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玉》 第1章 第一章 长安,是大周的都城。 虽然去岁腊月里的那场政变令这皇都被鲜血与阴霾笼罩,但随着新帝登基后一系列□□绥安的政令发布,不到一月的时间,长安便从一片萧杀之象中恢复过来。 如今,是大周天凤元年,不再是大秦建章四十一年,改了朝换了代,庙堂市井都该有一副新气象。最显而易见的新景是那城楼上的皇旗改了色,前秦尚火,皇旗为赤色旗,水克火,因而取前秦而代之的大周便属了水德,水德为黑,所以大周的皇旗是玄色旗。 玄色旗在初春并不温暖的风中猎猎招展,一辆裹挟着西北凛冽寒意的马车打插着皇旗的城楼下经过,被守城监门卫厉声拦住,“何人闯城!” 马车猛地一顿,车中人尚未来得及开口,不远处一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人疾步走来,恭敬地开口询问道,“请问车中可是四娘子?” 马车门从内里被轻轻拉开一条缝隙,中年人微微抬头,透过缝隙向内看去。车里头坐着个女子,女子穿着一件素色窄袖襦裙,他看向她时,她也在看他,面上虽淡然无波,但眸中的紧张透露出她此刻的惴惴不安。 见到此女的面容,中年人便没有什么好怀疑的了,他再次抬手恭声道,“见过四娘子,臣乃豫王府长史,奉陛下令前来迎接四娘子。”说着肃声呵退了拦路的监门卫,“这是四娘子的车架!还不赶紧退下!” “是,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四娘子,请四娘子恕罪!”监门卫连忙跪下请罪。 马车中的女子抿了抿唇,犹豫几息才开口说道,“不知者无罪,不怪他,是我不懂京中规矩,误闯了城,他拦我,也是职责所在。” “四娘子何出此言,您乃天皇贵胄,是底下人不长眼,”中年人还意欲说些什么,被马车中的女子柔声打断,“长史,豫王兄呢?”说着伸长脖子往他身后张望,“不知哪一位是王兄?” 中年人闻言面色一凝,随即又恢复如初,“回四娘子,王上听闻您已经进入长安地界,先一步往宫里头向陛下报信去了,命下臣在此等候。” 女子点了点头,感激道,“我不识得路,那便,有劳长史了。” 马车缓缓启动,城门处停滞了许久的入城队伍再度流动起来,等到马车彻底消失在人群中,那拦路的监门卫才长舒一口气,擦着冷汗从地上爬起来。一旁新来的同僚见状好奇地凑上来,低声询问,“哎,这四娘子是何人?你和豫王长史为何都如此紧张?” “什么娘子!”监门卫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声音提醒,“那是公主,是陛下亲女!” “陛下亲女?”同僚大为不解,“今上膝下不是只有一位信阳公主吗?” “此事说来话长,你年轻,不晓得也正常,陛下膝下除了信阳公主,还有一女,便是这位齿序行四的娘子,四娘子一出生便被送往了朔州,前秦先帝在世时也从未册封过她,因而只能称娘子,如今陛下一登基便将人召回来,可见心里头从未忘记过这个流落在外的亲女,册封爵位是早晚的事!” “哦哦,既然陛下重视四娘子,那为何当初还要将她送去朔州那等边陲蛮荒之地?” 见同僚还想问什么,监门卫立刻止住了他的话头,“皇家之事,不可多言,当你的职去!” 长安是大周最为繁华的城池,而平康坊则是长安最为繁华的市坊,之一。这里酒楼教坊林立,佳人才子云集,人声鼎沸,夜夜笙歌,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布衣平民,都将此坊视为都城内的第一消遣处。 在这富贵温柔的销金窟里,有一座烟雨楼。烟雨楼本是平康坊内众多青楼楚馆中平平无奇的一处,五年前因一名唤芷萝的乐姬而声名鹊起。据闻此女容貌绝世,擅弹弦琴,初次登台献艺时一曲《缓郎归》技惊四座,令鸟雀停梁绕柱,令看客如听仙乐,芷萝一跃成为烟雨楼乃至整个平康坊的头牌,时常出没于京中显贵的宴席,寻常富贵人家子弟便是想要远远见上一面也难如登天。 大抵是红颜薄命,一年前芷萝忽然染了病,自那以后,芷萝便极少露面,渐渐的失了头牌之位,连带着烟雨楼也没落下去。原以为烟雨楼会随着芷萝的卧榻不起而一蹶不振,哪知前段日子忽然传出要举办花魁竞艺比赛的消息,比赛的时间就是今日。 这一赛,声势浩大,烟雨楼提前数月便雇人敲锣打鼓穿街走巷地广而告之,原以为去岁腊月里头京中出了那样的事,大赛必然会取消,没想到却是如期举办。长安城劫后余生的百姓期盼着这样的热闹能让他们从政变的阴霾中走出,因而前来观赛的看客比原先估计的多出数倍不止,将烟雨楼内外堵得水泄不通。 豫王府主簿瞧见着乌泱泱的一大帮人就倍觉头疼,然而念着长史的吩咐,他还是硬着头破扎入了人堆,用力往里挤。 等到好不容易挤进了楼内,主簿环顾四周,却根本没瞧见自家王上的踪影,心下顿时焦急起来。 今日豫王本该按照天凤帝的命令,前往长安城门处迎接皇四女回京,但是他却将接人的事儿丢给豫王府长史,自己偷偷跑来这烟雨楼看热闹,若是不尽快寻到他,提醒他尽快入宫,那么豫王长史在城门口的一番说辞可就要被揭穿了。 