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儿,但花滑奥运冠军》 1、重逢 车门打开时,寒冷的风刀一般把尚在昏沉中的旅客剐醒了。雪粒扑进车门,洒了旅客一脸,留下潮湿的水汽,在睫毛上结成霜。 顾秋昙提着自己的小行李箱下车,才开门的时候一张充满稚气的圆脸蛋就被冻得脸颊通红,唇色发白,牙齿打战地和身边的年轻男人抱怨:“怎么冬天到俄国外训啊……好好好好好冷——” 其实也还好,没东北冷。顾秋昙想。但显然一个孩子只会用最直白的方式表达对陌生环境的感受。 和那副稚气的儿童外表不同,这壳子里装着的是一个成年人的灵魂—— 前世,顾秋昙死于2016年的一月,当时年仅十八岁零七个月。 再睁眼时,肺里呛水的剧痛还未褪去,他却已经回到了2003年的一月,刚被福利院的院长妈妈从对他动手动脚的收养人身边抢回来,发着高烧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然而,即使已经过去了两年多,当时冰冷刺骨的湖水灌入口鼻时难以忍受的剧痛仍旧让他在想起时无法自制地打着颤。 他拢了拢脖子上的毛线围巾,目光四处乱飘,还没等他找到自己想看到的人,他身边的年轻男人开了口:“有的来就不错了,说起来国家倒真是舍得在你身上花钱。” 他恨铁不成钢地在顾秋昙额头上点了点,恶狠狠道:“要知道你教练我当年,别说像你这个年纪就出来外训——进了成年组都没这机会!” “啧……还不是因为我滑得好……”他终于从来往的人群里看见了他想找的人,嘴上说着孩子气的话,却一把挣开了教练顾清砚的手,声音在风里变得模糊。 可他却在走出去几步后又停了下来。 他怔怔地看着那黑发男孩身边的中年男人,双手紧紧地攥成拳,身体不自觉地发抖,牙齿紧紧地咬着下唇。他尝到鲜血的味道,猛地转过身又扑回顾清砚怀里! 小小的男孩儿撞上来的力道让顾清砚不由得后退了两步! 随后,他就感受到顾秋昙身体上异常的细颤,愕然地睁大眼,想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他只能顺着顾秋昙之前的目光落点看过去。那个中年男人若有所觉地回过头,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交。 顾清砚直觉这人有些问题,但来不及上前去和对方攀谈,只能安抚性地重复轻拍顾秋昙的背,轻声道:“小秋不怕,哥哥在呢,我们先去办入住,先去办入住好不好?” 顾清砚是福利院的院长妈妈的儿子,因此对顾秋昙来说确实也可以说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 “好……先办入住。”顾秋昙做了几个深呼吸,控制住身体不自觉的颤抖,扶着顾清砚的手臂慢慢地往酒店里走。 那酒店的大堂设施已有些陈旧,灯光洒下来,混着暖风把顾秋昙吹得昏昏沉沉的。他看到大堂里的沙发上,黑发的小男孩捧着一本书,可半天也没有翻一页。 顾清砚叮嘱了顾秋昙几句,走向前台。顾秋昙则昏昏沉沉地扑到沙发上,手里的小行李箱摔在地上。沙发的震动让那孩子抬起头,碧蓝色的眼睛里积淀着又沉又冷的情绪。 可那情绪在他看清扑在沙发上的顾秋昙的脸时忽然消失了。 那双眼睛在那一刻瞪得很大,像在看一个怪物,又像是虔诚的信徒终于看到了奇迹降临。 顾秋昙也在那一刻愣住了。 艾伦……艾伦。 这孩子的名字在顾秋昙的舌尖滚过两遍,像被藏在心尖的珍宝,只偶尔拿出来轻轻擦拭,但终于还是没有脱口而出。 男孩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他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轻咳一声,脸颊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红晕:“你好,我是艾伦.弗朗斯,您叫我艾伦就好。” “艾伦……”顾秋昙重复了一遍,望着艾伦那张两世都一样精致的脸,嘴角扬起明媚的笑容,“你好呀,我是顾秋昙——” 他弯下腰把艾伦掉下的书捡起来,递还给他:“你的书。” 艾伦愣了一下,接过书的时候重生的实感给他带来的狂喜让他忍不住手指细细地发着颤。 顾秋昙似有所觉,瞟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指尖轻轻地碰了碰艾伦的手指。 他的手指是冰冷的,即使在酒店大堂里待了一段时间也没有变得温热。那只手被冻得霜一样白,很瘦,可以看见皮肤下靛青的血管,不太像八岁孩子的手。 艾伦在触摸到顾秋昙的指尖时毫无征兆地哆嗦了一下,触电般收回手,鸦羽般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他低着头,碎发在脸上投下的阴影把那双眼睛切割成破碎的蓝水晶,看不清神色。 半晌,顾秋昙才听见艾伦用法语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话,他听不明白。但—— 怎么想也不会是坏话。 高大的男人的阴影笼罩下来,顾秋昙本能地一抬头,之前在酒店外见到的中年男人丑陋的脸让他以为他的胃被人打了一拳,止不住地翻江倒海。 那男人在看清顾秋昙的脸时眼里闪过一丝惊艳和痴迷,那点痴迷让他本就丑陋的脸显得更肮脏油腻。 就在这时艾伦忽然很不耐烦地把书摔在了一边呵斥道:“看看看,你每次看到漂亮小孩就走不动路!” 那语气实在恶劣。 正拿着房卡走过来的顾清砚都不由得愣了一下,之前看到那个中年男人时怪异的感受瞬间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看了一眼艾伦,心道这孩子看起来是个敏感的。 因着那句话,他连忙拉过顾秋昙,满怀警惕地看着站在沙发前的男人,还没来得及开口,袖子就被顾秋昙拉了拉:“我喜欢艾伦……哥,我可以和艾伦哥哥一起住吗?” 