门道谢。” “真是你?” “是我,我就是那个被你在山里救下的男孩。” 一瞬间沉默, 顾朝颜彻底懵了。 在山里救小孩的事她做过两世。 也就是说第一世她就救过裴冽的命,裴冽也知道自己救过他的命,那为何还要处处与她作对? 上辈子她真真切切感受到裴冽是在与她作对! 好像……不对。 上辈子她一直站在萧瑾身边,为他筹谋算计,拼了命的赚钱,替萧瑾保住所有他想保住的官员,难不成那些官员都暗中投了梁国? 所以裴冽由始至终,由上辈子到这辈子,裴冽从未与她作对,反而在她出手之前弄死了那些官员,是想阻止自己插手? 裴冽在救她…… 第一千零七十二章 此间真情 果然立场不同,看待问题的角度也跟着变化。 曾经所有的恶意,再看却是满心维护。 顾朝颜红了眼眶,眼泪不知不觉滑落,起初只是一滴一滴滚下来,到最后珠连成串,就再怎么都抑制不住了。 裴冽不懂那眼泪,以为是自己的欺骗,惊慌的不知如何才好,“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瞒你,只是觉得你若想不起来,我便也不去打扰,朝颜,你别哭……” 顾朝颜哭的不能自控,双手死死攥着衣襟,指节泛白,连肩膀都在剧烈颤抖。 她脑子里尽是上辈子的针锋相对,那时的她就像一个傻子! 不是像,就是啊! 她把萧瑾当作命一样维护,却看着在乎自己的人一个一个死在她面前。 最后…… 她蓦然抬头,想到前世被萧瑾扒光衣服扔到外面,裴冽明知弓箭手布满围墙,却还是朝她扑过来,鸦羽色大氅落下瞬间,他身体也跟着覆在自己上面,利箭如雨。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裴冽为何会那样做! 她终于,明白了! 那一根根利箭好似全部化作尖锐的刺,扎得她心口发疼,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几乎接不上气。 顾朝颜双手捂住胸口。 太疼! 她如小兽一般哽咽,泪水模糊视线,连眼前篝火都变得一片朦胧。 裴冽傻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坦白’的后果竟然是这样! “朝颜?” 裴冽慌张的不能自持, 双手想碰又不敢碰,指尖明明已经沾到她垂落的衣袖,却又像被烫到似的弹开,只敢围着她肩膀打转,连声音都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对不起,我早该跟你坦白,可我又觉得说与不说是一样的,或者你觉得怎么才能解气,你……” 突如其来的拥抱,裴冽整个人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围空气都似随着这拥抱凝固,连火苗噼啪声都变得遥远。 呜呜呜— 顾朝颜几乎是弹起来扑到裴冽面前,双手猛地绕过脖颈,指尖死死叩在他背肩,整个人都紧贴上去。脸颊埋在他肩窝,泪水瞬间浸透裴冽衣料,“说与不说怎么能一样……怎么能一样!” 痛到极处,她甚至忘了裴冽背后被老虎致伤的爪痕,拳头狠狠砸了两下,“你该早点告诉我!” 更早,更早! 那样她就不会误会他整整一辈子! 到死都不知道裴冽为什么要舍命救她! 裴冽彻底懵了。 后背隐隐牵扯的痛早就被心疼覆盖,他想揽紧顾朝颜,可又怕她更气,只能僵着手臂,连声说着对不起。 顾朝颜失声恸哭了很久很久,裴冽直直的杵在那儿,呼吸都静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绞在裴冽后颈的手指渐渐松了力道,颤抖的肩膀也跟着慢了下来,顾朝颜缓缓离开那抹怀抱,仍然抽泣着看向眼前男子,“你是怕报恩,才不跟我说的是不是?” 顾朝颜知道不是这样! 裴冽摇头,“我是怕……” 他怕他的喜欢会被人发现,相认时,她已经嫁人了。 “你那个时候说会来找我,为什么没有来?” 顾朝颜记得很清楚,她自回府便一直在等‘小黑’,倒不是图报,只是想知道他是安全的。 “对不起。” “为什么没有来?” 裴冽动了动手指,朝篝火里添两根干柴,“原本我打算让外祖父带我携重礼登门道谢,可宫里传来消息……” 顾朝颜猛然想到,那年裴冽七岁。 正是郁妃在长秋殿割腕那年…… “对不起。” 听到顾朝颜说对不起,裴冽急忙抬头,“是我失约,回宫之后我有想过去找你,可那时我被养在延春宫,不能随意离宫。” “我没怪你。”顾朝颜只是觉得造化弄人。 篝火上的蛇油不停滴落,裴冽翻过树枝,火苗将他侧脸切割的明暗交错,冷硬的轮廓柔和了几分,“后来我去找过你。” “什么时候?” 顾朝颜忍不住问他。 “天和三十四年。” 裴冽低语,“我去了潭州,打听到你们举家搬到寒城,便又去了寒城,说来也巧……” 顾朝颜记得啊! 那一年,她嫁给了萧瑾。 “我去时你已经跟随送亲队伍走了五日。” 裴冽无法形容自己那时的感觉,只想追赶,拼命追赶。 “且等我回到皇城时,刚好看到你大婚。”裴冽省略他日夜兼程的急迫。 他以为能改变什么,却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眼睁睁看着顾朝颜被萧瑾拉着红绸,领入萧府。 纵使他不说,顾朝颜也能算出自寒城到皇城若非快马加鞭,断然不会五日即到! 她抹过眼角的泪,“裴冽。” “朝颜,我以为你过的很好,所以……” 唔! 裴冽话还没说完,尾音就被突如其来的柔软彻底堵住。 顾朝颜猛然往前倾身,双手攥住他胸前衣襟,带着未赶的泪,将唇狠狠贴了上去。 这吻来的太急太烈,带着两世遗憾,没有温柔铺垫,只有唇齿间的滚烫跟颤抖。 仓促,又用力。 裴冽僵在那里,连呼吸都有些顿住。 唇上柔软的触感太过清晰,终于击溃他残存的理智。 他突然抬手,紧紧揽住顾朝颜腰枝,将她往自己怀里紧带,化被动为主动,让本就急切的吻越发变得炙热。 篝火里,火苗因为蛇油剧烈跳动,溅起火星。 顾朝颜吻的呼吸有些发紧,胸腔里空气像是被抽干,她想退出来,指法下意识抵在裴冽胸前。 她想停下来。 感受到她的退缩,裴冽揽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力道大的让她整个人都贴向他的胸膛,连一丝空隙都不留。 他用力,加深了这个吻。 那些年错过的时光,压抑的思念,隐忍的心疼,此刻全都顺着这个吻纵情倾诉,直到没了力气。 “朝颜……” 裴冽知道顾朝颜受不住了,极不舍的结束,却又将她紧紧揽在自己怀里,“我爱你。” 顾朝颜由他抱着自己,眼泪再次滑落。 她知道。 如果不是爱惨了,怎会与她共赴黄泉。 突然出现的人影,打断了此间真情…… 第一千零七十三章 是我的错 秦昭出现那一刻,顾朝颜仿佛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被大人逮到,突然从裴冽怀里弹退出去,脸颊绯红。 “昭儿?” 听到轻唤,裴冽回头,便见秦昭一脸冷意站在那里,身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凉,“你们在做什么?” 明知故问。 他在暗处看的清清楚楚,若非是顾朝颜扑过去,他早就出来揍人了。 “没……没什么,你怎么在这儿?” 顾朝颜说话时,秦昭硬是挤到两人中间坐下来,“阿姐若听我的话留在营帐,就不会身陷险境。” 顾朝颜知自己有错在先,“我只是……” 没给她解释的机会,秦昭从篝火上拿下两串烤好的蛇肉,一串递给顾朝颜,另一串留给自己。 裴冽到底还是心虚,朝旁边挪了挪位置,整个人还沉浸在刚刚的亲密中。 他有许多话想跟顾朝颜说,只是……多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对不起,我……” “阿姐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义父义母,还有柱国公及夫人。”秦昭仍是一袭白衣,因为沾染山中泥点与草屑,失了往日的洁净,清俊容颜带着几分憔悴跟担忧。 两天两夜,他担心顾朝颜会出事,日夜未歇。 “我只是……” “她是担心我才会闯进来,是我的错。” 见顾朝颜被说的哑口无言,裴冽将责任承担下来,秦昭兀突转身,冷冷开口,“当然是你的错!如果不是你,阿姐怎么会在这里!” “昭儿,我是自愿的。” “阿姐!” 见秦昭眼中愤怒,顾朝颜急忙转了话题,“裴大人蛇肉烤的很香,你快尝尝。” 秦昭忍下脾气,看向眼前篝火,咬上蛇肉瞬间眼底寒意像淬了冰,愠冷蔓延。 “昭儿,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顾朝颜说回正题,“这一路你有没有发现异常?” “方向不对。” 秦昭知道现在不是纠结跟动怒的时候,压下心底妒忌,“我入猎场时遇到大雾,雾散后发现自己入了苍澜山,猎场在北,我一直朝北走,也不知如何,越走越入深山,这显然不对。” 顾朝颜重重点头,“我与裴冽也是这样……” “裴冽?”秦昭侧目,“阿姐不是一直称呼他为裴大人,怎么突然这么亲近了?” “我……” “我喜欢朝颜这么叫我。” 裴冽自来知道秦昭不愿顾朝颜与他走的近,他能理解,毕竟自己身份跟处境并不乐观,与顾朝颜在一起,很有可能会连累她,秦昭反对也是常理。 可现在不一样,他不想再错过这个女人。 “大人喜欢,不代表合适。” 秦昭看向裴冽,“自此离开,我希望大人能与我家阿姐保持距离,我同意阿姐帮你,不代表我同意你们……” “昭儿!” 顾朝颜忽的打断秦昭,“你有没有觉得……这苍澜山古怪。” 秦昭冷静下来,“似乎我们对方向的判断,不准。” “就是这样!”顾朝颜重重点头,“我们明明都是往北走,结果却是朝深山方向进行,怎么会这样?” 秦昭冷静下来,有些事,他说出来并没有什么意义。 “我们似乎在阵中。” 这点与裴冽猜测一致,“有人摆阵引我们入苍澜山,而且据我所知,苍澜山里有一个恶狼谷,谷中恶狼成百上千。” 顾朝颜美眸微蹙,“你的意思是?” “秦公子的意思是,有人欲将猎场上四十几位武将引入恶狼谷。” “夜鹰!”顾朝颜信誓旦旦。 裴冽没有反驳,他也这样觉得。 秦昭忽然想到离开茶馆时,叶茗告诉过他,此次春猎不会太平。 原来是这个意思。 “裴大人是不是知道夜鹰会在春猎上搞事情?”秦昭又将矛头对准裴冽,“如果知道,你还带阿姐过来,未免……” “我困了。”顾朝颜突然打断秦昭。 她实在不想再看到两个男人针锋相对,真有那么多野狼,命都快没了。 秦昭停止责怪,转身看向身边女子,从她手里接过那串蛇肉,之后盘膝,指了指自己的腿,“阿姐躺这里。” 顾朝颜根本没有选择,秦昭本就生气,若拒绝,还不知道要闹脾气到什么时候,于是特别愉快的躺下来。 正待裴冽想要把外衣脱下来,秦昭先他一步将白衣覆在顾朝颜身上,“阿姐放心睡,我在这里。” 顾朝颜不敢说话,直接闭上眼睛。 许是怕打扰她睡觉,秦昭跟裴冽谁都没有再开口。 此间气氛静的诡异。 火苗簇簇,明暗跳动的光映衬在顾朝颜眼底。 刚刚的吻,变得真实又热烈。 她唇角不自觉勾起…… 漆黑山里,月光被厚重云层遮得严严实实。 唯有山中空地闪动微弱光亮,白衣道长盘膝坐在阵法中央,指尖掐着复杂的诀印,目光落在身前不断流转的阵纹上,神色平静如深潭止水。 风过,拂尘微动。 “天快亮了。” 听到道长开口,一直站在旁边的叶茗不禁抬头。 天边厚重如墨的云层正被悄悄撕开一道缝隙,透出极淡的鱼肚白。 “已过两天两夜,今日酉时,所有人都会闯进恶狼谷。”道长淡声道。 叶茗并没有因此而放松,“阵眼无事?” “无事。” “启阵式的那十五个人也无事?” 道长慢慢睁开眼睛,“当今能解幻草凝露的人不多,就算能解,想要破坏启阵式也需配以三穴,找到三穴可不容易,至于阵眼,偌大苍澜山,那兔子应该不会那么容易被人逮到。” “辛苦道长。” 即便如此,叶茗也没有一刻放松…… 远在陈仓。 司徒月再见郑恩憷时,待遇截然不同。 此前她来陈仓,作为受恩于她的郑氏一族当家人,郑恩憷态度十分亲近,提及私盐生意也是义不容辞,不仅给她最低价,甚至可以延收货款。 如今再来,她足足等了三日,郑恩憷方姗姗来迟。 理由是不在陈仓。 正厅,看到郑恩憷的司徒月恭敬起身,“郑姑娘,好久不见。” 两人诸多相似,皆未穿寻常女子的襦裙。 郑恩憷一身墨色暗纹锦袍,领口与袖口滚着银线,既衬得她肤色冷白,又添了几分商人的利落与贵气,腰间系着一枚羊脂白玉带扣,上面雕有一个‘郑’字。 那是郑家家主的标记。 第一千零七十四章 封穴 看到司徒月,郑恩憷面露笑容。 “我知司徒姑娘来陈仓,快马加鞭赶回来,还是晚了两日。” “无妨。” 两人见过礼,各自落座。 司徒月开门见山,“此前郑姑娘答应的那批私盐似乎,还没发货?” 依之前协定,郑恩憷当在半个月前将私盐运至皇城,以供她销,事实是那批私盐根本没有从陈仓发出来。 郑恩憷未语,瞄了眼侍奉的下人。 待人退出去,她方看向座上客,“司徒姑娘于我郑恩憷有恩, 当日若非姑娘银钱相救,我只怕早就从家主的位子上掉下去,为报恩,我愿以最低价将私盐卖给姑娘,可姑娘不厚道。” “怎么说?” “你没同我讲,你是想跟梁国的莫离斗。” 司徒月噎了下喉,“不是莫离,是大齐皇城的楚依依。” 郑恩憷一笑,笑容很淡,眉眼间透着几分无奈,“我已经说出事情的来龙去脉,司徒姑娘还想骗我?” 司徒月沉默数息,“莫离插手了?” “如果不是她插手,我怎么会知道这些?”郑恩憷与司徒月也算惺惺相惜,“劝你一句,别以卵击石,你我身为女子,能成为一族家主来之不易,莫要因为一时意气断了后路,毁了自己。” “我没退路。” 司徒月来时已知五皇子被皇上削了兵权,太子得重用参政。 就局势而言,她作为五皇子的财力支撑定然会被太子清算,想要活下去就要助现在能与太子抗衡的齐王裴冽打赢这场仗。 不赢,则死。 郑恩憷没有过多话语,“当初欠你的人情,我愿以百万黄金作为补偿,私盐生意,恕我不能与司徒姑娘共商。” 司徒月动了动唇,“没有一丝可能?” “莫离差人送信,若我执意与你合作,那么陈仓将不会再有楚家。” “她威胁你?” “我受这威胁。” 行商者,谁不知道莫离在中原五国存在的意义? 郑恩憷看向司徒月,“你想对付楚依依有的是办法,何必要动莫离的生意?” “你该知道我对付的是谁。” “我虽不在皇城,但皇城里发生的事多少知道一些,我劝你,不如离开。” 司徒月笑了,“逃到哪里,逃出大齐?” 不等郑恩憷开口,司徒月起身,“我知郑姑娘难处,不勉强,告辞。” 眼见司徒月走向厅门,郑恩憷实在不忍心,“司徒姑娘当真要与莫离斗一斗?” “我没有选择。” “莫离有一位兄长。” 司徒月回头,“我知。” “那你应该不知道,那位兄长与莫离并无血缘,他们自小一起讨过饭,那位兄长是在保护她的时候被人打到昏迷,便一直昏迷,莫离发迹之后遍寻名医都未治好。” “我似乎有所耳闻。” 郑恩憷接下来的话,让司徒月震惊不已。 “其实那些名医是可以治好莫离那位兄长的,只是他们都受到梁国太子的威胁,不敢。” 司徒月愕然,“怎么可能?” 世人皆知,莫离发迹是因为梁国太子,梁国太子能稳固东宫之位,莫离功不可没。 他们之间的关系,如同鱼水。 “还有一个消息,梁国太子要娶莫离为太子妃。” 司徒月意会,“这个秘密还有谁知道?” “别人知不知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莫离不知道。” “你的意思……” “司徒姑娘,慢走。” 郑恩憷没有送出府门,司徒月独自上了马车。 莫离的秘密于她而言并不能解燃眉之急,她还是要寻私盐渠道,陈仓不行,就去吴国…… 距离猎场武将失踪,已经过了两天两夜的时间。 裴启宸坐在看台主位,衣摆上的云纹沾了不少尘土却浑然不觉,整张脸憔悴不堪。 他望向猎场的面容近乎绝望。 当初他只想着借疯虎铲除裴冽,而今裴冽倒是失踪了,或许死了。 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倘若此次春猎当真死了四十几名武将,就算揪出萧瑾背罪,他这个太子也难辞其咎。 “禀太子,萧将军差末将回报,尚未寻得武将踪迹!” 又有士卒回来禀报,裴启宸正闭眼揉搓太阳穴,听到声音猛的睁开眼,眼底红丝愈发浓重。 他用力打翻角桌茶几,“未寻就继续寻!寻到了再来禀报!” 士卒得令退离,旁边侍奉的下人上前劝慰,“殿下整夜未睡,奴才扶殿下回帐子里休息……” “滚下去!” 裴启宸怒喝,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暴戾,侍从吓的连忙磕头退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看台上只剩下他一人。 裴启宸目光再次望向猎场。 一定是裴冽。 定是他暗中使了伎俩,将那些武将全部掩杀,目的是让满朝文武对他这个做太子的能力产生质疑,进而夺位。 裴冽,你该死! 此时营帐,苍河终于配出醒神草。 他走到单板床前,将醒神草的药汁洒在士卒头顶。 药汁触到发丝,一股异香骤然散开,不刺鼻,反倒像深山晨雾里的松针气息。 紧接着,三人肉眼可见士卒头顶一圈绿色圈状痕迹渐渐散去,最终消失。 “解了!”苍河狠狠吁出一口气。 旁侧,洛风瞧向云崎子, “阵破了?” 云崎子面色凝重,还有三穴。 依阵法记载,想要破迷雾锁魂阵,条件之一便是解幻草凝露的同时,封住中药者身体三处大穴。 哪三处,不得而知。 云崎子翻遍阵法书,不乏有对穴道的记载,于是按着他所有见过的穴道,挨个尝试。 于是乎,眼前场景就成了云崎子挥动大手,在士卒身上不停封穴,解穴。 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一遍又一遍。 咻— 忽有利刃射进营帐,洛风当即纵身追出去,数息回来,摇了摇头。 云崎子上前一步,拽下利刃,看到上面绑着一张字条,解开。 ‘膻中,命门,百汇。’ 见云崎子眉目震惊,苍河跟洛风皆落目。 “穴位名称?” 不等苍河质疑,云崎子大步走回单板床,依字条所述,抬手封住士卒身上此三处大穴…… 第一千零七十五章 不吃没了 呃— 顷刻间,士卒身体发生骤变。 原本平躺在床的人忽然弓起身,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揪住心脏,喉咙里溢出痛苦的闷哼,浑身肌肉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连指节都因用力而蜷曲。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洛风跟苍河震惊上前,被云崎子拦住,“别动,这是阵法反噬。” 三人视线里,士卒裸露在外的皮肤下,竟有淡黑色的纹路在快速游走。 忽的! 士卒猛的睁眼,眼中没有半分清明,只有一片浑浊的漆黑,像是被墨汁染透,连瞳孔都消失不见! 云崎子早有准备,从桌边取出三张明黄色符纸,指尖蘸取方才剩下的醒神草药汁,以指为笔,在符纸上飞速勾勒符文。 “疾—” 云崎子低喝一声,左手捏诀,右手将符纸按在士卒眉心。 符纸触到肌肤,发出‘嗡’的轻响。 青光骤然亮起,士卒眼中漆黑骤然消散,连同身上的黑色纹路也跟着一并消失。 “破了!” 看着瘫在木板床上,好似失去所有力气的士卒,云崎子终是舒了一口气。 这还是洛风第一次看云崎子‘施法’,一时震惊,“看着还挺玄乎,倒像那么回事儿。” “把剩下十四个人都抓来。”云崎子肃声道。 “好!” 苍河凑近,“你不是说除了这十五个人,还需找到阵眼才能破阵?” “阵眼在阵内,贫道无能为力,但有能力做的事,贫道豁出命也要做好。” 云崎子眉目深凝,“苍院令放心,我家大人是多福之人,断不会把命丢在这里。” 音落,洛风抓人入帐…… 午正,深山。 白衣道长忽的睁开眼,淡然神色被凝重取代。 叶茗看出异常,但未作声。 视线里,白衣道长指尖掐诀,低吟一声,数息后眉头紧皱,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启阵式…… 竟被破了!” “有人动了那十五个人?” 白衣道长点头,“非但解了幻草凝露,连三穴都精准无误,甚至破了贫道在那些人身上留下的锁魂符箓。” 叶茗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道长……” “鹰首放心,只要阵眼无事,阵就还在。” 话音未落,阵中突然生风,阵中符文被疾风吹散,金色纹路渐渐暗淡,最终消散无踪。 “怎么回事?”叶茗惊问。 白衣道长无声坐在阵中,拂尘颓败搭在膝盖上,苦笑一声,“天意。” 启阵式被破同时,阵眼的气息消失了…… 林间,顾朝颜实在扛不住秦昭跟裴冽时不时的阴阳怪气,自告奋勇去打野食。 好巧不巧的,让她碰到一只熟悉的兔子。 楚依依怀抱的兔子与野兔不同,通体透白,耳尖缀着一圈浅浅的银毛。 在她记忆里,楚依依不喜圆毛。 事有异常必为妖,所以看到兔子的时候她直接就射杀了。 这会儿顾朝颜拎着断气的兔子走回来,远远望去,秦昭在溪水边燃火,裴冽在溪水里插鱼。 两人背对,谁也没有理谁。 “阿姐打的这只兔子是给谁吃的?” 秦昭看着那只白兔,发出灵魂疑问。 “一起吃。” 眼见秦昭面无表情盯着自己,顾朝颜噎了下喉咙,“给你吃的。” 秦昭稍稍满意,拎过兔子开始收拾,“我与阿姐一人一半。” “朝颜。” 裴冽从溪水里走出来,捡起被他扔到岸边的鱼后从怀里掏出两个红彤彤的野果,递过去,“我去烤鱼,很快就好。” 顾朝颜接过果子,嘴都张开了,忽觉一道寒光射过来。 咳! 她没吃,把野果搁进袖兜里。 待她抬头时,秦昭跟裴冽几乎同时站定,动作一致看向周围。 顾朝颜也似乎能感觉到此间变化,但却说不出来。 “怎么回事?”秦昭抬头,阳光透过枝叶洒下细碎光影,林间鸟鸣虫叫也还在继续,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眼前一阵一阵眩晕,好似整个树林都在晃动。 裴冽亦有所感,他甚至觉得脚踩的路都在发生颠倒,一直以为向南下流的溪水怎么感觉是在倒流,“好像我们走错方向了。” 昨晚相遇,清晨裴冽跟秦昭共同指定方向。 三人一直都是,一路向北。 此刻再看来时路,他们似乎一直在朝南走。 两人相视一眼,又都别开。 顾朝颜走到火堆前,“先……吃些东西?” 她饿了。 秦昭跟裴冽各自烤兔,烤鱼,顾朝颜坐在两人中间,气氛还是压抑的如同上坟。 她偷瞄一眼秦昭,眉头微蹙,下颚紧绷。 又看一眼裴冽,面无表情。 “吃完之后,我们该朝哪里走?” “那里。” “那里。” 两人几乎同时指向,来时路。 三人默。 油滴在火堆上,噼啪作响。 两串肉同时递到顾朝颜面前,没有硝烟的战火再次点燃。 左边是烤兔腿,右面是烤鱼肉。 两人手臂伸直,目光虽没直接对上,却都带着一股 “非接不可” 的架势,连空气中都仿佛飘着无形的火星。 顾朝颜盯着眼前两串热气腾腾的烤肉,指尖微微蜷起,又来了。 同为小舅子,楚晏就很喜欢裴冽。 换成秦昭,简直是有杀父之仇。 就在顾朝颜左右为难时,不远处突然传来动静。 两人下意识将肉串塞到顾朝颜手里,皆起身扶剑。 她哪有心情吃肉,将肉串搁回火堆时也跟着警觉的站起来。 密林右侧有明显的黑影在里面晃动! “谁?”意识到并非野兽,裴冽低喝。 数息,裴铮一身铠甲沾着尘土与草屑,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出现在三人面前,身后跟着四名同样风尘仆仆的武将,几人手中握着佩剑,显然经历过一场奔波。 “裴冽?” 裴铮随了娘家舅舅,几日未刮的胡须早已疯长,从下巴蔓延到两腮的络腮胡添了几分粗粝的悍气。 见到裴冽,裴铮震惊中难掩惊喜,“遇到你就太好了!我们迷路了!” 裴铮毫不掩饰窘迫,连同身后四名武将也都露出守得云散见月明的表情。 连夜赶路的武将饥肠辘辘,裴铮当即将火堆上的肉串全都薅过去分给武将。 裴冽想都没想,抽出一串递给顾朝颜。 不吃没了…… 第一千零七十六章 遭遇狼群 裴铮吃的快,三两下撸完肉串。 “你是来找本皇子的?” 依着裴铮的意思,当日他率十名武将在猎场围兽,突遇大雾,也不知怎的误入苍澜山,更没想到会在山里绕了三天三夜都没走出去,“你们从哪个方向过来?” 裴冽看他一会儿,“我们也迷路了。” 裴铮,“……” 身后四名武将脸上燃起的希望瞬间破灭,倒也没耽误吃肉串。 “围猎时我也遇到大雾,之后入山,到现在也没走出去。”裴冽说出自己遭遇。 裴铮不以为然,“你我各带十名武将,纵使迷路,我身边还跟着四名武将,你这……” 同样是迷路,你为何会有美人在侧。 裴冽无意过多解释,“五皇兄可遇到杀手?” 裴铮摇头,“狼都没遇到一只。” 嗷— 何为一语成谶! 初时所有人都以为是自己的幻觉,直到狼嚎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越多。 裴冽心中升出不好的预感,“好像是狼群。” “已经很明显了。” 秦昭手握剑柄凑到顾朝颜身边,不远处,分明看到一头体型壮硕的黑背狼从树后缓步走出来。 那狼比寻常野狼高出半头,肩背的黑毛油亮蓬松,却沾着些干枯草叶跟泥土,像是刚从深山老林里奔袭而来。 没等众人反应,四周密林里接连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头、两头、三头…… 十几头野狼陆续现身,呈扇形将众人围在中间。 毛色各异,灰褐,土黄,还有几头像领头狼那般带着黑背,眼神各个凶狠,幽绿目光死死锁定被裴冽一众。 “摆阵!” 最先开口的是裴铮。 他常年征战,应对这种局面次数多,且有经验。 裴冽跟秦昭率先抽剑,将顾朝颜护在中间。 四名武将也都在裴铮的指挥下将顾朝颜围在里面。 黑背狼王率先发难,纵身跃起,利爪直扑裴冽面门。 几乎同时,几只野狼也都扑冲过来。 裴冽侧身避过,孤鸣顺势划向狼王腹部。 奈何狼王动作敏捷 ,剑刃只在它腹间留下浅痕! 裴铮提剑护住左翼,铠甲碰撞声与狼嚎交织,身后四名武将迅速靠拢,形成半弧形的防御圈。 另一侧,秦昭对上三头土狼,剑身翻飞间,已刺穿一头狼的喉咙,温热狼血溅在雪白衣摆,触目惊心。 剩下两头狼也都凶悍异常,一头咬住他剑鞘,一头趁机扑向他小腿,秦昭猛抬脚将一只踹飞,却也被獠牙划出一道血口。 忽有武将被纵跃的野狼咬住肩头,甲胄撕裂,血肉外翻。 噗— 孤鸣剑起,野狼被生生洞穿! 狼群越攻越猛,不断有狼从缝隙中钻进来,根本看不清它们具体数量,裴冽反手一剑,狠狠抹过狼王脖颈,“撤!” 头狼毙命,庞大身躯重重砸在落叶堆上。 狼群短暂停顿,众人趁机南退。 “怎么会有这么多野狼!”有武将提出质疑。 人到底不是冷兵弩机,不会有无尽的力气,纵使一通砍杀,十几只野狼命亡,却有几十只野狼不紧不慢跟在他们身后。 那些野狼比他们更像是有耐心的猎手,始终与众人保持两三丈的距离,既不贸然进攻,也绝不放松纠缠。 “先朝后退,别给他们近身的机会。”裴铮冷喝。 “这退到什么时候是个头!”被伤肩头的武将,有些绝望嘶吼。 秦昭拉着顾朝颜的手,“阿姐别怕。” 顾朝颜怕是一定会怕,却也强作镇定的点点头。 “不能拖到晚上。”裴冽看向身侧裴铮。 裴铮点头,“寻处有利地形,解决狼群!” 裴冽也是同样想法,“我记得前面有片乱石林,其中几块巨石半人高,狼群难成合围之势!” “那就在那里,屠狼!” 众人有了目的,缓慢且警觉的朝后撤…… 山腰,空地。 叶茗看着白衣道长坐在阵中,双腿盘起,闭目凝神。 三枚桃木符呈‘品’字摆放。 符上朱砂绘制的符文蜿蜒如蛇,隐隐泛光。 白衣道长不停挥动拂尘,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与山间的风声交织在一起,竟让周围的空气都泛起了细微的震颤。 不远处,隐隐传来狼嚎。 “阵成!” 直至道长睁开眼,叶茗方才询问,“这是何阵?” “既然迷雾锁魂阵已破,他们入不了恶狼谷,那就引恶狼出谷。” 叶茗微震,“有这样的阵法?” “自然有。” 白衣道长目色平静看向恶狼谷方向,“贫道既应下你,自然不遗余力。” 依他之意,早在布下迷雾锁魂阵之初,他就已经想到在恶狼谷附近留下‘引气符’,意在引恶狼出谷。 “多谢道长。” “贫道说过,周时序的恩,必报!” “那他们必死无疑?” “纵有漏网,一二而已。” 叶茗不语,微抬首望向远处,山雾早已散尽,阳光穿透云层,隐能听得几声狼嚎。 风吹过山腰,带着草木清香,也裹挟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他拢衣袖,眼中渐渐生寒,“十人,足矣。” 林间,裴冽等人终于退至乱石山处。 嶙峋巨石错路堆叠,形成他们所需的屏障跟隘口。 裴冽将顾朝颜交给秦昭,自己挡在前面,裴铮与四名武将也都找到有利位置,狼群在此刻扇形合围过来。 “杀了它们。”裴铮黑目如炬,几名武将也都明白,今日结局只有两种。 要么杀狼,要么喂狼! 野狼也似乎失去耐心,狂扑而上! 刀剑之间,狼血染红巨石。 一波冲袭,连裴铮身上都挂了彩。 未等几人喘息,狼群再冲。 李姓武将双肩皆被野狼咬伤,看到隐隐现现的十数头野狼,恨到咬牙切齿,“怎么会有这么多头!” “本皇子亦从未见过数量如此之众的狼群。”裴铮左腕被野狼咬了一口,鲜血染透铠甲。 “别大意。” 裴铮手执孤鸣,余光扫向被秦昭护在身边的顾朝颜,“没事?” 顾朝颜重重点头,“我没事。” 狼群再袭! 其中两头试图从缝隙钻进来,裴冽狠甩孤鸣,狼血溅洒,血雾漫天。 在他对面,李姓武将长刀横劈,刀刃擦着石面划过,硬生生将两头狼的前腿斩断。 嗷— 凄厉狼嚎瞬间刺破深林,带着撕心裂肺的痛,在乱石山间回荡…… 第一千零七十七章 漠北国师 野狼数量惊人,速度迅猛且狠戾。 也就半个时辰,裴冽等人力气快速流失,渐近力竭。 “小心—” 一头毛色灰褐的野狼竟绕过秦昭防线,从石缝中窜出,四肢蹬地,纵身扑向躲在巨石后的顾朝颜。 裴冽见状,不顾身前野狼扑咬,冲过去的瞬间右手死死拽住野狼后颈皮毛,狼嘴近在咫尺,锋利獠牙甚至蹭到他手腕,带来一阵刺骨寒意。 “啊——” 不远处,李姓武将被两头野狼狠狠咬住! 裴铮举剑疯砍依旧没能从狼嘴里救下李姓武将。 眼见人被突然涌上来的几头野狼啃咬,裴铮双目赤红,剩下三名武将也都杀疯了眼。 “守好朝颜!” 裴冽低喝一声,手臂青筋暴起,猛地跃起冲了出去。 孤鸣乍起,寒光四溢。 裴铮似乎明白他要做什么,“冲!” 一声令下,三名武将也都发了狂似的跳下巨石。 秦昭目冷,却未如他们那般冲动,只提剑默默站在顾朝颜身边。 这些的人命于他而言不重要。 顾朝颜的命,才重要。 几番厮杀,剑刃挥舞间野狼数量所剩无几。 终于! 孤鸣长啸,剑刃划破空气,带着一道凛冽寒光直刺最后一头野狼的咽喉。 噗嗤— 剑刃入肉的闷响伴随着狼血喷涌,溅在裴冽染血的衣袍上。 狼尸遍布深林,裴铮收剑,转头看向跟随他的武将,失一人,剩下三人身上皆有伤,“你们还好?” “回五皇子,无事。” 裴冽满身染血,回望巨石上的顾朝颜。 秦昭站在她旁边,白衣早被血水染尽。 裴铮走过来,“你受伤了?” 裴冽顺着视线看到自己手腕,“无碍。” “此地不易久留,我们快撤。” 裴冽点头时,秦昭已将顾朝颜扶下巨石。 众人欲走,裴冽突然止步。 裴铮也似乎意识到什么,抬手阻住身后武将。 秦昭眼底骤寒,“又来了。” “什么?”顾朝颜发问。 另一群野狼…… 山腰位置,白衣道长盘膝坐于青石阵眼之上,双目微阖,指尖掐诀,衣袍微展,符文在阵中流动。 叶茗则守在阵外,静声等待。 “驱阴引兽阵。” 浑厚又沙哑的声音自叶茗背后响起,不等他回头,后颈陡凉。 咻— 白色拂尘犹如寒光,自其耳边擦过。 拂尘柄尾精准撞向暗器来处,发出 ‘叮’ 的一声脆响! 细针被打落,针身插入石间,碎石成粉。 叶茗猛然回头,见状惊出一身冷汗。 以他的修为,竟不知有人靠近! 视线里,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站在他面前,斗篷宽大,将身形遮得严严实实。 不等他开口,白衣道长闪身离开大阵,收回拂尘站在叶茗身侧,“你是谁?” “三清观,玄真?” 白衣道长目色愠寒,“你知我是谁?” “漠北的国师。”黑色斗篷下,墨重冷冷看向对面二人,“玄真国师出现在大齐,又摆下这等残害大齐武将的恶阵,是得了漠北王的授意?” 几句话,说的白衣道长眼中露出杀意,“纵是在漠北,也无几人知贫道真实身份!” “你是……” 墨重看向叶茗,幸叶茗面覆黑纱,未以真面示人。 即便如此,墨重亦猜到,“夜鹰鹰首。” 叶茗,“为何我不能是玄冥?” “梁国十二魔神的目标,从来不是那些个武将。” “夜鹰也从来不是。” 听到叶茗反驳,墨重笑声里掺着几分冷意,尾音拖的悠长,“梁帝真是学不乖,平宣、彭城跟交牙谷三场大战都没教会他服软,居然举国之力又来挑衅,江陵一役损失惨重,他一定不甘心吧?” “但我很奇怪,纵使梁帝都未必请得动漠北的国师,你一个小小夜鹰鹰首,如何请得动?” 叶茗没有回答,反而是墨重自问自答,“定是这位玄真道长,借你求请的由头毁我大齐武将,漠北王动心思了?说起来漠北与我大齐之间隔着梁国,莫不是,你们要结盟?” 对于墨重的解释,叶茗心知肚明。 他怎么能相信一国国师,会因为私交帮他到这种程度,不说罢了。 “你能找到这里已在贫道意料之外,说出这番话,更令贫道惊奇。”玄真怀抱拂尘,“听你的语气,是个人物。” 身侧,叶茗猛然想到一个人,“血鸦主?” 玄真听罢,白眉紧皱,脸色也跟着变得异常严肃。 墨重朝叶茗投去赞许的目光,“周时序能把位子交给你,还是有原因的。” “你当真是血鸦主?” 叶茗目色微凉,脱口而出,“第五张地宫图在哪里?” 如此开门见山,听的墨重忍不住发笑,“你这么问话,岂不是告诉玄真道长,你手里已经有了四张地宫图,不对……是梁国已有四张地宫图。” 果然,玄真神情有了细微的变化。 “梁国有四张地宫图不是秘密,血鸦主手里的第五张,才是秘密。” 墨重笑了,“不重要。” 叶茗蹙眉时,墨重从腰间抽出软剑。 普普通通的软剑,剑身没有一丝光泽,看起来平平无奇。 玄真摇过拂尘,“你想杀人灭口?” “我想破阵。” 玄真冷笑,“凭你?” “和杀人。” 跟灭不灭口没有关系。 玄真目色陡寒,叶茗亦警觉。 墨重音落之际,软剑在他指间如灵蛇缠腕,明明是暗淡无华的剑身,被注入内力瞬间,骤然发亮,犹如一道黑色幽火,乍看寻不到实形,只透出蚀骨寒意。 玄真早已甩出拂尘,雪白拂丝瞬间绷直如钢针,上面萦绕着淡淡的金光。 叶茗欲上时,玄真低喝,“你护阵!” “好。” 阵法内那三张桃木符,不能破。 斗篷下面,墨重冷冷勾唇,飞身而至。 砰— 拂尘与软剑碰撞,激起的强大气浪险些冲散阵中符箓,幸有叶茗抵挡。 “道家灵光,可否挡得住我这幽冥业火!” 墨重挑眉,手腕翻转间软剑陡然分裂出三道虚影,分别刺向玄真咽喉、眉心、丹田三大要害! 玄真不敢轻敌,拂尘间的雪白丝绦如活物炸开,三千银丝瞬间绷直,每一根丝绦末端都凝出一点金芒,抵挡朝他而至的虚影…… 第一千零七十八章 获救 山腰中间,墨重与玄真斗在一处。 叶茗紧守大阵,视线始终落在那抹黑色斗篷上。 德妃案之后,莫说是他,各方都猜到助裴冽赢下德妃案的人是谁,也都想方设法欲引此人出现,如今血鸦主就在眼前,他恨不能直接过去掀起黑色斗篷,见真身! 面对玄真杀招,墨重不闪不避,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手腕轻旋,三道剑影陡然合为一体,软剑剑身黑光大盛,生生断了那三千青丝的杀招。 未等玄真变化招式,墨重已如鬼魅般欺身至前,软剑骤弹。 玄真惊觉时,忙将拂尘横在胸前,以丝绦缠住剑身! 二人再次胶着,叶茗冷眼旁观,玄真已显败势。 他回头看向入山的路…… 十数招之后,玄真脚步急错,凌空跃起,拂尘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雪白丝绦交织成盾。 “玄真,你死期到了。” 墨重手中软剑连环刺出,剑影层层叠叠,每一道都带着蚀骨的黑气。 面对如潮剑影,玄真眼中闪出惊悚,猛然咬破舌尖,喷洒到拂尘万千白丝之上。 “天地正气,烈阳焚邪!” 玄真声如洪钟,双手紧握拂尘柄,赤红丝绦迎着剑影挥出,烈日虚影中洒下万道金芒! 奈何他内力,差了些许。 噗— 玄真分辨不出是哪道虚影化实,软剑带着黑气,直刺眉心。 下一瞬,他身形晃了晃,直挺挺倒在地上,双目圆睁。 当那抹黑影覆下来的时候,他看到了斗篷下的面容。 “血鸦主……” 三清观的道长,漠北的国师,就这样死在了半山腰。 待墨重回头,阵中早无叶茗身影。 他行到阵前,抬手间软剑直直刺向三道桃木符。 阵破。 山林里,已将裴冽等人围至绝境的群狼突然停止攻击。 为首那只毛色发黑的狼王猛扬起头颅,对着夜空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嚎叫,叫声落下,群狼纷纷收敛凶相,不再步步紧逼,反而如潮水般退离。 巨石上,裴冽与裴铮互望。 四名武将只剩两人,其中一人伤势很重。 秦昭身上亦挂了彩,顾朝颜虽未受伤,身上溅满狼血,甚是狼狈。 “怎么回事?”裴铮执剑的手,微抖。 裴冽摇头,“狼群只有感受到危险才会放弃攻击,莫不是,有更危险的野兽?” 秦昭赞同这样的话,环视四周。 等了许久,狼群散尽,却无野兽出现。 “看来是安全了。” 裴铮依照经验指向正北,“朝这个方向走。” 话音落,无人动。 尤其两名武将,走怕了。 裴冽亦观,“我也觉得当朝这个方向走。” 秦昭,“这是来时路。” “所以之前我们走错了。”裴冽走到顾朝颜身侧,“你还好?” 秦昭立时将顾朝颜拽过去,“我把阿姐保护的很好,无须裴大人操心。” 旁侧,裴铮瞧了个热闹。 最后所有人举手表决权,确定方向且以最快速度走出深林。 酉时,猎场。 早已在看台上等到近乎绝望的裴启宸终于等来一个好消息,跟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搜寻的士卒找到一位‘丢失’的将军。 坏消息是那位将军被野狼啃噬的面目皆非,他们找到的是残破衣物跟腰牌。 裴启宸震怒,“几只野狼把人啃成这个样子?” 紧接着,密林里再次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太子殿下,寻到人了!” 这次带回来的,是合围逐兽的领头人之一,周武。 周武亦是满身的伤,被士卒搀扶下马,单膝跪地。 “你们都去了哪里?”裴启宸怒喝。 周武甲胄染血、发丝凌乱,左臂无力垂着,像是断了,“启禀殿下,我们遇到了狼群!” 依他之意,当日合围逐兽他们突遇大雾,误入苍澜山,连走三天三夜非但没有出山,反而越走越远,半日前他们一行五人遇到狼群,狼群庞大,足有几十只,其中两名武将被狼群嘶咬,当场毙命。 看台旁边,洛风跟云崎子以及苍河站在那里,目光紧紧盯住密林。 天愈黑,看台周围火光冲天,亮如白昼。 不时有骏马从密林里冲出来,被找到的武将越来越多。 死三人,余下或轻或重都受了伤。 这一刻,裴启宸的心情变得异常复杂。 他忽然在想,裴冽跟裴铮若被狼群嘶咬至死,那他背些罪过又何妨? 人一旦有了想法,就有了希望。 于是在裴冽跟裴铮活生生站到他面前时,裴启宸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太子殿下,让你失望了。”裴铮受了伤,但不重。 见到裴冽瞬间,洛风跟云崎子皆迎过去。 裴冽则未多言,行过礼后与二人回到营帐。 营帐里,苍河忍了半天没忍住,“顾朝颜去找你了,你有没有……” “秦昭受了伤,她与秦昭先行回了皇城。” 听到这个消息,苍河狠狠吁出一口气。 紧接着,裴冽说出自己在密林里的遭遇,除了大雾,迷失深山遭遇狼群,他还碰到了杀手。 云崎子则将破阵之事和盘托出。 “难怪。” 单板床上,裴冽恍然,“没想到被萧瑾换上来的十五人,竟然是布阵关键。” 洛风气急,“若知道,早该杀了他们!” 裴冽沉默数息,“你们觉得,那个夜鹰鹰首,是不是已经知道我们在盯着萧瑾?” 一语闭,营帐突然静下来。 “不能吧,他要知道还能明目张胆在那十五个人身上动手脚?”洛风狐疑道。 云崎子不以为然,“他可不是明目张胆。” “如果不是猎场武将失踪,不是你们看到大雾,谁会知道猎场被人设了阵?”苍河边替裴冽处理伤口,边道,“我倒觉得这种可能性未必没有,别把那个鹰首想简单了。” 云崎子摇了摇怀里拂尘,“大人的意思是,他料到我们会盯梢萧瑾,故意换了十五个人,其一是以那十五个人为启阵式,其二也是牵扯我们精力,以免我们有别的发现?” 裴冽点头,“江陵一役,萧瑾给出的消息有疏漏,罗喉跟百里宿又都出现在那里,本官亦在,想必那个时候,夜鹰鹰首已经猜到了。” 第一千零七十九章 弃子 对于裴冽的猜测,洛风顿足。 “若那鹰首当真知情,我们以后想要借萧瑾对付梁国的事岂不是泡汤了?” 云崎子侧目,“你还想借他几次?” “什么意思?” “江陵一役, 咱们大人算是物尽其用,凭萧瑾一人,硬是助五皇子击退夏侯伯,败了梁国十万兵,我们赚了。” 云崎子手腕轻动,拂尘甩了洛风一脸,“夜鹰鹰首也不是傻子,夏侯伯怎么败的他应该比咱们清楚,这样一想,萧瑾在他那里快要成为弃子了。” “他要真成弃子,于咱们还有什么用?”洛风质疑。 苍河敷好了药,裴冽缓慢拽起长袍,目色沉冷,“没用了。” 云崎子不禁看过去,“大人想……” 裴冽忽似想到什么,“陆大人他们可在猎场里看到杀手尸体?” 洛风摇头,“除了被拆的围栏,猎场里没有任何异常。” “那就奇怪了。” 想到自己在猎场里遇见的杀手,裴冽神色肃冷。 那些杀手,又是谁派的…… 子时。 皇宫,御书房。 一直亮着的鎏金宫灯将殿内照得通明,齐帝坐在龙案后面,默声不语。 桌上的温茶换了三回,早已凉透。 俞佑庭正想差人再换,齐帝摆手,“不必。”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匆脚步声。 齐帝猛然抬目,俞佑庭心领神会,当即小跑出去,待回来,表情半喜半忧。 “皇上,猎场有消息了。” “如何?” 俞佑庭弓身,“四十二位武将找到四十位,其中有十位死于狼口,剩下三十人皆有受伤,至于那两位,应该是……” “裴冽如何?”齐帝打断俞佑庭的话,手指在龙案上重扣,整个人显得十分紧张。 俞佑庭忙回话,“九皇子跟五皇子虽然受伤,伤势不重,无大碍。” 听到这里,齐帝紧绷的下颚明显松了松。 裴冽若死,他如何找到血鸦主? 所以他的这个儿子不能死! 紧接着,俞佑庭又从这位帝王眼中看到了愤怒,“这件事,是谁干的!” “回皇上,猎场那边只说是……众将迷路,入误苍澜山遭遇野狼。” 啪! 齐帝重拍桌案,案上奏折与笔墨被震得簌簌作响,“这是谁传的消息!” “是太子殿下……” 齐帝深吸一口气,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龙目透着几分冰冷,“太子倒会息事宁人。” 俞佑庭不敢多言,垂首不语。 “你觉得,这件事有没有可能是裴冽的手笔。” 俞佑庭以为自己听错了,“应该……不是。” “谁获益,谁就是主使。”齐帝目冷,“春猎是太子主持,发生这样的大事朕若不罚太子,如何压住悠悠众口?” “老奴觉得,九皇子倒不至于为报私仇,残害朝臣……” “他不会,他背后站着的血鸦主会。” 俞佑庭,“……皇上觉得猎场之事,是血鸦主所为?” “除了他,还能是谁?” 俞佑庭原想提醒眼前这位帝王,除了血鸦主,皇城里还有夜鹰,尤其他在夜鹰鹰首那里得到过证实,春猎不会太平。 但他忍住了。 “也好。” 齐帝龙目如潭,“他出手就好。” “猎场那边的消息,太子已率群臣连夜赶回皇城。” 齐帝突然沉默。 数息,“知道了。” 自御书房离开,俞佑庭下意识走向与墨重约定的寝殿,未见标记。 墨重没有朝自己打探猎场消息,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知晓。 武将遭遇狼袭是谁的手笔他不得而知,但他很想知道齐帝的猜测是不是真的。 墨重欲扶植裴冽,为帝…… 一夜无话。 翌日早朝,齐帝因春猎之事‘震怒’。 作为春猎主持,太子调度失当,致朝廷将才折损,革去刚刚得手的冷兵制造权限,禁足东宫一月,反思治军疏漏。 作为春猎猎监,萧瑾连降三级,罚俸禄半年,着其赴遇难武将家中吊唁,一户不落,代朝廷赔罪。 陆恒未被降级,余下同罪,参与春猎护卫校尉以上官职,皆有罪罚。 事情就这样,重重落下,又轻轻的了结。 齐帝未叫人调查武将失踪原因,有些阴谋,不适合拿到台面上…… 早朝之后,萧瑾并没有立时回府自省,而是乘车来到菜市。 马车未停,他即从上面蹦下来,大步冲进府门。 入内室,见到熟悉面孔。 “那些武将为何会误入苍澜山,会何会遇到野狼?是不是你的手笔?” 叶茗坐在桌边,手指摩挲茶杯边缘,微抬头,眉目平静。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将杯中微凉的茶水轻轻晃了晃,茶叶在水中打着旋,沉落,又浮起。 “有谁告诉萧将军,这件事是夜鹰做的?” “没有人,但除了你……” “既然没有,将军慌什么?” 叶茗突兀抬头,平静眼眸骤然沉冷,直直落在对方脸上,带着一股不容躲闪的压迫感,“齐帝有派人彻查?” “那倒没有。” 萧瑾感受到那股压迫,缓身落座,“可我被连降三级,如今我就只是镇南将军。” “你原本就是镇南将军。” 萧瑾蓦然抬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夜鹰能将你从镇南将军推举到二品大将军一次,就能推举第二次。” 听到这句话,萧瑾暗暗压下火气,“可如今太子被皇上禁足,又被夺去冷兵制造的权限,再加上皇后被打入冷宫,太子显然不再受宠,我还要跟着太子?” “不然呢?” 叶茗反问,“裴冽,又或是裴铮?” “怎么可能!”萧瑾不以为然,“我对裴冽恨之入骨!只怕裴铮对我也是恨之入骨……皇上还有其他皇子,我们就不能亲自扶植一个傀儡?” 听着萧瑾好似痴人说梦的话,叶茗深深看他一眼,“言之有理。” “你也觉得我的想法很对?” 叶茗点头,“不如趁这几日将军没有军务,好好想一想,该扶植哪位皇子才合适。” “也好,猎场……” 萧瑾原想问一问猎场之事,被叶茗打断,“将军先回去休息。” 看着萧瑾离开的背影,叶茗目色冷寒。 暗门忽启,有小厮从里面走出来,“鹰首,秦姑娘回来了。” 叶茗眼眸一亮,“走。” 第一千零八十章 可他没死! 皇城,鼓市。 秦府。 昨晚秦昭执意带顾朝颜先行回府。 入府后他命时玖准备一桶热水,在里面放了些艾草和安神的草药,三天三夜没得休息,顾朝颜险些在浴桶里睡着。 他又命管家找了大夫过来,为其诊治无异才放下心。 同样在苍澜山迷了三天三夜的路,又在被野狼围攻时手腕受了伤,秦昭睡到午时才醒,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找顾朝颜,刚好遇到她在用膳。 “秦公子用过膳了?”见秦昭进门,时玖询问道。 秦昭摇头,时玖当即到后面小厨房拿了一副碗筷。 “阿姐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秦昭接过时玖盛的粥,看向身侧女子。 顾朝颜瞄到秦昭手腕,“我没事,你伤怎么样?” “还好。” 秦昭夹了口菜,“早朝时皇上处置春猎一事,太子被拿走冷兵制造权,禁足一个月,萧瑾连降三级,陆大人也被降了职,还有楚晏,降了一级。” 顾朝颜停下动作,眼中略显失望,“萧瑾只被降级?” 到底死了那么多武将,这样的惩罚过于轻。 秦昭点头,“罚俸。” “查出是谁做的了?”顾朝颜追问。 “皇上未再深究此事,亦没有派人再查。” 顾朝颜震惊,“这么大的事,皇上想要息事宁人?” 秦昭也疑惑,“确实蹊跷。” 午膳过后,顾朝颜想去拱尉司,秦昭心知阻止不了,索性陪她同去。 两人自后院走出弯月拱门,直朝府门而去。 行至门前,顾朝颜突然停下脚步。 秦昭亦是。 两人几乎同时侧身,四目相视瞬间又都朝正厅看过去。 厅门大敞,主位赫然坐着两个人。 难以形容的激动情绪骤然涌上心头,顾朝颜眼眶发热,“爹,娘!” 随着顾朝颜跑去正厅,秦昭亦加快脚步。 厅内,顾朝颜眼泪掉下来,俯身施礼时被刚刚还放狠话要好好教训女儿的顾熙扶起来,“怎么哭了,见到爹不高兴?” 顾熙生得一副亲和模样,圆脸上总是挂着温厚笑意。 体形偏胖,身上的宝蓝色暗纹锦袍质地上乘,在光线下泛着细腻柔光。 袍角绣着低调的缠枝莲纹,针脚细密,手艺出自谢知微,便是苏绣名坊的绣娘都比不上,腰间系着一条玄色织金带,带扣是块成色极佳的暖玉。 左手拇指戴着一枚羊脂玉的扳指,上面嵌着一颗鸽血红宝石,低调点缀,不显浮夸,却又不失奢华。 “高兴!颜儿高兴!”突如其来的相见,顾朝颜反握住顾熙的手,泪流满面。 往事历历在目,前世那些悲伤的过往又一次让她破防。 旁侧,秦昭俯身叩拜,“昭儿拜见义父,义母。” 谢知微亦起身,朝秦昭很是挂念的点点头,又从顾熙手里接过顾朝颜,“都怪你,非要给孩子们一个惊喜,弄哭了又哄不好。” “怪我怪我。”顾熙笑着走向秦昭,“昭儿你可瘦了!” “还好。” 面对将自己从小养到大的义父,秦昭打从心里感激,且恭敬,“义父何时来的?” 他转身,正要训斥候在厅门的管家时被顾熙拦住,“是我不让管家通传,想着给你们一个惊喜,倒是你们给我一个惊喜,过午才醒,你们两个可是越来越懒了。” “我们……” 顾朝颜想要解释,被谢知微打断,“你父亲是刀子嘴豆腐心,他那会儿还说后悔叫你们独自在皇城打拼,一定辛苦,这才让管家别把你们叫醒。” 这会儿管家上前提醒,“老爷跟夫人等了整个上午,还没用膳。” 秦昭当即吩咐管家备菜,再去收拾出一间厢房。 顾朝颜也没有再提去拱尉司的事。 两人陪着顾熙跟谢知微在府中绕走。 饭桌上,秦昭陪顾熙喝酒,聊生意。 谢知微则拉着顾朝颜询问家常,从爱吃的点心到穿的衣裳,句句皆是关切。 管家不时进来添酒布菜,桌上的菜换了一道又一道。 “颜儿。” 顾熙忽然看向自己的女儿,满脸心疼,“你与萧瑾之事,早该告诉为父。” 绕不过的话题。 谢知微,“你父亲回到江陵,我便与他说了你跟萧瑾和离的事,瞒不过去,也不须瞒着。” “女儿知错。”顾朝颜低下头,“是女儿识错了人。” 顾熙沉沉撂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出一声轻响,酒液溅出几滴在案上,“错的是他,与你何干,人心易变,当初就是为父也没看出他竟然是那种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秦昭,“阿姐与他已无干系,我们不必再为那种人影响心情。” “可就这么饶了他,为父不甘心。”顾熙皱起眉,“一会儿你备马车,为父要去镇南侯府骂他一顿!” “不可!”顾朝颜急忙阻止。 秦昭亦劝,“多行不义必自毙,因为春猎意外他被贬职,现下过的也不好。” “那是他的事!” 顾熙重声道,“我去骂他,那是我的事!” “父亲,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我不想再与这个人有任何瓜葛,我跟他两清了。” 顾朝颜偷偷攥了攥谢知微的衣袖,眼睛里带着几分恳求。 谢知微深知其意,“咱们一家人开开心心在一起就够了,管那个腌臜货做什么,当他死了。” “可他没死!”顾熙沉声,“这口气,我咽不下。” “义父,喝酒。” 秦昭端起酒杯,意味深长,“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爹,女儿也陪你喝一杯。” 谢知微杯里装是的是果酒,“算我一个。” 四人撞杯,满室暖意。 岁月静好…… 金市。 云中楼。 叶茗推门而入,正见女子坐在临窗桌边。 秦姝单手支着下颚,目光落向窗外的车水马龙。 侧脸线条利落如裁,琼鼻挺翘,唇瓣似点了淡淡的胭脂,不笑时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意。 笑时,冷意更浓。 她皮肤很白,似雪。 阳光照下来近乎透明。 多日不见,再见犹如初见。 叶茗愣了数息,眼前女子,美的像是一幅精心勾勒又未染尘世烟火的仙子。 不该入尘。 “鹰首回来了?”秦姝蓦然回眸,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极深的墨色,里面像是覆着一层薄冰,透着生人勿近的孤傲。 第一千零八十一章 线索在茶馆 叶茗收敛心境,反手阖起门板。 他于案前落座,“秦姑娘此行,收效如何?” 一向不喜形于色的秦姝,忽的捏碎手里茶杯,青瓷碎片顺着指缝坠在锦布上,如同她此刻骤然翻涌的怒意。 这怒意,她压了许久。 秦姝微挑眉峰,眼底孤傲染上一层愠色,“我想到的,裴冽也想到了。” “裴冽?” 秦姝便将自己姑苏一行的事和盘托出。 依照夜鹰所查,永安王入姑苏,前前后后走了十处地方,她去了每一处,暗中观察,仔细盘问,可以说毫无疏漏,唯一疏漏的就是在她细查的同时,拱尉司同样在查。 “我着了他们的道。” 秦姝越说越恼,“他们一个明修栈道,一个暗度陈仓,偏偏问题就出在最后一个地方!” “茶馆?” 秦姝深吸一口气,力求让自己看起来平静,“等我去时茶馆人去楼空,不管掌柜的还是店小二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夜鹰根本查不到他们的踪迹。” “秦姑娘的意思是?” “如果我猜测没错,他们应该是被百里宿带回皇城了。” 叶茗点头,“有这种可能。” “一定是!” 秦姝目冷,“第五张地宫图的线索,就在茶馆里!” “那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既然线索落到裴冽手里,我自然要去找裴冽。” 叶茗搭在桌案上的手微微收紧,语气凝重 ,“他应该不会与你合作。” “我手里有第四张地宫图,除非他不想要了。” 叶茗微怔 ,“秦姑娘想用第四张地宫图,换裴冽手里的线索?” “不可以?” 秦姝挑眉,“他不会拒绝。” “除非是原图。” “那就把原图给他。”秦姝无比轻巧开口。 叶茗震惊于秦姝的决绝。 第四张地宫图几乎是她用命换来的,玄冥想拿另外三张图换甚至威逼,她都没同意,“用原图,换线索?” “不值得?” 秦姝红唇微勾,指尖漫不经心划过案上碎裂的青瓷杯沿,锋利瓷片划破指尖,骤然绽放红梅。 叶茗心脏揪了一下,她却毫不在意,“我的目标,从来不是一张地宫图。” “可若给了裴冽,就算让你找到第五张地宫图,又有什么用?” 秦姝瞧过去,眼底冷静与疯癫交织,声音异常平静,“我能抢一次,就能抢第二次。” “可是……” “说说春猎。” 秦姝显然已经下定决心,无从更改。 叶茗知她脾气,不再质疑,“玄真摆下迷雾锁魂阵跟驱阴引兽阵,将参与春猎的武将引入苍澜山,又引狼群攻击,致大齐武将折了十人,重伤两人。” 秦姝扬眉,“虽然不如预期,但也不错,皇上那边应该能交代过去。” “玄真死了。” 音落,雅室死寂。 秦姝美眸微蹙,“玄真是漠北国师,他死这事情可就大了。” “这件事我会处理。” 秦姝自然相信叶茗有这样的本事,“也好。” 她起身,“我没办法约裴冽出来,你帮我。” “何时?” “越快越好。” 看着秦姝走去暗室的背影,叶茗陷入沉思…… 叶茗与裴冽并无交集,是以这件事,他拜托给了另一个人。 同为地宫图棋局里的关键一环,秦昭得了个便宜。 子夜。 南郊破庙。 裴冽出现的时候秦昭已经等候多时。 “你找我?” 夜风起,朽坏的庙门被吹的吱呦作响。 裴冽迈步走进庙里,那张鬼面正对着他,“是我,也不是我。” “怎么说?” “我站在这里,自然是我找你,但我是受人所托。” 裴冽想都没想,“秦姝。” 秦昭穿着黑色的广袖长袍,广袖顺势滑落,恰好将腕间缠着绷带的伤处严严实实遮住,“裴大人果然料事如神。” “有多难猜。”裴冽瞧向那张鬼面,“你不会不知道原因。” “秦姝去姑苏,一无所获。” 见裴冽盯着自己,秦昭又道,“反倒是大人手下寻到了第五张地宫图的线索……恭喜裴大人。” “本官不会见秦姝。” 音落,秦昭微怔,“我还没说秦姝的条件。” “我要见的人,是夜鹰鹰首。” 鬼面之下,秦昭略微惊讶,“第四张地宫图在秦姝手里。” “明日子时,还是这里,你将人带来。” “我也要来?” “事关帝江跟蓐收,你自然要来。” 秦昭好奇心被挑起来了,“我现在就在这里。” “可我现在不想谈。” 不等秦昭开口,裴冽转身,“明日子时,姑苏茶馆的消息,我会告诉你们。” 只这一句话,秦昭就没有拒绝的理由。 又一夜…… 自顾熙跟谢知微入皇城,顾朝颜一直陪伴左右,直至被管家叫出去,被小乞丐塞了字条。 她没敢怠慢,借口生意上的事乘车到鱼市。 茶馆,雅室。 顾朝颜推门进来的时候,墨重正在喝茶。 黑色斗篷遮住了他大半身形,帽兜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下颚,怎么看都是一位老者。 “师傅找我?” 顾朝颜小心翼翼走到桌边。 “重走。” 顾朝颜,“……什么?” “飞云纵决练到什么程度?” 顾朝颜了然,当即折回到房门处,依书册上记载的变换步法,差点儿撞到桌角。 墨重在黑色帽兜下狠狠翻了一个白眼,“第一式还没练好?” “我会努力。” 顾朝颜也是努力了,但她在这方面实在没什么天赋。 见墨重指向对面座位,顾朝颜毕恭毕敬坐下,“师傅找我有事?” “猎场里,为师看到你给那几个黑衣人下的毒,不错。” 顾朝颜,“师傅去猎场了?” “这句是废话。” 与对俞佑庭的感觉不同,墨重看顾朝颜,就像看裴冽。 爱屋及乌如是也。 “那师傅为何不救我们?” 帽兜下,墨重无语了一阵,“要不是为师找到布阵的人,你以为你们能逃出苍澜山?一个都逃不掉!” 顾朝颜眼睛一亮,“师傅抓到布阵的人了?是不是夜鹰!” 墨重搁下茶杯,顾朝颜立时续茶。 “夜鹰找了漠北的国师,玄真。” 顾朝颜撂下茶壶,“漠北的国师?” 墨重神色肃冷,“为师怎么就没想到……” “想到什么?” “单凭梁国,怎么敢一而再,再而三挑衅我大齐,原来他们之间有勾结。” 墨重看了眼顾朝颜,“此事你须得给裴冽提个醒。” “我?” 提个醒没问题。 问题是她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第一千零八十二章 凶手是梁国人 墨重提到一个人。 那个人可以帮她。 顾朝颜听到名字,深以为然。 “那几个杀手也是夜鹰派去的?”顾朝颜狐疑看向对面。 墨重摇头,“是皇上。” 顾朝颜亲身经历,些许质疑,“……那几个杀手是真的想杀裴冽。” “没想真杀,下重手而已。” 顾朝颜不懂。 “皇上的目的,是想用那些杀手引出我。”墨重对顾朝颜并无隐瞒,比起血鸦的真实身份,别的都不算是秘密。 顾朝颜忽的握紧拳头,眼底闪出悲愤,“虎毒不食子,皇上怎么可以这么做!” “也没什么不对。” 墨重看过去,“总要有人为大齐万世永昌铺路,裴冽就是其中之一。” 顾朝颜虽不理解,亦不辩驳。 这不是她能左右的事。 “地宫图所绘,真的是周古皇陵的宝藏?”这是顾朝颜忍了很久,才敢问出口的问题。 墨重点头,“是。” “地宫图,是血鸦所绘?” “是。” 墨重沉声道,“五张地宫图,出自五位血鸦之手。” 见顾朝颜仍有疑问,墨重索性将过往之事和盘托出。 当年先帝有了周古皇陵的消息,便将寻找皇陵的任务交给血鸦。 血鸦不负所望,确实找到皇陵,但在回来复命途中遭遇意外。 “什么意外?” “三人被抓,凌虐至死后尸体被人送了回来。” “凌虐?” “那是一个月圆之夜,三具尸体被人悬于皇城正东门,剥了皮,抽了筋,全身筋骨皆断,那是被人一根一根折断的。” 再提起,墨重声音还是忍不住轻轻的颤抖。 顾朝颜满目震惊,“谁干的!” “这个问题问的好。” 墨重声音带着冷意。 他告诉顾朝颜,三人虽被人凌虐,却还是把三张地宫图带了回来。 另外两人从此下落不明。 “郁妃……” “我若知郁妃是苍穹,岂会让她死!” “她为何不找你?” 这个问题墨重也想了很久,“怀疑。” 他道,“周古皇陵之前,他们互不相识,但寻找周古皇陵是他们共同的任务,所以我猜测他们必是在寻周古皇陵的时候,彼此相认,那图,当是他们共同所绘。” 顾朝颜认真聆听 ,丝毫不忍打断。 墨重想了二十几年,过往之事在他反复推敲下渐渐清晰,“自周古皇陵离开,他们必要回皇城复命,同行过于危险,且他们素喜独行,是以他们必是朝不同方向离开,结果……” “结果天首,地宿和遥星居然被梁国人抓住,百般凌辱折磨。” 顾朝颜,“梁国人怎么会知道他们的行踪?” “这也必是苍穹跟碧落的疑问。”墨重肃声道,“他们应该是怀疑有人泄露踪迹,能泄露踪迹的人,定也知道他们的路线。” “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 顾朝颜不解,“谁会知道他们的行踪?” 墨重略微抬首,正欲开口时顾朝颜无比坚定,“定然不是师傅泄露出去的。” “当年先帝也是这般信任为师。” 帽兜下,墨重枯槁容颜染尽悲愤,皱纹深刻的脸颊因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可只有我知道他们五人回皇城的路线,只有我知道!” 顾朝颜不语,数息后还是忍不住问道,“师傅就……就没跟任何人提过?” “怎么可能!” 砰然碎响,整只细瓷杯在墨重指间化作簌簌粉末,白瓷碎屑混着尚未冷却的茶水从他指缝倾出,“那是何等机密!杂家……” 顾朝颜蓦然抬头,她听到了。 墨重声音骤然停歇,整间雅室死寂无声。 许久,墨重缓缓抬手,揭开帽兜。 “师傅……” 顾朝颜所见,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太监。 “为师叫墨重,早年是皇宫里刷马桶的小太监,如今是东郊别苑颐养天年的老太监了。” 顾朝颜确定自己没听过这个名字,前世今生,都没有。 “殿前内务总管俞佑庭,亦是为师的徒弟。” “俞公公?”顾朝颜震惊,“他……他可知师傅的身份?” 墨重点头,“知道。” “那他……” 见墨重神情平静,顾朝颜知道自己担心的多余。 “他们的行踪,杂家只告诉过一个人。”墨重接着刚刚的话,继续道。 “谁?” “先帝。” 墨重长叹口气,“自然也不是先帝。” “杂家在皇宫里等了整整二十天,在第二十一天的时候,看到了他们三个的尸体。” 墨重眼里满含泪水,“处理好他们的后事,杂家便继续等,可等了又等,始终没有见到苍穹跟碧落。” “再后来……” “再后来他们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遍寻无果。” 墨重抬手,不经意间抹过眼泪,神色恢复肃冷,“苍穹就在皇宫,可她没有选择来找杂家,而是蛰伏皇宫数年,若杂家没猜错,她在寻找仇人。” “泄露秘密的人?” “可她为何要自杀?” 墨重浑浊眼底迸出灼人的光,“她找到仇人了?若找到应该报仇,何以自杀?若没找到她怎么甘心去死!” 顾朝颜脑子里一片混乱, 太混乱。 “还有碧落,又在哪里?” 太多疑问萦绕在顾朝颜脑海里,令她思绪混乱不堪,“师傅可知梁国十二魔神玄冥手里,有三张地宫图原图?” 墨重沉淀心绪,“第一张,出自工部尚书赵敬堂,原图是杂家亲手交到沈知先手中的,第二张出自苍河。” 顾朝颜蓦然看过去,神情紧绷,“不可能!苍院令他……” “你可还记得济慈院的案子?” 顾朝颜重重点头。 “想必济慈院案的始作俑者是玄冥,通过济慈院案引出诞遥宗,以及他收藏的那些宝贝,地宫图许是在那些宝贝里,苍河应该不知情。” “第二张地宫图,也是师傅亲手交出去的?” 墨重点头,“第三张图则是玄冥从俞佑庭手里拿走的。” 顾朝颜越听越糊涂。 “师傅为什么要这么做?” “害死天首他们的人必定是知道周古皇陵,又对地宫图志在必得的人,杂家就用地宫图,钓他们出来。” 墨重解释,“谁找上地宫图,谁就是当年害死他们的凶手。” “所以,凶手是梁国人。” 第一千零八十三章 刻在骨子里的恨 墨重告诉顾朝颜,这是一个十分冒险的复仇计划。 因为他并不知道另外两张地宫图在哪里,倘若被梁国先一步寻得,那周古皇陵就会落到梁帝手里,血鸦的死将变得毫无意义。 “师傅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这么做?” “但凡有一丝希望,杂家都要找到那个人,碎尸万段。”墨重眼底迸射森寒恨意,“此仇不报,杂家死不瞑目。” 顾朝颜理解墨重心境。 如她一般,无时无刻不想萧瑾去死。 这不是执念,是真实的,刻在骨子里的恨…… 又到子夜。 南郊破庙被浓重夜色包裹的严严实实。 夜风卷着枯草从缺口处灌进庙内,残损的庙门不时发出吱呦声响。 庙里神像崩了半张脸,露出黄土。 庙顶绿瓦碎了大片,月光透过破洞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裴冽转身时,身着黑色长袍的秦昭带着一人走进来。 那人穿着褐色儒袍,衣料是最寻常的粗布,干净挺括,腰间系了根同色棉绳,未挂任何配饰,利落的不含半分多余装饰。 他头上戴着一顶深檐毡帽,面覆褐色布条,看不到脸。 玄冥止步,那人朝前走时衣角微微摆动,没有丝毫拖沓,气度从容。 “听玄冥大人说,裴大人想见我?” 叶茗自报家门。 三人之中,唯裴冽没有覆面。 他淡然看向眼前从身段就能判断出年纪的少年,“有幸相识。” “大人客气。” 秦昭与叶茗站在一处,“人我带来了,裴大人是不是也该履行承诺,聊一聊帝江跟蓐收的事?” “我们先聊地宫图。” 见裴冽看向叶茗,秦昭虽惊,却未开口。 “裴大人想怎么聊?” “秦姝想以第四张地宫图原图,换茶馆的消息?” 叶茗点头,“正是。” “我同意。” 叶茗略显诧异,他以为裴冽要见他,会有附加条件,“共赢之事……” “我话还没说完。” 裴冽打断叶茗,“只要鹰首把真的地宫图交到我手里,我便将茶馆的消息,告知玄冥。” 叶茗,“……” 秦昭,“……” “裴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叶茗眉底透出一丝讶异,不禁问道。 裴冽没有解释,继续开口,“接下来,我想与鹰首聊另一桩交易。” 叶茗扬眉,“大人且说。” “只要鹰首能把萧瑾交出来,我愿意放帝江跟蓐收自由。” 叶茗,“……” 秦昭,“……关乎帝江跟蓐收,这笔交易裴大人不该是同我商量?” “萧瑾是你的人?” “虽然不知道裴大人从何处得来的消息,但显然大人的消息并不准确,萧瑾与我夜鹰毫无干系,何谈交出去?”叶茗否定道。 “既如此,那就是没的谈。” 裴冽音落,秦昭跟叶茗秒懂。 叶茗若执意保萧瑾,玄冥会因此失去救帝江跟蓐收的机会,而不将茶馆的秘密告诉他,“交易不成,大人便没机会得到第四张地宫图。” 裴冽微笑,“交换地宫图的交易,不是我提出来的。” 言外之意,秦姝更着急。 遮面的褐色布条下,叶茗陷入沉思。 秦昭纵使不语, 心里倒希望叶茗能够同意。 有夜鹰保着,他不能动萧瑾。 若没有,萧瑾加诸在阿姐身上的欺辱,他必加倍讨回来。 “江陵一役,萧瑾的消息没有一条是真的,想必鹰首应该知道原因。” 叶茗,“果然是裴大人从中动了手脚。” “你也早知我们盯上萧瑾,春猎时故意让他吸引拱尉司注意,否则布阵之事你未必能做的那么容易。” 裴冽微抬下颚,“两件事,我们也算扯平了。” 叶茗索性直言,“说起来,为了把萧瑾推到大将军的位置,夜鹰可是花了不少心思,放弃哪有那么容易。” “可他暴露了,能换出帝江跟蓐收已经是他最大的价值。” 叶茗,“……我答应你,前提是祸不及家人,你们动萧瑾我不拦,但不能动楚依依。” 裴冽知楚依依贩卖私盐,亦知顾朝颜与司徒月联手与之对抗,他还真想借此机会连同楚依依一并处理掉,现在看,有些困难。 “若我想动,又如何?” “那我们没的谈。” 裴冽沉默片刻,“一言为定。” “那么萧瑾的事,便由夜鹰牵个头,如何?” 对于叶茗的提议,裴冽没有拒绝,“好。” “裴大人现在可以将茶馆的事,告诉给玄冥大人了?” 裴冽笑了,“还早。” 三人站在破庙里,各自气场交织,将这荒凉之地衬得仿佛是暗藏交锋的戏台。 夜风灌入,吹得三人衣摆微微扬起。 沉寂破庙,风起云涌…… 又一夜。 好似眨眼的功夫,东方泛起鱼肚白。 猎场尽头,苍澜脚下。 一辆马车悠悠荡荡的停下来。 顾朝颜拉着云崎子走出车厢,车夫随即将马车架到不远处空地。 云崎子看着眼前的苍澜山,狠狠吸了一口气,“贫道只是猜测,并不能证实。” “所以我们现在就去证实。” 眼见顾朝颜朝山里走,云崎子一把将人拉回来,“我们还是再考虑考虑。” 顾朝颜,“云道长也说了,能摆下迷雾锁魂阵跟驱阴引兽阵的人,一定是布阵大家,若不把人抓住,后果不堪设想。” “话虽如此,可……” “你还说每一位布阵大家都有自己的独特手法,只要找到大阵,就能从阵中判断布阵之人的身份。”彼时顾朝颜从墨重那里得知,布阵的人是漠北国师,想要将这个消息公之于世,从而警醒朝廷,须得有人将消息传出去。 她不能,云崎子可以。 “话虽如此,可苍澜山这么大,我们就算要寻布阵位置,是不是也该多带几……几十个人?”云崎子只是想在顾朝颜面前卖弄自己的本事,没想到她居然真把自己带来了。 “人多会打草惊蛇。” 云崎子还是不想上山,“遇到狼群怎么办?” 顾朝颜指着自己肩头背着的包裹,又指了指云崎子的广袖,“道长莫怕,我们已经做好准备了。” 云崎子,“……我们还是先回去。” 第一千零八十四章 我可以发毒誓 顾朝颜没有转身,直入苍澜山。 云崎子实在没办法,硬着头皮跟上去。 两人在山里寻路走,晨雾未尽,林间弥漫着潮湿气息,脚下的路打滑,云崎子忽的搀住险些摔倒的顾朝颜,“依贫道之意,咱们还是回去!” “道长在怕什么?”顾朝颜站稳,依墨重所言,朝左手边方向行进。 云崎子一把拉住她,“就算不回去,也不该往西北方向走。” “为何?” “依阵法判断,主阵当在东南,我们该朝东南方向往上走。”春猎之后,云崎子确实深入研究过一众武将的遭遇,依武将所指,他们并未到达恶狼谷,遭遇野狼的唯一可能就是有人在布下迷雾锁魂阵之后又迅速摆出驱阴引兽阵,能布这两种阵的人,世间少有。 若为敌,须得尽快除之。 但他发誓,也就那么一说! “道长入过苍澜山?”顾朝颜问道。 云崎子摇头,“没事谁来?” “我入过,我还遇到野狼,我可以很肯定当时就在那里,有一道光闪过。” 云崎子以手搭棚,眉头轻轻皱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你没看错?” “我可以发誓,发毒誓。” 对于这种说辞,云崎子没什么反应。 毒誓他发的多了,“可依阵法判断……” “走。” 对于墨重的话,顾朝颜深信不疑。 云崎子倒也不能绝对肯定他的方向就正确,又见顾朝颜如此笃定 ,不再反驳,“贫道听闻,顾姑娘与司徒姑娘在做大事?” 相较于寻阵,云崎子更关心这个。 “道长可以问的再直接一点。” “贫道想把归园以及归冥阁的份额,换成钱。”云崎子特别直接道。 顾朝颜蓦然止步,“为何?” 见云崎子眼神清澈的看过来,她恍然,“可以。” “贫道就知道,顾姑娘一向通人情,明事理,是个不可多得的好……” “且等莫离败,我定会将道长所占份额换作银钱,分文不少。” 云崎子,“……你还是人么!” “道长觉得我们会输?” 云崎子震惊,“你还觉得你会赢?” “没斗怎么知道一定会输。”顾朝颜依墨重所指,一路向上。 云崎子呵呵,“你可能不知道莫离是谁。” “梁国第一皇商。” 云崎子追上去两步,“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与她硬碰硬,想对付楚依依可以有很多办法。” “楚依依不过是莫离的棋子。”顾朝颜侧目,“我想斩断莫离在大齐的触角。” “天还没黑,醒醒。” 顾朝颜继续往前走,“道长别怕。” 云崎子一瞬间抱了一丝幻想,“你有对付她的办法?” “没有。”顾朝颜看向他,“人都是赤条条的来,赤条条的走,输了也不过是一无所有,没什么可怕。” 云崎子表情阴恻,“你要死在这里,这件事是不是就可以作罢了?” 顾朝颜认真想了想,“我若死在这里,道长这辈子都没办法在德盛钱庄里把钱取出来。” “为什么?” 云崎子不以为然,“那是贫道的钱。” “那笔钱虽记在道长名下,却算待提专户,钱庄的规矩是双凭为证,既要道长的身份文书,又得有我的私印核验,少一样都提不出银子。” “你要是死了……” “我要死了,钱庄会把归园和归冥阁所有银钱交到裴大人手里,由他支配。” 顾朝颜瞧向云崎子,“届时道长倒是可以朝裴大人要钱。” “小心,有石子。”云崎子伸双手搀住顾朝颜,“这么缺德的事,顾姑娘是怎么办出来的?” “行商惯例。” 云崎子默。 古人诚不欺我,无奸不商不是没有道理的。 “顾姑娘有没有听说,梁国太子要娶莫离为妻?”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顾朝颜当然知道,“说起来,莫离二十八,梁太子二十五,他若想娶早就娶了,怎么拖到这个时候?” 云崎子第一次感觉到顾朝颜的命值钱,护左护右,“这其中必有蹊跷。” 两人边说边走,中途短暂休息,终在午正行到山腰。 “在那儿!” 视线里,前方突然出现一片空地。 两人加快脚步走过去,分明看到空地上留下的残阵,以及一具尸体。 整片空地弥漫着一股刺鼻异味,以至于周围野兽不敢靠近,尸体完好无损。 “这是……” 顾朝颜行到尸体前,依墨重所言,此人便是漠北的国师。 云崎子完全被眼前残阵吸引,快步行到阵法边缘,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地面上泛着白霜似的阵纹。 那纹路当由凝石粉勾勒,遇风不散,遇水不化,此刻有大半纹路断裂,裂口处残留焦黑印记,像是被烈火灼过。 云崎子眉头紧锁,顺着纹路缓缓移动脚步,时而俯身查看阵眼残留的桃木符,时而抬手在空气中虚划阵形。 顾朝颜不懂这些,默默看着云崎子在阵中辨别。 许久,云崎子退出残阵,行到顾朝颜身侧,“摆阵之人必是极厉害的人物。” “为什么?”顾朝颜明知故问。 能做到国师级别,那可就不是神棍了。 “设阵之人在摆下迷雾锁魂阵的同时,在阵中暗藏阵眼,覆盖了驱阴引兽阵,寻常道士没这个本事,而且大阵覆盖面积几乎占了半个苍澜山,寻常道士也没这样的跟脚。” 顾朝颜重重点头,“云道长所言极是。” “据贫道所知,能设此阵者当世不超过五人。” 云崎子扭头,“我们且回去,仔细研究。” 顾朝颜,“……道长没看到这里有具尸体么?” 云崎子瞥过去一眼,“护阵的小道士而已。” “不……” 眼见云崎子要走,顾朝颜情急之下踢了脚那具蜷缩的尸体,“这是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 云崎子扭头就把顾朝颜朝后拽了拽,“这种尸体很有可能沾着毒!” 他可太怕顾朝颜出任何意外了。 掉根头发都不行! “这是老道……” 顾朝颜下意识提醒。 云崎子这才看清白衣道长的面目。 好歹也是学过,他略惊,“此老道面相不俗。” “他有没有可能就是设阵之人?” 第一千零八十五章 想她离开 云崎子先从繁复法衣的袖兜里掏出两枚药丸,自己一枚,顾朝颜一枚,又将一瓶粉末倒在尸体上,之后方才蹲下身,仔细辨认。 顾朝颜站在旁边,默默不语。 “这是……” 云崎子把手伸进尸体护心位置,掏出一枚玉牌。 玉牌入手冰凉,通体暗青色,并非中原常见的白玉或翡翠,表面泛着一层哑光,边缘处刻着一圈细密符文。 那些符文扭曲缠绕,形如游蛇,“这是漠北文?” 顾朝颜正愁云崎子看不懂,自己要怎么引导,没想到眼前这位自小就从养父手里骗取百万金的大神棍居然认出来了。 她蹲下身,“漠北?” 云崎子被玉牌吸引,双目微眯。 他发现符文间隙里还嵌着极细的金纹,金纹顺着符文的走势连成一个诡异的图腾,“灵鹫?” 顾朝颜,“……”从前小看了! “灵鹫又是什么?” 云崎子单手握紧玉牌,又朝尸体身上反复摸索,触及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皮质囊袋,拉开绳结,赫然看到一个小鼎,“祭天鼎?” 顾朝颜,“……”墨重说过,能证明尸体身份的唯这两样! “他……他是漠北国师!” 云崎子惊呆了。 顾朝颜亦表现出震惊模样,“漠北国师是一个道士?” “这可不是一般的道士!”云崎子细数三清观的来历,无论阵法术法还是岐黄之术,三清观于业界都是首屈一指,无人可敌,而眼前这位老道极有可能是三清观第八十八任观主,玄真。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漠北与梁国勾结可不是小事。”云崎子显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当即将手中玉牌跟嚢袋塞给顾朝颜,继而伸手将尸体拽到自己背上。 顾朝颜,“道长这是做什么?” “带回去!” 眼见云崎子背起尸体走下山,顾朝颜暗暗松了一口气…… 入夜,将军府。 自春猎归来,萧瑾受处罚,每日都要到遇难武将家中吊唁,每每都会换来抱怨跟白眼。 房间里,萧瑾重重坐到桌边,疲惫不堪。 楚依依奉上茶水,之后看了眼青然。 青然心领神会,离开时自外面将门阖紧。 “夫君辛苦。” 萧瑾接过茶杯,一饮而尽,“明明不是我的错,却要我来兜底!” “夫君莫气。”楚依依坐到他旁边,“夫君可知,皇上暗中在查春猎的事?” 萧瑾握着茶杯的手猛的收紧,“谁说的?” “我见过太子。” 楚依依瞧了眼窗外,“皇上私下里召见太子,命太子务必查清春猎是谁在暗中布局,害我大齐一众武将,还说务必要查清幕后主使,太子也说,此事必要有一个交代。” 萧瑾皱眉,“太子为何与你说?” “因为太子觉得夫君对阮岚,是真爱。” 萧瑾不懂,“什么意思?” “太子因为春猎的事被皇上责罚 ,若要扳回一局,势必要将此事办得漂亮,所以……” 楚依依欲言又止。 “你倒是快说!” “所以太子觉得此事须得有一个人出来背锅。” “还要有人出来背锅?” 萧瑾狐疑看过去,“我不是已经在背锅了!” 见楚依依看向自己,萧瑾脸色沉下来,“太子的意思是?” “春猎之事是梁国夜鹰所为,目的是报江陵一役的仇。” 楚依依也不卖关子,“太子希望我们能交出一个夜鹰,平息此事。” “开什么玩笑!” 萧瑾压低声音,“我们怎么可能交出夜鹰,我们与夜鹰是什么关系,你不清楚?” “我清楚,可总不能因小失大,而且此事,我已经与夜鹰鹰首打过招呼。” “什么招呼?” “交出阮岚。” 萧瑾瞳孔猛的一缩,身体瞬间僵住,不可置信,“交出……你是想说,我们把阮岚推出去,说她是夜鹰,是她在春猎里动了手脚?” 楚依依点头,“除此之外还有更好的办法?” “你别忘了!阮岚是将军府的人!” 萧瑾只觉得楚依依糊涂了,“当初楚锦珏状告阮岚是梁国夜鹰,我力保她清白,现在你让我把她交出去,不觉得这脸打的太疼?更何况阮岚若出问题,你我如何脱得了干系!她要咬我们,我们跑得了?” “她不咬我们,我们才脱不了干系。” 楚依依表示,“这是太子的意思,又有鹰首点头,而且留阮岚在府里,终于是有这么个眼线,很多事我们做不起来不方便。” 这一刻,萧瑾心里没有对阮岚的不舍跟眷恋,全是算计,“那就……这么办?” “明日早朝之后,夫君去刑部敲法鼓,大义灭亲。” 萧瑾慢慢吁出一口气,“那就,舍了她。” 看着萧瑾脸上冷漠绝情的模样,楚依依心中泛起细密寒意。 她借口还要看账本,将萧瑾请走。 房门外,楚依依回身时正见阮岚站在暗处角落。 四目相视,谁都没有说话…… 酉时,秦府。 顾朝颜回来时正厅早已备下晚膳。 彼时她与云崎子回到皇城后,得楚晏传话急忙去了国公府。 楚世远突然昏迷,幸有苍河针灸才醒过来。 厅内,顾熙跟谢知微在秦昭的陪同下有说有笑。 “父亲,母亲,女儿回来晚了。” “怎么就晚了,回来的正好。”谢知微拉着女儿坐下来,满眼都是喜欢,“我刚刚还跟你父亲商量,过几日我们回江宁,你同我们一起走。” “母亲……” 顾熙开口,“皇城的事全都交给昭儿,你随为父回江宁散散心,若是不愿意在江宁呆着,为父带你去吴国走走,刚好那边有生意要谈。” “女儿没想过回去。” “你还不放心昭儿?” 谢知微瞧向秦昭,“你阿姐离开这段时间,你可得照顾好她的生意。” “义母放心,赚了算阿姐的,赔了算我的。” 顾熙朝自家夫人靠了靠,言语间尽是自豪,“咱们昭儿就没做过赔钱的买卖。” “我当然知道昭儿厉害。” 看着顾熙跟谢知微说笑的场景,顾朝颜咬了咬牙。 秦昭看出她有心事。 他知道她从哪里回来,也知道楚世远性命垂危,可他没反对顾熙想要将自家阿姐带走的想法。 他也,想她离开…… 第一千零八十六章 找到亲生父母了 桌上,顾熙说到若真去吴国,连同谢知微一并带过去游玩半月,说到兴起时,还想着干脆在吴国置一处宅院,想玩多久就玩多久。 “父亲。” “放心,你若不愿意在吴国长住,我们还可以……” “我找到亲生父母了。”顾朝颜终是开口,指尖悄然攥紧衣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抬眼看向顾熙,只见那张温和富态的脸上,笑意僵住,舒展的眉头也跟着不由自主的紧了紧,眼中盛满震惊。 在她身边,谢知微表情也跟着凝固,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一刻,顾朝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眼前夫妻是从小把她捧在手心,给她取名 “朝颜”,盼她如朝阳般明媚长大的父母,他们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她。 纵使他们从未阻止自己去找亲生父母,可这样的消息于他们,未必开心。 顾朝颜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语气平稳,可话到嘴边还是听得出哽咽,“我的,我的亲生父母……” “颜儿!”顾熙突兀开口,“你确定,你找到的就是你的亲生父母?” “确定。”