想到此,主簿心急如焚,像个没头苍蝇一般,在人堆里横冲直撞,引得周遭的不满抱怨之声此起彼伏,好在台上的竞技进行得如火如荼,大部分看客的目光都被台上之人吸引,留意到他这边的人不多。 主簿抹了把汗,苟在人群中继续寻找,找着找着,四周忽然爆发出激烈的呼喊声,将他吓了一跳,他循声望向舞台,舞台正中央献艺的乐姬不知何人换了一个,而且这一个显而易见地比上一个美。 貌美如花一词不足以形容此女容貌,倾国倾城一词似乎也稍显逊色,此女之美,穷尽诗词也难描摹,至少他只瞧了一眼,就被钉在了原处,直到肩上被人重重一敲,才回过神来。 “王……” “嘘!”来人正是天凤帝第三子,豫王李成范,他悄声问道,“你来做什么?也是来凑热闹的?” 主簿这才想起正事,急忙道,“您得快些回去,人已经接到了!” “哦?来得挺快。”豫王的目光一刻也舍不得离开台上的美人,他如痴如醉地沉浸在美人所弹奏出的仙乐中,主簿急得使劲扯了下他的衣袖,提醒道,“主上,该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豫王用折扇一角在主簿肩上轻轻一敲,“急什么,还早着呢,欣赏完这一曲也不迟。” “可是主上……” “嘘,你可知这女子是何人?” “小人不知,小人只知道您再不回去,恐怕……” “她叫莳萝,是从前烟雨楼头牌芷萝的亲妹妹。” 太极宫在整个长安城的中轴线的最北端,从皇城正门至太极宫正门,至少需要穿过三道宫门。正门非特殊之日不会开启,素日里百官宗亲入宫,走的都是两侧的偏门。 一重重的宫门开启又落下,最后一道宫门名为广运门,过了广运门,就到了太极宫。 李逾生于前秦建章二十六年,父为前秦建章帝,母为大周天凤帝,父母皆为九五至尊,可她自降生后不足一月就被送往千里之外的边陲朔州,此后十五年中,她从未到过这里,哪怕她的父母是这里的主人,哪怕这里应该是她的家。 可事实却是,她被遗忘在了朔州,除了逢年过节从京中送来的赏赐提醒着她,她生来便是天皇贵胄,此外,她与市井之中的孩子并无不同,甚至她还远比不上他们。 “四娘子,万春殿到了,陛下早已在殿内等候,请您下车。”前往宫门前迎接李逾的蒋宫正出声提醒,李逾如梦初醒,急忙收敛了思绪,钻出了马车。 万春殿比她在朔州见过的任何一处屋舍都要气派,它矗立在高高的白玉阶上,那样近,却也那样远。 李逾深吸了一口气,在蒋宫正的引领下踏上了白玉阶。 “四娘子,今日家宴,除了陛下,还有鲁王、豫王、信阳公主列席,除了豫王还未曾赶至,其他二位主子皆已经同陛下一起在殿中等候娘子。” 李逾点了点头,“多谢宫正提醒。” 白玉阶尚未走完,李逾就听到了从殿中传出来的谈笑声,而随着一声“四娘子到”的通传声响起,殿中的谈笑之声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三道探寻的目光,**无遮掩,直白到让李逾迈进殿中的一只脚顿了顿。 “母皇,阿姊回来了。” 此人声音清甜,还夹杂着一丝笑意,如此年轻,想来她就是自己那个妹妹,信阳公主李敏了。李逾循声望去,果不其然,撞上了一张艳若桃李的年轻面庞。她想了想,朝对方行了万福礼,“请公主安。” 李敏见状讶然,随即笑开道,“母皇,阿姊真有趣,竟然朝儿臣这个当妹妹的行礼,”话音一落,她旋即起身叉手还礼,“阿姊同安。” 李逾握紧了双手,不知所措地低下了头。 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道温润和煦的男声,“五妹,四妹刚回来,哪里晓得这些规矩,你莫要打趣她,”说着好心提醒李逾,“四妹,母皇在上,该先向母皇行礼。” 李逾脊背一绷,紧张地抬头望向上首。上首是一方御座,御座上坐着位身着红袍的女人,五官同她七分像,她却不敢觉得对方面善。这就是她的母亲,自出生后便从未见过一面的母亲,也是天下的九五至尊,她只静静地坐在那里,周身光焰便能压得人胆战心惊。 “给,给母皇……”李逾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磕磕巴巴地才开口,就被一道清朗的声音给打断。 “哦,四妹已经到了?为兄还说要在宫门前迎一迎你,没想到你直接入宫了!” 不用回头李逾便知,来人是豫王,李成范。 “三哥,母皇命你去城门口迎接阿姊,你却姗姗来迟,必是又去平康坊哪一处鬼混了吧!”信阳公主毫不留情地揭穿这个兄长的纨绔本性。 鲁王李成庆嘴边噙着温润的笑意,“三弟,就差你了,还不赶紧入座。” 豫王朝上首拱手道,“儿臣给母皇请安,顺祝母皇母女团聚,母皇念了十五年,如今总算心愿得偿。” 信阳公主一听,愤愤嘟囔道,“豫王兄说得是什么话,仿佛母皇当年送阿姊去朔州,是被什么人逼迫不成……” “信阳,”鲁王扬声打断,一手撑着身旁地宫人伸过来的胳膊,着急地想要起身。 李逾这才留意到,鲁王当真如传闻中一般,身有残疾。 “你腿脚不便,有什么话坐着说就是。”