顾清砚打量了一下艾伦的脸。那孩子年纪和顾秋昙差不多大,五官长得格外秀丽,黑发雪肤,一双漂亮的蓝眼睛透着书卷气,睫毛很长,看起来像橱窗里的人偶般乖巧。 得,他这好弟弟颜控病又犯了。 从小顾秋昙就喜欢和长得漂亮的小孩亲近,他这时候提出要和艾伦同住也没让顾清砚生出疑问。 于是,顾清砚勉强压下心里的警惕和不安,只是礼貌地问那个中年男人:“可以和我的学生换一张房卡吗?我的学生非常喜欢您的孩子,他们年纪相近……” 那中年男人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没有回答顾清砚的问题,只是呵斥道:“艾伦,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艾伦哼笑一声,没搭理教练的训斥,只是字正腔圆地用汉语同顾清砚道:“哥哥,他以前还打过我。他不是好人。” 他挽起袖子,手臂上交错着的青紫色痕迹看得顾秋昙直皱眉,仰头看顾清砚:“哥……” 那男人显然急了,扬起手还没等做什么,艾伦先声夺人:“——你又要怎样?用我‘喜欢撒谎’的理由打我耳光?” 顾秋昙看到那男人一愣,手僵在半空,本就不大的猥琐眼睛里竟然有些尴尬和恼怒! 而顾秋昙很清楚艾伦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假话——那个中年男人是艾伦的教练,也是他前世一切悲剧的源头。 显然,顾清砚也意识到男人的举动异乎寻常,终于忍无可忍打断了中年男人的话:“比起那孩子在撒谎,我更倾向于你在撒谎!小秋,你和艾伦先一边等着,我和这人比划比划。” 艾伦愣了一下,还没等他开口,他教练却已经气急败坏地嚷嚷开了:“干什么干什么!你们这是要抢孩子吗?!” 酒店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们身上。 顾秋昙的脸涨得通红,突然毫无征兆地用俄语呵斥道:“没长脑袋的东西!我教练问你话也没见你回答他,这时候又要泼我们脏水?” 他的俄语不算有口音,但正是因为如此,顾清砚才疑惑又惊愕地看了他一眼——在这次来俄罗斯之前,顾秋昙从来没有过出过国! 艾伦轻轻拉了拉教练的袖子,秀气的眉微微蹙起,故作顺从地小声道:“您别这样……我也想和顾秋昙一起住——我需要朋友。” 他心里对顾秋昙的情况已经有了猜测,可他没有说出来——他可不想让顾秋昙成为众矢之的,有时候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一旦说出口只会给他和对方都带来灾祸。 “喜欢说谎的孩子不配有朋友。”中年男人呵斥艾伦,再转过头看顾秋昙时的眼神让顾清砚止不住地皱眉,总觉得他的眼神令人说不出的恶心。 顾秋昙也忍不住皱眉,轻轻道:“他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吧……” 又被对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艾伦也终于不说话了,只是平静地抬起头看着教练的眼睛。那双湛蓝的眼睛在专注地看着那张丑陋的脸,明明是孩子的脸却看得人心里发毛。 顾秋昙忽然觉得艾伦此时的神情异常熟悉,但出现在他此时那张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上却有点违和。 但他转念一想,艾伦上一世掌权的时候年纪也并不大,这会儿就接触到类似的教育也不奇怪。 半晌,艾伦才开口,他说话的速度不快,咬字格外清楚:“您不会真觉得您在这里胡说八道败坏我的名声以后,还会和在德国一样,没有人会来找您的麻烦吧?” 顾秋昙一愣,看见他身边的中年男人咬紧后槽牙的愤怒神情,但那人也终于闭上了嘴,不再对艾伦的决定指指点点了。 艾伦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对顾秋昙伸出手:“好了,他不会再烦了。你还要和我一起住吗?” 顾秋昙愣了一下,从艾伦的眼里看出了微弱的期待和紧张——紧张?他为什么要紧张? 任何人都能从艾伦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熨得平整的白衬衫和外搭的红色天鹅绒外套看出来艾伦家境优越。 当然,顾秋昙对艾伦的身世更是了如指掌,他们上辈子认识的时间实在太长了,长到都已经超过他如今身体的年龄了。 “我的荣幸。”顾秋昙微微欠身。男孩笨拙的礼节让艾伦忍不住掩着嘴笑起来,轻声道:“别那么拘束——你不是来和我交朋友的吗?” 顾秋昙一愣,艾伦笑起来时湛蓝的眼睛像两弯月牙,玩偶娃娃般漂亮的脸蛋又一次在他心上留下一记暴击。他的耳朵开始发烫,白皙的脸颊烧满红霞,只能嗫嚅道:“……你好漂亮。” “是吗?谢谢你的夸奖。”艾伦笑吟吟地看着顾秋昙,从容地接下了他的赞美,“你也很好看——等等,你动我行李箱做什么?” “都是朋友了,我帮你搬行李箱不正常吗?”顾秋昙转过头,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一手提着一只行李箱。 “不,等等……你好像误会了什么……”艾伦一句话还没说完,顾秋昙已经提着行李箱走出去了。 艾伦连忙抓起书,又从顾清砚手里拿过两张房卡,轻声道:“您问我教练要房卡就行,我先和顾秋昙上去了。您放心。” 他一溜烟似地跑远了,终于在酒店的楼梯前拦住了顾秋昙:“你跑这么快干嘛,房卡都没拿,你知道我俩住哪吗?” 2、密谋 “就算不知道,也不能让你自己搬行李啊。”顾秋昙说得理所当然,不动声色地表露善意。而在那副天真无邪的表皮下,他暗道失算了,居然忘记问房间号了。 艾伦盯着那张稚气脸蛋上天真的神情,到嘴边的拒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回了肚子。 