顾朝颜重重点头。 顾熙沉默片刻,提壶斟酒,“来,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一起喝一杯。” 谢知微想要斟满酒杯时顾朝颜拿起装着果酒的长颈瓶,“母亲,我给你倒酒。” “好。”谢知微脸上噙着笑意,眼底却有泪光。 秦昭默默不语,也跟着倒满酒杯。 顾朝颜亦为自己斟满。 四人撞杯,各自饮尽。 “我……” 顾朝颜很想解释自己就算找到亲生父母,也从来没想过离开这个家,只是话还没有说出口,眼泪已经漫过眼眶。 顾熙看着女儿泛红的眼睛,声音格外平稳,“当年我和你母亲捡到你时,就盼着这一天,希望你能知道自己来处,如今愿望得以实现,是老天眷顾 ,我们都应该感激。” “没错。”谢知微拉起顾朝颜的手,轻轻握住,“我们很开心。” “你的亲生父母是谁,在哪里?” 气氛逐渐缓和,顾朝颜眼泪掉下来的时候,谢知微抽出锦帕,抹过她眼角,“无论他们是谁,在哪里,我与你父亲都该亲自拜访,与他们说句对不起,到底是我们占了他们的女儿,所以……” “母亲,是你们救了我,没有你们,就没有我。”顾朝颜眼泪掉的汹涌,“由始至终,我都是你们的女儿。” 顾熙开口,“都哭什么,颜儿多了亲生父母疼爱,我们多了一门实实在在的亲戚,双喜临门。” 谢知微抹了泪,“你父亲说的对,颜儿,说说看,你亲生父母是谁?” “柱国公楚世远,及夫人陶若南。” 咣当! 顾熙手中酒杯忽的掉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义父?” “没事,不小心……”顾熙弯腰去捡时,秦昭吩咐管家换新。 谢知微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颜儿,你……确定?” 难以形容的感觉,谢知微脸上的失落比顾熙还要明显,顾朝颜明白他们所想,“父……楚世远因病或不久于人世,女儿选择相认,只是不想留下遗憾。” 秦昭亦道,“阿姐早知身世,一直没有相认的想法,直到柱国公府遭遇危机,柱国公受牵连身体每况愈下,这才想到认回他们,义父义母,在阿姐心里,你们……” “你们都不用解释,为父明白。” 顾熙长叹口气,甚为惋惜,“为父虽不在皇城,但消息还算灵通,此前倒是听说一些关于柱国公的事,只是当时没放在心上,不想他竟然是颜儿的亲生父亲…… 既是这般,明日我同你母亲于情于理都该拜访。” “我还没有与他们相认,所以……” 谢知微略惊,“没有相认?” “没有。” 秦昭低语,“阿姐想先请示二老,听听二老的意见。” “傻孩子!”谢知微忽觉心疼,一把将顾朝颜揽在怀里。 顾熙握着酒杯,五味杂陈。 秦昭默默看向顾朝颜,想到了那夜山中画面…… 翌日。 早朝之后刑部尚书陈荣回到公衙,差师爷把公文拿过来,正要批阅便听外面有人在敲法鼓。 “不是叫你把法鼓搬到工部去修,怎么回事?” “大人忘了?” “什么?” “春猎之事殃及到了工部赵大人,小的是觉得,咱们这个时候少给工部找麻烦。”郑观凑过去,“再说德妃的案子咱们都审了,还能有比这更棘手的案子?” 陈荣瞧他一眼,“也对,去看看。” 没等郑观出门,有衙役小跑进来,“禀报大人,镇南将军萧瑾在外敲法鼓!” 音落,陈荣不禁看向郑观,“他不给那些武将吊唁,跑刑部敲什么法鼓?” “萧将军有没有说,状告何人?” 衙役拱手,“回师爷,萧将军说见到大人再说。” 陈荣,“升堂。” 刑部公堂,陈荣落座后命人将萧瑾带进来。 萧瑾身着深蓝色嵌银丝的武将官服赫然站在公堂中央,肩甲处绣着象征武将品级的白虎纹衬的他整个人带着几分威严跟凌厉。 陈荣没敲惊堂木,这也不算正式升堂,只例行询问,“不知萧将军敲法鼓,状告何人?” “回大人,本将军所告之人,乃吾妾氏,阮岚。” 陈荣闻言略惊。 公案旁边,郑观也是一愣。 阮岚他们熟啊! 当初柱国公府二公子楚锦珏状告阮岚是梁国细作,案子审到最后差点斩了柱国公楚世远。 “那不知萧将军要状告阮岚,犯了何罪?” “告她身为齐人,却与梁国勾结,不仅以狐媚之术迷惑本将军,更借与本将军的关系窃取情报,春猎之事,就是她勾结梁人所为!” 陈荣以为自己听错了,看向郑观。 郑观,“萧将军是想说,阮岚是……” “她是夜鹰。” 一语闭,陈荣跟郑观皆惊。 两人缓了许久都还没缓过来,陈荣实在没忍住,“萧将军身体可有不适?” “大人明鉴,阮岚就是夜鹰!” 确定萧瑾没发烧,陈荣看向郑观,“抓人!” 第一千零八十七章 阮岚是夜鹰 郑观得令,命衙役赶去将军府,一去一回用了半个时辰的时间。 衙门外传来嘈杂声音,萧瑾回身时分明看到几名衙役押着阮岚从外面走进来 ,与之同行的,还有楚依依。 公堂上,阮岚被衙役按跪在地,满目慌张,“瑾哥?” 萧瑾未与之对视,反而看了眼站到他旁边的楚依依,“夫人怎么来了?” “这么大的事,妾自然要来。” 堂上,陈荣见涉案人员皆已到齐,这方敲响惊堂木,“堂下阮岚,你可知罪?” “知罪?” 阮岚尾音上扬,透着惶惑,“民妇不知所犯何罪,也不知大人为何要把我押到公堂!” 陈荣瞧了眼萧瑾,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低咳一声,“萧将军告你身为齐人却为梁国做事,春猎时更是勾结梁人害我大齐武将。” 阮岚脸色骤然惨白,蓦的看向站在她旁边的萧瑾,“瑾哥……” “他说,你是夜鹰。” 陈荣一语,阮岚眼泪瞬间溢出眼眶。 “我是夜鹰?”阮岚仿佛丧失全部力气那般跌坐在地,盯着萧瑾的双目变得血红,“萧瑾,你说我是夜鹰!” 从敲法鼓的那一刻,萧瑾再无怜惜。 他回过头,迎上阮岚那张满是震惊的面容,“你这个心如蛇蝎的贱妇,本将军若早知你是夜鹰,在南征时就该将你碎尸万段!” 纵使再无情意,可听到萧瑾这样诅咒谩骂自己,阮岚仍然心痛的要命。 “你别忘了,南征时我救过你的命!” “那是阴谋!” 萧瑾脸色铁青,厉声喝道,“明明是你们派人劫杀,将我逼至莲花村,你再装好人救我,实则是想攀上我,伺机窃取我大齐军情!” 堂上,陈荣瞧向郑观,这话听着耳熟。 看着萧瑾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听着他字字句句绝情的话,阮岚眼中失望如潮水蔓延,泪如雨下,“瑾哥,我们上过公堂的,你忘了?” 萧瑾皱眉,“你想说什么?” “当初柱国公府二公子楚锦珏诬陷我是夜鹰时,就是这样的说辞,事实证明我是清白的,一切都是那个叫岳锋的夜鹰陷害,大人!” 阮岚突然跪地,泣泪悲鸣,“当时也是大人亲审的案,民妇无罪!” 陈荣低咳一声,“萧将军,你说阮岚是夜鹰,可有证据?” 萧瑾冷眼瞧向阮岚,继而自怀里取出一张信笺,“若不是那个岳锋,我还不知道她是夜鹰!” 作为师爷,郑观最清楚这个时候该做什么。 他上前接过萧瑾手里信笺,转身恭敬呈到陈荣手里。 “这是?” “回大人,这是她与岳锋的私下通信!”萧瑾高声喝道,“当日那桩案子,是夜鹰推岳锋出来背锅,目的就是保住这个贱女人,让她继续留在本将军身边,伺机作乱!” 萧瑾一字一句,带着狠戾,“这个贱人,罪该万死!” 阮岚早就知道萧瑾无情,却不知他可以无情到这种地步。 泪是真的,祭奠她过往有过的真情,“大人,民妇冤枉!” 陈荣展信,仔细看过之后将信递回到师爷手里。 师爷则将信送到阮岚面前。 阮岚颤抖着接在手里,上面是岳锋写给她的信,大概意思与萧瑾所言相差无几,“这信是假的……” “白纸黑字,你还敢抵赖?” 萧瑾拱手,信誓旦旦,“大人可调取当日岳锋笔迹对照,这封信必为真!” 不用他说,郑观早命人将当日卷宗取到公堂,鉴定笔迹。 堂前,阮岚泣泪横流,“瑾哥,我自问嫁入将军府恪守本分,从无越矩,你为何要诬陷我?” 再看阮岚那张脸,纵凄楚可怜,萧瑾毫不动容。 旁侧,楚依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底泛起凉薄寒意。 信是她今晨借着夜鹰鹰首的名义交给萧瑾的。 阮岚恨极,扑向萧瑾。 “滚开!”只这一脚,尽显绝情。 噗! 阮岚被萧瑾踹翻在地,胸口隐痛,血箭喷涌。 她忍剧痛抬头,绝望眼底燃起一簇狠戾火苗,“萧瑾,你忘恩负义!” “本将军这是大义灭亲!” 啪! 惊堂木响。 陈荣目冷,“萧将军,这信哪里来的?” 萧瑾没看出陈荣眼中深意,拱手,“回大人,此信是本将军从这贱人房里搜到的,现在想来,春猎前夕她千方百计从本将军口中套出参与春猎官员名单,还打听春猎布防,目的就是给夜鹰通风报信!是我的错,一时大意让这种贱人蛰伏在身边,待她伏法,我自会到皇上面前,负荆请罪!” 一口一个贱人,听的阮岚心冷如锥。 公案前,陈荣沉默良久。 数息,“这封信,是伪造 。” “什么?” 见萧瑾听的不是很清楚,师爷郑观解释,“萧将军交给我家大人的这封信,阮姑娘的字迹丝毫无错,但岳锋的字迹,不是本人所写。” “不可能!”萧瑾乍听,极力否定。 楚依依说过,这封信确确实实就是当日阮岚跟岳锋的书信来往,毕竟他也的的确确就是这么入的局。 郑观咳嗽两声,“萧将军不应该怀疑刑部鉴定笔迹的能力。” “但这封信就是真的!”萧瑾高声大喝。 陈荣,“郑师爷,去请翰林院的唐院首。” “是。” 唐院首,姓唐名礼,任翰林院院首一职,从二品。 此位院首出身书香世家,弱冠便是状元郎,选庶吉士入翰林,三年后授编修。 其擅金石考据与笔迹辨识,凡经他过目的文书、碑刻,皆能凭墨色新旧、笔锋走势断真伪,曾助刑部破获数起大案。 唐礼曾为太子师,是帝师级的文臣。 换作别的案子,陈荣未必请得动这位当代通儒。 事关夜鹰,他马虎不得,亦知唐礼不会拒绝。 公堂一时沉寂, 只有阮岚哭的伤心。 萧瑾下意识看向旁边,楚依依给了他一个安稳的眼神。 “萧瑾,我只问你,你有没有爱过我?” 众人不语,视线落向堂前萧瑾。 都想看个热闹! “腌臜的贱人。” 萧瑾的回答,纵使陈荣都觉得有些无情。 阮岚大笑,笑声里满是凄厉跟悲凉…… 第一千零八十八章 萧瑾是细作 萧瑾毫不理会,甚至朝楚依依身边凑了凑,眼神满是嫌恶跟鄙夷。 阮岚从大笑,到大哭。 哭的撕心裂肺,眼泪混着嘴角的血水滚落,最后伏地,双肩颤抖,倒叫人看着心疼。 就在这时,公堂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翰林院唐院首到—” 作为帝师级别的人物,陈荣自当起身,恭敬相迎。 众人视线里,唐礼身着从二品绯色官袍,腰系玉带,缓步走入公堂。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自带文人风骨,面对陈荣弓身施礼,只淡淡颔首,“陈大人不必多礼。” 师爷郑观早在公案旁边摆好太师椅,唐礼落座 ,“拿来。” 陈荣亲自将岳锋证词,与刚刚萧瑾拿出来的信笺递过去,“还请唐大人过眼。” 唐礼扫过两张信笺,逐字比对笔锋走势。 公堂寂静,连阮岚都没了哭声。 片刻,唐礼开口,“陈大人请看,以‘锋’字为例,两封书信,前者‘竖弯钩’力道流畅顺滑,后者收尾处过于凝滞,显然不是一人所写。” “不可能!”萧瑾闻言大喝。 唐礼搭眼,“萧将军?” 他入公堂时,并未在意堂上之人,这会儿注意到,亦无惊讶。 “萧将军是在质疑本官的鉴定能力?” “我……” 萧瑾说不出这样的话,毕竟连当今皇上见到眼前这位帝师,也要礼遇三分,“唐大人,末将可以用性命担保,这两封信出自同一个人。” 文人皆有脾气。 唐礼多一眼都没看,将两封信交到陈荣手里,“本官亦可用性命担保,两封信绝非一人所写,且这一封,书写时间不超过三日。” 陈荣接过萧瑾给他的那封信,心中了然。 见唐礼动身,陈荣谦谨,“恭送唐大人。” “没说走。”唐礼扯了扯衣摆,“本官来时累得慌,可否在这里歇歇?” “唐大人随意。” “陈大人,随意。” 显然,唐礼想留下来看热闹。 陈荣回到公案后面,再次敲响惊堂木,“萧将军,本官须得提醒你,当日案结,岳锋被判了斩立决,案子距今已有九个月,但这封信的书写时间却是在三日内,如何解释?” 萧瑾慌了,“不可能,大人明鉴,这不可能啊!” “本官已找唐大人明鉴过了,萧将军还说解释一下比较好。” 不等萧瑾开口,阮岚悲声冷笑,“萧瑾,你想诬陷我也该找一个好的理由!” “我没诬陷你,我……” 萧瑾情急之下看向楚依依,“夫人,这……这怎么回事?” 楚依依没有说话,而是绕过他,走向跌坐在地面的阮岚,轻轻搀起,“妹妹,这样的人,我们还要替他隐瞒?” “是我错……” 阮岚悔恨恸哭,“是我糊涂,姐姐,我们不能再替他隐瞒!” 楚依依点了点头。 “那我……” “你且说,别怕!” 被楚依依‘鼓动’,阮岚狠狠抹泪,连同嘴角血迹一并擦净,刚刚凄楚无辜的样子瞬间变得坚定决绝,“大人,民妇不是梁国细作,更不是什么夜鹰,真正犯了叛国罪的人是他!” 眼见阮岚指向自己,萧瑾心中寒凛,“你在胡说什么?” “是他背叛大齐,春猎之事也是他勾结他国所为!” 萧瑾震惊,“阮岚,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夫人,你……你又是怎么回事,过来!” 面对阮岚反咬,萧瑾并不害怕,这在他意料之中。 让他意外的是楚依依。 楚依依为什么会站在阮岚那一边,又为什么会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妾与夫君不是同路人,就不过去了。” 楚依依淡漠看着萧瑾眼中的惊慌,心中叹然。 她也不懂,萧瑾怎么就成了夜鹰的弃子,可既然成了弃子,那就不能与他再有什么关系了。 “你在说什么?” 楚依依没有理会萧瑾,“妹妹,继续。” “陈大人,萧瑾是漠北细作!” 音落,公堂再次陷入沉寂。 陈荣单听这罪名,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萧瑾,漠北? 似乎不沾边。 “可有证据?” “有!”阮岚声音如淬毒利刃,生生劈在萧瑾身上。 他茫然又惊恐的看向阮岚,跟站在阮岚身边的楚依依,脑子里一片混乱。 “大人明鉴,萧瑾与漠北国师往来信件全在书房的暗格里!” 阮岚既然说出来,陈荣自是命衙役走一趟将军府。 公堂再次变成将军府的正厅,萧瑾不可置信看向阮岚,“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 阮岚悲愤嘶吼,“你为掩盖春猎之事,居然诬陷我是夜鹰?你既不仁,别怪我不义!” “我没诬陷你……”萧瑾视线再次落向楚依依,“夫人,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着萧瑾眼中惊恐,楚依依叹了口气,“一步错,步步错,夫君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与漠北勾结,害我大齐武将在春猎中折损十数人!你可对得起皇上的信任?” “你在说什么……” 萧瑾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可能被楚依依跟阮岚合伙儿摆了一道,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官袍。 可是为什么? 他不明白! “大人明鉴,我对大齐忠心耿耿!” 陈荣不语,他只认证据。 外面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名衙役入公堂,将手中数封信笺上呈,“启禀大人,这些信笺皆是在将军府书房搜得!” 郑观见状将信笺接过来,呈给陈荣。 陈荣展开,只扫了几封便知事态严重。 他神色肃冷,将其中一封扔给萧瑾,“萧将军,你自己看。” 萧瑾慌张上前,自地面捡起信笺,展平后细细扫过,上面是他与漠北国师玄真的书信‘往来’,字字句句皆是军情,每句话拎出来都够抄家灭族。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上面所有他的字迹,皆为真。 至少他分辨不出! “不是……这些不是我写的!”萧瑾仓皇抬头,“什么玄真,什么漠北国师,我根本不认识!” 陈荣仍在翻阅,其中一封提到了春猎。 依信中所写,漠北国师玄真欲借春猎对齐国一众武将动手,以此重创齐国国力,计划亦写的十分详尽,由玄真于苍澜山中布阵,萧瑾负责将启阵式安排在猎场…… 第一千零八十九章 是他们害我 陈荣握着手中信笺,目色冷沉。 “陈大人,事有蹊跷……一定是她!” 萧瑾突然指向阮岚,发疯怒吼,“一定是她伺机报复,栽赃陷害!” 阮岚抹泪,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到底是我栽赃陷害,还是你做贼心虚!你以为你做的事天衣无缝?这件事不但我知道,姐姐也知道!” 公案后面,陈荣看向楚依依,“萧夫人,你也知情?” 楚依依屈膝行礼,微抬下颚,“回陈大人,事发突然,我与阮岚妹妹也是昨晚才发现这些密件,起初我们两个都不相信这是真的,原想今日待夫君下朝,向夫君证实,未曾想夫君下朝之后竟直接来了这里,还诬陷妹妹是夜鹰,试图将春猎的事扣在妹妹头上!” “楚依依!”萧瑾双眼血红,疯了一样扑过去。 他虽不知楚依依为何背刺他,但这样的背刺分明就是想要置他于死地。 就在萧瑾双手掐上楚依依脖颈瞬间,数名衙役上前,将人死死按住。 “夫君,事已至此,你还要抵赖?”楚依依美眸含泪,“不管是我还是阮岚妹妹,与夫君同床共枕整两年,我二人没有一日不曾真心待你,可你是怎么做的?你居然利用我们残害大齐武将!” “你闭嘴!”萧瑾奋力挣扎,身体如困兽扭动,五官尽显狰狞,“楚依依,你为何要害我!” 啪! 陈荣敲响惊堂木,“萧夫人,你说萧瑾利用春猎残害大齐武将,可有证据?” “大人没看到?” 楚依依反问。 陈荣,“……看到什么?” “其中一封信笺里,玄真指明会在苍澜山设下迷雾锁魂阵,此阵启阵式须设在猎场,他让萧瑾放一只活阵眼到猎场里,还须在十五名士卒身上涂抹幻草凝露。” 陈荣垂首,往下看,还真有! 楚依依转身看向萧瑾,声音哽咽,眼睛里满是失望跟痛楚,“我现在才知道,你携我参加春猎时为何执意要我抱着一只兔子,原来那兔子就是活阵眼!” “你在说谎……你们都在说谎!”萧瑾看懂了,楚依依和阮岚根本就是合起伙来诬陷他。 可他想不通,为什么?! 陈荣看过信笺,寒声开口,“萧瑾,据本官所知,你在春猎前一日确实从猎场替换下十五名士卒,为何?” “那十五个人被野虎袭击受了伤,我把他们换下来有什么问题!”萧瑾根本不知道什么迷雾锁魂阵,更不知道所谓的启阵式。 “萧瑾,证据确凿你还要抵赖?莫不如认罪,求大人从轻发落……”阮岚哭着劝道。 “证据确凿?” 萧瑾指着公案上那些信笺,“谁能证明那些信笺不是你们伪造的?谁又能证明信笺上的字,出自漠北国师!” “本官能。” 公案旁边,唐礼悠悠然的动了动身子,“陈大人,麻烦你派人去一趟翰林院,我那里还真有一封漠北国师玄真的书信,以此比对,应该可以判断这些信笺上的字迹,是否出自玄真之手。” 陈荣大喜,当即派人。 堂审再次暂停,萧瑾被几个衙役叩住肩膀,浑身血液沸腾,连呼吸都变得粗重。 他死死盯着楚依依,又猛的转向阮岚。 他有太多疑问想问,偏偏不敢! 一个字,他都不敢问! 时间于萧瑾是煎熬。 终于,衙役自翰林院取来一封信笺,交到唐礼手里。 陈荣起身,亲自将公案上最重要的那封密信,双手呈递,“唐大人辛苦。” 唐礼将两封信展开,仔细比对。 事关国情,唐礼没有半点敷衍,“陈大人且看。” 他将陈荣叫到身前,“这封信笺上,‘盟’字下方‘皿’字的横画写得略向上倾斜,左低右高,倾斜角度约有三度,且起笔轻、收笔重,末端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上挑之势。” 陈荣点头,确实如此。 “大人再看。”唐礼将密信拿过来,“这上面,亦有‘盟’字。” 陈荣仔细观瞧,“似乎……一样。” “一模一样。” 这四个字犹如重锤,重重砸碎萧瑾最后的心理防线,“不可能!这不可能!” “萧瑾,连唐大人都说两封信出自同一个人,你再抵赖可说不过去了。” 陈荣拿回密信,坐到公案后面,“萧瑾,你可认罪?” “不认!” 萧瑾挣扎无果,血眼如荼,“是他们害我!” 就在这时,守在衙门外面的衙役进来传话,说是兵部尚书陆恒求见。 “你没告诉陆大人,本官正在升堂?” “回大人, 陆大人知道,而且他说有关于春猎武将遇袭的重要线索。” 闻听此言,陈荣当即命衙役将陆恒请进公堂。 陆恒亦着朝服,墨色云纹的长袍,腰间玉带束得笔直。 他迈着方步踏入公堂,步履不疾不徐,朝服下摆随着动作扫过青石板,没有半分慌乱,“拜见陈大人。” 堂审在身,陈荣并未相迎,“陆大人当真有春猎武将遇袭的重要线索?” “正是。” 陆恒摆手间,两名侍卫将他停放在外面的担架抬进来。 担架上躺着一具尸体,尸体上覆着白布。 陈荣皱眉,“陆大人,这是?” 陆恒不语,上前将白布狠狠扯开。 众人所见,一具穿着白色法衣的老道,“此人乃漠北国师,玄真。” 音落瞬间,萧瑾猛然回身,目光落在尸体上,不可置信。 陈荣亦震惊,“陆大人,这里可是刑部公堂。” “本官当然知道这里是刑部公堂。”陆恒自怀里取出两个物件。 见状,师爷郑观急匆上前,举双手接过物件,折回公案。 陈荣看着被师爷摆在公案上的玉牌跟皮质嚢袋,眉头皱的更深,“这是?” “这是代表玄真身份的玉牌,跟其贴身嚢袋,包括袋子里装的丹丸跟符纸,皆可证明此人就是漠北国师。” 陈荣未语,倒是旁边坐着的翰林院院首唐礼先开口, “大人可否将那玉牌叫本官瞧瞧?” “当然!” 师爷转手,唐礼接过令牌仔细端详…… 第一千零九十章 大喜的日子 太师椅上,唐礼握着玉牌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垂眸盯着令牌上的刻字,指尖反复摩挲,眼中从容不在,渐渐泛起凝重与警惕。 片刻,他缓缓抬眼,看向陈荣与陆恒,声音比先前沉了几分,带着不容忽视的郑重:“这‘灵鹫’令牌,的确是漠北国师贴身之物。” “唐院首为何如此肯定?”陈荣敬声问道。 “大概二十年前,那时先帝在位,本官作为使节随使团前往漠北观礼漠北王的继任大典,虽未见过玄真,却见过这块令牌。” 堂前,萧瑾突然打断唐礼,“你没见过玄真,怎么会见过这块令牌?” 这会儿他看谁都想害他! 显然,这也是陈荣想问的问题。 “据本官所知,就算在漠北,也很少有人见过国师的真面目,但也都知道国师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道长,这块‘灵鹫’令牌是国师的专属信物,见令牌,如见国师。” 唐礼转身看向陈荣,“陈大人。” “院首请讲。” “本院首可以用性命担保,这一块,就是漠北国师的令牌。” 陈荣了然。 待师爷将令牌搁回公案,陈荣复又看向陆恒,“陆大人,你从何处寻得此人?” “苍澜山。” 陆恒目色冷沉,“本官一直怀疑春猎之事没那么简单,于是亲入苍澜山查探,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我在苍澜山山腰处发现一个残阵,还有这具尸体。” 陈荣,“残阵?” “没错,本官将那残阵模样临摹,回来后入翰林院求助许成哲许大人,许大人找来四库馆里所有记载阵法的书卷,方才查出那阵的名字叫迷雾锁魂阵,上面还叠加驱阴引兽阵,前者会使猎场大雾,致使一众武将迷失苍澜山,后者引出恶狼谷里数以万计的野狼,袭击那些武将!” “大人,密信上写的都是真的,民妇没有说谎!”阮岚激动道。 萧瑾怒视阮岚,楚依依,又看向陆恒,唐礼,视线最终落向担架上的尸体,脑袋胀的发疼。 他拼命去想,“不对……他要是漠北国师,他要设阵杀害武将……那他为什么会死?他是怎么死的!” 无比可笑的是,萧瑾忽然意识到,除了担架上的尸体,似乎再无人能证明他清白! “他被山中毒蜂袭击,正中眉心。”陆恒上前,指向尸体额头。 “不可能!”萧瑾戾声反驳,“什么样的毒蜂能把人蛰死?他这……他这……” 萧瑾大步走到担架前,仔细观察上面的尸体。 除了额间一个小小黑点,再无别处伤口。 “本官来之前,已经找过御医院的苍河以及三名仵作验过尸,绝无差错。”陆恒朗声道。 陈荣看了眼公堂上的密信,令牌,以及堂上那具尸体,沉默数息,“萧瑾,你可认罪?” “不认……本将军从未与什么漠北国师勾结!我对大齐忠心耿耿!” 萧瑾看向楚依依跟阮岚,“你们两个,为什么要诬陷我!” 直到这一刻,他都没敢说出自己跟楚依依早已与夜鹰勾结,继而把楚依依拉下水。 而所有事,都是夜鹰所为。 因为他还想着那一线生机。 想着,夜鹰会来救他! 陈荣敲响惊堂木,“人证物证俱在,由不得你不认!来人,先将萧瑾押入大牢,择日宣判!” “我冤枉!” 萧瑾挣扎时再次被衙役死死按住。 楚依依带着阮岚,从他身边经过。 “夫君,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行叛国之举,害死那么多武将。” “楚依依!”萧瑾嘶吼,双眼通红如杀人一般。 阮岚俯身,指尖拂过自己沾了些许尘土的衣袖,“瑾哥,你我恩怨,今日就一笔勾销了。” “阮岚!阮岚你这个贱人!” 看着脸上鼓满青筋的萧瑾,阮岚缓慢直起身形,眼中再无爱意,尽是冰冷。 楚依依跟阮岚离开后,陆恒和唐礼亦被陈荣恭恭敬敬送出刑部公堂。 之后,陈荣入宫…… 皇城,鼓市。 柱国将军府。 一辆辆马车停在府门,秦昭扶顾朝颜走下马车时,楚晏跟楚锦珏皆等在门外。 “阿姐!” 楚晏一袭宝蓝色锦袍,领口袖口皆绣着暗纹云鹤,腰间系着玉带,缀着一枚成色极佳的暖玉,衬得他本就俊朗的面容愈发精神。 在他身后,楚锦珏穿着青色长衫,衣襟绣着细密的银线竹叶,发间束着白玉发冠,装扮中少了几分桀骜跟幼稚,眉眼间多了几分冷静跟成熟。 “准备好了?” 楚晏按捺不住的激动,重重点头,“昨晚得到你消息我便差管家准备,一切都安排好了,只是父亲跟母亲还不知道,只知道阿姐携养父母拜会。” “好。” 这时,身后马车停下来,顾朝颜与秦昭皆走过去,将顾熙跟谢知微扶下马车。 顾熙止步,抬头看向府门上的牌匾。 ‘柱国公府’四个镏金大字苍劲有力,漆色鲜亮,在阳光下透着世家府邸的庄重与威严。 他抬手,落向顾朝颜扶在他腕间的手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收紧,眼底的光暗了暗。 “今天是开心的日子。” 夫妻三十载,谢知微看出顾熙眼中流露出来的不舍,她又何尝舍得。 “是,是大喜的日子!” 顾熙瞬间隐去那份不舍,“颜儿,我们走。” 府门处,楚晏跟楚锦珏皆迎过来。 两人弓身,双手交叠按在膝前,腰弯得极深,施以大礼,声音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感激,“晚辈楚晏,携弟楚锦珏见过顾伯父、顾伯母!多谢二位近二十余载悉心照料阿姐,将她养得这般好,这份恩情,柱国公府永世不忘!” “快起来!”顾熙上前搀起两人,笑容温和,“你们可别忘了,颜儿也是我们的女儿。” “顾伯父说的极是。” 楚晏直起身,眼眶带着几分湿润,“今日是阿姐归家的好日子,也是我们楚家与顾府结缘的日子,府中已备好薄宴,还请伯父伯母务必赏光让我们做晚辈的,好好敬二位几杯,聊表谢意,只是……家中父母尚不知情……” “知道。”顾熙了然。 第一千零九十一章 失婴 这一日,顾朝颜盼了太久。 就在楚晏引顾熙跟谢知微进门时,时玖突然从角落里跑过来,在其耳边细语。 顾朝颜微愕。 “怎么了?”秦昭凑过去。 顾朝颜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茫然,“时玖说萧瑾到刑部公堂状告阮岚是夜鹰,反被楚依依跟阮岚说成是漠北奸细。” 秦昭早知内情,却还是装作很意外。 但不得不承认,裴冽行动迅速。 “狗咬狗?” “怎么会……” 顾朝颜狐疑时秦昭瞧了眼府门,“那些小事先放一放罢。” 眼见养父母跟着楚晏入府,顾朝颜急忙跟上去。 任何事,都不能影响她认亲的心情。 更何况,这是好事啊! 上辈子她被萧瑾,楚依依和阮岚三人陷害,生不如死,又屈辱的死去,如今却是他们三个反目成仇,还真应了秦昭的话,狗咬狗。 这戏码她喜欢。 “走!” 此时正厅,陶若南早已等候多时。 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缎衣,领口、袖口皆绣缠枝莲纹,裙摆垂落的珍珠随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既显世家主母的华贵,又不失温婉庄重。 清晨时她让曹嬷嬷为她挽了一个飞云髻,发髻上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耳坠是成对的东珠,脸上略施粉黛,眼底有些紧张,却依旧保持着端庄仪态。 昨日楚晏告诉她顾朝颜会携养父母拜访,她便自责。 顾朝颜于柱国公府有恩,于情于理都该是她到秦府拜访,好在楚晏劝说,她方歇了这样的心思,随即吩咐管家细心准备。 在她身边,楚世远亦被精心打理过,正默默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虽神志不清,却并未吵闹。 见府门有人进来,陶若南当下起身迎出厅门。 院中,顾朝颜扶着谢知微走在最前,秦昭则陪在顾熙身边,楚晏跟楚锦珏在两侧引路。 陶若南快步迎上来,声音略显激动,“这位便是谢姐姐吧?久仰大名,早听顾姑娘提起姐姐,今日得见,果然是温婉大气的美人。” 谢知微见到陶若南,心中莫名有了几分怅然若失。 有这样的母亲,女儿怎么会不听话懂事又美若天仙? “陶夫人客气,与你相比我还差了些,我也早听颜儿提起你端庄淑怡,柱国公府被你打理的井井有条,连晏儿、锦珏这两个孩子都被您教的极好,我好生羡慕呢。” 一旁顾熙见状,笑着打圆场,“两位夫人莫要站在这儿说话了,咱们还是先入厅,别让世远兄久等。” “看我糊涂的,两位请!” 众人入厅,皆落座。 顾熙坐在楚世远旁边,见其异样时楚晏开口,“父亲染重病,神志不清,顾伯父莫要见怪。” “怎么会,只是世远兄这么坐着,会不会累?” “没事。”楚晏替楚世远拽了拽掖在胸前的薄毯,“今天的日子,父亲一定要在。” 顾熙默声点头,“是。” 陶若南将谢知微拉到身边坐下来,顾朝颜坐在谢知微另一侧,紧接着是秦昭,楚锦珏,绕到这边便是楚晏,“管家,上菜。” 管家早就作了准备,也就半柱香的时间,饭菜上齐。 满桌珍馐。 陶若南正要招呼大家吃饭时,顾熙开口,“陶夫人,吃饭之前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想在这里,与诸位说出来。” 陶若南一时愣住,下意识看向楚晏。 楚晏给了母亲一个安稳的眼神,随即道,“顾伯父请讲。” 顾熙坐在桌前,不由看向自己的夫人。 见谢知微点头,他轻轻的,吁出一口气,“陶夫人应该知道,颜儿并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 陶若南颔首,“这件事我知道,也知道你们待她如己出,不似亲生,胜似亲生。” “说起这件事,那得追溯到二十年前。” 听到这个数字,陶若南心弦像是被人揪了一下。 自从夜鹰案之后,她遵照所有人的意愿,不再提起寻找女儿的事。 可执念那么深,她又怎么会忘记。 顾熙神色中带着几分凝重跟怅然,“我记得很清楚,当年我携夫人到岭南做生意,归潭州途中遭遇留流寇,流寇凶悍,抢钱夺命,幸遇一位侠士仗义相救,虽然保住性命可钱被劫匪抢走,无奈只能先转程到吴郡,在吴郡的铺子里取些钱再返潭州,也就是这一转,让我们遇到了颜儿。” 陶若南搭在桌边的手,忽然一紧。 她的曦儿,也是在那附近丢的。 “我们先是在城外浅沟里听到哭声,叫车夫去看时方知是个女婴,我们……” “那女婴……”陶若南忍不住打断,又忽觉自己唐突。 怎么可能! “那女婴哭的厉害,我听着心疼,与我家老爷一起下去抱起那女婴,也就是颜儿。” 谢知微接过顾曦的话,“我抱着颜儿回到车厢,仔细检查过裹着她的襁褓,还有身上是否有标记,若是谁家的女儿丢了,必定着急,奈何我们没找到任何线索,既是没找到颜儿父母,我与老爷便将她带回潭州,认作自己的女儿。” 陶若南握着锦帕的手猛的收紧,却不敢将心中期待表露半分,“顾姑娘命好,遇到你们。” “我与老爷膝下无子,便觉是老天眷顾,特别珍惜与颜儿的缘分。”谢知微瞧了眼旁边的顾朝颜,“可我们也一直没有放弃寻找颜儿的亲生父母,哪怕我们待颜儿如己出,她都有知道自己亲生父母是谁的权利。” 素色锦帕被陶若南指腹攥出深深的褶皱,边角几乎要被指甲掐破。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飞快疯长,她强忍心中猜测,脸上勉强挤出一抹笑意,“顾姑娘能有你们这样善解人意的父母,是她的福气。” 桌边,楚锦珏见自己母亲一直没朝那方面想,急的开口,“母亲,阿姐好像也是在吴郡丢的!” 谢知微闻言,看过去,“陶夫人当真在吴郡丢了一个女儿?” 陶若南面色暗淡些许,心中的念想却是越来越强烈,“说起来也是巧,当年……” 往事再提,陶若南忍不住悲伤,“当年我带着不满周岁的女儿随世远巡视军营,是我疏忽,眨眼功夫女儿就不见了,我们一路找,怎么都没找到。” 第一千零九十二章 我是曦儿 正厅寂静,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陶若南身上。 唯有她的视线,看向对面静静坐在太师椅上的楚世远。 “当时世远找到线索,一路追踪……那会儿他已经在路上发现曦儿掉下马车的长命锁,他说……他说他看到路上辙痕,甚至听到马车上的铃铛声,只要他去追,或许就能追到那辆马车,把曦儿救出来!可当时……” 陶若南不自觉的掉下眼泪,“当时他看到一户商家被流寇劫住,他停下来,去救了那户商家。” 话说到这里,顾熙跟谢知微似有所感,忽然看向楚世远。 陶若南苦涩抿唇,她不想给自己希望。 太多次希望,也太多次失望,“他当时救的那个商户带着家丁,所以不是……” “我们也带着家丁,七人。”顾熙急促开口,声音颤抖。 陶若南忽的抬头,“那日……下了雨,就因为那场雨,他找不到马车辙痕,便丢了找到曦儿的唯一线索。” 谢知微看向陶若南,瞳孔猛震,“我们被侠士救下之后,没来得及感谢那位侠士,看他离开正要上车时就下了雨!” 顾曦激动,“没错,陶夫人可记得那是哪日?” “记得……天和十三年,六月初七。”陶若南记得清清楚楚。 那一日,她丢了自己最疼爱的女儿。 顾熙与谢知微再无言,相望时满目震惊。 “那是我的生辰。”顾朝颜终是开口,眼泪在眼眶里微微闪动。 顾熙重重点头,“没错,我们就是那日捡到的颜儿,天渐黑,近酉时。” 太多巧合,陶若南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顾熙,心中猜测呼之欲出她却不敢说出口。 “母亲。” 听到顾朝颜轻唤,她不禁看向旁边的谢知微。 然而谢知微却在看她。 陶若南只觉得身体发抖,指尖冰凉,胸口像是压着一块石头,呼吸停滞。 她想开口,那些话却似在喉咙里打了结扣。 脑子里忽然有无数个声音告诉她不可能! 怎么可能! 她拼命压制心底不切实际的想法,却听见顾朝颜真真切切与她说,“我就是曦儿。” 陶若南猛然起身,满目震惊,须臾身体又支撑不住跌倒,幸有谢知微搀住,“陶姐姐……” “你们别开这种玩笑。”陶若南仓皇避开顾朝颜的眼睛,整个人慌乱不知所措,“饭菜都齐了,你们快吃……” “母亲可还记得父亲身中剧毒,须以至亲之血,换血救命?” 陶若南心头早已是惊涛骇浪,面色苍白,眼睛里透着太多辛酸苦楚,跟难以言喻的悲恸。 她已经放弃了,不敢再有奢望,“记得,是你用血换了你父亲的命。” “不是我,是顾朝颜。” 楚晏字字句句坚定无比,声音哽咽,“是顾朝颜将血换给父亲,父亲才得以生还,母亲,顾朝颜就是楚曦,是您的女儿,我们的阿姐。” 砰! 陶若南跌坐在椅子上,她只低下头,紧抿着唇。 下一刻,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从她喉咙里溢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落。 谢知微看向顾朝颜,眼圈也跟着红了。 “颜儿……” 顾朝颜缓慢走到陶若南身边,泪水早已流淌到下颚,“母亲,是我不好,我早该与母亲相认,只是……” 对面,楚晏急声解释,“虽然换血一事足以证明阿姐身世,可我们还是想查明当年真相,以免让母亲空欢喜一场,也是给顾伯父跟顾伯母一个交代。” “曦儿?” 陶若南慢慢转身,看向半蹲在她身边的顾朝颜,压抑下去的泪水瞬间又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抹掉遮挡住视线的眼泪,紧紧盯着顾朝颜的脸,嘴唇哆嗦着,“你当真,是我的曦儿?” “是我,我是曦儿。” 陶若南哽咽着,身体前倾,一双手轻轻抚上顾朝颜的脸颊,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时,终于再也忍不住,将她拉进怀里。 哇— 哭声再次爆发,比先前更加撕心裂肺。 眼前场景,令所有人动容。 楚锦珏早就站在旁边哭的泣不成声,被楚晏搥了两下。 可以哭,不可以出声。 秦昭沉默不语。 他忽然,有些羡慕。 陶若南紧紧抱着顾朝颜,将脸埋在她颈窝,泪水浸湿顾朝颜的衣领,也沾湿了她的衣襟。 十几年的思念跟愧疚,执着跟不安,在这一刻全都化作滚烫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对面,太师椅上的楚世远并没有任何反应,仍旧不声不响的坐在那里,眼帘半垂,目光涣散,仿佛眼前的母女团聚,满厅的悲欢离合,都与他毫无关系。 前日昏厥,苍河把话说的很明白,楚世远的状况不容乐观。 只是没有人看到,薄毯下面他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曦儿,是母亲对不起你!” “母亲,我很好,一直都好。” 两人相拥而泣,哭声在正厅里不停回荡,从初时的悲伤,到失而复得的喜悦,跟无法用语言倾诉的感动。 谢知微看着母女相认的场景,悄悄拉了拉顾熙衣袖。 夫妻对视,此间无言。 终于,陶若南松开顾朝颜,声音带着未散的颤抖,“你父亲……” “我知道。” 顾朝颜慢慢起身,绕过众人走向太师椅,如刚刚那般蹲在楚世远旁边,抬起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跟涣散的目光,泪水无声滑落。 “父亲,我是曦儿,我回来了。” 在这样拨云诡谲的局势里认亲非她所愿,而她这么做的唯一原因,就是想光明正大叫这一声‘父亲’。 银白的发梢,苍老的面容。 楚世远依旧没有表情,静静的坐在那里。 旁边,楚晏扶起顾朝颜,“阿姐,父亲一定很欣慰。” “父亲要知道阿姐回来了,定能喝上三大壶酒。”楚锦珏抹泪,啜泣道。 楚晏回头瞪他一眼,转尔看向管家,“今日国公府有天大的喜事,去将父亲埋在后院的女儿红挖出来,我们今日好好庆祝!” 管家也早已热泪盈眶,“老奴这就去!” 不消片刻,管家搬来酒坛,楚晏亲自搬着酒坛走到顾熙面前,“顾伯父,你是我们柱国公府的大恩人,第一杯,我替父敬您!” 顾熙眼中泛起暖意,“那今日,不醉不归。” “顾伯父,锦珏也要敬您!” 第一千零九十三章 为什么诬陷我 此时的顾朝颜已经走回来,被陶若南紧紧握着手。 她能感受到那抹自手掌间传来的暖意。 桌上,秦昭也与他们喝起来,推杯换盏。 眼前场景忍不住让人热泪盈眶。 谢知微理解陶若南爱女心切,便提意让顾朝颜在国公府暂住。 顾朝颜心疼养母想要拒绝,谢知微直接打断她,定下这件事。 同为母亲,陶若南又怎会不知谢知微心里的不舍,只道留女儿住一晚就好。 看着两位母亲,顾朝颜再次红了眼眶。 一个为她付出半生光阴,将她视若珍宝,一个为她牵挂了二十多年,从未放弃寻找。 她无所愿,只求家人平安。 满室酒香,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的笑容。 岁月静好…… 皇宫。 御书房。 俞佑庭送走刑部尚书陈荣后折回。 “人走了?” 齐帝声音低冷,没有半分温度,手里握着陈荣交上来的证据,龙目如锥,“你看看。” 俞佑庭恭弓身行到案前,接过那几封密信,仔仔细细观瞧。 其中一封写明春猎武将失踪跟遭遇野狼的缘由,乃萧瑾勾结漠北国师玄真所为。 “你觉得这有几分真?” 俞佑庭将几封密信搁回龙案,“老奴……不知。” 齐帝瞄了眼密信,眼神复杂,“有唐礼的证词,所以朕相信,萧瑾与漠北国师往来密信是真,那具尸体是漠北国师玄真,亦为真。” 俞佑庭垂首,不敢多言。 “陆恒是什么样的品性,朕知道,他既说在苍澜山看到残阵,错不了。” 齐帝眼中闪过一抹锐利,“所有证据都是真的,可朕偏偏觉得,萧瑾与玄真勾结这件事,是假的。” 俞佑庭听的糊涂,“皇上的意思是?” “你说,朕这大齐,谁有本事将子虚乌有的事,变成事实?” “皇上怀疑此事……与血鸦主有关?” “一定与他有关。” 齐帝目冷如霜,双手撑在龙案上,语气带着彻骨的寒意,“你猜是谁杀了玄真?” “陆大人证词里说仵作验尸,玄真死于毒蜂。” 呵! 齐帝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能成为漠北国师,却被一只毒蜂蛰死?” 俞佑庭垂首,“老奴也觉得十分蹊跷……” “血鸦主又一次让朕,大开眼界!” 齐帝重重靠在椅背上,手指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雕花,眼底满是自嘲,“德妃案,他请出定阳王跟九千手,生生扳倒了皇后,春猎,他又安排这么一出大戏,不惜折损我大齐十数名武将,也想将作为太子左膀右臂的萧瑾置于死地,每次出手,都是朕想象不到的大手笔!” 俞佑庭,“皇上是觉得,与漠北国师勾结的人是血鸦主,后又卸磨杀驴?” “至少与他脱不了干系。” 俞佑庭有感,血鸦主成了齐帝的心魔。 “那萧瑾……” “证据确凿,就算朕想保,也保不住他了。”齐帝情绪收敛几分,神色依旧阴郁,“传话给太子,迅速与萧瑾割裂,莫叫血鸦主借着这个由头把他拽下去!” 俞佑庭不禁抬头,“皇上这是……” “怎么?” 齐帝看过去,“你是觉得朕不该给太子提这个醒?” “老奴不敢。”俞佑庭垂首,“老奴只是觉得……” “觉得朕这么做,便是告诉太子,他的东宫之位稳了?” 俞佑庭确实是这个意思,他跟在齐帝身边多年,很清楚眼前这位帝王对于太子的态度,至少在德妃案之前一直都是模棱两可。 齐帝不语,身体再次靠在龙椅上,“你觉得,父皇传位给朕是因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皇上神武英明,德才兼备。” 正待俞佑庭想要再夸几句,齐帝龙目突冷,“那父皇为何不将周古皇陵交给朕?为何不将血鸦交给朕?又为何不告知朕,血鸦主是谁?” 换作别的问题,俞佑庭未必知道。 这件事,他倒真从墨重那里知道一些。 因为血鸦已死三人,剩下两个不知去向,而周古皇陵的宝藏,以及地宫图也随着血鸦的死遗落在外,至今只找到四张。 但这些,他怎么敢说! “皇上想多了。” “是朕想多了,还是父皇曾有过别的选择,而朕从来都不是他心目中的最佳人选。” 齐帝龙目陡寒,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意与不甘,“既然那个血鸦主选了裴冽,那朕很想看一看,到底是他选的人能登上龙位,还是朕选的太子能守住大齐基业,接过朕手中的江山!” “吾皇万岁。” 齐帝不语,原本靠在龙椅上的身体绷得笔直。 俞佑庭从未见过齐帝眼里的神情,那是一种被触及底线的狠戾跟绝杀…… 酉时。 刑部大牢。 自被衙役带进来,萧瑾再无往日大将军的威风,整个人无比颓败堆坐在角落里,四肢瘫开,目光死死盯着牢房上面被蛀虫啃到千疮百孔的木梁,眼神发直。 到现在,他都想不明白楚依依为什么要背刺他。 明明是她告诉自己,夜鹰舍了阮岚。 可结果却是她跟阮岚状告自己与漠北勾结! 那些证据又是怎么回事? 砰— 萧瑾百思不解,心中怒火与困惑再也压不住,拳头重重砸在冰冷的墙壁上,“楚依依!” “夫君在叫我?” 牢房外,楚依依带着青然出现。 看到来人,萧瑾猛的起身,大步冲向铁栏,“你还敢来见我?” “那我走?” 眼见楚依依真的转身,萧瑾急忙将人唤住,“你为什么要害我?” 楚依依从青然手里接过食盒。 青然递过去后,心领神会走远些。 牢房外,楚依依半蹲下身,打开食盒,里面装着几道萧瑾平日里喜欢吃的菜,“这些都是我特意吩咐厨房做的,夫君趁热吃。” 萧瑾带血的拳头紧攥着铁栏,确定左右无人,他怒瞪楚依依,“为什么要诬陷我?” 楚依依不慌不忙,将饭菜搁到铁栏里面,“我来时给了狱卒很多钱,夫君别着急,吃完了,咱们慢慢聊。” “我现在就想知道!” 萧瑾拿起瓷盘,连同饭菜一并踢翻,“为什么诬陷我!” 第一千零九十四章 我死你也别活 踢洒的饭菜溅出来,楚依依嫌恶抽出帕子,在衣服上扫了扫,扔了帕子。 她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牢房里狼狈不堪的萧瑾,语气轻蔑中带着几分同情,“夫君当真想知道原因?” 萧瑾撑着身子站起来。 一瞬间,他突然伸出手,欲抓楚依依双肩。 楚依依躲的快,后退了几步。 “说!”抓空瞬间,萧瑾的愤怒到达极点,双手握紧铁栏,如野兽一般嘶吼,声音沙哑又凶残。 瞧着萧瑾几欲发疯的模样,楚依依竖指于唇。 嘘— “好吵。” “楚依依!” “夜鹰没有放弃阮岚。”壁灯昏暗,衬的楚依依那张脸明暗间多了几分阴郁跟冷漠。 她又有多喜欢眼前这个男人! 当初嫁过来,她尽心尽力的伺候跟维护,也不过是想依附于他,坐上当家主母的位置,就如同在柱国公府时,她对楚世远的谄媚讨好。 她大半生都在靠男人,如今看着自己曾经靠过的男人,她忽然想笑。 好像,她以后都不用靠男人了。 真好! “昨晚你不是这样跟我说的!”萧瑾看了看左右,愤怒低吼。 见他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楚依依笑了,“夫君放心,我给了狱卒不少银子,今晚你我在这里的对话,没有人会听见。” 萧瑾皱眉,“昨晚你说……” “显然,昨晚我在骗你。” 楚依依毫不掩饰自己的欺骗,甚至说的更明白,“夜鹰真正想要抛弃的人,是你。” “不可能!我是他们……” 纵使周围无人,萧瑾仍不敢太大声,“我是他们用三场战役送到大将军位置的唯一人选,付出那么多,他们怎么可能说放弃就放弃!” 这也是夜鹰鹰首一次一次跟他强调的事。 他很重要! “许是他们觉得你没什么用了。” 萧瑾怒极反笑,“春猎死了十几个武将,我没用?” “你做什么了?”楚依依反问。 “是我把那十五个人安排到猎场里,若非如此,阵难成!” 楚依依挑眉,“那阵是漠北国师布的,你果然与他有勾结……” “楚依依!”萧瑾怒吼,“别以为我不知道,什么漠北国师,所有的一切都是夜鹰做的!一直都是他们想借春猎对那些武将下手!” 楚依依摆出一副‘我也不是很清楚’的样子,“或许。” “是你跟阮岚,背叛夜鹰?” 这是萧瑾最觉得正确的猜测。 听到这里,楚依依实在忍不住,“夫君,自欺欺人到这个地步就没什么意思了,我跟阮岚能坐实你的‘罪行’?” 这也是萧瑾最不能理解的地方,“你们背后有人指使?” “都说了,是夜鹰。” 楚依依长叹口气,“承认自己被抛弃,这么难?”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要骗我?” 看着萧瑾执意不肯相信的模样,楚依依生出几分同情,“虽然不知道夜鹰为何弃你,但我可以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与阮岚入公堂揭发你是漠北细作,就是夜鹰鹰首的意思,琢磨着,那个国师的尸体也应该是夜鹰的手笔,就是不知道怎么落到陆恒手里的。” 这是萧瑾最不愿意相信的事实。 “不可能……” 萧瑾突然冲过去,双手握紧铁栏,“我要见夜鹰鹰首!” “开什么玩笑?” 楚依依不以为然,“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你在骗我,夜鹰不可能弃我!” 楚依依想了想,“江陵一役,也是夜鹰为你铺的路?” 萧瑾,“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帮夫君想想你是怎么变成弃子的。” 萧瑾的眉头越皱越紧,连带面部肌肉都绷得发硬。 他心里一直坚守的‘信念’渐渐崩塌,“那是意外。” 楚依依挑眉,“什么意外?” “我送过去的消息都是我看到的,结果……裴铮跟柏衡骗我!” 楚依依在这一刻,倒是显得极聪明,“他们为何防你?” “我怎么知道!” “他们……” 萧瑾猛然抬头,“他们……” “他们有可能知道你的身份,又或者对你起了疑心。” 萧瑾震惊,“那不过是怕我抢功!” “不管什么原因,夫君并没有给出梁国相应的回报,被弃也就理所当然了。” “可我身为大将军,还有机会!” 楚依依摇摇头,“春猎之后,夫君已经不是大将军了,而且夫君作为猎监,那些死去的武将家属都会把恨记在夫君头上,被那么多武将家属‘惦记’,夫君以后的路怕也不好走,如此想,夜鹰这么做无可厚非,至少把夫君跟漠北联系在一起,能解除皇上对梁国的怀疑。” 楚依依的解释,如当头棒喝。 萧瑾灵台瞬间清明,所有问题都在这一刻变得清晰,“我……我当真被他们弃了?” 楚依依看似同情的点点头。 萧瑾面色惨白,身体支撑不住靠在铁栏上。 他心慌的厉害,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又困难。 之前的愤怒不甘跟疑惑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害怕! 他一直在等夜鹰救他! “我要见夜鹰鹰首……你帮我传话,我要见他,我还有用!” 楚依依冷冷站在那里,神色变得漠然。 “你去啊!”萧瑾吼道。 “夫君,现实点。” 萧瑾无意识抓住铁栏,冷汗顺着他额角往下流,“我要太子……我要见太子!” “夫君别忘了,因为春猎一事,太子被皇上禁足怎么可能会来见你?就算没有被禁足,你觉得你害的太子不够惨?” 萧瑾,“我是太子的人……” “算了。” 楚依依轻轻叹了口气,从怀里取出一张信笺,“这是和离书。” 听到‘和离’二字,萧瑾猛然抬头,“你要同我和离?” “不然呢?” 楚依依瞧着此刻狼狈如丧家之犬的萧瑾,“你很快就会被定罪,我不趁这会儿与你划清界限,难不成还要给你陪葬?” “夜鹰要除掉我的事,你早就知情?” 楚依依点头,“昨晚就知情。”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看着几欲发疯的萧瑾,楚依依将和离书举到他面前,连同印泥一并递过去,“推己及人,换成夫君,你会选择告诉我?” “楚依依……我死,你们也别活!” 第一千零九十五章 认亲 萧瑾拒绝在和离书上按手印。 他双手紧攥铁栏,朝着牢门方向大喊,“来人!本将军要见皇上!本将军要告贱内楚依依跟梁国夜鹰勾结!阮岚就是夜鹰!” 楚依依冷冷看着他,由着他喊破喉咙,最终一声冷笑。 “夫君觉得,我为何要鼓动你状告阮岚?” 萧瑾暴怒,血丝布满眼球,声音粗重沙哑,“为什么?” “你现在说的话,谁会相信?” 萧瑾恍然大悟,“贱人!你这个贱人!” “夫君随便骂,骂痛快了好在这上面按个指印。” 不等楚依依说完,萧瑾猛的扯过和离书,在她面前撕成纸屑,狠狠一扬,"楚依依!你想跟我和离,你想独自活命,做梦!” 楚依依瞧了眼散落在地上的纸屑,丝毫没恼,“不签没关系,公堂上,陈大人自会判你我和离。” “凭什么?” “太子甚为关心此事,虽然被禁足,不能亲自到公堂上为我求情,但却亲笔写下求情书,念我与阮岚主动揭发夫君的罪行有功,特别肯请陈大人能放我二人自由。” “你刚刚还说……” “萧瑾。” 楚依依翻转手腕,扔了印泥。 盒盖弹开,鲜红的印泥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刺得萧瑾眼睛生疼。 “醒醒。” 这一刻,楚依依倒真是有些同情萧瑾,“你也被太子弃了。” 事实残酷,萧瑾一时接受不了。 他发疯似的摇晃铁栏,“来人!我要见皇上!楚依依是夜鹰,阮岚是夜鹰!太子利用春猎要杀裴冽跟,那些野虎是太子放进去的!” 不远处,青然急匆而至。 “大姑娘?” “没事,疯了而已。” 楚依依转身,“我们走。” “你回来!楚依依你给本将军回来—” 不管萧瑾如何叫嚣,楚依依带着青然,毫不留恋离开。 有那么一瞬间,萧瑾仿佛被人抽干了所有力气,顺着栏杆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死死咬着牙,眼底血丝像蛛网一般蔓延,脑海里不停在想还有谁可以救他! 终于,他想到了一个人…… 入夜。 柱国公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顾熙携夫人谢知微走出府门,秦昭陪伴在侧。 陶若南则带着顾朝颜以及楚家兄弟出门相送。 “母亲……” 谢知微回身,轻轻拉住女儿的手,微笑道,“别送了,今晚好好陪一陪你的母亲。” 顾朝颜眼眶泛红,两难取舍。 “姐姐,我们就先回去了。”谢知微不想女儿为难,与陶若南道别后随顾熙一并上了马车。 秦昭站在马车旁边,正要开口时看到了不远处的身影。 顾朝颜顺着视线看过去,是裴冽。 “阿姐,明日见。” 暮色深沉,秦昭看了眼裴冽,转身上了马车。 但见马车驶离,陶若南欲上前却被楚晏拉回来,“母亲。” 这时的陶若南方才注意到裴冽。 她是何等聪明的人,不禁看向自己儿子。 楚晏似有深意点点头。 陶若南心领神会,“曦儿,母亲在房里等你。” “好。” 府门处只剩一人,裴冽穿着那身鸦羽色的长袍走过来。 顾朝颜亦不自觉的走过去,脚步轻缓,像是怕惊扰了这宁静的夜。 两人停到一处,“恭喜。” 这句是裴冽说的。 发自真心。 他知道顾朝颜等这一日已经很久了。 不等她开口,他解下肩头披风,覆过去,“天冷,小心着凉。” 自从苍澜山一吻定情,裴冽再未掩饰心中欢喜,目光里亦再无过往克制,满目爱意,“可惜我没在场,没看到你如愿以偿的样子。” “萧瑾的事,是你做的?”顾朝颜下意识往前走。 裴冽跟在她身边,“算不算是双喜临门?” “我听时玖说,是他先到刑部公堂状告阮岚是夜鹰,怎么就成了楚依依跟阮岚反诬他是漠北细作?” 裴冽绕到风来的方向,“幸亏你跟云崎子找到那具尸体。” 顾朝颜面色微僵,须臾,“主要是云少监的想法。” “没有那具尸体跟留在山腰的残阵,这事儿可办不成。” 顾朝颜不懂,“楚依依跟阮岚怎么肯?” “你猜。” 裴冽想与顾朝颜多走一会儿。 他今晚,特别想她。 几步之后,顾朝颜突然停下脚步,蓦然抬头,“你去找秦姝了?” 楚依依跟阮岚是夜鹰的人,她们肯配合在公堂上反诬萧瑾与漠北国师勾结,显然是得夜鹰授意! “你是不是……是不是跟秦姝做了交易?” 不等裴冽开口,顾朝颜忽似想到什么,“第五张地宫图……” 她突然闭嘴,环视周围。 “没人。” “是不是第五张地宫图有线索了?”顾朝颜抬起头,声音急促。 夜色是最好的背景,月光落在那张精致容颜,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裴冽未觉月色动人,只觉得眼前女子美的不可方物。 他揉向顾朝颜紧蹙的眉心,“是。” “你与……” “我没与秦姝做交易。”裴冽认真道,“她伤柱国公,我怎么会同她交易,与我做交易的人是夜鹰鹰首。” 顾朝颜垂眸,一时无语。 半晌,“你们……” “只要他愿意放弃萧瑾,我便将从姑苏得到的消息,告诉他。” 裴冽没有细数自己与玄冥还有夜鹰鹰首之间的三角交易。 结果如愿,交易的复杂不值一提。 “你不该为了我,跟夜鹰鹰首做交易!” 顾朝颜心存愧疚时,裴冽拉起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你还没问交换条件是什么。”裴冽将她的手无比呵护的包裹在掌心。 “什么?” “第四张地宫图原图。” 顾朝颜震惊,“秦姝肯拿出来?” “没有第五张图,就算她能拿到前面四张也没什么意义。” 裴冽拉着顾朝颜,往长巷尽头走过去。 巷里无灯,唯有月色清辉,“而且第五张地宫图的线索,或许只有他们能查出来。” “为什么?” “当年永安王裴修林入姑苏,前前后后去了十个地方,经罗喉跟百里宿所查,唯有一处最为可疑。” 裴冽放缓脚步,“是一家茶馆。” 第一千零九十六章 罗刹髓 夜已深。 回秦府的马车穿过蓥华街,悠悠荡荡驶向鼓市东南方向。 车厢里燃着一盏明灯,气氛却有些沉寂,显得窗外的更鼓声格外清晰。 顾熙坐在主位,双手握在膝间望向窗外街景,默声不语。 谢知微眼中亦流露出眷恋跟不舍。 “义父义母别太挂心,他们应该会把阿姐照顾的很好。”秦昭打破此间难言的悲伤,浅声劝慰。 “我信。” 熙微回头,“早在潭州时我便听闻柱国公府丢了一个女儿,他们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听说那位楚大公子因为此,才会入吴郡当职,目的就是找回他那个丢失的阿姐,否则前途无量,这般想,柱国公跟国公夫人还有他们的儿子,对颜儿当真用心。” “能有这样的亲生父母,是颜儿的福气。”谢知微轻舒口气,“我们该为颜儿开心。” 顾熙轻轻拍她手背,没多言,只递去一个了然的眼神,彼此将那份默契的疼惜藏在目光里。 忽的,谢知微好似想到什么,“说起来,我提的那件事,老爷想的怎么样了?” 顾熙愣了一下,随即看向秦昭。 秦昭不明所以,“义父……有事?” “老爷,虽说你我是颜儿的父母,可你我是她的养父母,如今她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也住进国公府,我们的做法可谓名正言顺,亲上加亲。” 最后四个字,听的秦昭面色微红。 顾熙沉思片刻,“昭儿,我听你义母说,你对颜儿有了心思?” 秦昭并不搪塞,亦不敷衍,认认真真看过去,“回义父的话,我对阿姐一直仰慕。” “可她……” 顾熙想说的话被谢知微打断,“颜儿虽嫁给萧瑾一年,可他们到和离那日都没洞房,再说昭儿不在乎这些。” 此话如惊雷乍响,车厢气氛骤然冰冷,顾熙垂在双膝上的手忽的握成拳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砰! 他实在没有隐忍住,拳头砸在车厢壁,发出闷响。 顾熙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怒,“萧瑾,欺人太甚!” “义父有所不知,今日萧瑾被人告到刑部,说他勾结漠北国师残害大齐武将,现已押入大牢,想来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秦昭浅声道。 谢知微惊讶不已,“被谁告的?” “他的夫人跟妾氏。” “真没想到他竟是这种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人!”谢知微越想越气,“幸好颜儿与他和离,不然还不知道要受多少连累!” “当叛徒是他的事,他对颜儿的侮辱不能就这么算了!” 纵使没有洞房于顾朝颜是好事,但顾熙咽不下这口气。 “义父别生气,依他所犯罪行,必死无疑。” 谢知微打断两人谈话,“老爷,聊正事!” 车厢再次无声,顾熙沉默一阵后看向秦昭,“昭儿,你同我说句实话,你对你阿姐是什么心思?” 面对这样的问题,秦昭褪去脸上刚刚泛起的微红,声音沉稳有力,没有丝毫犹豫,“回义父,我对阿姐,是相伴一生的心思。” 谢知微在一旁听着,眼底泛起欣慰的笑意,“那真是太好了!” 彼时在江宁,谢知微提及此事,顾熙一直都是反对的态度。 但此刻,他动心了。 “你确定?” “我确定。”秦昭目光灼灼,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用一辈子确定。” 顾熙再次陷入沉默,反而是谢知微有些急不可待的撮合,“老爷,与其把颜儿交给外人,不如让昭儿照顾她,知根知底,我们也放心。” 顾熙看着秦昭眼底的认真,心中最后一点犹豫也烟消云散,“好,只要颜儿愿意,义父同意。” “谢义父!” 秦昭拱手时被谢知微拉住,“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只不过这件事还须柱国公跟国公夫人点头……无妨,且有机会我去与他们说,定能让你如愿。” “全凭义母安排。” 车厢沉寂散尽,暖意融融。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揉进夜色里…… 夜越发深。 最热闹的金市,喧嚣早已散去。 青石板路空无一人,店铺门窗紧闭,只剩几盏残灯在风里晃着微光 唯有空中明月,皎洁清冷。 叶茗推门时,秦姝早就候在雅室。 她在等他带回来的消息。 迫不及待。 “如何?” 叶茗行到桌边,坐到对面,“裴冽没有食言。” “第五张地宫图的线索是什么?” 叶茗来回赶路有些口渴,伸手想要斟茶时,看到秦姝迫切的眼神,顿了顿,“裴冽告诉玄冥,第五张地宫图的线索的确就在那间茶馆里。” “是什么?” “依照那家茶馆的店小二说,那日永安王穿着朴素,起初谁也不知道他的身份,他就坐在一楼大堂靠近角落的桌子,一两银子包桌,叫了一壶碧螺春。” 秦姝美眸轻颤,无意识追问,“然后?” “永安王在那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其间接触他的人很多,店小二根本记不清那些人的样子,更不知道他们的身份。” 秦姝落在桌面的手猛的收紧,眼神阴狠,“裴冽骗我?” “没有。” 叶茗继续道,“但店小二给出一个关键线索。” “什么线索?” “香熏。” 叶茗没有卖关子,“那个店小二虽是齐人,但祖上曾做香熏生意,生意做的很大,十岁那年曾随其祖父到梁国谈生意,有幸闻到一种香熏。 永安王入茶馆那日,他再次闻到了那种香熏。” 秦姝蹙眉,“什么香熏?” “他不知道那个香熏的名字,但能大概判断出香熏的成分,其中苏合香,佩兰,番红花和肉豆蔻。” 秦姝眉头蹙的越发紧,“这些都是普通香料,有什么稀奇?” “稀奇的是奇楠沉香。” 秦姝,“……宫廷秘香?” 叶茗重重点头,目光变得沉冷,“同时拥有这几样香料的香熏,加上奇楠沉香,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制出来。” “莫离的沉水兰亭。” 秦姝脑子突然变得混乱,“永安王那日所见,是梁国人?” 叶茗纠正,“确切说,永安王那日所见,是佩戴‘罗刹髓’的人,不一定是梁国人。” 第一千零九十七章 鱼和水的关系 罗刹髓,闻思香。 罗刹髓做为沉水兰亭的招牌,因其独特配方以及只有梁国皇族才配拥有的特供奇楠沉香,别处根本买不到,即便在沉水兰亭,也不是谁都买得起。 就算买得起,也须提前半年预定。 因为制作此香的技艺唯有一人知晓,便是莫离。 秦姝陷入沉思,片刻后挑眉,“想要知道那日是到底是谁见了永安王,就要知道近五年,有谁在沉水兰亭买过罗刹髓?” “不是近五年,是自沉水兰亭开张至今,有谁买过。” 听叶茗如此说,秦姝素来没有什么表情的脸覆上难色,“这可难查。” “除非莫离愿意提供名单,否则我们查不到。” 叶茗补充 “哪怕梁帝应允,也要莫离愿意才行。” 秦姝明白,真假只有莫离知道,所以须得她心甘情愿告之,“老爹曾说过,莫离那个人很难接近。” 叶茗赞同,“喜恶全凭她个人意愿,若她不喜,梁帝的面子也不会给。” “我听说她与太子大婚的日子延期了?” 叶茗得空喝了口茶,“据我所知,是太子单方面对外公布婚期,莫离由始至终,从未答应当什么太子妃。” “他们……” 秦姝震惊,“掰了?” “那倒不至于,鱼和水的关系,共生依存。” “因为她的兄长?” 莫离的兄长在梁国是禁忌,不许任何人议论,更不能提及名讳。 但也没有一个人不知道,她的兄长叫苏砚辞。 至于身世,不得而知。 梁帝甚至让夜鹰暗查此事,依旧无果。 叶茗想了想,“或许。” 线索已经有了,但却无从下手。 秦姝忽然一笑,眼底迸出寒蛰凉意,“裴冽好算计!” 得到线索之后,叶茗亦有所感,“没想到线索竟在梁国,且在莫离身上。” “他必是知道这样的线索于他而言根本无从下手,才会舍得把线索拿出来与我交换!” 听到交换,秦姝目色更寒,“那可是真的地宫图。” 叶茗正要开口时,秦姝突然捶了下桌面,“还折了萧瑾!” 提及萧瑾,秦姝不由看向叶茗,心存歉疚,“抱歉。” “秦姑娘言重,就算没有交易,萧瑾亦不能留。” 秦姝不解,“为何?” “我怀疑裴冽早知萧瑾投了夜鹰,才会在江陵一役找人盯着他,更叫人换了他的情报,致江陵大败。”叶茗又喝了一口茶,“既如此,他有何用。” 秦姝沉默数息,心有不甘,“选错人了?” “没选错人,只是对手太强而已。”叶茗并不否定当初老爹的选择。 “罢了。” 秦姝也并不是很关心萧瑾的生死,突然起身,“我回梁都。” “秦姑娘想去找莫离?” “不然呢?” 秦姝笑道,带着几分自嘲,“那可是我用第四张地宫图换回来的线索,不能浪费。” “你就没想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裴冽不就是想利用我去查莫离,从中得到些线索,他算盘打的可真响!” 秦姝面色渐沉,“他想知道,也要看我愿不愿意告诉他!” “你不说,自会有人说。” “玄冥?”秦姝猜到了,“他也知道这个线索了?” 叶茗点头。 “连老爹都不熟悉的人,十二魔神也断无交情,他们想查未必查得到。” 叶茗再欲劝时,秦姝已然走向暗室,“我明日启程。” 隔间的门一开一阖,秦姝消失不见。 叶茗兀自坐在桌边,双手握着茶杯,不时看向窗外。 地宫图…… 谁也猜不透一天的分量。 一天能发生多少事,能改变多少事,又能装得下多少始料未及。 此刻坐在东郊别苑,裴启宸看着座下楚依依,沉默不语。 直到现在他都想不通,萧瑾怎么就能与漠北国师挂上关系,怎么就成了叛徒,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将萧瑾送进大牢的人,是眼前这位萧夫人。 匪夷所思。 裴启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玉带钩,神色平静看着眼前的楚依依,内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叫嚣。 可他不敢问。 确切说,他恐惧知道答案。 “萧夫人不打算解释一下?” 昨日楚依依递信到太子府,求得一封求情书信。 他权衡之后将书信差人送到刑部。 原因无他,父皇递过话,要他迅速与萧瑾划清界限,但他又舍不得楚依依现下的财力支撑。 好在陈荣给他面子,判了萧瑾跟楚依依和离。 严格说,现在的楚依依已经不是萧夫人了。 果然。 “民女已与萧瑾和离,不再是萧夫人了。” 裴启宸微笑,“那楚姑娘能否与本太子解释一二?” “夜鹰鹰首说,见过太子殿下。” 音落,裴启宸脸色骤变,立在桌案旁边的影七倏然纵身,跃出窗棂。 裴启宸随意搭在桌案上的手瞬间收紧,指腹因用力泛出青白,周身散出的寒意迅速蔓延,充斥到整间书房,楚依依被包裹其间。 楚依依从容坐在那里,浅声开口,“他还说,让我代他向殿下问好。” “楚依依,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看出裴启宸眼中浮出杀意,楚依依有底气,便也无所畏惧,“其实殿下应该早就知道我赚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要不是裴启宸,户部侍郎宁骏怎么会买她的账! “本太子的确知道你与梁国的莫离做生意,可那只是……不太好搬到台面上的生意而已。” “怎么可能?” 楚依依反驳,“莫离是梁国第一皇商,她能与我做生意自然是有人从中牵线搭桥,太子殿下好像从来不关心这牵线搭桥的是什么人,也从来没问过,可我想说……” “你不用说!” “是夜鹰鹰首。” 楚依依坦言,“他们能找上我,全赖萧瑾,因为萧瑾是他们的人。” 书案后面,裴启宸双目陡寒,“你说什么?” “殿下听清楚了。” 裴启宸不可置信看向楚依依,脑子里一片混乱。 楚依依也不兜圈子,“殿下一定想知道,既然萧瑾是他们的人,为什么我跟阮岚会诬陷他是漠北细作,因为萧瑾被裴冽盯死了,而且春猎的事他被那些武将家眷记恨,那些家眷记恨的也未必只有他,但若事出有因,那就只有他了。” 第一千零九十八章 他喜欢我 裴启宸听懂了楚依依的意思。 “本太子还要谢你们?” 换作以往,楚依依自不敢在太子面前如此随性,实在是她已知太子与夜鹰鹰首有过交易。 宽泛点说,他们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这是鹰首对太子殿下的诚意。”楚依依来之前,得叶茗叫阮岚传了话。 裴启宸目色冷然,“本太子的确与那鹰首见过面,但我们只是交易,并无其他。” “可鹰首说,愿意与殿下交个朋友。” 楚依依又道,“夜鹰,也未必一定就是梁国的夜鹰。” 裴启宸眼神一亮,“这话什么意思?” “鹰首就是这么说的,民女也只是一字不差传给殿下。” 裴启宸沉默数息,“知道了。” 楚依依看得出眉眼高低,起身离开。 她前脚刚走,书房暗门开启,一抹月牙白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裴启宸垂落在书案上的手微微收紧,眼底寒光陡闪。 秦昭行至桌边,看向窗外将将绕出弯月拱门的身影,“殿下若能将夜鹰鹰首收为己用,事半功倍。” 天大的秘密,秦昭哪怕说错一句话,他今日就别想走出这座别苑。 裴启宸闻言,眼中寒意被赞同跟欣赏取代,“秦公子与本太子,倒是心有灵犀。” 秦昭似笑非笑,心中对叶茗起了几分心思。 那个人,他看不透。 “说起来,本太子失了萧瑾,武将之中再无支撑,你觉得该怎么办?” 秦昭瞧向裴启宸,唇角噙着笑意,“武将之中有没有支撑已经不重要了。” “为什么?” “殿下已获皇上绝对认可。” “何以见得?” “皇上让殿下与萧瑾做快速切割,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 裴启宸一直在等有人与他说这句话,用以证实自己心中的想法是正确的。 自春猎之后,他紧绷的神经也终于在这一刻放松,片刻又眉宇成川,“可本太子没有地宫图。” 秦昭,“地宫图是烫手山芋,谁有谁倒霉。” “裴冽可是意气风发。” “意气风发?” 秦昭不以为然,“自他坦言手里有地宫图皇上封他为齐王那一刻,就注定了他的下场,万劫不复。” “此话怎讲?” “太子殿下当真不知?” “本太子想听你说。” 秦昭十分大方道,“地宫图自先帝时就已经存在,皇上作为先帝指定的继承人,却没有得到本该由他继承的地宫图,反而是裴冽,非但拥有地宫图还得血鸦主全力相帮,你觉得皇上会怎么想?” 裴启宸神色陡寒,“血鸦主?” “我与殿下坦诚,殿下也该拿出些诚意。”秦昭挑眉,“殿下当真不知血鸦主?” “略知一二,只是……秦公子为何知道的这么多?” “殿下忘了,我阿姐是顾朝颜。” 那就解释的通了。 秦昭继续道,“血鸦主忠于先帝,却不忠于皇上,如今血鸦主又开始忠于裴冽,帮着裴冽欲置殿下于死地,你猜皇上会怎么想?” 一句话,醍醐灌顶。 知父也莫若子! 裴启宸往后靠向椅背,紧锁的眉峰缓缓舒展,眼底透着几分恍然大悟后的清明,“父皇怎容有人挑战帝王权威。” “所以有没有武将支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和那位夜鹰鹰首保持良好的关系。” 裴启宸似有深意看过去,“为何?” “他说了,夜鹰未必一定就是梁国的夜鹰。” 裴启宸,“说起来,那个夜鹰鹰首还是齐人。” “没错。” 四目相视,彼此了然…… 谁能想到,身处牢房的萧瑾在最绝望时想到唯一能救他的人,竟然是他的下堂妻。 顾朝颜收到传信那一刻差点笑出声。 入夜。 刑部大牢。 她提着食盒缓行。 每走一步,脑海里就会浮现一幕前世的悲惨。 地砖缝里渗出的湿冷包裹住她的全身,又怎敌从她心里散出的寒意。 她攥的太紧,食盒提手硌得掌心生疼。 终于,她停在牢房外,看到了那个她‘日思夜想’的人。 “朝颜?” 暗处,倚靠在牢房角落的萧瑾看见来人,激动到热泪夺眶。 他蓦然站起身,急促又踉跄着跑到铁栏前,脚踝上了镣铐,发出哗啦声响。 顾朝颜静静看着他,过往那个威猛的将军早已不见,仅仅两日,萧瑾发须散乱,眼窝深陷,面色惨白,就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狼狈不堪。 看到顾朝颜手里的食盒,萧瑾哽咽,“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 “萧将军找我过来,何事?” “朝颜,我是冤枉的!” 萧瑾双手抓住铁栏,眼神发狠道,“是楚依依跟阮岚那两个贱人合伙诬陷我!” 随即,又乞求,“朝颜,救我……” “她们是怎么诬陷你的?”顾朝颜漠然问道。 这一刻的萧瑾再无顾忌,添油加醋将阮岚跟楚依依的身份和盘托出,其间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 他发狠,“早知阮岚是夜鹰,当初在莲花村我便该将她碎尸万段!” 顾朝颜不语,手里依旧拎着食盒。 “朝颜,现在能救我的只有你了!” “我救过你。” 顾朝颜冷冷看着几乎摇尾乞怜的萧瑾,与当年在寒城时的孤注一掷,判若两人。 萧瑾连忙攥紧铁栏,“那就再救我一次,朝颜!只要你能帮我洗刷冤屈,我保证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只对你一个人好!” 顾朝颜有些恶心,“你是怎么对我好的?降我为妾,抬阮岚为平妻?” “不不不!只要我能出去,一定手刃阮岚那个贱人给你出气!” 顾朝颜不喜阮岚,但见萧瑾如此绝情,不免心凉,“萧瑾。” “我在!”萧瑾慌乱中理顺额前蓬松杂乱的头发,刻意挺直背脊,尽力让自己看起来一如从前那般英武,眼睛里闪出光芒,“朝颜我在!” “我不会救你。” “我知道……我知道以你现在的能力未必能力挽狂澜,可你与裴冽相熟,你去求他!”萧瑾急不可待说出自己的想法,“只要裴冽肯出面救我,我愿意投诚,从此以他马首是瞻!” “他喜欢我。” 牢房里,萧瑾脸色微微一变,须臾恢复那副讨好的表相,“我明白,你我夫妻情分已尽,勉强也不会有好结果,我祝福你跟裴冽。” “可刚刚,你还说只爱我一个人。” 第一千零九十九章 送灵牌 此时此刻的萧瑾无比清楚,如果没有人救他,他就只有死路一条。 顾朝颜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可以把对你的爱藏在心底,这辈子都不说出来!” 见其没有反应,他双手握住铁栏,着急补充,“我对裴冽也会一心一意,断无二心!” 牢房外,顾朝颜静默不语。 眼前男人的额头抵在铁栏上,双腿微曲,低眉顺目,卑微讨好,哪还有半点大将军的样子,更别提前世那样的嚣张跋扈。 “知道那具漠北国师的尸体是谁找到的?” 萧瑾以为顾朝颜在与他探讨搭救之法,一本正经分析,“定然不是陆恒,想必也是夜鹰,只是夜鹰怎么会把尸体交给陆恒,陆恒又为何心甘情愿替他们做事……难不成陆恒也被他们收买了?” 他震惊,“若真如此,我们可不能放过他,届时……” “尸体是我找到的。” 牢房死寂无声,萧瑾蓦然看过去,脑子里一片混乱,“你……说什么?” “我说漠北国师的尸体,是我找到的。” “那怎么会在陆恒手里?” 萧瑾狐疑又忐忑的看过去,“他抢的?” 人在极度绝望的时候,真的很会心存幻想。 顾朝颜不再开口,静静看着萧瑾的眼神从茫然无措,到忐忑不安,再到不可置信。 “是我交给他的。” 这句话如同稻草,却不是救命稻草。 萧瑾瞳孔骤缩,急促开合的嘴猛的僵住,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他死死盯着顾朝颜,眼神里满是震惊,连抓着铁栏的手都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今你有这样的下场,我也略尽了一丝绵薄之力。” 砰— 萧瑾突兀将手伸出铁栏,欲抓顾朝颜无果,拽掉了她手里的食盒。 食盒落地,里面掉落一物。 萧瑾定睛观瞧,满目骇然。 是块灵牌! 恐惧如毒蛇,沿着后脊攀爬,萧瑾死死盯着那块灵牌。 确切说,是盯着灵牌上面的字。 ‘萧瑾之位’ “顾朝颜,这……这是什么?” 牢房外,顾朝颜不慌不忙拾起那块牌子,端端正正举在萧瑾面前,“萧将军不识字?那我读一读,这上面写的是……” “你闭嘴!” 萧瑾满是崩溃的嘶吼,脸上再无谄媚讨好,尽是恐惧跟愤怒,“你把这东西拿走!” “确定?” 不等萧瑾说话,顾朝颜冷冷看向他,“我须得提醒萧将军,你所犯罪行是抄家灭族的死罪,我来时得到消息,府上令堂因为受不了将军获罪的打击,昨天夜里急火攻心,一口气没上来死了。” “你说什么!” “我还没说完。”顾朝颜冷漠道,“萧将军早年丧父,昨夜丧母,刑部已判你与楚依依和离,阮岚也恢复了自由身,你又膝下无子,我念在你我也算有段孽缘的情分,特意来给你送终,你不乐意?” “为什么?” 这一刻,萧瑾终于明白了。 眼前这个女人不是他的救赎,而是送他到断头台上的罪魁祸首,“你为什么要害我!” “因为你该死!”顾朝颜突然往前一步,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神瞬间燃起怒火,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积压两世的恨意,像淬了火的利刃般刺过去,“萧瑾,你该死。” 刚刚还想揪扯顾朝颜的萧瑾下意识往后退了退,眼底闪过恐惧,“我……我们只是和离,你何至于这样恨我?” 顾朝颜突然笑了,眼泪不知不觉掉下来。 若只是和离,哪怕当初你萧瑾能堂堂正正的休了我,我都感激! 可不是啊! 不是啊萧瑾! 你害死我全家! “就是恨你忘恩负义,不可以?” 顾朝颜唇角微勾,流着泪的脸上尽是轻蔑跟嘲讽,看的萧瑾咬牙切齿,“你也是毒妇……你们都是蛇蝎毒妇!” 见顾朝颜将灵牌扔进铁栏,萧瑾暴怒,“我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顾朝颜转身,不再多言。 “你站住!” 萧瑾突然想到什么,“是你把尸体给了陆恒,陆恒又到公堂上配合楚依依跟阮岚……她们两个是夜鹰的人,那你……那裴冽……你们也是夜鹰的人?” 顾朝颜停下来,回眸。 眼中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唇动。 ‘死。’ 看着那抹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萧瑾再也绷不住,猛的扑到铁栏前,双手疯狂摇晃栏杆,发疯一样咆哮。 “你们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要害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萧瑾嚎的声音沙哑,整个人瘫坐在地,双手抓着自己头发用力撕扯,散乱的发丝被扯落一地,“顾朝颜,阮岚,楚依依,夜鹰……你们统统都该死……” 他语无伦次的念叨,眼神涣散,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模样癫狂。 忽然,他看到了那块灵牌。 人还没死,牌位就在眼前。 萧瑾突然爬过去,双手紧紧握住那块灵牌,眼中迸出极恨。 顾朝颜…… 两日之后,关于萧瑾的判决下来了。 刑部没有升堂,判决直接送进牢里。 念在萧瑾曾为大齐立下赫赫战功,功过相抵免其斩首,抄没将军府所有家产充公,贬为庶民,发配至南疆瘴疠之地为军奴,终身不得踏入皇城半步。 这样的判决,不管是想他死的还是不想他死的,都十分震惊。 但细想,萧瑾的下场似乎比死还难受一些。 瘴疠之地的军奴,是探路用的。 遇瘴气便叫服食剧毒的军奴探路,要么死,要么回。 死不可怕,徘徊在生死边缘才可怕。 皇城。 将军府。 朱红大门上的铜环早已卸下,换上了两挂尺的白幡。 风一吹,簌簌作响。 府门前的石狮子被白布裹了半腰,景象更显萧索。 楚依依跟阮岚一身素缟跪在灵堂前,堂外几个下人无精打采的打扫。 等了整个上午,府门未启,无人祭拜。 “我们已经与萧瑾没有关系了,何必给这个老太婆守孝?” 楚依依瞧了眼跪在旁边抱怨的阮岚,“赚个重情重义,懂礼识体的好名声。” 这时,青然从正厅灵堂外小步进来。 “大姑娘,萧瑾的判决下来了。” 第一千一百章 他不死,我们不安心 灵堂里,听到萧瑾判决的楚依依跟阮岚皆是一愣。 阮岚略显激动,“怎么不是斩立决?” 见楚依依看过来,青然回话,“虽说不是斩立决,但依过往那些被贬罚到南疆瘴疠之地为军奴的罪犯下场看,萧瑾只会生不如死。” “那也不如死了安心。” 见阮岚有些害怕,楚依依冷笑一声,“你好歹也是夜鹰,胆子这么小?” 阮岚被这句话堵得脸色发白,“犯了这么重的罪都能活着,你就不怕他背后有人?” “他背后有没有人,你我还不知道?” 自卯时到现在始终无人过来祭拜,楚依依索性起身,阮岚见她如此,便也跟着站起来,两人先后坐到椅子上,“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是怕他报复。” 