天凤帝开了口,鲁王这才坐回原处,诚恳地替信阳公主解释,“信阳一贯口无遮拦,还请母皇勿要放在心上。” 天凤帝淡淡一笑,朝李逾挥手道,“你也落座吧。” 话音一落,李逾仍旧杵着不动,天凤帝疑惑地问,“怎么了?” 李逾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母皇,儿臣有一事想请母皇做主!” “哦?何事啊?说来听听?”天凤帝猜测,“可是这些年来朔州有人与你为难?” 李逾握紧了腰间簇新的玉佩流苏,鼓足勇气回道,“母皇在上,儿臣为大周天子之女,却以前秦皇室之姓为姓,儿臣以为此事欠缺周全,故恳请母皇赐儿臣改姓为梁!” 此话一处,满座皆惊。 天凤帝诧异地注视着下首这个十五年不曾见过的女儿,只思索了片刻,便抚掌应允,“你既有心,朕便赐你梁姓,得了大周国姓,也该有个新的名字,就叫,”天凤帝顿了顿,“就叫梁毓昭,封号,永周。” 殿中寂静无声,女帝身边的蒋宫正最先反应过来,急忙行礼恭贺,“参见永周公主,臣恭贺公主与母团聚!” 而后殿中参拜之声一一响起。 李逾这才松了口气。 从今日起,前秦帝女李逾便不复存在,她是梁毓昭,是大周的永周公主,是大周宗室之中,第一个从帝姓之人! 第2章 第二章 深秋肃杀,万物渐渐由荣转枯,是个适合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的季节。 才过中秋,天上的月虽然不再圆满得像个白玉盘,但仍旧是硕大一轮挂在天边,像一面缺了半弦的铜镜,映照出熙熙攘攘的红尘俗世里,那些古往今来不断上演的,因为权势,因为野心而发生的故事。 故事里的人,个个心怀鬼胎,人人皆不清白,然史册为胜者所书写,谁赢,便是王道。 王道在人间的具象,便是沿着长安城中轴线朱雀大道不断向北铺陈的那条宫道。宫道的最南端是皇城正门朱雀门,宫道的最北端是宫城正门承天门。正门从来只为天子开启,无数政客用阴谋亦或阳谋敲开了这条路上的一道道的门,最终登上了外朝宣政殿上的至尊之位,承天顺命。 不过,能够登上那个位置的,终究是少数,在此之前,所有心向往之之人,都必须经过喋血的试炼,从而角逐出最终的胜利者。 今夜参与这场试炼的人不在少数,几乎囊括了前秦与大周两朝所有的宗室,是李氏与梁氏自建章四十一年腊月之后,又一场你死我活的屠杀。 “王上,承天门已开!” 鲁王李成庆因腿脚不便,连甲胄都穿不得,只能端坐于战车之上旁观,无法亲身参与这一场争斗,可即便不能与将士同袍一道上阵杀敌,也无人敢挑战战车之上他的威严,他是今日之变的主导者。 听到了手下的回禀,李成庆心中并没有掀起多少波澜,在他手下这一万将士没有杀进他母皇的寝殿勤政殿前,一切都还不算尘埃落定。 不过,距离尘埃落定,已经快了。 李成庆看着缓缓打开的宫门,右手情不自禁地覆上自己的右腿。拜这条腿所赐,他作为父皇母皇的嫡子,又是兄长前太子李成基死后的帝后长子,本该是兄长死后太子的第一人选,可无论是在前秦建章朝,还是在大周天凤朝,无论皇位上的那个人是他的父亲,还是他的母亲,他都从未被他们视为王朝的继承人。 偏偏这条阻断了他储君之路的右腿,还是他的母亲所赐。 当年皇帝还是建章帝,王朝还是大秦时,如今的天凤帝只是建章帝的皇后。大秦之前是大周,李氏夺了梁氏的王朝,梁皇后作为大周故太子之女,无时无刻不想着光复大周。梁后几十年来韬光养晦,暗中培植势力,哪知前太子李成基不满亲母参政,母子争权,李成基因言行不当被建章帝所废,李成庆作为嫡次子,本该被立为太子,可就在建章帝透露此意之后不久,李成庆在一次东郊围猎中摔下了马,伤了右腿,从此不良于行。 从古至今,哪朝哪代都没有残疾的储君,帝后虽未明言,但李成庆与太子之位无缘,已成前朝心照不宣之事。 此刻李成庆回想往事,一贯温润如玉,总喜欢在嘴角噙着温和笑意的人,脸上罕见地积蓄起一股阴贽之色。他的腿是何人所为,他的父皇心知肚明,却因忌惮他母亲的势力,而放任不管。 也罢,既然父皇母皇都不想将皇位给他,那他就自己抢过来。 “王上?”手下出声提醒,李成庆从回忆中走出,当机立断道,“入宫!” 承天门是一座有三道城墙的宫门,前后门之间有一座瓮城,一万禁卫浩浩荡荡地从承天门鱼贯而入,只要穿过瓮城,就能顺利抵达内宫。 事情往往会在千钧一发之间出现意料之外的变故。 当一万禁卫全部进入瓮城之后,原本早就应该打开的第三道门不仅没有开启,就连第一道门也在顷刻间被迅速阖上。 李成庆陡然意识到,他这是被人请君入瓮了! “王上!有埋伏!” 话音一落,瓮城四围的城垛上,密密麻麻搭满了蓄势待发的弓箭,李成庆借着月光瞧见了城上士兵的甲胄,竟是左羽林卫! 竟是被他的母皇派去朔州驰援固边的羽林卫! 李成庆顷刻之间便明白了设局之人,他忍不住仰天大笑,“母皇啊母皇,总算是给你捉住了将我李氏一族斩草除根的机会,你到底棋高一着……” 千秋殿,内朝紧挨着勤政殿的一座殿宇,是信阳公主李敏的寝殿。 李敏正陷在甘甜的睡梦中,陡然被殿外的动静惊醒,她惊得翻身坐起,扬声呼喝今夜当值的宫人,“外面何人喧闹?!” 