顾秋昙看着艾伦几次欲言又止,抿着嘴轻轻笑了笑:“你手上还带伤呢。” 前世他也帮艾伦拎过行李箱,可那时他并不知道艾伦手上有伤,只是觉得艾伦长着一副洋娃娃似的脸蛋,看起来弱不禁风的。 其实艾伦并不柔弱。艾伦是典型的俄式贵公子,就算蒙上他的眼睛,他也能在一分钟内完成三种不同枪械的拆装,在射击俱乐部里也是百发百中的神枪手——这,当然,是顾秋昙前世就知道的事情。 顾秋昙是福利院出来的孩子,前世在伤退后曾因为无法支付治疗费用被艾伦带到俄国接受治疗。 他也是在那时才知道艾伦并不像他的长相那样无害,也意识到艾伦对他有着同样特殊的情愫。 可他去世得太早,他对艾伦的感情也化为他的陪葬。 而先前和艾伦争执的那个中年男人是杀死他的人。 “你怎么走神了?我们到了。”艾伦的声音把顾秋昙从回忆里扯出来。顾秋昙抱歉地对艾伦笑笑,本以为艾伦会问他在想什么,却不想艾伦什么都没说,只是“滴”一声刷开了房门。 顾秋昙这才觉得手臂有些酸痛,刚把两只行李箱放到柜子上,就听见艾伦笃定道:“你不喜欢我的教练。” 顾秋昙愣了一下,还没开口就听见艾伦继续道:“我也不喜欢他,我听说他做过很多脏事。” 什么脏事不言而喻,艾伦之前已经给了顾秋昙足够的暗示。 他心领神会,嘴上却平静道:“你有证据吗?” “过几天就有了。”艾伦轻飘飘地回了他一句,那一刹那顾秋昙汗毛直竖,险些以为自己重生的秘密已经被艾伦完全看透。 可艾伦的下一句话却是:“我好看吗?” 他要做什么?顾秋昙心念急转,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艾伦却嗤了一声:“不过那家伙大脑光滑得能照镜子,想抓他的把柄太简单了——也用不着让我以身犯险。” “我明早回趟家。” 顾秋昙一愣,双眼圆睁:“来得及吗?明早八点就要开始训练了!” “我家在这里附近有房子。”艾伦淡淡道,“而且我有私人司机,六点回去,来回一个小时够用了。” 艾伦富裕的经济条件再次在顾秋昙心上插了一刀! 可还没过几分钟,门外就突然传来疯狂的敲门声,连绵不绝的声响下顾秋昙不由得皱起了眉,正要去开门,艾伦却把他拦下来。 “我去就行。”艾伦听出了敲门的人是谁,按着顾秋昙的手,摇了摇头,“我那个教练不是个省油的灯,你长得太漂亮了,还是尽量躲着点比较好。” 前世那样的悲剧,艾伦不想再看见第二次了。 打开门,门外确实是艾伦的教练那张皱纹聚在一块儿菊花似的丑脸。艾伦轻轻抬手掩住自己的嘴,惊讶道:“您怎么这会儿就来了,我还没和新朋友多说几句呢。” 但他心知肚明,被现在这位教练敲门绝不会是好事。 顾秋昙藏在房间的走廊后面,坐在床上听艾伦和那位菊花教练谈话。这老菊花张口闭口似乎都在打听他的消息,顾秋昙微不可查地眯了眯眼睛。 还是被这个老东西盯上了吗? 但艾伦回过头来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笑,顾秋昙提在嗓子眼的心就又掉回了肚子里。 艾伦总是可靠的。顾秋昙想。如果没有艾伦,他前世只会过得更惨。 可他总忍不住担心,艾伦如今也才八九岁,真的不会被他的教练绕进去吗? 不过这担心在五分钟后就被证明是多余的,不知道老菊花跟艾伦说了些什么话,艾伦忽然“砰”的一声把门摔上了。 只听见中年男人谩骂他的污言秽语隐约透过门板传进来。 顾秋昙看向艾伦,艾伦的眉头皱得很紧,显出一种成人化的忧愁。但在对上顾秋昙担忧的眼神时他又舒展开眉头,轻描淡写道:“不会有事的。” 可那种轻描淡写更像是强装镇定,顾秋昙还是从艾伦的眼里看出了他的担心。 他太熟悉艾伦了,熟悉到能够辨别他每一个细微的眼神。老菊花能够骗过艾伦的家人继续留任教练,必然也是有些手段的。 “老菊花这外号还挺贴切的。”艾伦忽然道,顾秋昙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不过我更喜欢叫他‘亨伯特’。” 哪个亨伯特?顾秋昙没有问,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而且和艾伦想要表达的那个完全吻合。 “我明白了。”顾秋昙看着艾伦,轻轻道。 “来讨论一下怎么处理他吧。”艾伦坐到顾秋昙身边,压得床上柔软的被子塌下一块,“拍他板砖可解决不了问题。” “处理?这听起来不是个好词。”顾秋昙冷淡道。 但这种冷淡只不过是一个假象,因为他的下一句话就是:“不过我喜欢这个词。” 艾伦冲他粲然一笑:“喜欢就好。来吧,我们来想想有哪些可以突破的点。” 顾秋昙第一时间想到了艾伦手臂上的伤痕。 可艾伦笑着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是俄籍英裔,我的家人不会在乎我教练体罚我——哪一边都是。” 顾秋昙看见他攥紧了被套,捏出一道道褶子。 “除非……” 除非什么?顾秋昙没有问他,这种战斗民族家庭的“除非”一定是相当严重的特例。 可他不想让艾伦面对这种“特例”。 第二个想法是艾伦提出的。围绕着那个“亨伯特”的称呼。 艾伦不是这位“亨伯特”的第一个学生。可他真的能找到被伤害的其他学生吗?顾秋昙的思绪被另一种敲门声打断了。 熟悉的有节奏的敲门声惊得顾秋昙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奔过去开门。 顾清砚站在门外,见他开门急忙给他上下打量了个遍,开口就像是吃了炮仗:“刚才他没对你俩发什么癫吧,你们也真是的,听见了敲门的就敢来开,出了事可咋办啊!” 艾伦听到这连珠炮似的话也跟着探出头,那双蓝眼睛水汪汪的,显得格外楚楚可怜:“门是我开的,他不敢动我。” 顾清砚二话没说对着艾伦后脑勺就是一巴掌:“少犟嘴,要真出事了你爸妈不心疼?” 顾秋昙一愣,慌乱地转头去看艾伦的脸色。艾伦却很平静,抿了抿嘴,抬手擦掉眼眶里蓄着的泪,轻声道:“我妈妈……已经不在了。” “至于我爸……算了,不提他。您可以直接当我也是孤儿的。” 顾清砚愕然地看着艾伦,嗫嚅着说“对不起”。