楚依依接过阮岚端来的茶水,润润喉咙,闻言心里倒也生出一丝不安。 须臾,她看向青然,美眸微眯,“发配路上就不能出什么意外?” “大姑娘的意思是?” “我们有的是钱。” 阮岚瞬间意会,“找墨隐门的一级杀手,务必取了萧瑾的脑袋!” 杀人灭口这种事干过一次,上瘾。 楚依依瞧了眼摆在灵堂正中央的棺椁,声音凉薄无温,“老太婆,你也别怪我们心狠手辣,实在是他不死,我们不安心。” 阮岚嗤之以鼻,“她怪我们又能怎样,一个死人。” “对了。” 楚依依搁下手里茶杯,“私盐的事,怎么样了?” 青然回道,“此前在顾朝颜跟司徒月那里进货的几户商家,私底下找到奴婢,说是愿意从咱们这里继续进货,如此看,她们应该是断货了。” 哈! 楚依依没忍住,笑出声。 阮岚知一二,也跟着嗤之以鼻,“她们真是以卵投石,知道与你合作的人是莫离,还敢硬碰硬,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还当她顾朝颜有什么本事,不过如此。” 正待楚依依戏笑时,青然低咳一声,“大姑娘,有件事……奴婢须得与你说。” “什么事?” “柱国公府的嫡女,找到了。” 音落,原本一派‘祥和’的灵堂骤然阴冷,连阮岚都感受到楚依依身上骤然炸开的寒意。 她先前还带着几分戏虐的嘴角瞬间绷紧,脸色惨白又因为愤怒染上绯红,双眼紧盯青然,手里的帕子被她捏的褶皱变形,“你再说一遍。” “奴婢从柱国公府后厨嘴里听说,就在昨日,柱国公府找到了失踪已久的嫡女,楚曦。” 啪— 青然正想细说时,楚依依蓦的甩袖,桌上瓷杯生生撞向棺椁,落下一地碎瓷。 茶水温热,溅在棺椁上留下一小片深色水渍。 楚依依几乎发狂,表情里尽显失控的戾气,“那个小贱人居然没有死?她为什么没有死!” 阮岚知柱国公府丢了一个嫡女,此刻亦惊讶,“不是很早就丢了,怎么找到的?” 青然垂首,“是那位嫡女主动登门认亲……” “一定是假的!” 楚依依声音尖戾,“陶若南那个傻子,相信了?” “那位嫡女当晚就在柱国公府住下,听说是与陶夫人一起住的。” “住在哪里?”楚依依的恨意在胸口疯狂窜涌,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自小到大她都活在那个小贱人的阴影里,卑微乞讨的过日子。 若非因为那个短命鬼占着嫡女的位置,她又岂会百般伏低都得不到陶若南满意,将她收到膝下为女,那样她就是嫡女,理所当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结果呢。 那个短命鬼就算死了,还要霸着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她对楚曦,是刻在骨血里的恨! “住在东院的云阁。” 砰! 楚依依狠狠砸向桌面,“那是我的!” 阮岚突然好奇,“那个嫡女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青然停顿数息,低语,“那位嫡女,大姑娘跟阮姑娘都认得。” 两人闻言皆看过去,尤其楚依依,眼底已现杀意,“谁?” “顾朝颜。” 一语闭,灵堂死寂。 原本就阴森的灵堂越发冷的让人发寒。 楚依依突然笑了,笑着笑着,肩膀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像破了洞的风箱,在阴森灵堂里撞出刺耳的回音。 “顾朝颜!” 这声吼,吓的阮岚一哆嗦。 “不会是弄错了吧?”阮岚狐疑看向青然。 青然则看向楚依依,“奴婢打听到,当日柱国公昏迷不醒需要换血,原本定好的换血人是大公子,可当时大公子出了意外,真正给柱国公换血的人是顾朝颜……此事裴冽跟苍河都可作证。” “他们都是一伙的!” 楚依依双目猩红,眉眼狰狞,吼破了音,“陶若南真信?” 青然还能怎么回答? 毕竟顾朝颜已经在柱国公府住了一晚。 “该死的顾朝颜!” 楚依依越想越气,“她怎么可能是楚曦?她这么做根本就是为了恶心我!” 阮岚也觉得这世间哪有这么巧的事,“姐姐说的是,你在生意上断了她的路,她就在嫡位上让你不舒服。” “顾朝颜,我会让她死的很难看!” 对于这样的叫嚣,青然不以为然。 她从来不觉得楚依依有什么本事,不过是被夜鹰选中了而已,如同萧瑾。 眼见楚依依起身,阮岚不禁问道,“姐姐去哪里?” “柱国公府!” “穿这身?” 被阮岚提醒,楚依依当即带着青然走去茗轩阁,“阮岚。” “什么?” “墨隐门的杀手,你马上安排。” 关乎性命,阮岚自然不会怠慢,“姐姐放心。” 待楚依依乘车而去,阮岚亦换掉那套素缟的孝服,离开将军府…… 刑部对于萧瑾的判决,即时生效。 过午。 十里亭。 五名差役正坐在里面掰干粮,等着日头稍斜再赶路。 不远处,萧瑾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囚服,扛戴沉重木枷靠着一棵老槐树。 铁链从枷孔穿过,一头锁着他手腕,另一头拴在路边的老槐树上。 烈日之下,萧瑾喉咙不知滚动了多少次,嘴唇干裂出血口。 直到现在,他都无法接受自己从云端跌到泥里的事实。 也无法相信自己竟然可以死里逃生。 既绝望,又有着渺茫的希望…… 第一千一百零一章 我买过罗刹髓 “萧将军好像口渴了,我去送点水。” 凉亭里,瘦瘦的差役握着水嚢正要起身,被旁边同僚拽回去,“一个细作,叛徒,也配喝水?” “就是!要不是他,我大齐能死十几员大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样的重罪该判死刑,怎么只是区区流放?” 瘦差役见状只得坐下来,“可萧将军好歹打赢几场大仗,我们这么对他是不是不太好?” “那几场仗都不知道他是怎么赢的!你少在这里同情这个同情那个,有时间同情同情你自己,南疆多的是瘴气,一个弄不好,咱们能不能有命回来都难说,全都是拜你那个萧大将军所赐,晦气!” “就是,呸—” 几个差役说的话尽数落在萧瑾耳朵里。 他怒扯铁链,发出‘哗啦’声响。 “你干什么?” 其中一个差役从凉亭里走出来,行至近前,居高临下睨过去,“渴了,想喝水?” 萧瑾是渴,但骨子里还没磨尽的傲气没能让他低头,“大齐律,差役途中不得虐待囚犯,你们该给本将军喝水……” 话音未落,差役突然拔开木塞,将水囊口子对准萧瑾头顶。 哗啦— 萧瑾猝不及防被泼了一身,冷水顺着脸颊往下流,灌进衣领,呛进口鼻,“你大胆!” 差役冷笑,“我就是大胆了,你奈我何?” 见萧瑾怒瞪,差役俯身,一把揪住他衣领,嗤笑质问,“怎么,不服?” “你放开!” 差役揪的越发紧,勒的萧瑾呼吸艰难,“要怪就怪你自己,通敌叛国,害我们兄弟几个跟着去南疆受那份罪!这水就算是给你醒醒脑,让你记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什么货色!” 萧瑾浑身湿透,冷风吹过,打了个寒颤,敢怒不敢言。 然而就在差役松开手打算回到凉亭时,意外发生了。 咻— 寒光乍现,自萧瑾颈间闪过,直射向差役后心。 呃! 差役顿感刺痛,低头方见胸口位置染上血渍。 他瞪大眼睛,身体僵硬着回头,“你敢……” 扑通! 眼见差役倒地而亡,凉亭里剩下的四个差役皆站起身,“你居然敢杀官差?” 四人见状抄起腰佩官刀冲出凉亭! 咻、咻、咻、咻—— 又有四道寒光闪过,四名差役先后倒地,连喊救命的机会都没有! 萧瑾被眼前场景吓到了。 他畏缩蜷在老槐树旁边,恐惧看向四周,脑子里一片空白。 忽有一穿着黑色劲衣的男子出现在他面前。 男子面覆黑布,叫人看不清那张脸。 “你……你是?” 男子不语,束手而立。 萧瑾不由看向死在他旁边的五个差役,又见男子没有朝自己动手的意思,“你是夜鹰?” 男子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萧瑾又猜,“你是太子的人?” 见男子还没反应,萧瑾不禁摇头,“不可能,你不可能是夜鹰又或者是太子的人……难不成,你是漠北人?” 男子忽然动了,一步一步走过去。 感受到危险,萧瑾猛的朝后缩,奈何脚踝上的铁链只来得及挪动半寸,男子已至身前。 阴影如铁罩般笼下来,遮挡住了烈日。 萧瑾刚要大叫,男子突然俯身,左手死死扣住他肩膀,指节发力间,萧瑾只觉肩骨像要被捏碎,疼的眼前发黑,“你要干什么?” 没等他反应过来,男子手腕猛的一翻,刀刃精准挑开他囚服的裤绳。 紧接着,一股剧痛从下腹直冲头顶! 啊— 剧痛冲破理智,萧瑾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冷汗瞬间浸透囚服。 男子低语,冷漠无温,“你该死。” “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萧瑾双手捂住伤口,痛到极致,在地上翻滚哀嚎。 男子面无表情看着地面上的血越来越多,继而从萧瑾身上扯下一块囚服,擦净匕首,又扔了那块染着血的囚服。 直到萧瑾痛到昏厥,他方慢慢后退。 最终消失在十里亭。 风起,飘散了这里的血腥味儿。 又有一人出现,将肩头扛着的人扔到地上,又将昏厥的萧瑾扛走了…… 酉时。 菜市民宅。 听到动静的烛九阴回头时,秦昭已然走进内室。 除了烛九阴,内室里还有两人。 一个是帝江,虽在拱尉司被囚大半年,身上并无伤痕,只是放回来的时候被人喂了软骨散,药效极强,勉强坐在桌边。 另一个则是蓐收,昏迷倒榻上。 “玄冥大人!”帝江迫不及待的想要站起来,身形不稳,被烛九阴扶坐下来。 秦昭走到他面前,“拱尉司的人没有为难你?” “没有。”帝江摇头,“听烛九阴说,地宫图已得四张?” 秦昭不作隐瞒,“三张原图,一张摹本。” 当日交易,第四张地宫图由秦昭经手。 他若不为自己临摹一份,岂不是傻? “那就只剩下第五张地宫图,只要能找到地宫图,就能解开那一夜姑苏城外十里亭的真相,是不是?” 秦昭点头,“是。” “第五张地宫图在哪里?” 旁边,烛九阴劝帝江少安毋躁,“地宫图哪有那么容易找!” “不是有线索么!” 烛九阴不由的看向秦昭,“裴冽当真与大人说了第五张地宫图的线索?” 秦昭点头,“当日与永安王见面的人,身上有罗刹髓的味道。” 烛九阴愕然,“是梁国人?” 秦昭纠正,“是入沉水兰亭买过罗刹髓的人,未必是梁国人。” 帝江剑眉紧皱,“罗刹髓……我买过。” 烛九阴蓦然回头,“莫离怎么可能卖给你?有资格买罗刹髓的人,最起码五官必须端正!” 帝江默。 烛九阴瞬间反应过来,那时的帝江是玉面郎君。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什么?” 帝江既问,秦昭也不含糊,“我希望你能带蓐收回梁都,一来找人替蓐收医治,二来想办法在莫离手里拿到购买罗刹髓的人。” “好。”帝江没有理由犹豫。 烛九阴表示他要一同回去,秦昭拒绝,“你须留在这里,毕竟我们还没有得到第四张地宫图的原图。” 烛九阴不以为然,“图在裴冽手里,我留下有什么用?” 秦昭的解释很简单,秦姝不会不留后手。 句芒,与秦姝走的近。 第一千一百零二章 儿臣不认得血鸦主 皇宫。 御书房。 裴冽止步于龙案前,拱手施礼,“儿臣拜见父皇。” 殿内燃着龙涎香,烟气袅袅,气氛却凝滞成冰,带着几分肃杀之意。 俞佑庭站在旁侧角落,弓身不语。 齐帝单手撑着龙案,指节无意识摩挲着案上奏折,目光从奏折上缓慢抬起,看向自己的儿子,曾几何时,眼中也有温情,现如今只剩下冷漠跟隐隐的不甘。 他不语,裴冽便一直保持拱手的姿态,后背挺得笔直。 终于! “萧瑾死了,是你干的?” 没有寒暄,也没有铺垫,齐帝直截了当说出自己的怀疑。 裴冽缓慢直起身形,迎上那双质疑的目光,“回父皇,不是儿臣。” 他入宫之前刚得到消息,萧瑾死了。 死在皇城正东门外的十里亭,押送他的差役也都被暗器所杀,案子交到了刑部。 “那会是谁?” 齐帝龙目如锥,“裴冽,你别以为你做的那些事,能逃过朕的眼睛。” “儿臣不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 齐帝愠声冷斥,“陆恒已经交代了,那具漠北国师的尸体,是你送到他手里的。” 裴冽,“是。” “那当真是漠北国师?” “翰林院唐院首的证实,必是无错。” “朕在问你。” 齐帝语气缓慢却极具威慑力,“你是如何发现他的?” “回父皇,是拱尉司少监云崎子怀疑春猎时有人在山中设阵,害我大齐武将,于是他入山寻找大阵,在山腰找到大阵以及布阵的漠北国师,玄真。” “云崎子打得过玄真?” “他去时,玄真已经死于毒蜂。” 啪— 毫无征兆的拍案,齐帝龙目深寒,“你可知那漠北国师有多大本事!被毒蜂蛰死,这样的谎话你也敢在朕面前说出来!” “儿臣说的是事实。” 旁侧,俞佑庭低语,“皇上息怒。” 齐帝收敛心神,冷冷看着自己的儿子,许久都没开口。 裴冽端直而立,不卑不亢。 “朕知道你为何要诬陷萧瑾,连命都不给他留。” “儿臣说过,不是我。” 齐帝根本不听裴冽否认,“因为他是太子助力,你想鸠占鹊巢就要把太子身边的能人,一个一个拔除,如此你才能达成所愿。” 裴冽看着龙案后面激动到几乎咆哮的父皇,裴冽垂在两侧的手悄然攥紧。 他还需要怎么解释? “儿臣从未宵想太子之位。” “这样的话,你敢对着列祖列宗发誓?” “儿臣发誓,从未觊觎太子之位,也从未……” “你没有,不代表血鸦主没有!” 音落,御书房里瞬息间死寂无声。 看着齐帝眼中的怀疑跟怒火,以及毫不掩饰的帝王权威,裴冽反而平静。 早在德妃案,他便知道终有一日,他与眼前帝王会有这样的对话。 “儿臣不认得血鸦主。” 盛怒之下的齐帝突然嗤笑,“这句话,你也敢发誓?” “儿臣发誓……” “够了!” 齐帝突然打断他,“若你不认得血鸦主,他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帮你!事实跟誓言,你以为朕会相信哪一个!” “父皇执意这样想,儿臣纵有百口也难辩清白。” 齐帝冷哼,“你若大大方方承认,朕还敬你三分!” “儿臣承认不识,父皇不相信罢了。” “裴冽!” 面对帝王之怒,裴冽目色淡然,“血鸦主关乎血鸦,血鸦关乎地宫图,地宫图关乎周古皇陵的宝藏,倘若背后帮助儿臣的人真是血鸦主,父皇应该高兴,而非责难。” 见齐帝怒极不语,身侧俞佑庭低唤一声,“皇上……” “血鸦主认错了主子,朕为何高兴?”齐帝强行压下怒意,嘲讽又自嘲的冷哼。 裴冽抬目,“至少他出现了。” 齐帝微怔,“你什么意思?” “拥有周古皇陵,就是拥有五国之首的强大底气。”裴冽冷静看向龙案后面的帝王,“不管父皇是否相信,儿臣所求只有真相,父皇难道不想知道,为何第四张地宫图只有我能找到?” 突如其来的质问,齐帝一时不查,并未做出震惊之色。 “果然。” 裴冽微笑,“父皇知道这件事了。” 齐帝面色微暗,竟不知如何作答。 “那父皇一定知道第四张地宫图为何只有儿臣找得到。” 御书房里突然变得寂静,俞佑庭垂首立于龙案旁边,后脑滴汗。 他是特别不愿意裴冽旧事重提,因为提及此事,就得提及…… “因为地宫图藏处,在母妃画中。” 俞佑庭,完了! “何意?”齐帝倒是知道第四张地宫图唯有裴冽能找到,但他不知缘由。 裴冽直接道明,“父皇可知,母妃是问鱼先生。” 齐帝皱眉,侧目。 俞佑庭拱手,“回皇上,若是老奴没记错,问鱼先生似乎是丹青名家,曾在皇城兴盛一时,不知为何,销声匿迹。” “因为母妃死了。” 裴冽开口,“儿臣是从母妃画卷中找到地宫图藏处,进而寻得第四张地宫图。” 齐帝震惊,“哪几幅图?” “已经不重要了。” 裴冽没有选择告诉齐帝,是因为他怀疑母妃被调包的画卷落到了血鸦主手里。 “朕想知道!” “父皇应该更想知道,母妃的身份。” 一语闭,齐帝龙目骤寒,“她是什么身份?” “儿臣不知。” 裴冽看向齐帝,“所以儿臣想查,且一定会查出母妃与地宫图有何关联。” “血鸦主没有告诉你?” 面对齐帝质疑,裴冽目色无波,没有半分躲闪,却也不再说话。 半晌,齐帝咬了咬牙,“你当真不知道谁是血鸦主?” 裴冽依旧不语。 “即便如此,朕也劝你歇了取代太子的念头,这江山,朕不可能交给你!” 裴冽迎上齐帝冰冷无温的龙目,“父皇若担心,现在就杀了我?” “你以为朕不敢?” “父皇也觉得血鸦主在帮儿臣,儿臣若有三长两短,想必他不会开心。” 齐帝将将压下去的火气骤然腾起,“你在威胁朕?” “父皇应该明白,儿臣所言,句句都是事实。” 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朕还没叫你走 即便是事实,齐帝也难忍裴冽这般嚣张。 “朕今日召你来……” “儿臣今日来见父皇,就是想告诉父皇,迷雾未散,父皇不妨暂时忍耐,毕竟觊觎地宫图之人除了梁国,还有漠北,不管那个漠北国师是谁杀的,他出现在苍澜山是事实,布阵害我大齐武将亦是事实,此事难道还不足以让父皇警醒?” 齐帝因为愤怒胸口起伏,正要训斥又被裴冽打断,“父皇别忘了,地宫图共有五张,其中三张由梁国玄冥寻得,若非是他找到儿臣身上,我们甚至不知道地宫图的存在,如此被动,父皇不思与儿臣共谋,反而处处打压儿臣,我若死,父皇就能寻得地宫图?” 一句话,问的齐帝哑口无言。 答案显然是不能。 他知道的太少! “你别得意!” 听到这句话,裴冽心凉。 他又怎么可以叫醒一个装睡的人,“父皇若不想我大齐江山毁在梁国与漠北结盟的铁蹄之下,还是忍一忍儿臣,别再试图以儿臣的命引血鸦主现身。” 齐帝闻言,面色微僵,“你在说什么?” “猎场里刺杀儿臣的几个黑衣人,武功不弱。” 齐帝闻言皱眉,看了眼俞佑庭,“还有这样的事?” “回皇上,老奴不知。” “儿臣告退。” 眼见裴冽欲走,齐帝怒拍桌案,“朕还没叫你走!” “父皇还有什么事?” “你的一切都是朕给的,朕随时都可以收回来!” “齐王的封号,拱尉司司首,还是儿臣的命?”裴冽侧身,挺直背脊看向眼前帝王,“父皇可以随时收回这些,可意义是什么?是不是儿臣死,周古皇陵的宝藏就一定会落到父皇手里?” “朕……” “儿臣与父皇一样,知之甚少,但儿臣在查,一直在查,且儿臣就在棋局里,血鸦主为儿臣已经现身了。” 裴冽所言皆是事实,齐帝一时无语。 “我若给父皇一个保障,父皇是否也可以给我一个保障?” 齐帝,“你要什么保障?” “但凡儿臣能找到周古皇陵宝藏必会交给父皇,在此之前,父皇不要与我以及我的人,为难。” 裴冽直言,“若父皇不肯,儿臣自请离开皇城,永世不踏。” “又或者儿臣随母妃而去,父皇是不是也能安心?” 龙涎香的烟气在殿内凝滞,齐帝周身被戾气包裹,脸上皱纹紧绷。 他想怒拍龙案,斥责裴冽以下犯上,最终却是点头,“朕,给你这个保障。” “谢父皇。” 眼见裴冽离开,御书房的气氛越发冷凝。 俞佑庭杵在龙案旁边,心里把裴冽记恨上了,好端端提什么郁妃,提什么问鱼,提什么画! “你说,朕该不该受他这个威胁?” 齐帝声音异常沉冷,周身戾气未散,越发让人觉得彻骨。 俞佑庭垂首,“老奴不敢妄言。” “说说看。” “老奴觉得,九皇子说的似乎也有几分道理,漠北国师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苍澜山,倘若梁国真与漠北结盟,再叫他们得着宝藏,那于我大齐可是灭顶之灾。” 齐帝目深,他何尝不知此间厉害! “宝藏,断然不能落到他们手里。” 俞佑庭正要附和时,齐帝声音更冷,“可也不能落到裴冽手里。” “老奴以为……” “说。”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俞佑庭低语。 齐帝看向他,“你的意思是,利用血鸦主对付梁国跟漠北?” “正是。”俞佑庭弓身,“皇上静观其变,适当的时候再入局也不迟。” 齐帝龙目微眯,“朕只怕血鸦主会对太子不利。” “暂时不会。” “为何?” “血鸦主应该清楚皇上的立场,他若对太子动手,皇上必不会让九皇子好过。” 齐帝沉默数息,“你说的对,他若动太子,朕岂会放了裴冽!” “皇上英明!” 正待俞佑庭还想再奉承几句时,见齐帝起身,一时心紧。 果不其然。 齐帝一步一步走向悬在对面的千峰图,至近前,停下脚步。 俞佑庭紧紧跟在身后,后脑直冒冷汗,发疯祈祷。 “问鱼?” 齐帝仰头看向画间峰峦,龙目幽暗如潭,“她怎么会知道地宫图藏处?” 俞佑庭,“……老奴猜测,郁妃许是认得血鸦?” 还能有什么解释呢! “她怎么会认得血鸦?” 这一次俞佑庭感觉到了,齐帝只是在自言自语,并不需要谁来回答。 于是他默默守在其侧,掌心渗汗…… 自与柱国公府相认,顾朝颜当晚住在国公府,次日便想辞别陶若南回秦府。 陶若南深知生恩不如养恩大,更何况顾熙夫妇不远千里探望,她又岂能太过自私,可又舍不得刚刚认回的女儿。 两难之际,顾熙跟谢知微带着惯常用度来了国公府,想要借住。 陶若南欣喜至极,当即让管家备出独院,将两人请进去。 如此,顾朝颜便也没了回秦府的理由。 这一住,便是两日。 过午。 顾熙代替管家,推着楚世远行至院中树下晒太阳。 楚世远穿着一身褐色长袍,身体陷在轮椅里,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手背上投下斑驳光点,他却像没看见一般,指尖连动都未动,目光空洞的看向府门。 顾熙穿戴如常,丝绸缎料,拇指套着一个玉扳指儿,略显奢华,可这已经是他最低调的配饰,“亲家,虽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可我发自内心的感激你。” 他看向轮椅上的楚世远,“当年若非你出手相救,我与内人必会死在那些贼人手里,却不想因此害你失了寻找颜儿的线索,幸亏天见怜之,颜儿被我们捡到……” 顾熙说到动情处,抬手叩向楚世远搭在轮椅上的手背,“可我知道,纵使这些年我们待颜儿如己出,也根本弥补不了她不能在亲生父母身边长大的遗憾,更无法弥补你们失去女儿的痛苦。” 楚世远仍就无声会在那里,似一字都未入耳。 正厅,陶若南与谢知微正在品茶。 两人看向院中,不禁唏嘘…… 第一千一百零四章 颜儿的婚事 两三日的相处,陶若南与谢知微在言谈中互相欣赏,一个是名门闺秀的雅致,一个是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度,两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我心里一直挂着一桩事,想与姐姐说。” 谢知微搁下手中茶杯,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蹭过杯沿的青花缠枝纹,将杯子摆得端端正正。 无论语气还是动作,都十分得体,叫人看着舒服。 “妹妹只管说。”陶若南看向谢知微,满眼都是真切的欣赏。 她的曦儿能在这样一位女子身边长大,不幸中的万幸。 “都是我们的缘故,颜儿未嫁良人,这件事在我跟我家老爷心里一直都是一根刺。” 提及顾朝颜与萧瑾的婚事,谢知微面露歉疚,眼圈泛红。 自顾朝颜助国公府免于灭门之祸,陶若南也曾细致打听顾朝颜的过往。 大婚之事,她自然清楚,“此事不怪妹妹,亦不怪曦儿,只怪萧瑾薄情寡义,换作是我,当初也觉得他是个不错的孩子。” “姐姐这样说不过是为了安慰我,好在事情都过去了,现如今颜儿与那萧瑾毫无瓜葛。”谢知微不与陶若南隐瞒,“姐姐有所不知,颜儿自嫁到将军府,到和离那日都不曾与萧瑾圆房。” “什么?”陶若南震惊,转瞬愤怒,“萧瑾欺人太甚!” 初时谢知微也这样觉得,可现在却是庆幸,“姐姐别气,这不是好事么!” 话虽如此,陶若南还是忍不住咒骂,直至谢知微告诉她,萧瑾死了。 “死了?” “昨晚我听昭儿说的。” 陶若南狠狠吁出一口气,“罢了,不提他,妹妹还是说说你的心事。” “颜儿的婚事。” 陶若南当即露出笑意,“妹妹与我想到一起了!” 谢知微见状当即提出,“姐姐有所不知,秦昭非我与我家老爷亲生,是我们收的义子,人长的俊俏,生意做的也好,现如今已是淮南商会的商主。” 许是没想到谢知微提的人是秦昭,陶若南面色微怔,“秦……秦昭?” 她心里的人选是裴冽。 莫说那晚,此前她的曦儿与裴冽时常同进同出国公府,她便觉得两人关系很好,也般配。 见陶若南面露难色,谢知微急忙解释,“昭儿自小与颜儿一起长大,虽说比颜儿小一岁,行事绝对稳重,而且我与我家老爷问过昭儿,他对颜儿,是相守一生的情分。” “他当真对曦儿……是男女之情?” “是。”谢知微重重点头,“姐姐信我,颜儿嫁给他断不会受委屈!” 陶若南勉强一笑,“此事,曦儿怎么想?” “我还没来得及问颜儿,但依我看,颜儿很是依赖昭儿,他们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若曦儿同意,我们做父母的自然不会反对。” 谢知微顿感舒怀,“姐姐放心,颜儿定不会反对!” 就在这时,府门乍响。 管家过去开门,却在看到来人时想要阖起府门。 争吵间,陶若南不禁询问,“谁?” “回夫人,是……是将军府的萧夫人。” 音落时,管家被硬生推开,楚依依一袭华贵锦服从外面走进来。 见来人,陶若南面容微凛,不禁起身。 谢知微自是跟出去。 “听说将军府的老夫人病逝,你怎么穿成这样?”陶若南行至院中,看到楚依依这般穿戴,忍不住蹙眉。 楚依依冷笑,“国公夫人消息过于闭塞,本姑娘早与萧瑾和离,将军府的老夫人病逝与我何干?” 不等陶若南开口,楚依依微抬下颚,言辞中尽是挑衅,“倒是国公夫人认回亲生女儿,我是不是该说一声恭喜?” 楚依依前日便该来,要不是因为萧瑾的死,刑部找她协助调查,也不会耽搁两日。 陶若南素来不喜楚依依,觉得她心性重,但因季宛如的关系,也不会过于苛责,“多谢。” “谢早了。” 楚依依嗤然一笑,“你该不会以为顾朝颜真是你的亲生女儿?” “此事不劳楚姑娘费心。” 陶若南面色微沉,“楚姑娘若无事,还请离开国公府。” “我凭什么离开!” 楚依依余光瞄向树下轮椅,大步走过去,“这里有我的父亲,有我母亲,我是柱国公府的大姑娘,我凭什么离开!” 轮椅旁边,顾熙见楚依依伸手,当即起身将轮椅朝自己身边撤过来。 楚依依目冷,“你是谁?” 顾熙视线绕过她,看向陶若南,“亲家在这里晒的久了,我扶他回房。” “有劳。”陶若南感激般点了点头。 眼见顾熙欲将楚世远推走,楚依依上前拦住,“父亲不能走!我要让他知道,他们认下的女儿根本就是假的,顾朝颜就是个大骗子!” 顾熙懒得理她,推着轮椅走向东院。 楚依依再想拦时被谢知微挡住去路,“这位姑娘说话最好客气一些,我家颜儿怎么就是骗子?” “你家颜儿?” 楚依依身侧,一直没有开口的青然凑近些,“她应该是顾朝颜的养母,谢知微。” “都是骗子!你们一家都是骗子!” 陶若南怒喝,“楚依依,你再放肆,我叫管家赶你出去!” “陶若南,你想女儿想疯了!随便什么猫猫狗狗都敢认?”楚依依蓦然回头,“还让他们一家都住进来,让顾朝颜住在东院,住在云阁?” “你简直不可理喻,管家!” “我看你们谁敢撵我走!” 楚依依自小心中便有一愿,云阁。 亦是好怕执念。 那该是她住的地方! 这时,被管家知会的季宛如从弯月拱门快步出来。 现如今的季宛如一身素袍,衣摆上还沾着些许香灰,头发只用一根素簪挽起,再无其他配饰。 “依依!” 看到女儿,季宛如眼中带着惊喜。 自楚依依被逐出国公府,她只在大街上偷偷瞧过几次,以解相思。 然而对楚依依来说,眼前这个母亲是她的污点,“你怎么穿成这样?” 不等季宛如开口,楚依依恍然,“瞧瞧,当初让你争你不争,如今落魄到连对银坠子都没有,真是活该!” “依依,你胡说什么。” 季宛如试图去拉楚依依胳膊,被她甩开,“离我远点儿!” 第一千一百零五章 他不是死了? 眼见楚依依对季宛如的态度‘一如既往’,陶若南长叹口气。 “楚依依,你可知宛如每日都在诵经为你祈福?” 楚依依冷笑,“为我祈福,我现在不知道有多好,她该为自己祈福,被你这个当家主母逼到这般境地,她现在一定特别恨自己当初没听我的话,踢走你,成为这国公府的女主人!” “依依……” 季宛如再想靠近时被楚依依狠狠推开,幸得青然搀扶才未摔倒。 青然暗暗摇头,季宛如便也不再上前。 “陶若南,顾朝颜根本不是你的女儿,不是国公府的嫡女,我不允许你认她!” 陶若南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认我的女儿,与你何干?” “我说了,她不是你的女儿!” 旁侧,谢知微原是想回避,这会儿她不想走了。 “证据呢?”陶若南冷声质问。 “这一切都是顾朝颜的阴谋,她做生意栽在我手里,就想拿这个恶心我,偏偏你这个蠢女人还信了!”楚依依嗤之以鼻,“你真的是想女儿想疯了!” “我家颜儿做生意会输给你?”谢知微瞧向陶若南,“这位姑娘说话很好笑。” 楚依依眼神不善,“你是谁?” “我是顾朝颜的养母,不知姑娘有何见教?” 楚依依上下打量眼前妇人,“你随随便便在臭水沟里捡的下贱坯子,就想当是国公府的嫡女塞过来?想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们还真不要脸!” “楚依依。” 背后传来声音,楚依依回头瞬间,眼前一黑。 啪— 见楚依依挨打,青然赶忙过去,“大姑娘!” “顾朝颜!”楚依依捂住脸颊,看清来人,眼里瞬间涌满怒意,“你回来的正好,你当着他们的面把话说清楚,你到底是谁!” 认亲之事,顾朝颜从未想声张,奈何国公府人多嘴杂,这件事亦瞒不住。 她也没想过要瞒,“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们说你是楚曦!” “又跟你有什么关系?”顾朝颜冷眼看向楚依依,“你别忘了,你已经不是柱国公府的人,柱国公府的一切都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更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你到底是不是楚曦!” 楚依依双目赤红,猛的扑向顾朝颜,“楚曦已经死了,她早就被牙婆弄死了!就算不死也是一个手残脚残的臭乞丐!” 没有人理解楚依依为什么会对一个不满周岁的嫡妹有如此深刻的恨意,可顾朝颜明白。 上辈子楚依依就曾如现在这般,满目狰狞的告诉她,因为妒忌。 在楚依依眼里,自己从出生那一刻就是来抢她东西的,小到一枚珠子,大到父亲的偏爱、嫡母的温柔,下人的恭敬,府里每一件珍宝,每一寸土地,都该是她一个人的! 楚依依说,她是贼。 就在楚依依扬起手腕刹那,顾朝颜用力扣住,“你听好了,我就是楚曦。” “你不是!”楚依依一边嘶吼,一边去扯顾朝颜衣襟,力气大的惊人。 顾朝颜一把推开她。 “大姑娘小心!” 楚依依踉跄着跌倒,被青然扶起后再欲往前冲,“大姑娘,冷静些!” 被青然劝死死拽住的楚依依气的浑身颤抖,连呼吸都带着戾气,“顾朝颜,你以为你用这样的把戏就能击垮我?别做梦了!” 顾朝颜冷漠看着她,眼中流露出淡淡的嘲讽,“你想多了。” “管家,把这不相干的人赶出去!”陶若南忍到极致,寒声喝道。 管家得令,叫几个下人一并上前,“楚姑娘,请。” “你们这些有眼无珠的东西,她根本就是一个冒牌货!” “楚姑娘再不离开,别怪我们动手了。”管家冷声呵斥。 青然见状不妙,硬拉着楚依依朝外府门方向走。 擦肩而过,楚依依恶狠狠瞪着顾朝颜,“用不了多久,我会让你倾家荡产!我会让你们所有人都跪下来求我!” 对于这样的‘豪言壮语’,所有人都没放在心里,唯有顾朝颜心中微沉。 她知道楚依依所指,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陶若南跟谢知微。 “颜儿不怕,凭她再有本事,想让你倾家荡产还差点意思,别忘了,你背后有我,有你父亲,还有昭儿。” 陶若南亦走过来安慰,“别理她。” 府门处,看到顾朝颜被‘簇拥’在中间,楚依依恨意鼎沸,“顾朝颜,你抢了属于我的一切,我也定叫你失去一切!” 角落处,一身素袍的季宛如直至楚依依消失在府门,方才落寞离去。 而同样看着叫嚣而去的楚依依,顾朝颜陷入了一种淡淡的,微不可查的恐慌…… 夜深,人静。 菜市白天的喧闹早已消散无踪,只剩下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夜风卷起残留的菜叶,贴着墙根滚过,发出细碎声响,又很快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靠近乱葬岗的那间扎纸铺子已经许久没有人来过,偶有风起,悬在门框上的残破木门不时发出‘吱呦’声,在寂静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铺子里散落着金银元宝,各种纸扎的小人,缺了胳膊,没了脑袋,纸糊的衣袍上积着厚厚一层灰,里面有个隔间。 隔间里摆着一张床,床榻旁边站着本该回到梁国的魏观真。 魏观真穿着一件黑色斗篷,如鹰隼般的目光正盯着床榻上的萧瑾,沉默不语。 萧瑾双眼紧闭,面色比月光还要惨淡,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他的伤全在下腹。 给他包扎的大夫已经见了阎王,尸体就倒在床榻旁边。 魏观真看清楚了伤口,无与伦比的切割手法,精湛到分毫不差。 那手法他熟悉,动手的人,他认得! 怎么会是你? “师傅。” 背后传来声音,须臾,人已在侧。 “萧瑾?”秦姝略显惊讶看向榻上之人,“他不是死了?” “公主殿下可相信杂家的易容术?” 秦姝恍然,“死的那个是假的?” 见其不语,秦姝不解,“师傅为何救他?” “这么关键的棋子,叶茗怎么说弃就给弃了?” 第一千一百零六章 线索是沉水兰亭 听出魏观真言辞间的不满,秦姝沉默数息。 “叶茗用这个人,换了第五张地宫图的线索。” 闻言,魏观真蓦然侧目,“裴冽肯说?” “条件是萧瑾必须死。” “他的命还真值钱。” 魏观真视线回落到萧瑾身上,数息,“线索是什么?” “沉水兰亭。” 秦姝没有隐瞒,将奇楠沉香,罗刹髓以及沉水兰亭之事和盘托出。 换言之,凡五年前在沉水兰亭买过罗刹髓的人,都有可能是当日与永安王相见之人,亦有可能是第五张地宫图的知情人。 “若非收到师傅密信,我现在应该已经在回梁都的路上。” “公主殿下不用回去了。” 秦姝微怔,“为何?” “莫离不在梁都。” 此话一出,秦姝蹙眉,“不是说她即将与太子大婚,怎么不在梁都?” 提起这件事,一向高冷阴郁的魏观真忍不住叹了口气,“莫离从来没有嫁给皇家的心思,是太子不甘心,定要娶她为太子妃,现在好了,保不齐到最后鸡飞蛋打。” “那么严重?”秦姝愕然。 “你可知莫离有个兄长?” “师傅此前说过。” 魏观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系着的暗纹玉带,那是梁帝亲赐的物件,“这些年,莫离一直寻求名医为其医治,没见谁能把他医好,就在两个月前,她查出那些名医多多少少都受了太子威逼利诱。” 秦姝蹙眉,“威逼利诱?” “太子不允许他们将莫离的兄长,也就是苏砚辞治好。” 秦姝了然,“嫉妒?” “不管什么原因,这么做已经触犯到了莫离的禁忌。” “她就是因为这个,不同意嫁给太子?” “若只是这个原因,倒也好解决。”魏观真抬手轻揉眉心,连声音都比刚才沉郁几分,“太子竟然叫其中几位名医,暗中又给苏砚辞下了慢毒,原本就醒不过来的苏砚辞,现在连命都快保不住了。” 秦姝,“太子又是何必!” “杂家也曾劝过,可他不听。” 魏观真咬了咬牙,“这般作派倒与皇上有几分相似,真是……” 忽然意识到什么的魏观真突然噤声。 秦姝面色无波,“父皇对母亲的喜欢,可没这么执着。” “眼下不只莫离不在梁都,她走时连苏砚辞也一并带上了。” “太子肯让她离开?” “以莫离现在的身家,她想走,太子还真未必拦得住。”斗篷下,魏观真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里,迸出凛冽寒光,“杂家现在担心的是,莫离会……” 秦姝亦想到了,“师傅担心她会背叛梁国?” “你可知道,她对她那位兄长十分在意。” 秦姝不以为然,“离开梁国,她什么都不是。” “话虽如此,不得不妨。” “师傅知道她去了哪里?” 魏观真,“吴国。” “她去吴国做什么?” “她离开时给太子留了信,说是要亲自处理一桩生意。”魏观真揉在眉心的手复回腰间的暗纹玉带,“至于什么生意,她没说。” 秦姝目冷,“她离开正好,沉水兰亭还在,我还是要回梁都一趟,找到购买罗刹髓的名单。” “罗刹髓不似他物,乃是由莫离亲自配制,如果杂家没记错,自罗刹髓现世,购买之人刚好二十人。” “怎么可能?”秦姝微震,“自沉水兰亭售卖罗刹髓至今,应该有十年之久……依师傅所言,每年不超过两人?” “公主殿下刚刚提及奇楠沉香,那是皇家秘香,极为珍贵,每年西疆仅贡两块,两块只能制成两份罗刹髓。” 秦姝眼眸骤然一亮,“永安王死在五年前,也就是说,那时拥有罗刹髓的人,只有十个?” “可以这么说。” “十人,岂不好查!” “那也要莫离愿意把名单告诉公主殿下才可以。”魏观真补充,“而且区区二十人,以莫离的脑子无须写下名单,她记得住。” 秦姝,“……就没有别的方法查到?” “没有。” “这个莫离!”秦姝咬了咬牙。 她虽生于梁都,长于梁都,但与莫离毫无交集,甚至没有见过面。 “别着急,总会有办法。” 魏观真忽然想到一件事,“你将第四张地宫图真迹交给裴冽,日后怎么办?” “杀他取图。” 许是没想到秦姝说的如此轻松,魏观真侧目,“公主殿下这样自信?” “我能从他手里抢来一次,就能抢来第二次。” “哦?” 秦姝轻浅一笑,“人真的不能有软肋,莫离是,裴冽亦是。” 魏观真点了点头,“殿下有这个自信就好。” “师傅打算怎么处置这个人?” 提及床榻上的萧瑾,魏观真不由的看过去,斗篷下那张布满皱纹的尖细脸颊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杂家留着他,自有用处。” 秦姝见状,不再追问…… 萧瑾的死并没有在皇城激起水花,刑部亦未将此案列入急案要案。 毕竟他的下场早已注定,不过是提前了而已。 午时。 金市。 云中楼。 顾朝颜再见司徒月,不免惊讶。 临窗桌边,司徒月明显消瘦太多,原本合身的织金锦袍略显空晃的挂在身上,连腰间玉带都往里紧了两个扣,衬的她本就纤细的肩背愈发单薄。 “恭喜。” 见顾朝颜坐到对面,司徒月勉强勾起一抹微笑,“萧瑾死了。” “那是他罪有应得。” 彼时得到消息,顾朝颜以为自己会快意,结果却没什么感觉。 若一定要形容,那就是轻松。 前所未有的轻松。 “你怎么会瘦这么多?”顾朝颜心疼开口。 司徒月不语,指尖搭在桌上的锡制茶壶柄上,轻轻一提。 壶身微晃,温热茶水缓缓注入顾朝颜面前的白瓷杯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倒得极慢,目光落在茶杯中旋转的茶叶上,声音带着难以形容的疲惫,“我们可能遇到麻烦了。” “陈仓的路,不通?” 司徒月搁回茶壶,“莫离给陈仓的郑恩憷施压,她不敢供私盐给我们,我便去了趟吴国,中原五国,吴国财力第一,而吴国财力多半攥在吴国镇国公身上,当初与傅池斗,我曾与镇国公合作过彩石生意,此番我去求他,他答应了。” 第一千一百零七章 赶尽杀绝 顾朝颜闻言欣喜。 “这是好事啊!” “原本是好事。” 司徒月端起茶杯,长翘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阴影,遮住了眸中的复杂情绪,奈何嘴角牵起的弧度,暴露出一丝苦涩,“谁成想就在我回城前一日,吴国镇国公突然派人传信告诉我,他可以供给我们私盐,但从每石从我们定下的五十两,变成了一百两。” 顾朝颜猛然一震,“每石一百两?这……比官盐售价还要高出十两!” 司徒月苦笑,“好笑吧?” “为什么?” “你猜。” 见司徒月看过来,顾朝颜眉头紧拧,眼中震惊渐褪,浮起近乎笃定的凝重,“莫离?” 司徒月点头,“虽然不知道莫离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能让镇国公低头,可我们没有退路。” 顾朝颜明白,想要与楚依依争私盐生意,她们就需要货源。 哪怕她们的货源比官盐贵,亦无选择。 她们不可能去买官盐,也买不到。 “能有货已经不错了。” “我猜,这是莫离的主意。” 司徒月喝口茶,尝不出味道,“她想借此拖死我们。” 毋庸置疑,顾朝颜也想到了。 “顾朝颜。” 司徒月突然看过来,“你退出罢。” “你想放弃?” “我不会放弃,哪怕倾家荡产。” 司徒月颓败的目光迸出一抹执拗的冷光,“事情既然做了就要有个结果,而且就算我想放弃,莫离也不会放过我,跪着死跟站着死都是死,我好歹也是一族之主,死也要死的有尊严。” “你要尊严。” 顾朝颜挑眉,“我不要?” 司徒月,“要尊严是要付出代价的。” “倾家荡产,我知道。”有那么一刻,她脑海里浮现出在国公府时的画面,但也只是一瞬间。 提出与楚依依争一争的人是她,纵无胜算,她也不该留司徒月独自扛下这一切,岂是朋友所为,“还没到最后,我们未必会输。” “谁给你的自信?”司徒月也很想这么告诉自己,可莫离两次出手,确实在她意料之外。 “凡事都有转机。” 顾朝颜当即决定拿出半数身家交给司徒月,由司徒月与吴国镇国公交涉,压不下价就按一石百两的进价大量购入私盐,与楚依依抢占客源…… 酉时入夜,天已凉。 柱国公府。 书房。 自顾熙跟谢知微搬进国公府,已有十日。 陶若南与谢知微相处越发融洽,如同姐妹一般。 顾熙则时常陪在楚世远身边,不时给他读读书卷,讲自己行商时遇到的奇事,这是苍河的意思,说是对楚世远的恢复很有帮助。 夜风微凉,顾熙穿着石青色的暗纹锦袍从座位上站起身,阖紧半掩的窗棂后坐回到桌案旁边。 楚世远的轮椅摆在正位,他坐在旁边,手里握着一本兵书,“凡用兵之法,先察虚实,敌实则避之,敌虚则击之,此乃常胜之道也,何为实?甲胄坚、粮草足、士卒锐、将令肃……” 他读着,余光下意识瞥向身前桌案。 那是一张质地厚重的梨花木桌,边角处有些许浅淡的磕碰痕迹。 桌案左侧整齐叠放几摞书卷,旁边立着一方端砚,砚台里干干净净,很久没有用过,砚侧搁着支紫毫笔,笔杆上刻着细密的云纹,笔毛整齐柔顺,是好物。 顾熙的视线慢慢朝下移动,桌案正前方有两个抽屉。 抽屉面板是与桌面同色的梨花木,边缘嵌着黄铜拉手,拉手磨得发亮,看的出是常年开合留下的痕迹。 他依旧读着兵书,目光盯向面板与桌案连接处的木纹。 寻常木纹该是连贯的,可这里却隐隐有道极细的缝隙。 毋庸置疑,是暗格。 顾熙停下来,“兵法枯燥,我们换本书?” 楚世远身上盖着绒毯,目光空洞看向窗外,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顾熙当他同意了,贴着桌案站起身,单手阖起书卷放回原来位置,另一只手不经意碰向方才察觉异样的抽屉,在黄铜拉手内层轻轻一叩,果然有拨片弹出。 就在他欲叩动拨片时,外面弯月拱门处突然绕进来两个人。 “国公爷,这里的书卷似乎全都是兵法,你每日看这些岂不无趣?” 吱呦— 房门开启,陶若南与谢知微一前一后走进来。 “真是难为亲家每日陪他说话。”陶若南十分自然走向桌案。 顾熙从容整理被他翻乱的书卷,“国公夫人言重,你怎知我二人不是相谈甚欢。” “姐姐有所不知,我家老爷平日在家多半也是呆在书房,这会儿有国公爷作伴,他不寂寞呢。”谢知微自然而然走到顾熙身边,微笑开口。 “这样还好,不然我可惭愧了。”陶若南将轮椅推出书房,谢知微自是与顾熙一并离开。 顾熙走在最后,随手关紧房门时,看了眼那张桌案。 走出弯月拱门,陶若南带着楚世远回了主卧,谢知微则陪在顾熙身侧。 “国公爷的身子还好?” 月色下,谢知微习惯性挽住顾熙手臂,身子微微往他身侧靠了靠,肩头轻轻贴着他的胳膊。 顾熙亦是习惯性放缓脚步,与之保持步调一致,“今日似乎精神些。” “那会儿我与姐姐又聊到颜儿的婚事。” 晚风拂起谢知微鬓边碎发,顾熙十分自然抬起手,替她将碎发拢到耳后,“国公夫人怎么说?” “只要颜儿喜欢,姐姐举双手赞成。” 厢房外,顾熙推开房门,屋内灯火早被下人点燃,他虚扶自己的夫人,“小心。” 两人走进屋里,谢知微有些兴奋的坐在梳妆台前,“我想过了,这次咱们颜儿的婚事,我要办的热热闹闹,风风光光。” 烛火闪动,将屋内一切染得暖意融融,铜镜里的谢知微貌美如初。 顾熙行到身后,替她摘下发髻上的珠钗,动作温柔且娴熟。 十几载夫妻,只要他在谢知微身边,每日都会如此,“夫人说了算。” “这次我们虽然不能以嫁女之礼送颜儿出嫁,但我们可以用万亩良田,十里红妆娶她做我们的儿媳妇!” 铜镜里,谢知微掉了眼泪。 第一千一百零八章 阿姐喜欢裴冽 顾熙将手里珠钗轻轻搁到桌边,侧过身,把人带进怀里。 “我知道夫人舍不得颜儿。” 一句话,谢知微彻底破防,眼泪怎么都抑制不住,“我该为颜儿高兴,她能有谢姐姐那样的生母是她的福气,我占了她们母女十几年的光阴,已经是赚了,可心里……” “颜儿始终是我们的颜儿。” 顾熙垂首,看到谢知微发髻间隐隐露出的一根白发,不禁侧目,铜镜里,自己也已两鬓斑白。 太多回忆涌进脑海。 这一晃,已经二十年了…… 此时主卧,陶若南将楚世远扶到榻上,盖好被子后听到房门声,转身走出内室。 房门开启,是楚晏。 “母亲找我?” “坐。” 陶若南回到桌边,给儿子倒了杯茶,“你可知你阿姐这段时间在忙什么?” 楚晏恭敬接过茶杯,“母亲怎么问起这个?” “说实话。” “阿姐手底下有几间铺子,每日忙着算算账,巡巡铺子,不累。” 陶若南坐下来,眼中带着几分严肃,“当真?” 楚晏鲜少看母亲露出这样的表情,“发生什么事了?” “昨日楚依依来国公府闹事,说什么要让你阿姐倾家荡产,我叫人查过,楚依依手里只有五家铺子,经营的也不一本万利的生意,她怎么敢当着你阿姐的面大放厥词?还是她私底下有我们不知道生意?” 楚晏摇头,“没听说……不过母亲放心,阿姐现在可不是一个人。” 说到这里,陶若南不禁起身走去内室,从里面抱出一个紫檀方盒。 她打开盒盖,里面尽是地契跟银票,还有一些矜贵首饰,“你替我把这些转给曦儿。” “母亲……” “虽然不多,但也希望能帮到她。” 楚晏想要推辞,被陶若南劝住,“我交给你,就是怕你阿姐会推辞。” 楚晏深知母亲性格,索性收好。 “还有一件事,秦昭这个人,你怎么看?” 听到名字,楚晏打从心里不舒服,同为弟弟,自己陪在阿姐身边的时日少之又少。 好吧,是嫉妒。 “母亲怎么提起他?” “你就说,他为人如何,对你阿姐如何?” “秦昭是淮南商会的商主,能坐上这个位子,脾气秉性,气度跟行事作派都不会差。”楚晏客观评价。 陶若南闻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就是说,人品不错。” 楚晏重新端起茶杯,“确实不错。” “之前我倒也见过他几次,长相自不必说,万中无一。” 陶若南自言自语,“这么一说,曦儿嫁给他也算知根知底。” 噗— “等等!” 楚晏喷茶,“母亲刚刚说什么……把阿姐嫁给谁?” “秦昭。” 陶若南解释,“前提是你阿姐同意才行。” “他们是姐弟!” 楚晏瞪大眼睛看过去,“母亲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秦昭是顾府的义子,你阿姐现如今是国公府的嫡女,这样的身份就算传出去也不至于叫别人说闲话,所以你不用担心这个。” “我不是担心,我说的是事实!”楚晏仓皇撂下茶杯,“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青梅竹马。” 楚晏,“……” 问题严重了! “母亲你怎么会想到把阿姐嫁给秦昭?”楚晏摆正姿势,神情无比严肃。 “不是我,是你谢伯母。” 这几日谢知微时常在她面前提起,她便也上了心。 “不行。” 楚晏果断摇头,“阿姐绝对不可以嫁给秦昭。” “为什么?” “阿姐喜欢的人是裴冽!” 陶若南,“……你确定?” 虽然她也有这样的感觉,但若论适合,自然是秦昭更适合。 为母者,皆希望自己的子女能安稳度日,裴冽也很好,唯独身份过于敏感。 “我非常确定阿姐喜欢的人只有裴冽。”楚晏信誓旦旦,“而且阿姐对秦昭只是姐弟的情分。” 陶若南蹙眉,“可秦昭对你阿姐……” “他对阿姐也是姐弟情分。” “当真?” “自然。”楚晏重重点头,“我们也算相熟,这点毋庸置疑。” “可是你顾伯母说秦昭对曦儿,是男女之情。” 楚晏,“……” 夜风起,微凉。 陶若南去关窗的时候,楚晏握着手里的茶杯,陷入沉思…… 吴国位于齐国北,虽已入春,料峭春寒却仍未散去。 纵近午时,街头巷尾的树枝上仍裹着薄霜,透着清冷。 镇国公府便坐落在吴国都城的核心处,北临皇城根,南接繁华商街,正门对着贯穿都城的长街。 作为都城里最气派的府邸,镇国公府的府门是用整块紫檀木打造,朱红漆色鲜亮,门楣上悬挂着块鎏金匾额。 匾额上‘镇国公府’四个大字是由前朝太傅亲笔题写,足见重量。 此时正厅,一身玄色暗纹锦袍的镇国公端坐在主位。 五旬年纪,虽鬓角染白,却丝毫不显老态。 “此番没能帮到莫离姑娘,本王甚觉愧疚。” 客位,女子微笑,“王爷能将私盐价格升至一石百两售给司徒月,已经算是帮忙,至于夜神医,我早闻他行踪不定,想必这会儿已经离开吴都。” “莫离姑娘放心,但凡本王有他的消息,必定相告。” “如此,多谢。” 见女子起身,他亦站起来,“本王已叫后厨备了午膳,姑娘且多留片刻,本王须得敬你一杯。” “王爷盛情,莫离心领,只是眼下还有重要的事需要处理,不便久留。” “那本王就不多留了。” “就此别过。” “本王送你。” 女子颔首走在前面,镇国公随她一并走出府邸。 府门前停着一辆马车。 比寻常马车足足宽出近半,车身以深紫色锦缎裹覆,车辕与车轮皆为上好的乌木所制,车轮边缘包着一层厚厚的黄铜,既防颠簸又显厚重。 车辕前端斜插一面窄长的玄色旗帜,旗面用银线绣着一个端正的 ‘莫’ 字。 但凡有眼识的贼匪,避之唯恐不及。 “王爷,告辞。” “一路顺风。” 车帘掀起一瞬,露出里面铺着的雪白狐裘垫子。 驾— 车夫扬鞭,马车驶离。 第一千一百零九章 商人,唯利是图 府门前,管家凑近。 “王爷,您不是最恨这个女人?” 瞧着马车渐行渐远,这位吴国的镇国公不禁长叹口气,“是啊,本王是最恨她,当年本王在商界大杀四方正得意的时候,她一招釜底抽薪,让本王无货可卖,无米下锅,本王的棺材本儿都让她骗没了,她莫离能有现在的家底,有本王的功劳。” “那王爷为何还要答应她抬高私盐价格?” 镇国公瞧了眼身边的管家,意味深长,“商人么,唯利是图。” “王爷既然与她合作,为何不把夜神医的住处告诉她?” “你啊!” 镇国公走回府里,“倒也没必要为了她,得罪梁国太子。” 管家跟在身后,“司徒姑娘那边……” “自求多福罢。” 马车穿过闹市,自都城正北门离开。 车轮碾过城外的青石板路,偶有颠簸,车厢内却稳得不见半分晃动。 莫离盘膝坐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手边矮几搁着一盏白玉茶杯,杯中清茶袅袅,茶盘旁还放着一碟蜜渍青梅,晶莹的果肉裹着薄糖霜,衬得玉碟愈发温润。 软榻对面铺着一块暗纹锦垫,一位身着素色长衣的少年正躺在那里。 少年眉眼生得极俊,睫毛纤长,鼻梁高挺,只是唇色略白,下颌线精致清晰,是难得一见的好样貌。 “兄长可还记得这蜜渍青梅?” 莫离拿起盘中一粒青梅,眸子微闪,“药苦,我不想吃,兄长就到路边偷了一粒给我,那是我第一次吃青梅,真甜。” 话音落下时,她将青梅递到唇边,“后来每一粒,都没那么甜。” 广袖长裙垂落在软榻边缘,裙摆绣着暗纹莲枝,乌发仅用一支羊脂玉簪松松挽起,未插多余珠饰,纯白的珍珠耳坠与她性情相似,不疾不徐,不骄不躁。 “兄长放心。” 莫离突然抬眸,眼中因回忆变得温柔的目光骤然冰冷,周身锋芒如刃,“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莫姑娘,我们去哪里?”隔着车帘,车夫询问。 “齐国。” 马车疾驰,车轮碾过碎石路,溅起尘烟…… 皇城,鱼市。 米铺后堂,楚依依正在翻看账簿,忽的手止,重重阖起,扔到地上。 青然端茶进来,“账簿有问题?” “那十五家铺子还在进顾朝颜的私盐?”自上次被人从国公府赶出来,楚依依怀恨在心,誓要让顾朝颜付出代价。 青然搁下茶杯,“大姑娘放心,顾朝颜快完了。” 楚依依蓦然抬头,“你有办法从她手里把那十五家铺子夺回来?” “不需要夺。” 青然捡起地上账簿,“相反,那十五家铺子一定要留给她们,非但如此,我们还要再断十五家铺子的私盐进货,让他们找上顾朝颜,在别郡也要放一些铺子给她们。” 楚依依蹙眉,“你疯了!” “只有这样才能拖垮她们。” “什么意思?” 青然将账簿整整齐齐摆在桌边,“大姑娘可知,她们是从哪里进的私盐?” 楚依依呶呶嘴,眼神不屑,“我怎么知道!” “吴国,镇国公。” “她们居然找到吴国去了?” 楚依依正要发作时被青然打断,“大姑娘又可知,她们是以每石多很两进的私盐?” “你快说!” “每石一百两。” 音落,楚依依瞠目。 半晌,“多少?” “大姑娘没听错,一百两。” “官盐售价也不过是九十两,她们花一百两?她们……” 楚依依缓了又缓,“她们疯了?” “她们不是疯了,而是无路可退。” 青然解释,“此前司徒月去过陈仓,原本陈仓的郑恩憷答应她们以每石三十两的价格输出私盐,可惜自第一批货之后,郑恩憷就不再供应货源了。” “为什么?” “郑恩憷得罪不起莫离。” 青然又道,“司徒月的确厉害,当即找到吴国镇国公合作,镇国公给她们的价格是每石五十两……” “你刚刚不是说每石一百两?” “因为莫离去过吴国。” 楚依依震惊,“又是莫离?” 青然点头,“她真有那么厉害?” “远比大姑娘想象中厉害。”青然告诉楚依依,“非但如此,莫离来消息,会以每石一两的银子,供货给大姑娘。” 楚依依再次震惊,双手按住桌面险些跳起来,“一两?” 此前是四十两。 青然点头,“五国之内,没有人可以挑战她在商界的权威。” 楚依依终于明白过来,“所以顾朝颜供货的铺子越多,她们就越赔?” 青然点头,“大姑娘说的很对。” “既然进货价格低至一两,我们可以压价,叫她们赔的更多!” “不可。” 青然阻止,“莫离给我们一两进价的用意,就是要我们保持原来的价格,毕竟在她们退出私盐生意之后我们还要正常做生意,价格忽上忽下,会让那些铺子没有安全感。” 楚依依重重点头,“也好!拉长她们被吊打的时间,那样她们就会更痛苦! 可万一她们放弃怎么办?” “放弃岂不是太丢面子。”青然微笑,“奴婢觉得她们应该不会轻易放弃,毕竟她们背后站着裴冽跟裴铮,她们输就意味着两位皇子输。” 楚依依忽然大笑,几近狰狞,“我倒要看看,顾朝颜倾家荡产时谁会站在她身后,是顾家还是柱国公府!” 青然不语,递了茶过去…… 同在鱼市,太白楼。 雅室里,墨重正说话,见对面之人游神,捏起碟里的莲子撇过去。 砰! 顾朝颜揉了揉额头,一脸迷茫,“师傅说什么?” “你在想什么?” 墨重仍然穿着那件黑色披风,只是毡帽没有遮的那样深,可见双目愠冷,其间带着审视。 顾朝颜索性直言,“与楚依依宣战的事,是不是我……过于唐突?” 虽说她与司徒月都决定坚持,可她们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坚持多久,或是场持久战,又或者,一击即碎。 墨重不以为然,“裴冽无兵权,再无财力支撑,你叫他如何在大齐立足?” 这也是顾朝颜的初衷,“师傅可知吴国镇国公将私盐进价抬至每石百两,毋庸置疑,他必是受了莫离威胁!” 顾朝颜一直都知道莫离厉害,却不想其势力竟然可以威胁到吴国的镇国公,“莫离真是好本事。” “毋庸置疑。” 第一千一百一十章 准确说,是义弟 对于莫离的势力跟威望,墨重持绝对肯定态度。 这让顾朝颜几乎陷入绝望。 “师傅。” 她无比认真看过去,“你借我一些钱吧?” 墨重,“……为师在皇宫里刷了半辈子马桶,每月俸禄一两银,省吃俭用攒下十五两,你想借多少?” “师傅不还是血鸦主么。” “血鸦主没有俸禄。” 顾朝颜深以为然,“血鸦主的俸禄自然不会经手户部。” 墨重听出来了,“杂家没钱。” 连称呼都变了。 见顾朝颜满眼失望,墨重低咳一声,“人都有弱点跟软肋。” “我知道。”顾朝颜点头,“莫离有位兄长,得了重病,一直昏迷不醒,诸多名医束手无策,师傅觉得我能有办法么?” “你能。” 顾朝颜不禁抬头,便听墨重继续道,“青嚢济世录最后一页就是办法。” “当真?” 墨重点头,“也是唯一的办法。” 顾朝颜忽似想到什么,“对了,第五张地宫图的线索在莫离身上!” 墨重,“……你刚刚为何不说?” “才想起来。”顾朝颜来时路上还想着要说这件事,刚进门就给忘了。 毕竟私盐的事迫在眉睫,她来之前才把半数身家交到司徒月手里,肉疼的紧。 待顾朝颜将姑苏店小二给出的线索和盘托出,墨重无声。 “想要找出当年茶馆里永安王见的人到底是谁,首先要找出在沉水兰亭购得罗刹髓的名单,这事儿梁国夜鹰跟玄冥也都知晓。” 墨重点头,“裴冽此事做的很对……说起来,永安王是几时去的茶馆?” “遇害当日。” 顾朝颜又道,“也就是永安王见过柱国公回来之后,又见了那人。” 墨重忽然转了话题,“为师听说,你是楚世远失踪已久的女儿?” 提及身世,顾朝颜倒也没隐瞒,“是。” “这么笃定?” 既然墨重知道,顾朝颜自是改了称呼,“我给父亲换过血。” “那就真的是了。” 墨重想了片刻,“青嚢济世录最后一页,或许也能救你的父亲。” 顾朝颜眸色顿亮,“当真?” “最后一页是制作定魄还魂丹的药方,万灵的解毒丹,可解万毒。” 墨重补充,“但不容易制成。” “有多不容易?” “为师当初将药方给过诞遥宗,他没做到。” 顾朝颜沉默了…… 皇城,金市。 云中楼。 叶茗再见秦姝时有些意外。 “秦姑娘没回梁都?” 秦姝自暗门走出来,浅步而至,坐到叶茗对面。 “莫离不日会来,我不需要回去了。” 叶茗微震,“莫离来这里?她……” “她逃婚。” 秦姝单手拖腮,看向窗外。 湛蓝天空飘着几朵蓬松的白云,慢悠悠的顺着风向移动,影子轻轻从朱红窗棂掠过,“为了她的兄长。” 叶茗盯着对面女子,那张侧颜倾世无双。 “秦姑娘似乎伤感?” “我一直以为莫离是个极为冷静自持的女子,这些年,她为了创建一个属于她的商界帝国付出那么多,与太子成婚,成为太子妃只会让她变得更加耀眼,也能让她的商业帝国更加稳固,她为什么要逃婚?” “或许她的目的,从来不是所谓的商业帝国。” 秦姝倏然回眸,“不可能,她为之付出所有。” “除了苏砚辞。” 秦姝不明白,“一个废人,十年不曾醒过来一次,莫离何致于此?” “秦姑娘猜有没有一种可能,在莫离心里,只要有足够的钱才能把他救活,所以,她一直在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 呵! “儿女情长是最无用之物。” 秦姝嗤之以鼻,“只会害人。” 叶茗没有反驳,但他不这样觉得,“莫离与太子闹翻可不是一件好事。” “你怕她会背叛梁国?”秦姝仍然坚持自己的想法,“离开梁国,她什么都不是!而且她这次来齐,与楚依依的私盐生意有关,我得到消息,她想亲自处理掉顾朝颜跟司徒月。” “若是这样,还好。” 秦姝看向叶茗,数息,“萧瑾没死。” 此话一出,叶茗意外,“怎么可能?” 据夜鹰回报,萧瑾的尸体被抬回刑部,经仵作验尸没有不妥。 秦姝并没未多言,“他知夜鹰弃他,心中定会不甘,若有机会势必会找你报仇,你小心。” 叶茗忍不住问道,“秦姑娘知道是谁救了他?” 秦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起身,“莫离来时告诉我,我要第一个见她。” 叶茗点头,“我会。” 见秦姝走回暗室,叶茗坐在桌边,沉默良久。 救萧瑾的人应该是梁国人,救萧瑾的目的,应该是冲他…… 酉时入夜,秀水楼。 楚晏破天荒摆了一桌晚膳,宴请秦昭。 雅室房门开启,秦昭一袭白衣走进来,乍见风华无双,仔细看更是无可挑剔。 “坐。”楚晏抬手。 秦昭环视左右,“只有你我?” “只有你我。”对于秦昭,楚晏的态度十分微妙,他既承认秦昭是很优秀的人,又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只因这十几年来陪在阿姐身边的人是他,不是自己。 亲情也会有嫉妒。 秦昭落座,“楚兄有事?” “如今阿姐已经认亲,你我也该以兄弟相称,你长我半岁,我该尊称你为兄长。” “大可不必。”单凭这句话,秦昭就不是很喜欢楚晏。 “为何?” “不习惯,也不喜欢。”秦昭平静开口。 楚晏似乎没想到秦昭可以这么坦诚,诧异片刻,“昨日我从母亲那里听到一件可笑的事。” “哦?” “顾伯母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然提议要将阿姐嫁给……你。” 不等楚晏往下说,秦昭挑眉,“很可笑?” “秦公子这是何意?” “我只是觉得义母这个提议没什么可笑,人之常情。”秦昭淡声回答。 楚晏目色骤然一沉,原本还带着几分随意的坐姿瞬间绷直,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竹筷,指节微微泛白,“你别告诉我,这也是你的意思。” “不可以?” “你是阿姐的弟弟!” “准确说,是义弟。” 第一千一百一十一章 你怕拒绝? 楚晏皱紧了眉,眼中尽是不可思议。 他没想到秦昭对阿姐竟会有男女之情,“你当真想娶阿姐?” “是。”秦昭语气依旧平淡,却没了先前的漫不经心。 “可阿姐喜欢的人是裴冽,这一点你比我清楚。” 秦昭不以为然,“阿姐从未亲口与我这样说。” 楚晏正欲反驳,秦昭又道,“就算阿姐喜欢裴冽,你觉得嫁给裴冽,阿姐会幸福?怕是连最基本的安全都无法保证。” “你什么意思?” “现如今裴冽境遇如何,楚兄应该比我明白。”秦昭冷冷看向楚晏,“皇上看中太子,大齐新帝必是裴启宸,届时把皇后送入冷宫的裴冽会是什么下场,嫁给她,阿姐又会是什么下场,你想过没有?” 楚晏噎喉。 “退一万步,就算裴冽在夺嫡中险胜成为新帝,普通人家尚且三妻四妾,帝王如何做到独宠?”秦昭看向楚晏,“你希望阿姐过什么样的日子?” “可阿姐……” “阿姐也曾喜欢过萧瑾,喜欢是短暂的,我们这一生可能会喜欢很多人,可不是每一个都是适合的人。”秦昭认真看过去,“我,是最适合阿姐的人。” 对于秦昭的解释,楚晏无力反驳,“阿姐知道你喜欢她?” “不知。” “你为何不告诉她?” 秦昭沉默了。 “你怕拒绝?” “这是我的事。” 楚晏瞧他一眼,“顾伯母已经在与母亲商量你们的婚事,阿姐也早晚会知道,如果阿姐拒绝你,我会尊重阿姐的选择。” 秦昭,“这顿饭还吃么?” “吃。” 两人各自拿起碗筷,雅室里只剩碗筷轻碰瓷盘的细碎声响。 最终,秦昭先行起身,临走时告诉楚晏一句话。 “不管阿姐的选择是什么,我都将是她的退路。” 房门启阖,楚晏不禁搁下瓷碗,默默坐在桌边。 秦昭的话,他听进去了…… 子夜。 皇城菜市,乱葬岗。 魏观真身披黑色斗篷站在半截歪斜的石碑旁,帽兜遮住他大半面容,只剩一截紧抿的唇线露在外面,与周遭泛着潮气的黑融为一体。 断碑上的字迹早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碑脚爬满深绿色的藤蔓。 忽然,一抹黑影朝他走来。 月光从云层缝隙洒落,短暂照亮黑影,却只看到如夜般漆黑的轮廓。 “魏公公怎么在这里?” 黑影停下脚步,声音低沉。 魏观真静静瞧着那抹黑影,许久动唇,“莫离不日到齐,杂家在这里候着她。” “魏公公怎知我在这里?”黑影显然对莫离没什么兴趣。 “猜的。” 魏观真阴郁的声音悠悠响起,“毕竟他也在这里。” “魏公公找我何事?” “告诉你一个秘密。” 黑影在等。 “第五张地宫图的线索在莫离。” 魏观真明显感觉到不远处那抹黑影动了一下,继续道,“永安王在见楚世远之后第二日,也就是他遇害那一日,曾在茶馆里与一个身上配有罗刹髓香囊的人见过面。” “沉水兰亭,罗刹髓?” “没错,罗刹髓是莫离秘制的香料,谁买过,只有她知道。” 黑影了然,“所以你在这里等莫离,是想从她口中问出购得罗刹髓的人员名单?” “倒也不是,杂家是想劝莫离别意气用事,梁国才是她的底气。” 魏观真瞧着黑影,“你猜血鸦主知不知道这个秘密?” “不知。” “他不知?” “我不知。” 熟悉的回答,帽兜下面,魏观真叹了口气,“你对杂家过于防备。” “魏公公说笑,我对公公只有敬重。” “你是谁。”魏观真突兀开口。 周围变得死寂无声,黑影沉默。 魏观真浅浅一笑,阴沉笑声衬的乱葬岗越发森冷,“你还说对杂家没有防备?” “梁先帝旨意,我不可对任何人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包括皇上。” 魏观真耸耸肩膀,“世人只知大齐有血鸦,却不知我梁国亦有沉沙,沉沙入海,生死无踪,你们可比血鸦还要神秘。” “我们没有血鸦的本事。” “你又何必谦虚,当初若非是你,杂家还真未必能逮着那三只血鸦,是你不邀功,把功劳都给了杂家,杂家因此才得皇上重用,有了如今的地位。” “魏公公还有别的事?” “没了,就是想告诉你莫离跟第五张地宫图的事而已。” “多谢。” “你与杂家说谢就远了。” 黑影拱手,“告辞。” “你此番来,是想要他的命?” 黑影顿足,“事情总要有个了结。” 不给魏观真再开口的机会,黑影没入黑夜,如同沉沙入海一去无踪。 魏观真盯着黑影消失的方向,帽兜下的薄唇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皇上可知与老奴一起合作的沉沙是谁?’ ‘父皇与朕说,沉沙只剩一人了,是个净身师……’ 莫离即将入齐的消息一经传出,各方都在蠢蠢欲动。 拱尉司。 寒潭小筑。 顾朝颜推开门,苍河亦在。 “裴大人找我?” 自苍澜山一吻定情,裴冽再未于人前隐藏爱意,大步迎过去,“有重要的事想要告诉你。” “什么事?”顾朝颜被他扶到自己座位上。 对面,坐着苍河。 苍河瞧着两人眼神交汇又十分亲密的样子,眉目舒展,“你们两个不背人了?” 裴冽一记眼刀甩过来。 苍河低咳一声,随即将手中之物递过来。 顾朝颜接在手里,垂目,“请柬?” “你打开。”裴冽催促。 顾朝颜正要打开时,被请柬本身吸引住目光。 请柬边缘镶着金色云纹,指尖触到边缘,能清晰感受到凸起的纹路,柬面中央用赤金粉末调胶写就 ‘请柬’二字,边缘还描着一圈极细的珍珠粉。 且,柬身两侧各缀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羊脂玉扣! 顾朝颜无意识噎了下喉咙,“这是谁的请柬?” “你看。” “你看。”裴冽跟苍河几乎异口同声。 顾朝颜一时好奇,翻开请柬。 请柬内页衬着一层浅青色的苏绣绢布,绢布上用银线绣着细密的水波纹,连字迹都是用孔雀石粉末写成,墨绿中透着莹光。 第一千一百一十二章 死马当活马治 比起请柬内页的奢华,顾朝颜一瞬间被落款那两个字吸引住,双目陡瞠,眼珠子在里面狠狠蹦跶了一下。 不敢相信,她狠狠揉了揉眼睛。 “莫离?” 顾朝颜抬头看向裴冽。 裴冽点头,“就是那个莫离。” 请柬是给苍河的,内容是莫离会在三日后于东郊别苑设宴,请苍河务必光临。 “她为什么要请我?” 苍河疑惑时,顾朝颜则无比认真的释疑解惑,“因为她有一位昏迷长达十数年的兄长,纵她这些年遍寻名医,也没能让他的兄长醒过来。” “我能?”苍河反问。 顾朝颜,“死马当活马用。” “顾朝颜,你现在对本院令真是越发不尊重了,我可告诉你……” “朝颜说的没错。”裴冽打断他,“据我所知,莫离请过的名医里有白鹤龄和周济川。” 听到这两个名字,苍河身躯一震。 此二人在江湖上的名声绝不亚于自己师傅! “我可不可以不去?” 苍河忽然就不想自取其辱了。 “不能!” “不能!” 不管顾朝颜还是裴冽,都很想见一见这位莫离。 首先莫离是楚依依的靠山,是私盐生意的幕后主使,顾朝颜很想与之面对面交涉,希望能有转机,而作为第五张地宫图的线索,裴冽亦想从莫离手里获得所有购买罗刹髓之人的名单。 这是最好的机会。 苍河起身。 “苍院令去哪儿?” “临阵磨枪。”苍河表示师傅临终之前给他留的手札里,有十本他还没看。 裴冽,“一共多少本?” “十本。” 裴冽,“……” 顾朝颜,“……” 眼见苍河走出小筑,顾朝颜忽似想到什么,急忙起身。 “朝颜?” “等我!” 丢下这两个字,顾朝颜追出寒潭小筑。 小筑外,她将苍河拦下来,“苍院令,你听没听过月魄缠丝?” 苍河止步,“什么?” “月魄缠丝。”顾朝颜重复一遍。 苍河摇头,“是什么?” 顾朝颜,“……那苍院令可听过雾隐琼枝?” “没听过。” “霜吻红绒呢?” “你至少要给我一个范围,不然我怎么猜?” 顾朝颜盯着他,“这些都是药材。” 苍河,“不可能,我从来没听过。” “鲛绡泪, 莲台骨,岁华凝脂,暮雪归尘,这些苍院令也没听过?” 苍河狐疑看着她,“这些又是什么?” “还是药材。” “顾朝颜,你……” 一瞬间,苍河忽然想到那日猎场,顾朝颜在他身上用的僵尸粉,弯腰,伏耳,“你是不是又在黑市买到什么药方了?” 顾朝颜,“智慧。” “什么药方?” 顾朝颜静静看着苍河那张充满求知欲的脸,转身即走,被其一把拉回来,力道之大,险些跌倒。 “别走,你还没告诉我那是什么药方!” “黑市最管用的解毒方子。” 顾朝颜没有说出药方出处,“或许可以死马当活马医。” 彼时从墨重口中得知定魄还魂丹,顾朝颜心中所想并非莫离兄长,而是自己的父亲。 于是她回去第一件事就是翻开青嚢济世录最后一页,只看到七个不知是何物的名字。 她翻看所有药书典籍,皆未果。 刚刚苍河的回答让她失望,但在意料之中,毕竟连他的师傅诞遥宗都未配成解药,她又在期待什么。 依墨重所言,七种药材,诞遥宗连一个名字都没破解。 看着那双闪闪发光的鸳眼,顾朝颜叹了口气,“你还是差点意思。” “你别着急走啊!” 苍河拽住她,“你别管我差不差点意思,你敢不敢把药方再说一遍!” “月魄缠丝,雾隐琼枝,霜吻红绒,鲛绡泪, 莲台骨,岁华凝脂,暮雪归尘。” 苍河点头,“记住了。” 见顾朝颜又要走,“你着什么急?” “苍院令说白鹤龄和周济川会不会知道那些都是什么?” 听到问话,苍河鸳眼微眯,“顾朝颜,你瞧不起本院令?” 顾朝颜迎上那双充满胜负欲的眼睛,走开了。 她不是瞧不起,而是瞧得起才会‘激’他一下,毕竟她能指望的也只有苍河。 靠自己? 她一个半路出家的和尚怎敌得过自小敲钟的苍河。 回到小筑,裴冽迎过去,“你与苍河说了什么?” “三日后我想同他一起去东郊别苑,见一见莫离。”顾朝颜搪塞回答。 裴冽拉她回到自己座位,双手握住她肩膀,“我听说吴国镇国公给你们的私盐进价抬到一石百两,朝颜,趁早放弃。” 顾朝颜抬起头,正迎上裴冽满是担忧的目光,“大人想让我们认输?” “我虽然不会做生意,但这笔账我能算明白,这样下去,你跟司徒月很快会就倾家荡产。” 顾朝颜挑眉,“大人怎么算的?” 裴冽看了眼桌上的金算盘,“一笔一笔算的。” “那大人不妨再算一次,我看看。” 顾朝颜将搁在桌角的算盘拿到桌案中间,起身将位置让出来,拉裴冽坐下,“我似乎很久没见大人打过算盘了。” 裴冽端直而坐,双手落在算盘上。 见他不动,顾朝颜俯身,“大人?” 裴冽索性拨动算珠,百减十。 顾朝颜,“……算完了?” 裴冽认真看过去,“官盐售价也才每石九十两,你们进价是每石百两,单凭这点你们已经亏了,更何况楚依依那边的售价更低,你们想要与她抢市场,售价只会比她低,我珠算不好,但我脑子还可以,朝颜,及时止损。” “大人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顾朝颜,“只要莫离不再支持楚依依,我们就能赢。” “莫离不会轻易放弃。” “可也不是没有转机。” 裴冽握住顾朝颜落在桌案的手,“朝颜,忍一忍,待我找到周古皇陵的宝藏,你就是天底下最富有的人,不必与她争抢一时。” “我便是倾家荡产,待大人找到宝藏,我一样还是这天底下最富有的人。” 见顾朝颜执意如此,裴冽不再多言,而是默默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几张宣纸,且一一展平,摆到桌面上…… 第一千一百一十三章 人情不值钱 顾朝颜落目之处,是房契,地契,还有几张银票,数额虽然不多,但也绝对够看。 最后,裴冽将金算盘压在上面。 “大人这是做什么?” “我知道这些不够,但却是我的全部。”裴冽特别指向其中地契,“这块是我的封地,虽然不能售卖,却可以随便使用。” 顾朝颜震惊,“王爷不必……不必陪着我一起倾家荡产。” “我都是你的,还怕什么倾家荡产。”裴冽突兀道。 顾朝颜心弦猛的一跳,脑海里瞬即浮现那夜苍澜山一吻定情的场景,脸颊绯红,“大人……” “朝颜。” 裴冽起身,毫无预兆将她揽进怀里,“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与楚依依争私盐的生意……放心,我不会叫你失望。” 顾朝颜想说话。 但,太紧。 连呼吸都要分作几缕,“大……大人……” “你信我。” 裴冽珍惜这短暂的相拥,久久没有松手。 后来,顾朝颜趴在桌上喘了好久…… 深夜,人静。 距离大齐皇城尚有三日路程的乾郡,有一家名叫‘云栖’的客栈。 客栈外面挂着两盏红灯笼,灯芯燃得极缓。 风一吹,灯穗轻轻晃着,连带光影也跟着闪动,倒添了几分暖意。 这家客栈是乾郡最好的客栈,地面是青白玉砖,廊柱是金丝楠木,连客房的门帘都是云锦所制。 今晚的云栖客栈与往日不同,没有宾客如云,客房亦不再招人进住。 掌柜的跟店小二,包括后院厨房所有人,都只侍奉一人。 莫离。 晚膳之后,莫离到天字一号房去看自己的兄长。 床榻上,苏砚辞无比安静躺在那里,身上盖着一层月白软缎的锦被。 他双目轻阖,长睫如羽,泛白的面色叫人看着极为心疼。 暖黄的光落在他露在锦被外的手腕上,能清晰看见腕间淡青色的血管,连脉搏跳动都显得格外轻缓。 莫离坐了许久,离开时将他手腕挪进去,掖好锦被,默默离开。 每晚,她都习惯陪着自己的兄长说说话。 门启,莫离看到了坐在自己房间里的人,并不觉得意外。 “莫离姑娘住在这里,似乎不安全。” 莫离踱着步子走向临窗桌边,一身墨色暗纹的锦裙衬的她身姿愈发挺拔,“倘若没有我的允许,玄冥大人猜一猜,你会在距离这间客栈多远的位置,被人拦下。” 来者,秦昭。 面对莫离质疑,秦昭微怔,随即浅笑,“是我多虑了。” 莫离行至桌边,落座。 她看向那张鬼面,“没想到我入大齐见到的第一个熟人,竟然会是玄冥大人。” 鬼面之下,秦昭对于‘熟人’二字不敢苟同。 十二魔神与沉水兰亭素来没有交集,他与莫离虽都知晓彼此,却也从未打过交道,见都没见过。 许是猜到秦昭心思,莫离勾唇,“十二魔神过往行事的一切费用,皆出自沉水兰亭,每一笔都在账单上,我粗略比较过,十二魔神每年支出的费用,是夜鹰的三倍。” 秦昭,“……此事我还真不是很清楚。” “玄冥大人是办大事的人,这种小事自然不必大人清楚,我清楚就好了。” 桌上摆着一把霁蓝釉的白纹茶壶,刚沏好的茶还冒着袅袅热气,氤氲出淡淡的茶香。 茶壶旁边放着两只白瓷茶杯,杯沿描了一圈极细的金线。 还有一个描金的漆盒,盒盖半开,露出里面莹润的蜜饯青梅。 “大人喝茶。” 莫离虽说,却未动手。 秦昭也没指望莫离会给他倒,不喝又觉得施礼,于是自斟,自饮。 “如何?”莫离微笑。 “极好。” 梁国第一皇商的茶再差能差到哪里。 “大人喜欢就好。” 莫离伸手去拿漆盒里的青梅,“无事不登三宝殿,玄冥大人不妨直言。” 秦昭开门见山,“我听闻沉水兰亭售卖一种香料,叫罗刹髓?” “有。” “我想莫离姑娘能把买过罗刹髓的客人名单,写一份给我。” 音落,莫离刚好将青梅送到嘴里,轻轻咀嚼。 她吃罢,吐出梅核,将其搁在漆盒旁的白瓷小碟里,又拿起叠在桌边的锦帕,擦拭指尖,悠悠然的开口,“玄冥大人可能不知道,凡自沉水兰亭买过罗刹髓的客人,资料跟去向皆是秘密,我不可能写给你。” 秦昭,“此事关系重大,还请莫离姑娘破例。” “那就要看看,关系有多重大。” “莫离姑娘可听过周古皇陵的宝藏?” 莫离点头,“时常听太子提起。” “想要找到宝藏,就要得到五张地宫图,现如今有四张地宫图已经暴露在外,唯独第五张还是个谜,而第五张地宫图的线索,就在拥有罗刹髓的人身上。” 莫离挑眉,“怎么会?” 秦昭丝毫没有隐瞒,将永安王与地宫图之间的关联和盘托出,“除了地宫图,当年十二魔神在姑苏折损半数,似乎也与此人有关,所以我希望莫离姑娘可以把名单交给我。” 莫离又从漆盒里拿出一个青梅,放到嘴里咀嚼。 一阵沉默,“此事与我有什么关系?” 秦昭,“……此事关乎梁国国运。” “与我,有什么关系?”莫离又问。 秦昭噎喉。 看来消息是真的。 莫离与太子闹翻了。 “莫离姑娘是梁国第一皇商,梁国国运永昌,莫离姑娘自然钱图无量。” 秦昭生怕她执拗,“你与梁国,密不可分。” 呵! 莫离笑了,“玄冥大人无须旁敲侧击,我刚刚的问话就是字面意思,此事与我有什么关系,别说那么远,着当下,着眼前,着可得利益。” 一连串的话,问的秦昭哑口无言。 严格说,周古皇陵的宝藏与莫离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就算找到也只能交给梁国朝廷,没可能分给莫离,至于十二魔神折损的事,与莫离又有什么关系。 “莫离姑娘想获得什么样的可得利益?” “玄冥大人真会说笑话,是你来找我做交易,能给什么需要我想?” 鬼面之下,秦昭低咳一声。 “只要莫离姑娘肯交出名单,十二魔神欠姑娘一个人情。” 第一千一百一十四章 不值钱的人情 于别人,这个人情极为稀罕。 关键时刻能保命。 可于莫离,就显得有些拿不出手,“我要这个人情做什么呢?” 没有讽刺,单纯只是疑惑。 作为十二魔神之首,秦昭还是头一次觉得自己寒酸,问又不能问,给的东西又不值钱,“可我很想拿到那份名单。” 见秦昭黔驴技穷,莫离笑了,“玄冥大人还是先回去,想想可以拿什么作为交换的时候再来找我,都是熟人,我不会为难大人,想见,随时可以。” 这是下了逐客令。 秦昭没招了,只得起身,拱手,“告辞。” “走门安全些。” 秦昭再次拱手,大大方方从正厅离开。 就在他走出客栈的下一秒,分明看到对面停着一辆马车。 侧帘掀起,里面露出一张脸。 秦昭目色微寒,缓步走过去,“真巧。” 车厢里,秦姝单手掀着侧帘,美眸轻闪,,“看玄冥大人的样子,无功而返?” “你来这里做什么?” “明知故问。” 秦姝撂下侧帘,数息从车厢里走出来,自有车夫摆好登车凳,“玄冥大人若是没什么要紧的事,等一等?” “好。”秦昭背靠车厢,“我就在这里,等秦姑娘凯旋?” 秦姝穿着一件浅粉色的长裙,面覆同款颜色的轻纱,自信道,“定不会叫玄冥大人失望。” 夜风起,秦姝行走间长裙摇曳,裙摆上淡粉色的桃花随之舒展。 那些桃花绣的极淡,却在灯笼的光晕下闪出点点光芒,花瓣如雨,时聚时散。 秦昭心弦仿佛被什么击中,脑海里,母亲站在桃树下的场景跃然眼前,恍惚间,秦姝的背影竟与母亲有几分重叠。 秦昭猛的摇头,他想太多了。 此刻,秦姝已经走进客栈,无人上前指引。 她自顾登楼,行至门前,轻轻叩动门板。 “公主殿下就不必那么客气了。” 听到声音,秦姝推门而入。 莫离没有从座位上起身,秦姝向前行进时摘了面纱,亦没摆公主的架子,“莫离姑娘,好久不见。” “似乎从未见过。” 秦姝坐到对面刚刚秦昭坐过的位置,“两年前梁都,我曾远远见过莫离姑娘在街头施粥。” 莫离不禁抬头,“难得被殿下注意,民女的荣幸。” “说起来,知道我身份的人不多。” “那是因为他们钱不够。” 这话换作别人说,大言不惭,换作莫离,倒也情有可原。 秦姝看了眼身前茶杯,半盏茶,还是热的。 莫离微笑,“没想到公主殿下来的这样快,玄冥大人喝过的茶还没来得及收,来人。” “不用麻烦。”秦姝直接道明来意,“我今日来,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殿下既知是不情之请,那就不要请了。”莫离直接堵了秦姝的嘴。 秦姝微怔,“莫离姑娘不想听一听?” “原本想,但在见过玄冥大人之后,不想了。” 显然,莫离已经知道自己与玄冥在客栈外碰过面,且猜到她与玄冥今晚过来,所为同一件事。 秦姝沉默片刻,“倘若今晚换一个人来,莫离姑娘是否会给他一个薄面?” “魏观真?” 秦姝原是试探,如此看莫离知道的,远比她想象中多。 见她不语,莫离微笑,“换作魏观真,他走不进这家客栈。” 秦姝愣住,“莫离姑娘……” “今晚有幸遇到殿下,那就请殿下给你的师傅捎句话,他若想劝我回去与太子成婚,最好歇了那份心思。” 秦姝看向莫离,“太子纵有不对,莫离姑娘也该为自己将来考虑。” 一直面带微笑的莫离,在听到这句话后,目色渐沉,“我累了。” “毕竟……” 不等秦姝开口,一抹黑影倏然闪现,落地时悄无声息。 即便以轻功擅长的秦姝,竟也未察觉房间里有人。 “兰袖,退下。” 出现之人是位少女,一身玄色劲装,腰间别着短刃,刃鞘上缠着银线,与劲装的暗纹隐隐呼应。 少女身形偏瘦,肩背绷得笔直,脸上未施粉黛,肤色是常年不见强光的冷白。 兰袖,是莫离为她起的名字。 “是。”兰袖仅仅是,后退了一步。 秦姝了然,起身,“只要莫离姑娘能将购买罗刹髓的客人名单交给我,我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不送。” 莫离逐客。 秦姝看了眼站在莫离身后的兰袖,片刻拱手,“告辞。” 房门闭阖,莫离收回视线,再次拿起一粒青梅,搁进嘴里。 兰袖上前,“主子,玄冥还在外面。” “他们是一起来的?” “不是。”兰袖回道,“玄冥酉时入城,秦姝昨日便到了。” 