宫人匆匆忙忙进来回禀,“公主,东边有火光,似乎,还有刀兵之声!” “火光,刀兵?”李敏神色一凛,赤足下地,“是勤政殿的方向,快,快给吾更衣!” 然后衣裳才穿了一半,千秋殿的宫门就被人从外头狠狠地踢开。 李敏拢着外袍转身望去,来人身着羽林卫甲胄,羽林卫乃帝王亲军,她顿时松了口气,“可是母皇让你们前来保护吾的安危?不知外头发生了何时?母皇现在如何?” “回公主,鲁王与左金吾卫私通勾结,犯上作乱,现已被诛杀于承天门,陛下暂时无恙。” “鲁王?”李敏闻言并不意外,“除了鲁王没有旁人了?” “还有吕王、代王、陈王等前秦建章帝庶子八人,现皆已被诛灭。” “那豫王呢?”李敏试探道,“豫王在何处?” “臣等不曾见到豫王踪影。” “竟没有豫王……”李敏低眉沉思,无意瞥见来人还杵在原地,顿时不悦,呵斥道,“你怎么还在此处,去殿外守着,满身血腥之气,惊扰了吾你该当何罪?!” 被呵斥的人面无惧色,并没有退守殿外的意思,李敏这才意识到不对劲,“你不是母皇派来的人,究竟是何人?!” “可是信阳公主醒了?”殿外传来询问之声。 “是,公主已醒。” “主上下令,若是公主醒了,就送公主上路吧。” 李敏闻言不禁后退了两步,瞪着双目朝向她一步一步逼近的羽林卫怒吼,“你敢,吾乃大周信阳公主!是陛下亲女,你敢动吾!陛下必定诛你九族!” “托陛下的福,臣已无九族可诛,”羽林卫缓缓抽出腰侧长剑,“公主,您是李氏的公主,前秦的公主,新朝既立,您,当为奉养您的旧朝殉国,臣这就送您上路!” “不,不!你敢!你敢!” 勤政殿,彻夜明烛高照。 天凤帝靠在御座上,单手支颌,专心致志地在棋盘上落下一枚黑子,对殿外的刀兵声充耳不闻。 也不知过了多久,黑子渐渐蚕食掉白子的大半壁江山,此时只需落下最后一枚黑子,那么此局便胜负已定。 黑子握在天凤帝手中,她迟迟不愿落下。 “陛下,胜负已明朗,为何不落最后一子?”蒋宫正问道。 天凤帝捏着黑子敲了敲御案,问道,“几时了?” 蒋宫正看了眼铜漏回答,“回陛下,已经寅时了。” “寅时了,为何羽林卫还不回来向朕复命?” 蒋宫正安慰道,“陛下您料事如神,把控全局,今夜定然不会出现变故,想来是羽林卫清扫前秦余孽时,费了些时辰。” “琉茵,你还记得先帝死前对朕说的最后一句话吗?”天凤帝喃喃发问,“你应当不记得了,朕却记得十分清楚,他说,他要在九泉之下看着,朕这个逆天而行的女帝究竟能当几日。” “陛下,我大周自是千秋万代……” 天凤帝打断了蒋宫正的话,“如今思来想去,那或许不是什么诅咒,而是他因不甘……” “五星连珠!” 殿外忽然响起了惊呼之声。 “今夜的月如此明亮,竟还能看得见与月一般明亮的星辰?!” “天降异象,是五星连珠!” 蒋宫正大喜,“陛下,五星连珠,如此异象,必定是在昭示陛下您当得帝位,承天顺命!” 天凤帝起了兴趣,搁下手中的黑子道,“哦?今夜竟有异象,着实出乎朕的意料,去瞧瞧。” 这时,殿门忽然大开,殿外出现了一道人影。 天凤帝一愣,“何人在哪里!可是羽林卫大将军?” 来人缓缓入殿,身影也渐渐清晰起来,天凤帝这才惊讶地发现,来的人是她的长女,永周公主梁毓昭。 “你来做什么?”天凤帝皱眉不悦道。 此女出生于她与建章帝争斗最为激烈之时,被建章帝怀疑是她与人私通生下的孽种,非李氏血脉,建章帝本欲借此女废黜她的皇后之位,却被她将了一军,借钦天监测算天象保下此女,送往朔州抚养,还趁机废了长子的太子之位。此女在朔州十五年,期间从未回过京城,她知建章帝必不会放过此女,此女在朔州能平安长大也是不易,必是经历了九死一生,她对她终究心怀愧疚,这才在登基之后就将她召回,多加补偿于她。 然而此女终究没有养在身边,虽是她所生,为人处世却是优柔寡断,人前人后畏畏缩缩,又贪生怕死,目光短浅,根本没有半点两帝之女的骨气。不过她虽然不喜,却也没亏待她,不仅赐她梁姓,还封她永周公主,食邑两千户,远高出膝下诸子。 她并不想见到她,今日她来,又是凑什么热闹? “母皇,”梁毓昭行至天凤帝跟前一尺处站定,“母皇可安?” 天凤帝看清了梁毓昭身上的甲胄,不可谓不心惊,“你从何处来?” “从承天门而来。” “来做什么?!”天凤帝为自己的猜测感到惊骇,但是某种强烈的直觉在提醒她,她的猜测不是没有半分可能。 “来向母皇报平安,”梁毓昭一手按在腰侧剑柄上,平静的目光直直地看进天凤帝的心底,“鲁王、信阳公主联合建章帝八庶子及左羽林卫发动政变,现已被儿臣率军诛杀,请母皇安心。” “什么!”天凤帝惊得从御座上站起,“你哪来的兵马?!” 不,她的这个女儿,何时有这样的能耐了?! “朔州颠沛流离十五年,其中艰苦,儿臣一日不敢忘,多亏母皇护佑,儿臣才能活着回到长安,母皇垂拱而治天下五年,您年事已高,儿臣欲为您排忧解劳,恳请母皇,恩准。” “你也想当皇帝?”天凤帝头一回认真审视起这个女儿来,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眸光坚毅,杀伐果断不输于她的女儿,她从未真正看透过。 “是。”