艾伦反倒奇怪地瞥他一眼:“您之前又不知道这事,有什么好向我道歉的?” 倒是顾秋昙听他这话陡然松了一口气,赶忙又给顾清砚打眼色,却是在催他快些走。 他看得出来,艾伦并不像他表现得那样平静。 不过,谁经历了这些事还能平静呢? 顾秋昙担心地看了一眼艾伦,不出意外地在顾清砚走后看到他眼圈不由自主地泛红。 可艾伦最终也没哭,他只是用手背胡乱地抹了抹眼睛:“好了,我们继续想之前的事。” “您的伤……真的不能利用吗?”顾秋昙犹豫再三,磕磕巴巴地问艾伦。艾伦只是笑,侧过头,没有回答。 这就是他的拒绝。 “好吧。”顾秋昙耸了耸肩,“在奇怪的地方这么有原则。” “原则?”艾伦回过头看着顾秋昙,碧蓝色的眼睛一转不转,半晌露出一个假笑,“你不会还想夸我善良吧?” 顾秋昙却从那笑来看看出落寞与伤感,仿佛下一秒他就要掉下泪来。 “只是因为体罚学生这一点还不够他牢底坐穿。”艾伦的声音很轻,却让顾秋昙有几分悚然,“我恨死他了。” 顾秋昙知道,艾伦对仇恨从来是漠视的。 前世他和艾伦认识十多年,从没听过艾伦说恨谁。 这是第一次,唯一一次。 所以艾伦为什么恨他?顾秋昙想。 他不明白。九岁的艾伦和这位教练根本没有大的冲突——除了教练对他的觊觎! 可前世的艾伦对此并没有作出这样强烈的反应! 顾秋昙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问题。 他的重生对这个世界造成了怎样的变化? 顾秋昙不知道,可现在他已经和前世走在两条不一样的路上了。 在他和艾伦重新相遇之前,他的人生基本遵循前世的轨迹。 福利院的资金不够培养一个花滑项目的运动员,顾秋昙回到福利院训练时穿的冰鞋是顾清砚小时候用剩下的二手鞋。 任何一个花滑运动员都清楚,二手冰鞋对一个花滑新手建立技术基础非常不利! 可顾秋昙没有在乎这种不利——他实在没有那么多钱可以烧。 他甚至没有另外找教练,只跟着顾清砚和院里陈旧的技术规范碟片进行训练,一练就练了三年! 有时候顾清砚会带他去队里的冰场,但到了冬天,滑野冰的次数就远远高于去冰场的次数了。 原因无他,野冰是免费的。 他出三周跳的时候是在省队的冰场,第一个成功落冰的三周跳是后内结环三周(3s)。 也是在那一天,他撞进了国内滑冰协会人员的视野! 他实在太有天赋,为了把他的天赋最大化,滑协咬咬牙决定公费送他到俄国参加国际集训。 可这一切早在前世他就已经经历过了! 直到听到艾伦说出前世从未说过的话,顾秋昙才真正有了重生的实感。 可随之而来的是疑问,他控制不住地想,艾伦和前世也不一样了,那么…… “在想什么?”艾伦的问话让顾秋昙从思考里惊醒,男孩的蓝眼睛关切地望着他,“饿了吗?我可以让家里给我们送点点心——或者你想去外面走走?” “不,没什么。”顾秋昙下意识地掩饰了自己的走神,“我们出去走走吧,我听说有青年组的选手也来了——” 艾伦眼睛一亮,打断了顾秋昙的话:“你给了我一个想法,‘亨伯特’之前和我说过他曾经教过一个和我很像的学生——不知道他这次来了没有,要是我们能找到他,说不定能有突破。” 3、证人 最后是艾伦去和两位教练说明了出门的原因。“亨伯特”教练虽然不情不愿却也拿艾伦没办法,只能看着顾秋昙和艾伦离开酒店。 门一关上,顾清砚就忽然对“亨伯特”大打出手,直揍得对方鼻青脸肿。 顾秋昙和艾伦却对此一无所知,回房间裹上厚棉袄就要出门。 就在这时艾伦眉头一皱,又从行李箱里拎出两只护耳雷锋帽,一只扣到顾秋昙头上另一只戴在自己头上,又给自己裹了条蓝围巾。 “嗯?”顾秋昙呆呆地看着他。艾伦一抬手给他敲了一记暴栗,恨铁不成钢道:“你脑子里装得全是水吗,脸都不遮一下,想出去挨刀子?” 顾秋昙这才反应过来,摸摸垂到脸颊毛茸茸的挂耳笑起来:“谢谢你呀,我还真没想到这事。”艾伦的耳朵却无声无息地红了。 顾秋昙长得让人想到神话里的阿多尼斯,有着略长的栗色头发,眼睛是透着绿调的榛子色,右眼眼尾却落着艳丽的红痣,皮肤雪白,有种雌雄莫辨的美丽,乍一眼甚至还会觉得他有种不近人情的冷淡气质——虽然一张嘴就破功。 无论看过多少遍,艾伦都还是惊叹于造物主对顾秋昙的偏爱。 可此时并不是欣赏美色的时候。 顾秋昙戴好了帽子,一通全副武装之后把房卡放入棉袄的口袋。艾伦更是雷厉风行立即拉着顾秋昙下楼。 只是才下楼,他们就看到一对少年男性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窃窃私语,说着“终于被打了,大快人心”之类的话。 谁被打了? 顾秋昙还在怔愣,处于思维正在加载中的懵懂,艾伦却已经从他们的话里判断出一些信息。 但他并不直接自己张口,而是推了一把顾秋昙。顾秋昙被他推得一个趔趄,鞋底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 沙发上的两人惊恐地抬起头,顾秋昙只能无可奈何地瞥一眼艾伦,心道你认识朋友难道就是用来坑的吗?你前世这会儿也没这么黑心眼啊。 顾秋昙正准备硬着头皮上去问话,其中一个少年却指着艾伦惊讶地叫道:“我知道你!你是那个被打的教练的学生!” 被打的是“亨伯特”? 顾秋昙和艾伦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问道:“真的吗?” 下一秒顾秋昙就觉出不对劲来了,偷偷拉了拉艾伦的袖子小声道:“他怎么知道你是谁的学生?” 另一个少年听到顾秋昙和艾伦的“密语”,乐不可支地给他们解答,熟悉的东北腔扑了顾秋昙一脸:“他是那个教练以前的学生,一直在关注那个教练的动向。” “沈,你又在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之前说话的男生愣了一下,又笑吟吟看向他们,“我们出去说怎么样,这里人多眼杂的。” 顾秋昙警惕地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反倒艾伦爽快地答应下来:“好啊,我知道这里附近有家餐馆很适合谈话。” 