莫离侧眸,“比我们还要早到一日?” “秦姝一直跟在老爹身边,有夜鹰助力。” 莫离点了点头,“罗刹髓,地宫图,周古皇陵的宝藏,有点意思……” “没想到主子竟然惹上这样的麻烦。” “你指他们?” “属下指买罗刹髓的人。” 莫离忽然停下来,半晌从嘴里吐出梅核,扔到白瓷碟里。 兰袖递过锦帕,她接过来,“你怕你打不过那个人?” “属下誓死保护主子。” 莫离笑了,“你不用死就能保护我,毕竟你可是我花百万两银子买回来的暗卫,你值这个价。” 以金钱衡量价值从来都是莫离的标准。 这句话于兰袖,绝对是赞誉。 “请柬全都送出去了?” “主子放心,十个人,无一疏漏。” 莫离透过窗棂,瞧向静夜下的乾郡,“你猜他们当中,会有人医得好兄长么?” 兰袖沉默。 莫离抬手,兰袖隐遁。 这个世上,唯有一人于她而言不能用金钱衡量。 苏砚辞…… 客栈外,秦姝掀起车帘走进来时,秦昭坐在侧位。 “玄冥大人还真没走?” “我在等秦姑娘凯旋。”鬼面之下,秦昭瞧着秦姝坐到主位,“但似乎,不尽如人意?” 秦姝离开客栈之前已然覆上面纱,两人皆未以真面目示人,“玄冥大人是在笑话我?” “我也没有拿到名单,没什么资格笑话你。” 第一千一百一十五章 都是骗人的 车厢里,秦姝直接吩咐车夫驾车,回皇城。 车轮滚滚,秦姝瞧向鬼面,“玄冥大人应该没什么要紧的事。” 秦昭的确没什么要紧的事,但也没打算跟眼前这个女人坐在同一辆马车里,刚刚等在这里,是想知道她是否能从莫离手里拿到名单。 不等他开口,秦姝又道,“第四张地宫图,玄冥大人可留了备份?” 音落,秦姝几欲站起的身子又稳稳的坐下来,“自然。” 许是没想到秦昭这么坦然的承认了,秦姝不禁看向他,一时无言。 “你与裴冽的交易若无我在中间斡旋,成不了,收点酬劳不过分。” 秦姝笑了,“包括第五张地宫图的线索?” “不然我为何出现在这里?” “裴冽的算盘打的精。” 秦昭,“……”裴冽算盘打的,神经。 戌时,马车将将驶离,乾郡城门大闭。 “裴冽知你我不和,便将消息同时告知你我,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准确说,是因为他对莫离知之甚少,无从下手,方才将秘密说与你我,希望在你我的行动里,寻求蛛丝马迹,谈不上鹬蚌相争。” 秦姝挑眉,“大人从未想与我争?” “秦姑娘话说反了。” “大人的意思,是我在与大人争?” “地宫图是十二魔神的任务,任何阻碍我完成任务的人,都是十二魔神的敌人。” “裴冽也是?” “自然。” 马车离开乾郡,穿进一片树林。 秦姝透过窗棂看向外面,林间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车灯照出星点光亮。 车轮碾轧地面的声音,在这极致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地宫图,我志在必得。” “秦姑娘是在告诉我,你我是敌人?” “与玄冥大人一样,任何阻碍我得到地宫图的人,都是我的敌人。”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鬼面之下,秦昭再次打量眼前少女。 如此近的距离,他看清了那双眼睛,形似桃花,眼尾微微上挑,眼型圆润却不娇媚,睫毛纤长,里面像是覆了一层薄纱。 这双眼,与画卷里母亲的眼睛很像,只是母亲的眼睛里含着笑,如春日枝头盛放的桃花,盛着暖柔的光。 这双眼却似一潭深水,淬着冷。 “那我们注定是敌人。”秦昭避开视线。 他可能是疯了,竟然觉得差点杀死阿姐的人,会和母亲长的很像。 “玄冥大人应该知道我的身份。” 秦昭点头,“你是皇族的人。” “公主。”秦姝看向那张鬼面,“皇上的女儿,只是见不得光。” 秦昭未料她说的这样直白,一时无语。 “只要我能找齐五张地宫图,找到周古皇陵的宝藏,就能让母亲堂堂正正出现在大梁后宫的卷册上,我也会成为梁国名正言顺的公主,你觉得我会不会放弃地宫图?” 秦昭,“秦姑娘不必与我说这些。” “没想让你放水,只是想告诉你,谁与我抢地宫图,我会拿命抢回来。” 马车继续前行,车厢里一片死寂。 鬼面之下,秦昭闭上眼睛,心底骤然泛起涟漪。 ‘你的母亲,是皇上最爱的女人……’ 原来是骗人的。 他的父皇,那个似乎并不知道他还活着的父皇并非只有他一个见不得光的皇子,还有一个,与别的女人生下的皇女。 哪是最爱,哪有什么最爱…… 皇城,鼓市。 柱国公府。 夜已深。 顾熙从外面走进来,刚好看到谢知微坐在梳妆台前发呆。 果不其然,他站到背后都没见她反应过来。 “夫人?” 铜镜里,谢知微猛的晃神,“老爷回来了……柱国公今日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顾熙习惯性替谢知微取下发簪,“夫人在想什么?” “今日谢姐姐与我说了一件事,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妥。” 顾熙鲜少见自家夫人脸上有愁容,“说说看。” 谢知微突然转过身,簪子上缠了几根散落的发丝。 银簪扯紧发丝,带来一阵细微刺痛,她忍不住蹙眉。 “夫人小心……” 谢知微不管这些,揪住顾熙衣角,“颜儿喜欢的人不是昭儿。” 顾熙小心翼翼解开发簪上的头发,“那是谁?” “是裴冽。” 听到名字,顾熙手中动作一顿,“拱尉司的裴大人?” “就是他!” 谢知微长叹口气,“是谁不好,偏偏是他!” “他怎么了?” “今日听姐姐说完,我便差人出去打听一下,那个裴冽非但是拱尉司司首,还是当今皇上的九皇子。” 顾熙解开发丝,将簪子搁到桌面,又娴熟的去解固定在发髻上的玉扣,“皇子皇孙,也还不错。” “怎么就不错了!”谢知微扯住顾熙手腕,有些着急,“老爷你可别糊涂!” “怎么了?”顾熙狐疑看过去。 “萧瑾一个做官的都敢当着颜儿的面娶妻纳妾,裴冽是皇子,怎么可能只娶颜儿一个人,更何况,我可听说皇上并不喜欢这个皇子,别的不说,好像皇后被打入冷宫也有他的手笔!” “夫人这都是从哪里听到的谣言。” “事关颜儿,我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打听,这些都是花钱得来的消息。”谢知微一本正经,“他跟太子结仇,以后的日子怎么可能安生,咱们颜儿要是嫁给她,能不能幸福先不说,命保不保得住都是问题!” 谢知微越说越害怕,“总之我不能叫颜儿嫁给他,还是昭儿好!” 见谢知微一本正经的样子,顾熙笑了,“你说谁好就谁好,时候不早,夫人早点休息。” 谢知微由着顾熙将自己扶到床榻旁边,“老爷,这事儿你可不能不上心。” “颜儿是我们的女儿,我怎么可能不上心。” “那……” “所以,你问过颜儿没有?” 谢知微脱了锦缎的鞋子,挪到床里躺下来,顾熙随后扯过被子盖好,“还没开口,我怕她真告诉我喜欢裴冽,这事我得先跟昭儿说。” “那就明日先把昭儿叫过来,问问他的意思。” “好。” 谢知微再欲开口时,顾熙劝她,“别想了,先睡。” 第一千一百一十六章 我不缺钱 床榻上,顾熙与谢知微一并躺下,佯装阖目。 直至耳畔传来匀称的呼吸声,方才慢慢睁开眼睛。 他望着床顶幔帐,平日里总是装着笑意的眼底,漫起一层沉郁。 ‘今日是我们约定的日子,罗刹髓已成?’ ‘已成。’ ‘这是余款。’ ‘不知上半年购买罗刹髓的客人,现如今在哪里。’ ‘为客人保密,是沉水兰亭的原则。’ ‘我可以付钱。’ ‘我不缺钱。’ ‘那如果是这个,是否可以破例……’ ‘……那人在漠北,且近三个月没有离开漠北的打算。’ ‘多谢。’ 风起,吹的窗棂微微作响。 顾熙回神,瞧了眼躺在旁边的谢知微,而后轻手轻脚走下床榻,行至窗边阖起窗棂。 他回头,目光落向床榻上的谢知微。 烛火微光刚好映在她的侧脸,让人心都跟着柔软…… 看似一个普通的日子,寻寻常常的天气。 莫离来了大齐皇城,住进了东郊别苑。 这位中原五国最大的商贾,非但没有隐藏自己的行踪,更在东郊别苑大设宴席,邀请皇城所有知名医者,共十人。 马车停在别苑外面。 车厢里,苍河指着将将走进别苑大门的人,扭回头,“是奉安堂的周斯?” 顾朝颜今日刻意装扮过,穿了件石青色暗纹锦缎长裙,外罩一件月白色软缎比甲,领口滚了圈浅金镶边,发髻上别了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少了平日里的朴素。 她不想在莫离面前,显得自己像个村姑。 “是。” “不是只宴请我一个人?” 说话空当,又有两名医者带着背药箱的小童走进别苑。 “我们也走。”顾朝颜催促。 苍河虽不情愿,但也跟着下了马车。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朱漆门前,被站在门口的老管家挡住去路。 苍河当即递上请柬。 老管家接过请柬并没有打开,俯身施礼,和颜悦色,“久仰苍院令大名,我家主子恭候多时。” 苍河还礼,迈步时老管家看向顾朝颜,“今日我家主子宴客,不便见顾姑娘。” 顾朝颜,“……” “他们都能带人进去,本院令为何不可?”苍河回头质问。 老管家一笑,“不是不可,是顾姑娘不可。” 见苍河还要开口,顾朝颜默默不语,把肩头背的药箱递过去,“你去,我在车厢里等你。” 显然,她被认出来了。 亦显然,莫离不想见她。 苍河无奈,只得接过药箱走进苑门。 管家则朝顾朝颜做了一个‘请回’的姿势。 顾朝颜颔首,转身时瞄了眼隔壁别苑。 说来也巧,莫离别苑与墨重别苑仅隔一树绿茵…… 东郊别苑十二座,每一座都有自己的风格,或讲究灵韵,于细微处见心思,或讲究厚重,从建筑到饰物都透着悠久的历史痕迹,或有山林野逸的松弛感,或如眼前这座,极尽奢华。 苍河走进别苑,入目便是汉白玉铺就的宽道,光可鉴人。 两侧立着鎏金铜鹤灯,灯柱上雕着缠枝纹,虽未点亮,却在日光下泛着晃眼的金辉。 苍河由着下人引领穿过弯月拱门,可见一方月牙形池塘,池边围着手腕粗的翡翠栏杆,池水清澈见底。 池塘底下铺着彩色琉璃砖。 风过,满池流光。 宴席就设在池塘上面的映波厅里。 且不说映波厅的富丽堂皇,只说那偌大一面圆桌上的菜品,三十几道菜,苍河只认得几道。 待苍河落座,人满。 满桌共十人,皆为医者,不见莫离。 管家命厨子在旁边报菜名,“金汤鲍参烩,琉璃脆皮鸽,冰镇花胶冻,醉蟹,鹿筋,百鸟朝凤……” 不算菜前小碟,菜后甜品,前前后后,三十三道菜! “承蒙诸位贵客赏光,我家主子本应亲自相迎,只是临时有桩要紧事需稍作处置,特意吩咐老奴先款待诸位,桌上粗茶淡饭,虽算不上山珍海味,却也是厨房精心准备,还请诸位莫要客气,先尝。” 在座谁听不懂,就是先吃,别等。 主家既说,做客人的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谁会在意莫离请客却不见客这种小而不言的事。 苍河每道菜都伸一筷子,吃多少不重要,都尝到才重要。 因为未必有机会再见到! 半个时辰,桌上包括苍河在内,十位医者撑到坐不直,皆靠在椅背上,有两位默默从小童抱着的药箱里拿出几粒山楂丸嚼在嘴里,之后向死而生的拿起筷子。 桌上无酒,皆是茶。 越喝越清醒的那种。 吃饱喝足,管家命人撤了桌子。 “周大夫,我家主子由请。” 音落,众人皆惊。 被点到名字的奉安堂周斯略微愣住,“莫姑娘……请我?” “请。”管家恭身道。 于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周斯带着他的小药童离开映波厅,去了后宅。 苍河心里不太好受,十个人里属他地位跟身份最为尊崇,为什么不先叫他? 直至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一被唤,苍河恍然。 他必然是压轴出场。 果不其然,苍河被管家请出映波亭的时候,厅内已无人。 鉴于顾朝颜没能进来,他自己背着药箱跟在下人身后,绕过幽曲回廊,步入后宅。 主卧前,下人停在门前。 “主子,苍院令到。” “请苍院令进来。” 音落时,房门被下人推开,“苍院令,请。” 苍河没多想,背着药箱走进去。 正厅气派,但无人。 他正犹豫时,内室房间被一丫鬟推开,“苍院令,这里。” 苍河很自然的走过去,入内室,见到一女子坐在床头。 女子脊背挺得笔直,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裹着纤瘦却挺拔的身形,连垂落在膝间的衣摆都平整得没有半分褶皱,透着股不似闺阁女子的利落。 不用看别的,只看女子脚踩的金靴,就知道她是莫离。 墨色鹿皮为底,全鞋金丝勾裹,皇族贵女都没这么奢侈。 “苍院令,坐。” 莫离并未起身,只伸了伸手。 吃了人家那么多好吃的,礼数周全与否就显得毫不重要。 苍河坐在床榻旁边的太师椅上,正面看到了莫离。 长相很美,但不及身上透出的沉稳大气让人惊艳,清冷中透着让人不容小觑的威严。 第一千一百一十七章 我给你时间考虑 床榻边缘搭着一只素白的手。 手型修长,指节分明的恰到好处,每一节指骨都透着清晰的轮廓,从掌根到指尖渐渐收细,像精心雕琢过的白玉。 苍河意会,当下落指。 指尖处,他感受到榻上之人的脉搏并非常人那般有力连贯,更没有鲜活的起伏感,倒像春日里即将干涸的溪流,每一次搏动都细弱的,几乎要消失。 需他屏气凝神,才能捕捉到那股极轻的震颤。 苍河微蹙眉,指尖微微加力,仔细分辨脉搏跳动。 这样的脉象他还是第一次碰到,“敢问莫离姑娘,这位公子多大年纪?” “二十有五,昏迷十三年。” 苍河,“……” 奇迹! 一般来说,比这再强一些脉象,也根本活不过半年! 若非极奢侈的补药日日吊命,此人早该死了。 “苍院令觉得如何?” 莫离在问这句话的时候,眼中没有半分波澜,像是早已猜到结果。 苍河才吃了人家那么多好东西,“这位公子脉搏虽弱,却还留着一丝极细的生机,若想唤醒,怕是要费极大的功夫。” “苍院令有办法让他醒过来?” 莫离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她似乎,也早就猜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须得细细研究。” 莫离,“苍院令需要什么?” “可能需要这位公子的一滴血。” 对于这个请求,莫离也没有任何意外,但她有要求,“没问题,但在此之前,苍院令须得告诉我,我兄长中了什么毒。” “断川引。”苍河直言。 莫离沉默良久,“今日能说出断川引的人,只有两个,一位是奉安堂的周大夫,另一位就是苍院令。” 苍河倒是小瞧了那个周斯。 莫离不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琉璃细管跟一枚银针,动作熟练从那只手的食指取出一滴血,交给苍河后即从袖中取出绢帕,轻轻覆在食指针孔位置。 再之后,拿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倒出金色药粉。 苍河,动作再慢点血都止住了! “苍院令若有进展,随时找我。” 苍河了然,将琉璃管搁进药箱,起身告辞。 就在他走到门口处时,莫离突然道,“苍院令辛苦,帮我请顾姑娘进来。” 苍河大喜,离开别苑后第一时间把顾朝颜叫了进来。 与十位医者不同,顾朝颜直接被管家请到正厅。 莫离不在,她四处观瞧。 正厅奢华远超过她的想象,单是挂在正厅北墙上那幅《江山万里图》足以证明莫离作为五国第一皇商的身份跟地位。 画卷长达数丈,占据整面北墙,画框以紫檀木打造,边框镶嵌数不尽的细碎宝石。 她就算看不懂画,也看懂了那些个宝石,皆是极品。 “顾姑娘?” 门口处传来声音,顾朝颜不禁回头。 阳光背逆,莫离身形仿佛镀了一层金色辉晕。 顾朝颜起身,“朝颜不请自来,叨扰莫姑娘了。” “不算叨扰,我原也想见一见你。” 莫离径直走到主位,抬手间与顾朝颜一同落座,“私盐的事,我劝你放弃。” 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跟客套。 顾朝颜正想着如何开场,倒也省事儿,“我今日也正是为此事而来……只要莫姑娘高抬贵手,不参与我与楚依依之间的恩怨,我愿意答应莫姑娘提出的任何条件。” 莫离端茶,垂眸轻轻吹开浮在上面的嫩叶,浅尝一口,“你不觉得做生意,也要讲究个先来后到?” “事出有因……” “那是你的原因,不是我的。” 莫离搁下茶杯,“是我先于你看中了私盐生意,且以楚依依为纽带在大齐铺展这桩生意,是你后来者居上,想抢我的这桩生意,叫我让路给你?” 莫离浅言细语,却连身上的玄色衣袍都似带着压迫感。 不等顾朝颜开口,她又道,“我见你,就是想告诉你,只要你在三日之内退出私盐生意,我便当事情没有发生过,绝不找你麻烦,但若不退,你该打听过我莫离的行事作派。” 面对威胁,顾朝颜倒也从容,“不退。” 莫离略微惊讶,毕竟近十年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说‘不’字了。 “我给你时间考虑。” “不需要。” 顾朝颜深知自己不能改变莫离的决定,求不来,那就不求了。 莫离忽的一笑,“想过后果?” “破釜沉舟。” 顾朝颜缓慢起身,“告辞。” “看你这般爽快,我也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一个月内,我会让你,跟你的合作伙伴司徒月倾家荡产。” 先礼后兵一直都是莫离的规矩,也是她的底气。 亮明牌给对方,死期都告诉你。 行到门口,顾朝颜突然回头,“如果我能让令兄醒过来,莫离姑娘可否退出私盐生意?” 正厅沉寂,四目相视,彼此无声。 数息,顾朝颜转身。 就在她迈出门槛瞬间,背后传来声音。 “可以。” 得到肯定回答,莫离停顿片刻,大步而去。 离开别苑,顾朝颜正想上车,忽然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我当是谁,原来是只摇尾乞怜的狗。” 来者,楚依依。 身后还跟着青然。 顾朝颜不想与之多言,欲走时被楚依依拦住,“怎么,想跟莫离姑娘求饶,叫她放你一马?” “滚开,别逼我在高兴的时候扇你。” “高兴?”楚依依嗤笑,“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高兴?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知道我在莫离那里每石盐的进价是多少么?” 不等顾朝颜说话,楚依依竖起一根手指,“一两。” 顾朝颜,果然财大气粗! “我粗略算过,按昭你们每石百两的进价,你们要不认输,不超过三个月可能会赔的衣服都穿不上。” “再不让,我动手了。”不得不说,这个进价让顾朝颜有些破防。 呵! 楚依依擦肩而过时微微仰起下颚,“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你们柱国公府一家,怎么像狗一样跪在我面前求饶。” 苑门处,楚依依才朝管家递了话,管家当即回绝。 “莫离姑娘今日不见客。” 楚依依愣住,“是我,我是楚依依!是莫离姑娘的合作伙伴,你有没有说清楚!” 管家没有重复第二遍,阖起苑门。 楚依依不甘心,正想上前拍门时被青然拦下来。 百般劝说,她方走下台阶。 不远处,顾朝颜见状冷笑一声,走去马车。 楚依依大怒,“她笑什么?她有什么资格笑我!” “大姑娘莫气,想她也笑不了多久。”青然原本就不同意楚依依不请自来,有这样的结果实属意料之中。 以莫离的身份,能与她对上话的人,当是秦姝…… 第一千一百一十八章 阿姐有喜欢的人 苍河已走,马车里在等顾朝颜的人是裴冽。 “你怎么来了?” “担心你。” 马车驾行,裴冽扶她坐稳,“莫离怎么说?” 顾朝颜遂将与莫离的对话原原本本告之,“除非能叫苏砚辞醒过来,否则她定要我与司徒月倾家荡产。” 见裴冽不语,顾朝颜直言,“你别劝我放弃。” “不会。”裴冽知道顾朝颜的性子,“刚刚苍河说,他兄长气若游丝,就算神仙在世也是回天乏术,这条路怕走不通。” 顾朝颜没有接茬儿,她相信墨重的话。 定魄还魂丹一定可以治好苏砚辞。 马车拐出东郊,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声响渐行渐远。 暗处角落,一个穿着斗篷的人影悄然走出来。 兜帽下,那双眼死死盯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像淬了毒的寒刃,每道目光都似透着蚀骨的怨毒…… 自顾熙跟谢知微入皇城,已有十日。 除当晚,余下时间皆住在柱国公府。 秦昭得空将两人接出国公府,绕城闲逛。 车厢里,谢知微直接开口,“昭儿,你可知……你阿姐有喜欢的人?” 没有外人,谢知微问的直白。 顾熙亦看向秦昭。 两人目光注视下,秦昭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或许,有。” “裴冽?”谢知微挑眉。 秦昭沉默数息,“阿姐的确与此人走的近。” 谢知微不是个能藏住事儿的性子,愁容尽显,“古往今来嫁到皇族的女子哪有一个能过上好日子,皇后也就那样……” “夫人。” “义母。” 顾熙跟秦昭几乎异口同声。 到底在皇城,人多眼杂,祸从口出。 谢知微意识到自己失言,停顿片刻看向秦昭,“这事儿我还没问你阿姐,想来你阿姐也就是一时迷了心窍,论嫁人还是要知根知底,你与你阿姐自幼一起长大,这样的情分谁也比不了。” “阿姐若肯下嫁,我必全心相待,若阿姐对裴大人是真心,我拼尽全力,也绝不会让阿姐受半分委屈。”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顾熙握住谢知微的手,“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决定。” “怎么能自己决定?”谢知微着急,“之前就是你跟我没有替颜儿把好关,嫁给萧瑾那个白眼狼,这一次我得替颜儿好好长长眼,是昭儿就行,别人……” “是别人,咱们得好好考验考验。”顾熙笑着接过话茬儿。 谢知微打从心里不希望是别人,于是看向秦昭,“你得努力。” 秦昭颔首,“义母放心。” 顾熙同样看向秦昭,“你也别太为难。” “什么叫为难?”谢知微反驳时,秦昭叫停马车,“我们到了。” 秦昭率先走出去,摆好登车凳,顾熙下了马车之后回身搀着谢知微走出来。 眼前是家绸缎庄,“阿姐早给义母留了最好的妆花缎。” “颜儿真是有心。” 两人往里走时,秦昭忽的回头,“义父?” “我有东西忘在车里了,你们先进去。” 顾熙微笑开口,而后回到马车里。 秦昭扶谢知微踏进铺子瞬间,余光瞄到了不远处的一辆马车…… 回到车厢,顾熙脸色骤变。 他坐在靠近长街的侧位上,慢慢沉下一口气,之后动作极为轻缓的掀起侧帘,视线瞄准穿梭在人群里的那抹身影。 身形佝偻,乞丐打扮,一只手里拄着根破树枝,另一只手里端着个破瓷碗。 顾熙盯着那人,眼底泛起寒光。 不远处,一辆极为奢华的马车相向而行。 乞丐似是没有目标的走着,不时朝身边人伸了伸破碗,距离马车还有五米,乞丐的身影已经从路边,穿梭到偏中位置。 “快躲开!马惊了!” 伴着急促的叫喊声,那辆马车失控朝狂奔。 咣当— 车夫死死拽住马缰,马车疾停,但为时已晚。 一个乞丐被生生撞出数米,当场喷血。 “莫姑娘不好了,撞人了!”车夫惊恐开口,声音都变了调。 车厢里,莫离瞧了眼坐在自己旁边的兰袖。 兰袖心领神会,吩咐跟在马车旁边的下人,“把人抬回别苑。” 下人得令跑过去,扶起似乎已经昏迷的乞丐,当即雇佣街边马车,将人带走。 街上的行人还在指指点点,有人说是带人救医,有人说是毁尸灭迹,多半猜测,无人真敢上前质问,也没人愿意多管闲事。 乞丐就这么在顾熙的眼皮子底下被人抬上马车,而那辆始终没有掀起车帘的车厢里坐着谁,他亦有几分猜测。 不知是不是天意。 就在马车相会瞬间,风起。 侧帘被风掀起一角,顾熙几乎一瞬间撂下车帘,即便如此,他亦看清了那抹侧颜。 是她。 ‘客官不该亮出此物。’ ‘为何?’ ‘于我,是大麻烦。’ ‘莫姑娘权当没见过,就不是麻烦……’ 铺子里,谢知微正捧着掌柜拿出来的妆花缎爱不释手,旁侧,秦昭目睹了蓥华街上那场不大不小的车祸。 “好看么?”谢知微将缎料比在自己身上,看向秦昭。 秦昭回眸,“义母穿什么都好看。” “就是比你义父会说话。”谢知微转身叫掌柜的包好。 这会儿功夫,顾熙从车厢里走了进来…… 好巧不巧,顾朝颜跟司徒月刚好就在秀水楼三楼雅室里吃饭,原本顾朝颜余光瞄到谢知微,正想着下楼时看到了一场车祸。 “那里面是莫离。” 司徒月仍站在窗棂旁边,看热闹这种事她从来不落后。 听到声音,她扭头,“你怎么知道?” “那个下人我在别苑见到过。” 司徒月瞬间有了主意,“刚刚那个乞丐被她撞死没有?倘若撞死,那有戏了。” “没死也得死。” 四目相视,两人突然一笑,皆自嘲。 “我们已经没办法到这种地步了么?”司徒月苦涩抿唇。 顾朝颜亦放弃了刚刚非但有些缺德还异想天开的想法,莫说无意,就算莫离当场捅死一个人,她也有办法将黑的说成白的。 钱,即正义。 “我们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顾朝颜将莫离说的话,一字不差说给了司徒月。 第一千一百一十九章 太子问的有点多 对于这个警告,司徒月以为莫离还是保守了。 “以她的本事,半个月就能让我们倾家荡产,你说她为什么要给我们一个月的时间?” 司徒月不禁发挥想象,“她是在意会我们什么?” 顾朝颜看过去,“有没有可能是钝刀割肉?” “过分!”司徒月恨道。 顾朝颜又道,“除了苏砚辞,我们没有任何翻身的机会。” “你也说了,苍河都没办法,你我能有什么办法?”司徒月早就知道这是条捷径,问题是走不通。 顾朝颜从怀里取出一个药方,递过去。 司徒月接在手里,展平。 “这是什么?” “有可能叫我们翻身的药方。” 司徒月当即把药方攥在手里,无比紧张环视左右,“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拿出来了?” 顾朝颜,“你先看看药方。” 司徒月小心翼翼打开药方,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这是什么?” “药方。” 司徒月又反复看了一遍,抬起头,“这上面的字我都认得,为什么连起来我就不认得?” “不奇怪,我也不认得。” 顾朝颜停顿数息,“苍河也不认得。” 司徒月再次低头,“月魄缠丝,雾隐琼枝,霜吻红绒,鲛绡泪, 莲台骨,岁华凝脂,暮雪归尘……顾朝颜,这不是你瞎遍的吧?” 不等顾朝颜开口,司徒月起身绕过桌案,抬手叩住她额间。 “是真的。” 顾朝颜认真看向司徒月,“这个药方,确实有极大可能让苏砚辞醒过来,但迄今为止,没有人能破译这张药方,可这又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你从哪里得来的药方?” “黑市。” “黑市你也信?” “我们还有别的办法么?” 司徒月,“……你为什么不找卖给你的人问一问?” 顾朝颜默声不语。 司徒月了然,“那个人也不知道?” “信我,它可以。” 司徒月攥着药方回到座位,“我信你有什么用,我都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你为什么不直接把药方交给莫离?” 顾朝颜当然想过,“她会信?” 司徒月不语,她都不信,莫离怎么会信。 依着顾朝颜的意思,药方的事她只告诉两个人,一个是苍河,另一个就是司徒月。 告诉苍河,是因为苍河是她所有认识人里医术最高的,且以他的身份可以查到很多医药典籍,但因为诞遥宗都没破解,她其实没报多大希望。 告诉司徒月的原因很简单,一来在这件事上说她与司徒月同生共死也不为过,她没有理由瞒藏,二来司徒月自幼随祖父外出行商,见多识广,拼个万一。 “这药方我收下了,我会尽量打听。” 司徒月想了想,“刚刚看到你父亲在下面,你要不要……” “以我现在的心情,只怕会影响他们,有昭儿陪着就好。” 顾朝颜拿起竹筷,吃不下去。 司徒月端起酒杯,“五皇子答应,若我惨败,他会养我。” 噗— “司徒月!” 司徒月苦笑,“别怀疑,就是那个意思。” “你与五皇子……什么时候的事?” 司徒月,“早就眉目传情了,你不知道而已。” 顾朝颜眼中透着难以形容的震惊,上辈子与司徒月纠缠不清的人明明是沈屹! “你别骗我。” “这有什么好骗你的,你也赶紧找个人养着你,别到时候流落街头就难看了。” 顾朝颜,“……我们不会输。” 司徒月忽然看过来,“倘若我们能支撑一个月,是不是就不算输?” 倒也,有道理! “没错。” 司徒月,“那就赢莫离一次。” 两人相顾,目光里皆透着无比的坚定…… 午正,回到别苑的莫离先是用过午膳,后又到主卧房里给苏砚辞读了一段诗词。 砚承墨、辞藏心。 她的兄长本为书香世家的独子,一朝风云变,从此成为孤儿。 ‘兄长喜欢诗词?’ ‘倘若不出意外,我定能考取功名,拿俸禄养你。’ 那时的兄长才被卖包子的摊主揍了一顿,只因捡了客人咬过不要的包子。 兄长把咬过的地方一点点揪掉,剩下的塞到她手里,‘以后等兄长有了钱送你去学堂读书,不,给你请先生到家里来教你。’ “主子,他醒了。” 兰袖现身。 莫离搁下手里书卷,“去看看。” 临走时,她替苏砚辞掖了掖被子,动作极尽温柔,声音也轻,“兄长等我,我去去就回。” 离开主卧,莫离绕过后院假山,到了一处柴房。 柴房建在临近隔壁别苑的墙角处,规规整整,十分干净。 下人推门,莫离带着兰袖走进来。 木板床上,魏观真依旧穿着那身破烂衣裳,胸口沾着他在大街上吐出的鲜血。 血是真的。 “魏公公想见我说一声就是了,何必闹出这么大动静。” 见到莫离,魏观真强撑身体想要站起来,“杂家哪是说一声,再三拜访未得见,这才出此下策。” “有这样的事?”莫离挑眉,“那定是魏公公选了我不在的时候。” 魏观真只是笑笑不说话,艰难站起身,“莫离姑娘怎么就想着来这里了?” “我来这里有什么不妥?” “没有不妥,杂家只是替太子殿下问一问。” 莫离不语,兰袖开口,“我家主子不归太子管,太子问的有点多。” “话也不是这样说,太子殿下只是关心莫离姑娘,毕竟梁齐两国的关系有些紧张,万一姑娘在这里有个闪失……” “我在,主子不会有任何闪失。”兰袖冷漠打断。 显然,兰袖是得了莫离允许,才会句句回怼。 毕竟魏观真认识莫离不是一两天,也知道兰袖素来稳重,“兰袖姑娘的本事杂家自是清楚,只不过……” “太子有什么话想让魏公公捎带给我,魏公公不妨直言。”莫离抬手,兰袖恭敬朝后退了半步。 魏观真低咳一声,抬手道,“大婚定在下月十五,太子殿下的意思是,希望莫离姑娘早些回去,嫁衣还须依着姑娘的尺寸定制。” 第一千一百二十章 你从谁手里买的 音落,柴房变得鸦雀无声。 魏观真有些尴尬,又道,“包括大婚上许多细节,都需要莫离姑娘亲自定夺,所以老奴觉得莫离姑娘应该早些回去。” “你觉得?” 莫离目色渐凉,“如果我没记错,离开之前,我已命人将书信送到东宫,拒绝了这场大婚,太子没与魏公公说?” 魏观真又咳嗽了一声,“太子殿下的意思是……” “他的意思,与我何干?”莫离打断魏观真,“我只知道我的意思已经与他表达的非常明确,莫不是太子殿下想要逼婚?” “莫离姑娘万万不能这样想!”即便是梁帝身边的红人,在莫离面前魏观真也不敢太过言重,“太子的诚意是此生只有莫离姑娘一人,绝不纳妾,也绝不立妃。” 呵! 莫离笑了,“是他看不懂,还是魏公公听不懂,我不同意这桩婚事,明白?” “可殿下执意想娶。” “魏公公最好劝太子歇了这份心思。” 见莫离想要转身,魏观真急忙上前,“太子殿下说……” 莫离止步,侧目,“他说什么?” “只要莫离姑娘答应嫁到东宫,殿下必定会想办法救活苏砚辞……” 莫离陡然回身。 几乎同时,兰袖倏然上前,在魏观真胸口重重落下一掌。 噗— “他还敢提我兄长?”莫离目冷,“有些事我与他心知肚明,便是魏公公你也该知情,不叫那些医者治好我兄长,我姑且忍耐,他居然敢叫那些人给我兄长下毒?” 不等魏观真解释,莫离上前一步,“现如今我兄长暂且无事,但凡他有丁点闪失,梁国的皇商,我莫离不做也罢。” “莫离姑娘万万不能这么说!” 魏观真急忙阻止,“殿下知错,那些大夫也都被殿下惩戒……” “是惩戒,还是杀人灭口?” “莫离姑娘……” 莫离突兀上前,近在咫尺,那双眼寒如冰刃,“他想鱼死网破,我莫离奉陪到底。” “殿下绝无此意!” “那最好。”莫离缓缓退步,眼中依旧冰寒,“告诉他,待兄长醒过来我自会回梁国,若他等不及,随便他派人过来,我等着。” 面对莫离如此强硬的态度,魏观真已无话说。 “老奴,必定把话带到。” “门在外面,魏公公随时都可以离开。” 莫离再欲走时,魏观真忽似想到什么,“罗刹髓……” “怎么,玄冥跟那位小公主问不出来的事,魏公公觉得我会告诉你?” 看着莫离肆意而去的背影,魏观真缓缓坐回到单板床上,双手捂住胸口,兰袖下手着实忒狠。 他缓过之后方又起身,走出柴房时看到东侧院墙有个后门。 门没上锁。 这是连正门都不叫他走了。 魏观真推开侧门,外面是两堵青灰色院墙夹出的窄巷,巷中间种着一排柳树。 正是绿柳如茵的时候,他顺着柳树旁的小路往外走,突然停下脚步,目光看向另一侧别苑。 莫离的住处不比寻常,纵使有兰袖,也容不得半点闪失。 太子令,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莫离安危。 思及此处,魏观真停下脚步。 他欲纵身,忽觉胸口顿痛,又道自己这身装扮不好使出内力招人怀疑,于是找了一块石头,勉强搬到墙角,脚踩石头时双手向上攀至墙沿。 这院墙看着普通,墙顶却砌着镂空的砖花,每处镂空都有巴掌大小,隐约可见墙内动静。 魏观真稳住身形,目光扫向一处镂空,刚好看到墙内景象。 视线里,一个穿着灰布长褂的老太监正蹲在石槽边,手里攥着根长木刷,费力刷着一只青釉马桶。 距离太远,他只隐约看到老太监的轮廓。 年余六旬,肩膀窄而佝偻,灰布长褂套在身上空荡荡的,袖口和衣摆都磨出了毛边。 刷了没几下,老太监动作停下来,紧接着抬起另一只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手背上布满褐色斑块,指关节粗大变形,显然是常年经营此事。 魏观真瞧了一会儿,慢慢退下来。 他查过,此处别苑住着一个老太监,名叫墨重,是齐帝身边红人俞佑庭的救命恩人。 刷了一辈子马桶。 魏观真瞧着自己刚刚踩过的石头,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怅然,喉结不自觉的滚了滚。 若非沉沙,他与那老太监又有何不同,不过是深暗宫墙里一个扫树叶的低贱太监,如眼前石头,任谁都可以踩一脚。 可他不明白,沉沙已经告诉他那么多秘密,为何不能再告诉他一些…… 石槽旁边,墨重故意放慢擦汗的动作,余光瞄向镂空缠枝莲砖花的方向。 一个不会武功的乞丐,为何去撞莫离的马车? 是那个人? 还是那个人给莫离送来的警示! 墨重忍到极致,才没让自己冲动到去跟踪那个乞丐。 非常时期,任何不经意的举动都有可能让自己这么多年的精心布置,功亏一篑…… 另一处,离开秀水楼后的顾朝颜直接找来苍河。 鱼市,民宅。 顾朝颜来的时候苍河正在翻阅医书。 “顾朝颜,你当真觉得你的那副药方可以让苏砚辞醒过来?” 打从别苑回来,苍河先是以毕生所学分辨苏砚辞血液里到底含着哪些毒素,得出的结论是除了‘断川引’,还有几味慢性毒药,分开解都还有法,合在一起则是难解的剧毒。 换句话,他能制出每一味毒药相对应的解药,但把这些解药都喂给苏砚辞,毫不夸张说,苏砚辞能当场化成水。 “能。”顾朝颜重重点头。 她只能相信,也必须相信。 药案后面,苍河十分认真看过去,“本院令可得告诉你,苏砚辞的问题不仅仅是他这些年身体里积累的毒素,昏迷十三年,他体内筋脉受损严重,你的药方须得有极强的,修复筋脉的功效,否则一样救不醒他。”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我知道有什么用?”顾朝颜反问。 苍河随即提出与司徒月一样的问题,“你从谁手里买的?” 第一千一百二十一章 不是爱是什么 很好搪塞的问题。 卖绝世剑谱的人一定就是绝世剑客? 对于这个回答,苍河无言以对,而且依顾朝颜所说,卖她药方的人早就不见了。 “你就这么相信那个人?” 苍河狐疑看向顾朝颜,鸳眼里闪出几分探究,“之前的‘僵尸粉’你也说是在黑市里买的,顾朝颜,你有事瞒我。” 正待苍河想要追问时,暗门开启。 看到来人,顾朝颜略显惊讶,“你不是回拱尉司了?” 裴冽点头,转尔看向苍河。 苍河被看的心里发毛,“有,事?” “刚刚得到消息,周斯死了。” “周斯是谁?”苍河随口问道。 片刻,顾朝颜满目震惊看向苍河,苍河亦无比缓慢抬起头,眼中漫上一层骇然之色。 “奉安堂的,周斯?” 苍河噎喉,“他是怎么死的?” “离开奉安堂,回家路上绊倒,摔死的。” 苍河,“……” 顾朝颜,“……这么不小心?” “这显然不是不小心!”事关自己,苍河瞬间变得异常敏锐,“别苑里,只有我跟周斯说出苏砚辞中了‘断川引’,会不会是莫离杀人灭口?” 顾朝颜提醒,“莫离给了你苏砚辞的血。” “应该是有人不想你们医好苏砚辞。”裴冽猜测。 苍河,“那也就是跟莫离作对,谁能这么大胆?” “除了梁国太子,我想不到别人。” 裴冽表示罗喉跟百里宿现在梁国都城,依他们传回来的消息,梁太子欲娶莫离为妻,但不知为何,莫离突然离开梁都,且带走了从未离开过梁国的苏砚辞,“显然,他们有了隔阂。” “他们有了隔阂,为什么要杀周斯?”苍河不解。 顾朝颜,“有没有可能是,爱而不得?” “暂时还没得到确切消息,但我希望你这段时间出入小心。” 见裴冽看向自己,苍河不明白,“他们怎么会知道周斯瞧出苏砚辞身中‘断川引’?” 还没等顾朝颜猜测,裴冽直接给出答案,“他逢人就说。” 暗室默。 唯独被铁链锁在墙角的韩嫣大叫一声,惊的几人有了反应。 不得不说,周斯死的不冤…… 入夜。 金市,云中楼。 秦姝摇曳着步子走过来,手腕轻轻一曲,掌心托着腮帮,就那样歪着头看向外面,“又等了一日。” 自乾郡归来,秦姝再没什么机会去找莫离,便将希望寄托在叶茗身上。 她想让叶茗出面,以夜鹰为交换条件,得到名单。 叶茗的回答是,可以。 前提是,须得等到莫离找他。 “莫离那样的性子,怎么可能会主动找你?”第一次,秦姝在叶茗面前显得不淡定了。 又或者,渴望的东西近在咫尺,她有些坐不住了。 不管哪一样,叶茗都觉得这不是好事。 急于求成总会露出破绽。 “莫离入城第一日,做了什么?” 秦姝扭过头,挑了挑眉梢,“宴请大齐皇城里能叫出名号的大夫,其中包括苍河。” “目的呢。” “给苏砚辞瞧病。”想到那晚,秦姝美眸微蹙,“为了苏砚辞,她已经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不明智。” “莫离从来没有隐藏自己的软肋,是太子想要的太多。” 秦姝,“为了一个苏砚辞,她宁愿失去现有的一切,她舍得?” “为了苏砚辞,她才会有现在的一切。” 叶茗显然有不同看法,“没有苏砚辞,现在的一切于她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爱?” “不是爱是什么?”叶茗反问。 秦姝冷笑,“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就是爱。” 叶茗低下头,不敢苟同。 “往下说。”秦姝亦不想延伸这个话题。 叶茗喝了口茶,“宴席之后,她叫所有大夫去给苏砚辞把脉,结果席间只有奉安堂的周斯诊出苏砚辞体内含有‘断川引’的剧毒。” “然后呢?” “然后周斯死了。” 秦姝,“……死了?” “夜鹰所为。” 秦姝猛的看过去,满目震惊,“是你让人做的?” 叶茗反而平静,“所以秦姑娘觉得,莫离会不会找我。” 答案毋庸置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秦姝怒目,“你这样做,岂不是断了跟莫离谈条件的机会!你到底想不想帮我?” 就在这时,雅室房门响起。 秦姝忍住脾气,叶茗则叫人进来。 来人交上一张请柬。 请柬来自莫离…… 得说自莫离‘堂而皇之’来到大齐皇城,各方皆知其动向,想要搭上关系的人数不胜数,其中包括裴启宸。 奈何没有名正言顺的理由。 早朝之后,裴启宸直接赶到别苑,楚依依已等多时。 书房里,楚依依俯身施礼。 “楚姑娘不必客气,坐。” 楚依依退后几步坐到客位,“不知太子殿下找民女过来,有何要事?” 自上次楚依依与裴启宸摊牌,讲明自己背后的生意与梁国有关,她便似乎有了某种倚仗,面对眼前这位太子,少了几分恭敬,多了几分平起平坐的底气。 “近段时间皇城来了一位贵客,你可知是谁?” 楚依依一时愣住,下意识看向身侧。 青然不在,她无人可问,转回头,面露尴尬,“殿下所指是……” 裴启宸显然没想到楚依依会没想到那个人。 果然跟不聪明的人说话,没办法拐弯抹角,“莫离。” 楚依依恍然,正要开口时裴启宸又道,“本太子想见她,希望楚姑娘可以引荐。” “这……” “当然,地方由莫离姑娘定,越隐蔽越好。” 裴启宸见楚依依迟疑,“楚姑娘别跟本太子说,你与她不熟。” “民女与莫离……” “你之前说过,你的生意一直都是莫离在照顾,该不会是骗本太子的吧?” “殿下明鉴,千真万确。” “那此事,就拜托给楚姑娘了。” 话说到这里,楚依依已无反驳余地,“好。” 裴启宸微笑,“有劳。” 楚依依起身,“民女必定促成此事。” 待其离开,裴启宸唤出影七。 影七立于案前,“殿下,莫离是梁国第一皇商……” 裴启宸抬头,“你想说什么?” 第一千一百二十二章 正经说话 影七到底没有胆子说出来,裴启宸则看向楚依依离开的方向,双目微眯。 “你想说,莫离是梁国第一皇商,若叫父皇知道本太子见她,会怀疑?” “属下觉得……皇上既已对太子有过承诺,太子不该冒险。” 呵! 裴启宸忽的一笑,眼中清冷。 他回头,“承诺定会将皇位传给我?” 影七低头。 “父皇的承诺有什么用。” “太子慎言。” 裴启宸并没有收敛,“你难道没看出来,现如今什么是重要的?” 影七神色狐疑,“属下以为,是皇上的认可。” “父皇认可母后无罪,母后不照样被打入冷宫?父皇认可本太子,不照样让裴冽继续当他的齐王,掌管他的拱尉司?叫俞佑庭传话过来,让本太子低调些,莫要找他麻烦。” 影七无言以对。 “现在,地宫图最重要,确切说,是周古皇陵的宝藏最重要,重要到连父皇都要为此让路。”裴启宸握着书卷的手,慢慢攥紧,骨节泛白,“本太子不能坐以待毙。” “太子要……做什么?” “比起楚依依,比起秦昭,莫离才是本太子心目中的财力支撑。” “可她是梁国皇商……” “梁国太子欲娶她为妻的消息五国皆知,结果她却带着她的兄长跑到我大齐,你觉得这其中出了什么问题?” “属下不知。” 裴启宸缓缓松开书卷,“他们之间一定是出现极大的矛盾才会如此,这对本太子来说,是机会。” “只怕莫离未必肯……” “肯与不肯,要见了才知道。” 影七皱了下眉,“但若九皇子得了周古皇陵的宝藏……” 提及宝藏,裴启宸清眸溢出阴冷寒芒,“你有没有发现,哪怕是父皇都没能沾到宝藏的边儿,说明什么?” 影七摇头,“属下愚钝。” “据本太子所知,周古皇陵的宝藏是皇祖父交给血鸦的任务,如今裴冽知道,父皇不知,这事儿换作你是父皇,会怎么想?” 影七哪敢想! “说好听一些,父皇是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所以才放任不管,往难听上说,父皇与本太子一样,在这件事上根本插不上手,帝王权威受到这样的挑衅,父皇怎么咽得下这口气,所以宝藏能不能到裴冽手里,他能不能保得住还真不好说。” 裴启宸眸间愈冷,“何况本太子也不会让他轻易得到。” 影七不语,眼底尽是担忧。 仿佛所有事已经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 别苑外,楚依依回到马车里,手掌握拳,用力砸向侧窗。 青然见状,“太子为难大姑娘了?” “太子让我牵线搭桥,他要见莫离。” 楚依依恨的直咬牙,“我倒是想让他见,可我自己都见不着,怎么引荐!” 青然不解,“太子为何要见莫离?” “那么一尊财神爷,谁不想巴结巴结!”楚依依生气归生气,“现在怎么办?” “大姑娘答应了?” “我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当初我口口声声跟太子说我的私盐生意是与莫离合作,现在说我请不动人,岂不是笑话!” 青然眉头微蹙,“莫离可不好见。” “我当然知道她不好见,这不是叫你想办法么!” 楚依依就想不明白,“她连顾朝颜都肯见,为什么不肯见我?” 青然透过侧窗,看向不远处那座别苑,莫离不肯见楚依依,自是楚依依身份不够用,但若换成大齐太子,未必见不到。 “大姑娘莫急,此事我们可以请秦姝姑娘帮忙。” 楚依依恍然,“我怎么把她忘了!那这件事你来办!” 青然,“……好。” 莫离到底不是寻常身份,初入大齐皇城,消息就已经传进皇宫。 此时御书房,齐帝正坐在龙案后面批阅奏折,俞佑庭端着一碗温茶走近,小心翼翼搁到案上,又不声不响的退到旁边。 齐帝余光瞄到参茶,缓缓搁下朱笔狼毫,身形朝后靠了靠,端起茶杯,浅啜一口。 茶水入喉,驱散些许疲惫。 “查到没有,那个莫离为何会来我大齐?” “回皇上,老奴查到是梁国太子逼婚,莫离不从,携兄长离开梁国,初时去了一趟吴国,方才入我大齐。” 听到回答,齐帝不禁抬头,“有这样的事?” “老奴是从夜鹰那里买到的消息。”俞佑庭如实回答。 齐帝也并不意外,“那消息倒也可靠,她这算是……逃亡?” “梁国那边并没动莫离麾下产业,想必他们之间尚且有周旋的余地。” 齐帝又饮了一口茶,“莫离来这几日,都见过谁,又有谁去见了她?” “回皇上,莫离来当日宴请十名大夫,其中包括苍河苍院令,听说是为其兄长瞧病,其中一个,还死了。” 齐帝侧目,“谁死了?” “奉安堂一个叫周斯的大夫,他说莫离兄长中了‘断川引’,许是嘴太急,说的多了。” 齐帝冷笑,“没查出来是谁杀的?” 俞佑庭俯身,“老奴无能。” “罢了。” 齐帝摆手,“终究只是个商贾,不用太花心思,裴冽那边可有消息?” “拱尉司里的人传话,九皇子最近没有动向,接触的也都是平时那几个人。”俞佑庭据实回禀。 齐帝搁下茶杯,重新拿起奏折,“那就再等等,只要他有动作,随时禀报。” “老奴遵旨。” 见齐帝拿起朱笔,俞佑庭不再多言…… 皇城,蓥华街。 秀水楼。 看着沈屹推过来的紫檀方盒,顾朝颜一时愣住,“什么东西?” “你打开不就知道了。”桌上有酒,有菜。 沈屹拿着竹筷朝嘴里夹了一块水晶肘子,腻感顺着舌尖往喉咙里漫,他强迫自己咽下去,随即端起茶杯,喝茶解腻。 顾朝颜皱眉,“你惯常不喜这种油腻的菜,今日怎么了?” “你瞧瞧这桌上的菜。”沈屹喝了两大口茶,勉强把嘴里的腻感冲下去。 “东安子鸡跟这道诗礼银杏不是你最喜欢吃的?” “但它贵,肉便宜。” 顾朝颜,“正经说话!” 沈屹表示自己正经的不能再正经了。 第一千一百二十三章 雪中送炭 依着沈屹的意思,以他现在的家底吃肉已是勉强,像是东安子鸡跟诗礼银杏这种华而不实的菜品,他是万万不敢奢望的。 顾朝颜很想动手挠人。 “如果我没记错,半个月前的百名富商排行榜,你位列第七,这样的排名,身价至少在三千两黄金以上,你吃不起饭?” 顾朝颜从第三掉到第五,司徒月则在傅岩跟杜长生的财力加持下,仍然稳居榜首。 但只有她们自己知道,很快,她们就要从百名富商榜上除名。 沈屹瞧了眼紫檀方盒,“打开。” 顾朝颜差点儿忘了,随手打开方盒,看到里面之物,眸底骤然一亮。 数不清的银票! “这是?” “我的家底。”不等顾朝颜质疑,沈屹补充一句,“现在是你的了。” 顾朝颜震惊,“沈屹,你出事了?” “这句话送给你。”沈屹又夹了块肘子肉。 以后要过穷日子了,他得习惯吃肉。 顾朝颜恍然,“你是不是知道我在……” “私盐。” 沈屹瞄她一眼,“跟莫离斗,我特别想问问你那脑袋是被几头驴踢的。” 话虽难听,顾朝颜毫不在意。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能借钱的交情才是真交情! 她万没想到自己平日里对沈屹也算有所保留,沈屹对自己竟如此慷慨。 此时此刻,她无比惭愧,“你放心,事成之后我必定加利还给你!” “冥币?” 顾朝颜,“……” “这钱我不是借给你的。”沈屹灌了两口茶解腻,“我是给司徒月的。” 顾朝颜忽的抬头,眼神里充满疑问。 沈屹屁股一向坐不住,吃个饭也要左扭右扭,翘着二郎腿,身子斜靠在桌边,筷子正要夹菜时注意到了来自对面审视的目光。 咳! “你应该听清楚了吧?” “给司徒月?” 顾朝颜生怕自己误会,“是给,不用还的那种?” 沈屹点头,“很对。” 顾朝颜忽然想到上一世,他们可是夫妻啊! “你喜欢司徒月?” 面对顾朝颜质疑,沈屹突然撂下筷子,端直而坐,面色严肃至极,“你在说什么?” 顾朝颜,“……抱歉抱歉,我是猜的,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不是喜欢,是爱。” 沈屹目光坚定,“我爱司徒月。” 顾朝颜瞠大眼睛,手里攥的银票扑簌簌的掉回檀木盒里,张开嘴,没能发出声音。 沈屹皱眉,“你的表情,为什么跟司徒月一样,我爱她这件事让人很难以置信么?” 顾朝颜确实不敢相信。 莫说这辈子她没觉得两人有过什么实实在在的交集,上辈子他们也是貌合神离。 上辈子沈屹跟司徒月因为护城河修筑工程结缘,成亲,又联手围剿自己,最终两人之间生了嫌隙,下场并不好。 沈屹这个没良心的,给司徒月下套,夺了她全部身家,虽然留她一命,可也如乞丐般被赶出皇城,从此下落不明。 顾朝颜压住心底翻滚如潮的思绪,默默低下头,叩好紫檀方盒的盒盖,“确实很难相信。” “为什么?” 沈屹撅腚过去,“我虽然英俊潇洒,倜傥风流,可我也不是天上的神仙,那么可望不可即的好吧!” 顾朝颜又默默抬起头,目光落向那张厚如城墙的脸皮上,“你确实召之即来……” “顾朝颜。” 咳! “触手可及。”顾朝颜认真看过去,“但司徒月不是。” 一句话,沈屹顿时像是霜打的茄子,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十分有寓意的摇晃着脑袋,“她是怎样的想法与我无关,我爱她这件事,也只是我一个人的事。” 大情种? “你是怎么喜欢上……” 见沈屹两把眼刀劈过来,顾朝颜改口,“爱上司徒月的?” 沈屹,“归冥阁的生意与礼部有交集你知道吧?” “我不知道。” “那是你的生意,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你废话!”顾朝颜瞪他,“说重点。” “礼部许多事交给司徒月过来交涉,偏偏那些事都由我负责,相处下来,我发现她是一个特别可爱的女孩子。” 顾朝颜默。 前世今生,司徒月都跟‘可爱’这两个字扯不上半点关系。 还有,如果让司徒月知道沈屹叫她‘女孩子’,天能塌。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总拿眼睛瞪我!”说到这个话题,沈屹可来精神了,“她还时不时的掐我,踹我,时尔还会拿鞭子抽打我!” 听罢,顾朝颜整张脸震惊到扭曲,且扭曲的不成样子。 “这是……我不花钱可以听的?” 沈屹一双眼像小蝌蚪似的斜过去,“顾朝颜。” “往下说。” “说完了。” “就这?” “足够让我爱上她。” 顾朝颜,“那我也能让你爱上我。” 这不是太简单了! “顾朝颜你到底帮不帮这个忙!” “什么忙?” “这钱替我给她,能替你们堵个窟窿也好,我尽力了。” 沈屹无比坚决道,“倾家荡产时,我要饭养她。” “那倒不用。” 顾朝颜握着手里的紫檀方盒,犹豫再三,推回去,“倾家荡产,自有五皇子养她。” 话虽残忍,但她有必要告诉沈屹实情,“她爱的人,可能不是你。” “我为什么要让她爱我?我爱她就够了。” 沈屹的回答出乎意料,顾朝颜一脸震惊。 “顾朝颜,今晚你这个表情已经做过很多次了,我不想再看到。” 顾朝颜瞬间收起震惊,十分中肯道,“有你,是她的福气!” “这句话我爱听。” “吃!” 沈屹重新拿起竹筷,去夹那道水晶肘子。 “有机会吃好的,就先把不好的放一放,毕竟不好的,你以后会经常吃。”顾朝颜诚心劝道。 沈屹想了想,“有道理。” 结果就是沈屹在吃完东安子鸡跟诗礼银杏之后,把水晶肘子打包带走了。 美其名曰,先练习一下要饭的本事…… 入夜。 东郊别苑。 一轮圆月悬在墨色天幕上。 清辉如练,顺着檐角飞翘落进别苑。 收到莫离请柬,叶茗依时依地赴约…… 第一千一百二十四章 我知道她是公主 书房里,叶茗摘下遮挡面容的黑色斗篷,解开罩在脸上的黑布,自有引路管家将这些收过来,退出房间。 叶茗抬眼,见桌案后面坐着一位女子,手里正拨着算盘。 算珠拨动间发出噼啪声响,有条不紊,脆而不躁。 莫离穿着一件素色锦衣,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烛火映衬下,五官极为精致。 长相固然美,但美从来不是莫离身上的光环。 此刻站在桌案前,叶茗感受到一股寒凛杀意,好在他足够沉稳,丝毫不惧。 终于,拨动算盘的声音骤然歇止。 莫离取来狼毫,在账簿上写下最终的数字,吹了吹,待墨干,阖起账簿。 她将算珠归位,这方抬起头,看向站在对面的男子。 倏然! 寒刃贴颈而过,叶茗一动未动,目若平湖。 莫离勾唇一笑,“叶鹰首有些胆色。” “莫姑娘过奖。” “坐。” 叶茗走到侧位,缓身落座。 四目相视,莫离微抬下颚,“叶鹰首是否猜到我找你的用意?” “自然。” “说说看。” “周斯之死。” 闻言,莫离脸色渐渐冰冷,“你既然知道,那就死的不冤。” 叶茗抬眸,正迎上那双充满杀意的目光。 他毫不怀疑莫离会杀他。 哪怕是太子,动了苏砚辞也要付出代价,他一个小小夜鹰鹰首,实在没什么理由能活下去。 “杀叶某之前,可容我说几句话?” “可以。” 叶茗垂首,“感谢。” “你时间不多。” 莫离就是想用叶茗的命,郑重告诉所有人她的底线。 “莫姑娘入别苑第一日,宴请十位医者,其中有两位诊出苏公子中了‘断川引’的剧毒,死的是周斯,另外一位却没事。” “那是你们没本事。” “莫姑娘信不信,夜鹰若真想要苍河的命,不难。” 莫离目冷,正要开口时被叶茗打断,“周斯之死有两大好处,其一叶某可以向太子交差,不瞒姑娘,夜鹰得太子令,任何可以诊断出苏公子症状的医者,必须死,周斯嘴太松,不杀他夜鹰实难向太子交代。” 莫离不语,杀意未减半分。 “其二也是给苍河提个醒,莫姑娘应该不会觉得,太子只给夜鹰下了令,夜鹰可以不杀他,但没本事保住他。” 莫离微微眯了眯眼睛,“叶鹰首的意思,你在帮我?” “显然。” “帮我就是背叛太子,背叛梁国。” “若能交到莫姑娘这个朋友,这样的‘背叛’,叶某以为值得。” 莫离冷笑,“好听的话谁都会讲。” “漂亮的事不一定谁都会做。” 莫离眼中杀意减退,多了几分探究,“你应该知道,我随时都有可能与梁国反目成仇。” “莫姑娘也应该知道,夜鹰皆是齐人。” 莫离忽的一笑,“可我也随时都会成为梁国的太子妃。” “夜鹰至今没有做过任何一件有损于梁国利益的事。” 两人再次相视,心照不宣。 莫离转眸看向门外,“来人,给叶鹰首奉茶。” 管家早就候在外面,闻令推门而入,端来一杯上好的碧螺春。 “多谢。” 莫离退了管家,“叶鹰首想要自立门户?” 到底是五国商界都望尘莫及的第一皇商,说出的话一针见血。 自立门户。 这四个字一直都在叶茗心里,从未与人提及,而今与莫离寥寥数语就被她猜中,“靠人不如靠己。” “想要脱离梁国掌控不难,难的是在脱离梁国之后,夜鹰还能立足于五国之间,不被剿灭。” 叶茗搁下茶杯,“难,也不难。” “以消息作为筹码固然是个不错的主意,可什么样的消息才能让五国舍不得动你,需得叶鹰首仔细思量。” “莫姑娘放心,夜鹰遍布五国,总会有些压箱底的消息镇宅。” “那就好。” 不等叶茗开口,莫离道,“只要夜鹰能替我遍寻名医,夜鹰在五国的所有开销,都算我莫离头上。” 这正是叶茗来意。 他起身,拱手,“谢莫姑娘。” “这是你我的交易,夜鹰首这个‘谢’字可坏了规矩。” 叶茗淡然一笑,坐回到座位上。 “有件事……” “名单?” 叶茗忽然发现,他与莫离说话要轻松的多。 简单,直白,快意。 “夜鹰愿意用任何诚意,换那份名单。” 莫离沉默数息,目光落在叶茗身上,饶有兴致的勾了勾唇,“夜鹰首与那位小公主是什么关系?” 公主…… 崆山一役,他便已知晓秦姝的真实身份。 只是不知秦姝生母是谁。 “秦姝姑娘是老爹看着长大的。”叶茗没有隐瞒他知道秦姝身份这件事。 莫离长出了一口气,“对于那位小公主,叶鹰首知道多少?” “我知她是位公主。” “然后呢?” 叶茗摇头。 “虽然她是老爹看着长大的,但她有自己的师傅,她的师傅是……” “莫姑娘!” 叶茗忽然打断莫离。 莫离诧异,“叶鹰首不想知道?” 见其踌躇,莫离勾唇,“你喜欢她?” “莫姑娘想多了。” “因为喜欢,所以不想窥窃她的消息,你想她亲口告诉你?” 叶茗实在没想到,自己的知己竟然是初次见面的莫离。 “这不是什么好主意,但我不强求,叶鹰首何时想知道,都可以来问我。” 莫离又道,“至于名单,沉水兰亭的规矩,不可以泄露任何购得罗刹髓的客人名单,我定的规矩,我不会破坏。” “我知道了。”叶茗起身,“今晚与莫离姑娘相谈甚欢,时候不早,叶某告辞。” “不送。” 就在叶茗行至书房门口时,莫离忽然叫住他。 “脱离梁国,在五国之间寻求立足点,不是易事。” 叶茗回身,“莫姑娘明知不是易事,也还是做了。” 莫离不语。 二人相视一笑。 待叶茗离开,兰袖现身。 “想说什么?” 莫离重新拿回账簿,拨动算珠。 “她知道的太多了。” 如叶茗所言,莫离自踏出梁都那一刻起,就做好了随时与梁国撕破脸的决心,也随时准备接受梁国的报复跟追杀。 但她赌梁国不会轻易得罪她…… 第一千一百二十五章 怂成这样 此时书房,兰袖表示叶茗信不过。 大概意思是说自家主子不该与他透露那么多,万一叶茗把话传回梁国,后果不堪设想。 “怕也是他怕。” 兰袖不解,“为什么?” “我离开梁国是事实,梁帝应该猜到我有与之决裂的可能,想动手早就动手了,他还是有几分忌惮我的,但夜鹰不同,哪怕夜鹰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背叛,梁帝一定会倾尽全力绞杀,毕竟梁国与夜鹰是主从关系,不听话的狗留着是会咬人的,我与梁国是合作关系,丢掉我,是他们的损失。” 莫离拿起狼毫,“叶茗能向我坦白自己的意愿,已经算是最大的诚意跟信任……而且我相信,他能做到。” “主子似乎很看好他?” “被周时序选中的人,能差到哪儿去。” 兰袖点头,“主子说的对。” “太子令。” 且在兰袖看过去时,莫离笔下出现三个字。 梁太子,卓允淮…… 得说莫离没有食言,自吴国私盐价格涨到一石百两之后,原本只是想维持现状的司徒月,两日之内收到近十家铺子的进货请求。 她私底下花重金打听到,这些铺子的掌柜主动找她进货的原因是,钱是楚依依给的。 言外之意,楚依依出钱,要他们来自己这里进货。 她根本没有理由拒绝。 但凡拒绝一户,就会有谣言传出去,她这里货源紧缺,所有铺子都会弃她而去。 那就,输了。 “为什么要坚持呢?” 鱼市长街尽头,司徒月带着丫鬟在一家卖馄饨的摊位旁边坐下,点了一碗馄饨,摊主很快端过来。 热气腾腾的馄饨,闻起来味道特别香。 这是司徒月少有几家喜欢的街摊,每次来都会吃一碗。 楚依依坐到对面时,丫鬟本想阻拦,被司徒月挡住。 “你可知道坚持下去,你会倾家荡产的。” 两人中间的木桌被摊主擦的很干净,只是有些破旧,脱了漆。 楚依依怕脏了衣服,刻意扯了扯袖子,又嫌恶,又想靠的司徒月近些,“只要你求饶,我可以给你一条生路,如何?” “你还不配给我生路。”司徒月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 呵! 楚依依嘲讽冷笑,“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司徒月抬眸,“你都知道什么?” “你们的私盐进价一石百两,比官盐卖价还要高出十两,高价进,低价售,卖的越多,赔的越多,你有多少家底够赔?” 司徒月从来没将楚依依放在眼里,自顾吃着馄饨。 “你猜为什么近两日找你要货的人多出十几家?” 楚依依目露兴奋,自顾问答,“那是我的钱,我叫他们去买的,我拿你们的货,赚你们的钱,有没有很惊喜?” 司徒月吃了四五个馄饨,有些累,索性搁下汤匙,“我来教你。” “什么?” “抛开进价,你在拿你的钱,替我们扩大客源。”司徒月微笑,“多谢。” 楚依依反应了一阵,“司徒月你会不会算账?客源越多你们赔的越多!” “摊主,再来一碗。” 楚依依瞧了眼对面的空碗,“还真能吃得下去。” “叶池,你听说没有,柱国公府找到当初弄丢的嫡女了,你猜是谁?” 摊位旁边,穿着一身织锦长衣的沈屹突然出现,朝着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厮大声道,“是江宁顾府的顾朝颜,这会儿顾朝颜就住在国公府,国公府一家拿她当掌上明珠一样宠着,有些人做梦都想当嫡女,可惜啊,不是她的,就不是她的。” “沈屹,你在说什么!”楚依依蓦然起身,怒视过去。 “哟!这不是柱国公府的庶女萧夫人……不对,听说你已经被柱国公府逐出去,想当庶女都当不上了,还有!”沈屹一脸恍然,“你被萧瑾休了是吧?那就是不萧夫人了。” “我们是和离!” “萧瑾死了,你这是克夫。” 沈屹煞有介事看向坐在旁边的司徒月,“下次离她远点,晦气。” 司徒月点点头,“好。” 楚依依正要发火,被青然拦住。 “你们别得意,总有你们求我的时候!” 看着楚依依怒气冲冲的背影,沈屹扭头回来,“放心,我要饭都不管她要!” 沈屹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两根筷子被他磨来磨去。 摊主端过来一碗馄饨,司徒月还没伸手就被沈屹抢过去,“给我要的?” 桌上有用小瓷碗盛的葱花虾米,他抓了一把,“你说巧不巧,我经常来这家吃馄饨,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了,心有灵犀!” 司徒月旁边,丫鬟小声道,“有没有可能是我家大姑娘也经常来这家吃馄饨,还有那碗馄饨,是……” “去车里,把东西拿过来。” 司徒月打住丫鬟的话,吩咐道。 不多时,丫鬟将东西交给司徒月,她将东西推给沈屹,“这个你拿回去,我不需要这些。” 熟悉的紫檀方盒,沈屹一眼认出这是他昨晚给顾朝颜的那个。 沈屹,“我叫顾朝颜别告诉你,她那个大嘴巴!” 司徒月瞧他一眼,“你应该知道,这些钱给我们就是打水漂。” “至少能多听几个响。” “那又是何必。”司徒月随即道,“更重要的是,我还不起。” 如果不出意外,倾家荡产是必然。 要饭她没负担,背债要饭就真的有点让人活不下去的感觉 “顾朝颜没说么,我不让你还!” 司徒月突然看过去,清冷眸子带着几许戏谑,“沈屹,你可别告诉我,你喜欢我。” “我……” “你晚了一步。”司徒月状似无意理了理衣袖,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看起来像是很幸福的微笑,“五皇子答应,若我无处可归,他会娶我。” 沈屹低下头,朝嘴里塞进去一个馄饨。 砰! 叶池恨铁不成钢,狠狠踢了下凳子。 近两个月,他家主子每天晚上都会对着镜子朝司徒月表白,情话说的那才叫一个漂亮,他在旁边听着都能感动的热泪盈眶。 遇到真人,怂成这样! 第一千一百二十六章 我不想连累他 噗! 馄饨从嘴里滑出来,汤汁溅到身上。 “糟糕,衣裳脏了,司徒姑娘告辞,我得回去换衣裳。” 眼见沈屹起身要走,叶池一把按住他,“主子,你不是有话要对司徒姑娘说么!” 沈屹顿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跳起来,又故作淡定回了回头,朝司徒月尴尬一笑,“哪有,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怎么没有!奴才打听半天才知道司徒姑娘在这里,你来都来了,说啊!” 叶池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不管沈屹如何挣扎,都将他死死按在座位上动弹不得。 桌边,司徒月面无表情看着这对主仆,默不作声。 沈屹的脸已经红成柿子,他越挣扎,叶池劲儿就越大。 “叶池你大胆!” “主子不说,我替主子说!” 叶池实在看不下去,“司徒姑娘,你有所不知,我家主子喜欢……” “你闭嘴!” 沈屹突然发疯,使出吃奶的劲儿一把推开叶池。 力道惊人,叶池被他推到地上。 “我家主子夜夜照着镜子对司徒姑娘说话……唔唔唔!” 沈屹干脆压在叶池身上,双手捂住他的嘴,“叶池你再胡言乱语,小心我割了你的舌头!” “唔唔……司徒姑娘!我家主子……” 桌边,站在司徒月旁侧的丫鬟突然不高不低发了声,“就这点胆量还真不配喜欢我们家大姑娘。” “玉盏!” “司徒月,我爱你!” 突如其来的表白,摊位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沈屹背脊挺直看向司徒月,“我爱你,你若无处可归,我也可以娶你,我养你。” 叶池趴在地上,感动的热泪夺眶。 被唤作玉盏的丫鬟默默瞧向自家姑娘。 她自小跟在司徒月身边,哪能不知道自家姑娘的情况。 莫说自家姑娘这段时间没去找过五皇子,就算找过说的也绝对不是儿女情长。 这么多年,她深知自家姑娘一路走来不易。 如今遇到危难,族人非但不帮忙,各个变着法儿的闹腾,又是脱离宗祠,又是分割生意,生怕被连累。 昨晚连自家老爷都吵着要与之断绝父女关系! 她心疼,才会暗地里与叶池联系。 她不懂什么是爱。 大抵像沈屹这般能把全部身家拿出来帮自家姑娘的,就是爱。 桌边,司徒月仍然面无表情。 她不紧不慢,用绢帕抹过嘴角,搁下绢帕后缓慢抬头,“沈公子莫要开这样的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是真的爱你。” “所以这些,是你爱我的证明?”司徒月指了指桌上的紫檀方盒。 不等沈屹回答,她蓦然起身,言辞犀利,“在沈公子眼里,我司徒月是一个只爱钱的市侩小人?” 沈屹,“我……” “对啊!我是爱钱。”司徒月突然一笑,笑声里满是自嘲。 她抬手拂过鬓边碎发,动作刻意做得随意,“沈公子既知我爱钱,就拿这点东西打发我?还是在沈公子眼里,我只值这点钱?” “我只有这么多钱。”沈屹想了想,“我还有几处房产,这就去变卖!” “沈屹!” 司徒月唤住几欲转身的沈屹,“说来说去,你还是觉得我只爱钱,你不如五皇子懂我,你也不明白我要的,到底是什么。” “你要什么?” 沈屹急的快哭了,“只要你说,只要我有!” “玉盏,我有些想五皇子了,我们走。” 司徒月突然转身,走向马车。 玉盏实在不明白自家姑娘这是何必,“大姑娘……” “走。” “那这个……” “那是沈公子的东西,与我们无关。” 看着背离而去的司徒月,沈屹呆呆站在原地。 地上,叶池腾的站起来,“主子,追啊!” 沈屹被叶池推搡着朝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他便再也收不住,大步追向司徒月。 “司徒月,我是真的爱你,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登车凳上,司徒月只停顿片刻,毅然走进车厢,“玉盏,告诉车夫,去五皇子府邸。” 玉盏纵有无奈,也只得听命。 看着马车驶向长街,沈屹无声站在原地。 他那只方才伸出去想拉住司徒月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残留着想要拉住司徒月的空落感。 过了好一会儿,缓缓垂落。 “主子,你为何不去追!”叶池跑过来,怀里抱着那个紫檀方盒。 他盯着马车离开的方向,“叶池。” “我在。” “她到底喜不喜欢钱?” 沈屹眼中迷茫,“她一会儿说喜欢,一会儿又说不喜欢……如果喜欢,我把我全部的钱都给她,她为何不开心?如果不喜欢,那我要拿什么证明我爱她?” 叶池亦顺着自家主子所视的方向看过去,终是摇头,“奴才也不明白了。” “或许……” 沈屹声音变得沙哑,“或许她不是不喜欢钱,她只是不喜欢我。” “主子,你别难过。” “走。” “去哪里?” “找顾朝颜。” “找顾姑娘做什么?” 沈屹迈着戾气的步子,大步走在前面,“不管她喜不喜欢钱,也不管她喜不喜欢我,我能给的,都要给她!” “给……顾姑娘?” “司徒月!” 马车驶离鱼市长街。 车厢里,司徒月将手肘抵在车窗边缘,掌心轻轻托着腮,指尖无意识蹭过窗沿木纹,方才在馄饨摊前的淡然与洒脱尽数不见,雪肩微向内收,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沉了几分。 玉盏默默守在自家姑娘身边,几次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没忍住。 “大姑娘明明喜欢沈公子,为何要拒绝他?” “别胡说。”司徒月声音有些发哑,眼角微红。 “大姑娘不说奴婢也知道,你是怕连累沈公子,可他不怕连累,他都已经做好要饭的准备了,他是真的喜欢大姑娘!” 玉盏着急,“而且奴婢觉得大姑娘似乎对他……也有点喜欢。” 见司徒月看过来,玉盏倔强着没有低头,“大姑娘与五皇子哪里来的儿女情长,奴婢怎么没听过。” “喜欢一个人,就要让他倾家荡产?” “大姑娘……” “我不想连累他。” 第一千一百二十七章 守株待兔 同在鱼市,太白楼。 雅室。 顾朝颜因为药方的事再次求到墨重。 她希望墨重能给些线索亦或者提示。 “顾朝颜,你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为师若能配出那药方,必定直接去找莫离,与之交换罗刹髓的名单,寻得当日与永安王见面之人,查出第五张地宫图下落,最终找到当年杀死血鸦的凶手,将那人碎尸万段。” 墨重,“你觉得为师给你秘籍的前提是,为师都会?” “可是现在连苍河都不能破解。”为了表示此事艰难,顾朝颜补充一句,“一个都不能。” “那不意外,毕竟他的师傅都没做到。” 墨重,“为师似乎告诉过你。” “徒弟以为苍院令能青出于蓝胜于蓝……还有,我把这个药方告诉司徒月了,她见多识广,或许能找到线索。” “你只告诉这两个人了?” 顾朝颜,“裴冽也知道。” “只有这三个人?” 顾朝颜,“……” “告诉谁不重要,找到才重要。”墨重看向顾朝颜,目色冷沉,“丫头,你知道与夜鹰里的那个女人相比,你差了什么?” 不等顾朝颜思考,墨重直接说出口,“决绝,跟狠劲儿。 你仔细想一想,为了得到第五张地宫图的线索,她做了什么?” “她把从我手里抢走的第四张地宫图作为交换条件。” “换作你,你肯?” 顾朝颜犹豫,“我……” “你不会,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你死都要攥在手里。”墨重无比嫌弃瞄过去,话则说的中肯,“你觉得它能生崽。” “我是怕……” “你怕给出去,夺不回来。” 虽说阵营不同,墨重倒是欣赏秦姝的作派,“但她的想法是能夺第一次,就能夺第二次,重要的是,好坏不论,事情须得有进展。” 顾朝颜点头,“徒弟明白了。” “说起第五张地宫图的线索,为师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别苑,守株待兔。” “师傅觉得当年那人会找莫离?” “换做是你,你不担心?” 顾朝颜了然,“师傅觉得,那人会杀人灭口?” 呵! “莫离身边的高手,为师都打不过。”墨重否定顾朝颜这个猜测,“商场如战场,莫离崛起的这些年,可是踏着不少厉害人物的尸体走过来的,那些人恨不得食她肉,寝她皮,但活下来的,只有她。” 被墨重这般说,顾朝颜忽然对莫离生出敬重,“奇女子。” “你也可以。” “我真的可能?” 二人聊到此处,相视皆默。 跑题了。 “师傅这几日,可守株待着兔了?” 墨重摇头,“原本有个乞丐很是可疑,但为师发觉那人并不会武功,应该是想多了。” “被莫离当街撞倒的那个?” “没错。”墨重表示,“那人或许只是送信的乞丐。” 顾朝颜懂,她初时就是这么来的太白楼。 “师傅。” “何事?” “郁妃是血鸦,您是血鸦主的事,真的不能告诉裴冽?”顾朝颜狐疑看过去。 她有些忍不住了。 “不能。”墨重没有解释。 他解释过了。 顾朝颜点头,“好。” “有一种可能,为师必须要与你说一说。” “师傅且说。” “永安王在出事前一晚见过你的父亲,也就是楚世远,这是事实?” “是事实。” 毋庸置疑的事实。 “那么有没有可能,永安王在见你父亲的时候,已经将第二日要见的那个人,告诉了你的父亲。” 墨重音落,顾朝颜清眸陡瞠,“怎么可能!” “为什么没有这种可能?” 墨重以为,“很显然,永安王在姑苏发生的任何一件事都不是偶然,可以说,全部都是他的精心设计,甚至于他的死!如此,他在见你父亲之前必然已经想好还要见谁,所以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 “可父亲已经神志不清……” “你可以回去查一查,看看你父亲那边有没有线索留下来。” 墨重又道,“那药方定有奇效,你上上心。” “师傅不说我也会努力。” 两人分开后,墨重回了东郊别苑,顾朝颜去上心了…… 适夜。 国公府。 顾熙如往常那般陪着楚世远在书房读书。 内容再不是枯燥乏味的兵书,而是坊市流传话本子,封面上印着 ‘江湖侠客录’ 五个烫金小字。 “国公听这段!” 顾熙指着书页上的文字,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冷面剑仙竟为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单枪匹马闯进黑风寨,面对三十多个山贼,只凭一把长剑就杀出重围,衣角没沾半点血迹……这已经是这本书里第三次英雄救美的桥段,咱们就说,这冷面剑仙是专挑姑娘家救?” 知道楚世远不会有回应,顾熙也不觉得扫兴,“怎么就不能换个人,哪怕换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也成……嗯,不成,照这书的走向,就算救了小姑娘,也得当个养成系的小媳妇养着。” 楚世远坐在轮椅上,头有些歪,不似前几日还能挺直。 顾熙左手端着书卷,继续往下读,右手则从袖兜里取出一枚银针。 针尖外露,朝楚世远搭在轮椅上的手臂狠狠刺了进去! 余光里,楚世远毫无反应,连睫毛都不曾颤一颤。 顾熙瞬即抽出银针,又朝其膝间穴道刺入。 凡正常人,小腿都会弹起。 楚世远,则无反应。 顾熙见状收起银针,右手触及黄铜拉手内层的拨片。 他用书卷挡住右手动作,说话时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说起来,我与国公爷冥冥之中真是有缘,你救了我与夫人的命,我捡到你的女儿,如今凭着颜儿,我这样一个小小商贾竟也与国公爷坐到一处,相谈甚欢。” 啪! 暗格弹开! 顾熙垂目,暗格居然是空的。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顾熙脸色骤变,急忙拨动拨片,欲将暗格收回。 不成想暗格一动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顾熙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儿,情急之下,他用身体压向暗格。 啪! 吱呦— 暗格回弹瞬间,房门开启…… 第一千一百二十八章 见面礼 顾熙看着从外面走进来的女儿,眉眼皆笑,温和又带着几分宠爱。 只是握着书卷的手,因为用力过重,指节泛白。 “颜儿,你怎么来了?” “我听娘说你们在这里,就想过来看看。” 顾朝颜手里拎着食盒。 她将食盒搁到桌边,打开后里面有两碗参汤,白瓷碗里的汤面泛着淡淡的琥珀色,“我特意叫厨子在里面加了黄芪当归,补气用的,爹尝尝。” “娘说爹这几日都在书房陪着父亲,还给他读书解闷儿,辛苦了。” 顾朝颜端着另外一碗参汤绕到楚世远身边,拿起汤匙,一口一口喂进去。 “你说的什么客套话,我又没什么事,能与世远兄坐在一起聊一聊挺不错的。”顾熙喝了口参汤,“好喝。” “爹住在这里可还习惯?”顾朝颜抬眸,“如果不习惯,我们可以搬回秦府。” “特别习惯。”顾熙宠溺看着自己的女儿,“倒是你,这段时间在忙什么,白天都逮不着人。” 顾朝颜搪塞,“也没什么事,巡巡铺子。” “那些脏活累活交给昭儿,你别太累了。” “爹放心,我知道照顾自己。” 顾朝颜说话时,拿出袖兜里的帕子,替楚世远擦擦唇角,“父亲……近日可好?” “还是老样子,不管我读什么书世远兄都没有反应,颜儿,世远兄到底是怎么得的这个病?”顾熙十分心疼问道。 “一言难尽。” “可有找过厉害的大夫?” “若不是苍院令,父亲只怕活不到现在,可即便是苍院令,也没办法让父亲好起来。” 顾熙叹了口气,“可惜……罢了,我相信老天爷一定会让世远兄清醒,亲耳听到你叫他一声父亲。” 见顾朝颜眼眶微红,顾熙换了话题,“你娘有没有与你提起,你的婚事?” 顾朝颜下意识抬头,“什么婚事?” “颜儿,你就没想过再嫁?” “女儿暂时不想嫁人。”哪怕与裴冽互相表明心意,她都没考虑过再嫁的事。 顾熙欲言又止,“不嫁就不嫁,爹养你一辈子。” “谢谢爹。” “跟爹还这么客气?” 父女相视一笑。 “爹接着给世远兄读下一段。” 看着坐在轮椅上的楚世远,顾熙温和慈善的目光里,闪过一抹冰冷跟沉郁,声音如常,“第二日清晨,黑风寨寨主果然带着人追去了县城,可冷面剑仙早有准备,在城外的竹林里设了埋伏……” 夜风起,有几片树叶顺着半掩的窗棂飘进来。 桌上的参汤还冒着浅浅的热气,话本子里的江湖依旧热闹。 书房里,满室的温馨与安然…… 莫离答应与太子裴启宸见面。 这在楚依依意料之中。 而在她意料之外的是,莫离依旧没有让她踏进别苑,只叫她在别苑外面等。 于她,这是轻贱。 马车停在云中楼外,楚依依正要走出马车,被青然拉住。 “大姑娘,莫离指定见太子一人,您这会儿过去,只怕不妥。” 楚依依甩开青然,“我到底是她的合作伙伴,自打来大齐皇城,她不说见一见我,我主动去见她她都把我挡在门外,什么意思?” 青然知道楚依依的脾气,勉强又劝了几句。 没让她失望,楚依依理都不理,直接掀起车帘,走下马车,入云中楼。 雅室里,裴启宸初见莫离,便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商界霸主的气势跟威压,丝毫不输自己身上的皇家威严。 “能得莫离姑娘相见,本太子的荣幸。” “能得见殿下,莫离亦荣幸。” 身份使然,莫离并未在裴启宸面前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谦卑姿态。 五国皆轻商,却无人敢轻视莫离,“兰袖。” 得令,站在桌案旁边的兰袖将一个方盒搁到裴启宸面前。 “这是?” “见面礼。” 裴启宸微怔,目光落向紫檀方盒。 方盒精致,边角包着鎏金,光是工艺,已是罕见珍品,“可以打开?” “当然可以。”莫离微笑。 裴启宸缓缓打开盒盖,入眼处,明黄锦缎上面静静躺着一本泛着柔光的鲛绡单册,封面烫着 “大齐漕运客商名单” 八个小字,字迹娟秀中透着凌厉,正是莫离手笔。 “这里面共有漕运商户三十三人,皆受我调派,而今我将这三十三人交到太子手里,日后还请殿下多关照。” 得说大齐漕运有多半数都在民间商户手里,而这些民间商户与当地郡守亦有关联,莫离给出的这份礼物,非但是钱,更是人脉。 裴启宸震惊,“这份见面礼,过于贵重。” “殿下喜欢就好。” 裴启宸随即拿出自己的见面礼,是一份购买‘寒铁石’的协议。 莫离看着那份协议,嗤然一笑,“殿下是想购买我手里那批,从漠北进来的寒铁石?” “据本太子所知,姑娘从漠北进寒铁石百余吨,原想以一吨百两低价售给梁国朝廷,但不知为何,梁国朝廷拒收,梁国不收,本太子收,且以一吨三百两的价格,如何?” “殿下这般算计我,就不怕我生气?” 裴启宸疑惑,“莫离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殿下应该不会不知道,我买下漠北所有寒铁石,目的就是防你大齐。” 莫离的话,让裴启宸脸色微微变了变。 她继续道,“据梁国所知,大齐已经研究出锻造寒铁石的‘离火灶’,此灶炉能将坚硬无比的寒铁石铸成刀剑,所铸刀剑锋利度远超寻常精铁,我若把寒铁石卖给殿下,便再也回不去梁国了。” 裴启宸面色微白,“我以为莫离姑娘此番离开梁国,就没有回去的打算,且在价钱上,本太子已经争取到最多。” “我只是出来散散心,顺便处理些生意上的事,怎么在殿下眼里就成了没有回去的打算?” 莫离挑眉,“至于钱,殿下觉得我差那点钱?莫说百余吨位,千百余吨我也囤得起。” 两三句话,非但将裴启宸的伎俩摊在桌面上,说的清清楚楚,且十分明确拒绝了他的这份‘见面礼’。 裴启宸一时,无言以对。 第一千一百二十九章 化缘 就在此刻,门口传来声音。 守在外面的影七进门禀报,“殿下,是楚姑娘。” 裴启宸看了眼莫离,莫离不语,自顾夹菜。 “请楚姑娘进来。” 