梁毓昭直白地道出了自己的目的,“皇帝,母皇当得,儿臣为何当不得?若不为帝位,儿臣又何必千里迢迢回到这里。” “你杀了你兄弟姊妹十人,比朕狠。”天凤帝冷笑道,“皇位就在这里,你若真有能耐,来拿便是。” “那么儿臣就多谢母皇禅位。” 天凤五年,永周公主梁毓昭发动政变,逼母退位,登基为帝,改元“建初”。 第3章 第三章 “事情的经过就是如此。”豫王李成范哭丧着脸,断断续续地讲完了自己挨揍的前因后果,提心吊胆地抬起头来觑向梁毓昭的方向。 梁毓昭却连头都没有抬起,专心致志地翻阅着案头的奏疏,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半个字。 枉他入宫前紧张得食不下咽寝食难安,此事落在陛下眼中,好似根本不是个事儿,莫非是他忧虑过头了? 李成范暗忖,陛下大约是在试探他,试探他认错的态度,否则也不会等到尚书令告到御前,她才不紧不慢地派人将他提溜进宫。 不成,不能掉以轻心。 当今陛下虽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但可不是个以德报怨心慈手软的人。她能在朔州忍辱负重十五年,回到长安后又韬光养晦五年,一朝政变坐收渔利,杀九兄一妹,囚禁生母,能干出这种事儿的,哪里会是善类。 李成范有自知之明,李氏皇族那么多人,梁毓昭偏偏就放过了他一个,固然有他不曾参与天凤五年那场政变的缘故在,但她没有趁着大好时机斩草除根,个中真相绝不会是因为她不想这么做。 这一年李成范半点朝政都不敢触碰,终日游走市井,在平康坊内狭妓饮酒作乐,是长安城头一号的纨绔,这才能在梁毓昭的手底下讨活,哪知一朝不慎,被美色误了事,同官家子弟争一美人而在坊间大打出手,伤了皇家颜面,动手时他可痛快得不得了,动完手冷静下来就开始心里发虚。 梁毓昭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绝不会没有底线,万一这一回他就触及了梁毓昭的底线,岂不是在劫难逃? 李成范越想越害怕,冷汗不自觉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还是初春时节,勤政殿的地上铺着厚厚的红线毡,冷汗落下,倏忽便被红线毡吸干,丁点儿痕迹也不留。他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后颈,凉飕飕的,他的命不会也跟这冷汗似的,倏忽一下,就消失无踪了吧? “豫王,你想什么呢?” 梁毓昭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一句平常的问话轻飘飘地说出口,差点把李成范的脊梁砸断,就差一点,他就要克制不住身体本能的反应,从地上爬起来落荒而逃。 “豫王,抬起头来,回答朕,你在想什么?”梁毓昭隐有不耐。 李成范急忙抬起头,“臣,臣,在反思自己的过错……” “哦?”梁毓昭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轻笑出声,“是吗?豫王兄竟然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李成范听得头皮发麻,“陛,陛下,臣给陛下丢脸了,请陛下恕罪!” “你还知道丢脸!”梁毓昭面上的笑意猝然一收,用指尖在虚空中点了点李成范,“知道丢脸还与人在大庭广众之下争妓!不仅与人相争,还大打出手!” “陛下,她不是妓!”李成范像是受到了刺激一般,挺直了脊背严肃地解释道,“莳萝不是妓!她卖艺不卖身!” 梁毓昭被李成范陡然转变的神色一惊,“莳什么?” “莳萝!” “莳萝?”梁毓昭反应过来了,这个莳萝,怕不就是引发豫王与尚书令之子斗殴血案的罪魁祸首。 “入了青楼楚馆,还不是妓?”梁毓昭的神色仿佛在指责李成范脑子有病,“好了,朕可不想同你争辩什么莳萝,你同柴通在坊间大打出手,聚众斗殴,你还差点废了他一双手,这怎么说?” “是柴通见色起意,调戏莳萝在先,”豫王愤愤不平道,“差点废了又不是真废了,下次若是他再敢纠缠莳萝,臣绝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他!” “还有下次?!”梁毓昭忽然一阵头疼,“这次的事儿还没解决呢!尚书令都告到御前了,你让朕怎么给他一个交代?!” “一人做事一人当,大不了,陛下打臣一顿!”豫王抢先一步将退路堵死,“反正臣不可能去尚书府请罪。那柴通就是故意的,他明知莳萝是臣的人,却还要莳萝献艺,莳萝不欲惹事,给他献了一曲,他还变本加厉要莳萝陪他饮酒!是他先不给臣颜面,那就别怪臣当众揍他!” “你的人?”梁毓昭气得额角一突一突得疼,“你府上那么多美人不够你看的,还跑到市井豢养乐妓?” 提到这里,豫王就大为伤心,顿时忍不住向梁毓昭大倒苦水,“臣府上哪有什么美人,陛下您又不是不知道王妃善妒,臣府上,连马都是公的!” “有了王妃还不够吗?”