很快他们就知道为什么艾伦说那个餐馆适合谈话了。 当艾伦在前台出示了一张黑卡后,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啊?还能这样?”的表情。 “请吧。”艾伦却习以为常一般行了个绅士礼,又主动去牵顾秋昙的手。 顾秋昙只觉得手上传来绵密毛茸茸的触感,低头一看才发现艾伦还戴了羊绒手套。 你们这种贵公子一直都活得这么精致吗? 顾秋昙欲言又止,艾伦却不在乎,甚至悄悄用手指搔了骚顾秋昙的掌心。 顾秋昙瞪了他一眼,艾伦却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招呼另外两位去包间里谈。 坐下来之后那个两个少年终于报上了自己的姓名:“斯特兰.坎贝尔。”“沈宴清。” 顾秋昙惊讶地看了一眼沈宴清:“你和我教练名字很像。” 沈宴清这才恍然大悟:“我说怎么那老东西被揍了,原来你教练是顾清砚顾老师啊。” 等等,这又和他老师是谁有什么关系?顾秋昙大脑过载,当即宕机。 斯特兰好心提醒道:“你不知道吗,顾清砚教练年轻时候差点被拉去当拳击选手。” 这下连艾伦都没绷住那副“我什么都知道”的从容神色,睁大了眼睛。 “而且顾老师小时候在东北长大的……啧,师弟你长得这么漂亮,估计是被那个挨揍的老瘪三盯上了。”沈宴清又在火上浇油,斯特兰听了这话又开始打量顾秋昙和艾伦的五官。 半晌,他轻柔地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在惋惜还是在感叹:“都长得那么好,难怪。” 顾秋昙盯着斯特兰,那眼神盯得斯特兰心里直发毛,半晌,他说:“……您是知道点什么吗?” 艾伦也跟着凝望斯特兰的眼睛,附和道:“如果他对您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您可以告诉我,由我来向集训主办方提交证据。” 斯特兰又哀叹一声:“能有用吗?” 话音未落,他却想起艾伦之前拿出的黑卡。 “看来您已经意识到了。”艾伦看了斯特兰一眼,慢条斯理道,“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艾伦.弗朗斯。这位是顾秋昙。” 是了,未经过专业训练却能八岁出三周跳的顾秋昙,和俄国寡头家族刚认回来的小少爷艾伦.弗朗斯。 他们的反馈会得到重视。 斯特兰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 可他还没开口,顾秋昙却突然比了个“嘘”的手势。 艾伦看着顾秋昙,心道:他这会儿是要搞什么幺蛾子? 顾秋昙却只是侧过头看向窗外,声音冷淡:“最好是切实证据,哪怕是未遂。” 他看起来像曾受过伤害却求助无门。 他确实是。 前世,顾秋昙在集训期间曾和艾伦就集训营里外国选手偷周问题发生严重争执,摔门而出。 他独自一人跑到冰场上,一圈一圈地绕着冰场滑行,间或做几个简单的跳跃。 “你的勾手二周(2lz)是平刃。”他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看到艾伦的教练。 他曾以为这只是对方好心的教导,还不知道那些礼物早已暗中标好了价格1。 可当他意识到那位教练收取的报酬并不寻常时,他却被羞耻拘束,错过了取证的最佳时机。 他用那晚的伤痕编了一首只属于自己的节目,向世界呼告他所遭受的苦难。 换来其他人的攻讦,换来凶手反泼在他身上的脏水。 换来无法治愈的顽疾,换来永眠水底的悲剧。 要怎样释怀呢?顾秋昙想,忽然被艾伦轻轻地抱进怀里:“别怕。” ——别怕被伤害。别怕被攻讦。 “不怕。”顾秋昙闻见他身上雪花融化后的潮湿味道,带着淡淡的木质香味,“我没做错任何事,我为什么要怕?” 斯特兰轻咳一声,把艾伦和顾秋昙都吸引过去:“我当时没有受到实质伤害,但我知道几个受害孩子的联系方式。” 但没有人能保证那些孩子一定会愿意为他们作证。 顾秋昙又看了一眼艾伦。 “我明白了,把他们的联系方式给我。”艾伦果断拍板做出决定,“我会尽快联系他们。” 斯特兰向店员要了纸笔,默写出了那些孩子的联系电话。 那些截然不同的电话区号让顾秋昙看直了眼睛,心里一阵一阵止不住的愤怒! 那个畜生! 艾伦看出顾秋昙的情绪剧烈激荡,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放松,放松——我们已经拿到了受害人名单——” “可你怎么保证他们是不是还活着!”顾秋昙带着哭腔的声音让艾伦一愣,“他们会愿意作证吗?!” 他为什么这么激动?艾伦想,耐心地继续轻拍顾秋昙的背脊:“我知道你觉得不满,你对他的行为感到愤怒,可是,顾秋昙,单纯的愤怒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你的问题我会想办法帮你解决,你先冷静一下,好吗?”那双蓝眼睛温柔而哀伤地注视着顾秋昙,艾伦轻轻道,“深呼吸,放松。” 顾秋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气,顺着艾伦的话调节情绪,半晌才冲着斯特兰和沈宴清满怀歉意道:“对不起,我没想到他伤害了那么多人,一时有点情绪失控,没吓到你们吧?” 斯特兰对他摆摆手,轻笑道:“共情能力强是好事——我打赌你的表演一定感染力很强,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到你在集训营闭幕式上的表现了!” 沈宴清却在他们说话的时候看了一眼手腕上戴着的表,提醒道:“你们注意时间,在外边待得太久了教练们会担心的。” 会吗? 顾秋昙并不怀疑,艾伦却在心里偷偷打了个问号。 但艾伦最终也没说出口。 他们只在这个餐馆里坐了十分钟,顾秋昙收起斯特兰写下的电话单,偏过头问艾伦:“你有什么推荐的吗?” 