片刻,楚依依一袭盛装出现在雅室,绿色绣折枝玉兰的宽大襦裙,发髻上闪闪发光的金步摇,皆显其贵。 “楚姑娘怎么才来?” 显然,裴启宸以为她是莫离叫来的。 莫离听着,倒觉得把人叫过来的,是裴启宸。 “我迟到,自罚一杯!”楚依依当即倒酒,一饮而尽。 待其落杯,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见两人都不说话,楚依依看向莫离,“莫姑娘,初次见面……” “殿下若真有诚意送我见面礼,我要的,是离火灶。” 裴启宸闻言微震,“莫姑娘说笑。” “我从不说笑。”莫离勾唇,“又或者殿下无须客气,不必送我什么见面礼,其实就算是离火灶,我也不是那么想要。” 裴启宸噎喉,“莫姑娘尝尝这里的菜,很有特点。” 莫离起身,“我来时吃过了,殿下应该没有别的事要谈,家兄还在等我回别苑给他读诗,告辞。” 裴启宸还没来得及开口,莫离已经走向雅室房门。 “楚姑娘……” 见裴启宸看过来,楚依依急忙过去,“莫姑娘不如再坐坐?” “你是?” “我是楚依依,是……” “你做的很好。” 莫离打断楚依依的自我介绍,淡淡说了一句,转尔看向兰袖。 兰袖推门,她径直走出房门。 裴启宸见状起身,眉宇微蹙。 自他贵为太子,还从来没有几人敢这般无视他,莫离算是一个。 门口处,楚依依的处境变得十分尴尬,追出去,还是留下来? “楚姑娘不跟过去?” 经裴启宸提醒,楚依依当即追出云中楼。 就在她迈出云中楼一刻,分明看到正对面的芷泉街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那些尸体身上没有半点伤痕,却皆已毙命。 周围路过的百姓早就被眼前场景吓傻,有人反应过来,忽然大叫,“杀人了!” 整个芷泉街,乱作一团。 楚依依急忙回到马车里,青然在。 “发生什么事了?” “奴婢刚刚瞧见莫离出来的时候,有十几个人突然冲向她,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些人还没近身就都倒在地上,全死了。” 楚依依瞠目,“没有近身?” 见楚依依神情有异,青然心中微起波澜,“大姑娘,是你做的?” “我什么都没做!” 楚依依音调莫名抬高,眼神虚闪。 青然了然,一脸震惊,“大姑娘,你怎么能……” “我……还不是因为那个莫离太目中无人!”楚依依索性承认,“青然你想想,她自入皇城就没想过见我,我去请她,她都没让我进门,如今她与太子见面,倘若她想跳过我直接与太子交易,我岂不成了弃子!” “所以你就找人杀她?” “她死了,那个叫秦姝的女人很有可能会接替她的位子,届时秦姝必定会谢我。” 听着楚依依打好的算盘,青然都给气笑了。 “大姑娘怎知秦姝会接替莫离?你就没想过莫离非但不会死,万一抓到活口,查出大姑娘雇人杀她,后果如何?” 楚依依也是一时气不过,现在后怕,“你不是说人都死了,她应该不会查出来吧?” 青然瞧了眼窗外。 以楚依依现在的手笔,杀手必定来自墨隐门。 十几个墨隐门死士,出手连莫离的边儿都没沾到,更重要的是,即便是她都没看清是谁动的手。 难怪各方都想得到那个名单,却没有一个人敢与莫离撕破脸。 “万一她查出来……” “大姑娘放心,她不会。” “为什么?” 青然回头看向楚依依那张煞白如纸的脸。 现在才知道害怕,迟了…… 果不其然。 车厢里,兰袖自怀里取出一张字条,递给莫离。 看着上面的名字,莫离嗤之以鼻。 “蠢。” 兰袖蹙眉,“主子,就这么放过她?” “就算她不找人杀我,我也想你在大庭广众之下露一手,会省去很多麻烦。”莫离瞥了眼字条上‘楚依依’三个字,眉眼所见,如视蝼蚁,“至于她……听说她曾背叛自己的父亲?” “确有此事。” “这样的人,连跟我说话都嫌脏。”莫离将字条递给兰袖。 “还有一件事,顾朝颜也是柱国公的亲生女儿,失踪多年,近日方才认回来。” 莫离挑眉,“她与楚依依是姐妹?” “是。” 兰袖回答,“听说楚依依十分妒恨她。” “玩的竟是姐妹相残的戏码。”想到那日与顾朝颜相见,莫离眼中鄙夷尽散,换成几分赞赏,“顾朝颜那个人,很有意思。” “主子想放她一马?” “不会。” 莫离目色渐淡,“是她向我宣战,认真应战是对她的尊重,不过……” 兰袖狐疑看过去,“不过什么?” “告诉顾朝颜,只要她们能坚持一个月,我非但会停止围剿,亦会停止朝楚依依供应私盐。” 兰袖讶异,她家主子自来奉行的准则都是‘赶尽杀绝’,从未有如此心慈手软的时候,“也告诉楚依依,这一个月,我会无限量供应她私盐,若输,便真的是输了。” “是。” 兰袖领命,“主子……” 莫离微侧目,“有话说?” “属下担心你今日这样公然来见齐太子,万一消息传回梁国,只怕……” “怕卓允淮会找我麻烦?” 莫离冷哼,“我公然来见裴启宸,就是想告诉卓允淮,我莫离可以帮他,也可以帮别人,他若再敢动不该动的心思,就算鱼死网破,我也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兰袖了然,“我们现在去哪儿?” “回别苑,兄长应该等着急了。” 马车得示意,直奔东郊别苑…… 莫离的话当晚传到柱国公府,顾朝颜连晚膳都没吃便去找司徒月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即便一月之危未解,但至少这个消息让她们有了盼头! 距莫离给出一个月的时间,还剩下二十五日。 两人将全部财力归于一处估算,至多能撑十日,剩下半个月,她们暂时还不知道要怎么熬。 经协商,司徒月负责生意往来账目,和化缘。 顾朝颜负责药方,和化缘…… 第一千一百三十章 万两黄金 午正,云崎子穿着一身繁复的藏青色法衣,正要走去水牢,忽然听到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他没理,直接钻回四方院。 且等顾朝颜走进四方院,里里外外不见人影。 正巧洛风从里面走出来,“顾姑娘,你怎么来了?大人不在。” “我来找云少监。”顾朝颜左右看看,“你看到他人没有?” 洛风迟疑了。 相处这么久,顾朝颜能不知道洛风的脾气? “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时玖明日去宝华寺祈福,文柏陪她一起,她婉拒,我正想着她一个人去终归不安全,要找谁陪她一起。” “我!”洛风重声道。 顾朝颜点头,“云少监在哪里?” “我房里。” 顾朝颜,“明日卯时,秦府。” “收到!” 洛风满面春光离开后,顾朝颜走向他房间,刚好看到云崎子踱着步子从里面走出来,“顾姑娘,你什么时候来的?” 顾朝颜,“……云少监见到我为什么要跑?” 云崎子一脸茫然,“没有啊!” “我确定。” 见顾朝颜这般,云崎子低咳一声,“所以说顾姑娘明知道我跑,为什么还要找过来?” “云少监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云崎子眼神虚晃,“贫道近段时间做了些许功德,家财几乎散尽,所以确实没什么钱了。” 顾朝颜,“……云少监以为我是来借钱的?” “难道不是?” “何以见得?” 云崎子端正姿态,“说起这件事,贫道私以为顾姑娘没拿我当自己人,你出了那么大的事为何不早些告知贫道,定要我散尽家财之后才说。” 顾朝颜,“我出了什么事?” “贫道也是从沈屹那里听说的,你跟司徒月联手与莫离宣战,结果不敌,四处筹钱,早说啊!” 云崎子顿足惋惜,“贫道现在没钱了。” 要么说云崎子演技一流,想当年就能从她精明无匹的养父那里骗到百两黄金。 如今这演技更是淬炼的炉火纯青。 “我不是来找你借钱的。” 顾朝颜一语,云崎子眼底顿时有光,气色渐好,握着拂尘的手都跟着松了松,“顾姑娘有要事?”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云崎子当即将人带到自己房间,顾朝颜顺手将门阖紧。 “很要紧的事?” 顾朝颜不语,绕到正厅桌边,从怀里取出一张宣纸递过去。 云崎子接在手里,落目。 “月魄缠丝,雾隐琼枝,霜吻红绒,鲛绡泪, 莲台骨,岁华凝脂,暮雪归尘……这是什么?” “云少监觉得这是什么?” 见顾朝颜诚心诚意发问,云崎子视线重新落回宣纸,细细念读上面的字。 顾朝颜没有打扰,静静等在旁边。 她反复思量,诞遥宗的医术虽非当世最好,但也绝非普通,古往今来能与之齐名的人屈指可数,连他都没办法破解药方,那么药方所记载的内容,未必是药。 至于是什么,她不知道。 但想知道,就要多问。 差不多半柱香的时间,云崎子恍然,“暮雪归尘。” “云少监知道?” “这是佛家典故。” 顾朝颜深吸口气,神色肃然,“……这很重要,胡说八道是要出人命的。” “真是佛家典故!” 云崎子随即刻解释,“佛家书卷记载,终南山上有座无尘寺,寺中有位慧明禅师,修行三十年,却始终困在 ‘求净’ 的执念里, 他总觉得殿前石阶沾了尘埃,每日清晨必亲自清扫,连落叶飘在阶上都要立刻拂去,弟子们劝他 ‘尘本无形何必执着’,他说‘心要净,必先除尘’。” 顾朝颜见云崎子一本正经的样子,由着他继续。 “某年腊月,终南山下了一场罕见大雪,慧明禅师像往常一样拿着扫帚出门,却见山门外站着个穿粗布衣衫的老者,浑身落满雪花,冻得瑟瑟发抖,手里还攥着个破布包。” 顾朝颜有些听入神了,“然后呢?” “老者问他,‘禅师扫阶,是为除雪还是除尘?’” 云崎子有板有眼说着,“慧明回答老者,‘自然是除雪,雪化了便是水,会脏了石阶’,老者问他,雪是尘么?慧明回答不是,老者又问,‘雪化成水,水干留痕,那痕是尘么?’慧明回答亦不是,之后老者捡起一片落在雪上的枯叶,放在掌心,又说了很多很多……” 顾朝颜,“说了什么?” 咳! “大概就是那个意思。” “什么意思?”事关药方,顾朝颜很想问清楚。 云崎子,“雪本是天地馈赠,归尘后可滋养万物生灵,执着于净,本身就是尘……暮雪归尘大概就是这么个佛语典故,最后一句好像是‘雪落阶前非染尘,心安自有净乾坤’。” 顾朝颜瞧过去,“这不是你瞎编的?” “对天发誓。”云崎子信誓旦旦。 “可你是……道长。” 云崎子表示,在成为道长之前,他曾有过一段佛门经历。 言外之意,当和尚不好骗钱。 “雪落阶前非染尘,心安自有净乾坤……”顾朝颜喃喃自语,心中恍然一物。 “这个到底是什么?” 顾朝颜拿回药方,“佛家典故……都是佛家典故?” “贫道只知道一个。” 顾朝颜收起药方,“云少监现下手里有多少银子?” 云崎子,“……没钱了。” “我不借。” “那也没钱。” “一本万利的生意,云少监确定没有兴趣参与?” 云崎子眼睛一亮,“说说看。” 顾朝颜摇头,“道长没钱,说了也是白说。” 且在其转身准备离开的瞬间,云崎子脑子里转了八百来圈儿。 思来想去,必是顾朝颜怕私盐生意倾家荡产,另想法子暗度陈仓留足后路,好机会! “少许还是有的。”云崎子吐了口风。 “少许撬不动那么大的生意,我去问问沈屹。” 吱呦— 房门开启瞬间,云崎子大声道,“万两黄金。” 顾朝颜陡然止步,回眸间,双眼放光。 纵是沈屹,也只有三千两黄金的身家,云崎子竟然会有万两…… 第一千一百三十一章 宝华寺的前景 某位道长一点儿没瞧见顾朝颜眼底的光,匆匆走过来关紧房门。 “你去找沈屹做什么呢!” 云崎子语重心长,“沈屹把他全部身家都拿出来支持你跟司徒月的私盐生意,他哪还有多余的钱投到别的生意上,贫道可以,若顾姑娘不方便出面,贫道亦可帮你经营,股份的事好商量。” 云崎子硬拉仍在震惊中的顾朝颜回到座位,“说说看,什么生意。” 顾朝颜缓了好半晌,“万两黄金是真的?” 算起来,以她们现在消耗的速度,万两黄金至少能撑七日! “贫道从不说谎。” 顾朝颜摇头,表示不见银子,发毒誓她都不信。 为了得到‘一本万利’的生意,云崎子咬咬牙走去内室,出来时怀里抱着一个玄铁做的方盒,方盒形状奇怪,上面凹凹凸凸,哪怕她死盯着,都没瞧出来云崎子是怎么把方盒打开的。 里面的银票,让她瞠目。 按数额跟厚度,万两黄金有了! 眼见顾朝颜伸手,云崎子一把抱在怀里,“抢钱?” “我说的生意确实可以一本万利。” 云崎子目光殷勤看过来,顾朝颜也不吝色,“私盐生意。” 音落,云崎子抱着方盒就要走,被顾朝颜一把拉住,“莫离说,只要我们可以坚持一个月,她即刻停止围剿,且不会再向楚依依提供货源!” “好走,不送。” 顾朝颜死拽着云崎子,“你用脑子想一想,以现在的速度,若然我们能坚持一个月,手里会攥着多少行销商!” 法衣绷直,云崎子死不回头。 “几百家铺子在我们这里走货,何止一本万利,云少监你动动脑子!” 云崎子终于停下来,试探着问道,“你们还差多少银两?” “就差你这万两黄金。” 云崎子一副‘我真信你’的眼神,执意要走。 法衣忽的被松开,“不投就不投,日后道长别眼红。” 云崎子反而停下脚步,狐疑看过去。 顾朝颜悠悠然的站起身,漫不经心瞥了眼云崎子,“这等好事,一般人我都不会告诉他,若非与道长是过命的交情,我今日根本不会来,既然道长不打算入股,告辞。” 看着顾朝颜的身影距离房门越来越近,云崎子心潮翻滚,终在房门响起之前,“我投。” 背对云崎子,顾朝颜狠狠松了一口气。 成了…… 适夜。 菜市,扎纸铺。 秦姝来时,魏观真站在暗处,身上穿着那件黑色斗篷。 扎纸铺里依旧堆着纸人、纸马,破损边角泛着陈旧的黄。 月光照进来,那些影子歪歪扭扭贴在墙上,诡异十足。 墙角床榻上,萧瑾不在。 “师傅叫我过来,有事?” “殿下可知莫离去见了谁?” “今日午时,云中楼,她见了齐太子裴启宸,莫离似乎给了他一份见面礼,夜鹰暗察,应该是莫离在齐国的漕运商户,钱财是小,她给的这份见面礼,是在为裴启宸聚拢人脉。” 魏观真略微诧异,“夜鹰的本事,还真不小。” “莫离走出云中楼时遭遇埋伏,我在楼上看的清楚,十几个杀手无一近身,皆毙命。” 魏观真不意外,“兰袖是极厉害的暗卫。” “所以想要以苏砚辞的命威胁莫离,似乎不容易。” 魏观真神色陡震,“殿下要对苏砚辞下手?”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可以逼莫离说出名单。” “糊涂!” 魏观真低声呵斥,“太子对苏砚辞出手的下场你见到了,殿下敢动苏砚辞,就是找死!” 秦姝不以为然,“卓允淮若真想对付莫离,我倒不觉得莫离有招架之力,他们之间有感情羁绊,我与莫离有什么?我只想要名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殿下……” 魏观真摇了摇头,“倘若动苏砚辞能让莫离交出名单,十二魔神包括裴冽,早就动手了。” 秦姝也是想到这一层,才没出手。 “师傅可有高见?” “以苏砚辞威胁,只能招来莫离记恨,救醒苏砚辞才是得到名单的正确途径。” 秦姝冷笑,“这么多年,师傅看到谁救醒苏砚辞了?” “那是太子不让。” 秦姝默。 “眼下有一人,或能让苏砚辞醒过来。” “谁?” “吴国,夜霜归。” 秦姝知道此人,“莫离去吴国找她,她避而不见,显然是不想救。” “莫离见不到的人,若你能让她见到,名单的事,可谈。” 秦姝思忖良久,“师傅是想我去吴国把人请过来?” “为今之计,这是唯一的办法。” 秦妹瞧向暗处,“抛开名单,莫离如此明目张胆去见裴启宸,师傅就这么由着她?” “太子已经在来的路上。” 秦姝眸色骤寒,“父皇让他来齐?” “他自己跑来的。”提及卓允淮,魏观真只剩下叹气,“皇上震怒,但也无可奈何,只命杂家以及夜鹰跟十二魔神护他周全。” 秦姝嗤之以鼻,“情情爱爱,最无用的东西。” “若然莫离行径威胁到太子安危,皇上下秘旨……” 秦姝抬头,“什么?” “杀。” 魏观真补充,“前提是,得到名单。” 秦姝了然,转尔看向墙角空空如也的床榻,“萧瑾去了哪里?” “将军府。” 秦姝挑眉,“师傅为何留他?” “手里多一枚棋子,就多一分胜算。” 魏观真忽然想到那人,忍不住笑出声。 沉冷笑声里带着几分尖锐,应了这间扎纸铺子的景…… 午正。 宝华寺迎来三位不速之客。 位于宝华寺正北的藏经阁里,印光坐在桌案前,手肘撑着桌面,半个身子几乎贴在摊开的经卷上,手指在书页间轻轻滑动,白眉微蹙。 略上位置,三个脑袋顶在一起,像是三颗紧挨的莲蓬,将桌上经卷以及印光围个严实。 “确定是这本经卷?”经卷翻到最后一页,顾朝颜忍不住开口。 云崎子也着急,“大师佛法造诣如此不扎实,宝华寺的前景,令贫道堪忧。” 苍河一屁股坐回去,“顾朝颜,我时间很宝贵……” “在这儿!” 第一千一百三十二章 唯一方法 印光顶住所有压力,终于在《金刚经》最后一页找到关于‘莲台骨’的佛家典故。 众人所见,印光手指处正是那段故事。 “……烈焰燃起时,众人忽见火中升起一朵无形的白色莲花,花瓣层层舒展,竟有清越梵音从火中传出,待火势渐熄,灰烬中没有寻常骸骨,唯有一块完整的脊骨,其上天然浮现出九瓣莲纹,纹路间泛着玉质光泽,正是佛前莲台模样,弟子们惊觉,这便是师父毕生求而不得的 清净证验,遂将其命名为 莲台骨。” 经案旁边,三人看过之后皆坐回到座位,脸上表情复杂难辨。 云崎子看向顾朝颜,顾朝颜看向苍河,苍河视线则落在印光身上,无意识的噎了下喉咙。 印光不知所以然,伸出手,“谁给钱?” 顾朝颜当即取出三张百两银票,正要递过去时忽然抽回手。 一身藏青僧袍,肩披袈裟,颈间挂着星月菩提的印光不乐意了,“你们可是说好的,一个典故一百两,老衲现在找到三个,三百两,少一个铜板你们都别想走出宝华寺。” 除了‘莲台骨’,印光还在佛经里找到‘雾隐琼枝’和‘鲛绡泪’的佛家典故。 依苍河分析,‘雾隐琼枝’的典故里提及雾隐崖,崖间有奇树,枝干如玉莹白,叶片似翡翠通透,对应的药材,多半是长在悬崖峭壁的凝霜玉茸。 ‘鲛绡泪’的典故里有龙女献珠,深蓝色,对应的药材应该是深海沧珠,有市无价,亦难寻。 以此类推,‘莲台骨’里提及高僧坐化剩下的脊骨…… “大师的脊骨,值多少银两?”顾朝颜想着想着,就问了。 印光回望顾朝颜,又看向云崎子,最终落向苍河,“没有脊骨,老衲还能活着?” 苍河默默摇了摇头。 云崎子一本正经,“剃骨不行,经文上说火烧取骨。” 印光都给气笑了,“雾隐琼枝是凝霜玉茸,鲛绡泪是深海沧珠,怎么到莲台骨,你们就看字面意思,再说经文上指明是得道高僧,你们看老衲很像是得道的样子?” 三人顿时歇了心思,顾朝颜将银票交到印光手里,“此事大师须得保密。” “保密是另外的价钱。” 一语闭,三人越发肯定印光的脊骨绝对不行。 不纯粹! 藏经阁内,顾朝颜看着药方里剩下的月魄缠丝,霜吻红绒跟岁华凝脂,皱了皱眉,“大师再仔细想想,有没有可能别的经书里有相关记载。” 印光诚恳表示,以他的业务水准,但凡有经书记载相关,哪怕一个字,他都能赚到这笔钱。 顾朝颜深以为然。 自午正到宝华寺,三人离开时已经过了酉时。 车厢里,苍河初步确定暮雪归尘是天山雪莲,雾隐琼枝是凝霜玉茸,鲛绡泪是深海沧珠,至于莲台骨,他暂时还未参透。 已知三物中,深海沧珠他只有所闻,从未见过。 巧的是,云崎子见过。 寻找沧珠,便成了他责无旁贷的事。 别人云崎子不知道,但在交出万两黄金之后他表示自己宁可死,也要让顾朝颜赢…… 夜已深。 墨色天幕悬着一轮冷白的月,清辉铺洒,万籁俱寂。 忽然,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打破此间寂静。 月光下,一辆乌篷马车从夜色里钻出来。 普普通通的马车,车辕是深色的檀木,车轮裹着厚厚的棉絮。 车帘深青色,边角绣着几枝暗纹兰草,被夜风掀起一角,隐约能看见车内点着一盏小小的琉璃灯。 灯光昏黄,看不清里面人的样子。 子时已过,车轮碾压青石板的声音在这寂静的东郊别苑,显得格外清晰。 主卧房里,莫离些许困意,将将搁下书卷瞬间猛然抬头。 兰袖感觉到异常,倏然现身。 “主子?” “跟我来。”莫离带着兰袖缓缓退出房间,轻轻阖起门板后蓦的转身,脚步加急,匆匆走向前院。 行至苑门,莫离抬手推门一刻,突然停下来。 兰袖不明其意,正要开口却见自家主子摇头。 同在别苑,此时此刻的墨重亦停步在苑门。 月光下,那双枯槁老手紧紧帖服在门板上,耳畔处,马蹄踢踏的声响渐行渐远。 他拼命压制住自己想要推开苑门的欲望,凝气感受隔壁别苑里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动静。 两墙之隔,莫离朝兰袖使了眼色。 兰袖心领神会,纵身跃至前厅的攒尖屋脊,视线里,隔壁别苑主卧房的灯正燃着,窗棂映出的人影正坐在桌边,动作缓慢修补着手里的木刷。 回到房间,兰袖如实禀报,“墨重一直在房间里,没有出来。” 莫离缓缓吁出一口气,“一个老太监,是我多心?” “主子时常说,小心驶得万年船。” 莫离点头,“没错,不管墨重还是其他别苑的人,我们都要防着。” 兰袖不解,“主子,刚刚那辆马车……” 显然,她家主子是冲着那辆马车去的。 莫离神色渐沉,随即笑了笑,“他不信我。” “谁?” 见自家主子抬头,兰袖恍然,“那个人!” 莫离颔首,“是他。” “他是来警告主子?” “他想见我。” 莫离没再开口,起身走到梳妆台前自行卸妆。 玉簪被摘下瞬间,长发如瀑……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云中楼。 叶茗照常吩咐店小二备了两份早膳,待秦姝从暗间里走出来,发现她手里拎着一个包裹,“秦姑娘想要离开?” 秦姝将包裹搁到椅子上,随意落座,拿起汤匙,舀了一口参粥,“去吴国。” 叶茗沉默一阵,“去找夜霜归?” 秦姝抬头,“真是什么都瞒不过鹰首大人。” “夜霜归若想见莫离,早在吴国就见了,我只怕秦姑娘白走这一趟。”叶茗好意提醒。 秦姝撂下汤匙,抬头时朝对面微微一笑,“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会把她请过来。” 看出秦姝眼底决绝,叶茗心下微颤,“请她,是为救苏砚辞?” 秦姝没有否定,“眼下看,苏砚辞的命是换莫离手里名单的唯一方法。” 第一千一百三十三章 我爱你 叶茗沉默时,秦姝复又拿起汤匙,一口一口舀着。 “倘若夜霜归救不活苏砚辞,又当如何?” 秦姝没有抬头,“那就换一种方法。” 感受到来自秦姝身上瞬间爆发的彻骨寒意,叶茗心弦微颤,“秦姑娘万勿动杀心。” “动杀心的不是我,但我可以顺水推舟。” 叶茗蹙眉,“太子对莫离动了杀心?” “怎么可能!”秦姝直起身,嗤之以鼻,“那个卓允淮脑子里全都是儿女情长,居然为了莫离来大齐,以身涉险,真爱无疑。” 叶茗对卓允淮能来大齐不意外,他意外的是,“梁帝对莫离动了杀心?” 秦姝瞧过去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莫离见了裴启宸,那日我们都看到了。” “因为这个?” “这个还不足以证明莫离有二心?” 秦姝又道,“楚依依那边的消息,莫离给了顾朝颜一个月的时间,倘若一个月内顾朝颜不倒,她将放弃围剿她们的私盐生意,非但如此,她还要断掉与楚依依的一切合作,这是什么意思?” 叶茗微愕,“有这样的事?” “莫离派人给楚依依传了话,自是假不了。” 秦姝冷笑,“她这是想在大齐扎根,这边给裴启宸好处,那边又给裴冽放水……也对,大齐不比梁国,就那么一个太子,她想在齐国站稳脚跟,是该把宝押在这两个人身上,到底是商贾,怎么算她都不吃亏。” 叶茗不觉得莫离会是这样的想法。 不管是他,还是莫离,最终目的都是脱离国之驿站,且莫离距离这个目标很近了,不可能选择掺和齐国夺嫡之争。 “即便梁帝有杀她之心,秦姑娘莫要动手。” 秦姝挑眉,“为什么?” “没人杀得了她。”叶茗肃声道。 “鹰首是不是过于看中她了,若梁帝真想杀她……” “吴国不会同意。” 秦姝闻言,愣住。 “莫离来齐之前入了吴国,除了镇国公,她还见了吴国主。” 叶茗的话让秦姝震惊,“她有那样的本事?” “莫离的本事远比秦姑娘想象中厉害,所以对于她,我们只能求取,强取的下场只有一个,得不偿失。” 秦姝脸色骤变,“所以夜霜归是我唯一的底牌?” “或许。” 叶茗抬手,自怀里取出鹰首令牌,递过去。 “鹰首这是做什么?” “夜霜归欠过老爹一个人情,秦姑娘拿着这块令牌,一定能请来夜霜归。” 秦姝,“我竟不知?” “那只是老爹无意间的举手之劳,若非那时我与老爹在一起,也不会记得此事。” 秦姝没客气,接过令牌,“多谢。” 见秦姝起身,叶茗忍不住道,“夜霜归也未必能救活苏砚辞。” “不管结果如何,名单我志在必得。” 看着那抹决然而去的背影,叶茗眼底泛起忧色。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怀疑周古皇陵,那个引两国倾尽全力搜找的皇家宝藏,是否真的存在…… 得说莫离‘一月之战’的承诺,让司徒月有了新的希望跟向往。 此前就算能撑过一个月,结果也没有什么不一样,但现在不同,只要能撑过一个月,她将重回百名富商榜榜首之位。 “五皇子慢些!” 秀水楼前,司徒月亲手搀着裴铮走上马车,而后行到侧窗,满面笑容,“五皇子放心,我定不会叫你失望,那我一会儿叫玉盏过去?” 不远处,沈屹也不知道马车里的人说了什么,他就从来没见司徒月笑那么开心过! “叶池,你去听听!” “好!” 眼见叶池从眼前掠过,沈屹一把薅住他,“就这么过去?” “是啊!” 啪! 沈屹一巴掌拍在叶池脑袋上,“要你何用!” 紧接着,他盖起斗篷上的毡帽,蹑悄走过去,靠向马车另一侧。 叶池有样学样,跟在身后。 驾— 车夫扬鞭,马车驾行。 两人就这么水灵灵落在司徒月眼底。 旁边玉盏扬起音调,“哟,这不是沈公子么!” 听到声音,原本拉紧毡帽想要走开的沈屹尴尬回头,正撞上司徒月那双清眸,“好巧……” “既然这么巧,沈公子可否赏脸,共用午膳?” 沈屹以为自己听错了,蓦然看向旁边叶池。 叶池双眼放亮,欣喜若狂,“司徒姑娘请公子用膳!” 快答应! “可以。”沈屹再欲开口,但见司徒月转身,当即跟了进去。 秀水楼。 二楼雅室。 沈屹下意识用手指抹了抹桌面,水渍未干,心里犯起嘀咕。 “刚刚……” “我家大姑娘刚刚就是在这间雅室里宴请的五皇子。” 玉盏也不知道是不是诚心的,这话说的沈屹有些窝火,“哦,挺好。” “当然好,五皇子对我家大姑娘特别好!” 沈屹下意识低头。 “玉盏,叫店小二……” “奴婢知道,叫店小二照着刚刚的标准再来一桌!” 玉盏朝外走时,“还是比刚刚差一些?” “一样。” “好!” 玉盏前脚迈出雅室,叶池后脚跟出来。 他快走几步把人拦住,“玉盏,你变的可真快!” “我怎么变了?”玉盏刻意抬高音调。 “你明明是支持我家公子的,怎么……” “谁叫你家公子鬼鬼祟祟的,跟了我家姑娘一天……那么想知道我家姑娘跟五皇子说什么,直接问不就行了!胆小如鼠!” 外面声音越来越远,一向坐不住的沈屹这会儿如同一块木头钉在座位上,耳尖泛红。 雅室沉寂,连呼吸声都听的一清二楚。 “我……我可不是胆小!” 沈屹深吸了好几口气,“我是怕你为难。” 司徒月端着茶杯,并没有开口。 “若因为我死缠烂打让五皇子觉得你跟我有什么,误会你,那我岂不成了罪人。”沈屹说这话时,还有些委屈。 “沈公子既怕误会,就不该跟着我。” “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就想跟着你!我就想看到你,我天天做梦都是你!”沈屹到底是压不住的性子,说着话,眼圈都跟着泛红,“我……我就是喜欢你,不对,是爱。” 第一千一百三十四章 什么是爱 听着沈屹的自我纠正,司徒月缓缓落杯,青瓷杯底与木桌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她抬眸看他。 “沈公子知道什么是爱?” “我不知道。” 沈屹无比认真看过去,“但阿姐说,喜欢一个人是自私的,爱是无私的,我问阿姐什么是无私,阿姐说我若能把自己最在乎的东西给你,不求回报,只求你好,那便是无私。” 不等司徒月开口,沈屹又道,“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钱,我喜欢,很喜欢,但我愿意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你,这个世上能让我倾尽家财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阿姐,另一个就是你。” 司徒月看似平静的外表,内心翻滚如潮。 她垂落在膝间的双手都因为震惊跟紧张缩起来,攥成拳头。 在她眼里,沈屹是一个很精明的商人。 他们交过手,自己没占过什么便宜! 那份精明哪怕在后来的合作,都表露无疑。 以至于沈屹不知何时开始说喜欢她的时候,她都觉得这份喜欢带着算计,从未相信半分。 后来,她与顾朝颜有了私盐生意,遭遇危机时沈屹找到她,要借钱给她。 她拒绝,一是不敢,在这个充满算计的商界里,借钱必有所取。 二是不想,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她还不起。 再后来,沈屹不借,给。 她就更不敢要了。 沈屹见她不收,就给顾朝颜。 顾朝颜遵从她的意愿。 而她的意愿是,还。 断了这份她并不十分相信的因果。 然此刻坐在一起,她忽然就相信了这份真心,“钱在哪里?” 沈屹正沉浸在自己的痴情里,愣了一下。 相视数息,他猛然清醒,将叶池搁到桌边的紫檀方盒推过去,“在这里,全在这里!比之前多了些,我把房子卖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惹的司徒月瞳孔陡震,“房子卖了?” “三处房产,十几家铺子,郊外千亩良田都在这儿。”沈屹指着方盒,诚恳道,“还有我收藏的宝贝,说起来……不当不知道,有几样是假的。” 司徒月想要开口,却发现声音哽在喉咙里。 她蹙眉,逼退眼泪,“沈公子不后悔?” “后什么悔?” “把钱给我。” 司徒月抬起头,“这钱,我不会还你。” “借才还,给不需要还,这是小孩子都知道的事。”沈屹神情异常坚定,“我需要你还,我只求你要。” “好。” 不似此前那般坚定的拒绝,这一次,司徒月欣然接受,“那就多谢沈公子好意。” 见司徒月将方盒收到旁边,沈屹大喜。 “我与五皇子……” “我祝你与五皇子白头偕老。”沈屹打断司徒月,眼中光芒依旧,却隐隐藏着几分落寞。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他便敛去那份落寞,真诚道,“我祝你们,白头偕老。” 司徒月没有把被他截断的话说出来,无比缓慢的,点点头。 沈屹狠狠吁出一口气,朝门口瞧过去,“饭菜怎么还没上?我都饿了。” “应该快了。”司徒月看着对面的男人,眉目如初时平静,膝间紧攥的拳头亦悄无声息的松开,眼底的震惊化作无数微不可见的细碎波澜,越来越亮。 雅室房门开启,饭菜上齐。 沈屹一眼看到自己最喜欢吃的两道菜,东安子鸡跟诗礼银杏。 这会儿玉盏跟叶池也跟着走进来,分别站在自家主子身后,“五皇子也喜欢吃东安子鸡跟诗礼银杏?” 玉盏点头,“是啊!不可以啊!” 两人在外面一直拌嘴。 “跟我家主子口味这么像……” “是你家主子跟五皇子像!”玉盏悻悻道。 司徒月没吭声,默默看向拿起竹筷不停夹菜的沈屹。 出奇的,这一次沈屹坐的很稳,没有摇摇晃晃。 一柱香的功夫,沈屹终于撂下竹筷,“还剩这么多,吃不下了……” “没关系。” 沈屹起身,“今日多谢司徒姑娘款待,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去哪里?” “回府……” 旁边,叶池低声嘟囔,“房子都卖了,哪来的府。” 沈屹瞪他一眼,转尔朝司徒月拱手,“告辞。” 转身瞬间,司徒月扬眉,“沈公子既是无家可归,随我回府,如何?” “好啊!”叶池大喜。 “司徒姑娘好意沈某心领,阿姐说晚上做好了饭等我回去。”沈屹低垂着眉眼,婉拒。 叶池急的直跺脚,再想开口被沈屹一把拽过去。 房门开启瞬间,司徒月起身,“沈公子若不随我回府,这钱,拿回去。” 眼见司徒月抱着那个紫檀方盒走过来,沈屹一时着急,支支吾吾解释,“你与五皇子有婚约,倘若我去你府里,难免……” 司徒月抱着方盒擦肩而过。 跟在身后的玉盏停了停,嘀咕的声音不大不小,“谁说我家姑娘与五皇子有婚约了。” 沈屹蓦然看向叶池。 叶池一副‘我也听到了’的模样狠狠点头。 “司徒姑娘等等!” 马车停在秀水楼外,司徒月抱着方盒,踩着登车凳走进车厢。 玉盏瞧了眼杵在旁边的沈屹,扬了扬眉,“沈公子不进去?” “我能……进去?” “不进我收凳子了!” “进进进!” 沈屹哪需要什么登车凳,一个弹跳钻进马车…… 皇城,鼓市。 秦府。 近酉时,将将回府的秦昭从管家口中得知顾朝颜在厅内等他许久,心绪微颤。 自与柱国公府认亲,他的阿姐便与顾熙夫妇一起住过去。 一住便是大半个月。 没有顾朝颜,秦府好似突然冷清的让人不适应。 “阿姐。” 秦昭一袭白衣迈过门槛,刚好看到坐在桌边的女子,多日思念被他掩于眼底,“管家,备晚膳。” “不用麻烦,我说完正事要赶回去,他们还在等我。” 顾朝颜丝毫没看出秦昭眼底那份落寞,“昭儿你快来!” 秦昭摆手退了管家,举步行到桌边落座,“或者我叫管家去柱国公府知会一声,阿姐今晚陪我……” “你看!” 顾朝颜打断秦昭,将手里折叠平整的宣纸递过去。 秦昭接在手里,展平。 “这是什么?” 第一千一百三十五章 多涂酱汁 顾朝颜从未对秦昭有任何隐瞒,药方之事亦然。 除了药方出处,她把自己找苍河,云崎子以及印光的事如实道出,更指出其中暮雪归尘是天山雪莲,雾隐琼枝是凝霜玉茸,鲛绡泪是深海沧珠,包括莲台骨的佛家典故,也都和盘托出。 “昭儿你说,莲台骨不会真是高僧坐化之后的整条脊骨吧?” 秦昭握着宣纸的手暗暗收紧,声音沙哑,“这药方,当真能让苏砚辞醒过来?” “八九成的把握。” 顾朝颜又道,“而且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办法。” 秦昭曾以玄冥的身份找过莫离,未得名单,此后便一直没有动作,如今看到这张药方,心中愕然。 毋庸置疑的是,不管是谁,若能救醒苏砚辞,莫离一定不会吝色说出名单,“莲台骨会不会是一件佛家法器?” 顾朝颜眼睛一亮,“法器?我怎么没想到!” “我也只是猜测。” “那我明日再去宝华寺,找印光大师问一问。” 秦昭再次落目,“月魄缠丝,霜吻红绒,岁华凝脂……又是什么?” “我就是猜不到才来找你。” “这份药方,有多少人知道?” 顾朝颜细数,“裴冽,苍河,云崎子,印光,还有司徒月!” 秦昭握着宣纸,几欲脱口而出的挑剔被他噎在喉咙里。 他很想埋怨一句,为什么他不是第一个知道。 可转念,他更希望自己不知道这个药方。 地宫图,也是他志在必得之物呵! “我不是想瞒你,只是……” “我明白。”秦昭打断顾朝颜的解释,“阿姐放心,我若查到这三物具体所指,必会告知。” “谢谢!” “才搬出去半个月,阿姐与我这般客气了?” “我们是一家人,我怎么会与你客气!”顾朝颜脸颊一红,“说起来,我还有另一件事想与你商量。” 见顾朝颜支支吾吾,秦昭猜到了,“钱?” “我就说什么事都瞒不过我们家昭儿。”彼时她知斗不过莫离,从未想将秦昭拉下水。 但今时不同往日,只要熬过一个月,她们就能翻身! “阿姐想要多少?” 因为不知道楚依依那边会砸多少银两,她无法估算具体数目。 她很想说越多越好,但也不好太过为难秦昭,“一万两……” “五万两黄金,但须十日才能凑齐。”秦昭淡声道。 顾朝颜震惊,“你有这么多!” “阿姐是不是太小瞧我这个淮南商会的商主了?”秦昭勾唇浅笑,眉眼弯弯,容貌无双。 顾朝颜大喜,“昭儿你放心,我定能熬过一月之期,届时加倍还你!” “不需要阿姐还。” “那怎么能行,那些钱也不都是你的。” “都是我的。”秦昭看向顾朝颜,“若是不够……” “够了够了!” 她心里清楚,秦昭故作轻松而已。 十万两黄金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想要凑起也绝非易事。 这个数字已经超出预期,她不能太贪。 正事就两件,顾朝颜起身要走。 “阿姐……” 她闻声回眸,分明看到秦昭眼底挽留,“不如你同我一起回国公府,爹娘都在那边,你自己在这边多无趣。” “那不是我的家。”秦昭浅笑,缓缓起身,“我送阿姐。” 两人行到厅门处,顾朝颜突然止步,“不如让管家叫人到国公府通传一声,我今晚不回去住了。” 秦昭,“当真?”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顾朝颜折回来,摸摸肚子,“饿了。” “管家,备晚膳。” 秦昭欣喜,声音里藏不住那点压抑的笑意,“做阿姐最爱吃的灌汤黄鱼跟三道鸭!” 这顿饭,秦昭吃的很香…… 而此时,皇宫御膳房后院,臭气熏天。 一袭玉白缎料的白长卿站在凤焰炉后面,以布巾盖住口鼻,单手握住笊篱,将炸到金黄酥脆的豆腐块从油锅里捞出来,放到白玉瓷盘里。 “快点!” “有人着急吃肉,有人着急吃屎。” 自德妃案,苍河与白长卿走的越发近,时不时会来以物换物。 以百年人参,换十块豆腐。 五块黑,五块白。 “多涂酱汁。” 凤焰炉前,苍河嫌白长卿涂的少,干脆把豆腐块倒进酱汁里搅拌,之后捞出来,扔点葱花跟香菜,又从旁边抽出两根竹签,扎一块,搁进嘴里,回味无穷。 布巾遮不住那股奇臭无比的味道,白长卿熄掉凤焰炉,扭头就走,“苍院令吃完自行离开。” “别走,有事问你!” 苍河从另一边绕过去挡住白长卿去路,一本正经,“很重要的事。” “我在厢房等你,吃完找我!”恢复味觉跟嗅觉的白长卿,至今不理解师傅为何会把这种东西当作秘籍传给他。 避之唯恐不及! 半柱香,苍河抹着嘴,十分餍足从外面走进来。 “出去!” 残存味道瞬间充斥整个房间,白长卿仓皇拿起桌上刚换的白布捂住嘴鼻。 苍河非但没有出去,反手关紧房门。 “你来看看这是什么。” 苍河将一张宣纸铺展在桌面上,又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正宗郁金椒磨成的粉,千金难求。” 白长卿狐疑看过去,系好白巾,拿过瓷瓶打开细闻,十分满意。 “看看这个。” 苍河指向宣纸。 “月魄缠丝,霜吻红绒,岁华凝脂……” 白长卿下意识读出来,“这些是什么?” “问你。”苍河私以为,若药方构成可能是佛家典故,未必不能是药膳食谱。 白长卿若有所思,半晌后煞有介事蹙眉,“似乎没听过。” 苍河不语,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龙脑粉。” 白长卿震惊,“你哪里弄来的?” “你别管,再看。” 无功不受禄,白长卿视线重回宣纸,仔细琢磨上面的文字。 “我记得有本书里记录过这个。”白长卿手指点在‘月魄缠丝’上。 苍河双眸陡瞠,“当真?” “月魄缠丝,与我们听过的丹桂映月有异曲同工之妙。” 依着白长卿的意思,此菜品是以南水紫晶藻模拟月魄的莹润,以千年桂酿熬糖成丝而成…… 第一千一百三十六章 秦岭崖蜜 白长卿到底是御膳房的掌院,博览群书。 小到天下珍材的性味与渊源,大到饮食背后的文化意涵与时令韵律皆有涉猎。 他向苍河仔细介绍了‘月魄缠丝’这道早已失传的菜品。 除了南水紫晶藻,跟桂酿,配料还有洞庭银鱼柳跟应季丹桂碎,做法也是超乎寻常的繁复。 “为什么会失传?” “因为南水紫晶藻十分罕见,也十分难得。”白长卿道,“此藻生长于深海,采藻如采珠,须以绳系腰,果身入水潜进三十丈深的海底,比采珠还要深两丈有余。” “难在这里?” “难在它不好吃,价格又奇贵无比,有价无市,失传是必然。” 苍河,“……” 所以月魄缠丝是紫晶藻? “往下瞧。”苍河暂且记下。 白长卿不负那两个白瓷瓶,“霜吻红绒我曾在一本古谱里见过。” “说。” “霜吻红绒也是失传的珍品。”白长卿突然停下来,“你是从哪里看到的这些?” 苍河不语,拿出第三个瓷瓶摆到桌上,“秦岭崖蜜。” 白长卿当即解释,“我记得那本古谱里对霜吻红绒的评价是冬宴之巅,配料以极北胭脂果为主,长白山参须跟青稚鸡胸为辅,味道极佳!” “你吃过?” “已然失传。” 苍河不懂,“味道极佳为何失传?” “配料里的极北胭脂果绝迹了。” 白长卿表示他曾想复刻所谓的冬宴之巅,打听之后方知极北胭脂果早在五十年前已经绝迹,曾有人喊出大价钱,如石沉大海。 “那胭脂果长在哪里?” “极北。”白长卿看着苍河那双充满求知欲的鸳眼,“我说的不够清楚?” “极北在哪里?” 白长卿摇头,“那我不知道。” 四目相视,苍河差点想挠人。 “岁华凝脂你有没有见过?” 白长卿不说话,看向苍河胸口。 “很重要,你就先说罢!”苍河急了,“下次一样给你带三瓶!” 苍河可太清楚药方对于所有人的意义。 “岁华凝脂我就真的没有听说过。” 苍河,“……再去给我炸十块臭豆腐!” 入夜。 菜市长街被暮色吞得干干净净,只剩几盏残灯在巷口摇曳。 深巷里,有间茶馆名曰忘归。 茶馆位置比巷口更显偏僻 ,挨着废弃的客栈,门板是褪了色的朱红,门框上方横挑着一根发黑的老槐木,上面挂着的店幡。 店幡是块靛蓝色的粗布。 夜色渐浓,巷口残灯将店幡的影子拉得很长。 茶馆二楼,临巷紧闭的窗棂里,顾熙披着一件黑色长袍端直而坐。 他没有靠近窗纸,只坐在距离窗三尺远的旧木椅上,目光落向窗棂,呼吸被刻意放得又浅又缓,防人发现。 他在这里,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终于,马蹄声响,一辆马车缓缓而入。 马蹄声很轻,从巷口的黑暗里慢慢渗进来,带着绒布车轮碾过碎石的沙沙声,打破夜间宁静。 那声音如重锤般敲在顾熙心头。 他双目陡缩,抬起头,紧盯窗棂方向。 乌木马车前坐着一个老车夫,单足踩在前缘,手里握着一根长鞭,背驼得厉害却坐得极稳,脸被顶旧毡帽遮住,只露出下半截嘴角。 普普通通的马车,寻寻常常的车夫,叫人看不出一丝一毫特别。 然而随着马蹄踢踏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顾熙原本放得极浅的呼吸瞬间顿住,胸口的起伏也彻底隐去,搭在膝间的手暗暗用力,指腹掐进掌心的薄茧里,半分不知。 马车已至茶馆。 顾熙咬牙,落在斗篷外面的下颚绷起一道冷硬的线条。 就在他以为车会停下来的时候,马蹄声并未歇止。 老车夫只是惯常抖了抖缰绳,嘴里发出极轻的一声‘驾’,车轮碾压的快了些,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车角悬着的羊角灯在巷子里拖出两道晃动的光,很快被夜色吞没。 顾熙僵坐在椅子上,双目仍紧紧盯着窗棂方向,直到马蹄声彻底听不见,才缓缓吐出一口。 他想见的人,没见到。 但他知道,她来过…… 马车自巷口入,又自巷尾出,绕了大半个菜市,最终停在一家客栈前。 暗处,身穿黑色夜行衣的墨重也跟着停下来,然而在看到一位老妇人从车厢里走出来的时候,他满目愕然。 不是莫离! 酉时莫离走出别苑,坐的就是这辆马车。 他从未见莫离夜出,心觉有异,权衡之后乔装跟随。 从别苑入皇城,他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这辆马车,怎么就跟丢了? 凭他的本事,居然跟丢了! 墨重震惊之余,心中疑云更甚。 莫离这招偷梁换柱绝不是针对他,是针对谁? 她今晚出来想见的是谁? 墨重藏在暗处,仔细回想走过的路,入城之前并无不妥,入城后也只在菜市徘徊。 来来回回几条街巷,无一处开门迎客。 她是在哪里下的马车,又见了谁? 墨重缓缓闭上眼睛,脑海里,好几个铺子不停晃动。 片刻,他猛然睁开眼,朝来时路而去…… 咚—咚— 丑时的梆子声响起。 “魏公公还要跟到几时?” 顾熙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冷硬的穿透力。 他没有回头,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却悄悄往暗袋里挪了半寸。 听到声音,暗处一抹黑影自屋顶跃下,动作轻得像片落叶。 “碰巧遇到。” 黑色毡帽遮住魏观真的脸,只露出唇角的假笑,“你没走?” “魏公公不是也没走?” 魏观真往前踏出去两步,“杂家没走,是因为莫离逃婚到这里,太子不日抵达,杂家身负保护太子的职责,一时半晌回不去,你没走是因为地宫图?” 见黑影未动,魏观真还想再近一步。 咻— 暗镖落在魏观真足前半寸。 “这是何意?” “你故意跟踪我,又是何意?” 魏观真面色骤冷,须臾恢复如初,“杂家说过了,只是碰巧。” “那我希望下次不要再这么巧。” 眼见黑影欲动,魏观真索性直言,“你今晚想见谁?” “与魏公公何干?” 第一千一百三十七章 你也跟丢了? 魏观真特别不喜欢眼前之人说话的腔调。 但好像自从相识,他一直都是这样。 “话不能这么说,杂家每每得到消息都会与你分享,你有消息,是不是也该告诉杂家。” “我似乎从来没有要求魏公公与我共享。” 魏观真笑了,“是杂家自作多情?” “是你自知敌不过血鸦主,又很想趟这一趟浑水,一来抢功,二来除掉心腹之患,若非如此,小公主根本不会卷到这件事情里。” 听到黑影这样说,魏观真无奈摇摇头,“有时候,真话伤人。” “说正经事,杂家得到消息,莫离今晚入城,这会儿不知道去了哪里。” 顾熙沉默。 “杂家派过去跟踪她的人跟丢了,你说她会不会去见了名单里的那个人?” 斗篷下,顾熙目色陡寒。 “你再猜一猜,血鸦主会不会在暗处跟着她,找到当日与永安王见面的那个人,寻得第五张地宫图,再由着线索,找到当年杀死那三只小血鸦的人,是你我。” “魏公公想说什么?” “我们到了人家地盘上,本就人生地不熟,你我可不能生出什么嫌隙。” “魏公公想多了。” “也对,想必你跟我一样,都是追着莫离的马车来的,看样子,你也跟丢了。” “告辞。” 顾熙纵身没入夜色,独留魏观真站在原地,如鹰隼般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回头,望向菜市。 莫离真是好手段,他莫说跟丢人,连马车都跟错了…… 夜风起,店幡随风摇曳不停。 墨重站在茶馆二楼临窗桌边,双手从两把椅子上挪开,目光落向正对面那把紧贴在桌边的座椅上。 余温尚存…… 一直以为可以凭借私盐生意让顾朝颜倾家荡产的楚依依,在得到‘一月之期’的消息后陷入恐慌。 她让青然将全部积蓄拿出来,以最快速度分给她手里商户,让这些商户拿着她的钱到顾朝颜那里进购私盐,只要顾朝颜无盐可供,即输。 然而七天过去了,进购私盐的商户依旧可以从那边得到无穷尽的货源。 她不知道顾朝颜还能撑几时,但她的钱要见底了。 东郊别苑,书房。 楚依依见到裴启宸的第一句话,便是借钱。 裴启宸不可置信看向站在桌案前的女子,“楚姑娘管本太子借钱?” 某太子私以为,本末倒置了。 楚依依作为他的财力支撑,是给他赚钱的! “殿下有所不知,都是莫离!” 楚依依便将莫离与顾朝颜定下的一月之战和盘托出,规矩也都讲的一清二楚。 莫离会无限量提供给她私盐,但不会在钱财上对她有任何帮助。 裴启宸思忖良久,“楚姑娘是怎么做的?” “民女把钱分派到所有商户手里,叫他们朝顾朝颜大量进购私盐。” 楚依依又将青然给她出的法子说出来,“我又将手里私盐以绝对优惠的价格转卖给吴国镇国公,换取银两,可即便如此,顾朝颜那边势头依旧很猛,还有半个月,民女手里的银两怕是撑不到顾朝颜弹尽粮绝。” 裴启宸有些不明白。 莫离明明才与他见过面,给了他一份极为丰厚的见面礼,怎么扭头就做出这种模棱两可的事? “还请殿下助民女赢了顾朝颜!”楚依依俯身,卑微乞求。 她情愿在裴启宸这里卑微,也不想再见顾朝颜时,一无所有的人是她! 裴启宸自然也不希望顾朝颜赢,“你想借多少?” “有多少借多少,民女誓要跟顾朝颜血拼到底!” 一瞬间,裴启宸脑子里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不好的经历,拂案的手骤然一缩,又慢慢松开。 “本太子不会借给你钱。” 楚依依情急,“殿下……” “但有一个人可以。” “谁?” “秦昭。” 楚依依以为自己听错了,瞠着眸子看过去,“殿下说的是……哪个秦昭?” “顾朝颜的义弟,秦昭。” “殿下别开这样的玩笑,他怎么可能借给我钱?”楚依依一脸震惊,“他只会把钱借给顾朝颜。” 裴启宸看过去,“楚姑娘只管是去找他,便说是本太子的意思。” “可是……” 见裴启宸摆手,楚依依还想质疑,却也只能退出去。 书房里,裴启宸突然靠在椅背上,轻声唤出影七。 “殿下觉得秦昭会借给楚依依钱,对付顾朝颜?” 裴启宸靠着椅背,姿态有些慵懒,目光透过窗棂看向窗外景致,神情有一瞬间恍惚,“倘若本太子没记错,裴冽败光我太子府半个身家,也是在这个季节。” 影七没想到自家主子会忽然提起这件事,“殿下。” “以前母后曾说裴冽是她替本太子养的一条狗,最忠诚的一条狗,本太子很讨厌这样的形容,心里一直当他是弟弟,一个只能忠诚于我的弟弟。” “太子仁厚。” “可他背叛了我。”裴启宸眼中那一瞬间恍惚突然变得凌厉,“那他在本太子眼中,就是最该死的那一个。” 影七默…… 皇城,拱尉司。 顾朝颜得着消息赶过来时,苍河亦在。 消息里没说什么事,但她猜出大概,“是那几味药有着落了?” 彼时宝华寺,他们已经破解暮雪归尘是天山雪莲,雾隐琼枝是凝霜玉茸,鲛绡泪是深海沧珠,至于莲台骨,尚未参透。 裴冽已派云崎子离开皇城寻药,包括已经在外的罗喉跟百里宿,都在为那几味药奔波。 “不是那几味药。”裴冽看向她,目光随即落在桌面宣纸上。 顾朝颜下意识走过去,落目,“南水紫晶藻,极北胭脂果?” 旁边,苍河将自己去找白长卿的事如实相告,“月魄缠丝是南水紫晶藻,霜吻红绒是极北胭脂果。” “当真?”顾朝颜震惊看过去。 苍河表示未必不真。 毕竟他们现在连之前那几味药的真实性都无法证实,但既有史料记载,总归是有依据。 “苍院令知这两样是什么?” 苍河点头,“南水紫晶藻长在深海,只要有足够的钱,应该买得到,只是这极北胭脂果,极北在何处都无人知晓。” 顾朝颜,“我想,还有一个人可以问……” 三人想到一处。 翰林院,许成哲。 第一千一百三十八章 我只是提醒 寒潭小筑里,苍河表示即刻去翰林院破密。 裴冽将人拦下来,“朝颜,你不是还有另一件事找苍院令么。” 顾朝颜愣了一瞬,重重点头。 小筑里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苍河瞧着不怀好意的两人,心里一突,警惕挑眉,“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身在棋局,他岂会不知道顾朝颜现在面临怎样的境遇。 “我要你命做什么,我要钱。” 自打与莫离定下一月之期,顾朝颜想钱想疯了。 毕竟只要熬过非常时期,她以后的钱途一片光明。 “苍院令放心,我不逼你。” 苍河正要舒口气,顾朝颜继续道,“现下有两个选择,一是借我万两黄金……” “我选二。”苍河毫不犹豫。 “……二就不是借,是入股。” 顾朝颜详细解释,苍河以万两黄金入股她与司徒月共创的颜月商会,“万两黄金,占一成股,保守估算,三年可收回本金。” 苍河都给气笑了,“顾朝颜,这么说话你不觉得亏心么?” “前提是我们须得打赢莫离。” “怎么赢?” “只要苍院令愿意出万两黄金。”顾朝颜诚恳道。 苍河嗤之以鼻,“对面是莫离,谁给你的自信?” “万两黄金给我的自信。” “我不选。”苍河不看重钱财。 他穷过,打秋风的日子他也没觉得不好,可他背后有济慈院,他不能拿那么多孤儿冒险。 顾朝颜知他顾虑,“昭儿答应我,只要苍院令肯把钱拿出来,他愿意给那些孤儿加工钱。” 苍河,“当真?” “自然!昭儿不会骗我!”顾朝颜信誓旦旦。 苍河不以为然,“秦昭那么有钱,你为何不让他拿钱?” “昭儿十万两黄金才占一成股,要不是看在济慈院那些孤儿的面子上,我定然不会出这么优厚的待遇给到苍院令。”顾朝颜又道,“云少监万两黄金只占半成股,还有沈屹,也只有半成,不信苍院令可以去求证。” 苍河将信将疑,“你确定没有骗我?” “我可以作证。”裴冽插言。 顾朝颜走到裴冽身边,“确定。” 苍河,“如果我还是不想出钱……” “也没关系。”顾朝颜以退为进,故作轻松,“熬过一月之期,苍院令别我颜月商会眼红就成。” 苍河犹豫好半晌,脑子里两种声音震耳欲聋。 最终,“我选二。” 他也很清楚,顾朝颜若真能胜出,便是抢占整个大齐的私盐生意,钱途不可限量。 “苍院令英明!” 顾朝颜当即取来纸笔,拟写入股协议。 “烦请裴大人做个见证人!” 裴冽欣然应允。 于是在两人的共同见证下,苍河签下入股颜月商会的协议,万两黄金,一成股。 协议已成,顾朝颜小心翼翼收起,“感谢苍院令入我颜月商会!” 苍河忽似想到什么,“裴大人没入会?” 裴冽,“自然入了。” “你是多少银两,多少股成?” 裴冽竖起食指。 “也是一万两?”苍河立时否定自己的猜测,把裴冽卖了都不值这个数,“也是一成股?” 裴冽点头。 “多少银两一成股?” “一千两。” 苍河破防了…… 午正。 鱼市,绸缎庄。 得说楚依依在鱼市的绸缎庄,数一数二。 别家绸缎庄多是一间铺面,摆着两三排货架,楚依依的绸缎庄足足占了三间连排铺面。 左间放绫罗,右间堆绸缎,中间辟出半间雅室,铺着软垫供客人歇脚品茶。 单是这气派,在鱼市就独一份。 雅室后面有隔间,隔间连接铺面跟后面用于存储的宅院。 隔间避音,装潢高雅,自有暗门。 这会儿楚依依正坐在主位紫檀雕着玫瑰花纹的座椅上,旁边桌面摆着她刚刚瞧过的账本,目光不时瞄向暗门。 “青然,你说秦昭真的会来?” 青然也很怀疑,谁都知道秦昭是顾朝颜的弟弟。 再怎么想,他都没理由帮着太子,更没道理帮着楚依依对付顾朝颜。 “太子殿下说的,当真是秦昭?” “我问了两遍,不会有错!” 就在这时,暗门响。 楚依依瞧了眼青然。 青然心领神会,浅步行至暗门,试探着打开。 入眼,一袭白衣。 秦昭出现一刻,不管楚依依还青然皆愕。 “楚姑娘不请秦某进门?” “青然,还不快请秦公子进来!” 青然当即缓神,恭敬施礼,“秦公子请。” 且等秦昭走进隔间,青然随即阖紧门板,转身时人已落座。 她自是斟茶待客。 楚依依仍在震惊中,上下打量眼前男子,确定无疑后满眼惊奇,“太子当真没有骗我,怎么会是你?” “是我有何不可?” 楚依依笑了,特别舒心,“如此说,过往你与顾朝颜的姐弟情深都是演的,私下里,你也很讨厌她?” 秦昭目色平静,“都是真的,秦某讨厌的是你。” 楚依依脸色骤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秦某应太子之求来见楚姑娘,你若没有公事,秦某告辞。” 眼见秦昭欲起身,楚依依急忙阻止,“你应该知道我与顾朝颜在争私盐生意,眼下银钱吃紧,想请秦公子助我。” 楚依依也聪明了。 说助,不说借。 秦昭,“如何助?” “依目前的账目看,我至少有二十万两黄金的缺口,希望秦公子可以补上。”有太子为倚仗,楚依依直接喊出连她都不敢想象的数字。 秦昭瞧她,“二十万两足够?” “至少现在看,没问题。” 楚依依表示,“我若投进二十万黄金,顾朝颜跟司徒月少说也要四十万两甚至更多才能招架得住,只要秦公子不倒戈帮她,我自信,她必输。” 秦昭冷笑,“你这是管到秦某头上了?” “你想帮她?” 楚依依不解,“你到底想要谁赢?” “你们谁赢于秦某而言不重要,重要的是秦某不能输。” 楚依依不以为然,“你若扭头给顾朝颜四十万两,我还怎么赢?我若不赢就是太子不赢,你要怎么与太子交代?” 呵! “威胁秦某?” “我只是提醒!” 第一千一百三十九章 你可以不答应 对于楚依依的顾虑,秦昭给出保证。 “阿姐那边有我十万两黄金,且不会再多。” “那我要三十万两!”楚依依直接狮子大开口。 秦昭笑了,“我只是淮南商会的商主,不是摇钱树,二十万两,楚姑娘想要便拿着,不想要,我自不会强塞给你。” “可万一你把钱给顾朝颜……” 秦昭目色渐寒,“楚姑娘若不信我,那我们没什么好谈。” 旁侧,青然忙打圆场,“秦公子肯来,已是最大诚意。” 楚依依也清楚,自己没有选择,“二十万两就二十万两,何时到账?” “三日后。” 楚依依点头,“成交。” “楚姑娘别着急。”秦昭自怀里取出一张协议。 青然上前接过来,交给楚依依,“这是什么?” “二十万两,秦某要楚姑娘私盐生意四成纯利。” 楚依依当即炸毛,“凭什么?” “你可以不答应。”秦昭还是那句话。 “此事太子知情?” “楚姑娘且看协议落款。” 楚依依连同青然一并看过去,落款是一个很陌生的名字。 “那是太子身边暗卫,影七的本名。” “为什么不是你的名字?”楚依依狐疑片刻,冷笑,“你是怕有朝一日被顾朝颜知道,届时你们姐弟就真的不能再情深了。” 隔间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楚依依只觉凉意陡袭,浑身仿佛置于寒潭。 连同青然都被那股来自秦昭身上的冰冷激出一层薄汗。 “这也是我想提醒楚姑娘的事,倘若你敢说出去半个字,秦某保证你会死的很惨。” 楚依依强装镇定,“我是太子的人……” 秦昭起身,“记住我说的话。” 直至秦昭离开,楚依依都没能从那股寒意中摆脱出来…… 皇宫东南,翰林院。 舆室里,别的官员不在,顾朝颜又刻意将楚锦珏支走,这方说明来意。 许成哲不负所望,确实在一本地图志里查到‘极北’二字。 依卷宗记录,‘极北’乃是现如今的鲁郡东南‘极天崖’,且上面也确实指明五十年前的极天崖上产有胭脂果,红似火,犹如燃烧的炭火芯,果皮上长有白色绒毛,口感极甜。 “为什么会绝迹?”顾朝颜端着许成哲递过来的卷宗,“别处可还有?” 许成哲摇头,“这上面写的清楚,胭脂果是极天崖特产,天时地利,别处自是没有,不过所谓绝迹也并非绝对,顾姑娘可以遣人过去找一找,或在崖底。” “多谢。” “顾姑娘不必与我客气。” 顾朝颜忽似想到什么,取来纸笔,写下四个字。 “岁华凝脂?” “许大人见多识广,可见过这四个字?” 许成哲瞧着宣纸上的字,眉宇微蹙,“很熟悉。” 顾朝颜眼睛一亮,“大人可有印象?” “稍等。”许成哲撂下宣纸,起身,匆匆离开。 顾朝颜不明所以,只好坐在桌边静候。 也就一柱香的时间,许成哲折回舆室,手中多了一本卷宗。 “秋堂杂录?” “此书残页,出处不明,但上面有一首诗确实有这四个字。”许成哲说话时翻开泛黄书页,“顾姑娘且看。” 顾朝颜顺着许成哲指尖所指,“岁华凝脂覆骨寒,骷髅裹面暗凋残……什么意思?” “岁华凝脂,粉面骷髅。”许成哲依他理解道,“许是对年华已逝的感慨。” 顾朝颜想的多。 若是药材,哪一句,那一物才是药材? 骷髅? 谁的骷髅? 既求一次,顾朝颜索性又将之前没有参透的莲台骨说出来。 许成哲虽不知高僧坐化生莲台骨的佛家典故,却告诉顾朝颜,佛家有一至宝,莲台珠。 莲台珠是由佛家灵植所制。 “佛家灵植?” 许成哲表示他未见过,但书中有过记载。 那是一种长在寺庙莲花池的植物,自带佛家圣洁之气,名叫佛骨灵髓,亦名,莲台骨。 此物最特别之处在于根茎,通体呈奶白色,形态分枝蜿蜒,主干挺直,与脊骨有七分相似,表皮布满细密的莲花纹,摸上去十分光滑,且比玉石坚韧,“此物罕见,得之者基本用它打磨莲台珠。” 顾朝颜了然。 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再去一次宝华寺…… 入夜。 东郊别苑。 夜风穿过窗棂,卷起窗纱一角。 莫离坐在床榻旁边的梨花木椅上,手里握着一卷泛黄的诗卷,卷页边缘已被摩挲的有些柔软,显然是常读之物。 诗卷里有苏砚辞曾为她读过的诗,她觉得兄长定是喜欢极了这本诗卷。 “主子,来人了。” 兰袖自外而入,“是秦姝。” 莫离视线重回诗卷,“不见。” “她带了一个人,夜霜归。” 莫离再次抬头,眸色微闪,“当真是夜霜归?” “确定无疑。” 兰袖也没想到,她家主子抛出去那么多丰厚的诱惑,夜霜归都躲着不见,如今却被秦姝请出山,且主动登门。 莫离搁下手中书卷,瞧了眼窗棂。 兰袖关窗户时,她将床榻边缘的帷帐掖了掖,“兄长等我。” 莫离破天荒的,出门相迎。 苑门外,莫离一眼认出站在她面前的女子,正是她苦求无果的女神医。 “夜神医能来,莫离感激不尽。” “莫离姑娘不必谢我,这份人情记在秦姑娘身上便可。” 夜霜归穿着一件普通的青布短褐,衣料是最常见的粗棉,头戴斗笠,边缘竹篾微微卷曲,斗笠下的脸被一层薄纱遮住,目光沉静,声音清冷,“人在哪里?” 莫离知其所指,当即侧身,毕恭毕敬,“夜神医这边请。” 夜霜归迈进苑门时止步,回头看了眼被莫离凉在外面的秦姝。 莫离知其意,“兰袖,将秦姑娘带去正厅等我。” 秦姝识趣,入门后跟着兰袖走去正厅。 主卧,莫离将夜霜归引入内室。 “家兄在这里。”莫离先行走到榻前挂起两侧帷帐,露出里面如玉般,安安静静躺在榻上的男子。 夜霜归看了眼男子,转尔行至桌边,将背在身上的药箱搁好。 莫离搭眼过去。 与夜霜归一身装扮相比,那个药箱可谓奢华至极。 箱体并非普通木质,似薄银所制,表面刻满细密云纹,云纹缝隙里嵌着极细的铜丝,在烛火下闪动淡淡的光泽。 药箱锁扣是枚小巧的莲花造型,花瓣自由开合,闭合时严丝合缝,半点药香都透不出来。 打开时,药香四溢…… 第一千一百四十章 你一定会没事 与寻常药箱不同,眼前药箱可抽可掀。 里面每层隔断皆排列大小不一的玉盒,每个玉盒上都刻着极小的篆字,在烛火下隐约能辨出 ‘脉’‘针’‘膏’ 等字样,连盒与盒之间的缝隙都嵌着细绒,避免碰撞声响。 莫离站在旁边,看着夜霜归指尖轻扫,从‘脉’的隔断里拿出一个白玉方盒。 见其回到榻前,莫离主动将苏砚辞右手挪出锦被。 “可以了。” 夜霜归坐稳,缓缓打开玉盒,从里面拿出三枚银针。 三枚银针的针身比寻常银针略粗,针尖泛着淡蓝色光泽,针尾雕刻成莲叶形状,握在指间恰好贴合指腹弧度。 眼见三枚银针依次扎进苏砚辞手腕,莫离心脏微缩,因为紧张,双手下意识攥住衣角。 放眼五国,夜霜归医术一流,甚至可以用传神形容,这也是她为何肯花重金相求的原因。 数息,三枚银针分别变化成三种颜色。 一黑,一蓝,还有一枚针身上泛起一层极薄的白霜。 看到眼前场景,夜霜归震惊到摘下斗笠,露出那张藏在薄纱下面的清丽面容,“断川引,胭棠醉,月烬燃……” “家兄如何?”莫离忍不住问道,心中忐忑尽显眼底。 除了断川引,其余两个词她还是第一次听说。 夜霜归不语,拔下三枚银针搁回玉盒,随即叩住苏砚辞手腕,感知其脉,“莫离姑娘可以说说,你这位家兄是因何昏迷的?” 莫离毫不隐瞒,“十二岁那年,家兄为了保护我,被人用铁棍敲到后脑,至其昏迷,再未醒过来。” 主卧沉寂,夜霜归等了许久,不禁抬头,“说完了?” 莫离想了想,“左手骨折,身上还有一些皮外伤。” 夜霜归瞧着莫离,“后来呢?” “后来我请了大夫,说家兄命不久矣,除非用人参续命。”莫离看向榻上男子,面目苍白,却衬的那双眉眼愈发精致。 记忆如洪水倾泻,那根为兄长吊命的人参,是她用自己赚的人生第一桶金买的。 那桶金,她赚的不易。 十岁的她能有什么本事,不过是求着一位药童带她到深山里没日没夜的挖草药,挖回来的草药须得分给药童半筐,剩下的卖给药堂。 草药又能值多少钱! 她挖了整整个半个月,赚到的银子只够买一根人参的须子。 兄长的呼吸一日比一日虚弱,她挖草药的速度赶不上兄长生命消逝的速度。 她不得不想办法了。 于是她花一个铜板买了一本药书,又找了几个羞于伸手要饭的小乞丐,带着他们一起挖草药,终于有一日,她布兜里的钱可以买下整根人参…… “莫离姑娘在这位公子身上用的可并非只有人参。” 回忆被打断,莫离点头,“人参之后,有更厉害的大夫说寻常补品根本撑不住家兄的身子,需得用珍稀药材慢慢滋养,起初是冰参,雪莲子,灵芝,后来那些大夫用了他们自己炼制的补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家兄始终没有好转。” 莫离的手依旧搭在苏砚辞腕上,“莫离姑娘可知,这位公子体内所中之毒极为复杂,正是因为你不停寻医问药,医者与医者之间互不相识,对于药理跟药性的认知也各不相同,纵使这位公子服下之物皆是保命药丸,可你忘了药物之间相生相克,那些药丸被这位公子服下之后,在他体内或有相冲,便是毒药。” 对于夜霜归的解释,莫离惨淡一笑,“可我有什么办法呢?” 她所请名医过百,不乏听过同样的说法。 可他们也说,若想让兄长活下去,必须得吃更厉害的补药! “饮鸩止渴。” 夜霜归终是抬手,起身看向莫离,“这位公子命不久矣。” 呵! 这四个字,她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 “我不会让他死。”莫离无比坚定道。 夜霜归自然知道她的决心,“眼下有两种方法可选,第一种,虽然我十分不屑那些医者的话,但我也只能说,想要为你兄长续命,我这里有瓶药丸,一丸千两。” “钱不是问题!” “莫离姑娘且听我往下说,这瓶药丸只能保这位公子半年阳寿,再之后,至少我无能为力。” 莫离眼中闪出一抹慌乱,“那第二种是?” “解毒。”夜霜归目色清冷,“若初时我能遇到这位公子,只须我一枚药丸他便能醒过来,如今他体内堆积太多毒素,尤其断川引,胭棠醉,月烬燃,剧毒中剧毒。” “我选第二种!” “可第二种的难度在于,我并不能保证在一个月之内想出解毒的药方。” “夜神医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若我在一个月之内找不到解毒药方,这位公子必死无疑。” 莫离眼神慌乱,“夜神医可不可以先喂服家兄药丸,这样就能拖延半年时间!” “二者只能选其一,因为加上我的药丸,这具身子所中剧毒就真的无解,至少我做不到。” 莫离身形微晃,下意识扶住旁边床栏。 五国第一的商界翘楚,平日里雷厉风行的莫离,此刻像一个无助的孩子般看着床榻上的男子,唇角轻颤,却始终没有说出一个字。 “莫离姑娘,其实……不必执着。” “我一定要家兄活着!”莫离突然抬头。 她想保持冷静,可眼泪却怎么都抑制不住,“抱歉……” “半年,亦或是换这位公子一线生机,你想清楚。” 夜霜归拿起装有银针的玉盒,走回桌边搁进药箱,随着莲花纽扣闭合,那股飘散在房间里的药香渐渐消失,“你若有答案,可派人告知秦姝姑娘。” 眼见夜霜归背起药箱,莫离决绝道,“我选第二种。” 夜霜归闻声看过去,半晌,“若我找不到解毒药方,这位公子就只剩下一个月的寿命。” “还请夜神医,尽力。” “我自会倾尽全力。” “多谢。” 夜霜归沉默数息,“想必你与秦姝姑娘还有话说,我回车里等她。” “我送神医。” “不必。” 夜霜归离开后,莫离回到榻前,如往常那般将苏砚辞右手小心翼翼挪回去,掖好锦被,“兄长放心,她是很厉害的神医,她一定可以配出解药,你一定会没事,一定……” 第一千一百四十一章 你的母亲,是细作 正厅,秦姝喝了两杯茶,终于等来莫离。 她起身,“莫离姑娘。” 与此前在客栈时的态度有所不同,莫离抬手,声音带着几分温和,“公主殿下坐。” 秦姝落座时,莫离走向主位,“殿下能请来夜神医为家兄医治,我感激不尽。” “莫离姑娘若真想感激我,就把名单交给我。”秦姝直言。 莫离倒是喜欢她这直来直去的性子,“除了名单,殿下可以许别的愿望。” “除了名单,我什么都不需要。” 莫离笑了,“那就当是我欠殿下一个人情,名单的事,你别想。” 秦姝有些着急,“那名单对你毫无用处,你为何一定要守着它?” “沉水兰亭的规矩是我定的,我就要守。” “规矩比令兄长的命还重要?” 莫离脸色微沉,“殿下的意思,若我不给你名单,你便不会让夜霜归为家兄医治?” 秦姝很想点头,最终忍下了。 “我还能有什么方法,能得到名单?” “至少在我这里,你得不到。”莫离肃声开口。 秦姝强忍怒意,起身,“告辞。” 眼见秦姝走到门口,莫离突然出声,“殿下的母亲,在梁国宫中是一个很特别的存在。” 秦姝猛然回头,眼睛里满是震惊。 “就算殿下找到地宫图,寻得周古皇陵的宝藏,你母亲的身份也不可能被梁帝昭告天下。” “父皇答应过我!”秦姝厉声反驳。 莫离不语。 秦姝追问,“你知道我母亲是谁?” “我只知道她是细作,身份见不得光。” 秦姝愕然,“细作?” “言尽于此,我也只知道这么多。” 莫离看向门外,“兰袖,送客。” “殿下,请。” 秦姝亦知再问不出什么,索性迈出厅门。 马车停在苑外,秦姝走进车厢后车夫扬鞭…… 再来宝华寺,顾朝颜没带任何人。 亦未走寺庙正门,而是从一小路绕到寺庙东南角方向,搬来几块砖头垫在脚下,之后蹬踩砖头从刷着黄漆的寺庙院墙翻到里面,正是印光禅房。 禅房隐于竹林,竹林茂密,又将顾朝颜的身子藏的很好。 她悄然行到禅房窗棂外面,仔细聆听好一会儿,确定印光不在房间,指尖轻轻搭上窗沿,用随身携带的细铁丝顺着窗缝慢慢拨动门闩,动作极轻。 咔嗒— 窗闩应声而开。 顾朝颜毫不犹豫跳进屋里,落地时特意踮着脚尖避免发出声响,之后反手将窗户关好。 禅房陈设看似简单,一张老旧的木桌,桌上放着一盏青瓷油灯跟几本泛黄的佛经。 墙角立着一个半人高的旧木柜。 除此之外,便只有一张铺着粗布垫子的禅床。 可顾朝颜知道,没这么简单! 她轻车熟路走到木柜旁边,双手摸索隐在木柜两侧的暗槽,重重一按。 木柜整体向外弹出,露出后面同样半人高的暗室。 顾朝颜绕过木柜钻进暗室。 暗室不大,里面有一枚悬棘天珠照明。 她走进去,入眼皆是宝物。 正对面摆着一个三层高的紫檀木架,最上层是三尊巴掌大的玉佛,玉质通透,色泽温润,一看便知是上等的和田羊脂玉,佛身还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显然是历经多年的佛门珍品。 玉佛旁边放着一个描金漆盒,漆盒半开,里面装着十几颗圆润的珍珠,每颗都有拇指大小,色泽洁白,在微光下透着莹润的光晕,堪称稀世珍宝。 顾朝颜转身,在另一面墙壁的紫檀木架上看到几卷泛黄的佛经,她虽不懂,但也能看得出来,都是孤本! 她知印光敛财敛的十分厉害,不曾想宝贝这么多! 再往下看,木架中层并排摆着三串不同材质的佛珠。 顾朝颜大喜,两三步走过去。 三串佛珠皆不同,最左侧是一串沉香佛珠,珠子大小均匀,色泽深褐,凑近便能闻到一股醇厚绵长的香气,中间一串是蜜蜡佛珠,每颗珠子都呈饱满的鸡油黄。 最右侧则是一串玛瑙佛珠,珠子呈通透的红色,里面还藏着细小的天然纹路,如血丝般缠绕,正经的血玛瑙! “贪!贪婪!太贪婪!” 顾朝颜忍不住评价了一下印光的人品。 她想找的佛珠并非这三种,而是用莲台骨打磨而成的莲台珠。 得说她找的太认真,以至于印光进来的时候,她正蹲在木架旁边,双手捧着一尊鎏金铜佛。 她对铜佛没有兴趣,主要是想确认佛身上的珠子是不是莲台珠。 “顾施主喜欢这尊铜佛?” “不喜欢。” 顾朝颜本能应声,数息,后脊发凉。 她强作镇定将铜佛搁回原处,缓慢站起身,回头时正迎上印光那对杀人鞭尸的眼珠子。 “我要说,我迷路了,大师能信我几个字?” “标点符号都不信。” 印光脸都干红温了,微微一笑,咬牙切齿,“顾施主想偷什么?” 顾朝颜下意识一瞥,正是玉佛方向。 “老衲劝顾施主打消这个念头,这里面每一样都是老衲的命,莫说一个玉佛,一枚珍珠你都拿不走!”此时的印光,语调里已经有些戾气了。 顾朝颜毫不怀疑,他起了杀人灭口的心思。 “我是来给大师送钱的。” 印光差点气笑,“送钱的菩萨老衲没看到,偷钱的小贼倒是见到了。” 顾朝颜,“……大师要不要回忆一下,你在我手里赚了多少银子?” “老衲凭本事赚钱,有什么问题?” 印光不以为然,“再说那点银子够买这里几样东西?” 顾朝颜,“大师可以与我出去,我们慢慢谈。” 印光挡路,杀心未灭。 “我来时把这处地方告诉给拱尉司的裴大人了,若我今晚回不去,裴大人可能会怀疑宝华寺窝藏朝廷要犯……” 印光气的直磨牙,须臾侧身,“顾施主,请。” 顾朝颜百般不舍,但还是钻出暗室。 印光随即将木柜恢复如初,扭头恨道,“此处甚为隐秘,顾施主是怎么找到的?” “我自有法。” 顾朝颜坐到禅桌旁边,“大师这里没有茶?” “施主没事赶紧走,老衲还要搬东西!”藏宝的地方被发现,印光肯定要把宝贝搬到别处。 顾朝颜笑了,“大师可记得,你是如何解释莲台骨的?” 印光瞧她,“非老衲解释,经书里记载的很清楚,高僧坐化,生莲台骨……” 第一千一百四十二章 沉沙是男是女 顾朝颜就那么瞧着他,似笑非笑。 “施主不会想卸磨杀驴,把钱要回去吧?” 印光手捏佛珠走过来,缓缓落座,语重心长,“老衲听闻施主最近缺钱,四处筹钱不得,老衲愿意将之前施主打听消息的酬劳奉还,以解施主燃煤之急,但若施主想偷,亦或想用非常手段抢走老衲的宝贝,老衲便上金銮殿告御状!” 顾朝颜,“莲台骨到底是什么?” 印光盯着那双审视的眼睛,一本正经重复,“高僧坐化,生莲台骨。” “莲台珠在哪里?” 印光,“什么是莲台珠?” “莲台骨……不对,确切说是佛家灵髓打磨的珠子,叫莲台珠。”顾朝颜直接道明来意,“我要莲台珠。” “老衲确实不知莲台珠为何物,亦未听过佛家灵髓。” 瞧着印光嘴硬的样子,顾朝颜轻轻吁了一口气,“那珠子一定很贵,出个价。” “老衲没有。” “大师以为,若让外面那些信众知道你私底下这么爱财,视钱财如己命,视佛祖如粪土,宝华寺日后光景,可想而知。” “施主别造谣,你也看到了,那里面都是佛家圣物!” “大师倒想得着别的,谁给你?” 顾朝颜索性直言,“今日不得莲台珠,我就不走。” 印光紧盯住赖在自己禅房的女子,真想动手啊! 许久。 他坐到对面,咬着牙,“你可知莲台珠是何物……” “我当然知道。” “老衲不是问你,是感叹感叹,那是百年难得之物,有钱都难买,老衲也是偶然才得两枚……” 禅房突然无声,顾朝颜跟印光面面相觑。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老衲偶然才得一枚……” “大师现在就别改了。” 印光恨不能扇自己一巴掌,“总之是非常难得之物,老衲不会给你。” “我买。” 换作以前,印光相信,“眼下顾施主自身都难保,你不朝老衲借钱……不觊觎佛家之物已是不易。” 顾朝颜当即表示,她可以让宝华寺变成金光寺。 金光闪闪的寺。 顾朝颜随即拿出云崎子跟沈屹的待遇,表示颜月商会愿意给宝华寺一个飞黄腾达的机会。 起初印光死守,他虽不在红尘,红尘中事也并非全然不知。 至少他知道莫离是谁。 到后来,印光守不住了,“真有那么多钱?” “我可以发誓。” 加之顾朝颜决绝的态度,印光最终从禅床底下的暗阁里拿出两枚莲花珠。 也就是所谓的,莲台骨…… 秦姝在将夜霜归安顿好之后回到云中楼,把自己关在暗室里两天两夜,直至第三日午时方才打开暗门,叶茗就站在门外,满目担忧。 叶茗早知秦姝已回,亦知她带夜霜归去了东郊别苑,原本以为次日便能相见,没想到一等就是两天。 暗门开的猝不及防,秦姝险些撞到站在外面的叶茗。 “秦姑娘……” 叶茗开口时秦姝面色冷然,擦肩而过。 见其坐到桌边,叶茗转身回到自己座位。 临面而视,他心像是被人用手攥了一下,隐隐的疼。 两日两夜不吃不喝,秦姝肉眼可见的憔悴,眼下青黑,眼底布满血丝,连平日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都有几缕碎发松垮地垂在颊边。 “发生什么事了?” “梁国除了夜鹰跟十二魔神,可还有什么细作组织?”秦姝蓦然抬头,疲惫神色里带着难以形容的凛冽。 叶茗不解,“秦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有没有?”秦姝目色陡沉,声音冷骇。 叶茗沉默良久,“有。” “什么?” “沉沙。” 秦姝美眸微蹙,“什么是沉沙,我为何没有听过?” “我也只是听老爹偶然提过。” 叶茗告诉秦姝,“所谓沉沙,是梁先帝在知晓齐国有血鸦存在后,不甘心,亲自组建的组织,严格说,不算细作组织。” “沉沙有几人?”秦姝迫不及待问道。 叶茗摇头,“沉沙入海,生死无踪,连老爹都不知道沉沙有几人,只知他们存在的意思,只为血鸦。” 秦姝不明白。 叶茗解释,“沉沙唯一的任务,就是追踪血鸦,杀。” “之后呢?” 见叶茗没有理解自己的问题,秦姝压住急躁的情绪,“杀死血鸦之后,沉沙会被如何对待?又或者,杀不死血鸦,后果会怎样?” “杀不死就继续杀,亦或被血鸦反杀,至于杀死血鸦之后……” “如何?” 叶茗摇头,“不知道。” “会不会……” “不会。” 秦姝忽的看过去,“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且不说梁帝很少做卸磨杀驴的勾当,就算做也要卸了磨才行。” 被叶茗提醒,秦姝恍然,眉眼间恐惧渐渐消散,“对……血鸦主还活着。” “秦姑娘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件事?” “你当真不知沉沙有几个人?” “不知。” “那谁知道?” “梁先帝,至多再加上一个梁帝。”叶茗猜测。 秦姝不再说话了。 她脑海里反复回想离开东郊别苑时莫离的话。 她的母亲,是细作。 是,沉沙? 那母亲的死与血鸦有关? 秦姝突然捂住太阳穴,指腹用力按压着突突跳动的血管,一股尖锐疼痛从眉心炸开,脸色愈白。 “秦姑娘!” 叶茗当即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药丸递过去。 秦姝接过药丸,直接送进嘴里。 片刻,一股温润暖意在身体里蔓延,额间痛感消失,秦姝缓缓松开双手,浑身无力倚靠在座椅上,声音中带着自嘲,“鹰首若给我下毒,我是不是必死无疑了。” “我不会。” 叶茗,“夜霜归伤你了?” “与她无关……”秦姝转了话题,“夜霜归只有五成把握救醒苏砚辞,而且就算救醒,莫离也不会把名单交出来。” “她若执意不将名单交给你,自然也不会把名单交给别人,但苏砚辞,我们一定要救。” “当然要救。” 秦姝脑海里再次响起莫离的话,她相信莫离一定知道什么…… 皇城,鼓市。 酉时将过,秦昭回府时看到了停在府门外的马车,面色一喜,加快脚步走进府门。 入正厅,所见却不是顾朝颜…… 第一千一百四十三章 这场仗,只能拼钱 与心中所想不同,秦昭眼底闪过一抹失落,刚好被厅内之人捕捉个正着。 “不是你阿姐,失望了?” 顾熙端着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的温和。 秦昭迅速敛去眼底失落,迈步走进厅门,毕恭毕敬来到桌边,“义父说笑。” “坐。” 得顾熙开口,秦昭坐下来。 “我叫管家备了一桌晚膳,今晚你陪义父喝一杯。” “好,昭儿定陪义父喝个尽兴。”秦昭随即叫来管家,上菜之余命其备好厢房。 顾熙摆手,“厢房就不必了,喝完酒我还得回国公府。” 秦昭疑惑,“那么晚,义父还是留下来……” “先喝酒。” “好。” 酒菜备齐,秦昭起身斟酒,手腕微倾,恰好将酒杯斟至七分满,不多不少,正是顾熙习惯的量。 “都说喝个尽兴,倒满。” “义父……” “你义母不在,不怕。” 秦昭犹豫片刻,再倾酒壶。 杯满。 “你也斟满!” 秦昭自是从命。 “义父,请。”秦昭撂下酒壶,而后双手捧起酒杯,微微躬身。 “酒桌无父子,你可别拘谨。” 秦昭微笑,“义父放心,昭儿便是拘谨,义父也难喝得过我。” 顾熙闻声大笑,“那今日就比试比试?” “好。” 待顾熙饮尽杯中酒,秦昭方饮。 秦昭再欲起身倒酒时顾熙摆手示意他坐下,“我自己来。” “义父尝尝这道翡翠白玉卷,比李叔做的如何。”秦昭早就吩咐过管家,刻意将那道菜摆在顾熙近前。 那是顾熙最喜欢吃的菜。 “昭儿,你可托大了,义父走南闯北这些年,就没见过谁的手艺比李厨子强。” 李厨子,原本李成舟,师从御膳房前任掌院凌玄英,亦是白长卿的师傅。 当年李成舟不服管教,被凌玄英逐出师门,后来才收了白长卿。 李成舟则去了潭州,入了顾府。 “义父先尝。”秦昭笑道。 顾熙当即夹了一筷头搁进嘴里,数息,眼睛一亮,“不错……不错不错!你在这里面放了什么?” “李叔做的翡翠白玉卷主料是嫩豆腐,裹上鸡汁蒸一柱香,再缠上鲜笋叶,入口软嫩,带着点清鲜的笋香味道,这一道,我吩咐厨子换了鲜笋叶。” 顾熙细品,“是荷叶?” “是荷心尖,我在荷心尖上抹了一层极薄的鸡油酥,又加了点切碎的干贝末,不知义父觉得口感如何?” “妙!” 顾熙夸赞之余,眼底尽是欣慰,一时感慨,“自小到大,咱们顾府上上下下全算上,属你最细心,连府里下人的喜好都记得分毫不差,也最为贴心。” “阿姐听到您这么说,又该吃醋了。” 哈! 顾熙笑了,“你阿姐也细心,也细心。” 两三杯之后,顾熙叹了口气,“你的事,你义母没与颜儿说。” 秦昭抬眸,“何事?” “你喜欢颜儿的事。” 顾熙道,“这段时间颜儿也是忙,一来你义母没找到合适的时间,二来也考虑到颜儿若不知此事,贸然说出来,只怕……” “我明白。”秦昭点头,“义母想的周到。” “说起来,你可知颜儿这段时间在忙什么?” 秦昭握着酒杯的手微顿,数息,“阿姐主要是巡铺子。” “昭儿,我今日过来,可不是想听你敷衍我的。”顾熙面色肃然,“我想听真话。” “阿姐……” 秦昭欲言又止。 顾熙道,“她碰了不该碰的生意?” 见秦昭还是不说话,顾熙索性挑明,“私盐?” “义父别怪阿姐!” “我当然不会怪她,只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昭见瞒藏不住,便将顾朝颜为裴冽,与太子裴启宸宣战的事和盘托出。 作为裴启宸手下的财力支撑,她矛头直指楚依依。 “是楚依依,还是莫离?”顾熙又问。 秦昭停顿,“什么都瞒不过义父……是莫离。” 见顾熙神情凝重,秦昭解释道,“阿姐与莫离定下一月之期,只要熬过一个月,阿姐日后在商界皆是坦途。” “一个月……”顾熙苦笑,“哪有那么容易。” “义父放心,我会帮阿姐。” “你就别掺和进去了。” 秦昭正要开口时被顾熙打断,“我早知你阿姐有难处,叫人回江宁把家底搬来了。” 眼见顾熙从怀里取出一叠银票,秦昭愕然,“义父你这是……” “你的钱你留着,万一你阿姐没赢,你须得多帮衬她。”顾熙将银票推过去,“这些钱,你以你的名义给你阿姐。” 