梁毓昭只想快些结束这场闹剧,挥挥手道,“你去向尚书令道个谢,此事就这么了了。” “臣绝不向柴通道歉!” 梁毓昭就知道他会这么抬杠,“朕让你向尚书令道谢,没让你柴通道歉,你堕了皇家颜面,尚书令直言进谏也是为你好,怎么,不乐意?” 在梁毓昭冷厉的目光下,李成范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但是为了美人的将来,他还是强硬道,“臣,臣,臣也不是不能去向尚书令道谢,除非,除非陛下将莳萝赐给臣为侧妃!” “什么?”梁毓昭早知李成范狗胆包天,不着四六,但是没想到能放荡成要纳一乐妓为侧妃,简直闻所未闻,面色立刻难看得紧。 “经此一事,莳萝怕是在烟雨楼待不下去了,此事因臣而起,臣得对她负责,何况,”李成范难得露出一抹羞色,“何况臣早就心悦莳萝,若不是早已娶妻……” “若不是早已娶妻,那又如何?”梁毓昭目光如刀,“豫王,慎言!” “总之,臣早就想将莳萝接入王府,只是碍着王妃,臣一直不曾那么做,如今发生了这样的事,莳萝再留在烟雨楼也是不妥,日后指不定会受到什么流言蜚语的攻讦,因此臣请陛下赐婚!”李成范说着重重朝梁毓昭拜了下去。 梁毓昭冷眼旁观,发现李成范脸上的认真不似作伪,这才有些相信他所言并非儿戏,顿时对那名为莳萝的女子生出一股好奇。 李成范此人虽然浪荡,但行事却格外谨慎,便是常做下荒唐事,也是些无伤大雅的荒唐,他不糊涂,也从不做糊涂事。而今要纳一青楼乐妓为侧妃,在她看来便是有些拎不清了。 豫王妃元令宜乃并州刺史元檀之长女,出身名门,是前秦建章帝赐婚,李成范纳了莳萝,让豫王妃如何自处? 梁毓昭并不想掺和此事,便搪塞道,“你都说了,豫王妃善妒。” “并州是我大周边塞要地,陛下一贯对这些守边大吏格外恩厚,可是王妃仗着其父是并州刺史,在府中独断专行,陛下,您都不知道臣在府中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李成范严词控诉,就差掏心掏肺让梁毓昭瞧一瞧他平素受的窝囊气了。 不管说者有意还是无意,反正听者有心了。 并州,的确是个战略要地。 梁毓昭若有所思地问,“你当真铁了心要纳青楼乐妓为妃?” 李成范一直支着耳朵,听到梁毓昭口风略松,于是再接再厉道,“是,陛下,臣是真心实意。” “也不知是个什么女子,值得豫王这般。” 梁毓昭不禁感慨,李成范却以为是在询问他,一股脑儿地什么溢美之词都往外蹦,直将莳萝夸赞的天上有地上无,当真是个稀世奇珍一般。 梁毓昭听得烦了,不耐地打断他,“罢了罢了,你去向尚书令道个谢。” 豫王双目炯炯,“那莳萝?” “归你了。” “臣谢陛下赐婚!”李成范一连给梁毓昭磕了五个头,“梆梆梆梆梆”五声,一点也不掺水的五声,听得梁毓昭眉心直抽。 “赶紧滚吧。” “是,臣这就滚,决不让陛下看着心烦!” 李成范从地上爬起来麻溜地滚了,梁毓昭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吩咐道,“去查查那个莳萝。” 自从梁毓昭答应赐婚,豫王三天两头就往宫里跑,见缝插针地打探诏书什么时候才能下。 一开始梁毓昭着实不愿为这事儿下诏,只说派人往豫王府传个口谕,让王妃知晓是她的意思即可,可是豫王死活不答应,定要见到诏书才安心,说什么没有白纸黑字,王妃定会成为一大变数。 架不住豫王软磨硬泡,梁毓昭答应翌日给他诏书,结果他前脚刚走,豫王妃后脚就哭哭啼啼地闯进了勤政殿。 豫王妃一高门贵女,此刻哭得两眼红肿,仪态全无,梁毓昭命人扶她起来,她却执意跪在地上,“陛下,王上要纳一娼妓为侧妃,还说此事经过了您的首肯,您告诉臣妾,此事当真吗?” “是,此事,朕已经答应了豫王,明日就下诏。” 豫王妃一听诏书未下,立刻起身扑到御案边,声泪俱下道,“臣妾请求陛下收回成命,万不可让那娼妓入府啊!” “君无戏言,王妃,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乐妓罢了,日后入了府也是受你管教,绝不可能越过你这个豫王妃去,你尽可放心。”梁毓昭好声劝慰,奈何豫王妃也是个执拗之人,无论怎么劝,都固执地叩请她收回皇命。 “豫王妃,这是圣命,朕给自己皇兄赐个女人都不成?”梁毓昭面色严肃起来。 豫王妃惊闻噩耗,哭得脑子发昏,一时之间竟忘记了眼前这个皇帝是通过什么雷霆喋血的手段登上帝位的,待她此刻惊醒,一口惊惧之气卡在嗓子眼儿,差点昏死过去。 “请陛下恕罪,臣妾是一时情急,这才糊涂了,冒犯了陛下圣颜,”豫王妃抖了抖,绞尽脑汁地解释说,“陛下,您是没见过此女,您若是见到此女,便会明白臣妾为何如此着急,那女子长得的确容色绝世,可是却天生带着一缕倾国丧家之气,若是入了府,豫王府此后怕是不得安生了啊!” “倾国丧家?豫王妃这话,听谁说的?” 