他问的是食物,顾秋昙在来俄国的飞机上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只觉得胃里烧得慌。 他这一说沈宴清也来了兴致,两人眼巴巴地看着艾伦。 “一人来一份罗宋汤和甜菜根沙拉?”艾伦站起来问道,“不过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好吃——毕竟我之前在德国,每天吃的除了香肠就是香肠,人都要被腌入味了,吃什么都觉得美味。” 他的自嘲语气轻快,逗得大家都笑起来。 他们就在这种欢快的氛围里吃完了一顿晚饭。 但回到酒店时他们却又和教练“亨伯特”遇上了。 那张皱纹多得像一朵菊花一般的脸此时确实肿得厉害,又青又紫,可他们谁都没有笑。 因为这位教练直直地盯着艾伦,那眼神恐怖得像要把他生撕活剥了一般。 顾秋昙下意识拦在艾伦面前,这教练却突然冷哼一声,没搭理他们。 又在憋什么坏水呢? 顾秋昙想不明白这位变/态教练的想法,只是拽着艾伦往楼上走。 就在这时他听见艾伦附在他耳边小声道:“为免夜长梦多,我今晚就开始联系那些受害人,他们想来举报,我就走我家的账给他们买票。” 4、终于能安下心了 过了几天,顾秋昙才知道那天晚上“亨伯特”的冷哼代表什么。 这几天不过凌晨五点,艾伦就起床洗漱了。基本每天在那之后过了一刻钟,顾秋昙就能听见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顾秋昙会在每天五点半起床,六点下楼和其他参训人员一起绕着酒店跑半个小时热身。 发生意外的那天顾秋昙睡过了,是六点半左右才下楼的,还没到餐厅就被“亨伯特”一把勒着脖子捂着口鼻拖到角落。 一晚上过去,那张脸上青肿瘀血的颜色还没褪去,却添了几分橘皮般的黄色。 顾秋昙实在没忍住讥讽地笑了一声。那一刻,顾秋昙脸上成人化的嘲弄和讽刺让“亨伯特”惊慌失措地松开手。 他灵巧地翻身从对方的钳制里逃出,一路狂奔,直到看到餐厅的大门。 餐厅里已经有一些早起训练的少年选手和教练在吃饭,门被推开的巨响让他们纷纷看过来! 斯特兰从门口看到了顾秋昙身后满脸皱纹的中年男人,倏然起身,凳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他快步上前把顾秋昙揽到自己身后,警惕地看着“亨伯特”。 顾秋昙却丝毫不作遮掩,指着“亨伯特”大声嚷嚷,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哭腔:“他刚才摸我!” 他是用英语喊的,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俄区的教练们更是个个竖起耳朵警觉地把手下的男孩儿像护小鸡仔似地护在身后,充满敌意地看向“亨伯特”! 可同时他们也在疏远顾秋昙。 尽管在所有人眼里,顾秋昙都还只是个孩子,根本不会明白“同性恋”这个概念。 气氛也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剑拔弩张,似乎只要任何一边有人说话,餐厅里就会立即上演全武行。 最后打破这份沉寂的是一道清脆平静的童声,像冰面被尖刀砸碎时的响声:“我也要举报他对儿童进行人身伤害!” 黑发蓝眼的男孩脸颊上还带着剧烈运动留下的红晕,说话时也仍旧呼吸急促。 他身后站着几对明显能看出是亲子关系的亚裔。“亨伯特”在看到那几个明显稚嫩的少年时如遭雷击! 可他面上却只是脸色微微泛白,仍旧强装镇定道:“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是吗?”斯特兰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口,“他身后有一个女孩,以前是我的师妹,她——” “您说这话不会脸红吗?”斯特兰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艾伦打断。 艾伦走到顾秋昙身边,抬手轻轻点了点他颈上的红痕,转头质问“亨伯特”:“您之前想对他做什么?您敢说吗?” 顾秋昙从艾伦眼里看出与他年纪全然不符的冷厉。 他家里那些癫子这几天又教了他些什么? 艾伦察觉到顾秋昙对他的注视,轻轻道:“别怕,我在——会没事的。” 但顾秋昙想,这是有事没事的问题吗? 艾伦才几岁? 可他很快就没功夫想这些了。 艾伦带来的那些人中有一位看起来明显苍老的女人似乎认出了对方,突然扑上去狠劲儿撕扯“亨伯特”,她也是那群人里唯一一个没有带着孩子来的。 餐厅里有人认出了这个女人,不忍地别过头去,小声对周围的人说:“她的孩子在花滑方面很有天赋,不知道为什么前几年突然跳楼了……” 为什么? 顾秋昙冷眼看着“亨伯特”在那位蒙受丧子之痛的母亲撕扯下被薅掉好几把头发。 罪魁祸首就在这里,还有什么好“为什么”的呢? 可那位母亲的疯狂也陡然让顾秋昙一阵心痛。 他前世去世得太早,还没满十九岁。 可院长妈妈年纪已经大了——她今年已经五十多岁。她要怎么接受自己养大的孩子的死亡?她要怎么从那场悲剧的阴影里走出来? 还有……还有艾伦。 他们要怎么办呢? 艾伦的手突然覆上顾秋昙的双眼,顾秋昙听到他说:“别看了,你看起来要哭了。” 顾秋昙用力地闭了闭眼,把眼泪憋回眼眶。 这里闹得实在太大,没过多久集训主办方的人就来了。其中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不动声色地看了艾伦一眼。 顾秋昙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刹那艾伦和对方的视线交流。 艾伦母亲的家族在俄国掌握着相当多的资源与权势——或者说这是寡头家族的通性。 他知道这件事很快就要收尾了。 但他忽然觉得很荒唐,又很难过。 如果没有艾伦,如果没有这样强大的势力,这样的事情真的能引起重视吗? 他想,或许未来的世界会。但在2005年,有许许多多受害者永远不敢说出这些经历。 