秦昭搭眼,银票额度万两。 巴掌厚的一叠,当是顾府全部家当! “义父……” “别告诉颜儿这是我的钱。” 秦昭仍在犹豫,顾熙倒显得十分轻松,“若颜儿输个精光,你可得养着义父跟你义母,颜儿也得靠你养着。” “义父言重,我们是一家人,该做的事,昭儿必定尽心竭力。”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顾熙举杯,“喝。” 又是两三杯酒,“这场仗,就只能拼钱?” “也不是。” 秦昭思忖数息,“莫离有位昏迷多年的兄长,她对那位兄长极为上心,一直遍寻名医无果,近段时间阿姐得着一个药方,若能以药方救活莫离的那位兄长,或能让对方高抬贵手。” 顾熙握着酒杯的手微紧,“药方?” 秦昭随即将药方所指一五一十的说出来,包括尚未破解的几样,也一并告知。 顾熙喝的有些多,迷迷糊糊道,“这些个东西我听都没听过,什么药方……” “黑市买的东西,阿姐姑且一试,能救醒便救,救不醒也没办法。” “昭儿,劝劝你阿姐,裴冽不是良人,莫要在他身上花那么大心思!”顾熙手中酒杯不稳,洒出去大半。 秦昭点头,“义父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眼见顾熙喝罢了酒,搁放酒杯时险些摔到地上,他起身过去,“义父,我扶你回房休息。” “不不不,回国公府。” “天色已晚,而且您又喝了这么多酒……” “你义母还在府里等我,商量着明日与国公夫人一起,带着柱国公去寺庙祈福。”顾熙摇晃着起身,“柱国公是我与你义母的救命恩人,我们又占了颜儿十几年,真是愧对。” “义父别这么想,都是天意。” “天意……” 顾熙执意要走,秦昭搀其走出府门,“义父小心。” 他将顾熙扶上马车,而后吩咐管家派几个能打的下人跟着,护其回国公府。 马车驾行。 车厢里,顾熙酒意骤消,眼眸深沉。 药方…… 第一千一百四十四章 夜鹰鹰首,不服管教 自宝华寺得到莲台珠之后,顾朝颜细数七味药。 除了岁华凝脂,余下皆可寻。 午正。 鱼市,太白楼。 她在看到墨重时当即说出自己的成果。 “为师不知岁华凝脂是什么东西,但我知道夜霜归去了东郊别苑。” 顾朝颜蹙眉,“谁是夜霜归?” “吴国神医,传她能起死人肉白骨,很是厉害。” 墨重补充,“带她去的人,是夜鹰里的那个女人。” “秦姝?”顾朝颜脸色瞬间冷下来,眼中浮出恨意。 她们是玩命的过节! 墨重点头,“为师的意思是你须得加紧,若被夜鹰捷足先登,第五张地宫图就再难得手了。” “没有药方,夜霜归救得了苏砚辞?” 顾顾朝颜不以为然,“苍院令说苏砚辞中了很多种剧毒,就算他师傅在世也束手无策。” “他师傅未必比得过夜霜归。” 顾朝颜,“……岁华凝脂覆骨寒,骷髅裹面暗凋残到底是什么意思,师傅你努力想一想。” 墨重翻了两个白眼过去,但也过了脑子,“粉面骷髅?” “什么意思?” “岁华是年月,凝脂是美人,再美的凝脂也经不住岁月磋磨,最终化成一堆白骨。”墨重表示以他的知识储备,尽力了。 “白骨,谁的白骨?”彼时翰林院许成哲也是这样的解释。 墨重抬指,隔空弹向顾朝颜额头,“给苏砚辞解毒,你说用谁的白骨?” “苏砚辞祖宗的?” “至少也要血亲。”墨重沉默一阵,“只是猜测。” 哪一个不是猜测呢! 相比之下,顾朝颜反而觉得墨重对‘岁华凝脂’的‘猜测’最为贴近,“我知道了!” 墨重不理她,提起一件事。 “你有没有听过,沉沙?” 顾朝颜眼神变得清澈。 墨重了然,“为师走了。” “沉沙是什么?” 顾朝颜一把扯住墨重衣袖,生怕他从自己眼前‘飘’走。 墨重,“……注意素质,尊师重道。” 见顾朝颜一脸渴求,他索性说出所谓的‘沉沙。’ “对于这两个字,为师也不是特别清楚,只从碧落传回来的消息里看到过。” 墨重回到座位,眉头轻蹙,像是在努力回忆碧落传信的细节,“信中说梁先帝故意针对血鸦培养了一批杀手,意在铲除血鸦,那批杀手的代号叫沉沙。” 顾朝颜听的认真,许久不见墨重再开口,不禁抬头,“然后呢?” “没有然后。” 顾朝颜,“……” “他也只说了这么多。”墨重表示,事后他再未从任何消息里听过这两个字,久而久之便忘了。 “所以天首,地宿,遥星是那个叫‘沉沙’杀的?” 墨重摇头,“为师不知,日后你若听到这两个字,多留意。” “我会。” 墨重走了,顾朝颜独自坐在桌边,脑子里浮出两个字。 不是沉沙。 是白骨…… 入夜。 渔郡,私宅。 魏观真赶到的时候已过亥时。 书房里,少年背对,束手而立。 虽是简单装扮,却难掩周身贵气。 “老奴叩见太子殿下!”魏观真入书房,恭敬施礼。 少年侧转,身姿挺拔,肩背绷得笔直。 哪怕只是静静站着,也像是一柄收鞘的利剑,藏着未露锋芒。 “你可知罪?”卓允淮瞳孔漆黑,目光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冷,眼底深处又藏着一丝未被驯服的执拗,看似沉稳,骨子里却是倔强。 “不知老奴所犯何罪?” “本太子叫你传令夜鹰跟十二魔神,务必杀了夜霜归,她为什么还活着?” 魏观真,“……老奴只传给夜鹰,暂时还未找到玄冥。” “你当真传给夜鹰了?” “当真……” 啪— 卓允淮猛的扬袖,摆在桌案上的书卷生生砸过去,正中魏观真额头,书卷切破肌肤,渗出血迹。 魏观真拱手,半分未躲。 “那为何本太子得到消息,将夜霜归从吴国请到大齐皇城的人,是秦姝!” 魏观真垂首,“老奴不知……” “是你不知,还是你根本没把本太子令传给夜鹰!”卓允淮目冷,“又或者是那个新上任的夜鹰鹰首,不服管教?” “这里定有误会。” 魏观真当然知道秦姝请了夜霜归,比起卓允淮脑子里那些情情爱爱,找到地宫图才是首要,“老奴得到一个好消息……” “除了夜霜归死,本太子不觉得还有什么消息,可以称之为好消息!” “不是夜霜归死,是苏砚辞。” 音落,卓允淮眼中怒意渐消,“当真?” “回太子殿下,夜霜归为苏砚辞诊治,他只有一个月可活。” 听到这个消息,卓允淮缓身坐下来,声音里没了之前的冷厉,“一个月……连夜霜归都没有办法救他的命?” “暂时没有。” 卓允淮瞧了眼弓身在桌案前的老太监,“欺骗本太子的下场,你知道。” “夜霜归若能在一个月内配成解药,苏砚辞或可活,但她也说苏砚辞中毒太深,机会渺茫。” 卓允淮闻言,瞳孔骤缩,“也就是说只要夜霜归死,苏砚辞就活不成了?” “殿下万不可对夜霜归动手。” “为何?” “莫离姑娘将其奉为上宾,若叫她知道殿下杀了夜霜归,后果不堪设想……” 听到‘莫离’二字,卓允淮眼底刚褪去不久的怒意霎时涌上来,其间混杂着不甘,恼怒与一丝难以言说的牵绊,他连呼吸都停了半拍,“那个不识好歹的女人!” 魏观真倒没觉得莫离有什么不妥,有始至终,都是眼前这位太子自作多情。 “殿下息怒,皇上口传密旨,命老奴即刻带殿下回梁都……” 呵! “你觉得本太子会跟你回去?” “老奴肯请殿下以大局为重。”魏观真再次拱手。 “让本太子回去也可以,除非莫离同意与我一起回去,参加太子妃的册封仪式。” 魏观真面露难色,“老奴见过莫离姑娘,她的意思是……” “说。” “她并没有想要嫁给殿下的意愿,只要殿下能放弃立她为太子妃的念头,她即刻回梁。” 书房变得死寂,卓允淮身形骤然紧绷,双目猩红,字字咬牙。 “放弃,立她为太子妃的念头?” 第一千一百四十五章 我有药方 不等魏观真应声,卓允淮暴戾起身,双手用力扫过桌案。 青瓷茶杯被他摔得粉碎,溅起的碎瓷伤到魏观真手背。 茶水混着墨汁在地面蔓延,书卷散了一地,原本整洁的书房瞬间变得狼藉。 他怒意鼎沸,指节泛白,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她不知本太子发下重誓,此生只娶她一人?” 魏观真实在不敢苟同,“殿下息怒……” “本太子对她是真心!她也不想想这些年,如果没有本太子给她机会,凭她自己能成为皇商?能成为五国望尘莫及的商界翘楚?她又是拿什么报答本太子的?逃婚!” 不等魏观真开口,卓允淮恨道,“她眼里就只有苏砚辞那个废人!那个废人有什么好?就因为当初替她挡下一闷棍,值得她喜欢十几年?他也配!” 魏观真勉强插了句嘴。 “殿下也知莫离是商界翘楚,别的不说,她手里掌握我梁国三成粮商,盐铁生意占了半数,除此之外她在别国亦有生意往来,殿下切莫因为婚事与之生出嫌隙,否则……” “没有本太子,她什么都不是!”卓允淮神情发狠,“她是我的!” 魏观真见劝说不来,不再多言。 卓允淮忽然沉默,紧抿薄唇,泛白唇色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戾,“全都是苏砚辞的错,只要他能从这个世上消失,莫离自然会喜欢本太子。” “殿下只须等上一个月,苏砚辞必死无疑。” “等?” 卓允淮唇角微勾,突然发出一声冷笑,“万一夜霜归把苏砚辞那个废人救活,本太子还要等多久?一年,五年还是十年!” “左右不过一个月……” “罢了。”卓允淮身体缓缓靠在椅背上,声音轻飘飘的传到魏观真耳朵里,“本太子知道你们靠不住,已经派人去杀夜霜归了。” 魏观真大骇,“殿下……” “你这会儿赶回大齐皇城,还能来得及替夜霜归收尸。” 魏观真敢怒不敢言,气到跺脚,“老奴告退!” 看着魏观真急匆离开的背影,卓允淮静静坐在座位上,眼神越发偏执。 只要夜霜归死,苏砚辞就一定会死。 没有了苏砚辞,莫离心里就可以装下他了。 也只能装他…… 夜已深。 鱼市,民宅。 被秦姝安顿在此的夜霜归正在书房里翻看许久未动的典籍,耳畔忽有风起。 咻— 转瞬即逝的气流声! 银光乍现! 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擦着她睫毛飞过,精准钉在身后的木柱上,针尾还在微微震颤! 风声再起。 夜霜归身体猛的向左侧翻滚,手中典籍被她顺势掷出。 书页散开,恰好挡住另一枚接踵而至的银针。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论针法,谁又能比得过她。 木柱后面,夜霜归左手悄然探入袖口,指尖夹起三枚银针,如流光刺出! 呃— 扑通! 银针破窗,短促的闷哼声,倒勾在屋檐的黑衣杀手应声落地。 夜霜归不再迟疑,右手抓起案上短刃,身形如电,冲出书房。 月光下,一名黑衣杀手倒在窗外,咽喉处插着一枚银针刺,已无气息。 “还藏?” 夜霜归立于门前,音色寒凉。 话音刚落,廊柱后五道黑影同时闪现,各执冷兵围过来。 “是谁派你们来的?”夜霜归凛声开口。 黑衣人显然没有回答的意思,迅猛出招。 其中一人速度极快,匕首擦颈,夜霜归险些受伤。 意识到来者不善,夜霜归眼中多了几分认真。 几乎同时,余下四人皆冲过来! 夜霜归再欲出手时,忽闻暗处传来一阵细微的破空声。 顷刻间,一道泛着冷光的银丝如毒蛇般窜出,精准缠住其中一名杀手脖颈。 银丝如发,却带着惊人的力道,杀手如断线的风筝般朝庭院外崩飞,重重撞在院墙上! 待余下四名杀手反应过来,眼前乍现寒光。 一道磅礴剑气从东侧弯月拱门方向袭来! 剑气凌厉,朝其中一名黑衣杀手狂啸斩出! 杀手当即举起短刃格挡。 奈何不敌,短刃咔嚓断成两截,杀手口中喷出鲜血,身体滑出数尺,倒地后彻底没了声息。 夜霜归目色陡寒,朝余下三名杀手抛出白色粉末。 一息间,杀手皆瘫倒在地,四肢抽搐,口吐黑血而亡。 夜色里,两道身影倏然落在庭院。 秦姝收起腕间银丝,匆匆行到夜霜归面前,神色紧张,“夜神医可有受伤?” “我没事。”夜霜归搁好匕首,自袖兜里拿出一个瓷瓶,取一枚药丸交给秦姝,“空气中有余毒,此药丸可解。” 秦姝接过药丸,却没有立即服下。 夜霜归则看向另一侧。 一袭黑衣,一张鬼面。 秦昭上前,“在下玄冥。” “梁国十二魔神之首?” “正是。” 夜霜归给过去一枚药丸。 秦昭接在手里,当即服下。 对面,秦姝见状亦默默服食。 见夜霜归走回书房,秦昭欲跟进时被秦姝拦下,“人是夜鹰请的,玄冥大人想不劳而获?” 鬼面之下,秦昭冷冷看向眼前少女,“倘若我有可以让苏砚辞醒过来的药方,秦姑娘觉得这门,我进得,还是进不得?” 秦姝冷笑,“堂堂玄冥大人,说谎连草稿都不打一下?” “你不信?” “连夜神医都没有的药方,你有?”秦姝当然不信。 “那我走?”秦昭挑眉。 书房里,夜霜归的声音传出来。 “那位公子,不妨进来说说你的药方。” 秦昭微抬下颚,侧身绕开秦姝,迈进门槛。 秦姝随后跟进书房,反手关门。 “你有药方?”都是极聪明的人,夜霜归自然猜到秦昭口中药方所指。 秦昭行至书房,朝夜霜归拱手,却是看向站在他旁边位置的秦姝,“我可以提供药方,前提是秦姑娘须得答应我,莫离交出名单时,我要在场。” 秦姝嗤之以鼻,“玄冥大人这如意算盘打的是真响。” “秦姑娘可以拒绝。” “我拒绝。” “两位若是没商量好,还请出去商量。” 秦昭盯着秦姝,数息,“告辞!” “慢着!” 第一千一百四十六章 再未有过皇子? 秦昭转身一瞬,秦姝将人唤住。 “我答应你,只要你的药方有用,我同意与你分享那份名单。” 秦昭挑眉,“当真?” “夜神医在此,可做见证。” “那就一言为定。” 秦姝,“现在你可以说药方是什么了?” 秦昭不语,走向桌案后驻足,开口道,“月魄缠丝,雾隐琼枝,霜吻红绒,鲛绡泪, 莲台骨,岁华凝脂,暮雪归尘。” 旁侧,秦姝狐疑看过去,“这些是什么?” “一味药方,可解百毒。” 秦姝对药材不甚了解,转尔看向夜霜归。 夜霜归纤长眉尖拧成浅结,神色清冷中带着一丝探究,“我从未听过这些药材的名字。” 秦昭随即将顾朝颜告诉他的那些和盘托出,“暮雪归尘是天山雪莲,雾隐琼枝是凝霜玉茸,鲛绡泪是深海沧珠,月魄缠丝是南水紫晶藻,霜吻红绒是极北胭脂果,莲台骨是佛家圣物莲台珠,唯有岁华凝脂,不知何物。” “不知何物?”秦姝冷笑,“玄冥大人是不是在逗我们?” 夜霜归抬目,“这药方哪里来的?” “黑市所得。” 夜霜归挑眉,“公子所得是一张药方,还是一本药书?” “药方。”秦昭记得顾朝颜说的就是一张药方。 夜霜归沉默数息,“公子刚刚说的几味药材,皆是罕见之物,十分难寻,有些似乎已经绝迹。” 秦昭看向旁边女子,“我想夜鹰应该有这个本事,凑齐这些药材。” “夜神医,这个药方当真能把苏砚辞救活?” 夜霜归摇头,“不确定,但我现在确实想不到还能有什么别的药方可解苏砚辞体内剧毒,此药方,或可一试。” 秦姝了然,“夜鹰自会尽全力搜找药方。” 偏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动静。 待三人再次走出房门,分明看到一抹黑影立于院中,院子里除了刚刚倒下的六具尸体,又多了十来具! 可他们听到声音也不过数息! “兰袖拜见夜神医。” 待那抹黑影走至近前,秦姝跟秦昭了然。 难怪! “这里危险,我家主子恳请神医入东郊别苑暂住。”兰袖拱手道。 “不必。”夜霜归拒绝。 不想兰袖没有再劝,“夜神医只管安心配药,我自会留在这里,护神医安全。” 这一次,夜霜归没有拒绝,“多谢。” 兰袖闪身,隐于夜色。 “两位也请回罢。” 秦姝与秦昭皆拱手,目视夜霜归走回书房。 私宅外面,秦姝拦下几欲离开的秦昭,“玄冥大人可知这些杀手是谁派来的?” “秦姑娘何必明知故问?” “违背太子意愿,小心被他记恨上。”秦姝勾唇。 “违背太子意愿的人似乎不止我一个。”秦昭停顿数息,“又或者秦姑娘觉得太子会念及手足之情,放过你?” 音落,秦姝面色骤寒,“玄冥大人不知道,随意揭人伤疤是很没有礼貌的事?” “抢他人之物,似乎也没什么礼貌可言。” “大人指地宫图?” 秦姝似笑非笑,“地宫图无主,你我各凭本事。” 月光下,秦姝的眼睛似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瞳孔漆黑透亮,眼尾一点点极淡的粉色像是被月光晕开的桃花瓣。 秦昭心头猛的一颤,蓦然移开视线。 他欲走,再次被秦姝拦下来,“裴冽手里第四张地宫图,玄冥大人打算如何夺回来?” “秦姑娘有高见?” “顾朝颜。” 秦姝打算故伎重施,“我能凭顾朝颜的命换回一次,就能换回第二次。” 鬼面之下,秦昭目色陡寒,“我劝秦姑娘莫要铤而走险。” “为何?” “裴冽容你一次,第二次,他未必会放过夜鹰。” 不等秦姝再言,秦昭猛然纵身,瞬息消失在夜色。 看着那抹消失的身影,秦姝红唇微勾。 只要能得到地宫图,她连命都可以不要。 毫不相干的人和事,她又岂会在意…… 时间总是过的很快,距离一月之期已经过半。 蓥华街。 秀水楼。 司徒月找到顾朝颜,表明不能坐以待毙。 “眼下我们手里可调动的银钱只剩下十万两,楚依依那边还在加倍进货,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再这么下去,我怕我们支持不到一个月。” “你有办法?” “我想过,除了去找吴国的镇国公,别无他法。” 顾朝颜狐疑看过去,“你指望他能降低盐价?” “我与他做笔交易。” 司徒月表示,“我想以颜月商会两成股,换他将盐价降到我们可以接受的价位。” 顾朝颜粗略计算,十成股中,云崎子跟沈屹各占半成股,算一股,苍河一股,裴冽一股,原本她要给秦昭的那一成股,秦昭没要,改作利钱,那一成股她给了印光。 算下来还剩下六成股,她与司徒月各占三成,若再给出去两成股,她们所占股成不到半数。 “用我的两成股。”司徒月道。 “你在侮辱我。”顾朝颜直言,“你我各出一成没问题,就只怕镇国公不会答应。” “至少试一试。” 司徒月面色肃然,“我走之后,所有账目须得交给你,所以……” “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玉盏已经把账目运到归冥阁,我雇了最快的马,十日之内应该可以赶回来。” 顾朝颜点头,“我等你。” 司徒月甚至没有吃饭,在与顾朝颜交代所有之后,即刻乘坐马车离开皇城。 顾朝颜随之赶去归冥阁…… 入夜。 秦姝来到菜市靠近乱葬岗那家扎纸铺。 黑色斗篷下,魏观真在她口中得到证实,太子卓允淮还真派人去杀夜霜归。 “昨晚就算我与玄冥不出手,夜霜归也不会有事。”秦姝道,“莫离派了兰袖过去。” “那就好。”魏观真缓缓松了一口气,紧接着恨铁不成钢,“太子过于执拗!” “他不肯回去?” “何止!”提到卓允淮,魏观真满是戾气的眼底多了几分无奈,“若非他是皇上认定的太子,杂家真……” “在他之后,父皇再未有过皇子?” 第一千一百四十七章 日日夜夜都想 许是没想到秦姝会问起这个,魏观真愣了数息。 “你指活着的?” 秦姝突然勾唇,“师傅与我说笑,自然是活着的,但凡还有别的皇子卓允淮就不是唯一,就可以换掉。” 黑色斗篷下,魏观真目色微缓,“自然没有。” “那真可惜。” “的确可惜。” “我可惜的是那个被大火烧死的小皇子。” 魏观怜惜开口,“殿下怎么又想起这种不开心的事?” “日日夜夜都想。” 秦姝美眸含霜,“当年要不是那场大火,我的母亲就不会被彻查火因的御前侍卫害死,她到死都没能告诉父皇,她为父皇诞下一位小公主……若非师傅冒死说出实情,我又怎么能当上公主。” 魏观真一声叹惜,“殿下莫要怪皇上。” “不怪。” 秦姝微笑,“师傅说那场大火烧毁麒德殿,景曜殿,云岫殿三殿,殿内三位嫔妃皆亡,其中麒德殿里的德妃暗中诞下一位小皇子,除了父皇,皇宫内内外外皆不知,原想等小皇子周岁那日昭告天下,不成想大火突降,德妃跟小皇子皆死在那场大火里。” 魏观真点头,“甚是可惜。” 秦姝盯着暗处的身影,久久不语。 魏观真感觉到异常,“殿下还有事?” “有件事,不知当不当与师傅讲。” “殿下与杂家之间还有不当讲的话?”魏观真尖细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宠溺。 虽说对外秦姝是周时序的养女,可她自幼长在自己身边,是后来才随周时序出去见世面。 别的不说,秦姝那身功夫也多半来自于他。 很多时候,魏观真还是很心在意自己这位徒弟的。 秦姝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抹身影,一字一句,“可是德妃,终身不孕。” 魏观真闻言,满目错愕。 “殿下在说什么?” “我说,德妃是寒瘀锁宫体,一辈子都不可能怀有身孕。” “不可能!那小皇子就是……” “师傅。”秦姝打断魏观真,声音似没有任何情绪的发出来,“你小瞧夜鹰的本事了,或者师傅亦不知内情,若不知,我便不问了。” 扎纸铺子里一时无声,秦姝看着暗处身影,沉默数息,“徒弟,告退。” “没有小皇子。”秦姝转身刹那,魏观真突兀开口。 秦姝回身,目光重新落在那抹身影上,并没有说话。 “德妃当真是寒瘀锁宫体?” 魏观真确实不知此事,但见秦姝盯着自己,狠狠叹了口气,“百密一疏……夜鹰怎么会突然查这件事?” 秦姝依旧不说话,她在等她想要的答案。 至于夜鹰为何会查此事,她亦不知。 就在昨日,叶茗突然将一张字条交给她,正是关于当年死在那场大火里德妃的相关秘辛,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德妃根本不能怀孕。 所以当年父皇表面上因为三位宠妃丧命火海,龙颜大怒叫人彻查后杀死五十几名嫌犯是假,后传父皇真正动怒的原因,是德妃诞下的小皇子死在那场大火里也是假。 那什么才是真的? 见秦姝不语,魏观真长叹口气,“当初为掩盖真相杂家得皇上密旨,偷偷找了一个婴孩儿的尸体塞到麒德殿,再透出消息,德妃产子,母子葬身大火才致龙颜大怒滥杀无辜,也不是那么天衣无缝,果然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偏偏……德妃不能生呵!” “掩盖什么真相?”秦姝不顾魏观真自嘲,肃声问道。 魏观真很快调整自己略微有些杂乱的心绪,声音恢复一贯的音调,甚至多了几分沉冷,“三座大殿位于皇宫西南,但西南并不只有那三座大殿。” 秦姝,“桃宸殿。” 魏观真点头,“没错,就是前朝最得先帝喜爱的宠妃,宸太妃被幽禁的寝殿,宸太妃死后,那里便成了禁地。” 秦姝蹙眉,不语。 “火是从那里起的。”魏观真看着眼前少女,半晌道,“因为那里住着一位女子。” “谁?” “皇上此生最爱的女人。” 秦姝心跳微顿,像是被无形指尖攥住心神,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蜷缩,指尖掐进锦缎衣袖的纹样里,微痛。 “那个女人的身份很特殊,她的存在不可以被人知道,皇上本不该招惹她……” 魏观真似是极无奈的摇摇头,“可皇上偏偏放不下她,还让她怀了孕,生下一个孩子。” 秦姝噎喉,瞳孔闪出一抹极淡的光。 “是个女婴。” 秦姝身形微晃,质疑的声音几乎就要冲出来。 “正是殿下。” 听到此,秦姝再难抑制,“可师傅明明说我的母亲是个宫女,父皇酒醉偶然临幸,酒醒后全然不记得,纵使有了我,母亲也不敢把我的身份公之于世,生怕父皇迁怒,容不下我!” 魏观真缓缓上前,语重心长,“杂家若告知殿下真相,殿下会如何?” “我同样要让母亲的名字,光明正大出现在后宫名册上!” 魏观真摇摇头,“殿下可知你母亲是什么身份?” 秦姝美眸如冰,“不管什么身份!” “是细作,是永远都不能显露真身的细作。” 细作! 莫离的话,终于在魏观真口中被证实,是真的。 她的母亲,是细作,“母亲是什么细作?” 看着秦姝朦胧泪眼里的探究,魏观真迟疑片刻,“皇上不许杂家说。” “那我便回梁,亲自去问!” “殿下何必……” “那是我的母亲!” 秦姝猛然想到一件事,“你给我的那幅画像……” “是真的。”魏观真信誓旦旦。 秦姝紧绷的心弦忽的一松,眼底深寒,“幸好。” 就在秦姝转身一瞬间,魏观真唤住她,“你的母亲,是沉沙。” 秦姝陡然止步,脑海里瞬间想起叶茗与她提及过这两个字。 “沉沙入海,生死无踪。”魏观真看向她,“连皇上也不知道她的名字,你便是回梁,也不会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怎么可能?”秦姝记得叶茗说过,沉沙由皇祖父组建,那时母亲才几岁! 魏观真表示,“所谓沉沙,应血鸦而生,只要血鸦不死,沉沙一直存在。” 依着魏观真的意思,血鸦生生不息。 沉沙亦是。 第一千一百四十八章 母亲的仇,我自己报 秦姝有些懵。 “既然母亲是沉沙,又怎么会与父皇在一起?” 魏观真又是一声长叹,“你可知卓允淮之前,曾有过一位太子?” “卓雄。” “没错,已故的卓雄太子文治武功皆比眼下这位太子突出,可因血鸦干预,卓雄走错了路,居然想要造反,最终自缢在太子府,之后皇上便立了卓允淮为太子。” “血鸦为何要干预?” “因为卓雄有宏愿,灭齐。”魏观真转身,走向暗处,“而我们现在这位太子心里就没有那样的宏图伟业,只想安定团结。” 秦姝又问,“与母亲何干?” “血鸦混迹在朝廷里,你母亲想要找出那只血鸦,有什么比接近皇上更容易?” 魏观真转身,目光藏在斗篷里,“只是没想到,皇上动了心。” “母亲找到那只血鸦了?” 魏观真看向秦姝,缓缓开口,“你母亲,立了大功。” “什么?” “当年血鸦五人寻得周古皇陵,为免被别人发现,五人隐藏周古皇陵位置,且绘制五张地宫图,分别走不同路线回大齐皇城,你母亲查到其中三人踪迹,皇上派人追杀三人,虽斩杀三名血鸦,却未得地宫图。” 魏观真声音渐沉,“许是在此期间你母亲暴露身份,才致血鸦报复,火烧桃宸殿。” “是血鸦,害死我的母亲?” 魏观真点头,“皇上也是这样以为。” 秦姝美眸骤寒,须臾,心有疑问,“师傅说母亲是父皇最喜欢的女人,那父皇为何不认我?” “保护你。” 魏观真解释,“血鸦未死,他们若知道你还活着,必定追杀到底!” “那又为何编造德妃产子的消息?” “皇上痛失至爱,行事难免过激,一气之下杀了五十几名嫌犯,总该找个由头。”魏观真叹了口气,“这就是全部真相。” “师傅当真没有骗我?” “杂家已经骗过殿下一次,如何敢再骗第二次。”魏观真满目担忧,“杂家不想告诉殿下真相,也是怕殿下知道后会找血鸦报仇,血鸦何等厉害!” “血鸦还剩几人?” 魏观真劝阻,“殿下只管找地宫图,报仇的事,皇上与杂家会替殿下……” “母亲的仇,我自己报!” “还剩两人,不知所踪。” “是不是找到血鸦主,就能找到他们?”秦姝对‘血鸦’两个字并不陌生。 彼时裴冽与裴启宸在德妃案上针锋相对,最终裴冽胜出,就是因为血鸦主请来定阳王跟九千手相帮,后来裴启宸主持春猎,叶茗请来漠北国师,险些困死大齐十数名武将,又是因为血鸦主才转危为安,还折了萧瑾这枚棋子。 魏观真还想再劝,秦姝拱手,“徒儿告退!” 看着秦姝暴戾而去的身影,魏观真缓缓摘下遮住面容的黑色斗篷,阴郁黑目里露出一丝狡黠。 若能借助夜鹰的力量,找到血鸦主,指日可待…… 皇城,鱼市。 民宅。 顾朝颜到时裴冽先半她半盏茶的功夫入密室。 “药材有着落了?” 待她行至药案,落目除了此前交给苍河的莲台珠,多了三样。 天山雪莲,凝霜玉茸,还有一个琉璃盒,里面装着紫色藻类,应该就是南水紫晶藻。 裴冽看她,“十二魔神已经知道药方存在,他们从罗喉跟百里宿手里抢走了深海沧珠跟极北胭脂果。” 苍河气的直拍大腿,“抢了咱们的东西,逼着咱们与他合作,好事儿全让他们占了!” 顾朝颜一脸迷茫。 裴冽解释道,“昨晚玄冥约我到北郊破庙,亲口承认是他派人抢走了深海沧珠跟极北胭脂果,且告诉我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苏砚辞只有一个月可活。”裴冽又道,“如果一个月内没有解药,苏砚辞必死无疑。” 顾朝颜,“……一个月?” “他们请了吴国夜霜归为其诊断,这是夜霜归的诊断结果。” 顾朝颜知道这个名字,神医。 “他们是从谁口中知道药方的?”顾朝颜疑惑。 诚然她告诉了很多人,但每一个都是可以信任的人! 裴冽对此并不意外,“就算他们不知道药方,我们有异动他们也会注意,加上夜霜归,他们知道那些是药方也在情理之中,眼下的问题是,要不要与他们合作。” “不须要!”苍河鸳眼一瞪,“本院令医术高超,绝对不比夜霜归差,你们信我!” 裴冽,“你可诊出苏砚辞只有一个月可活?” “裴大人什么意思?”苍河撸起袖子,“怀疑本院令的医术?” “不是不是。” 顾朝颜赶忙摆手,“问题不在医术,在于药材。” 裴冽亦勉为其难赞同,“罗喉回信,他在极天崖下面找了三天三夜,方圆十里尽搜遍才找到两枚果,现如今都被玄冥抢了去,再找,未必找得到,还有深海沧珠,须得下月潮汛才能再入海,至少也要一个月。” “那就只能合作了。”顾朝颜道。 药案后面,苍河悻悻耸肩,“就算合作,还差一味药。” “苏砚辞的祖父是齐人。” 裴冽言道,“云崎子已经拿到他祖父的骸骨,三日后即回。” 苍河狐疑看向顾朝颜,“你当真觉得岁华凝脂是先人枯骨?” “不是我觉得,有典籍为证。” 顾朝颜目露忧色,“玄冥想要合作是基于什么?” “基于莫离的名单。” 裴冽遂将昨晚玄冥提出来的合作意向如实道明,待苏砚辞醒过来,莫离若能说出购得罗刹髓的名单,须共享。 “只有你跟他?” “夜霜归是夜鹰请来的。” 言外之意,名单对夜鹰亦不能是秘密。 顾朝颜沉默。 “若你不同意,我们……” “我同意。” 顾朝颜很清楚,倘若不同意,药方不能合为一处,苏砚辞必死,名单谁也得不到。 裴冽知她所想,“放心,地宫图不会落到别人手里。” “我信你!” 苍河,“你们是不是应该问一问本院令的意思?” “今晚我会送你去夜霜归所在宅院,这四味药材一并带过去。” “本院令为什么要过去?” 裴冽跟顾朝颜互视一眼。 “苍院令不去,单凭夜霜归一人,未必能领悟药方关键。” 听到顾朝颜这样说,苍河脸色好看一些。 “再说。” 第一千一百四十九章 没有可以借的钱了 自顾朝颜认亲以来,顾熙跟谢知微在国公府已经住下近两个月。 两人先后提过想回秦府,陶若南极力挽留,更提出若两人是因为想秦昭,可将人一并接到国公府,盛情之下,两人便歇了离开的心思。 入夏,风微微凉。 顾熙推着楚世远到院中柳树下晒太阳。 今日陶若南约了谢知微出府闲逛,留下他们两人在府里。 顾熙手里握着一个话本子,楚世远膝间盖着一层薄薄的绒毯。 府里下人懂事,都在比较远的地方打扫。 期间苍河施过两次针,楚世远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如今瞳孔都有些涣散了。 顾熙读着手里的话本子,“苏凝曾问过北境的首领,细作就不能有自己的选择?首领只是冷笑,你从被选中的那天起,命就不是自己的 —— 你的命是北境的,你的手,只能为北境拿刀、拿情报,哪怕是沾满鲜血,哪怕是背叛真心……国公爷觉得这个故事讲的如何?” 他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楚世远,眉目温和,笑起来有几分弥勒佛的神韵,似万事都不挂心。 渐渐的,他眼底的光暗下去,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角落,死死盯住楚世远的眼睛,“那一晚,永安王都同你说了什么?” 看着那双呆滞到没有一丝光闪的瞳孔,顾熙的心稳了下去,继续读起手里的话本子。 “苏凝恨这种身不由己,恨自己是个细作,连爱一个人,护一个人都要权衡利弊,都要被命运推着走……” 楚世远依旧坐在那里,望着眼前随风飘飞的柳枝…… 在与玄冥见面的第二晚,裴冽亲自将苍河以及他手里的四味药材送进鱼市民宅。 玄冥以及被他抢走的胭脂果跟深海沧珠亦同时出现。 起初夜霜归留药不留人,苍河立时翻脸,表示既是合作,当然也可以是玄冥将药材交给他,由他来配解药。 加上最后一味岁华凝脂在他们手里,他来配药理所当然。 这事儿都没有裴冽跟玄冥开口,夜霜归直接提出可以比试。 谁赢,谁来配药。 比试分为三场。 第一场药理辨识,夜霜归于案上摆出三十种外形相似的草药,其中混着五种 ‘孪生草’。 所谓孪生草,形似却药性相反,稍错一步便会差之千里。 苍河若能说出十三种草药,且精准找出五种孪生草,即为赢。 时限一柱香。 苍河不负所望,输了第一场。 第二场由苍河出题,由他提供七味药材,只准夜霜归加入一样,配制安神汤,令信鸽平静,刁钻之处在于苍河给出的七味药材必须全都用进去。 不得不说,苍河给出的七味药材与安神两个字毫无关联。 于是第二场,夜霜归亦不负众望,胜出。 第三场比毒药破解,两人各自服下对方的毒药,需在一炷香内解毒,毒药不可伤及性命。 结果可想而知。 裴冽与玄冥离开民宅第二日午时,苍河方才‘睡醒’。 苍河虽输,结果却是被夜霜归留下来。 因为她需要一个懂药理的人打下手…… 苏砚辞只有一个月的时间,顾朝颜也同样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自司徒月走后,顾朝颜最初几日只是白天在归冥阁坐镇,随着时间临近,账目堆积如山,从第七天开始她便再未踏出归冥阁。 所谓商战,如今就剩下单纯比拼钱财。 依莫离之意,只要顾朝颜在最后一日最后一刻仍有钱财进购私盐,她即退出。 没有莫离支持,楚依依就什么都不是了。 是以这一个月,楚依依用尽浑身解数变现,除了在秦昭那里所得二十万两金,又将莫离提供的私盐卖给吴国镇国公,换取银两。 之后将所有银钱全部散给行销商,让他们不停在顾朝颜那边进货,银钱管够,越多越好。 好在行销商也不是无限量进购私盐,颜月商会早有规矩。 行销商想从她这里拿货,光有银子不够,得先递上店铺清册。 临街三开间的铺子,最多一次进二十石,巷内两开间的小铺,只能拿十石,若是走街串巷的挑担小贩,两石至多。 距离一月之期,只剩三日。 金市,归冥阁。 原本摆在正中间,以供客人选购的归园‘缩型’,如今换成偌大一口金丝楠木的棺椁。 棺椁两侧摆满账本,顾朝颜搬了把太师椅坐在正中间,手指飞快拨动手下的金珠算盘,连带袖口青绸都跟着翻飞。 算完一笔,飞快记录! 墨汁顺着笔尖落在纸页上,偶尔溅进木纹里。 棺椁旁边,时玖待命,随时翻找账目,几个伙计也都跟着帮忙。 自前日起,归冥阁外面已然挂起歇业的幌子。 三扇铺门合了两扇。 咣当! 撞门声惊的顾朝颜猛抬头,入眼处,沈屹捂着额头摇摇晃晃走进来。 “沈公子没事吧?” 时玖急忙过去,见沈屹从怀里掏出两张银票,迅速接在手里,喃喃道,“银票没事吧……” 沈屹,“时玖,你到底关心银票还是关心本公子?” “银票。” 沈屹,“……怎么样?” 棺椁前,沈屹看向算盘旁边的账目,上面数字让他眼前一黑,亏得双手抵在棺椁上,“我就说让你换成桌子,在这上算账多不吉利!” 这会儿时玖已将银票递给自家主子,顾朝颜看了眼银票上的额度,微微蹙眉。 “还差很多。” “今天能不能过去?” 顾朝颜点头,“按照现在的账目,现有的私盐储量,能坚持到明日午时。” 话音未落,负责对外联络行销商的玉盏走进来。 “顾姑娘……” 见玉盏怀抱至少二十家商铺清册,沈屹都快哭出来了,“楚依依这是想鱼死网破?” “拿来。” 玉盏也没想到有朝一日,有人主动送上门订货会是灾难。 顾朝颜接过商铺清册,一一翻看。 “这会儿能交上来的清册,必然都是合规矩的。”沈屹看了眼发丝凌乱的顾朝颜,“你先歇着,我帮你算。” “沈公子有更重要的事。” 沈屹,“……整个皇城,但凡我认识的人,都借过了。” 第一千一百五十章 我去偷! 沈屹说的不错,这个时候能出现在她面前的清册,必然都是楚依依手笔。 她重新打平算盘,手指拨动金珠,“加上这些铺子,我们现在必须交出七万两才能换来等同数量的私盐……” 顾朝颜抬头,目色凝沉,“账上只剩十五万两,没有钱,我们撑不过明日。” 沈屹把心一横,“我去偷!” 就在这时,归冥阁外停下一辆马车,从里面走出来的人,是工部尚书府的管家。 沈屹疑惑,“赵管家?” 管家入门,径直走到棺椁前,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毕恭毕敬,“顾姑娘,这是我家夫人要老奴交给姑娘的。” 沈屹搭眼,银票额度万两,足足十张。 “这是?” “我家夫人说,顾姑娘于她有莫大恩情,姑娘有难,我家夫人愿全力相帮,还请姑娘不要推辞。” 管家随即解释沈言商不能出面的原因,毕竟是私盐生意,她又是官家的夫人。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顾朝颜接下银票,感激不尽,“赵管家替我谢过你家夫人,事成之后必定加利奉还。” “我家夫人没说借,也没说还。” 言外之意,还与不还,不重要。 大恩不言谢,顾朝颜没留赵管家。 非常时期,赵管家出现在这里已是冒险。 得说赵管家离开时好似终于看到沈屹,俯身施礼后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 看着驾行而去的马车,沈屹愣了好半晌,扭头看向顾朝颜,“我去找阿姐借过银子,她说没有!” 顾朝颜再次拨动算盘,很快理清账目,“如果楚依依不加商铺,明日大概可以挺过去……” “那就只差最后一日了。”沈屹看过去时,顾朝颜刚好抬头。 四目相视,沈屹咬牙,“我这就去偷!” 见沈屹离开,时玖些许担忧,“沈公子不会真去偷吧?” “我都想去偷。”顾朝颜看着堆积在棺椁上厚厚两摞账目,浅眉微蹙。 最后两日楚依依只会更疯狂。 这账无论怎么算,都难撑过最后一日。 忽的,她注意到了在归冥阁斜对面停了很久的马车,刚好的角度,她看得到那辆马车的侧窗。 顾朝颜敛尽心绪,朝那侧窗方向,淡然一笑…… 驾— 车夫突然扬鞭,马车扬长而去。 车厢里,楚依依狠砸面前矮桌,桌角青瓷茶盏直接被震飞,杯身撞在车厢壁上掉下来,茶水溅在暗红色的木纹里,缓缓渗透。 “大姑娘息怒。” “你叫我怎么息怒,只剩下两天,顾朝颜那边依旧可以把货卖给行销商,她哪里来的货?哪里来的钱!”楚依依美眸圆睁,额头青筋鼓起,“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不等青然开口,她道,“莫离暗中在帮她?” “不可能。” 青然表示,“莫离定下的规矩,她自不会偏帮顾朝颜。” “那是哪里出了问题?”楚依依急声低吼,“吴国镇国公给她们的私盐价格改低了?” “也不会,镇国公的盐价亦在莫离定下的规矩里。” “这也不会那也不会,那你告诉我,顾朝颜哪里来的钱,去买那些私盐!” 青然要冷静太多,“大姑娘有没有注意到,刚刚入归冥阁的人,是工部尚书府的管家。” “赵敬堂?” “顾朝颜的钱,算是众筹。” “那岂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青然摇头,“奴婢打听到,沈屹把自己府邸都变卖成钱,无家可归,足见他们也已经用尽了力气,若真能游刃有余,又怎么会连官家的钱都敢收。” 楚依依眸色陡寒,“我们还剩下多少钱?” “账目上还有二十万银。” “明早全部投进去!” 青然提醒,“其中十万两是大姑娘给自己的退路。” 对赌之初,楚依依从未想过自己会输,近半个月她有了这样的担忧,于是叫青然挪出十万两白银存在私人名头上。 楚依依看向青然,面目渐露狰狞,“你说,若刚好因为那十万两白银,我输给了顾朝颜,你说我会不会后悔?” “大姑娘想清楚了?” “明日,全部投进去!” 青然倒也不在乎楚依依输赢,“好。” “去鼓市,我要见秦昭!” 青然微怔,“大姑娘,现在是白天……” “立刻,马上!” “是。” 鼓市。 午正,秦府。 秦昭穿着一袭月牙白的衣裳,将将迈出门槛便见一辆马车停在府门。 见顾熙扶着车辕缓缓探身出来,他略惊,快步走下台阶搀扶,“义父怎么来了?” “你要出门?”顾熙狐疑问道。 “没什么重要的事,义父请。” 秦昭扶着顾熙回到府里,入正厅,吩咐管家备午膳。 “不用,我刚从金市那边绕过来,吃过了。” 听到‘金市’二字,秦昭脸色微变,须臾,“管家,备茶。” 待管家离开,秦昭试探着问道,“义父去金市……是,去探望阿姐?” “她现在可忙。” 顾熙笑的有些无奈,又带着几分心疼,五旬年纪,鬓边已然大片银丝,“说实话,若我不来,你是不是打算去金市找你阿姐?” 秦昭沉默片刻,“阿姐似乎遇到困难了。” “你想帮她?” “义父尚且用全部家当助阿姐成事,我又岂会坐视不理?” 管家沏茶进来,顾熙端起茶杯,指腹轻轻摩挲杯沿,半晌抬头,“你已经借给你阿姐十万两金,还要怎么帮她?” “倾家荡产。”秦昭肃声道。 “那是帮她?” 秦昭微怔,“义父……想与昭儿说什么?” “我近几日总会想,若颜儿赢了这场仗,会如何?” 秦昭毫不隐瞒,“以阿姐现在的状况,若赢,颜月商会可以在数月之内超过我淮南商会每年纯利,阿姐会成为名副其实的巨商。” 顾熙没有饮茶,而是将茶杯搁下来,目色深沉的看过来,“你就只想到这些?” 秦昭,“义父似乎有所担心?” “你别忘了,你阿姐现在与谁走的近。” 秦昭闻言,眼神落寞。 顾熙瞧出他的心思,“你阿姐与齐王裴冽走的过于近,她有些小财倒没什么,若真有大财,只怕太子跟皇上,都不会容她。” 秦昭沉默数息,“义父可知,阿姐正是因为帮裴冽,才会与楚依依甚至是莫离打这一场仗。” 第一千一百五十一章 是你,杀了吴信 正厅寂静。 顾熙重新端起茶杯,喝茶的动作很细致,先是用指腹轻拢杯身,再缓缓将杯口凑到唇边,眼睑垂落,吹了吹,方饮。 秦昭没再开口,直至顾熙落杯。 “昭儿,这里没有外人,你来皇城又早,你与义父说句实话,裴冽有没有可能继承大统?” 妄议国事,是大忌。 秦昭起身行至厅门,亲手阖起门板,转身时面色肃然,“义父怎么突然问到这个?” “这不是到了问这个的时候。”顾熙盯着眼前少年,“义父要听实话。” “难。” 秦昭回到座位,“虽说皇后因德妃案被废,但皇上并没有做出任何想要废黜太子的动作,更一度将冷兵制造权交给太子,即便春猎出了意外,皇上也只是对太子做了禁足的惩罚,想来已经认定这个太子,不会轻易更改。” 顾熙点头,“既如此,你觉得你阿姐若赢了这场仗,会不会被皇上记恨?” 秦昭,“……义父的意思是?” “为父想了很久,始终不能下定决心劝她放弃,可也不忍心看着她陷进皇家夺嫡的漩涡里,成事还好,若不成那就是杀身之祸。” 顾熙沉凝片刻,“所以,你就不要再出面了。” 凡事皆有天命,顾朝颜若能凭自己赢,是天意。 不赢,也是天意。 秦昭犹豫时,顾熙又道,“放心,他日你阿姐怪你,为父替你解释。” “那就,依义父的意思。” 顾熙点头,“委屈你了。” “只要是为阿姐好,昭儿不觉得委屈。” “好。” 就在这时,管家从外面敲响厅门。 秦昭看了眼顾熙,见其点头方让管家进来。 “公子,李掌柜说有急事要见你。” “你告诉他,今日不见。” 话音未落,顾熙起身,“我只是过来看看,别耽误了你正事。” “我没事……” “你义母在府里等我,今晚我就不跟你拼酒了。” 见顾熙执意要走,秦昭扶他出门。 府门外停着两辆马车,秦昭将顾熙扶上马车,“义父小心。” “你去忙。” 车夫驾车,扬长而去。 车厢里,顾熙一改温和面色,微侧身,自车厢背板一个小小的窗口看过去,目光落在那辆停在秦府的马车上。 他的昭儿,不易…… 直至马车转出巷口,秦昭方才看向停在门前的,另一辆马车。 许久之后,他举步上车。 “秦公子……” 呃— 楚依依话音刚起,喉咙突然被扼住。 秦昭没有半分留情,指节因用力泛白,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喉骨捏碎。 楚依依脸色瞬间涨红,双手用力想要掰开扼在喉咙处的手掌,无果。 眼见楚依依双眼翻白,青然急声道,“秦公子息怒!” 咳咳咳— 秦昭收手刹那,楚依依护命似的捂住喉咙,咳嗽不止。 “秦昭,你想干什么!” “这句话该由秦某问你,光天化日出现在我秦府门口,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借了你二十万两金?”秦昭黑目如潭,杀意尽显,“我似乎警告过你,看来楚姑娘是把我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要不是顾朝颜到现在还能招架,我也不会来找你!” 楚依依已经顾不上秦昭的‘无理’,“你再借给我十万金!” 呵! 秦昭带着嘲讽意味的眼神落到楚依依身上,“你当秦某是摇钱树?” “你不想赢?” “这是你的战场,输赢与否,跟秦某有什么关系?” “太子殿下……” “若非看在太子的面子,你以为你能从我这里拿到二十万金?”秦昭轻讽,“能以绝对优势把仗打成这个样子,楚姑娘的本事真是让秦某刮目相看。” “要不是你借钱给她十万金,她会支撑到现在?” 楚依依咬牙,“你也不想她赢对吧?” 秦昭不语。 “她要是赢,日后便可堂堂正正站在裴冽身边,他们本来就不清不楚,日久生情,在一起是早晚的事,到那时,你可就没机会了……” “你再说一遍。”秦昭眼底再现杀意。 楚依依纵使害怕,却没有停下来,“楚锦珏是个大嘴巴,他说你喜欢顾朝颜,喜欢就该争取,只要顾朝颜输了这场仗,她一定会倾家荡产,没有钱,她于裴冽而言毫无用处。” 车厢气氛冷凝。 楚依依盯着秦昭,“十万金,换喜欢的人在身边,秦公子不亏。” 半晌,秦昭开口,“今晚酉时,自有人会把钱送到你手里。” 楚依依扬眉,微笑,“好!那我预祝秦公子,有情人终成眷属。” “倘若你敢把这件事说出去。” “知道,不得好死。” 秦昭起身时看了眼坐在对面的青然。 青然未见他眼底深意,象征性俯了俯身。 待其离开,楚依依唇角扬起肆意弧度,“没想到秦昭为了顾朝颜,还真舍得。” “十万金到,大姑娘想如何用?” “明日全部投进去!” 青然垂首,心道这一次,顾朝颜应该是撑不下去了…… 入夜。 金市,云中楼。 叶茗手里端着茶杯,目光落向斜对面,灯火明亮的归冥阁。 背后传来房门开启的声音。 他回眸一瞬,猛然起身,半杯温茶泼洒出来,溅在青布衣衫上,“秦姑娘?” 几日不见,秦姝像是瘦了一圈,原本圆润的面颊凹陷下去,脸色苍白如纸,连唇都少了几分血色,发髻有些松,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遮住了大半憔悴的眉眼。 秦姝不语,一步一步走向临窗桌边。 眼见秦姝落座时险些摔倒,叶茗急忙绕过去搀扶。 秦姝忽的抬手,憔悴眉眼间迸出森寒凉意,“你是不是知道我的身世?” 叶茗身形骤然僵住,整个人顿在原地,神色变得复杂。 “什么时候?”秦姝追问。 叶茗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回到座位,坐下来,看向桌面那半杯温茶。 雅室沉寂,秦姝突然起身想要离开。 “知道。” 叶茗抬起头看她,“崆山那晚,我听见吴信叫你公主。” 秦姝美眸陡瞠,“你……你还看……” “我还看到你杀了吴信。” 第一千一百五十二章 你为何不告密 秦姝身形陡震,眸间闪出森寒冷光。 叶茗感受到那股杀意,“我从未与他人说过。” 秦姝仍有戒心,美眸凝蹙,“还有谁看到了?” “韩嫣。” 叶茗声音很淡,接着道,“韩嫣让楚依依下毒害你,你便让阮岚以同样的毒用在她身上,殿下可知,虞美人里有一味很重要的成分叫紫堇草,那种草药对韩嫣没有任何作用。” 秦姝迟疑,“可韩嫣确实死了。” “那是因为我在她喝的茶里,放了辰砂,唇砂可替紫堇草,与其他几味草药配在一起,毒性同。” “你……” 秦姝不可置信。 她很清楚韩嫣对于叶茗的意义,他们同出莲花村,情谊非同一般,“你骗我?” “殿下觉得叶某是信口雌黄的人?” “为什么?” 叶茗噎喉,“多一个人知道,于殿下而言就多一份危险。” 秦姝思忖数息,缓慢落座,“你为何不告密?” 听到这样的疑问,叶茗唇角勾起一抹苦涩。 他盯着少女的脸,烛火在秦姝的瞳孔里闪着清冷的光。 蓦地,他收回视线,用端茶的动作掩盖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牵挂,跟藏了许久的爱慕,“殿下是老爹在意的人,而老爹在意的人就是叶某在意的人。” “韩嫣不是你在意的人?” “比不过殿下。” 毫不犹豫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 秦姝忽觉心弦微动,但也只是瞬息,“所以你叫人查我?” “梁宫内公主十二人,每一位都有详实的出身记录,嫡出的三位公主生于中宫,生母姓氏,册封时日都记在宗人府的玉牒上,庶出的九位公主,或是朝臣之女所生,或是外邦进贡的姬妾所出,这些公主连幼时乳母跟教引嬷嬷是谁,都能查到踪迹……” 叶茗再次抬头,“可每一位,都不是你。” 秦姝看着他,“所以你想证实那个传言?” “既然动了查的心思,我就想查到底。” 叶茗没有避开投向他的目光,“当年梁宫大火,连烧麒德殿,景曜殿,云岫殿三殿,后有谣言流出,说麒德殿德妃曾为皇上诞下一位小皇子,理由是曾在麒德殿听到过婴儿啼哭,我一度怀疑那个所谓的小皇子便是殿下。 叶茗继续道,“于是我便差人查了德妃,发现她患有寒瘀锁宫体,根本不可能怀有身孕,但有一样,当真有人在麒德妃附近听过婴儿啼哭。” 秦姝不自知,她眼眸已然泛红。 叶茗锁住那双布满红丝的眼睛,“殿下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桃宸殿。” 叶茗沉凝,“前朝宸太妃被幽禁的寝殿?” “父皇在那里藏了一个女人。” 秦姝自幼被魏观真告知,自己的母亲是宫女,因梁宫大火牵连身死,自己是见不得光的皇女。 这么多年,她对这个谎言从不怀疑。 为了能让母亲的名字出现在后宫名册上,她发了疯一样努力,从未停下脚步,终于得到一个可以立功的机会。 然而命运跟她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 她的母亲不是宫女,是永远也见不得光的细作。 可笑的是,她连委屈跟茫然都不知道该与谁说! 她的师傅? 就是魏观真骗了她! 周时序? 老爹应该也知道她的身世,却从未与她提起! 自从知道真相,她将自己关在无人角落,整三天。 她想遍所有可以求得证实的人,包括自己那个高高在上的父皇,可凡知道的人早就知道,若想告诉她,又岂会等到今日! 有那么一刻,她默默回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桌面烛火轻轻晃动,映着秦姝脆弱的模样。 叶茗心疼,轻声开口,力道却似有千斤重,“殿下可以信我。”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似甘露淋在秦姝早已干涸的心海里,泛起一层涟漪。 涟漪渐消,秦姝眼底的光恢复往日的静水无澜,“那个女人是我的母亲,是细作,是沉沙。” 叶茗震惊,“沉沙?” “你也说过,沉沙因血鸦而生,血鸦生生不息,代代相传,沉沙亦是。” 叶茗心生疑惑,“殿下从哪里知道的这些?” “魏观真。” “梁帝身边的太监总管,魏公公?” “他是我的师傅。” 如果一定要找一个相信的人做自己暂时同行的伙伴,她选没有欺骗过她的人,“自我懂事便跟在他身边,我所有的功夫都是他教的。” 叶茗犹豫。 “你想问什么?” “殿下的身世,是他告诉你的?” 秦姝眸间微闪,“他初时告诉我,我是宫女所生,母亲受那场大火牵连身死,而我努力想要得到地宫图,就是想以此,求父皇将母亲的名字列入后宫名册,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封位,也好过孤魂野鬼,无依无靠。” 叶茗恍然,难怪! “自你告知德妃是寒淤锁宫体,我便找他证实,他方说出我的真实身世。” 秦姝看向叶茗,“他说那场大火是血鸦手笔,隐藏我身世的原因,除了母亲是见不得光的细作,再就是保护我的安危,他怕血鸦会斩草除根。” 叶茗疑惑,“魏仅仅在此处?” “他因莫离之事来此,一月有余。” 叶茗沉默良久,“殿下对他的话有几分相信?” 这句话,问到了秦姝心里。 骗她一次的人,难免不会骗她第二次。 “夜鹰首且随我移步。” 不等叶茗反应,秦姝已然走向暗门。 门启,她径直而入。 叶茗紧随其后。 随着暗门阖起,悬在四角的夜明珠泛起淡淡的光泽,衬的整个房间多了几分柔和。 秦姝止步于榻,抬手叩动床栏旁边的机关。 刹那间,贴在北墙的浣纱床帏骤然变化,呈现一张美人织卷。 “这是……” “这是我的母亲。” 叶茗所见,织卷上的女子穿着锦色华衣立于窗前,玉指揉荑搭在窗棂上,虽只露出半身,也足见女子身材窈窕,风姿万千。 女子极美,眉眼间确与秦姝有七成相似。 仔细看,女子身后是一座巍峨又不失雅致的庭院,曲颈幽深的回廊,满院桃花盛放,阳光明媚照在女子脸上,却化不开覆在那张脸上的哀伤…… 第一千一百五十三章 他尽力了 叶茗仔细端详时,秦姝淡淡出声。 “其实我早该发现端倪,母亲身上的衣服是贡品中最为珍贵的云光锦,发簪样式虽然简单,可也是赤金打磨,上面的红色宝石也绝非凡品,还有这座庭院,我在梁宫从未见过……” 叶茗回应,“据我所知,梁宫只有梁帝所居寝宫栽种桃花,别处并无,画中景致绝非梁帝寝宫。” “你一眼就看出来了,我看了整整十五年,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秦姝忽的一笑,像是自嘲,“在我以为母亲还是宫女时,师傅说母亲偷偷装扮成这样,又花了好些银两请画师作画,是想留下最美的样子给我看,我信了……” 她突然回头,“我是不是很傻?” “魏观真是殿下最信任的人,殿下信他无错,错的是他。” 秦姝似乎并没有被安慰到,扭过头,“我想知道,她是谁。” 叶茗颔首,“殿下放心,我自会竭尽全力。” 秦姝回头,“父皇应该不会允许他想隐藏的人或事,被人揭开。” “叶某既答应殿下,就一定会做到。” “多谢。” 见秦姝神情落寞站在那里,叶茗知她想一个人静静,“我先出去,殿下随时唤我。” 就在他行到暗门处时,背后传来声音。 “我还是习惯你叫我秦姑娘。” “秦姑娘,宽心。” 随着暗门闭阖,秦姝一直隐忍在眼眶的泪水,骤然滑落。 门外,叶茗刚想迈步时,忽听里面传出低泣声…… 距离一月之期,剩下两日。 金市,归冥阁。 顾朝颜一连几日没回国公府,每晚就地取材睡在棺材里。 棺材板半掩,底下铺着垫褥,上面盖着锦衾,她睡的正香,突然听到一阵撞门声。 待她昏昏沉沉从棺材里爬出来,正见沈屹四处找人。 “顾朝颜!” “我在这儿。” 时玖早早出去买早点,几个打杂的下人也还没来上工,天刚蒙蒙亮,归冥阁里光线且暗,沈屹闻声寻人,眼见一颗人头从棺材里露出来,吓的弹跳! “鬼!” “我……是我!”顾朝颜昨夜丑时才睡,又被沈屹突然叫醒,身上没什么力气,整个人挂在棺材边缘使不上劲儿。 沈屹镇定心神后急忙过去搀她,“不好了。” “怎么?” “今日卯时还没到,就有人敲司徒府大门,管家开门后,至少有三十几个人跑进去找玉盏,交了七十家铺子的清册!” 顾朝颜顿时滑回棺材。 “你振作!” 沈屹一把薅住她,硬把人拽出棺材,“我来时玉盏已经被人团团围住,这会儿还不知道增了多少家铺子!” 顾朝颜被沈屹按到正中位置的太师椅上,“我来时想到一个办法。” “你说。”顾朝颜清醒了。 “找人……” “杀了那些人?” 沈屹,“……绑了那些人,两日后再放出来。” 四目相视,两人两声狠叹。 但凡这个方法可行,他们也不会借钱借到没朋友。 顾朝颜随手拿起算盘,“我先算一下账目余额。” 这时,门外又入一人。 “裴冽?” 沈屹眼睛一亮,“你来送钱了?” 裴冽没理他,行至金丝楠木的棺椁前,目色凝重,“我叫洛风去了司徒府。” 顾朝颜,“……” 沈屹,“……” “不能动他们。”顾朝颜也很想让裴冽以‘莫须有’的罪名把那些人抓起来,最好把楚依依抓起来,可莫离定下的规矩,这只是一场商业竞争,若借外力,结果为输。 裴冽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让洛风待命,自己过来与顾朝颜商量。 沈屹,“可我们没钱了。” 裴冽自怀里取出几张银票,还没交出去就被沈屹抢在手里。 五张银票,一张百两。 “不够啊裴大人!” 五百两! 顾朝颜忍不住抬头,“你哪来的钱?” “户部昨日拨给拱尉司的俸禄。” 归冥阁立时无声。 以裴冽的性格跟作派,能把他逼到挪用俸禄的地步,必然是山穷水尽了。 这会儿时玖买了早点回来,见多出两人,一时为难,“我……我只买了一人份。” 顾朝颜哪还有心思吃饭,手中算盘不停。 时玖见状搁下早点,收过裴冽刚刚递过来的银票,开始整理单据。 沈屹杵在棺材旁边,想了半晌方才开口,“司徒姑娘临行前说十日必回,这都过去十一天,也不知道她那边什么情况……” 顾朝颜停下手里动作,“她一定会回来。” 旁侧,裴冽注意到她拨动算珠的十指泛红,心疼不已,“我帮你。” 没等顾朝颜反驳,沈屹一把拉住他,“裴大人就不要帮这个倒忙了吧?” 如沈屹所言,玉盏来了。 带着两箩筐的商铺清册走来了。 依玉盏的意思,箩筐里每家商铺都是临街三开间的铺子,按规格,每家铺子二十石,这两筐至少三千石。 两天就是六千石。 加上之前叠加,她即使不用算盘也能粗略估算出这两日,他们至少也要花出七万两金才能勉强支撑,前提是不能再递商铺清册了。 “楚依依哪里来的这么多钱?”沈屹看着那两箩筐的清册,恨的咬牙,“会不会是莫离?” “不会。”顾朝颜相信莫离既定下规矩,就不会破坏规矩。 裴冽见状,“我去筹钱。” 沈屹拉住他,有些绝望,“我们……可能要输。” 顾朝颜,“时玖,把清册拿过来。” 时玖点头,“是!” 裴冽甩开沈屹,“朝颜,你等我。” 看着裴冽离开的背影,沈屹仍然绝望。 他是商人,对于数字比裴冽要敏感太多,“顾朝颜,要不……” “倘若是司徒月,没到最后一刻她决不会放弃。” 沈屹顿时像打了鸡血一样,“谁说我放弃了!” 行至门口,他忽然想到一个人,“秦昭去哪儿了?” 不等顾朝颜说话,“他是不是回淮南筹钱了?” “一定是。”沈屹自说自话,离开归冥阁。 到了上工的时辰,归冥阁里几个下人开始忙碌,时玖小心翼翼凑过来,“大姑娘,我们要不要找秦公子……帮忙?” “昭儿已经借给我十万金,他尽力了。” 见自家主子没有这样的想法,时玖不再多言,开始分捡清册跟账单。 第一千一百五十四章 大师卖身了? 最后两日,楚依依显然是拼了。 清册源源不断出现在归冥阁,顾朝颜整个上午都在敲打算盘,十指酸痛亦未停歇。 最初估算的七万金也只能勉强维持到今日结束。 还剩下最后一日,颜月商会想要赢,仍需十万金…… 适夜。 东郊别苑。 窗棂外挂着半轮残月,薄辉洒进来,落在榻边铺着的素色锦褥上。 莫离手里捧着一本诗集,“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风起,兰袖出现。 莫离阖起诗集,眼中闪出希翼,“夜霜归那边可有进展?” “回主子,夜霜归与苍河合作,已经参透七味药材中六味药材的制作跟用法,但最后一味药,他们始终没有猜到是什么。”兰袖据实禀报。 “那怎么办?” 莫离看向安安静静躺在榻上的男子,声音难掩悲伤,“还剩下三日了。” “主子放心,苏公子吉人自有天相。” “兰袖。” “属下在。” “没有人告诉你,你安慰人的本事比不上你的功夫。” 兰袖跟在莫离身边十数载,如何不知苏砚辞在自家主子心中的位置。 她甚至不敢想,倘若苏砚辞真的死了,她家主子是不是能承受起这样的打击! “主子……” “兄长困了,我们别打扰他。” 莫离走出卧房,与兰袖回到正厅。 厅内,莫离坐在那里,满目憔悴,“我是不是选错了?” 兰袖知其所指,“属下觉得主子选的很对,与其多出两个月,不如换苏公子一线生机。” “可他们到现在都没制出解药,连最后一味药都没找到,生机在哪里?” “总会有的。”兰袖低语。 莫离一笑,“也罢,还有三日,是我着急了。” “主子……” 莫离挑眉。 “太子来了。” “他不是在渔郡?” 兰袖,“酉时入皇城,现住在……东郊别苑。” 莫离神色微震,“隔壁?” “夜鹰的消息,属下得到消息后即刻赶回来,刚刚确实看到太子护卫在隔壁庭院里出现……夜霜归那边有拱尉司跟十二魔神的人在守,属下怕……” “卓允淮。”莫离目色陡寒,“我还没找他算账,他居然敢追到这里。” “主子打算怎么做?” 莫离落在桌边的手,攥成拳头,“他最好保佑兄长无事,若有事,我断不会放过他!” “这段时间太子一直暗中派人刺杀夜霜归跟苍河,属下怕……” “你留下来,但凡他的人越墙,杀。” “是。” 兰袖道,“还有一件事,顾朝颜跟楚依依,明日即分胜负。” 莫离险些忘了,“现在什么情况?” “势均力敌,不过属下听说顾朝颜那边捉襟见肘,很难挺过明日。” 莫离沉默片刻,“看她的本事了。” “她若真能赢,主子会取消与楚依依的合作?” “自然。” “可夜鹰那边……” “叶茗没来找我,便是应下这场比试。” 想到叶茗,莫离心里动了一念。 那是一个有野心的少年…… 如兰袖形容,捉襟见肘的倒数第二日终于在裴冽跟沈屹几次筹措银钱救急的情况下,平稳结束。 金市。 芷泉街。 天还未亮,街巷里只有零星的更夫脚步声,归冥阁内的烛火却已燃了整整一夜。 顾朝颜坐在堆满账册的棺椁前,算盘声终于停下来。 她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尖悬在纸上未动,眼底红丝像细密的蛛网。 许久,落笔。 十万五千金。 她以时间为限,预估楚依依有可能投入的最大限度,计算出她在这最后一日或能花出的最高额度。 此刻,最高额度就写在宣纸上。 而她账面余额,只剩下一万五千金。 旁边茶水凉透了三盏,时玖又来换茶,顾朝颜摇头,“别忙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天色渐亮,烛火燃到尽头。 顾朝颜让时玖打开铺面门板,她祈祷最先看到的不是玉盏,显然佛祖在忙。 看着被玉盏捧来的商铺清册,顾朝颜都气笑了。 “楚依依果然没浪费一点时间。” 按照她的预判,清册到午时方能截止,再迟拿不到货,也就意味着不必进货。 时玖接过玉盏捧来的清册,忐忑问她,“司徒姑娘有消息么?” 连时玖都知道,司徒月成了他们最后的希望。 玉盏摇摇头,“我家姑娘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怎么还没回来?我家姑娘已经撑不下去了!” “时玖!”顾朝颜打断她,看向玉盏,“没事,我会等到她回来。” 昨晚沈屹离开时,她已经让沈屹找人寻价,愿以三万金转手归园,包括归冥阁。 她会坚持到最后一刻。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清册始终未停。 就在顾朝颜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沈屹出现。 “怎么样?”她忽的起身,满目期待。 此时此刻,她已经不再想归冥阁跟归园是她付出多少心血才攒下的根基,只盼着有人愿意接手! 奈何事与愿违。 沈屹这两日都在奔波,这会儿身子抵住棺椁,喘口气,“眼下皇城里所有人都知道你在跟莫离作对,他们怕被莫离针对,谁也不肯接手。” 顾朝颜颓然坐回太师椅。 账上没钱了。 “阿弥陀佛。” 听到声音,铺子里所有人的目光皆望过去。 视线里,一道海青色的身影缓缓踏入,袈裟边缘绣着的暗纹莲花,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正是宝华寺主持方丈,印光。 他手执禅杖,杖顶铜环随着脚步轻晃,发出淡淡的,悦耳声响。 在所有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印光行到棺椁里,从袈裟里掏出厚厚一叠银票,“顾施主,你可真坑人啊!” 顾朝颜接过银票,看清面额瞬间,双眼放光。 眼前印光,仿若救世的佛祖。 沈屹好信儿抻了抻脖子,一张万两,看厚度,怎么也有三万金。 “大师把宝华寺卖了?”沈屹震惊。 见顾朝颜也跟着看过来,印光迎上那道目光,“顾施主,老衲的佛头可都在这里面了!” 沈屹,“大师卖身了?” 第一千一百五十五章 钱还是不够 看着手里银票,顾朝颜没有立即交给时玖,神色肃凝。 “大师,你应该知道我现下的处境……” “施主再多说一个字,老衲可就反悔了。” 顾朝颜,“……时玖,拿走。” 时玖前脚离开,玉盏后脚就进来了。 归冥阁的气氛瞬间沉闷的让人喘不过气,沈屹恨的跺脚,“楚依依还有没有完!” 顾朝颜并无这样的抱怨,他们尚且倾尽全力,楚依依也是一样。 一旦输,她也同样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终至午时,最后一批清册送进来的时候,沈屹忍不住开口,“还差多少?” 最后一枚金珠定格,顾朝颜看着算盘上的数字,起笔。 十万金。 沈屹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踉跄着险些跌倒。 印光则走向角落处一块蒲团上,盘膝,“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哆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 “我们还有多少?”沈屹身子抵住棺椁,声音都有些发颤。 顾朝颜落目,“五千金。” 她抬头,与沈屹四目相对,“还差九万五千金。” “输了?”事实摆在面前,他们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在半日之内筹到九万五千金。 顾朝颜坐在太师椅上,紧紧盯着棺椁上的账本。 就这么输了? 她不甘心! 归冥阁再次死寂,唯有印光的诵经声不绝于耳。 吁— 众人万念俱灰时,忽有一辆马车停在外面。 视线里,一位女子怀抱方盒匆忙下车。 看清来人,顾朝颜心底燃起希望。 女子进门,时玖最先跑过去,“甄娘!” 来人正是当日被顾朝颜交代到各地郡县囤粮的甄娘。 甄娘来不及与时玖细诉,匆匆行至棺椁前,将方盒搁到上面,“大姑娘,我回来了。” 见其看向方盒,顾朝颜下意识打开。 旁侧,沈屹急忙绕过来,整整一盒银票。 “我没听大姑娘的话,把田卖了,还有囤粮,所有能出手的我全都出手,价格低了些……” 沈屹翻着里面的银票,粗略估算,五万金! “这么短时间,肯有人接手?” 一月之期前,顾朝颜没有想过动甄娘手里的囤粮,一月之期后,再卖那些囤粮跟良田已是来不及了。 毕竟各家粮行都有储备,没有人会冒险囤积太多。 “价格不高。”甄娘解释。 “没事!能卖出去已经很好了!”顾朝颜从沈屹手里接过银票,入账后交给时玖。 由时玖分派出去,到镖局在东郊的盐仓,取盐,交到行销商手里。 账目发生变化,沈屹再落目,还差四万五千金。 即便有甄娘送过来的银钱,余下数字对他们来说仍然是不可跨越的鸿沟。 整个过程,印光的诵经声一直未歇…… 午时已过。 顾朝颜愁眉不展坐在棺椁前,她手里已经没有可以变现的东西。 可她又怎么甘心! 为了这场对赌,柱国公府跟顾府已经倾尽家财,秦昭也挪了淮南商会的十万金,如果输,就什么都没有了。 沈屹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在宣纸上写下所有他认识的商贾,反反复复细数。 借遍了。 五万金,很快见底。 他们当真到了黔驴技穷的地步。 斜对面,云中楼二楼雅室。 楚依依见青然走进来,着急开口,“怎么样?” “他们断钱了。” 青然行到桌边,透过窗棂看向不远处的归冥阁,铺子外面再无人来人往,“他们应该不会再有外援了。” 楚依依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去,紧蹙的眉眼露出得意之色,“连宝华寺的香火钱都扔进去了,我倒要看看顾朝颜输的时候,那些帮她筹钱的人会不会后悔。” “距离亥时还有一段时间。” “但凡他们有办法也不会断钱。” 楚依依摇曳着身姿走到窗棂前,微抬下颚,轻鄙的目光落向归冥阁,带着几分尖锐笑声,“我真迫不及待想看看顾朝颜输时的样子,你说她会不会哭?还有柱国公府里的那几位,会不会一气之下就给气死了……” 青然默不作声。 整整一个时辰,归冥阁没有再拿出一个铜板。 终于! 看到云崎子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睛都在泛绿光。 沈屹一个箭步冲过去,如薅救命稻草一般拽住云崎子广袖法衣,“我知道,你一定是送钱来了!” “还没输?”云崎子刚回皇城,连拱尉司都没回,直接来归冥阁。 自他离开皇城,日日夜夜惦念此事。 要知道,他可是把全部身家都押在颜月商会,十万金! “还差一些!”沈屹拉着云崎子走到棺椁前,“拿出来罢!” 诵经声歇止,印光手扶禅杖,抻着脖子看过来。 “还差多少?”云崎子伸手去掏袖兜。 顾朝颜亦带着期许,“四万五千金。” 刹那,云崎子扭头就要朝外跑。 沈屹手快,一把薅住他怀抱拂尘。 云崎子果断弃掉拂尘。 眼见他就要跑出铺子,在柄禅杖飞射而来,刚好打在他左腿位置。 沈屹瞅准时机,非但没扶云崎子,硬是将人生扑倒地,“时玖,搜!” 云崎子被沈屹四肢锁死,拼命挣扎,“时玖,你可不能学坏!你家姑娘还看着呢!” 听到这句话的时玖突然就有力气了,一把抓住云崎子繁复广袖,把手伸进去。 云崎子,“……顾朝颜,快管管你的人!” “找到没有?”顾朝颜也有一点着急。 “大姑娘稍等,快了!”七层广袖,时玖翻了一层又一层。 沈屹有些压不住了,“时玖快点儿!” 久坐在蒲团的印光闻言搁下禅杖,起身窜到沈屹身边,“老衲帮你!” 印光甚至没有想到点穴,直接用最原始的方法压在沈屹身上,叠起了罗汉。 云崎子只觉胸口陡重,呼吸艰难,旁边时玖换了袖子继续找。 “找到了!” 时玖攥起从云崎子第七层袖兜里找到的银票跑向棺椁,印光这方起身,沈屹也跟着爬起来,两人皆围过去,丝毫不管肋骨被压折一根的云崎子。 顾朝颜打开银票,“一万五千金。” 钱,还是不够…… 第一千一百五十六章 她赢了 看到归冥阁再次送出银钱的时候,云中楼里,楚依依笑容不在。 “他们怎么还有钱?”她有些慌了。 因为剩下的时间里她不能再加注,时间不允许,她也没钱了。 “大姑娘放心,他们派出去的人只有一个,可见云崎子带回来的钱并不多。” 青然所想却是另外一件事,她从烛九阴那里得知拱尉司有救醒苏砚辞的药方,玄冥自罗喉跟百里宿手里抢过两味药材,加上秦姝请来夜霜归,三方达成合作,共享名单。 距离苏砚辞的‘死期’还剩下两日,可还缺一味药材。 云崎子这个时候回来,想必是找到了最后那味药材。 苏砚辞有救了。 待莫离说出名单,第五张地宫图就要现世了…… 此时归冥阁里,印光回到蒲团前,继续诵经。 沈屹继续抵在棺椁前半死不活。 被抢的云崎子手摇拂尘,在棺椁前走来走去,时尔停在棺椁前,看着账目上的数字,叹了又叹。 顾朝颜盯着账目上的数字,因甄娘带回来的五万金,加上云崎子的一万五千金,如今再须三万五千金,他们便能赢了这场仗。 可是没钱了。 真没钱了。 “为什么要把贫道的钱砸进去,赢又赢不了!” 当云崎子第三十次抱怨时,沈屹给出答案,“要饭路上,不能缺道长一人。” 云崎子恨的直接踢过去一脚。 酉时已过,独属于芷泉街的喧嚣渐渐散去,沿街两侧的铺子陆续熄了烛火,门板一块块上闩,连最热闹的酒肆都也都歇声,只剩夜色像墨汁般慢慢晕染,覆向整条街巷。 唯有归冥阁跟斜对面的云中楼,亮着灯笼。 距离最后时限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 印光的诵经声变得虚弱沙哑,沈屹站不住,索性盘膝过去靠在印光身上,云崎子时不时看向坐在棺椁旁边的时玖,“你跟着你家主子,学坏了。” 对于那一万五千金,某位少监耿耿于怀。 云中楼里,楚依依彼时悬起的心再一次稳稳落进肚子。 她足足点了云中楼里二十道招牌菜,琉璃盏里盛着的最贵佳酿,泛着琥珀色的光。 破天荒,她让青然与她同坐。 楚依依举杯,眉眼间带着炫耀的松弛,肆意笑道,“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这一次谁都救不了顾朝颜,救不了颜月商会!青然,斟酒,陪本姑娘喝一杯。” 青然倒也觉得顾朝颜能赢的可能性不大,斟酒举杯,“奴婢恭喜大姑娘。” “可惜啊!” 楚依依摇晃着酒杯,看着满桌珍馐,整张脸像是一朵张扬的牡丹,“这么开心的时刻,只有你与我庆祝,你说要是国公府里那两个老不死的知道我赢,会不会后悔当初将我赶出府门?” 青然,“必是后悔莫及。” “当然后悔!”楚依依笑容里透着几分阴冷跟刻薄,“他们费尽心思找到的嫡女,却害的他们倾家荡产!不过他们不仁我不能不义,且等他们流落街头,我怎么都要扔几个铜板……算了,扔几个包子,想想就开心,来,干!” 看着楚依依饮下果酒,青然抬袖微遮,亦尽。 “痛快!” 楚依依落杯,青然走过去为其斟酒,“你说,赢了之后本姑娘在百名富商榜里,能排到何等名次?” “现下姑娘手里商户过千,不过一年,必定榜首。” 楚依依愈发得意,“我真期待顾朝颜他们看到我在榜首时的表情,斟满!” 就在这时,寂静无声的芷泉街突然传来马车疾驰的声音。 还没等楚依依起身,雅室房门突然被人推开,跑腿的下人跌跌撞撞冲进来。 “楚老板,不好了……” 拱尉司的马车,驾车的车夫是裴冽。 归冥阁里,顾朝颜等人皆站起身,绝望目光里带着星星点点的希翼,不敢太多。 直到裴冽亲自拿下登车凳,一抹熟悉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朝颜!” 司徒月冲进归冥阁,停在棺椁前时呼吸轻轻颤动,满身狼狈的风尘气,“我们赢了!” 顾朝颜不可置信盯着眼前消瘦到几乎脱相的司徒月,绝望感深入骨髓,她一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我们……赢了?” “赢了!” 司徒月眸间泛红,哽咽又急促的开口,“吴国镇国公答应赊给我们五万金的货,半个时辰前,我将他亲笔信笺跟信物交到东郊盐仓,他们已经在放货,估算这会儿他们已经把货全都放出去,所有行销商皆依货款所得,我们赢了!” 司徒月背后,裴冽亦走上前,声音坚定,“司徒姑娘说的是真的。” 音落,顾朝颜热泪夺眶。 不仅仅是她,连同沈屹也掉了泪。 时玖与甄娘激动的抱在一起,印光瞬即三跪九叩感谢佛祖。 裴冽绕过棺椁走到顾朝颜身边,将她紧紧揽在怀里,“朝颜,你们做到了。” 依司徒月所述,她自得到吴国镇国公驰援之后马不停蹄往回赶,又怕楚依依会暗中算计,于是飞鸽传书给裴冽,让她暗中接应自己。 裴冽得到消息即出城,又以极快速度将司徒月带回。 还好来得及! “朝颜,还好你坚持住了!”若没有顾朝颜筹措的银两,五万金并不能改变结果。 裴冽松开顾朝颜时,司徒月想要走过去相拥,忽觉眼前一暗,自己被人熊抱在怀,“月儿,还好你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突如其来的称呼,突如其来的拥抱,惊呆了所有人。 待司徒月反应过来想要把人推开时,沈屹已然控制不住,吻了上去。 啪— 脸红的司徒月,将沈屹的脸也抽的很红。 “阿弥陀佛,老衲祝有情人终成眷属。”印光也是太开心了。 开心的又何止印光,云崎子忽然就想到自己的一万五千金,欢喜雀跃,“顾朝颜,贫道多出的一万五千金能占多少股?” “还是半成股。”顾朝颜很难形容此刻心境。 这场豪赌,她赌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全部,还有柱国公府跟顾府,以及所有人的命运。 还好,她赢了…… 第一千一百五十七章 岁华凝脂到手了 云崎子对于顾朝颜的回答十分不以为然,旁边时玖偷偷凑过来。 “云少监可能不知道,印光大师为了帮我家大姑娘,卖了身。” 云崎子蓦然回头,见时玖一本正经的样子,又看向对面年过花甲的印光,顿时就歇了要股的心思。 后来的后来,当他感受到颜月商会股成的分量时,表示自己也是可以卖身的。 亥时的梆子声准时在芷泉街响起,厚重悠长。 云崎子突然想到一件事,“岁华凝脂到手了!” 闻言,裴冽跟顾朝颜也猛然想到另一件事。 苏砚辞的解毒药方! 顾朝颜当即叫沈屹留下来处理私盐账目,自己则与裴冽一起,带着云崎子赶往鱼市。 不想三人才出归冥阁,遇到了前来报信的洛风。 苏砚辞病情恶化,出现断息症状,夜霜归跟苍河已经赶去东郊别苑。 事不宜迟,三人亦乘车赶了过去。 戏幕落,商战终以顾朝颜胜出结束。 云中楼。 二楼雅间。 楚依依看着前来送信的小厮,双手突然攥住桌面锦布,指节青筋凸起。 哗啦— 一声脆响,锦布裹着二十几道精致的招牌菜摔落在地,琥珀色佳酿溅洒满地,琉璃尽碎,油汁与碎瓷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楚依依站在一片狼藉中,胸口剧烈起伏,原本扬起的眉梢拧成了死结,眼底得意也被滔天怒火与恐慌取代,“怎么赢的?他们是怎么赢的!” 小厮据实回道,“奴才一直守在盐仓外面,快到戌时看到司徒月出现在盐仓,之后盐仓就放盐了……奴才花了银子打听道,好像是吴国镇国公赊给司徒月五万金货,在此之前那边差着三万五千金……” “滚出去!” 楚依依已然不想听这些所谓的缘由,毫无意义。 小厮踌躇着,他自掏腰包打探的消息,“奴才打探消息花了一两银子……” 她上前一步,抬脚狠狠踹向小厮,“滚!” 盛怒之下,小厮连滚带爬退出雅室。 旁侧,青然上前,“大姑娘息怒。” “息怒?” 楚依依突然转身,双目赤红,睚眦欲裂,几乎嘶吼,“你要我怎么息怒,输了这场仗,我什么都没有了!” 青然看着近乎癫狂的楚依依,心中了然。 她跟在这位看起来很聪明,实则聪明中透着愚蠢的大姑娘,要告别了。 楚依依输的又岂是这场对赌,是她的身份,地位,跟价值。 好在,她自己知道! “不可能……不可能会输!怎么可能会输!”楚依依不甘心,“吴国镇国公为什么要赊给司徒月五万金私盐?” 青然看着她不说话。 “莫离说过,吴国镇国公给顾朝颜她们的盐价一石百两,他这么做算不算违反规矩?” 这倒给青然提了醒,“或许……” “没错……她们作弊,这个结果不算!”楚依依眼睛一亮,“我要见莫离!” 青然也很想知道东郊别苑的情况,“奴婢这就去备车。” “马上!” 子时已过,东郊有两处别苑灯火通明。 一处为莫离所居,另一处则是隔壁梁太子卓允淮的住所。 “苏砚辞还没死?” 书房里,卓允淮穿着一件暗纹常服,锦缎在烛火下泛着暗金光泽,领口与袖口绣着细密云纹。 此刻他坐在紫檀木书案后,背挺得笔直,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周身裹着化不开的阴冷,“你不是说他只有一个月可活?” 魏观真一身朴素装扮,恭敬立于案前,“还剩下一日。” 呵! “差一日都不死?” 卓允淮眼尾上挑,却没有半分笑意,瞳孔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凉意刺骨,“本太子不允许他活下去!” “殿下放心……” “你叫本太子如何放心!”卓允淮突兀起身,眼底露出凶狠,“夜霜归跟苍河一直在配制救醒苏砚辞的解药,他们已入别苑,你拿什么保证他们不会救醒苏砚辞?来人!” “殿下切莫冲动!” 魏观真就是听说夜霜归跟苍河离开鱼市,这才匆匆赶过来,想要阻止卓允淮与莫离冲突。 亏得他来的早! “要不是你碍事,本太子根本不会让夜霜归跟苍河踏进那座别苑!” 卓允淮绕过桌案,魏观真知他要动真格的,急忙阻止,“殿下……” “苏砚辞要是活下来,本太子赐你死!” 卓允淮用力推开魏观真,大步走出书房,“跟本太子走!” 音落,候在书房外十几个极厉害的侍卫皆随其走向苑门。 书房里,魏观真仿若木雕站在原地,脑海里响起卓允淮刚刚说的那句话。 眼底,布满阴郁…… 好巧不巧,卓允淮带着侍卫走出苑门时,刚好碰到拱尉司的马车停下来。 裴冽扶下顾朝颜,云崎子最后走出车厢。 夜虽黑,月色明。 月光像一层薄冰铺在青石板路上,将两拨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卓允淮身后,十几名侍卫同时拔刀。 刀身反着月光,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冷冽银线,刀尖下沉,蓄势待发。 “朝颜,带云崎子进去。” 来者不善,裴冽挡在两人身前。 云崎子则从袖兜里取出一个紫檀方盒,递过去,“东西在这里。” 待顾朝颜接过方盒,云崎子抄起拂尘护在裴冽身侧。 “挡我者死!” 卓允淮抬手瞬间,十几个侍卫冲向二人。 顾朝颜不敢停留,迅速迈进苑门。 背后传来打斗声,顾朝颜脚步渐急。 忽有人影闪过,她回头时认出那人,兰袖。 此时正厅,灯火通明。 “顾朝颜,求见莫姑娘!” 不等莫离开口,顾朝颜已然迈进正厅。 入厅所见,除了莫离另有四人。 左上位一女子,看装扮应该是她素未谋面的夜霜归,旁边是苍河。 右侧两人她都见过。 其中一人戴着鬼面,显然是十二魔神中的玄冥,另一人化成灰她都认得,秦姝。 “顾姑娘来的不是时候。” 莫离神形憔悴,眼中深寒,“请回。” 苍河急忙起身,“慢着!顾朝颜?” 顾朝颜点头,自怀里取出云崎子刚刚交在她手里的方盒,“这里装的,是岁华凝脂。” 闻言,莫离蓦然起身。 第一千一百五十八章 七星续命针 不止莫离,连同夜霜归也跟着站起来。 另一侧,秦姝不可置信看过去。 莫离朝前两步,满目惊诧,“顾姑娘怎么知道岁华凝脂?” 苍河凑到顾朝颜身边解释,“药方是顾姑娘自黑市所得。” 此话一出,秦姝立时提出质疑,“黑市怎么会有这种惊世药方?顾朝颜,你莫不是骗了大家?” 抛开恩仇,顾朝颜看都没看一眼秦姝,“到底是不是岁华凝脂,可由两位神医判断。” 苍河接过方盒,正想打开时夜霜归走了过来。 见其伸手,苍河极不乐意,片刻犹豫后还是将方盒递过去。 多日合作,他确实承认自己医术差了那么一丁丁丁点儿。 众人注目下,夜霜归打开方盒。 方盒里装着一个半透明的琉璃长盒,盒壁薄如蝉翼,能清晰看到里面躺着的物件。 那东西通体泛着浅黄,形状如指,一端粗钝,一端尖细,表面还能看到细密的纹路,若不仔细看,好似人的尾指,仔细看,更像了。 “这是……” 夜霜归蹙起眉,正要判断时被苍河打断,“果然是岁华凝脂!” 