似笑非笑的声音传来,豫王妃才知所言不妥,开口时底气已经少了半分,“是,是臣妾请了相面师父看了那娼妓的面相,不瞒陛下,王上心系此女六年之久,臣妾也不是善妒之人,若是王上真心喜欢,让她入府当个乐姬也不是不成,故而臣妾请了相面师父去看看那娼妓,谁知相面的师父说那娼妓天生薄命,不是什么有福之人,尤其是眼尾半寸处的一颗红痣,乃大凶之兆,若是压不住她的命格,便会被其所累,家业败落,所以,所以臣妾才斗胆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王妃之心,朕也明白,你是为了豫王思量,可是朕已经答应了豫王让她成为豫王侧妃,”梁毓昭叹了口气,为难道,“也罢,不若你们夫妇俩各退一步,朕只下诏将此女赐给豫王,不册她为侧妃,如何?” 豫王妃抿唇不语。 她不开口,梁毓昭也不开口,随手拿起一封奏疏看了起来,没看几行,豫王妃就败下阵来,不情愿地捏着鼻子认了,“是,臣妾谢主隆恩!” 豫王妃离开后,梁毓昭问,“上回让你查莳萝,查得如何?” 屏风后转出一个身影,“回陛下,此女看似并无特别之处。” “看似?”梁毓昭玩味道,“何处不妥?” “无一处不妥。” “那就是不妥了,”梁毓昭放下奏疏,背靠凭几,指尖在扶手上点了点,“豫王如此谨慎,却要大动干戈纳一娼妓,这事儿本就不简单,豫王妃既说她是倾国丧家的面相,朕这个一国之君,就得见一见她了,将她带进宫来。” “是。” 第4章 第四章 今日是十五,每逢十五,烟雨楼便会闭楼一日,这一日楼中不迎客,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三教九流,都无法叩开烟雨楼紧闭的大门。大门只要一阖上,外头的风风雨雨、喧嚣嘈杂都被隔绝在外,楼中之人对楼外之事两耳不闻,该休息的休息,该清扫的清扫,该整饬的整饬。 烟雨楼的楼主是个略有些年纪的妇人,姓郑,人唤郑十娘。郑十娘年轻时也是冠绝平康坊的名妓,哪怕如今上了年纪,由于保养得宜,看着也比实际的年纪小了约莫二十岁,虽不复年轻时的秀色容颜,也是风韵犹存。郑十娘有个习惯,便是每日需要睡到巳时方才会起身,她笃信睡得好能够胜过一切美容养颜的良方,因而在她睡觉之时,谁都不可打扰,若是扰了她的好眠,她定是要发作的。郑十娘素日里待人温和,可一旦发作起来,也令人发怵,因此楼中的人在巳时之前连走路都小心翼翼的,不敢闹出一丝动静,免得惊扰了郑十娘。 云昙听到绮绣阁中传出的《缓郎归》时,以为自个儿的耳朵出了毛病,拉着擦拭栏杆的仆役轻声问了好几遍,这才确信并非是她的耳朵出了什么毛病,而是绮绣阁里头当真有人在弹琴。 愣了半晌后,云昙像受到了惊吓的猫,顿时炸开了毛,心急火燎地就要往后头的绮绣阁去。绮绣阁是烟雨楼头牌的住所,如今在那里住着的,是莳萝,偏生莳萝是她主子。眼下还不到巳时,她家娘子此时奏曲惊扰了楼主的美梦,只怕更加没好果子吃!前头引发豫王和尚书令之子相争的事儿可还没过去呢! “不得了不得了!”云昙一连道了好几声“不得了”,低着头就往绮绣阁冲去,一时没留神,直冲冲地撞到了人,“对不住对不住,”云昙头也不抬,道了歉继续往前冲。 “哎你横冲直撞什么!” 云昙被人拉住,不得不回头,“楼,楼主?!” 郑十娘拢了拢外裳,用涂了蔻丹的手遥遥一指,“她做什么弹曲?” 云昙暗道不好,心说今日娘子怕是又要倒霉了,支支吾吾地想给莳萝寻个恰当的缘由,好让楼主网开一面,便道,“莳萝娘子,是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 “是,娘子还记着几日前那事儿,自觉自己给楼主惹了麻烦,这几日一直心事重重的,饭都没怎么吃。” 郑十娘信了云昙的话,一把拉住云昙,急匆匆地往绮绣阁去,“我就说呢,怎么这曲子弹得比平日里要愁肠百结的,这小姑奶奶可别给自己愁出个好歹来,到时候我怎么和豫王交代!” 二人一路到了绮绣阁前,脚步刚听,里头的琴声就止住了,紧接着,里头传来了沉重的叹息。 郑十娘给云昙递了个眼色,云昙急忙抬手在门框上敲了敲,“娘子,婢子进来服侍你梳洗吧?” 里头无人回应,郑十娘等不及,直接用力推开了门,抬步跨了进去。 莳萝正在收拾琴具,听到动静愕然地看了过来,“楼主?” 郑十娘径直走到莳萝对面,附身低头仔细看了看她的双眸,笃定道,“眼睛肿成这般,怕是哭了一宿吧?” 莳萝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像个做错事等待责罚的小孩,低头不语。 郑十娘叹了口气,“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要说错,也不全然是你的错,我知你也是为难,权势人家相争,咱们谁也得罪不起。” “是莳萝的错,莳萝不该如此张扬,引柴郎君注意。” “你还张扬?”郑十娘恨铁不成钢道,“为了豫王,你平日里已经鲜少出现在人前,算是这平康坊里最低调的头牌了!你还想低调到哪里去?” “莳萝给王上惹了麻烦……” “豫王啊豫王,”郑十娘连连冷笑,“你就只知道豫王!老娘在这楼中风风雨雨几十年,什么王公贵族没见过,豫王要真是个有能耐的,早将你接进王府里去了,哪还能让你在这楼里卖艺卖了六年?!” 