没有证据,没有对这些事的认知,他们拿什么来为自己发声? 可他没有太多时间来为这些事感到伤感。主办方的人联系了警方把这位教练连同受害人及其家属一起带走。 那片阴影在这辈子再也不会出现了。 可经历了这些事后,训练还要继续。警察到来之后大部分参与集训的选手和教练都埋头风卷残云般解决了自己的早饭然后快步离开了餐厅。 顾秋昙和艾伦走得晚些,但因为年纪太小并未被请到俄国警署做客——开什么玩笑,把寡头家的小公子和他的朋友拉去警署喝茶,是生怕自己过得太舒服了吗? 所幸训练馆离得并不远,主办方备了车,他们也赶着车开的最后一刻顺利地上了大巴。 直到这一刻顾秋昙才终于能够安下心来关注到训练场地的设施。 二十世纪初的训练场地和十几年后自然是无法比较的,但那片占地广阔的冰场还是让顾秋昙不由得看直了眼睛。 冰场!那么大一片! 虽然要和其他小选手一起分享这片训练场地,可顾秋昙心里还是溢满了幸福的粉红泡泡。 他当然是热爱花样滑冰的。 如果没有热爱,他前世可能甚至撑不到十八岁,就已经在冰场之外人们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枯萎了。 艾伦在这时看了他一眼,微微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笑。 他毫不怀疑被带走的那位教练注定要牢底坐穿,而这样的结局也算是圆满吧。 至少顾秋昙可以毫无顾虑地在冰上遨游了。他想。 经过充足的陆地训练之后,顾秋昙穿着朴素的黑色训练服和白冰鞋在冰场上驰骋,冰刀滑出饱满的圆弧。突然,他做了一个转三,压着深外刃向前起跳—— 那是个非常漂亮的阿克塞尔二周跳(2a)! 顾秋昙做2a时的姿态相对舒展,双臂并不是完全紧贴体侧的,但恰恰是这种从容和舒展才更让人惊讶! 阿克塞尔跳因为比其他跳跃多了半周,又是唯一一个向前起跳的跳跃,因此被视为六种跳跃里最难完成的跳跃。 后世的许多花样滑冰选手可以完成漂亮的四周跳,却无法攻克3a,与阿克塞尔跳本身的特殊性不无关系。1 前世的顾秋昙却是以擅长阿克塞尔跳闻名的。 他在青年组时就能够跳出提前转体角度很小的3a,并且用上延迟转体的技术。那让他看起来像一只从冰场上飞起的鸟! 高,飘,远。 一个漂亮的跳跃往往高远度都相当优秀,如果在跳跃时动作看起来轻松写意,那更会增加这个跳跃的美观程度! 但相对来说,顾秋昙之前跳出的2a远度明显要优于高度。 这和他此时身体肌肉力量不足有着直接的关联。 就在这时,艾伦也不甘落后,同样是做了一个转三步法进入的2a! 可他起跳时的轴心就已经歪了,落冰时晃了一下就扑倒在地。艾伦一骨碌爬起身,索性也不再和顾秋昙争这个,规规矩矩地开始了规定图形的训练。 规定图形项目在1990年就已经从男子单人滑的项目中取消,但仍旧是选手们磨练滑行技术时的一大法宝。2 艾伦的规定图案功底一直不错,尽管他最初接触花样滑冰时爱上的是跳跃时如同飞行一般的快乐。 另一边顾秋昙只做了几组二周跳的训练,突然开始了一段长助滑。那段不加任何步法动作的长助滑让艾伦眼神一凝。 顾秋昙做自己熟悉的跳跃时待机时长很短,就像之前的2a,几乎可以说是平地干拔出来的跳跃! 只有在尝试没有把握的新跳跃,或者刚练成,成功率还没有那么高的跳跃时,他才会选择空白的长助滑。 他要尝试哪个三周? 下一秒艾伦就得到了答案。顾秋昙左刀齿轻轻在冰上一点,发出细微的脆响,右脚外刃压得极深,飞身而起。 那是个足周的后外点冰三周跳(3t)! 艾伦睁大了眼睛。 他当然会3t,他上个月已经能够跳出足周的3t了。可顾秋昙练3t才多久? 在顾秋昙前来外训之前,他才刚刚能够稳定地输出3s;而外训才进行了一个星期不到的时间,他已经能够做到3t落冰了?! 艾伦第一次意识到,顾秋昙确实是花样滑冰项目上的一个怪胎。 他从没见过有谁出新跳跃能出得这么快——尤其是当这个人接受系统性训练的时间还那么短的情况下! 不过,他前世其实从未见过满血状态的顾秋昙。 顾秋昙这个3t落冰落得很稳,看不出来到底是真的掌握了还是单纯硬跳蒙出来的。 可至少在这一刻,冰场上的所有孩子都意识到,他们的同期里,有一个真正的天才。 这一天,顾秋昙只有八岁零五个月。 那天之后顾秋昙在陆地训练时也曾让其他选手大为感慨。 他能下一百八十度的八字,甚至还能在双脚下各自再垫一块砖! 这样的柔韧性让他甚至一度被其他参训学生怀疑是不是一个女单被误录进了男单的名单里! 他总是很认真地在训练,似乎是因为贫穷,他难得能够得到优质的训练资源。 于是他在得到这些资源之后,就像海绵一样孜孜不倦地吸收着各种知识点。 艾伦不止一次看到他在已经泛了黄的旧本子上画着各种动作的简单示意图,用铅笔标上动作的要点。 他画得并不多么细致,但在这本本子的帮助下,他每天都比之前进步得更多一点。 在这样繁忙的训练生活中,集训营很快就迎来了尾声,艾伦从行李箱里拿出自己的考斯滕时才发现顾秋昙似乎并没有专门准备用于闭幕式表演的服装。 5、汇报演出 “你没有准备考斯滕?”艾伦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那你怎么参加明天的汇报演出?” “穿训练服呗。”顾秋昙漫不经心瞥他一眼,露出个灿烂的笑,“还能怎么办?” 艾伦一愣。 每个来参加训练的选手家境都不差——除了顾秋昙。 顾秋昙早就知道自己是没有资格和他们拼财力的。 而艾伦的问题对他来说就像皇帝对乞丐说“何不食肉糜”。可他已经习惯了。 因为艾伦出生的那一刻就含着金汤匙。 但顾秋昙不是。 他是被抛弃的孩子,有意识以来就没见过父母。福利院的院长妈妈,来做义工的叔叔姨姨,还有其他住在福利院的孩子们就是他的亲人。 他们托不起他的理想,但顾秋昙也不愿让他们花费太多心力。 他只有他自己。 顾秋昙突然被艾伦抱进了怀里。艾伦略长的黑发轻轻搔着他的颈窝,他听见艾伦道:“会好起来的。” 什么? 顾秋昙茫然地眨了眨眼,脸上的笑也渐渐淡了:“谢谢你。” 