对于岁华凝脂的理解,顾朝颜只与苍河说过,毕竟不是那么容易让人接受。 夜霜归瞧他一眼,数息点头,“确实。” “那是不是可以为兄长诊治了?”莫离声音带着未尽的沙哑,眼中闪出光亮。 夜霜归点头,“刚刚我与苍院令为苏公子诊过脉,毒侵肺腑,脉息间断,纵有解药,仍须以七星续命针入药。” “何为七星续命针?”莫离急声询问。 “这针法需取百会,膻中,涌泉等七十二处隐脉,以解药磨成粉末裹针,每日子时起针,午时封穴,连扎三天三夜,期间不能有半分差池,风不能过急,光不能过亮,除了我与苍院令,闲人不可打扰,以免影响针气流转。” 夜霜归说话时,看了眼厅门方向。 外面打斗声仍在继续。 莫离了然,“何时施针?” “即刻。” 依夜霜归之意,由她负责将最后一味‘岁华凝脂’磨粉入药,苍河寻穴。 待解药制成,即下针。 “但有一样,这份解药到底能不能解苏公子身上剧毒,我不能给你保证。”夜霜归看着莫离的眼睛,“我与苍院令,只能尽力。” 扑通! 莫离突然跪地,“只求两位尽力!莫离叩谢!” 夜霜归即将莫离扶起,“门外需要有人护针。” 座位上,秦昭起身,“玄冥愿往。” “我愿往!”秦姝亦起身。 莫离犹豫时,夜霜归已然迈步走向厅门,“子时将过,我们即刻动针,也请二位护好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苍院令,拿药箱,走。” 眼见夜霜归迈出门槛,苍河鸳眼一搭。 使唤他使唤习惯了! 莫离欲跟过去,被夜霜归阻住,“莫姑娘亦不可打扰。” 纵使万分担心,莫离终是停下脚步。 看着四人走向弯月拱门,莫离眼底透着根本掩饰不住的担忧,跟彷徨和恐惧。 “莫姑娘放心,苏公子吉人自有天相。” 听到声音,莫离转身。 “顾姑娘既已赢得对赌之约,我自会遵照约定,你实不必再为我的事操心。” 顾朝颜知其所指,“可也总不能半途而废。” 没有讨好,也没有刻意逢迎。 莫离不禁看她一眼,数息,“恭喜。” “多谢。” 苑外打斗声未歇,两人大步走过去。 卓允淮并没有因为兰袖带出去的话就停止攻袭,十几名侍卫的武功亦超出裴冽跟云崎子的预期。 暗夜之下,裴冽手中孤鸣再起,剑尖带着破风的锐响直斩而去。 剑影如瀑,两名侍卫的攻势被他尽数挡开! 另一侧,云崎子手中拂尘死死裹住对面侍卫的长刀。 未及侍卫反应,云崎子借力跃起,拂尘尾端木柄狠狠砸在对方太阳穴上,侍卫闷哼一声,后退数步。 兰袖被六人围在中间,虽未受伤,但一时不能脱困! “住手!” 莫离走出别苑,高声厉喝。 听到声音,立于最后的卓允淮突然抬手,刨除被兰袖斩杀的三名侍卫,余下侍卫皆撤。 月光下,卓允淮看到莫离瞬间,阴冷如冰的神情似被一团暖阳化开,眉目舒展,戾气尽消。 他举步而行,满目都是眼前女子,“阿离,许久不见。” “殿下止步。”莫离冷漠开口。 卓允淮当真就停下脚步,声音温和,“大婚诸多事宜还须你回去定夺,我来接你。” “殿下大婚,与民女何干?” “我与你的大婚,自然与你是有干系的。”卓允淮看向莫离,如同看向珍宝,声音温和中带着极致的宠溺。 “民女已然回绝殿下好意,亦未接皇上颁下的圣旨,且入宫负荆请罪,皇上收回成命,殿下便也不要再执着了。”莫离淡声道。 “这不是执着。”卓允淮目色渐渐变凉,温和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执拗。 他硬是往前挪了半步,玄色常服下摆扫过青石板上的碎月光,“我与你相识数载,情投意合,你为何非要拒我至此?” “从来没有情投意合,你我只是各取所需。” “是不是因为苏砚辞!” “卓允淮。” 夜风起,莫离站在月光里,素色裙摆被风掀起一角,“我念过往相交,念我莫离与朝廷之间互相成就,对殿下再三忍让,没将话说得太绝,到今日,到此刻,我都没将殿下做的龌龊事说出来,给你留足体面,我也希望殿下迷途知返,即刻回梁。” “阿离,苏砚辞只是个活死人,这些年都是本太子陪在你身边,本太子为你做了那么多事,可他苏砚辞做了什么!” “他用命,换了我的命!” 莫离音色陡寒,“既然殿下一定要在民女面前提起我的兄长,那我敢问殿下,那些医者为何要给兄长下毒?是不是……” “是!” 卓允淮几乎没有犹豫,寒声高喝,“就是本太子要他们毒死那个活死人!他不死,你永远看不到本太子对你的付出!” 第一千一百五十九章 夜鹰真想造反啊 面对卓允淮近乎疯狂的坦白,莫离眼中泛起杀意。 “殿下莫要任意胡言!” 卓允淮背后,穿着普通儒袍的魏观真匆匆而至,与彼时身着黑袍时的气场不同,他佝偻着腰,朝对面拱手,“莫离姑娘有所不知,那些勾当都是陆行为讨好太子自作主张,太子得知此事异常愤怒,已然人五马分尸!那些事断与太子无关!” 拙劣的谎言,但连盛怒之下的卓允淮都没有再坚持,“阿离,连陆行都知道本太子对你情深意重,你怎么舍得弃我!” 莫离旁边,兰袖凑近,低语,“暗处藏着四名高手,真打起来,恐对苏公子不利。” 莫离目色沉沉,再抬眼时,语气已少了几分尖锐,多了几分刻意的平缓,“太子想如何?” 卓允淮紧绷的脸色瞬间松了几分,眼底执拗被微光覆盖,“大婚定在下月初八,阿离,同我回去。” 莫离指尖在袖中悄然蜷起,面上没露半分急切,睫羽在月光下投出浅淡的阴影,“何时?” “即刻!”卓允淮坚定开口。 莫离拒绝,“想必殿下应该知道,民女兄长正在别苑救治,只要兄长醒过来,民女便与殿下回梁都。” “不行!” 卓允淮对莫离有执念,对苏砚辞,亦有! 原本缓和的气氛再次紧绷。 莫离上前一步,兀突抽出匕首,直抵胸口,原本刻意的语气冷如寒锥,眼底温和消失殆尽。 “阿离!” “倘若殿下不允,我便死在这里。” 不等卓允淮反应,莫离突然用力! 噗! “不要!” 卓允淮冲过来的瞬间,兰袖闪至,挡在他面前。 如此近的距离,卓允淮分明看到莫离胸前浅青色衣裳被血水染透,“莫离,为了那个活死人,你竟伤自己到这种地步?” “殿下允,还是不允?”莫离冷肃问道。 旁侧,魏观真匆匆凑到近前,“莫离姑娘已然同意与殿下回梁,殿下多等几日也无妨,莫要伤了彼此的心,若有隔阂,往后岁岁年年,如何相对?” 卓允淮双手紧攥成拳,咬着牙,“总要有个时限。” “三日。” 七星续命针须三日,她便要这三日时间。 “好。”卓允淮随即道,“本太子有一个条件。” “殿下请讲。” “本太子要入别苑,与你一起等一个结果。” 莫离,“……殿下请。” 莫离没有别的选择,相识多年,她很了解眼前这位太子,看似沉稳,骨子里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癫狂。 这份癫狂,平日里被太子的身份与权势掩盖,可一旦触及‘掌控’二字,便会像失控的野火,烧得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理智与偏执的边界。 她也一直觉得,卓允淮对她的所谓‘爱’,是执念跟掌控在作祟。 若爱,岂会伤害。 莫离既让开路,裴冽叫云崎子回拱尉司。 顾朝颜则与裴冽站在一处。 “现在怎么办?” 两人走在最后,顾朝颜些许担忧。 “暗处藏着高手,我已叫云崎子回去调人。” 说话间,众人皆入别苑。 卓允淮没入正厅,而是朝弯月拱门方向走过去。 莫离上前,“殿下走错了。” “听闻玄冥在此?” 莫离,“……在。” “本太子有公务要见他。” 见莫离没有让路,卓允淮勾唇,整个人显得十分平静,“阿离放心,我既然答应允你三日,这三日就断不会耽搁夜霜归跟苍河为那个活……为你兄长医治,可你也不能阻止本太子见玄冥,毕竟,我是太子,为君,他为臣。” 莫离思忖片刻,侧过身。 玄冥为她守针,若卓允淮起了杀心,她不能袖手旁观。 裴冽跟顾朝颜一直跟在最后面,若能听到些不该听的,也是好的。 主卧内灯火通明。 秦姝与秦昭分别立于院中,一人覆面纱,一人戴鬼面。 眼见卓允淮出现,二人相视一眼。 “太子驾临,玄冥大人一动不动,似乎不合规矩。”说话的,是随卓允淮一起走进来的魏观真。 秦昭闻言上前,另一侧,秦姝亦至。 两人拱手,“拜见太子殿下。” “拜见太子殿下。” 卓允淮双眼本就深邃,此刻更是眯成狭长的缝隙,目光尽数落在秦姝身上,“你是谁?” “回殿下,民女是周时序的养女。” 卓允淮恍然,“夜鹰。” “算是。” “看来夜鹰真的是想造反啊!” 卓允淮仍有一肚子气,“来人,杀了这只不懂事的夜鹰!” 就在秦姝拱手过顶想要解释时,众人背后传来声音,“殿下明鉴,夜鹰对大梁忠心耿耿。” 裴冽最先回头,见到来者,暗自唏嘘。 一个苏砚辞,把梁国在大齐皇城里的人物都炸出来了。 顾朝颜疑惑时他俯耳,“夜鹰鹰首。” 叶茗穿着简单,一身没有任何繁复花纹的儒衣,一双布鞋,脸上蒙着的浅灰色纱布。 纱布从额间垂落,遮住他的口鼻与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 。 他从容行到秦姝身前,将她挡住,拱手, “夜鹰鹰首,拜见太子殿下。” 看着站在自己对面的两个人,卓允淮再次发出冷笑,“现下不止十二魔神背叛大梁,连同夜鹰也不服管教了?” “ 不知殿下何故这样说?”叶茗依旧拱手。 “本太子的令,你可收到?” “回殿下,属下确实收到殿下命吾等斩杀苏砚辞的密令,想必玄冥大人也收到了?” 叶茗一语,将魏观真好不容易掩盖的真相,尽数揭开。 陆行不过是替罪羊,由始至终都是卓允淮想要苏砚辞死! 对于早就知晓真相的莫离而言,叶茗这句话于她而言无所谓,倒是把旁边玄冥一起拉进‘造反’阵营。 秦昭何尝不知叶茗伎俩,只字不语。 卓允淮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低咳一声,“为何不遵照执行?” “玄冥大人为何,属下就为何。” 秦昭知道叶茗是故意的,但他就是不说话。 “本太子在问你!”卓允淮厉声呵斥。 叶茗缓缓直起身形,灰色面纱下,薄唇微勾,“简单,太子令,非帝王令,夜鹰可尊帝王颜面,替太子办事,亦可尊帝王心,拒绝为太子办事。” 第一千一百六十章 楚依依,你没用了 叶茗的解释简单粗暴,又让人无力反驳。 卓允淮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垂在两侧的双手紧攥成拳,“果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殿下言重,自有夜鹰之日起,夜鹰从上到下从未收到过殿下一个铜板,谈不上被养,更遑论养的熟,亦或不熟。” “大胆!” 叶茗打断卓允淮即将爆发的怒意,看向旁侧秦昭,“十二魔神可收过殿下银钱支持?” 秦昭,“……”真缺德呵! “叶……” 卓允淮自然知道夜鹰鹰首是谁,气极之下正要暴露,“殿下猜猜属下为何覆面?” 叶茗自问自答,“因为这里不是梁国,殿下背后还站着大齐的九皇子,拱尉司司首,裴冽。” 众人背后,裴冽,“……” 顾朝颜,“……” 两人相视,都觉得这位夜鹰鹰首话太多。 “好……好好好!” 嘘— 卓允淮的话再次被打断,叶茗竖指于唇,“卧房里两位神医正在救治对莫离姑娘极为重要的人,若因殿下太大声,惊扰了,可不好。” 赤果果的挑衅,连同旁边秦姝都有些愕然。 不看僧面看佛面,叶茗如此针对卓允淮,句句扎心,可不是好事。 卓允淮气极,欲怒斥时莫离终是开口,“还请殿下回正厅,民女已叫管家备了茶。” “本太子就在这里等!” 莫离,“只怕不妥。” “那就不等了?”卓允淮眼神凶厉。 莫离,“来人,为太子殿下备椅。” 待卓允淮坐下来,莫离亦命人搬了把椅子坐在主卧房门前,与之对视。 秦昭回到院中柳树旁边,倚树而立。 叶茗则与秦姝站到一处。 “鹰首不该来。” “我若不来,秦姑娘难免要受些委屈。” “这点委屈没什么。” 叶茗不语,看向站在卓允淮旁边的魏观真,“秦姑娘的师傅,似乎并没有为你说一句话。” 秦姝刻意避开那个方向,“与鹰首无关。” 叶茗收回视线,阖目,“三日不短,秦姑娘养养神。” 兰袖依莫离之意,行至裴冽跟顾朝颜身侧,“我家姑娘为两位备好了厢房,还请两位移步。” 就在两人随兰袖走出院落时,碰到了熟人。 “顾朝颜?你怎么在这里!” 来人,楚依依。 青然在后。 若非楚依依出现,顾朝颜险些忘了她们之间的对赌,刚刚结束。 顾朝颜没说话,她可太清楚眼下这座别苑里发生了什么事,她们之间的恩怨,小而不言。 “顾朝颜,你少得意!你我之间的仗还没打完!” 楚依依大步上前,“我要见莫离姑娘!” 兰袖见状,拦下楚依依,目色如霜,“出去。” “你是谁?你凭什么让我出去!莫姑娘!莫姑娘我有要事相告!”楚依依哪里知道院内剑拔弩张,大喊大叫。 兰袖不知自家主子对楚依依的态度,“你稍等!” 楚依依再欲往前冲时,被青然拉住。 青然不比楚依依,她来的目的也与商战无关,她知道今晚这座东郊别苑必会有事发生。 果不其然,院门未阖。 她状似无意扫过去一眼,便见玄冥在此,还有那位皇族的公主。 虽然只是背影,她亦猜到坐在椅子上那人的身份。 梁太子,卓允淮。 “顾朝颜,你别得意!我早晚会让你跪在我面前求饶!” 须臾,兰袖去而复返。 “楚姑娘,商战既败,从此刻起,我家主子与你再无瓜葛。” 楚依依蓦然看向兰袖,原本因怒涨红的脸瞬间失去血色,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却在下一秒骤然扭曲成疯狂的模样。 她冲向兰袖,“不可能……绝不可能,这绝对不是莫离姑娘同我说的!我要见她!” 兰袖行事一向简单,匕首如电,瞬息架在楚依依喉颈,磨出一道浅浅的血口,“楚姑娘试试看,要不要再走一步?” 楚依依吃痛,愤怒中带着惶恐后退,“莫离姑娘这是想卸磨杀驴?” “愿赌服输。” 兰袖目冷,“只怪楚姑娘自己不争气。” “不可能……”楚依依突然看向顾朝颜,睚眦欲裂,“一定是你们合起伙来害我!如果不是她授意,吴国镇国公怎么可能会赊账给司徒月……对,是你们害我!我不服!” 咻— 楚依依抬步瞬间,匕首直刺进她脚前半寸位置。 兰袖目冷,“滚。” 青然见状,硬是拉着楚依依退出别苑。 看着她狼狈离开的背影,顾朝颜眸间轻闪。 她知道,楚依依完了。 “朝颜,我们走。” 顾朝颜点点头,离开时,她回头看了眼院中…… 此时院落,气氛难以形容的紧张。 内室,夜霜归已然配好解药,青瓷碗中的药液不时泛起浅淡莹光,碗边整齐码着七根银亮的细针,正是用于七星续命针的玄铁针。 床榻上,苍河则替苏砚辞褪下长衣,露出的脊背竟布满了暗紫色毒纹,那些纹路像蛛网般蔓延,连肩胛骨处都透着不正常的青黑,显然寒毒已深入肌理,看得人心头发紧。 “时辰到了。” 夜霜归取过一根玄铁针,指尖在针尾轻轻一捻,银针瞬间泛起极淡的白芒。 她将沾裹解药的玄铁针狠狠刺入苏砚辞的百会穴,“苍院令,动针!” 得说七星续命针的关键在于玄铁针刺下的七处大穴,是以夜霜归只负责七针,余下早六十五处隐穴由苍河负责。 苍河对此提出过异议,但他没有玄铁针。 是以在夜霜归落针之际,他即从榻上矮桌取出自己的牛毛细针。 噗、噗、噗、噗、噗—— 别苑外,被人赶出来的楚依依踉跄着跌坐在石阶上。 晚风吹过,卷起她散乱的发丝与沾满尘土的裙摆,方才的癫狂与戾气尽消,从未有过的彷徨跟恐惧让她蜷起身子,“我没输……我怎么会输?” 青然蓦然站在那里,冷眼相对。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还有路!”楚依依喃喃自语,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过来。 她猛然站起身,“青然,走!我们去找太子!” 青然未动,声音很轻,“马车在那里,大姑娘先回去,奴婢留下来。” “对!对对对!你留在这里盯着顾朝颜跟莫离!” 楚依依头也没回走向马车。 看着扬长而去的马车,青然轻叹口气。 楚依依,你没用了…… 第一千一百六十一章 梁国,魏公公 惊险万状的夜,终尽。 天边泛起鱼肚白。 别苑主卧房的院子里,莫离与卓允淮相对整夜,卓允淮不时开口,与之谈起初见。 莫离毫无兴趣,倒是站在两侧的秦昭跟秦姝,包括叶茗听了些不该听的。 管家备了膳食,几人在院中用膳。 亦有特别精心准备的膳食被兰袖送进房里,得到的消息是,苏砚辞平稳渡过一晚。 这样的消息,于卓允淮可算不上什么好消息。 值得一提的是,他没有吃莫离为他准备的东西,而是让魏观真负责他的饮食。 是以魏观真没有一直留在院子里。 天明,别苑外面突然传来马蹄声,一辆马车停在院外。 从马车里走出来的人是陶若南,谢知微以及顾熙。 三人因担心顾朝颜,特来寻人。 经兰袖呈禀,顾朝颜将三人接进别苑,寻一处厢房安置。 “爹娘,母亲,你们怎么来了?” 房间里,顾朝颜狐疑看向三位长辈,她几日未归,三人看上去似乎苍老了许多。 “颜儿,发生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早不与母亲说?”直到昨夜子时,她叫时玖回国公府报平安,陶若南才知道自己女儿承受多大压力。 旁边,谢知微眼眶微红,明显哭过,“你这孩子,若你早说,我们也能为你分担!那些家产算什么,你父亲还有许多房屋良田,很值钱!” 顾朝颜转尔看向眼顾熙,几日不见,顾熙发间银丝多出太多。 她眼底闪出歉疚,“昭儿已经告诉我了, 那些钱爹凑的辛苦……” “都过去了。”顾熙微笑,“此番你能赢,日后必定坦途。” 前世种种,历历在目。 顾朝颜终是忍不住落泪,惹的两位母亲上前安慰。 正是午时,管家传莫离话,留三位在别苑用膳,且收拾出两间厢房,供三人在别苑小住。 顾朝颜深知别苑不太平,原想送他们离开,奈何两位母亲思她心切,定要陪在身边。 午膳过后,顾朝颜从厢房里走出来,行至前厅时被人唤住。 “这位是,顾姑娘的父亲?” 顾熙闻声回头,眼中疑惑,“在下是,你?” “梁国御前总管,魏观真。” 魏观真走到顾熙面前,上下打量,“莫离姑娘的别苑,可不是谁都能进的。” 顾熙迎上那道目光,微抬下颚,“梁国的,魏公公?” 魏观真笑了笑,点头。 “能得莫离姑娘奉为上宾,乃是在下荣幸 ,毕竟为商者谁不想与莫离姑娘见一见。”顾熙同样微笑,且朝弯月拱门方向看过去,“这也是托了我们家颜儿的福气。” “所以顾老爷留下来,是想与莫离姑娘谈生意?” “魏公公言重,在下哪有资格与莫姑娘谈生意,倒是颜儿似乎有些眉目,为人父母者,为子忧计是常情,在下留在这里,也是想替颜儿出出主意。” 顾熙捻须,神情变得谦卑,拱手道,“日后我们家颜儿若真与莫姑娘做生意,难免会去梁都,届时魏公公可得多多照顾。” 魏观真似笑非笑,“一定。” “那在下先去忙?” “好。” 他站在原地,看着顾熙走向苑门,锦缎下的身子有些胖,走路没有半分轻盈利落,薄唇微微勾起。 隐藏的,真好…… 同在东郊,裴启宸的别苑与莫离所居别苑隔了整整七座。 楚依依昨夜敲门,管家知她是太子的人,放人进来,安置在厢房。 过午,裴启宸得到消息来了别苑,入门便见楚依依扑过来。 “殿下,你要帮我!” 裴启宸看她一眼,径直走向书房。 楚依依心领神会跟在身后。 书房里,她正要开口时一方墨砚突然从斜侧飞来,砸向地面。 砚台碎裂成数片,墨水飞溅,在裙摆上晕开大片暗沉。 她蓦地跪地,“殿下息怒。” “怎么输的?”裴启宸冷目如冰,玄色龙纹锦袍下的身躯绷得笔直,周身气压低得几乎让人窒息。 楚依依遂将对赌过程添油加醋道出,更指莫离从中作梗,允许吴国镇国公赊五万金给司徒月,否则她必赢! “殿下明鉴,莫离表面上支持殿下,实则早就与顾朝颜他们勾结,此番对赌分明就是她们的诡计,意在抽干民女手中银钱,殿下帮我!” 裴启宸眉目冰冷,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楚依依,声音异常平静,“如何帮你?” 楚依依抬头,字字冰冷,“杀掉她们,以除后患。” 听着她的建议,裴启宸突兀一笑,“你也知道莫离跟顾朝颜现如今的身价,是你如何砸钱也逾越不了的?” “殿下,若任由她们勾结,后果不堪设想!”楚依依眼神发狠,“眼下她们就在别苑,是最好时机。” 看着跪在地上,无比‘天真’的楚依依,裴启宸恨不能扇自己一巴掌。 他怎么就把希望寄托在这么一个蠢货身上! “秦昭帮了你多少?” “十万金……”楚依依心生一念,猛然抬头,“此番顾朝颜能赢也是因为秦昭暗中帮她!” “当真?” “千真万确!”她神情笃定,“秦昭不仅仅是顾朝颜义弟,他背地里爱慕顾朝颜,根本不会看着她输!” “可本太子听说,三日前,他又给了你十万金。” 裴启宸瞧着话语间漏洞百出的楚依依,眼中生出鄙夷,“你的要求秦昭无一不应,结果呢?楚依依,是你自己轻敌,如今倒叫本太子给你收拾残局?” “殿下明鉴,是他们互相勾结,是他们……” “楚依依。” 裴启宸没功夫与一枚弃子对话,“你走罢。” 感受到来自桌案后面那阵彻骨的凉薄,楚依依如身坠冰窖。 她突然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冲到桌案前,双手死死扒着桌沿,“殿下明鉴,我能翻身!” “你靠什么翻身?” “殿下忘了,我是柱国公府的大姑娘,我父亲是柱国公,有他辅佐,殿下根基会更稳固!” 人到一无所有时,真是什么话都能说出口。 裴启宸冷漠无温的眸子一直盯着她,楚依依只觉得头皮发凉,可还是忍不住继续道,“我与殿下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若我出事,那殿下……” 砰— 第一千一百六十二章 你自己走 裴启宸真的很不喜欢有人威胁他。 尤其是像楚依依这种脑子特别蠢的人,这对他是一种侮辱。 桌案被他狠踹一脚,楚依依被生生弹出去,摔到地上。 “你自己走,还是本太子让影七送你一程?” 噗— 楚依依血喷如箭,整个人好似倒飞蝴蝶弹出去,后背撞上冰冷砖面。 她蜷缩在地,胸口翻江倒海的疼,墨渍沾染衣裳,脸颊亦蹭上一些,愈显狼狈,“殿下……你……你就不怕我把你与夜鹰勾结的事……说出去…… ” 裴启宸不语,影七倏然闪身,叩住她脖颈。 呃— 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楚依依猛然瞠目,布满红丝,原本就苍白的脸颊血色尽失,连嘴唇都泛出青紫色。 “殿下……饶命……”濒死之际,楚依依用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破碎字眼。 书房里静得可怕。 裴启宸终在楚依依几乎了呼吸一刻,抬手。 影七退后。 一头栽到地上的楚依依缓了好一会儿,方能大口喘气。 “本太子再说一次,要么自己走,要么,让影七送你一程。” 楚依依哪还敢讨价还价,狼狈起身,踉跄着离开书房。 走出别苑那刻,阳光正盛。 她下意识用手挡住刺目的光,掌心布满与砖石摩擦时留下的道道血痕,指尖泛着暗沉的红,与她布满墨渍和血迹的衣袖形成鲜明对比。 她缓缓放下手,阳光晃得她眼前发花,恐惧跟屈辱化作无边寒意。 “你们等着……都给我等着!早晚有一日我要让你们后悔!就算我死也要让你们陪葬—” 马车停在正前方,楚依依带着满身疼痛走过去,“回皇城。” 驾— 车轮滚滚,车夫感受到车厢里一阵晃动却未理,只管驾自己的车。 呃! 再次被扼住喉咙,楚依依瞠目看向眼前男子,恐惧感再次攀升。 她做梦也没想到那个被她跟阮岚联手‘坑死’的萧瑾竟然活着! “楚依依,是不是没想到,我还活着?” 萧瑾双手死死扼住楚依依脖颈,骨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皮肉里,眼底同样布满血丝,面容因癫狂而扭曲,犹如从地狱爬回来的索命厉鬼,“我说过,只要我活着,死的就是你们!我说过我要把你跟阮岚两个贱人碎尸万段!” “不要……呃!”萧瑾力道太大,楚依依眼前开始发黑,意识模糊,双手在慌乱中胡乱摸索。 “去死!” 就在萧瑾痛下杀心刹那,手臂吃痛! 楚依依得着空当,双手紧握带血的发簪退到车厢一角,咳咳咳— “你这个贱人!” “你为什么还活着?你不是已经……” 眼见萧瑾冲过来,楚依依再次举起发簪,绝望嘶吼,“我也什么都没了!你跟我都不该死!该死的是顾朝颜跟裴冽!是太子!是那些背叛我们的人!” 突如其来的窒息感没有降临,楚依依带着恐惧睁开眼,萧瑾近在咫尺。 “背叛我的人里,有你。” “我知道……我知道!”楚依依仓皇开口,脸色煞白,“可我现在也被他们害的一无所有,你杀了我只会让他们开心!” 楚依依的话像一根尖锐的刺,猝不及防扎进萧瑾被恨意填满的心脏。 他依旧保持前冲的动作,眼中杀机仍在。 楚依依紧握金簪,狠狠噎喉,恐惧未散,她几乎乞求着道,“你也知道我跟顾朝颜对赌输了,我被他们害惨了,如今太子如同当初对你一样,弃我如敝屣,杀了我根本不能让你解恨!可若不杀我,我们就能联手,报仇!” “你有什么用?”萧瑾瞧着楚依依狼狈模样,讥讽冷笑,“你现在比我还惨,人见人打!” 眼见萧瑾眼中杀意再起,楚依依连忙翻出她最后的底牌,“你可知顾朝颜是柱国公府丢失的嫡女?” 萧瑾沉默数息,“知道。” “我是国公府的大姑娘,只要我回国公府,就一定能接近顾朝颜!” “那又如何?” “你不恨顾朝颜?” 楚依依忽然大笑,“你恐怕还不知道,当日发现迷魂阵的人不是兵部尚书陆恒,是拱尉司的云崎子还有顾朝颜!” 萧瑾皱眉,“当真?” 哈! “萧瑾,你连是谁害你到今日这般地步的人都不知道,真是可悲!” “楚依依!” “好了!” 楚依依突然敛去眼底所有的愤怒跟嘲讽,只剩下眼底一片冰冷,“我们合作,报仇。” 车厢里死寂沉沉。 良久,萧瑾看着她,“我答应你,前提是,你能回到国公府,否则我一样杀你。” 马车停在皇城正东门,楚依依藏好萧瑾,叫车夫继续驾车,入城…… 东郊别苑。 近酉时,将入夜。 秦姝留叶茗于主卧院中,自己借口离开,在靠近厨房的柴房里,见到了魏观真。 “师傅。” “这里人多眼杂,殿下还是换个称呼。” 秦姝不以为然,“若这里不能说话,师傅叫我过来有什么意义?” 魏观真低咳一声,感知四周无人,方才道,“殿下不该露面。” “师傅怕卓允淮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再次面对眼前这位将自己养大的师傅,秦姝心绪再不能如初,“还是怕他因我,查到我的母亲?” “殿下何故又提起自己的身世?” “不然师傅以为我这些年在努力什么?”秦姝声音平淡,却带着异常的冰冷,“无论我的母亲是宫女,还是沉沙,她都不该默默无闻,她既是父皇的女人,就该有名有姓的出现在后宫卷册上,而不是像如今这样,死了都没人知道!” “除此之外,殿下就没有别的事要做?” “找到余下两只血鸦,以及血鸦主,为母报仇。” 魏观真欣慰,他种的种子发芽了。 “你觉得现下这样的情况,血鸦会不会出现?” “未必。” 秦姝表示,“裴冽在这里,血鸦主实在不用冒这个险。” 魏观真又问,“那殿下觉得当日与裴修林见面的人会不会出现?” “怎么可能?” 要知道,此时此刻身在别苑的每一个人,都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换作是她,也不会羊入虎口。 第一千一百六十三章 初见 魏观真不是在考秦姝,是他也有这样的疑问。 至于答案,他与秦姝所想略同。 毕竟,如果不是卓允淮在场,他从未想过在人前暴露自己,在暗处才能窥探的更清。 “眼下有件棘手的事,难办。” “师傅指苏砚辞?” 魏观真点头,“倘若夜霜归跟苍河没把人救活,倒也省心,太子与莫离没有大仇,总归有修复关系的机会,可你想想,若他们真把苏砚辞救醒,后果会如何?” “修复关系?” 秦姝微笑,“师傅未免太天真。” 魏观真蹙眉,“何意?” “莫离在别苑外说的是,如果苏砚辞活,会与卓允淮回梁都,反过来也就是说苏砚辞若没被救活,她断然不会与卓允淮离开。” 魏观真神色狐疑,“她是这个意思?” “如师傅所言,倘若苏砚辞被救活,且不说莫离是什么样的反应,你猜卓允淮会不会发疯?” 魏观真狠狠叹了口气,“不争气的太子!” “届时师傅应该担心卓允淮会突然反悔,命他的人诛杀苏砚辞。” 秦姝又道,“他若杀苏砚辞,莫离必会拼死抵抗,可是师傅,莫离还没说出名单,所以她不能死。” “你想对太子动手?” “师傅不动手?”秦姝挑眉,“难不成,师傅就眼睁睁看着线索断在莫离这里,地宫图永远不能现世?” “杂家岂可对太子动手!” 秦姝笑了,“也对,父皇他朝殡天,卓允淮便是新帝,师傅若想保住自己的位子,实在不能得罪他。” “殿下。”魏观真重声道。 秦姝低咳一声,“师傅如何我不管,但我定会护住莫离,必要时,卓允淮是死是活真跟我没什么关系,不过我得提醒师傅,卓允淮跟地宫图哪个更重要,师傅可要想清楚。” “罢了。” 魏观真转了话题,“顾朝颜是怎么回事?” “师傅指什么?” “她父母为何会住在别苑?” 对于此事,秦姝亦有过思考,“我想莫离将他们留下,是不希望他们离开后胡说,毕竟卓允淮可从来没有掩饰他的身份,让人知道梁国太子此刻在齐,必会引来骚动。” “就算他们不说,该知道的人也都已经知道了。” 秦姝耸肩,“可该知道的人,都还没动手。” 魏观真了然,“殿下说的是。” “师傅要没别的事,我回去……” “叶茗,当真有造反的心?” 听到魏观真如此问话,秦姝侧转身形,眉目清冷,“玄冥与他做了同样的事,师傅为何不质疑玄冥的动机,叶鹰首护我,这是护出多大错?” 魏观真一时语塞。 当时他亦在场,却未出口相帮。 看着秦姝离开的背影,魏观真如鹰隼的眸子暗了暗。 顾熙啊,顾熙…… 三日之期,已然来到第二日。 主卧房的院落里,莫离连用膳都在门前,卓允淮也始终没有离开。 兰袖又一次从主卧房里走出来,所有人视线都落到她身上。 “夜霜归跟苍河给主子带话,一切安好。” 听到这句话,莫离紧蹙的眉眼略微舒展。 对面,卓允淮的眸子倒是冷了几分,须臾,“阿离,你可还记得我们初见?” 莫离不想在自家兄长最关键时刻与卓允淮撕破脸,转尔迎上那道目光,“是民女,毛遂自荐。” “没错。” 卓允淮回想初见,眼中透着溢于言表的怀念跟温情,“那时梁都遭逢瘟疫,药材紧缺,本太子命御医院在皇城东南设下临时药棚,奈何治疗瘟疫的青翘断了货,那是熬制防疫汤药的主药,少了它,再多医术也难救急。” 莫离没有打断他,目色如水。 “就在本太子亲自去药棚督阵的那天,你推着一辆半旧的木板车从人群里挤进来,我还记得那车板上堆了满满当当的青翘,叶子上的晨露还没干。” “确实,那是民发刚采的。” “你把车停在药棚前,也不管周围侍卫拦着,扬声就喊。” 莫离随着他的回忆,接过去,“太子殿下,民女莫离,愿将青翘悉数奉上。” “对!” 卓允淮蓦然盯向莫离,眼中点滴温情被一股浓烈的震惊跟爱慕取代,“你都记得!” “民女自然记得。” “你还说对本太子无心,你也记得!”卓允淮似极满足的勾起唇角,连语气都带着几分雀跃,“不期而遇的邂逅,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缘分!” “怎么会是不期而遇邂逅?” 莫离淡然回应卓允淮心存的那份‘天真’,“殿下有所不知,民女为打探殿下出宫行踪,花了一百两银子,那一百两几乎是民女全部身家。” 卓允淮微愣,“你,早知那日我会出宫?” “我非但知道殿下那日会出宫,还知道殿下一定会去药棚,所以我卯时未到便去山林采摘青翘,算准了时辰,在殿下抵达药棚之后冲进去,为自己博一线生机。” “什么意思?” “因为瘟疫的缘故兄长病情恶化,民女手里的钱支撑不了五日,我需要更多的钱,以及更多的赚钱机会。” 莫离一字一句解释,“于是我想赌一赌,便将这赌注押在殿下身上,结果让我赌赢了,因为那一车青翘,殿下答应日后御医院里三分之一的药材,从我手里进货。” 卓允淮震惊,“那时你没钱?” “一个铜板都不剩了。”想到自己的来时路,莫离忽然觉得离谱,再回头…… 再回头她一样敢赌,就如同此刻。 她赌兄长会醒! “可你确实给御医院进了药材!” “居间人。”莫离淡声开口,“我手里攥着给御医院进货的渠道,那些药堂不知道多想跟我合作,给我的抽成是我当时并不能想象到的,但我赚到了。” 卓允淮忽的一笑,“到底是你啊莫离。” “有了本钱,又有如太子这般的人脉,以后的路于我莫离而言,顺畅太多。” 莫离从不否定眼前这位年轻的太子是她的贵人,可她不觉得亏欠,毕竟她之后对于朝廷的回报,也是不可估量,“莫离在此,谢过太子。” 第一千一百六十四章 抓了杂家的恩人 院中旁听的有秦昭,秦姝,鉴于苍河在房间里,裴冽亦在场,顾朝颜也是刚刚过来,便听到了这段传奇。 她不觉得这不是莫离的运气,是本事。 就算没有太子,莫离一样会成为人中龙凤。 莫离本就不是池中物。 真相总是不尽如人意,卓允淮不是很喜欢莫离的解释,“你猜,苏砚辞会不会醒过来?” “会。”莫离毫不迟疑道。 卓允淮挑眉,“万一……” “没有万一。”莫离给了自己无比坚定的信念,即便她知道,所谓的信念恰恰是懦弱的表现。 她不能接受兄长离开的事实。 直到此刻,她都没想过兄长会离开她! 卓允淮垂眸,冰冷凉薄的眸色被他很艰难的压下去,再抬头,又是一副温和模样 ,“本太子也很希望苏砚辞可以醒过来,届时大婚,你便有了打扇的亲人。” 感受到院子里的紧张气氛,倚在树干上的秦昭下意识站稳。 莫离实在压不住火气,正欲开口时管家来报。 贵客到访。 谁也没想到,到访的贵客,居然是齐帝身边的大红人。 俞佑庭。 “齐王殿下跟顾姑娘也在?”俞佑庭未着蓝领黑褂的太监常服,身上穿的是一件暗纹贵袍,缎面光华,富贵非常人可比。 裴冽颔首,顾朝颜俯了俯身算是打了招呼。 显然,俞佑庭不是冲着他们来的。 “莫离姑娘,叨扰。” 莫离起身,微俯身段,“不知俞总管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俞佑庭只是微笑,动了动步,目光最终落到一直没有起身的卓允淮身上,“想必这位就是梁国的卓太子?” 非国与国之间邦交,私下里俞佑庭实在不必对眼前这位他国太子,过于恭敬。 事实上,他亦没怎么恭敬。 “俞总管?” 卓允淮自然也知道眼前之人的身份,依旧没有起身。 “正是杂家。” “俞总管找本太子有事?” “没什么大事,只是听说卓太子抓了杂家的恩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卓允淮背脊靠在太师椅上,微抬下颚,目光斜斜的扫过去,“俞总管的恩人是谁?” 俞佑庭指了指隔壁,“住在那里的老太监,叫墨重。” 角落里,顾朝颜身子一抖。 墨重被抓了? 她一直以为她那位半路白捡的师傅正在隔壁趴墙角! 卓允淮侧目,有侍卫上前,“回太子,属下等怀疑那人可疑,便将他叩了。” “如何可疑?”卓允淮煞有介事问道。 这是他的旨意,倒也不是因为墨重可疑,是他想占用那座别苑,安插他的人。 “那人……故意在院中刷马桶制造杂音,恐影响两位神医给苏公子医治。”侍卫也是张口就来。 俞佑庭听的想笑,“卓太子有所不知,我那恩人本就是个在皇宫里刷马桶的太监,哪有什么故意之说?” “刷了一辈子马桶 ,出了宫还刷?” “不可以刷?”俞佑庭反问,“又或者卓太子觉得不妥,可以派人告知,我那恩人断然不是不讲理的人,何必就把人给抓了?” 咳! “既是误会,便将人放了。” 侍卫得令,离开院落。 俞佑庭站在原地,再次环视时看到了坐在对面石凳上的叶茗,虽蒙灰布,依旧可以辨明身份。 夜鹰鹰首。 对于十二魔神他亦有了解,是以也认出了戴着鬼面的秦昭,就是玄冥。 加上裴冽亦在,这可真是一场大戏。 待他看向魏观真时,魏观真亦在看他。 两人皆是御前总管,彼此相视,倒也有些心有灵犀。 不多时,侍卫带着一身旧服的墨重出现在院落。 “恩人小心!” 俞佑庭大步走过去,扶起几乎跌倒的墨重,“杂家来晚了。” “俞总管……老奴冤枉!”墨重被俞佑庭扶住时,整个人还在不住的发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服沾满污渍,袖口处还撕裂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干瘦、泛着青紫色的胳膊。 头发花白凌乱,几缕沾着灰尘的发丝贴在蜡黄的脸颊上,浑浊眼睛里满是惊恐与委屈,“老奴只是刷了几个马桶,就被他们关起来……” 俞佑庭见墨重如此狼狈,怒意起,“卓太子抓人就算了,还动刑?” “俞总管言重,不过是推搡间伤了些皮肉。” 卓允淮瞧了眼魏观真。 魏观真心领神会,当即绕过去,自怀里取出一张银票,“此事皆是误会,这张银票你老人家收着,压压惊。” 俞佑庭将墨重扶到自己身后,突然朝魏观真出掌! 掌风疾劲,魏观真躲闪不及,后背狠狠撞在一名侍卫身上,手里银票落下来。 待侍卫将其扶稳,他捂住胸口,剧烈咳嗽。 卓允淮目冷,“俞总管,这是何意?” “卓太子以为杂家缺这点银子?”俞佑庭冷声道,“整个皇城谁不知道墨重曾救过杂家的命,被这般欺辱,岂不是在打杂家的脸?” 卓允淮声音寒冽,“如此说,俞总管想如何?” “谁动的手,叫他出来给杂家一个交代!” 卓允淮冷笑,“魏公公挨的一掌还不足以替还你那位救命恩人受的丁点委屈?” 两人剑拔弩张时,莫离开口。 “俞总管可否看在民女的面子出去打,只要离开这座院子就可以。” 众人默。 得说莫离也很希望有人能转移卓允淮的注意力。 “俞总管……算了。”墨重拉住俞佑庭的手,怯声低语。 角落里,顾朝颜将一切看在眼里,虽也心疼墨重,但她知道,这是墨重故意而为。 目的不言而喻。 卓允淮再次看向魏观真。 魏观真仍捂着胸口,上前两步,“此事确实只是误会,我家太子初来乍到哪会知道那么多,不如这样……” 他再次从怀里掏出银两,数目是刚刚的十倍,“杂家在此给这位墨公公赔个不是,这些银两还望墨公公收下,莫嫌少才是。” 俞佑庭不语,看向墨重。 墨重像是意会了他的心思,弓身上前,伸出的手黝黑粗糙,每一道纹路里都嵌着洗不净的灰黑色污渍…… 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 你真当杂家老了? 见墨重接了银票,魏观真颔首后退回到原来位置。 俞佑庭再次看向卓允淮,声音渐缓,“卓太子安插在隔壁别苑的人,是不是也该收一收?” 卓允淮朝旁边侍卫使了眼色。 俞佑庭了然,方才朝莫离拱手,“莫姑娘,告辞。” “不送。”莫离还礼。 俞佑庭转身扶住墨重,却在行走间听到墨重低吟。 他环视周围,“顾姑娘?” 顾朝颜心领神会,忙过去与之一起搀扶。 裴冽亦想跟过去,被其阻止,“没事。” 院落里的气氛仍然紧张,顾朝颜离开后与俞佑庭一起搀着墨重回到隔壁。 相比之下,墨重所居别苑并不大,卧房位置在客厅旁边,贴近莫离的别苑。 房间里,墨重松开两人的手,稳稳坐在桌边。 “师傅小心!”俞佑庭早知墨重收了顾朝颜这么个徒弟,并无避讳。 墨重瞧向眼窗外,笑了笑,“你真当杂家老了?” “徒弟不敢。” 旁边,顾朝颜倒觉得有些尴尬,一直没吭声。 “那个魏观真,如何?” “徒弟打他那一掌用了五成力,看他伤势,他武功一般,连寻常侍卫的底子都比不过。” 墨重点了点头,“这次辛苦你了。” “徒弟……” 见其摆手,俞佑庭止声,十分有眼识的退出房间。 直至其离开,顾朝颜方才开口,一脸担忧,“师傅怎么被他们抓起来了?” “你不知道?” 顾朝颜摇头,真不知道! 墨重只能说,他对自己这位半路捡来的徒弟,期望过高。 事情就发生在卓允淮入莫离别苑那一晚,原本他在院子里刷马桶,以便盯梢,不成想卓允淮的人突然出现,一记手刀他便晕了。 “师傅真晕了?” “不然?”墨重挑起白眉,“为师该跟他们比试一番?” 咳! “师傅是怎么通知俞总管的?” 墨重瞧过去,语气阴阳,“师徒之间若连这点默契都没有,关系岂不是形同虚设?” 顾朝颜老脸一红。 “恭喜。” 突如其来的祝贺,顾朝颜不禁抬头,正想着墨重还能再夸几句时,却听他话锋一转,“梁国夜鹰鹰首,十二魔神玄冥,加上裴冽都在隔壁,你若是名单上的人,会如何?” 顾朝颜知其所指,“按常理,杀莫离灭口。” “他若敢杀,早就杀了。” 墨重神色沉凝,“但至少会出现,确定莫离会不会把他说出来。” 顾朝颜,“我没看到可疑的人。” “为师也没看到。” 顾朝颜,“……” 墨重表示,他曾怀疑过魏观真,所以才会让俞佑庭试探,但试探的结果不如他意。 顾朝颜不以为然,“不管那人是谁,总不会跑到莫离身边确认吧?” “谁也不能保证万一。” 墨重没留人太久,怕被怀疑。 不过在顾朝颜起身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的父母怎么会在?” 对此,顾朝颜解释来龙去脉,且说父亲提出要走,莫离盛情挽留。 “师傅不会怀疑我爹吧?”顾朝颜震惊开口。 “为师还没糊涂成那样。” 顾朝颜很快转回到莫离的别苑,主卧房外的院子里,气氛仍然紧张…… 过午。 国公府。 自陶若南带着顾熙夫妇赶去东郊,照顾楚世远的事落到了季宛如身上。 前院,楚世远坐在轮椅上晒太阳,与往常一般,面无表情,神情呆滞。 季宛如坐在旁边矮凳上替他掖了掖薄毯,“国公爷放心,夫人派人捎信过来,她与亲家暂住东郊别苑,一切都好,大姑娘也好。” 提及顾朝颜,季宛如声音中满是赞叹,“妾怎么都没想到,原来顾姑娘竟然是嫡小姐,你与夫人还有两位公子找了那么久,终是皇天不负有心人……” 就在这时,府门响起。 下人上前开启,见来人又将府门紧紧叩住。 砰、砰、砰— 府门敲的急,下人却杵在那儿一动不动。 季宛如起身,微蹙着眉,“是谁?” 下人支支吾吾的,没敢吭声。 “若是不相干的人赶走就是了,别惊了国公爷。” “是。” 下人得令,再次打开府门时有声音传进来。 “你们大胆!我要找我娘!放我进去!” 这一次季宛如听清楚了,心猛的一颤,没等下人把人赶走,自外面疯狂叫门的楚依依已然冲进来,刚好看到站在院中的季宛如。 “娘!” 过往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女人,如今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楚依依一把推开下人,踉跄着跑进来。 她未换衣,仍是从太子别苑出来时那副狼狈模样,甚至为了重回国公府,将自己弄的愈发狼狈。 “依依?” 季宛如看着眼前蓬头垢面,衣裳被血渍跟墨渍浸染的楚依依,瞬间红了眼眶,“依依你这是怎么了?” “娘,依依错了!” 楚依依扑通跪地,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带着放大的哽咽,“依依真的知道错了,求娘救我!” 季宛如爱她如珠如目,急忙上前搀扶,却在指尖快要触及时,被赶过来的管家提醒,“楚姑娘,这里是国公府,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听到管家这样说,季宛如动作停下来。 她再心疼,也知晓楚依依以前做的那些事,不可原谅。 见她退后,楚依依仰起头,脸上的墨渍与泪痕混在一起,狼狈又可怜,“娘,我是依依,我是你的女儿啊,连你也不要我了么!” 季宛如跟着落泪,“依依,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旁边,管家知道一些,“回二夫人,前段时间楚姑娘与我们大姑娘在生意上成了劲敌,楚姑娘一门心思赶尽杀绝,幸亏大姑娘力挽狂澜略胜……想必楚姑娘现在是走投无路了。” “是顾朝颜害我!”楚依依恨极,朝管家怒吼。 季宛如闻言心痛,眼泪扑簌簌的掉下来,“依依,你怎么……又做伤天害理的事!” “娘!连你也觉得是我错?明明是我被她害到一无所有,无家可归!” 楚依依愤怒低吼时,管家不以为然,“二夫人,老奴打听过,倘若楚姑娘赢,大姑娘同样会无一所有,无家可归,连咱们国公府都得跟着遭殃。” 第一千一百六十六章 重返国公府 整个国公府,除了季宛如,没有人喜欢楚依依,连同管家都对她成见极深。 楚依依原想与管家争吵,却在张嘴时想到自己来国公府的目的。 重回国公府,这是她唯一的出路。 “是我错……” 她突然伏低身形,额头死死抵在青石板上,“娘,我知道错了,是我不该觊觎嫡出之位,不该有非分之想,不该明知顾朝颜是嫡妹,却还对她赶尽杀绝,都是我的错!” 旁观者清,管家看出楚依依这招苦肉计,亦知府上这位二夫人是菩萨心肠,“楚姑娘……” “周管家,以前是我不懂事,是我被猪油蒙了心做出那么多伤害国公府的事,我知道错了!” 万没想到,楚依依竟朝管家磕头,泣泪乞求,“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想与母亲在一起,求周管家成全!” 季宛如哪曾见自己女儿这样卑微,再也忍不住上前。 “二夫人,你可不能心软留下……” “周管家,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去忙。” 季宛如声音带着不容质疑的坚定,管家见状,只得拱手,“老奴告退。” 看着周管家离开的背影,楚依依眼底闪过一抹阴寒。 落魄的凤凰不如鸡,连下人都敢骑在脖子上耀武扬威! “依依快起来!” 楚依依踌躇看向正厅,“大夫人……” “大夫人跟两位亲家去了东郊别苑,两日未归,眼下府里只有我与你父亲。” 闻言,楚依依方才顺着季宛如的搀扶站起来,心中疑窦,“去了东郊?” “大姑娘在那里。” 楚依依神情蓦的阴冷,“他们是给顾朝颜庆功去了?” “依依?” 楚依依瞬间敛眸,顶着红肿眼眶,“娘,知道我为什么会输么?” 不给季宛如说话的机会,她惨淡抿唇,眼泪落的像珠子,“因为顾朝颜有亲人,她的爹娘,她的父母,她的弟弟倾家荡产的帮她,我有什么? 我孤身一人!” 季宛如即便不赞同楚依依的做法,却被这句话刺痛,“依依……” “娘,依依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求你把我留在国公府!” 楚依依再次跪地,泣泪横流,“你当真要看着女儿沦为乞丐,露宿街头,被恶人欺凌至死么娘!” “好!” 季宛如再也狠不下心,冲过去扶起自己的女儿,“别走了!娘无论如何都要把你留下来!” 被扶起来的楚依依终是舒了口气,眼泪仍在演戏,“娘!” 季宛如忽似想到什么,“依依,快来给你父亲磕头,求她把你留下!” 楚依依神色骤变,“父亲他……” “哪怕他能眨眨眼,也算是同意了。” 楚依依将信将疑跪地,才磕了一个头,季宛如突然惊喜泣泪,“国公爷眨眼了!” 这句话吓的楚依依猛抬头,不等她开口,季宛如突然冲过来跪抱住她,“国公爷终于答应让你回来了,我的女儿,你受苦了!” 被季宛如紧紧抱在怀里的楚依依仔细盯着轮椅上的楚世远,人如木雕,纹丝未动。 这一夜,楚依依住回了国公府…… 翌日,午时。 东郊别苑。 七星续命针,终于到了最后一日。 院落里的气氛越发紧张。 主卧房内,夜霜归与苍河三度换针,这是最后一次。 “夜霜归!”苍河发红的眼眶突然盯向百会穴旁边隐脉上一枚细小的银针,惊呼出声。 银针变黑! 夜霜归亦看到那枚发黑的银针,两人几乎同时叩住苏砚辞手腕,速度快,且精准。 原本气若游丝的脉象,终于显露一丝生机。 夜霜归一直对药方的药效存疑,尤其最后一味岁华凝脂,分明就是人骨。 她看不出那截人骨在药方里能起到什么作用。 奈何时间太过紧急,她没有验证的机会。 施针两日,苏砚辞即便没死,她也没觉得是药方生效,七星续命针讲究针气通脉,引阳入体,本就有续命的作用。 直到此刻,她明显感觉到苏砚辞的脉息在变强,心中讶异非常。 “这药方当真是顾姑娘在黑市购得?” 夜霜归指尖仍搭在苏砚辞腕脉上,感受着那丝逐渐变强的搏动。 苏砚辞正在恢复! “当然。” 夜霜归不以为然,“师傅曾说,此世间倒真有一副可解万毒的药方,药方出自青嚢济世录,乃是一本奇书,是医者梦寐以求之物,若此物出自黑市,我实在想不出来,那人为何要单卖药方,而非卖整本。” “青嚢济世录?”苍河亦从其师诞遥宗那里听过,鸳眼放光,“你说这副药方出自青嚢济世录?” 显然,苍河并不知情。 那她还有机会。 “专注。” 夜霜归视线落向苏砚辞,那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唇瓣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拔针。” 苍河领会其意,抬手将那枚全部泛黑的牛毛细针拔除。 待针尽,苏砚辞自然会醒过来。 这时,房门开启。 兰袖浅步而入,“夜神医,苏公子他……” “药方奏效,苏公子会比预计的子时,早半个时辰醒过来。” “当真?” 夜霜归示意兰袖走近,指向苏砚辞手腕。 视线里,苏砚辞食指微动! 兰袖纵万分惊喜,表情如常,身为暗卫,不喜形于色是本能。 “你可如实告知莫姑娘。” “有劳夜神医!”兰袖拱手,告退。 此时院中,魏观真端来一盘糕点搁到卓允淮面前方桌,正欲开口,却听房门吱呦响起。 所有人视线皆落向兰袖。 兰袖无视他人,径直走到莫离身边低语。 “走。”莫离不动声色起身,带人离开。 卓允淮目色陡寒,亦起身,朝着魏观真道,“跟我来。” 厢房里,待兰袖阖起门板, 莫离激动上前,双手握住她肩膀,“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不止夜神医口述,属下亲眼看到苏公子面有血色,食指微屈。”兰袖红了眼眶,她太清楚自家主子为了这位兄长,付出多少。 皇天不负,终有回报。 “兄长要醒了……”莫离强撑多日的冷静跟沉稳在这一刻崩塌,泪水决堤。 第一千一百六十七章 他必杀之 莫离失控,眼泪不停。 兰袖默默站在旁边,只有她知道自家主子这一路走过来的辛酸。 许久,莫离止声,强迫自己变得冷静。 “你觉得卓允淮若知兄长活过来,会如何?” 兰袖也一直在担心这个问题,“属下觉得卓太子这一次行事太过疯狂,为了得到主子,竟然追到大齐皇城,连命都不要了。” 莫离知她所指,“倘若我不与他回去……” “他会杀了苏公子。” 莫离毫不怀疑,目色凛然,“这事他早就做过。” 兰袖面露忧色,“主子当真要同他回去?” “若我同他回去,他会放过兄长?” 莫离蓦然抬头,看向兰袖。 有那么一瞬间,兰袖从自家主子眼底看到了妥协。 她迎上那道目光,“主子觉得他会不会放过?” 呵! 莫离突兀一笑,天真了。 “兄长尚无生机时他都容不得,若活过来,他必杀之。”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兰袖担忧,“除了院子里十几个侍卫,隔壁别苑尚有几十人埋伏,都是高手,以属下能力,拼死也未必能护主子跟苏公子安全。” 莫离透过窗棂,瞧向不远处主卧方向,“我盼了十几年才盼到兄长醒过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他再身处险境,不管付出任何代价。” “主子想如何?” “还没想到……” 另一间厢房里,卓允淮的耐性所剩无几。 砰! 进门一刻他甩手砸了桌面摆放的茶盏,魏观真侧了侧身,躲过溅起的碎片。 “他为什么还不死!”卓允淮的怒吼声在厢房内炸开,震得窗棂都微微作响。 他指着主卧房的方向,脸色因暴怒涨得通红,眼底布满血丝,原本还算端正的面容此刻因狰狞而显得有些扭曲,“你告诉过我多少次,他一定会死!为什么到现在他还活着,你说!” “殿下息怒,老奴也没想到夜霜归医术如此高超。” 魏观真垂首,“不过老奴以为,苏砚辞若能活过来未必是坏事,届时莫离姑娘便能与殿下回梁……” “回梁?” 卓允淮打断他,嗤讽冷笑,“你以为苏砚辞活过来之后,莫离会心甘情愿随本太子回去大婚?” “这是莫离姑娘答应殿下的。” 魏观真随即补充,“莫离姑娘素来守信。” “她是守信,可只要关乎苏砚辞那个活死人,她没有一句话是真的!” 卓允淮气到发狂,“当初她答应本太子会考虑,她考虑了?她连夜带着那个活死人离开梁都,是我蠢,直到第三日才察觉,否则你以为她能离开大梁?” 魏观真不想眼前这个太子在这个节骨眼儿做什么出格的事,“殿下是想?” “他若死了便死了,他若没死,本太子断不会让他活着离开这座别苑,我要彻底绝了莫离的念想。” 魏观真,“……老奴以为此事须从长计议,若这般明目张胆杀掉苏砚辞,只怕莫离姑娘对殿下的心结,永远都不会解开。” “那又如何?” 卓允淮目色漆黑,咬牙切齿,“既然无论本太子做什么都得不到她的心,那我只要人!” 魏观真,“殿下……” “本太子叫你过来,是想让你传话鹰首跟玄冥,若不想扣上叛徒的帽子,就别妨碍本太子办事,他们可以不出手,但若敢挡本太子的路,可得想好后果!” 魏观真仍不甘心,“殿下……” “你也一样!” 甩下这句话,卓允淮大步走向房门,用力踹开,朝主卧房方向而去,留下魏观真保持拱手的动作,不言不语。 许久,魏观真放下手,缓慢转身。 看着那抹暴戾的背影,眼底阴寒…… 时间渐近酉时。 前院厢房,陶若南跟谢知微坐在一处,顾熙亦在。 他们似乎感受到别苑的紧张氛围,正打算一起去找顾朝颜,不想房门开启,顾朝颜从外面走进来。 “颜儿,你来的正好。”最先开口的是谢知微,“我们已经在莫姑娘府里叨扰两日,再呆下去是不是……不太好?” 陶若南亦附和,“曦儿,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你可别瞒我们。” 坐在桌边的顾熙虽没说话,眼中亦有担忧。 “放心,没事发生。” 顾朝颜坐到两位母亲旁边,微笑道,“刚刚莫姑娘见了我,我与她提起父亲独自在府无人照料,她了解情况后没有执意挽留,外面备了马车,我送你们离开。” 谢知微与陶若南面面相觑,“你不与我们一起走?” “我还有些生意上的事须得留下来与莫姑娘详谈,暂时不走。” 谢知微拉住顾朝颜,满眼疼惜,“真的没事?” “真没事。” 顾朝颜反过来握住她的手,看向陶若南跟顾熙,“我明日回去。” 见两位母亲仍在犹豫,顾熙想了片刻,“既是如此我们先走,明日我们在府里等你。” “好。” 顾朝颜将三人送出别苑,直至马车离开方才回去。 别苑距离皇城正东门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入城后,顾熙借口与秦昭商量生意上的事欲回秦府一趟,哪成想谢知微也想秦昭了。 两人与陶若南在城门处分开。 马车很快到了秦府,如顾熙所料,秦昭并不在府。 于是他将谢知微安顿下来,自己出府去寻…… 别苑里,魏观真找到机会将叶茗唤进柴房,开门见山。 “杂家一直觉得老爹慧眼识人,不想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四目相对,叶茗稳若磐石,神色间没有半分不满,亦无局促,“初见魏公公本该奉上厚礼,奈何情势所迫,他日尘埃落定,叶某必会设宴盛情款待。” “不必了。”魏观真原本对这位新任鹰首并不看好,尤其刚刚在院落里,叶茗的眼神让他十分不喜。 不必就不必,叶茗没有再寒暄。 魏观真瞧他一眼,“太子令,只要苏砚辞活,杀。” 叶茗静静瞧着他,没有开口。 魏观真挑眉,“鹰首没有听清楚?” “十分清楚。” 叶茗字字清晰,“只是不知道魏公公是不是真的想叶茗接下这道……太子令。” 第一千一百六十八章 不然该信谁 魏观真十分不喜叶茗对他的态度,哪怕当初周时序在他面前也是客客气气。 “鹰首这是何意?” “字面意思。”叶茗对魏观真无感,但自从知道他是秦姝的师傅就有感觉了。 不是好感而已。 魏观真皱了皱白眉,“叶鹰首,杂家似乎没得罪过你。” “魏公公言重,您高高在上,叶某实在没什么机会够得着您。” “那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叶茗解释,“魏公公是想叶某接下太子令,倾尽全力诛杀苏砚辞,以此彻底得罪莫离?” “叶鹰首得罪不起?” “也不是。”叶茗挑眉,“只怕得罪之后,莫离便不会将名单告诉给秦姑娘,那么第五张地宫图,则与秦姑娘无缘,也就……与魏公公无缘。” 魏观真脸色骤变,“你知道杂家与秦姑娘的关系?” “师徒。” 闻言,魏观真脸色愈发难看,“你还知道什么?” “秦姑娘的身世,梁宫那场大火,沉沙,都知道一些。” 魏观真咬着牙,“秦姝还真信得过你!” “嗯。” 叶茗很认真的点点头,“不然信谁呢?” “是你查到德妃患有宫寒之证?” “必然是我。”叶茗大方承认。 “叶鹰首,你知道的太多了。” “叶茗是夜鹰鹰首,知道的多一些也还正常。” 魏观真气到无语,叶茗继续道,“魏公公若想得到地宫图,莫离就不能死。” “可太子那边……” “这位太子,委实有些不像话。” “你大胆!” 面对魏观真斥责,叶茗灿然一笑,“只要魏公公一句话,叶某可保证取苏砚辞性命,但若魏公公想得到地宫图,抗太子令这件事,须得公公替叶某在梁帝面前,脱罪。” 魏观真恍然,“你在求杂家?” “双赢的事。”叶茗不卑不亢。 魏观真沉思片刻,“只怕杂家心有余力不足。” “这件事对魏公公而言不难,难在公公有没有把叶某当自己人。” 叶茗瞧向魏观真,“为换第五张地宫图的线索,秦姑娘将自己手中第四张地宫图交给裴冽,如今秦姑娘手里连一张地宫图的原图都没有,魏公公单靠她,抢不过十二魔神。” “你想说什么?” “叶某愿倾全力帮魏公公夺得五张地宫图,寻得周古皇陵宝藏,前提是,我们得是一条船上的人。” 魏观真重新打量眼前少年,久久不语,“叶鹰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知道。” 叶茗毫不掩饰,“魏公公一直都在梁帝面前说叶某坏话,大概有那么一两句……” “被你听了去?” “没被叶某听到。” 魏观真,“……你既知杂家不喜你,为何还要与杂家交易?” “因为叶某相信这个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但有永远的利益。”叶茗神色肃然,“合作与否,在公公。”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魏观真又有什么别的选择,“那就,一言为定?” “倘若梁帝还想换掉鹰首,那叶某可得把公公与秦姑娘密谋杀死大将军吴信的事说出去了。” 魏观真骤然目冷,“你……” “我是夜鹰鹰首,知道的多些不奇怪。” 彼时崆山,在见到秦姝杀死吴信之后他曾派人探查吴信宿敌,其中就有魏观真的名字。 这一试,便试出来了。 魏观真沉凝数息,“可这梁国,终究还是要落到太子手里。” 这也是他的顾虑。 “那是以后的事。” “也罢,鹰首只管护着苏砚辞,力求在莫离口中得到名单,他日皇上怪罪下来,杂家自有说辞。” 叶茗拱手,“那就有劳魏公公了。” “你最好别叫杂家失望。” “彼此彼此。” 直至叶茗离开,魏观真的视线都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他忽然明白,周时序为何执意要把位子传给一个齐人。 或许只有叶茗才能保住夜鹰。 毕竟除了周时序,没有一个梁国人会把夜鹰当人…… 找过叶茗,魏观真自然也要找玄冥,将太子令明明白白传达。 相比之下,玄冥的反应比叶茗直接。 两个字。 不遵…… 距离子时,不到一个时辰。 主卧房外的气氛渐渐紧张,院子里不知何时飘满药香,味道是从卧房里传出来的,之前不曾有,这种味道也越发让紧张的气氛,几欲凝固。 除了叶茗跟秦姝,玄冥分左右守在院子里,卓允淮身后侍卫一直都是蓄势待发的状态。 裴冽与顾朝颜亦在角落等最后的消息。 “大人!” 府门处传来声音,云崎子跟洛风行至裴冽身前,“拱尉司的人都在外面,还有,俞公公来了!” 果不其然,不等他二人站稳,俞佑庭又一次出现在别苑。 “裴大人,接旨。” 音落,裴冽上前,屈膝跪地。 顾朝颜亦在角落处微微躬身,除了云崎子跟洛风,院子里余下皆是梁国人,无人动。 “今梁国太子出使我齐,携睦邻之愿而来,乃两国邦交之重事,朕闻其驾临东郊别苑,恐有不测之虞,特命裴冽为护使,全权负责梁国太子在齐期间安危,务必周全。” 裴冽略显诧异,“父皇知此事?” “礼部连夜送来梁国国书。”俞佑庭低语回道。 裴冽了然,看了眼坐在正中位置的卓允淮。 正好迎上那道挑衅的目光。 他回首,“臣,接旨!” 待裴冽起身,俞佑庭凑过来,“梁帝在国书里说了,倘若他这位太子在齐国掉一根头发,梁将举国之力为太子报仇,所以他不能出事。” 裴冽点头,“明白。” 就在这时,兰袖从房间里急匆出来,声音哽咽,“主子,苏公子快不行了!” 一语闭,莫离猛然起身,“你说什么?” “夜神医说解药反噬,苏公子承受不住药效,快不行了……她让主子进去见苏公子最后一面!” 眼见莫离起身欲入,卓允淮蓦的站起来,“本太子与你一起进去。” 莫离回身之际,卓允淮已至近前。 “兰袖!” 音落瞬间,兰袖挡在卓允淮面前,“太子殿下还是留步!” “本太子一定要进去!” “那就踩着我的尸体进去!” 第一千一百六十九章 苏砚辞没死? 匕首割颈,莫离用力嘶吼。 看到雪色脖颈上那抹血痕,卓允淮目色陡暗,“阿离!” 四目相视,彼此眼中皆没有半分退让。 莫离握着短刃的手没有丝毫颤抖,锋利刃口再次用力。 血珠顺着下颚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本太子就在这里等,我倒要看看你们能耍出什么花招!” 莫离手执短刃,字字泣血,“兰袖,随我进来。” 房门启阖。 秦昭与叶茗几乎同时挡在门外。 卓允淮瞧着眼前两位的态度,不由侧目。 魏观真默默垂首。 “你们还真是不把本太子放在眼里。” 叶茗不语,秦昭亦不说话。 裴冽下意识看向角落,顾朝颜已然不在。 主卧房,莫离快步走进内室,却在临近床榻时陡然止步,彷徨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局促跟不安。 夜霜归与苍河相视一眼,退到旁边。 “苏公子已醒,但他显然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夜霜提醒道。 “多谢。” 莫离双腿犹如灌铅,仿佛用尽力气才迈出一步。 期盼太久,久到她几乎生出绝望。 终至榻前,她所见,是一张与兰袖别无二致的面容。 此时的苏砚辞蜷缩在床榻一角,恐惧看着周围的一切,“你……是谁?” 熟悉的声音,她记盼了十三年! “兄长……” 同样熟悉的声音灌进耳朵里,苏砚辞迷茫的眉眼陡然舒展,“你是……阿离?” “是我!” 莫离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哭腔,“兄长是我,我是阿离!” 十三年等待,十三年艰辛,十三年隐忍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失控的泪水。 旁侧,兰袖忍不住提醒,“主子,时间不多。” 莫离强迫自己镇定,身子跪向床榻,伸出手想要拉起苏砚辞,却被苏砚辞挣脱,“你……真是阿离?” “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 苏砚辞微微愣住,“比目鸳鸯真可羡,双去双来……” “君不见。”莫离的声音几乎不成调,她再次去拉苏砚辞,“兄长,那些坏人还在,你要听我的,我们才能逃出去。” “坏人?” “那些欺辱我又打伤你的坏人!”莫离没有时间与苏砚辞解释眨眼已是数年,她必须马上带人离开这里。 苏砚辞闻声突然起身冲下床榻,“阿离别怕,兄长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同样的话,再听到已经过了十三年。 苏砚辞服过苍河给的药丸,短时间可以将体能激发到最强,“莫姑娘,再耽搁他可就没力气了。” 莫离拦住苏砚辞,“兄长!只要你听我的,我们都不会有事!” “可是……” “这次,换我保护你!”莫离拉住苏砚辞,泣声仍在,“兄长,信我。” 纵使过了数年,莫离再不是幼女模样,可苏砚辞记得那双眼睛,清澈,勇敢,像布满天幕的星辰一样明亮。 “好。” 苏砚辞动了动喉结,“我听你的。” 莫离随即看向夜霜归跟苍河,目露感激,“多谢两位,若能平安,日后必有重酬。” 苍河狠狠点头,“苍某相信,我能等到。” 夜霜归,“莫姑娘小心。” 莫离转身看向兰袖,严肃中带着恳求,“这里交给你。” “主子放心,我定能拖住太子。” 此刻院中气氛冷凝,卓允淮身后侍卫已然抽刀。 所有人都在紧盯的房门突然打开,莫离在‘兰袖’的搀扶下踏出门,身后,夜霜归跟出来,扫过一圈视线落向秦姝,“秦姑娘,进来。” “夜神医,求你务必救活兄长!”莫离突然回身,扑通跪在门前,不停磕头。 眼前一幕看的众人有些惊。 卓允淮蹙眉,“苏砚辞没死?” “秦姑娘,你再耽搁他可就真死了!” 秦姝不明所以,但也没有迟疑。 莫离仍然跪地,恸哭不止,“夜神医!求你救救兄长!他不能死……” 眼见莫离还要磕头,夜霜归猛然抬手。 一记手刀,莫离昏厥倒地。 卓允淮见状大怒,正要上前被秦昭拦住,“殿下还是稍安勿躁。” “玄冥,你大胆!” 秦昭不让,叶茗亦上前,“殿下不妨再等等。” “好……好好好!”卓允淮怒极反笑,“你们两个的忠心,本太子记在心里了!” 夜霜归没理卓允淮,“兰袖,扶你家主子回房歇息,她在这里吵闹只会让苏公子死的更快。” ‘兰袖’当即扶稳莫离走下台阶。 卓允淮大步过去,却被裴冽挡住,“卓太子最好不要惹事。” “惹事?”卓允淮剑眉紧皱,周身寒意逼人,“裴冽,本太子关心我大梁子民,何谈惹事,让开!” 两人争执时,‘兰袖’已然扶着莫离走出院门。 眼见卓允淮执意要跟,叶茗突然道,“裴大人,卓太子也是关心莫离姑娘,你别太紧张了。” 裴冽看他一眼,数息侧身。 看着两人一唱一和,卓允淮已经抬起的脚,忽的退了回去。 他回到自己座位,“比起阿离,本太子现在更关心房间里的苏公子,什么时候死。” 距离三日之期,只剩下不到半个时辰。 他等得起! 院内气氛依旧紧张,而此时,已然离开院落的莫离突然‘醒’过来,拉着一无所知的‘兰袖’绕过厢房, 到临西院墙,墙上砸有半人高的洞。 “兄长,快。”莫离让易容成兰袖模样的苏砚辞先过去。 “阿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兄长信我。” 莫离低声道,“我们先离开这里。” 苏砚辞不再犹豫,俯身钻过那个洞,莫离跟在后面。 “这里!” 接应他们的,是顾朝颜。 莫离拉起苏砚辞,随顾朝颜穿过两座别苑中间的柳树,进到墨重别苑。 只有这里,没有卓允淮的人。 “莫姑娘,走这里。” 顾朝颜轻声细语,生怕惊动隔壁别苑仍在那里‘死守’苏砚辞的卓允淮。 三人一前一后,直穿别苑到柴房,又自柴房后门离开。 “上轿。” 门外停着一顶三人轿,朱红轿身绣着暗纹,轿帘垂落得严丝合缝。 轿杆比普通轿子粗了一倍,分作前后两截,每截各由三人肩扛,六人皆是拱尉司轻功极好的侍卫,呈‘品’字排布。 第一千一百七十章 莫离逃走 莫离扶着苏砚辞先行走进轿厢,顾朝颜吩咐轿夫入城之后亦跟进去。 轿起! 轿厢里,顾朝颜将将坐稳便听莫离感激,“顾姑娘有心。” 若用马车,马蹄声势必惊动卓允淮的侍卫,这般安排大大降低暴露的风险。 “莫离姑娘……” 突然,坐在莫离旁边的苏砚辞倒下去! 顾朝颜震惊之际,莫离将人轻轻扶躺在自己怀里,“夜神医给他服用过瞬间暴增体力的药丸,药丸失效,兄长累了。” 莫离的声音如同她的动作,很轻。 她看着枕在自己膝间的男子,目光温柔,一寸寸扫过他眉眼。 哪怕此刻苏砚辞顶着兰袖的面容,她依旧可以清晰想起兄长醒过来时,那双眼睛如同子夜星辰般明亮,纵使迷茫。 “我们暂时还不安全。”顾朝颜低声提醒。 “我知道。” 莫离侧目,透过轿厢侧窗看向别苑方向,“卓允淮是个很聪明的疯子。” 顾朝颜十分赞同这句话,她承认卓允淮很爱莫离,可这种爱压抑到让人喘不过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眼前女子牢牢困在中央,连呼吸都要顺着他的心意。 若仅是这样,只能说明卓允淮尊贵惯了。 可他明知苏砚辞是莫离在这世上唯一牵挂,仍执意诛杀,那便不是爱。 是占有。 且是毫无爱怜的占有…… 子正时分,天际无云。 一轮圆月悬于墨色天幕,清辉泼洒,将整个别苑裹上一层冷白的光晕。 座椅上,卓允淮蓦然起身,黑目冷冷盯向房门。 数息,大步硬闯。 秦昭跟叶茗再次阻拦,“太子殿下少安毋躁。” “子时到,苏砚辞死活已定,你们还要拦我?”卓允淮目露寒光,浑身戾气如同实质般散开来,连周身月光都似被这股冷意冻得凝滞。 秦昭与叶茗毫不在意他的愤怒,双双挡住房门。 卓允淮冷笑,抬手间身后十几名侍卫冲杀而至。 叶茗与秦昭几乎同时抵挡。 冲上来的人太多,两人很快被围,卓允淮看准时机,踩着暴戾的步子走向房门。 砰— 房门应声裂开,卓允淮大步迈进主卧房。 院中,云崎子凑到裴冽身侧,“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父皇口谕,务必让本官保护卓允淮安危,本官觉得,除了这座别苑,别的地方都不安全。” 他不能阻止卓允淮闯进房间,但也不能让卓允淮离开这座别苑,“让洛风他们在外面守好,不许放走任何一人。” “是。” 房间里,卓允淮迫不及待冲进内室,眼前一幕让他大为震惊。 夜霜归跟苍河正在桌边喝茶,兰袖抱剑,盘膝坐在榻。 秦姝则倚在床栏位置,气定神闲的看热闹。 他目冷,咬牙切齿,“苏砚辞在哪里?” 兰袖自榻上走下来,“主子带苏公子离开了。” 卓允淮瞳孔骤缩,“刚刚的兰袖……” “就是苏公子。” “该死!” 眼见卓允淮蓦然转身,兰袖倏然而至,挡住去路,“我劝太子殿下莫要执着,主子对太子从来没有男女之情,殿下何必强求。” “你滚开!” 兰袖执剑,声音坚决,“殿下想走,先过我这一关。” 卓允淮怒目圆睁,“来人!” 除了门外十几个侍卫,卓允淮在别苑里安插数名高手,听到召唤,至少五个黑衣人瞬间冲进主卧房。 见兰袖被围,秦姝甩出袖间玄丝! 卓允淮贵为太子,身边护卫又岂是泛泛之辈。 五人对战两人,兰袖竟然没有占到便宜。 卓允淮虚晃一剑,大步冲出房门之际,屋顶瓦片骤然崩陷,兰袖跟秦姝分至屋顶,五名黑衣人紧随而至。 卧房里,苍河看着掉进茶盏里的半片碎瓦,低咳一声,“夜神医不打算出手?” “苍院令出手倒是快。”夜霜归朝可以看到星空的屋顶瞧了瞧,其中两名黑衣人腿上扎着银针。 只是银针对那两名黑衣人,并没有任何影响。 “他们腿上肯定绑着金丝甲。”苍河尴尬解释。 噗、噗— 夜霜归倏然抬手,两道寒光疾射。 银针精准无误扎在两个黑衣人左耳软骨位置。 扑通— 其中一个黑衣人轰然摔倒,从屋顶坠到院落,另一黑衣人迅速拔除银针,之后动作迟缓,被兰袖斩断左臂,鲜血急涌如柱。 苍河,“……那我也会。” 他与夜霜归不同。 夜霜归是吴国人,此番得秦姝求请来给苏砚辞治病,实不必出手这等乱事,苍河不一样。 作为颜月商会的股东之一,他死都不能让莫离出事。 待他欲甩针之际,屋顶已无人。 此时院落打成一团,秦昭跟叶茗被卓允淮身后侍卫团团围住,一时难以脱身。 侍卫手执长刀劈砍而下时带着破风的锐响,几乎要贴到秦昭面门。 秦昭倏然侧身,发丝被刀风削断数根! 几乎同时,秦昭反手一剑,刺向侍卫腰腹,却被对方用刀背格挡。 当— 一声脆响,刀刃断折,长剑狠狠刺入侍卫腰眼! 侍卫吃痛后退之际,背后一剑,穿透心肺。 噗! 叶茗迅速靠近秦昭,两人攻守间丝毫不落下风。 另一侧,兰袖手中长剑如同银蛇出洞,剑尖在月色下凝成细碎光刃,半道光弧带着磅礴剑气,千丝万缕般散开。 三名黑衣人目色骤寒,当即御剑抵挡,银丝竟然射透剑刃,直戳黑衣人身前数道穴位! 呃! 秦姝被黑衣人拍中一掌,喷血倒退时被兰袖扶稳,“秦姑娘,小心。” 无人阻挡,卓允淮大步走向院门。 “卓太子留步。” 裴冽手握孤鸣上前,“吾皇有旨,命本官务必保护太子安危,现下本官以为外面多凶险,还请太子留在别苑,万勿冲动。” 卓允淮面目狰狞,眼中含戾,“裴冽,你也知道我是大梁太子,凭你也敢管到我头上?” “无量天尊。” 云崎子竖掌于胸前,掌心朝内,指尖向上,诚恳劝导,“殿下听话,外来的龙子可压不过本地的龙子,我家大人叫你别出去,绝对是为你好。” “你们给我滚!” 卓允淮蓦然出剑…… 第一千一百七十一章 你肯,我就肯 裴冽早有防备,眼见利刃直袭,身形如清风般往后飘出三尺。 几乎同时,孤鸣高举,剑身在月光下骤然爆出寒凛锋芒! “那就别怪本官,不敬了。” 到底是太子,卓允淮的剑十分奇特。 那柄名曰‘赤羽’的剑身并非寻常玄铁,而是透着一股浓郁的红,宛如鲜血。 剑身上还刻着繁复的暗红色纹路,纹路中似有血光流转。 随着卓允淮的动作,纹路里的血光愈发鲜艳,红芒乍起! 铛— 剑身相磕,巨大声响震得人耳膜发疼,剑气碰撞间迸发出漫天星火,骤然点亮整个院落。 “裴冽,你找死!” 旁侧,云崎子初见‘赤羽’心中骇然。 他认得那剑,剑器谱第一! 孤鸣不过第十,这般打起来,自家大人必定吃亏。 剑起剑落,他把心也搁到肚子里了。 卓允淮武功要比自家大人差着一大截,纵有宝剑加持,勉强打成平手。 偏在这时,卓允淮所居别苑方向又有十数名黑衣人闪入! “云少监,过去帮忙!” 云崎子当即甩出拂尘,“得令!” 看着不断涌进院落的黑衣人,卓允淮执剑走到裴冽面前,“今日挡我者,死!” 裴冽瞧着眼前这位太子,“有本官在,殿下死也走不出去。” “你别忘了,齐帝让你护本太子!” “正在护。” 只要想到莫离带着活着的苏砚辞离开,卓允淮几欲疯癫,执剑再砍。 裴冽神色肃凝,举剑直击。 猩红剑气与孤鸣的寒银在月光下交织,剑气碰撞的轰鸣声不断在别苑中回荡。 整个院落,刀光剑影…… 自别苑离开,顾朝颜三人乘轿走出近一柱香的时间,于林间停下。 三人下轿,面前摆着一辆马车。 拱尉司,裴冽的马车。 “这是裴大人的车,入城后可畅通无阻。”顾朝颜边解释,边帮莫离将仍在昏迷中的苏砚辞扶进车厢。 车厢宽敞,两人将苏砚辞扶到矮榻上,之后临面而坐。 车夫扬鞭,六名侍卫护在左右。 “莫姑娘放心,再有半个时辰我们便可入城。” “多谢。” 莫离朝侧窗外瞧了瞧,夜愈黑,“不知兰袖他们如何了。” “他们不会有事。” “若在梁国,这话算是宽慰,此处是大齐皇城,卓允淮未必能占到便宜。” 莫离看向对面,“这几日,顾姑娘辛苦。” 顾朝颜只是点头,并未再言。 无论私盐还是名单,她相信莫离现在都没什么心思讨论。 如她所想,莫离瞧着安安静静睡在自己旁边的兄长,眼中尽是温柔,“兄长,只要我在,没有人能再伤害你……” 林间,风起。 夜风卷着落叶,打着旋掠过车轮,三道寒芒倏然从暗处闪现,透骨钉直奔马车左侧三名侍卫胸口! 当、当、当— 不等侍卫反应,马车背后亦有三道寒光闪出,生生挡住三枚透骨钉。 断钉落地,发出细碎的 ‘叮叮’ 声。 几名侍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心头一紧,当即止车,抽剑御敌。 “你们走。” 暗处,一道黑色身影迈着极的步子走出来,寒声道。 侍卫们不知其人身份,迟疑时,又有数枚透骨钉从暗处袭来。 速度之快,绝非侍卫可挡。 千钧一发,黑影再次出手,银针所到之处与透骨钉精准相撞。 叮、叮、叮! 脆响连成一片,在寂静林间显得尤其清晰。 是友非敌。 侍卫们见状即命车夫驾车。 车厢里,顾朝颜跟莫离心皆紧绷着。 两人透过车窗看向站在外面的黑影,夜色浓郁,她看不清那人轮廓,心中却有所感,是她的师傅。 墨重。 那暗中出手之人,又是谁? 马车复起,缓缓而行。 黑暗中,另一道身影终于出现。 “想拦我?” 来者,魏观真。 他本意是想以苏砚辞威胁,逼莫离交出名单,未曾想会在此处,遇到他想找的人。 对面,墨重一袭黑色装扮,覆假面。 黑色假面,边缘雕刻着细密的金丝暗纹,纹路呈藤蔓状缠绕。 眉心金印。 金印中隐隐闪动红色琉璃般的光芒,光芒淡淡却叫人看不清里面的形状。 魏观真蓦然抽出腰间软剑,手腕翻转间,软剑绷直,朝马车方向闪出一道冷冽剑气。 顷刻间,墨重身形如电挡住马车,剑起! 轰— 两道剑气碰撞瞬间,整个树林都似震颤。 红、黑两道剑芒在空中交织,形成一道巨大光团! 光团中迸发出漫天火星,犹如烟火绽放,美而无言。 烟火坠落,在树干上灼下无数漆黑小洞。 魏观真略显震惊,他用了九成力! 若然刚刚那一剑落到马车上,车身必然四分五裂。 岂料眼前黑衣人竟能挡下他的绝命杀招,与之平手,甚至有可能,更胜一筹。 眼见马车驶离树林,魏观真反而不急。 他看向眼前黑衣人,上下打量。 数息,“你是谁?” “你是谁?”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 最终,魏观真忽的一声冷笑,“你是名单上的人?” 墨重不语,内力运转间手中长剑裹着淡淡的,化实的红色剑气,冷冽又充满危险。 魏观真显然也不指望他能说出真实身份,“又或者,你……” 话到嘴边,他停顿数息,覆着黑布的面容变得极冷,亦寒,“你是血鸦主?” “若是名单上的人,你不该拦我,该拦住那辆马车,再将马车里的莫离杀死,如此这个世上就不会有人知道,永安王裴修林在茶馆里见到的那个人是谁,也就无人知晓第五张地宫图在哪里,周古皇陵将永失于世,谁也不会找到它。” 魏观真缓缓的,上前一步,“若然你是血鸦主,你亦该拦住马车,抓住莫离,逼她说出那个人是谁,因为只要找到地宫图,才能找到血鸦。” “血鸦主,为何要找血鸦?”墨重的声音透过假面传出,没有半分波澜,平静如林间落叶,徐徐缓缓,却又带着深入骨髓的冷意。 “你在试探我?”魏观真盯住那张带着金印的假面,“你想知道,我都知道什么?” “你肯说?” “你肯,我就肯。” 第一千一百七十二章 守住 林间寂静。 两人的呼吸声在夜风里格外清晰。 魏观真握着软剑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黑色剑气萦绕剑身,言语试探间带着一丝挑衅意味。 墨重无声站在那里,金印底层泛起的红光愈浓。 “看来我若不说出些有用的东西,你是一个字都不会说的,那我吃亏些,再告诉你一个秘密。”见其不语,魏观真肆意一笑,“你有可能不知道大齐血鸦是个什么样的组织。” 墨重没有打断他,由着他继续道,“血鸦是由齐先帝所创的细作组织,不对……用细作来形容他们不准确,因为他们可比寻常细作厉害的多,他们上通天文,能观星象测国运,下晓地理,能辨山川走势、寻秘道暗河,他们能只身潜伏敌国,改他国国运…… 这些都不可怕,可怕的是自他们出现,数十年都没有人见过他们的样子,更遑论知道他们是谁。” 话锋一转,魏观真眼底蓦的闪过漆黑冷光,“偏偏就是这样厉害的人,一次死了三个。” 刹那间,墨重手中长剑发出剑鸣! 魏观真神色骤冷,“这么激动……你是血鸦主?” 没给墨重承认的机会,魏观真眼中显露杀机,“你居然现身了?你也很想知道莫离名单里的人是谁?” 魏观真迫不及待追问,“所以剩下那两只血鸦没回去找你?” 哈! 魏观真忽然想笑,“孤家寡人啊!” “你是沉沙?”墨重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同样一股杀意自他周身散出,“是你,杀了他们?” 感受到那股彻骨的杀意,魏观真慢慢举剑,“沉沙……你竟知道沉沙的存在。” “是不是你,杀了他们!”墨重寒声低吼。 这一次,魏观真没有回答,而是反问,“我很奇怪,剩下那两只小血鸦为何没有去找你,你是他们的主子,他们……这是连你也不信了?” 面对魏观真一次一次挑衅,墨重终于爆发。 长剑带着绝厉寒芒直刺向魏观真! 魏观真虽然没有听到对面的肯定回答,但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眼前之人,就是血鸦主! 他欲除之后快的人! 这里遇见,真是意外之喜。 没有犹豫,他亦出剑。 墨重手中长剑倒与‘赤羽’有几分相似,皆为赤红剑身。 不同的是,他手里的长剑并无排名,甚至没有名字。 剑身比普通长剑宽厚,带着赤羽剑所没有的凶戾,呼啸而去。 “想杀我?” 魏观真手腕轻抖,软剑如灵蛇般窜出,剑身瞬间泛起银白雷光,雷纹如蜘网,铺天盖地而来。 双剑相抵,碰撞引发的剑气带着劈山裂石之势向四周扩散,地面瞬间被撕裂出数道沟壑! 墨重被魏观真扰乱了心神,舍命疾攻,剑气未息,再起剑势,招招致命。 魏观真看似节节败退,实则蓄力。 红色长剑带着磅礴剑气再袭之际,他突然撤力,手腕翻转! 软剑瞬间从赤红宽剑的压制下脱出,如同银蛇般绕着宽剑盘旋而上,剑尖雷光凝,聚成一道尖锐的雷刺,直指墨重脸上的黑色假面! 他要看看,眼前这位血鸦主到底长什么模样! 墨重何尝不知,不挡此招,他必暴露真容。 可他竟真的没有挡。 赤红长剑带着他十成内力再次袭向魏观真胸口。 与墨重一样,魏观真亦有两种选择,抽剑尚能自保,不收,便是见其真容。 可他竟真的没有收! 噗嗤— 长剑刺中魏观真胸口瞬间,假面出现裂痕。 “你该死!”墨重不怕现真容,因为他并不惧怕一个即将死在他面前的人,知道自己的样子。 魏观真却有执念,纵使胸口剧痛,眼睛死死盯住那张即将断裂的假面。 砰! 千钧一发。 一道冷寒剑气毫无征兆从林间暗处突袭而来,硬是将两人分别震退数米。 黑雾乍起。 待雾尽,林中只剩下魏观真一人。 望着空旷树林,他双眼被极致的愤怒充满。 鲜血自胸口溢出,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出来……你出来—” 此时别苑仍在绞斗,双方打到筋疲力尽,谁也没占到便宜。 突然,苑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声音。 “圣旨到!” 俞佑庭又来了。 且带了百余御林军坐镇。 卓允淮再蠢,也不可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勉强收剑。 俞佑庭走进院落,见院中一片狼藉,不由皱了皱眉,随后摊开圣旨,“齐王殿下,接旨。” 裴冽单手执剑,剑尖抵于地面,跪地。 云崎子等人亦跪。 非齐人,皆未跪。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梁太子卓允淮依梁帝旨意出使齐国,期间行事失度,滋扰别苑,念其初犯,不予深究。