尖锐的指甲戳上莳萝的眉心,郑十娘瞧见她这副憔悴之下更添姝色的绝色容貌,始终不忍用力苛责,“你啊,你就不能好好想想,别总想着那个豫王,以你的资质,何必吊死在一根树上!” 莳萝闻言仰头,目光清明如雪,“楼主,豫王于我有恩,我岂能轻易背弃,我知您是为我着想,只是,只是王上一日不厌我,我便不能背弃于他,”她将用锦袋封好的琴往前推了推,“这把琴,还请楼主寻个门道替我卖了。” “什么?!你要卖了这把琴?!”郑十娘掩饰不住惊讶,“且不说这是把价值千金的好琴,就说它是你阿姊临终前交到你手上的,就这样你也舍得卖?” “从小阿姊便教我知恩图报,豫王对我们姊妹有恩,阿姊的病多仰赖他,才能多活了三年,如今他有难,我身无长物,最值钱的便是这把琴,劳烦楼中替这琴寻个去处,然后将银钱送去王府吧。” “他再怎么有难那也是王公贵胄,岂要你一个乐妓接济?!”郑十娘被莳萝气笑,“你不会以为只要豫王多多送些银钱去尚书令府上赔罪,他们就能化干戈为玉帛吧?” 莳萝抿唇,“眼下,我只能想到这个法子。” “你,你啊你,”郑十娘还想抱怨几句,楼中的管事忽然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在阁外伸长了脖子道,“楼主,有事,有大事!” “什么大事?!”郑十娘不耐烦地开口。 “楼外来了人,说要接莳萝娘子出去一趟!” “今日烟雨楼闭楼,这规矩难道你不晓得?” “晓得,只是这回来的人不一样。”管事解释。 郑十娘怒气冲冲地疾步走到阁外,“再不一样能有多不一样,就连豫王都不能坏了我烟雨楼的规矩!” 管事冷汗淋漓地开口,“来人说是奉了陛下圣谕,是陛下要见莳萝娘子!” 莳萝从未想过,此生她竟会踏入皇宫。这样的庄严肃穆之地遥不可及,本不是她这样卑贱到尘埃里的乐妓该来的。 一路上,莳萝心里头想了许多。她猜测此行是因为豫王与柴通为她相争之事,此事传到了陛下耳朵里,只怕不能善了,她能做的就是将罪责尽量揽下,将王上从此事里头摘出来,只是不知道那位陛下,会不会相信她的话。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踏入勤政殿,莳萝紧张得连头也不敢抬,宫人引她入殿站定后,她立刻就跪下了。 跪下之后呢?没有人教过她面圣时该行怎样的礼,说什么样的话,她也不敢擅自开口,免得弄巧成拙,当今陛下,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人,这一点她有所耳闻。 尽管天凤五年的那场政变令朝野上下讳莫如深,可是烟雨楼里客人来来往往,酒酣之时难免会流露出只言片语,楼中的姐妹们私下说闲话时,也会互相提及些。 莳萝曾听闻,在天凤年间的那场政变里,她面前的这个皇帝杀了自己的九个哥哥一个妹妹,还囚禁了自己的母亲,事后又清除反对她的朝臣,前前后后约莫数万人遭到荼毒,实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主,若是触怒了她,只怕会有性命之忧。 因此,她更加不敢多言,默默地低着头,等待来自大周朝九五至尊的审问。 过了好一会儿,在宫人的提醒下,梁毓昭才记起殿中多了个人,于是放下手中的奏疏,捏了捏眉心,缓缓道,“你就是莳萝?” 莳萝跪得双膝发疼,却不敢表露半分,忍着痛楚恭敬道,“是。” “抬头,让朕瞧瞧你是不是当真长得如传闻一般。” 莳萝深吸一口气,而后秉着呼吸抬起头,目光仍旧落在地上的红线毡上,分毫不敢往上移。 上首的人在打量她,莳萝感觉到了,紧扣交握在一起的双手,以此克制心底蔓延的紧张与惧怕。 上首的人打量够了,才道,“如此颜色,难怪豫王宁愿顶着压力也要纳你入府,是个世所罕见的美人。” 莳萝大惊失色,豫王要纳她入府?她怎么从不知晓? “哦?看来豫王还没告诉你此事,”梁毓昭玩味地问道,“如今你知道了,心中如何做想?” “我,”莳萝慌乱得六神无主,心中却仍有一个清晰念头,那就是陛下在试探她,她绝不能够再给王上惹下麻烦,于是果断回答,“贱妾出身卑贱,实在不配王上如此厚爱,不敢奢望,请陛下明鉴。” 梁毓昭静静地注视着莳萝,不多时便站了起来,缓缓踱到莳萝面前,她每靠近一步,莳萝紧握的双手便会捏紧一分,梁毓昭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故意站在她面前,一言不发地俯视着她此刻的局促与畏惧。 莳萝几乎要透不过气来,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时,俯视她的人终于开口。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梁毓昭幽幽叹了口气,“可是豫王,执意要你啊,你说,朕该不该遂了豫王的意呢?嗯?莳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