现令卓允淮暂居别苑,闭门思过,三日后由吾国齐王裴冽亲自护送返回大梁,不得延误,钦此。” “你们想软禁本太子?”卓允淮盛怒之下,举剑! 面对如此嚣张之人,俞佑庭都有些想笑,“这里没有个懂事的?就不知道拦一拦你家太子?” 话音刚落,魏观真面白而入,“殿下莫要冲动!” 旁边侍卫亦上前,劝其冷静。 “滚开!” 卓允淮怒喝时用力推开魏观真,“一群废物!” 眼见卓允淮收剑离开,魏观真等人紧随其后。 俞佑庭看向裴冽,“齐王殿下,接旨。” 裴冽自其手里接过圣旨,“父皇的意思,让我送他回梁都?” “那倒也不必,送出大齐地界即可,以殿下现在的身份跟分量,皇上可舍不得殿下涉险。” 两人对视,心知肚明。 裴冽将人送出别苑,待人走,云崎子跟洛风迎过来,“大人没事吧?” “洛风,你留下来守着卓允淮,别叫他离开别苑。” 洛风得令,云崎子一脸担忧,“大人,只怕洛风守不住那个疯子。” 裴冽道,“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他不是堂而皇之硬闯出来,随他使什么手段,也随他去哪里。” “大人不怕皇上怪罪?”洛风不解。 云崎子领会其意,“你以为皇上当真想保住这位梁国太子?” “什么意思?” “我们该意思的也意思了,他自己找死可怪不得咱们。”云崎子拍拍洛风肩膀,“守好苑门就行,不用太上心。” 洛风还是听不懂,云崎子见自家大人离开,俯其耳旁,“就算卓允淮真出事,皇上暂时也舍不得动咱们大人。” “因为地宫图?” “你这不是挺聪明的!” 云崎子摆动拂尘,“守住。” 第一千一百七十三章 守住 别苑之围暂时尘埃落定,没有人知道莫离去了哪里。 昨夜入城,莫离换乘自己的马车消失在夜幕。 夜尽,天明。 拱尉司,寒潭小筑。 苍河看着坐在桌案前一言不发的裴冽,“你真不知道?” 裴冽摇头,“不知。” “凭你跟顾朝颜的交情,她都告诉我了,怎么可能没有告诉你?”苍河凑过去,俯身低语,“看在你我相交多年的情分,你就告诉我,顾朝颜那张药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案前摆放摊开的圣旨,裴冽瞧着圣旨上的内容,指尖还停在圣旨上 ‘三日后护送卓允淮回梁’ 的字迹处,若有所思。 见其不语,苍河越发凑近,“你放心,我肯定不告诉她,是你告诉我的。” “你猜,卓允淮会不会甘心回梁?” “我不猜。”苍河干脆卷起圣旨,“别看它了,看我,回答我。” 裴冽抬头,“对圣旨不敬,是要杀头的。” “裴冽!” “朝颜当真没有告诉我药方的事,我还是从你口中得知药方是她从黑市买的,你纠结这个做什么?” “顾朝颜藏私!” 苍河也没含糊,“你可知那张药方出自何处?” 裴冽,“……本官显然不知。” “青嚢济世录。” 苍河又问,“你可知青嚢济世录是什么东西?” 裴冽,“……” “你肯定不知道!” “那你还问。” 苍河表示,“那是一本旷世医书,在杏林界里的名声比肩周古皇陵。” 裴冽挑眉,“然后呢?” “现在这本书很有可能在顾朝颜手里,暴殄天物。” 裴冽面色肃然,“注意措辞,朝颜只买到一张药方而已。” “你放心,这事儿我肯定不会传出去,但你说顾朝颜只卖到一张药方也不见得,之前春猎她就给过我一个方子,上面所记是‘僵尸粉’的配制药方,我问她,她也说是在黑市买的。” 裴冽神色微怔,“僵尸粉?” “我问过,僵尸粉那种东西,一样出自青嚢济世录!”苍河确实旁敲侧击的从夜霜归那里打听到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裴冽有些不耐烦。 苍河索性直言,“只要你让顾朝颜把那本于她而言毫无用处的青嚢济世录给我,我可以答应你任何条件。” 裴冽,“你为何不去找她?” “她要是肯给我,何至于骗我那两副药方是从黑市买的?” 苍河过于迫切的想要得到,于是乞求,“你劝她给我,我愿意还她颜月商会半成股。” “我试试。” “你别试试,你一定要成功!” 就在苍河想要继续‘逼迫’时,云崎子匆匆而入。 “大人,信。” 一封来自莫离的信。 ‘明日酉时,太白楼。’ 皇城,鼓市。 柱国公府。 早膳时分,顾朝颜走进正厅时,看到了让她震惊的一幕。 桌上摆满了菜,陶若南居于主位,目色冷凝。 楚晏站在她旁边位置,楚锦珏近段时间住在翰林院,未归。 紧接着,她看到了站在季宛如旁边的女子。 楚依依。 她万没料到楚依依居然出现在这里。 “曦儿,过来。” 陶若南招手,顾朝颜浅步绕桌,与楚晏站到一处。 季宛如常年吃斋,一身朴素,发髻上只有一支银钗,“大夫人,妾知不该收留依依,可她当真无家可归,求大夫人开恩就把她留下来,哪怕当个下人使唤……依依,快给大夫人认错。” 看到顾朝颜一刻,楚依依眸子里迸出幽蛰寒意,却也只是一瞬间,她扑通跪地,泣泪横流,“大夫人,依依知错了!” “宛如,你应该知道这个女人与我国公府再无干系,这是老爷的决定。” 陶若南十分不喜楚依依,可以说,很厌恶。 “大夫人有所不知,所日依依在老爷面前忏悔,老爷情动落泪原谅了依依,妾求老爷时,老爷有点头同意依依留下来……” “宛如!”陶若南沉声喝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季宛如当即跪地,眼泪滚下来,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大夫人明鉴,妾当真看到老爷点头,依依到底是他的亲生女儿,老爷也是舍不得她流落街头被乞丐欺负,求大夫人开恩,把依依留下。” “季姨娘可还记得国公府遭难时,这位楚姑娘是如何做的?”楚晏冷漠道。 “依依她知道错了。”季宛如哭着看向楚晏,“求大公子给她一个赎罪的机会……只要你们同意把她留下,我保证看好她,再也不让她闯祸!” 众人不语,季宛如恍然之际,跪走到顾朝颜面前,“大姑娘……” 顾朝颜伸手搀扶,“姨娘快起来!” “我知道依依有太多地方对不起你,我替她给你赔不是,求大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就给她一个容身之所……” 顾朝颜很难同情楚依依。 因为她很清楚,无论前世今生,若然输的是她,楚依依可不会给她半点同情,只会斩草除根。 季宛如拽着顾朝颜的手,仿佛拽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突然叩首,拼命磕头。 “大姑娘,妾求你!” 然而面对季宛如的卑微求情,她也很难不动容。 “姨娘,你该知道楚依依有今日是她咎由自取,但看在她是您的女儿,我愿意给她五百两,且在鱼市给她置一间民宅。” “谢……” “不行!” 楚依依突兀开口,“我现在什么都不要,只想与母亲住在一起!” 顾朝颜闻言,缓缓拉起季宛如,“姨娘且坐。” “大姑娘……” 她安抚好季宛如,转身一步一步走向楚依依,行至近前,俯身对视,“楚依依。” 旁人看不到的角度,楚依依眼中覆满寒霜。 顾朝颜笑了,唇启,“你输了。” 楚依依咬着牙,双手紧攥成拳,内心妒火几欲爆发,然在最后一刻,她突然磕头,“大姑娘说的是,我输了,成王败寇我认!我只求大姑娘看在我们同宗同源的情分,留我在母亲身边,与母亲一起青灯古佛,忏悔自己的罪行!” “你想青灯古佛,静慈庵是个很理想的地方。” “顾朝颜!” 身后,季宛如突然走过来,“只要大姑娘不计前嫌,妾愿意跟依依一起搬出去……” “我不愿意!” 第一千一百七十四章 血鸦主出现了 楚依依实在没想到季宛如居然能说出这种话。 搬出去? 那她何致于跪在这里,由着顾朝颜他们无情羞辱和嘲笑。 她又如何报仇! “母亲是国公府的姨娘,无缘无故搬出国公府,外面那些人会怎么想?” 楚依依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的尖锐,“他们会觉得是母亲做错了事,被父亲休出国公府,那些人会指着母亲的脊梁骨骂!可是母亲做错了什么?” “依依,只要我们能在一起,母亲不在乎……” “我在乎!” 楚依依扬起头,大声道,“母亲自幼入国公府伺候在祖母左右,她在父亲还没成亲时就陪在他身边,一直默默无闻,无私付出,不管对父亲,对大夫人甚至楚晏跟楚锦珏,母亲都当他们是自己孩子那般照顾!” 说到此处,楚依依情绪激动,“大夫人忘了!这些年你为了找女儿心力憔悴,对两位弟弟疏于照顾,我说是母亲把他们养大的不为过吧?楚晏第一次走路时,谁在你身边!楚锦珏第一次能开口叫母亲的时候,他叫的是谁!” 楚依依所言皆为真,无人可以反驳。 楚晏冷肃道,“季姨娘对我们的好,对国公府的付出,不是我们要原谅你的理由,楚依依,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的错事付出代价。” “楚晏!” “依依!”季宛如拉住自己女儿,“是我自愿与你一起离开国公府,只要我们在一起……” “楚依依可以留下来。” 说话的人,是陶若南。 顾朝颜与楚晏几乎同时看过去,陶若南眉目深沉,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喟叹:“我曾有过失女之痛,知道那种感觉,宛如为国公府操劳半生,这是她迄今为止唯一为自己所求,我准。” “谢大夫人!”季宛如匍匐叩首,感激泣泪。 楚依依见状,心里狠狠松了一口气,亦低下头。 “但是楚依依,你最好别再犯错,否则我不会看在任何人的颜面,放过你。” “大夫人放心,依依绝对不会再犯错了!她若再犯错,妾愿以死谢罪!”季宛如决绝道。 顾朝颜再次扶起季宛如,目光落在楚依依身上,“楚依依,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好自为之。” 楚依依亦跟着起身,从其手里扶回自己的母亲,美眸轻闪,“妹妹良言,我记住了。” “吃饭罢。” 陶若南音落,众人落座。 席间,楚依依对季宛如表现的十分殷勤,众人不语,只是一味看她演戏。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除了季宛如愿意相信楚依依会改过自新,没有人觉得她会真正安分下来。 她回国公府,必然有她不可告人的秘密。 就在这时,管家带了一个人进来。 “大姑娘,这人找你。” 顾朝颜下意识起身,那人行到近前,弓身,双手奉上信笺,“莫离姑娘的信,命小的务必亲手交到莫姑娘手里。” 听到‘莫离’二字,楚依依握着银筷的手,猛然收紧,眼底迸出滔天怒意。 “依依?” “娘,多吃些。”楚依依夹了一块鱼肉到季宛如碗里,余光所见,顾朝颜打开信笺。 可惜,她看不到内容…… 午正,蓥华街。 深巷茶馆。 山水屏风两侧,茶香袅袅。 叶茗端起茶杯,举了举,“叶某以茶代酒,谢玄冥大人救命之恩。” “彼此彼此。” 昨夜东郊别苑,两人被一众侍卫围住,皆有不同程度受伤。 “说起来,莫离姑娘去了哪里?” 秦昭就知道叶茗约他到此,问的是这个。 昨夜他们只顾在别苑替莫离牵住卓允淮的人,谁也没派人跟过去看个究竟,“夜鹰没有查到?” 叶茗,“惭愧。” “那鹰首如何笃定,我知道?” “昨晚唯独顾朝颜不在,叶某思来想去,她应该是在别苑外面接应莫离,所以如果有一个人知道莫离去了哪里,必是她。” 叶茗落杯,“以玄冥大人与顾朝颜的关系,她应该不会瞒你。” 屏风对面,秦昭沉默数息,“鹰首猜的不错,但可惜,直到现在我还没有见到人。” “不妨事,只要玄冥大人信守承诺,消息共享就好。” “我可以拒绝?” 秦昭似笑非笑,“说起来,鹰首在卓允淮面前可把我坑的不轻。” “玄冥大人何出此言?” “明知故问。” “可好像玄冥大人也没有反驳我说的话。” 秦昭点头,“毕竟就算你不说,我也不会依卓允淮的意思去杀苏砚辞,两人之中,莫离于我更重要。” “大人就不怕卓允淮秋后算账?” “他还没有登基。” “早晚的事。” “就那等他登基以后再说。” 叶茗提起茶壶,自顾斟茶,“大人觉得,莫离会不会把名单交出来?” “很难说。” 就在这时,雅室房门响起。 “何事?” 掌柜的在外面应声,“回鹰首,有人送了两封信过来。” “送给谁?” “信笺上写明叶鹰鹰首,跟玄冥大人亲启。” 屏风两侧,两人皆诧。 莫说此处极为隐蔽,知道的人屈指可数,送信之人怎会知晓玄冥亦在此? “拿进来。” 待掌柜的把信交到两人手里,二人展信,内容出奇的一致。 ‘明日酉时,太白楼。’ 落款,莫离…… 午时已过,菜市东南乱葬岗。 魏观真终于等来一人。 那人身着黑袍走进扎纸铺子,再往里走入隔间。 “你找我?” “昨夜你在哪里?”魏观真开门见山,直言问道。 黑袍之下,那人声音略显沙哑,“我的事,魏公公不必知道。” “那你可知,昨晚东郊别苑发生了什么?” “略知一二。” “说说看。” “卓允淮欲杀苏砚辞,被夜鹰鹰首跟玄冥阻拦,好像大齐拱尉司司首裴冽也在,很是热闹。” 魏观真死死盯着眼前之人,“只有这些?” “还有什么?” “血鸦主出现了。” 魏观真丝毫隐瞒也无,音色寒戾,“昨日莫离带苏砚辞逃出别苑,杂家一路跟随,欲抓莫离逼她交出名单的时候,突然有人拦住了杂家。” 第一千一百七十五章 你猜错了 黑袍之下,那人默不作声。 魏观真盯着他,“杂家猜想那人身份,要么是名单里的人,要么是血鸦主,于是言语间说出当年死的那三小只,又猜了猜剩下两只去了哪里。” “你就不怕他是血鸦主?” “怕什么?” 魏观真神情肆意,尖锐笑声在阴森冰冷的扎纸铺子里显得格外瘆人,“杂家巴不得他就是血鸦主,我找的就是他!” “然后?” “然后他真是非常激动,激动到朝我出剑毫不留情,甚至想要与我同归于尽,若是名单里的人,可不会这样,名单里的人,只会跑。” 魏观真说到这里,胸口阵痛。 “你受伤了?” “他刺中了杂家。”魏观真单手捂住胸口,声音渐凉,“杂家也几乎就要斩裂他脸上的面具,我真想看看,那个统领血鸦的血鸦主到底长什么样子。” “结果如何?” “结果……”魏观真目色陡寒,死咬着后槽牙,“结果突然出现第三个人,一道剑气将我们分开,又扔出两枚烟雾弹,雾尽之后,他消失了。” “第三个人是谁?” “你问杂家?”魏观真盯着眼前之人,“不是你?” 黑袍之下,那人挑眉,“何以见得?” “除了你,杂家想不到第三个人是谁,可杂家又想不到,你的动机是什么?” 魏观真声音几乎变调,“沉沙因血鸦而生,如今你有机会抓到血鸦主,为何要把他放走?” “所以魏公公的猜测,是错的。” “那什么是对的?” 魏观真朝前一步,尖锐声音几乎变调,“你告诉杂家那第三个人是谁?别说是名单里的人,倘若是,他该去追莫离,而不是管闲事!” “魏公公应该知道,我的任务是地宫图。”黑袍之人低语,“若然是我,我与公公会是一样的选择,抓住苏砚辞,逼莫离交出名单,寻得第五张地宫图,而不是管你们的闲事,退一步讲,若是我,我也很想知道血鸦主的样子。” 见黑袍之人没有半分心虚,魏观真沉沉吁出一口气,“当真不是你?” “还有别的事?” “卓允淮。”魏观真试探之后,卸下防备。 黑袍之人沉默数息,“太子殿下确实有些不懂事。” “何止不懂事,简直任性妄为!”魏观真沉声道,“此番别苑与莫离起冲突的时候,夜鹰鹰首跟玄冥皆未遵照太子令,护了莫离,此事卓允淮必定怀恨在心。” “让他怀恨在心的,应该也有魏公公你。” 魏观真不反驳,卓允淮的确一次一次骂他无用,甚至说出卸磨杀驴的话,叫人寒心。 “这样一个太子,难当重任。” 黑袍之下,那人无声。 “试想,若他登基,叶茗鹰首的位子定是保不住的,整个夜鹰都有覆灭的危险。” “与我何干?” “与你相干的玄冥,也很危险。” 魏观真看向那抹黑袍,“杂家有些奇怪,当年你为何要在焚烧的桃宸殿里放一个烧毁的男婴,骗皇上说,他唯二的皇子死了?” “魏公公,这不是你该说出口的话。” 对于黑袍之人的威胁,魏观真显然没有听进去,“你也不想秦昭被卓允淮害死。” “秦昭可以不当玄冥,他可以离开!” 哈! “沉沙啊,你在说什么胡话,玄冥唯有死才能卸任 ,你知道的。” 不等黑袍之人反驳,魏观真又道,“与其让他偷偷摸摸的活着,为何不能让他光明正大坐上龙椅,只有绝对强大,才无惧他人威胁,你舍得让那个你拼死从火堆里救出来的孩子,到头来死在卓允淮手里?” “魏观真!” “他得罪卓允淮,一定不会有好结果。” “你敢把他的身份说出去,我保证,你会死的很惨。” “威胁杂家?” “你知道,我有这个本事。” 见黑袍之人身上散出寒凛杀意,魏观真深吸了一口气,“此事还须你自己斟酌,杂家不过是提个建议。” “不劳费心。” 黑袍之人撂下这四个字,愤然转身。 看着那抹离开的身影,魏观真眼底溢出寒意。 顾熙啊顾熙,你想让秦昭远离事非,当初又何必让他入局。 既然入局,唯死方出…… 一整日,东郊别苑都没什么动静传出来。 可所有人都知道,卓允淮绝不会善罢甘休。 又一夜。 午时,太白楼。 秦姝换了一身普通装束,头戴幂笠走进去。 店小二眼尖,上前相迎,“姑娘这边请。” 秦姝神色狐疑,犹豫时店小二又请了一次。 她未语,随着店小二踏上木质楼梯,楼梯扶手雕有精致的缠枝莲纹,每一级台阶都打磨得光滑发亮。 行至二楼,长廊铺着厚厚的云锦地毯。 雅室的门均是梨花木所制,门楣上挂着烫金的匾额,每间雅室皆有雅称。 店小二在前面带路,秦姝心生戒备。 长廊右转,至尽头。 秦姝止步,眼前雅室与别间无异。 名曰,听松。 店小二让秦姝稍后,自行从腰间拽出一把钥匙。 黄铜钥匙,钥匙柄上雕刻着复杂云纹,入锁眼,有细微的机械声传入耳畔。 门启,店小二将秦姝请进雅室。 入眼,尽奢华。 雅室里铺着西域独产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卷。 正前方是一张酸枝木的八仙桌,桌上摆着青瓷茶具与新鲜的时令水果。 角落里还放着一架紫檀木博古架,上面陈列着几件精致的古玩玉器。 目之所及,屋内空无一人。 此时店小二阖起房门,自内锁死,之后走到博古架上轻轻转动一个青釉瓷瓶,博古架旁的墙面缓缓向内打开。 “姑娘这边请。” 店小二将秦姝引入暗门,并没有跟进去。 秦姝迟疑时,店小二弓身,“莫离姑娘在里面等着姑娘。” 秦姝闻言把心一横,迈步而去。 暗门闭阖,暗道里无数夜明珠将脚下石阶照的清晰可见。 石阶蜿蜒向下,她深吸一口气,一路向前。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出现一道与来时一模一样的暗门。 不等她出手,暗门开启。 一片白亮…… 第一千一百七十六章 入股颜月商会 且等秦姝适应那道白光,缓慢睁开眼睛时,兰袖赫然站在入口。 “秦姑娘,请。” 走进入口,秦姝被眼前场景惊到。 偌大客厅,约太白楼雅室五倍有余,厅内没有过多繁复装饰,简单却也极致的奢华。 地面铺着整块汉白玉地砖,屋顶悬着用十数枚夜明珠制成的挂灯,四面墙壁是淡灰色的锦缎软包,没有挂任何字画,只在墙角摆放几盆造型雅致的青松盆栽。? 客厅正中放着一张紫檀木的软榻,榻上铺着雪白色狐裘软垫,两侧各放一张圈椅,椅背上搭着同色系的锦缎靠垫。 榻前矮几上,摆着一套汝窑青瓷茶具。 茶香正浓。 “秦姑娘,坐。” 兰袖引秦姝入座,而后退到旁边。 莫离坐在软榻上,雪色狐裘衬的她一身素雅又高贵。 她提壶,斟茶,动作缓慢从容,“秦姑娘,昨夜辛苦。” 秦姝接过被莫离端来的茶杯,无心饮茶,“莫离姑娘应该知道……” “我知秦姑娘帮我,是想知道从我沉香兰亭买过罗刹髓的客人名单。” “正是。”秦姝毫不掩饰。 她就是为此而来。 “但我也记得与秦姑娘说过,不透露客人名单是我定下的规矩,所以秦姑娘只怕要失望了。” 秦姝蹙眉,“那份名单对我十分重要,又或者你告诉一个范围,我自己去找。” 莫离给自己也斟了一杯,“雨前龙井,味道不错。” “莫离姑娘!那份名单……” “我记得此前在别苑,我告诉过秦姑娘,你的母亲是细作。” 听到这里,秦姝愣住。 “那我再告诉秦姑娘一个秘密,做为报答。” 秦姝狐疑看过去,抢先说出口,“我的母亲是沉沙?” “谁说的?”莫离诧异。 “如果是这个秘密,我想我已经知道了。” “并不是。”莫离垂首抿茶,茶汤温润,缓缓咽下。 须臾,她将茶杯搁回矮几,杯底与几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脆响,虽不重,却在寂静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可我只想要名单……” “你母亲生的是孪生子。” 音落,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屋顶夜明珠挂灯折射出来的光线都似被冻住,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轰然压在秦姝心头。 她僵在圈椅上,指尖都似木雕般一动不动。 渐渐的,她握着茶杯的手开始颤抖,心脏疯狂跳动的轰鸣,震得她耳膜发疼。 她张了张嘴,想发出声音,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连半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莫明的,她掉下眼泪。 过了很久,秦姝仿若魂归一般看向莫离,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说的,可是真的?” “是真的,你还有一个弟弟。”莫离无比肯定道,“但我不知道他的去向。” “怎么可能……”秦姝想要搁回茶杯,手一抖,茶杯撞到矮几,翻落在地。 兰袖欲上前,却被莫离摆手拦住。 “不可能……这不可能!”秦姝蓦然抬头,泪流满面。 莫离知道她此刻心境,无从劝慰,“千真万确。” “魏观真从来没说过!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我还有个弟弟!” 秦姝猛的从圈椅上站起身,却因情绪激动脚下踉跄,重重跌坐在汉白玉的地砖上。 “我劝秦姑娘莫要去找你那个师傅对质,他若想让你知道你还有一个弟弟存活在这个世上,早就说了,他不说,便是不想让你知道。” 兰袖将秦姝扶回圈椅,“秦姑娘冷静。” “我怎么冷静,你们叫我怎么冷静!”秦姝眼眶骤红,泪水好似断了线的珠子。 莫离轻声开口,“秦姑娘,这是好事。” “是好事……”秦姝分不清此刻涌上心头的情绪是悲,是喜,是愤怒还是难以言喻的茫然。 她抬手抹过脸颊,泪水却越擦越多。 终于,秦姝缓过心神,虽眼角仍有泪水声音却平静许多,“是好事,我有亲人了。” 或许在知情人眼里,她是皇女,可在她眼里,那个高高在上的‘父皇’,不过是个冷冰冰的称呼,毫无温度。 忽然,秦姝眼中有了期待,急迫追问,“你可知我弟弟……” “我说过,我并不知道你弟弟的去向。” “那这个消息是从哪里得来的?” 莫离看着她,“一个侍奉在桃宸殿的宫女口中得知,那个宫女已经死了,死在那场大火里。” 见秦姝将信将疑,莫离道,“我莫离要么不说,要么所言,皆为真。” “我去……哪里找他?” 莫离没办法再说什么,因为她也不知道。 送走了秦姝,兰袖回到矮几旁边,“主子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事说出来?万一秦姝忍不住去找魏观真求证,那梁帝……” “怕什么。” 莫离重新端起茶杯,“备茶,我们请的客人就快到了。” 如莫离所言,暗门再次开启。 出现在门口的人,是顾朝颜。 彼时因为苏砚辞的缘故,莫离一直没有机会好好恭喜她在一月之战中取胜。 此刻再见,莫离诚心道,“说实话,我从未想过你与司徒月会赢下这一战。” “亏得莫离姑娘手下留情。” “胡说,我可没手下留情。”莫离笑着告诉她,“我给楚依依的私盐价格是一个铜板。” 顾朝颜,“……还真是没手下留情。” “昨夜别苑,得姑娘全力相帮,莫离感激不尽,说说看,顾姑娘想要什么?” 顾朝颜正想开口时,莫离补充一句,“顾姑娘千万别告诉我,你也是冲着名单来的。” “如果我说是呢?” 莫离哑然失笑,“那我的回答是,没有人可以从我的嘴里问出那份名单,哪怕以兄长威胁,我可以拼命,但决不会改变我的立场跟态度。” 顾朝颜,“那我好像没有什么想要的了。” “顾姑娘,机会只有一次,你好好想一想。” 顾朝颜摇头,“确实没有。” “如此,我想求姑娘一件事。” 顾朝颜,“……莫离姑娘请说。” “我要入股,颜月商会。” 闻言,顾朝颜愣住了。 第一千一百七十七章 绝不毁约 有那么一刻,顾朝颜是想拒绝的。 现如今颜月商会的股成可以说是非常分散。 十成股中,云崎子跟沈屹各占半成股,算一股,苍河一股,裴冽一股,印光一股,这就已经给出四成股,司徒月此番去吴国给出一成半的股作为赊账条件,如今她与司徒月手里只剩下四成半的股成。 要知道,股成所占比例决定话语权,莫离想要入股,她要给多少股才配得起这样的身份? 说实话,四成股都有些委屈人家了。 看出顾朝颜犹豫,莫离微笑,“我会以我所有顾姑娘可以看到的生意作为条件,入股颜月商会。” 顾朝颜,“……” 她听清楚了,但她不敢相信。 “我家主子的意思是,她要将所有生意交到顾姑娘手里。” “不……不不不……” 天上掉馅饼都不敢掉这么大! 谁人不知莫离手下生意遍布五国,是所有行商之人望而却步的存在,她不知道周古皇陵里有多少宝藏,或许还没有莫离多。 “莫离姑娘千万不要开这样的玩笑,我会当真……”顾朝颜连连摆手,脸颊因震惊泛起红晕。 “顾姑娘觉得我在开玩笑?” 莫离笑了,“又或者姑娘觉得,我在夺舍?想要残食你的颜月商会。” 不得不承认,莫离聪明的可怕。 有那么一刻,顾朝颜确实有这样的想法。 毕竟赢得一月之战,单凭私盐生意,颜月商会获利数目可观,假以时日,必定会有不斐的成绩。 “我没有……” “私盐生意,是我所有生意里最不值得一提的生意,而且我提供给楚依依的私盐与梁国朝廷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顾朝颜点头,“我知道,你有盐矿,但不在梁国。” 莫离笑了,“知道我为什么在这个生意上没与朝廷牵扯么?” “为什么?” “朝廷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我不得不妨。” 莫离神情变得严肃,“颜月商会你与司徒月所有生意加在一起的利润,不及私盐万分之一,顾姑娘想过没有,齐国朝廷一旦翻脸查你,轻则你须割舍私盐生意,重则你会因此获罪。” 顾朝颜的确还没来得及想这些,但莫离的话倒是提醒了她。 “倘若你能接手我的生意,私盐便成了你随意可以舍弃的一项,做与不做,于颜月商会毫无影响,至于你每年的纯利……” 莫离看了眼兰袖。 “去年我家主子纯利,是梁国两年税收。” 顾朝颜,“……”活生生的财神奶奶! “所以,顾姑娘还需要犹豫?” 顾朝颜把心一横,“之前为筹措进货银两,颜月商会已经给出五成五的股,我与司徒月手里只剩下四成半,我有两成股,司徒月的半成股我亦能做主,所以……我们只能给你两成股。” 顾朝颜的想法是,自她手里取一成半的股,司徒月手里取半成,给莫离。 如此,她就只剩下半成股。 “半成股。”莫离开口。 顾朝颜以为莫离想再要半成股,毕竟司徒月手里亦有两成股,她与司徒月持平,话语权受限。 可她不能再动司徒月手里的股成了。 “再加我手里半成股,我们愿以两成半的股,请莫离姑娘入我颜月商会。” 听到这里,莫离诧异,“如此,你就不是颜月商会的人了。” 顾朝颜点头,“只求莫离姑娘不要嫌弃。” “当真?” “我愿与姑娘即刻签订契约,绝不毁约。” 面对顾朝颜如此决绝表态,莫离看着她的目光有些诧异,“顾姑娘如此舍得?” 倘若没有经历前世,她一万个舍不得。 上辈子她落魄时,除了至亲无一人出手帮她,那些商界中看似交好的朋友,在她万分危难时落井下石,每个人都分了一杯羹。 而如今,不管司徒月还是沈屹,云崎子亦或苍河,印光大师,自己虽以股成相诱,可谁不知道那一仗她几乎没有胜算,这些人当真只为图利? 若他们不是,自己该给他们一个满意的交代,“舍得。” 莫离最擅识人。 她看着顾朝颜眼中的坚定,诧异变成浓烈的欣赏,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真切笑意,“我想顾姑娘是误会了,我只要半成股。” 莫离的话落在空气中,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在顾朝颜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她好似木雕僵在座位上,如同彼时的秦姝,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我,没听错?” “因为兄长,我已然得罪梁帝,尤其是梁国的那位太子,再抛头露面势必会引他们报复。” 莫离说出自己的顾虑,“纵使他们举国力报复,我亦不怕,可我怕他们会对兄长下毒手,所以我想隐世。” 顾朝颜,“……只是为了苏公子?” 莫离笑了,“顾姑娘觉得不值?” 顾朝颜没有立时给出答案,莫离笑的无比轻松,“以顾姑娘刚才的表现,我相信换作是你,也一定会做出与我同样的选择。” “莫离姑娘舍得这偌大产业?” 莫离挑眉,“为何舍不得,我当初想要赚钱的原因就是为了救活兄长,如今兄长已然无恙,这世上便没什么比兄长更重要。” “兰袖。” 兰袖心领神会,自怀里取出一张折叠平整的宣纸,递过去,“这是我家主子早就拟好的契约。” 顾朝颜接过来时,兰袖将另一张交到自家主子手里,之后取来笔墨跟朱红印泥,摆在矮几上。 短短数行,将转让事宜写的清清楚楚 ,明明白白,且契约上早已标明,半成股。 这是莫离早就决定的事。 “顾姑娘若是同意,就签字画押,我们以此为证。” 顾朝颜始终没有拿起笔,“莫离姑娘信得过我?” 遍布五国的产业,她委实没有这个信心。 莫离微笑,“那不如我去找楚依依谈谈?” 顾朝颜当即落笔,又以迅雷之速按下手印。 见状,莫离亦在契约上按下手印。 两人交换,又分别签字画押,各执一份。 “莫离姑娘想多久分一次纯利?一个月还是……” “五年。” 第一千一百七十八章 杀卓允淮 莫离说话时,又从怀里取出一枚印章。 “五国商行只认印章,印章在谁手里,谁就是主人。” 顾朝颜接过印章,仔细端详。 印章是由一块通体剔透的血珀雕琢而成,呈暖红色却不艳俗,反倒透着一种温润的光泽,触手微凉。 内里裹着一缕极细的金色丝线,仿若凝固的阳光。 灯光流转下,那缕金丝好似缓缓流动,有生命一般。 “此为血珀金丝印,从现在开始它是你的。” 顾朝颜握紧印章,“这上面没有雕字。” “因为从一开始我便知道终有一日,它会易主。” 莫离再次看向顾朝颜,“拜托。” “定不负所望!” 依莫离之意,她在大齐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办,之后便会带着自己兄长隐世,至于生意上的交接,十日之后她自会派人到归冥阁,助顾朝颜平稳接管她在五国的所有生意。 但不包括沉水兰亭。 因为这个世上已经没有沉水兰亭了。 直到这一刻,顾朝颜方知莫离自踏出梁国那日,便已经将在梁国的所有产业变卖。 权势财富于她,皆为过眼云烟。 都不及苏砚辞。 顾朝颜深感这份洒脱,她望尘莫及…… 送走了顾朝颜,莫离看向朝她走过来的兰袖,“距离他们来还有一段时间,说说你的选择。” 兰袖提壶,斟茶,“主子看人一向准,不如主子猜猜我的选择。” 莫离接过茶杯,浅抿。 见其不语,兰袖从怀里取出一张宣纸摆到桌面,“暗楼那边,有人出高价请属下当暗卫,我以那人价格每年高出一万两,花了自己全部积蓄与主人续约,五年。” 莫离搁下茶杯,饶有兴致拿起那张契约, “一年五十一万两黄金,五年就是五百万两黄金……” “主人少算五万两。”兰袖十分骄傲的抬了抬下颚。 莫离看向她,红唇微勾,“瞧不出来,你这些年攒下的私房钱还不少。” “主子明鉴,这些钱都是属下辛辛苦苦攒下的佣金。” 就在兰袖十分傲气开口时,莫离突然撕掉手中那纸契约。 兰袖震惊,“主子!” 莫离不急不徐,从袖兜里掏出另一纸契约,递给兰袖。 待其展平,兰袖双目陡睁! “卖身契?” 她不可思议看着手中契约,震惊的无以复加。 自她入暗楼,前前后后还不曾听说有人可以脱离暗楼掌控,纵有向往者,最终的下场都很惨。 莫离重新端起茶杯,声音轻浅,“重新说说你的选择。” 作为暗楼一员,兰袖的选择只能是继续护卫莫离,亦或改主。 可作为一个自由人,兰袖的选择,可以是自由。 “主子你是……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忘了,我说过,这天底下就没有钱办不到的事,如果办不到,那就是钱不够。” 哪怕莫离不说,兰袖也知道自家主子为了得到这张卖身契,一定动用了太多手段跟关系,毕竟暗楼从不缺钱。 “属下……” “你我契约已于昨日到期,我未与暗楼续约,你也不再是暗楼成员,叫我一声莫姑娘就可以。” 兰初,“这落款是半个月前,可我前日与他们续约时,他们连个屁都没放!生生收了我那五百零五万两!” 莫离,“……所以?” “且等妹妹事情了结,我去暗楼要回来。” “妹妹?” “叫莫姑娘生分,我又比你年长五岁,叫妹妹应该合适?” 莫离迎上兰袖眼中真诚,忽而一笑,“合适,那就请兰姐姐安排一下,我们的客人要来了。” “好。” 如莫离所言,暗门再次开启,最先走进来的人是裴冽。 紧接着是叶茗,跟秦昭。 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尴尬,亦有些紧张。 谁也没想到莫离竟将他们约在一起。 谁也没有先开口。 “雨前龙井,裴大人尝一尝。” 裴冽一袭鸦羽色长衣,身姿挺拔如松,闻言端起茶杯。 叶茗面覆黑布,秦昭依旧戴着鬼面,两人未动。 莫离微笑,“是民女考虑不周。” “让莫离姑娘见笑了。”叶茗浅声开口。 莫离言归正传,“今日约三位过来,一是道谢,二是想与三位商量一桩,与三位息息相关的事。” 裴冽落杯,秦昭开口,“莫姑娘不必道谢,反而是我们有求姑娘,还请姑娘直言……” “名单的事,我已经拒绝了秦姝跟顾朝颜,显然,我也不会告诉你们。” 莫离的话,堵住了三个人的嘴。 叶茗对名单没有那么执着,对于这样的回答便也没那么在意,“那不知,莫姑娘所说与我们息息相关的事,是什么?” “杀了卓允淮。” 三人默。 不得不说,莫离的话过于大胆,大胆到连秦昭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叶茗也没有。 裴冽,“昨夜本官接到父皇旨意,会在明日午时护送卓允淮回梁。” “所以?” “杀他须得找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叶茗跟秦昭几乎同时看向裴冽。 毋庸置疑,他同意了! 不得不说,三人之中,裴冽同意的理由简直不要太充分,敌国太子在手,死是最好归宿。 “裴大人就不怕齐帝怪罪下来,你不好收场?” “所以才需要找一个让齐梁两国都能接受的办法。”裴冽同意的理由只有一个。 卓允淮是个记仇的人,他会记着昨夜每一个帮过莫离的人,包括顾朝颜。 那就不能留了。 “莫姑娘可知现如今皇上膝下无子,若卓允淮死,梁国可就无人继承皇位了,梁帝断然不会善罢甘休。”鬼面之下,秦昭忧心开口。 莫离瞧了眼那张鬼面,“他若不死,凭玄冥大人昨夜的表现,死的就是你。” 不等秦昭反驳,莫离又道,“与卓允淮相交十数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骨子里是怎样一个狭隘又记仇的人,我能约三位到此处商量此事,自然也是为三位考虑过的。” 叶茗表态,“我同意。” 秦昭,“……我也同意。” 莫离很满意这样的答案,“既然如此,我们且商量一下,该把这位太子的死,甩锅在谁的身上,才会让我们都安然无事。” 裴冽,“漠北。” 裴冽的提议得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认可…… 第一千一百七十九章 我还活着 同在太白楼,顾朝颜去而复返,见的却不是莫离。 雅室里,墨重穿着一身黑色斗篷,无声坐在临窗桌边。 顾朝颜急急忙忙过去,正想把自己与莫离的约定和盘托出,却在看到眼前那张面具时,吓的弹跳起来。 匕首出袖,声音颤抖,“你是谁?” 墨重不语,缓缓摘下金印面具,露出那张满是褶皱的面容,“你的师傅,不认得了?” 顾朝颜默默收回匕首,坐到桌边,“那是……” “这是为师与血鸦见面时戴的面具。”墨重瞧向顾朝颜,“为师没有告诉过你,他们并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他们只认这张金印面具。” 顾朝颜伸手拿起那张面具,细细端详,面具边缘雕刻着细密的金丝暗纹,纹路呈藤蔓状缠绕。 眉心金印。 “师傅怎么突然把这个拿出来了?” “昨夜你与莫离乘车走进树林的时候,有人偷袭。” 顾朝颜,“有么?” 墨重,“……车外暗器都下成雨了!” “我会努力。” “昨晚为师遇到两个人,一个是朝莫离下手的人,那人武功与为师不相上下,而且……” 墨重说到此处,看似浑浊的黑目迸出一道锐利寒光,须臾又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与凝重取代,“而且他精准说出当年发生的事。” “他说了什么?” “他知道天首,地宿,遥星皆死,他知道苍穹跟碧落至此失踪,始终没有来找我,他知道我是血鸦主。” 墨重声音突然顿住,落在桌面的手不自觉攥紧,指节因用力泛白,连指节处的青筋都隐隐凸起,“他很有可能就是当年杀死天首他们的人。” “他长什么样?” 墨重收敛心中悲恸,看向顾朝颜,“你觉得他会以真面目示人?为师都不敢!” 顾朝颜,“……” “不过为师刺中他胸口,他受了很重的伤。” 墨重约顾朝颜到此,就是希望她能寻得此人,“你多留意。” 顾朝颜点头,“师傅说还有另外一个人?” “如果不是那个人出现,为师必能抓到他,但他亦能劈裂这张假面,看到为师真容。” 墨重反复思考,“那人也应该知情,可他是敌是友,为师猜不透。” “会不会是名单里的人?” “或许,不管是谁,至少他们出现了,是好事,为师距离真相不远了。” 墨重话锋一转,“莫离有没有告诉你名单?” 顾朝颜遂将与莫离之间的约定如实告知。 墨重,“……她竟舍得?” 顾朝颜直到这一刻都觉得是在做梦,然而血魄金丝印就在怀里,“想来她也不会告诉裴大人以及玄冥有关名单的事,没有名单,我们要怎么找到那个人?” “还有一个人。” 顾朝颜心下微沉,“父亲?” 墨重点头,“柱国公是唯一的线索了。” 她默…… 自楚依依与顾朝颜一月之战,以楚依依大败结束后,与其一起搬出将军府的阮岚等了数日不见人回来,打听方知其回了国公府。 自己倒成了孤家寡人。 正午时分,阮岚走了一趟云中楼,扑了个空。 非但没见着叶茗,连秦姝也没见着。 这会儿回到府里,入正厅坐下来,“义母?” 彼时与她一起离开将军府的,还有伺候在萧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她认下的义母。 阮岚一连叫了数声,不见李嬷嬷出现,索性走出正厅,绕过弯月拱门去厢房。 一路遇到几个丫鬟,都说整个上午没见着李嬷嬷,应该是在房里休息。 厢房外,阮岚敲了几下门板。 “义母?” 许是声音小,阮岚握住门环想要重重敲几下。 未曾想,门未插栓,发出吱呦声响。 她没作过多考虑,推开房门走进去,阳光照进厢房,在地面投下阴影。 阮岚往里走几步,忽然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心生狐疑,视线顺着阴影的尽头看过去,一滩暗红血迹赫然映入眼帘。 那滩血已经凝固,边缘泛着黑褐色,她心下陡寒,蓦然回身之际,一把匕首抵住她脖颈,“阮岚,好久不见。” 熟悉的声音,听的阮岚毛骨悚然。 她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只能僵硬停在原地。 “不想看看我是谁?” 声音再次响起,阮岚被迫转身,视线一点点往上抬,撞进韩嫣那双冰冷到仿佛淬了毒一般的眼睛里,“韩……韩嫣?!” “是不是很意外,中了寒丝散的人怎么还能活着?” 阮岚佯装镇定,“这么长时间,你去了哪里?” 呵! 面对阮岚那双无辜的眼神,韩嫣突然用力,匕首割破肌肤,渗出鲜血。 阮岚吃痛尖叫,却被韩嫣提醒,“小声些,不然你可没机会再出声了。” 阮岚立时捂嘴,一脸惊恐看向眼前女子,半晌,“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韩嫣不语,收了匕首坐到桌边。 阮岚这才发现李嬷嬷的尸体倒在内室门口,双腿还卡在门槛内侧,眼睛圆睁着,死不瞑目。 “我可真没想到,你离开将军府竟然把她带出来了。” 韩嫣将匕首搁到桌面,抬手时,阮岚猛的捂住嘴。 她看到韩嫣双手如骨如柴,自手腕到手指骨节几乎脱皮,有些地方长出新皮,有的地方还渗着血丝。 “你这是……” 看着阮岚震惊的表情,韩嫣只是冷笑,“比起你给我下的寒丝散,这些不算什么。” “什么……寒丝散?”阮岚心虚开口。 “都到这个时候了,我劝你实话实话,否则你的下场,跟她一样。” 韩嫣指了指趴在地上,早就没有呼吸的李嬷嬷,“是谁给你的寒丝散?” “我不知道……” 呃— 寒光闪过,脖颈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捂,指尖刚触及皮肤,便沾满了温热粘稠的血液。 她扑通跪地,惊恐万状,“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韩嫣重新握住匕首,起身一步步走过去,半蹲下身,匕首自阮岚脸颊划过,“我耐心有限,最后问你一次,是谁把寒丝散交到你手里的?” 第一千一百八十章 回到叶茗身边 脖颈鲜血还在往外渗,顺着指缝流淌,阮岚跪在地上,余光瞄着身子早已僵硬的李嬷嬷,身子抖如筛糠,贴在脸颊的匕首,冰凉入骨。 “韩嫣……” “说!” “是秦姝!”阮岚深知韩嫣狠毒,也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对手。 她死死闭着眼睛,眼泪急涌,冷汗打湿额头,“韩嫣对不起,是我错,可我也是被逼的!秦姝说若我不这么做,死的就是我!” 韩嫣盯着早就吓破胆的阮岚,眸深如潭。 她移开匕首,缓身而起,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看来你真是很想去陪你的义母,那我成全 你。” “不要!” 阮岚顾不得受伤的脖颈,匍匐在地,“真是秦姝指使我的!她知道你拿虞美人给楚依依,让楚依依给她下毒,她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我没骗你,这些都是真的!” 韩嫣冷冷盯着她,恨意鼎沸。 “我说的是寒丝散,不是虞美人!” 阮岚茫然抬头,眼角泪水未干,“可她给我时说,那就是虞美人,不是什么寒丝散……” 砰— 韩嫣突然抬脚,狠狠踹向阮岚。 这一脚力道太狠,巨大冲击力让阮岚像断线的风筝般往后翻倒,后背重重砸在李嬷嬷的尸体旁。 疼痛被恐惧替代,阮岚跪爬起来,“韩嫣,你就看在我们同出一个村的份儿上饶我一命,我保证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韩嫣一步步走过去,目如寒潭,“你知道寒丝散跟虞美人的区别么?” 阮岚怯生生抬起头,“我没听过寒丝散……” “寒丝散跟虞美人各以十八种毒药混合而成,其中十七种毒药成分一模一样。” 韩嫣重新蹲下来,欺身到阮岚面前,“唯一不同的是,寒丝散里有一味毒药叫辰砂,而虞美人里代替辰砂的毒药是紫堇草。” “我……我不知道……” 韩嫣一把揪住阮岚衣领,将她狠狠拽到自己面前,“你当然不知道!除了叶茗没有人知道!” “什么……意思?” 阮岚被她勒的喘不过气,声音里满是恐惧与茫然。 “当年我入吴,叶茗将虞美人交到我手里,那时我打趣说怕误食,你猜叶茗说了什么?” 阮岚脸色煞白,拼命摇头。 “他说没关系,虞美人里的紫堇草对我毫无作用!我就是拿它当饭事都不会出事,但若将紫堇草换成辰砂,那我可就危险了。” 韩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双目血红,“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辰砂毒效与紫堇草同,但我对辰砂不免疫,于是我便给它另起了一个名字,叫寒丝散。” 阮岚一知半解,“你是说……” “如果秦姝给你的是虞美人,我根本不会中毒。” 韩嫣血红双眼迸射彻骨寒意,音色悲凉,“可寒丝散只在叶茗手里,只有他知道寒丝散跟虞美人不同,只有寒丝散能害死我!” “你是说真正想要你死的人是叶茗?” 啪! 阮岚真是不走运,好不容易听懂了,奈何字字句句直戳韩嫣心窝,被她狠狠甩了一巴掌。 噗! 阮岚吐血,却顾不上剧痛爬回来,“韩嫣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毒是秦姝给我的,她什么都没跟我说……” 韩嫣盯着狼狈爬到自己脚下的阮岚,许久,“秦姝在哪里?” “我不知道……” 眼见韩嫣抬脚,阮岚吓的磕头,“我真不知道!” “你都知道什么!” “我只知道楚依依这段时间跟顾朝颜打擂台战,结果输的一塌糊涂,她落魄回到柱国公府,连跟我知会一声都没有,她必是想背叛夜鹰,我去云中楼找叶茗,谁也没见到……” 阮岚生怕没了说话的机会,一股脑儿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和盘托出,“还有……萧瑾死了,萧老夫人死了,我肚里的孩子也没了,韩嫣,我现在就只剩下你了!” 呵! 韩嫣冷笑,“你在给我下毒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你只剩下我了?” “韩嫣……” “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韩嫣又一次靠近阮岚,抓着她的衣领,猛然朝她嘴里搥进去一枚毒药。 待她松手,阮岚想要吐出来,狂咳不止。 “这可是上乘的毒药,入口即化,你吐不出来了。” “韩嫣……” 阮岚只觉肺腑翻江倒海一般,剧痛难忍,只能瘫在地上,任由毒性一点点侵蚀自己的身体。 死亡的恐惧再次笼罩下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韩嫣,救我……” 韩嫣站起身,冷冷看着她,直至阮岚蜷缩成团,扔给她一枚解药。 “吃了它。” 没有犹豫,阮岚猛的捡起药丸咽下去,痛感渐消。 “韩嫣……” “从现在开始,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阮岚哪敢不从,“好!” “回到叶茗身边。” 阮岚,“可他让我呆在楚依依身边监视……” “你也说楚依依已经输的一塌糊涂,落魄回到国公府,你要一起跟过去?” 韩嫣挑眉,“你别忘了,顾朝颜是柱国公府嫡出的大姑娘,你过得去?” “我……” “如果回不到叶茗身边,你活着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我回去!”阮岚急忙应声。 韩嫣垂首,看着狼狈趴在地上的阮岚,眼底闪出幽蛰冷光。 她总要知道,置她于死地的人到底是谁。 秦姝,还是叶茗…… 自莫离带着苏砚辞离开别苑,卓允淮被齐帝禁足,洛风率领拱尉司侍卫一直守在外面。 这两日,相安无事。 此刻,别苑书房。 魏观真被卓允淮叫到近前,声音低沉,“还没有莫离的消息?” “回殿下,老奴已经让夜鹰去查……” 砰! 青瓷茶盏狠狠砸在地面上,碎瓷四溅,滚烫茶水溅湿了魏观真的衣摆。 这已经是卓允淮第二次将茶水泼到他身上。 “殿下息怒。” “你是蠢么!夜鹰早就不听使唤了,你叫他们去查?”卓允淮猛从紫檀木椅上站起身,眼中翻滚浓烈怒火跟化不开的焦躁。 魏观真任由茶水浸湿衣袍,俯身垂首,“老奴疏忽。” 第一千一百八十一章 找到莫离 表面上平静的别苑,实则卓允淮已经在里面疯了两日。 他看着毫无用处,朽木老矣的魏观真,双目充血,五官狰狞,“早知道你是个废物,本太子也没指望你能找到她。” “殿下英明。” 魏观真也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斥责,“拱尉司刚刚传来消息,说是裴冽明早辰时三刻到别苑,护送殿下回梁。” 卓允淮瞧过去,嘲讽冷笑,“回梁?” “老奴打听过,齐帝也是收到皇上希望两国交好的国书才有这样的决定,不管发生什么事,老奴觉得殿下还是先回梁国,再从长计议。” “你知道莫离带着苏砚辞从本太子眼皮子底下溜走,意味着什么?” 魏观真,“老奴……” “意味着苏砚辞已经醒了!他们现在还不知道双宿双栖在哪里,你叫本太子回梁从长计议?计议给他们的孽种办满月宴?” 魏观真沉默。 说什么都是错。 卓允淮渐渐冷静下来,“夜鹰跟十二魔神都是不听使唤的狗,他们做的那些事,本太子自会一笔一笔给他们记下,当务之急,是找到莫离。” “齐国这么大,殿下如何能找莫姑娘?” “本太子找不到她,那就让别人替我找。”卓允淮眼底残留未散的猩红,看似平静的面容里藏着致命的戾气,“你猜,如果大齐的齐王殿下裴冽落在我手里,这皇城里,有多少人会着急?” 魏观真以为自己听错了,“殿下,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 卓允淮说话时缓慢起身,绕过桌案走向魏观真,“魏公公是不是怕本太子打不过那个裴冽?” “老奴……” “也对。”卓允淮走近,看着眼前这位父皇身边最倚重的老太监,“你一定是怕本太子打不过他,毕竟他身边云崎子跟洛风两位少监武功很强。” “老奴是觉得……” “不用怕。”卓允淮停下脚步,手掌轻覆在魏观真肩头,“你别忘了,本太子这次带来的皇家侍卫,都是高手,一个打不过他们,两三个总归可以控住他们。” 卓允淮手中力道骤紧,魏观真下意识捂住胸口。 那夜一剑,险些要了他的命! “你受伤了?” “老奴没事……” 啪! 不等魏观真回话,卓允淮突然一掌拍在他肩头,一股白色粉末轰然震散,被他吸进嘴里。 咳咳咳— “软骨散,不是很强效的那种,不会影响魏公公日常。” “殿下!你这是做什么?”魏观真惊声质疑。 卓允淮拍了拍手掌间残余的粉末,“本太子不希望你去通知夜鹰跟十二魔神,这次的事,谁也不能阻止我,来人!” 房门启,两名侍卫走进来,“扶魏公公下去休息,没有本太子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他离开。” “是!” 侍卫得令,搀住几欲跌倒的魏观真。 出门时,卓允淮突然将人叫住,“本太子记得那晚你不在别苑,怎么受的伤?” 魏观真面色苍白,咬紧了牙,“老奴劝殿下莫要意气用事,后果殿下未必承受得起。” “本太子忽然也没那么好奇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带下去!” 房门启阖。 卓允淮转回身,玄色衣摆扫过地面,瓷片与金砖摩擦发出细碎声响,尖锐声刺痛耳膜。 回到桌案后,他稳稳的坐下来,眼底猩红尚未褪去,杀意却似潮水般溢出。 没有人可以从他手里抢走莫离。 莫离是他的,谁也别想抢走…… 鱼市,别苑。 苍河来找夜霜归时,她正在后院药堂里钻研那张解毒方子。 “苍院令来的正好。” 见夜霜归朝他招手,苍河弯着那双鸳眼快走几步,“夜神医……” “药炉里的炭火快熄了,你去拿些银丝炭过来。” 夜霜归头也没抬,指尖在解毒方子上轻轻点着,目光紧锁上面那几味药材,语气里带着几分叮嘱,“小心添炭,别燎到旁边的干药材。” 苍河停在药案前,眼皮一搭,“夜神医使唤我,这是使唤习惯了?” 夜霜归抬目,十分中肯的点点头,“是习惯了。 换作别人,我是不放心用的。” 苍河,我谢谢你!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苍河一去一回,药炉里的炭火燃的恰到好处。 待他凑过来,“夜神医怎么还在研究这张药方?” 夜霜归侧目,反问,“为什么不能研究?” “我们不是已经研究出来了,人都救活了。” “这里面的药材过于刁钻,有些早已绝迹,若能有与之药性相同的药材替代,配制起来更容易一些。” “夜神医研究出来了?” 音落,夜霜归索性将药方平摆到药案上,“没有,而且基本不会有。” 苍河,“……所以夜神医在强求什么?” “闲的发慌。” 夜霜归坐直身子,“苍院令怎么有空过来?” “随便看看。”苍河佯装轻松道。 夜霜归懒得理他,“时辰到了,你去药架第三层拿几片玄参放进去。” 苍河极不情愿照做。 就在他拿着玄参走到药炉前时,下人小跑进来,“夜神医,外面有位顾姑娘拜访。” 夜霜归抬头,“顾朝颜?” “对,那位姑娘说她是叫顾朝颜。” 夜霜归看了眼手里药方,声音略有起伏,“请顾姑娘到前厅稍候。” “是!” 下人退离,夜霜归当即将药方收好,起身时听到药炉方发出动静。 视线里,苍河手里那几片玄参被他塞到炭火堆里。 见夜霜归看过来,苍河这才意识到自己放错了,急忙去取,奈何玄参遇炭成灰,他没抓出来。 咳! “那个……” “没事。”夜霜归微笑。 苍河受宠若惊,“那怎么好意思。” “一片五十两,六片三百两,我算苍院令便宜些,二百五十两。” 苍河,怎么没像占到便宜的样子。 “苍院令有没有兴趣,一起去前厅?” “本院令……” “不去算了。” “去去去!”他就是来这里守株待兔的! 打从别苑离开,他这两日净天找顾朝颜,前前后后总是错过。 于是他觉得,顾朝颜心虚了…… 第一千一百八十二章 我可以现磨 依着苍河猜测,顾朝颜必是为救楚世远,想以青嚢济世录为条件求夜霜归出手,所以才会躲着他。 那他可不干! 前厅,顾朝颜见夜霜归走进来,当即起身施礼,“拜见夜神医!” “顾姑娘不必多礼。” 桌面摆着一个紫檀方盒,盒子方方正正,医书大小。 苍河看到方盒,眼睛就有些移不开了。 夜霜归行至主位,“不知顾姑娘来此,有何贵干?” 顾朝颜深吸一口气,目中诚恳,“今日前来,是想求夜神医救我父亲,大齐柱国公,楚世远。” 桌边,苍河双目一瞠。 瞧瞧,果然来求了! “我也能治。”夜霜归还没表态,苍河突兀开口,声音虽然有些低,但足够清晰。 顾朝颜不禁回头,“苍院令也在?” 苍河嘴角一抽,“我这么一个大活人……” “顾姑娘的父亲是何病?” 顾朝颜当下回身,姿态放的极低,略俯身形,“家父中了浮生。” 听到名字,夜霜归神色陡震,“浮生?” 苍河接过话茬,“确实是浮生。” “浮生分为三个阶段,初启,倾吐,惘然。” 夜霜归声音沉凝,指尖无意识叩了下桌案,“初启是紫色药丸,药力发作时人会如同置身在虚幻梦境,脑海里浮现种种光怪陆离的场景,思维混乱,平日深藏在心底的念头开始松动,一般人服下初启,便能将心中所藏秘密全数道出。” “我听过你父亲的名号,十分骁勇的武将,想必下毒之人是想从你父亲口中问出她想知道的秘密,初启显然不够。” 顾朝颜点头,“是。” “倾吐是蓝色药丸,服用之后虚幻梦境与现实意识交织,人的意志力会被大大削弱,内心深处的秘密跟想法都会不由自主的吐露出来,好在服用倾吐虽能让人精神力涣散,几近崩溃,只需多加几味药,人不会有事……” “家父服用了惘然。” 音落,夜霜归眼底凝重被极致的震惊取代,呼吸都漏了半拍,“当真?” 桌边,苍河表示,“柱国公确实服用了浮生最后一枚惘然。” “服用惘然会让人陷入彻底迷茫的症状,神识受创,永无清醒之日而且……只活月余。” 夜霜归不禁问道,“柱国公服药多久了?” “三个月。” 夜霜归震惊时,苍河低咳一声,“亏得有我。” “幸有苍院令为家父诊治,家父现如今确实神志不清,不仅不认得人,行动亦不便。”顾朝颜再次俯身,“求夜神医救救家父。” 夜霜归摇头,“浮生是顶级的毒药。” “可苏砚辞醒了!” 彼时即便有药方,她都没敢心存奢望,直到看到苏砚辞醒过来,“我想那个药方,或许可以救父亲!” 桌边,苍河瞄准紫檀方盒。 终于聊到正题了,顾朝颜必是想以盒中青嚢济世录作为报酬,让夜霜归救楚世远。 他郁卒,顾朝颜问都没问过他! 他也是可以治的,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道理,她为什么不懂! “那个药方有多难凑齐,顾姑娘应该知道。” “若我能凑齐,夜神医可否救一救家父?” “自然。” 顾朝颜欣喜,“这方盒里……” 眼见顾朝颜欲动方盒,苍河眼疾手快,一把抄起方盒。 是的,他要硬抢! 于是某位院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打开方盒,只待青嚢济世录到手,他即刻就跑。 顾朝颜不会武功,夜霜归…… 值得一试! 不成想方盒开启瞬间,里面竟然是一枚通体乳白色的,莲台珠。 正厅寂静,两道目光落在苍河身上,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样。 这一刻,苍河十分感念过往打秋风的岁月,练就了他无与伦比的脸皮。 “盒子太重,我帮你打开……” 这话谁信! 顾朝颜不懂他意图,夜霜归可是太懂了,“苍院令还怪好的。” 苍河面色红里透白,将方盒搁回桌面。 “这是一枚莲台珠,余下药材都在国公府。”顾朝颜再次看向夜霜归,“还请神医,救吾父。” 夜霜归沉默。 苍河凑到顾朝颜身边,动了动手指。 “报酬之事神医随便提!” 夜霜归想了片刻 ,“青嚢济世录。” 听到这里,顾朝颜愣住了。 “倘若我没猜错,姑娘给的药方出自青嚢济世录,那是药毒绝本,是巅峰,亦是所有医者的梦想,虽然不知道姑娘如何得来,但我觉得它在姑娘手里,不如在我手里更有意义。” 夜霜归继续道,“只要姑娘肯把青嚢济世录交给我,我可以保证上面所有记载的药毒配制方法,都会与姑娘共享,亦或我会制成成品,交于姑娘,数量不限。” 不等顾朝颜开口,她又道,“不管顾姑娘同意与否,我都会医治柱国公。” 最后一句话,说的顾朝颜一愣。 “但我不保证结果。” “只要神医肯出手,朝颜已是感激不尽。” “若方便,我明日会去国公府探望柱国公。” 顾朝颜激动万分,“那明日,朝颜在国公府,恭迎大驾!” 夜霜归点头,“午时。” 两人定好时间,顾朝颜将莲台珠留下,俯身告辞。 莲台珠不比他物,须提前研磨得内里莲心,所以她须得先送过来交由夜霜归处理。 苍河见人走,当即追出去。 车厢里,他把人堵死,“顾朝颜,你不厚道。” “苍院令何出此言?” “救柱国公的事,你为何不先同我商量?”苍河义愤填膺,“只要药材齐全,本院令也可以救!” “苍院令也会七星续命针?” “本院令从头学到尾!” “那苍院令有七星续命针?” “我可以现磨。”苍河表示,“那些都不是问题。” “问题是苏砚辞是由夜神医与苍院令合作才救醒的,我若求苍院令,你必会帮我,可夜神医会给苍院令助力么?” 顾朝颜打断苍河,“可我若求得动夜神医,苍院令就算不看在夜神医的面子,也会看在你我交情,助夜神医,为我救父。” 苍河,“……那是自然。” 他还能说什么。 “不过夜霜归提出的条件好像是青嚢济世录?” “我会尽力去找。” 第一千一百八十三章 悬壶药典 苍河不死心,堵着顾朝颜不想让她走。 “你要真找到那本青嚢济世录……” “苍院令放心,我是守信诺的人,若找到,必会交给夜神医,断不会食言。” “不是……” “那是什么?” 顾朝颜睁大眼睛,迎上苍河那双焦虑又着急的鸳眼,恍然,“若夜神医得医书制成药丸后交给我,我必悉数交给苍院令,凭你我的交情,绝不藏私!” 哎我去!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把医书交给我! 苍河腮帮子都气鼓了。 “还有事?” 苍河,“你一路走好。” “好。” 苍河走下车厢,在马车驾行时狠狠踢了下铜车毂。 呃! 脚疼! 回到府里,夜霜归已然不在正厅。 再入药室,夜霜归正拿着那枚莲台珠仔细端详。 “苍院令没走?” 苍河,“药还没煎完。” “哦。” 夜霜归想到什么,“还有那二百五十两,院令方便的时候把银子送过来。” 苍河气鼓鼓走到药炉前,又加了几块炭火。 “莲台珠是极为稀有之物,上次过于着急,我们只取莲心,实则外面这一层也是极为难得的药材。” 苍河好似木头那般杵在原地,不说话。 夜霜归瞧他一眼,“你猜顾姑娘会不会把青嚢济世录给我?” “她没有。” 苍河声音很闷,像是含了一口醋,吞吞吐吐说不清楚。 夜霜归又道,“你猜顾姑娘在把青嚢济世录给我之前,会不会手抄一份,交给你。” 突如其来的疑问,苍河扭头,一脸茫然。 “顾姑娘可以手抄一份给你,但她绝对不能手抄一份给我,因为我与她并无私交,你不一样。” 苍河正犹豫时,夜霜归又道,“不如打个赌?” “赌什么?” “倘若顾姑娘给我青嚢济世录,而她私底下确实手抄一份给你,我这里有本悬壶医典,也是极珍贵的孤本,可以给你。” 苍河扔下手里炭块,两眼放光,“夜神医说话算数?” “你可以说我医术不行,但绝对不能说我信誉不行。” “一言为定!” 夜霜归瞧他,“不生闷气了?” 苍河脸色又是一白,“本院令没……” “那就烦劳苍院令把这枚莲台珠磨成粉。”夜霜归将珠子递过去,“磨仔细,别伤了里面的莲心。” 苍河接过珠子,“本院令怎么觉得,你在白白用我?” 夜霜归笑了笑,“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 “本院令身份尊贵!” “所以我才赠以悬壶药典。” 苍河不以为然,“可你有前提啊,顾朝颜把青嚢济世录给你,你才会给我。” “苍院令医术高超,但七星续命针只看一次,你可学不到精髓。” 夜霜归拿起那份药方,仔仔细细的看。 反观苍河,手握莲台珠走到对面,自抽屉里取出一个琉璃瓷瓶,跟一把银质的小刮刀。 准备就绪,他方拿起莲台珠,指尖轻轻摩挲珠身上的纹路,之后将珠子稳稳抵在掌心,另一只手捏住银刮刀,小心翼翼刮取外层泛着淡粉光泽的薄膜。 药室安静 ,唯有‘沙沙声’异常清晰…… 离开鱼市的顾朝颜直接去了拱尉司。 裴冽刚好在。 寒潭小筑里,顾朝颜将莫离与她之前的约定和盘托出,也就是说,她没从莫离那里得到名单。 裴冽亦说出莫离的计划。 “杀卓允淮?” 顾朝颜满目震惊,“卓允淮是梁国太子,且皇上下旨由你护送,他若有事,你怎么办?” 裴冽并不觉得比起地宫图,自己那位稳居龙椅上的父皇会为一个梁国太子,动他。 若无地宫图,就算没有梁太子,他也未必安全。 “可我觉得……” “放心,不会有事。” 如果在此之前,裴冽有七成倾向想要弄死卓允淮 ,那么在听到顾朝颜接收莫离麾下所有产业之后,变成了十成。 试想卓允淮为了莫离敢孤身闯到大齐皇城,他又怎么可能让莫离消失在他的世界。 那么所有与莫离有关联的人都会成为他追击的目标。 顾朝颜,首当其冲。 所以卓允淮怎么能不死! “此事夜鹰跟十二魔神都会配合,听莫离的意思,连跟在卓允淮身边的魏观真都十分不满此人,所以这次行动不会出错,你别担心。” 顾朝颜倒是放心了些,“名单的事……” “总有别的线索。” “我已经求夜神医为父亲医治,只等父亲清醒过来,或许能说出有关地宫图的事。” 裴冽点头,“我会让云崎子跟洛风留在国公府。” “他们不与你一起?” “我们能想到的事,夜鹰跟玄冥也一定会想到,我怕他们会把目标转移到柱国公身上。”裴冽神色肃然,“把他们留下来,我放心些。” “多谢。” “你同我还这么客气?” 见顾朝颜有些累,裴冽走过去,目光落在她微垂的肩头,小心翼翼掖好她散落在鬓间的青丝,将她揽到怀里,声音很轻,“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顾朝颜顺着裴冽手中力道,依偎在他身上,双手环过他腰际,脸贴在他温柔胸口。 裴冽感受到怀中人的依赖,手臂收得更紧些,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后背。 屋内寂静,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此时无声,胜有声…… 入夜。 皇宫,御书房。 齐帝身着常服坐在龙案后,手中握着一支朱红狼毫,目光落在摊开的奏折上,眉头无意识紧皱着。 俞佑庭有眼识,递过去一盅参汤,“时候不早,皇上该歇着了。” “明日裴冽就要送那个卓允淮回梁,这梁国皇帝养出来的是个什么太子!” 齐帝搁下朱笔,接过瓷盅,“倒是有胆量。” “只可惜胆量用的不是地方,为了一个女人。”俞佑庭低语。 “莫离可不是一般女人,那是个富可敌国的女人。”齐帝瞧过去,“知道那个女人去哪儿了?” “回皇上,暂时没有消息。” 呵! 齐帝缓缓揭开盅盖,盅内参汤泛着琥珀色光泽,切成薄片的人参浮在汤面,“也对,卓允淮都找不到,咱们这些看热闹的,哪那么容易找到。” 第一千一百八十四章 祭祖 齐帝没有立刻喝,而是用汤匙轻轻搅动汤液,目光落在参汤里,像是在思索。 俞佑庭站在旁边,终是忍不住,“老奴有疑惑。” “说说看。” “皇上让九皇子护送卓允淮回梁,是……想九皇子顺利,还是不顺利?” 齐帝笑了,舀起一勺参汤,放在唇边吹了吹,汤液入喉咙,驱散些许疲惫,待他抬起头,眼神里多了几分锐利 ,“依你之见,朕是想让他顺利,还是不顺利?” “老奴不敢……” “说。” “那……老奴斗胆。” 俞佑庭弓着身,“据老奴所知,梁帝早前虽有一位太子,但那位太子过于着急,居然起兵造反,被诛后,梁国皇室就只剩下这么一个皇子,被封太子后梁帝对其如珍如宝,眼下两国关系极恶,他都舍得低三下四送国书,以重酬保卓允淮平安回梁……可见这位太子对梁帝极为重要。” 齐帝微微颔首,又喝了一口参汤,“继续。” “老奴私心,这梁国太子走不出大齐最好,可又怕万一真走不出去,梁帝势必迁怒,打起来……” 齐帝笑了笑,“又不是没打过。” “可丧子之痛,只怕梁帝会不计后果。” 齐帝将瓷盅放在案上,“那就要看裴冽值不值朕的朝廷,举国之力相抗。” 俞佑庭弓着的身子又低了几分,语气变得愈发谨慎,“皇上的意思是……” “裴冽找地宫图的进度太慢了。” 齐帝目光落向俞佑庭,“朕有些等不急了。” 俞佑庭了然。 眼前这位帝王是想借卓允淮之死,替自己那位九皇子树一个根本无力对抗的敌人,裴冽若想活命,只能显现他的价值,那就是地宫图。 倘若大齐拥有周古皇陵的宝藏,又何惧小小梁国。 “老奴懂了。” 齐帝背脊缓缓靠向龙椅,威严渐褪,多了几分慵懒。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下意识落在对面墙壁上的千里江山图,那幅画在烛火下愈发鲜活,何时看,磅礴气势不减。 俞佑庭已经久未提起的心,猛的一颤。 画是假的! 真的他偷走了! 皇上别看! “俞佑庭,你说郁妃到底有没有爱过朕?” “老奴以为,爱过。” 齐帝听到回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没什么暖意,反而透着几分自嘲。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幅千里江山图上,眼神飘远,像是透过画卷,看到了多年前的时光,“可为何朕觉得,她的心是石头做的?” 俞佑庭实在不知道齐帝这会儿死死盯着千山图,问他这些话,是在酝酿着什么。 做贼的心,在此刻虚到极致,“老奴……” “你知道么,她在朕面前总是一副温柔模样,现在想想,那温柔中似乎带着敷衍。” 齐帝越发陷入对过往的怀疑,“她到底是谁?她为何要死?对这世间毫无留恋?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也无留恋?” 见齐帝看过来,俞佑庭越发俯低身形,“老奴不知。” “罢了!” 齐帝忽的叹了一口气,眼神渐渐冰冷,“朕刚刚有没有一点像梁国的那个太子?” “皇上何出此言?” “自古帝王皆无情,知道为什么?” 俞佑庭垂首,“老奴以为……” “有情的,活不到坐上龙椅的那一日。” 俞佑庭默。 次日,裴冽率领拱尉司侍卫五十人,出皇城至东郊,护送卓允淮回梁。 过程出奇的顺利,卓允淮没有任何反抗,带着他的人一并相随。 顾朝颜则将颜月商会所有持股人约至秀水楼,一为告知,二为经营。 云崎子跟沈屹,各半成股。 苍河一股。 裴冽一股,未至。 印光一股。 吴国镇国公一成半的股,人虽然没有来,却遣在齐话事人参与,是位老者,名曰王英。 莫离半成股,未至。 司徒月两成股。 顾朝颜手中亦有两成股。 且在顾朝颜将与莫离签订的契约公之于众时,全场死寂。 之后全场沸腾。 欢喜之余,顾朝颜表明如此大的产业,她一时之间并不能顾及周全,遂需要在座诸位配合。 于是司徒月跟沈屹以及王英成了她最倚仗的助手。 与淮南商会一样,商会须有商主。 无记名投票。 未来者不参与。 七人中,顾朝颜以四票胜出。 司徒月得三票。 值得一提的是,两人分别投了彼此。 至此,顾朝颜即为颜月商会的商主,司徒月为副商主。 待所有重要的事宣布之后,顾朝颜没有留在秀水楼与一共持股人开怀畅饮,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近午时,阳光正盛。 一辆马车于北郊,柱国公府祖墓前停下来。 驾车的人是楚锦珏。 “阿姐,到了!” 音落,车帘被人掀起,顾朝颜穿着一身极为简单朴素的白衣从里面钻出来,“拿东西。” 待她走下马车,楚锦珏从车厢里拽出两个大麻袋。 一个极轻,一个极重。 “阿姐,这里面装的什么?” 楚锦珏双肩各扛一个,跟在顾朝颜身后。 祖墓前,顾朝颜停下脚步,“你确定这是柱国公府的祖墓?” 楚锦珏听这话都有点想笑,“阿姐你在开玩笑,我每年清明都来祭祖,还能认错自己的祖宗?” 顾朝颜重重点头,“走!” “其实阿姐不必专程过来祭拜,府里有祠堂,祖宗牌位一个不少,你在那里拜一拜就行,祖宗不会挑你。” “希望如此。” 两人说着话走进祖墓,墓道入口由青石板铺就,经年累月的潮气让石壁上凝着一层薄霜。 沿着蜿蜒墓道往里走,两侧每隔几步便是竖起的碑文。 按拜祖规制,祖墓分为三段石阶,自上而下依次排着太祖,世祖及历代先祖的墓冢,拜祭时需从最顶层的太祖墓开始,逐级往下跪拜,以示对先祖的敬重。 “阿姐看到没,最上面那位是……” 楚锦珏话还没说完,一把被顾朝颜拽住。 “这一座是不是祖父的墓?” 楚锦珏侧过头,“是,不过我们要先从上面拜,毕竟这是阿姐第一次祭祖,马虎不得。” “还是马虎马虎罢。” 第一千一百八十五章 裴冽,你没戏 也不给楚锦珏反应的机会,顾朝颜一把从他身上拽下两个大麻袋。 其中一个麻袋里装的是冥币。 除了冥币,还有惟妙惟肖的纸衣,青、蓝、灰三色相间,小巧的纸制桌椅,桌面刻着简单的云纹,椅子扶手打磨得圆润,连细微的木纹都清晰可见,等等! 这些皆出自归冥阁,质量绝对有保证。 眼见顾朝颜将整个麻袋的祭品都倒在祖父墓前,楚锦珏有些着急,“咱们要不要给上面的太祖留一些?” “不用。” 顾朝颜拽过另一个麻袋,从里面取出香烛跟金盆。 香烛是粗臂牛油烛,烛芯裹着棉线,金盆则是黄铜打造,边缘刻着简单的回纹,底部还留着几个细小的透气孔。 她将金盆放在祖父墓前的石台上,之后弯腰从麻袋里掏出两把铁铲跟撬棍。 铁铲的铲头磨得锋利,边缘泛着冷光,铲柄缠着防滑的麻绳。 撬棍是实心精铁所制,一端弯成钩状,另一端打磨得圆润,便于手握发力。 楚锦珏,“阿姐……” “来,我们给祖父烧纸。” 楚锦珏不明所以,跪下来。 顾朝颜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轻轻吹亮,递到楚锦珏面前:“来,你点第一把火,跟祖父说说话,告诉他咱们来看他了。” “哦。” 楚锦珏别的不行,祭祖这事儿特别在行。 他依顾朝颜的意思将点燃的冥币扔进火盆,“祖父,你看孙儿把谁带来了,她就是您的嫡长孙女,楚曦,祖父您都不知道,阿姐可孝顺了!为了来看您,她前几日就开始准备祭品,归冥阁的纸衣、纸桌椅都是她特意选的……” 顾朝颜面色一僵,委实有点儿听不下去。 火盆里的冥币渐渐烧卷,纸灰随着热气轻轻飘起,楚锦珏却没分心,依旧絮絮叨叨跟祖父叙旧,直至所有冥币快要烧尽的时候,他方想起顾朝颜,“阿姐,你要不要说几句?” “我就不说什么了。” “阿姐是不是难过了?”楚锦珏劝她,“没事,祖父是很好的人。” “那就太好了。” 铜盆里的火,燃尽。 两人三叩首,“祖父,孙儿下次再来看您。” 眼见楚锦珏起身要走,顾朝颜一把拉住他,“别走。” “祭拜结束了,不走留下来做什么?” 顾朝颜将人拉回来,语重心长道,“父亲中了什么毒你可知道?” “我当然知道,浮生。” 说起这个,楚锦珏咬牙切齿,“别让我抓到那个凶手,弄死她!” “那你可知父亲只有一年寿命?” 顾朝颜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在楚锦珏耳边。 他瞳孔震颤,身体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冰冷墓碑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阿姐,你别骗我!” 眼见楚锦珏就要哭出来,顾朝颜猛的一句,“先别哭! 现在有一个药方或许可以救父亲,但缺一味药引,只要我们拿到药引,父亲或许有救。” 楚锦珏逼退眼泪,急声问道,“什么药引,怎么拿?” 顾朝颜深深吸了一口气,指向祖父墓地。 楚锦珏愣住,“药引在……祖父墓里?” 他恍然,“我听母亲说,祖父下葬时陪葬品里有一枚很值钱珠子,是那枚珠子?” 顾朝颜摇头。 “那是什么?” “有些,难以启齿。” “阿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倒是快说……” “祖父的骨头。” 楚锦珏 ,“……” 他听到了什么? “之前我得到一副十分厉害的药方,药方里有七种罕见的药材,就在前两日,吴国神医夜霜归依照那副药方,把一个昏迷十三年且身中无数剧毒的人救活,既然那人能活,父亲也能。” 顾朝颜继续解释,“虽然那副药方里的七种药材都是稀世之物,但我已经找到六种,唯一剩下的一种,就是……” 楚锦珏看了眼祖墓,又看了眼顾朝颜,“祖父的骨头?” 顾朝颜点了点头。 “所以阿姐你叫我过来,是……帮你挖坟撬棺,偷祖父的骨头?” 顾朝颜纠正他的话,“帮父亲,而且不是偷,是取。” “帮父亲,挖他父亲的坟,取他父亲的骨头……” “你要不想做,我来做。” “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比起父亲的命,楚锦珏实在也没有什么好犹豫的,“这必须得做。” 他随即拿起一把铁铲,顾朝颜见状抄起另一把,两人再次叩拜,说了些‘迫不得已求原谅’的话,之后绕到墓前。 一铲,一铲。 飞扬的黄土,遮住了漫天阳光。 “阿姐,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叫我来,而不是我哥?” 顾朝颜也很想叫楚晏,但以她对楚晏的了解,宁可从自己身上取骨也不会挖祖父的坟,这么大逆不道的事,只能叫楚锦珏。 他干得出来。 “阿姐觉得,你是一个深明大义的孩子。” 楚锦珏瞬间来了精神,“阿姐有眼光!” 顾朝颜,“……”事实证明,确实是。 棺椁前,楚锦珏在顾朝颜的夸赞下一往无前,开棺取骨,一气呵成。 两人随后将坟墓恢复原状,灰溜溜离开…… 午正,裴冽与卓允淮一行人至渔郡驿站暂歇。 若依裴冽之意,他们当在下一个驿站,也就是掖郡驿站休息。 而他与莫离他们制定的计划,亦在掖郡执行。 未料卓允淮才离开皇城就要休息。 驿站主厅,应卓允淮的要求,裴冽命人备下酒菜。 “辛苦裴大人,这杯酒,本太子敬你。” 裴冽没有拒绝,端杯,同饮。 “这里没有外人,我们……畅所欲言?” “太子随意。” 卓允淮自顾斟酒,手执酒杯,饶有兴致的看过去,“让本太子猜一猜,齐帝为何单单指选你护我回梁,因为你是他最舍得放弃的那一个?” 裴冽虽然没出声,但也知道就眼下局势而言,他是父皇最不舍得放弃的那一个。 这么做的目的,多半也是想给他些压力。 “本太子问过话,你们大齐的太子叫裴启宸,纵使其母后犯下大错被打入冷宫,齐帝都没舍得动他,非但如此还颁了几道旨意,巩固他的太子之位,裴冽,你没戏。” 第一千一百八十六章 她只是被迷惑 卓允淮的话并没有让裴冽生出任何他想看到的情绪。 “本官以为,殿下用过膳之后我们便该启程,争取天黑之前赶到掖郡驿站。” “裴大人着什么急。” 卓允淮瞧了眼对面那盏空杯,“再陪本太子喝一杯?” 裴冽看了眼酒杯,“酒喝不易赶路。” “那就不赶。” 卓允淮执起酒壶,亲自为裴冽斟满酒杯,“那晚若不是你们碍事,莫离断然不会逃走。” “本官只是遵旨办事。” “倘若那晚换作是顾朝颜,你会如何?” 裴冽不禁抬头。 “你跟顾朝颜的事,很容易打听。” 裴冽端起酒杯,“我与朝颜两情相悦。” “本太子与阿离,亦是。” 裴冽挑眉,看过去。 “这个世上没有人比本太子更爱阿离,她只是一时被苏砚辞迷惑……” “据本官所知,苏公子昏迷十三年,昏迷前只有十二岁。” 卓允淮目色阴冷,“所以莫离对他是愧疚,她不自知而已。” “殿下说的都对。”裴冽实在不愿意在这件事上与之争辩,毫无意义。 卓允淮似乎看出他的心思,话锋一转,“很奇怪,裴大人为何没有带上拱尉司那两位少监?” 裴冽,“不需要。” “你就这么自信,凭你一人能把本太子安全送出大齐?” 裴冽看过去,“殿下不想回梁?” “怎么会不想,这到底是你们齐国的地盘,可裴大人应该知道本太子此番来齐的用意。” 卓允淮端起酒杯,示意裴冽共饮。 裴冽依旧没有拒绝相邀,即便他已经看出这里面有问题。 ‘卓允淮骨子里是一个专,私,独擅之人,之所以外界对他的评价多为温润平和,那是因为梁帝对他有求必应,所以他很少会显露出自私冷漠的一面,此番他寻不到我,必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行事,不能过于死板。’ 裴冽饮酒,脑子里想到莫离的提醒。 若他执意要求卓允淮赶到掖城驿站,或让其起疑。 不如依其算计,将计就计。 临行前,他们已然分配好各自的任务。 裴冽自是护送卓允淮,夜鹰负责时刻将他们的动向传到莫离那里,玄冥则负责带人接头。 “殿下对莫离姑娘仍未死心?” 裴冽撂下酒杯,“可莫离姑娘已经走了。” “十几年朝夕相对,你猜本太子对她有多少了解?” 裴冽摇头。 “她此刻就在你们大齐皇城。” 裴冽微愣,“何以见得?” “因为本太子只有在大齐皇城里没办法探查她的行踪,那晚但凡她走哪条路离开,本太子都会知道,唯独入城,本太子毫无办法。” “殿下既知,为何不入城寻人?” 卓允淮笑了,“裴大人何必多此一问,本太子不是被齐帝软禁,又遣送了么。” “殿下知道就好。” 卓允淮瞧着对面的裴冽,忽的一笑,“本太子想到一个办法,或能让莫离主动过来见我。” 裴冽迎上那道目光,“什么办法?” “这个办法就是……” 砰— 蒙汗药起了作用,卓允淮话音未落,裴冽已然倒在桌面,人事不省。 厅门闭阖,外面的人并未察觉。 卓允淮起身,行至厅室左侧墙边,轻轻叩击。 墙壁骤然出现一道暗门,里面是早就藏好的侍卫,“把人带上,走。” 待卓允淮走进暗门,两名侍卫架起早已昏迷的裴冽一并离开。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终于有人发现他们不见了…… 皇城,鼓市。 柱国公府。 夜霜归依时出现,顾朝颜携整个国公府的人一并迎出府门,顾熙跟谢知微亦在,连同季宛如带着楚依依也随着人群出出进进。 “夜神医这边请。” 顾朝颜直接将人带到后院主卧,又引其入内室。 其余人皆在外厅等候。 夜霜归行到榻前落座,指尖刚触及楚世远腕间脉搏,神色便是一凝。 “的确是浮生。” 这会儿苍河赶过来,“如何?” “柱国公现下服的药,是你配的?” 苍河点头,“没错,有问题?” “没想到苍院令有些本事。” 得夜霜归夸奖,苍河十分自傲的呶呶嘴,“我到底是御医院院令,自然是有本事的。” 对面,陶若南忍不住问道,“夜神医可有办法救我家老爷?” “若非苍院令以灵药续命,国公爷只怕活不到现在,纵有灵药,寿数也只有一年。” 此话一出,陶若南大骇。 毕竟有关楚世远的寿命,顾朝颜没告诉任何人,“母亲莫急!” “好……那夜神医可有医法?” 夜霜归看了眼顾朝颜,“药方对于柱国公是不是有效果,我不敢说,但会尽力。” “谢夜神医!” 顾朝颜感激莫名,又道,“余下六味药材我已命人搁到神医的马车里。” “有苍院令帮忙,药方五日即成,第六日午时,我们来为柱国公施针。” “好!”顾朝颜俯身,再谢。 一众人送走了夜霜归,顾朝颜这方回到正厅,解释缘由…… 鱼市,太白楼。 密室。 兰袖将夜鹰送来的字条交给自家主子。 莫离展开,柳眉微挑,唇角无意识的勾了勾。 见她将信笺递过来,叶茗接在手里,“果然如莫姑娘所料,卓允淮才到渔郡就坐不住了。” “打了十几年交道,我对他的了解,一点都不比他对我少。” 叶茗收紧字条,“现在怎么办?” “你猜他抓裴冽的目的是什么?” “自然是以裴冽为要挟,希望拱尉司能把莫姑娘交出去。”叶茗猜测道。 就在这时,暗门开启,一身繁复法衣的云崎子急匆而入,拿出卓允淮的亲笔信笺。 ‘想要裴冽活命,叫顾朝颜带莫离跟苏砚辞过来换人—卓允淮’ 看着信笺上的内容,叶茗蹙眉,“为何没有时间地点?难不成是他太着急,还没想到下一步该如何走?” 莫离接过信笺仔细辨认,“是他的笔迹。” “眼下我家大人在卓允淮手里,两位打算如何营救?”云崎子知晓整个计划,然而事态发展与他们的计划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