艾伦轻轻抬起头,看到顾秋昙不自觉皱起的眉,自然地抬手:“开心点,你已经很棒了。” “嗯。”顾秋昙闷闷地应声,“我明天做完汇报演出就回国了。” 大家都说他回国之后就能够被吸纳到体制内,接受系统性的训练了。 前世的经历也让顾秋昙相信这一点。 但即将到来的分别还是让他忍不住红了眼圈。 “别哭,等我闲下来我飞到华国来看你。”艾伦轻轻道,“睡吧,明天还要演出。” 顾秋昙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了。 当他再次听见闹钟刺耳的响声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的六点。 一睁眼就看到艾伦坐在他床边阴森森地盯着他,那双蓝眼睛一动不动。顾秋昙却不怕,双肘一撑床面坐起来拍掉闹钟,露出一个笑:“吵到你了吗?” 艾伦立刻收起那副阴森的表情给顾秋昙表演了一个变脸:“没有,我就看看。” 早上的小变故似乎没有影响他们,到上了大巴都还跟连体婴似的。 到了汇报演出的候场前的更衣室里,他们才依依不舍地分别。 顾秋昙仍旧换上那身黑色的训练服,转过头却发现艾伦并没有选择穿昨天晚上翻出来的那件考斯滕。 他的考斯滕是红金撞色的,很美,也很衬他。但他穿的赫然也是一件训练服,通体浅蓝,和他的眼睛颜色很接近。 艾伦感觉到顾秋昙的视线,回过头粲然一笑。 顾秋昙突然觉得喉口上堵了一团泥,哽得他说不出话来。 ——有必要吗? 就为了不让他成为唯一一个没有考斯滕的参训选手? 可艾伦没有回答他。 艾伦的演出顺序在他前一位,广播里的报幕声如时响起,黑发男孩便一蹬脚下的冰鞋滑到了冰场中心。 灯光洒下来,扇子般的长睫毛在他白皙脸颊上投下一层淡青的阴影。他突然睁开眼,两臂舒展。 在乐声中,他脚下的冰刀在洁白冰面上划出蜿蜒的痕迹,用刀干净利落。 他进入跳跃前做了个右前内刃霍萨克,带动右腿上浮,左脚内刃起跳,那是一个远度惊人的2s! 顾秋昙没再看他了。 艾伦的跳跃能力一向很强,但这只是一场汇报演出而已。没有排名,没有奖金,也不是正式的比赛,艾伦不可能在这时候把压箱底的功夫全拿出来—— 他也不会。 尽管所有人都看到他在冰场上成功跳出了3t,尽管所有人都知道他甚至还练出了几个连跳! 但这些技术并不适合用于汇报演出。 艾伦的表演时间不长,在他下场之后整冰车上场了。被延长的等待时间反而让顾秋昙手里直冒汗。 终于轮到他上场了—— 穿黑色训练服的男孩挑选的曲目是《四季-春》。 他的滑行也丝滑得宛如脚底抹油,灵巧得像只黑鸟,却又稳稳地停在冰场中央。 轻快愉悦的乐曲声中顾秋昙做了一连串的点冰小跳,伴和着鸟鸣般的演奏,随后是一段漂亮的燕式接续步。 顾秋昙足尖点冰做了个小跳,双手张开身体上仰,转过八圈后又进入了一段步法。 音乐在这时转变,那曲调让人想到电闪雷鸣,乌云密布。就在那一刹那他忽然做了个转三,外刃起跳做了个勾手二周(2lz)——他的外刃压得并不很稳,浅浅的,稍抓得严些或许就要被视为平刃! 可顾秋昙没在乎这个外刃压得并不漂亮的2lz,丝滑地转入了下一段步法。 顾清砚在场边赞许地点了点头。 顾秋昙参与的大型赛事很少,因为缺乏资金,这次集训的汇报演出已经是他面临过最大的场面了—— 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持镇定,他的心理素质显然不错。 顾秋昙的演绎能力也显然要比同龄的孩子高出一截。 乐曲里乌云黑沉沉地压在天际,鸟雀们都躲藏起来了。隆隆的雷声里他旋身跳了一个3s,又接了个华尔兹跳,曲声就滑入了下一个阶段。 雨后初晴,鸟儿们又探出头来了,他却做着倦怠的姿态,滑行的速度也相应地慢了下来。 最后一跳是2a。 他起跳前几乎没有再加任何助滑,单手高高举起,核心收紧,用了延迟转体的2a同样会给人一种强烈的滞空感,仿佛他身后真的长了一对隐形的翅膀,让他能够在空中飞翔! 最终结束前,他浮腿向后,拉出一个漂亮的水滴形——那是个贝尔曼姿态的旋转,他仰着头,双眼自然地微闭着,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的表演,就这样终结于这个贝尔曼旋转了。 他是儿童组的最后一个选手,当他下场,这次集训的儿童组汇演就已经结束了。 艾伦在后台等他,他刚下冰场艾伦就迎了上来:“你跳得特别好!” 那双蓝眼睛亮亮的,水晶一般纯粹,连他的笑看起来都那么真诚。 可顾秋昙想,他马上就要回国了。 再见面时,艾伦可能已经不会是现在这样看起来真诚又漂亮的小男孩了—— 他的家族在俄国有权有势,但俄国的教育又一贯硬核,前世的艾伦嘴里更是随时会吐出些唬人的谎话。 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是现在这样了。 他轻轻地抱了抱艾伦:“你也是。” 另一句话被他咽回肚子。他想,他们认识的时间才这么短,贸然说要给艾伦送礼物显得太过突兀—— 艾伦却突然塞了他一个火彩极好的绿宝石挂坠,那块绿宝石是浅绿色,几乎没有一丝杂质:“送给你。别忘记我。” 艾伦说这话时有些局促不安地攥着衣摆,尽管顾秋昙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不安。 毫无预兆地给他送了这么珍贵的礼物,怎么看都是他应该不安吧? 顾秋昙看着艾伦眯起眼,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这枚挂坠,看向艾伦的双眼:“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不能收。” 他还不起的。顾秋昙清楚地知道。 他当然知道浅绿色的宝石对艾伦来说本身并不是多么珍贵,可他和艾伦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如果没有花样滑冰,没有这次国际集训营,他们本该一辈子都是陌生人。 “不贵的,你收下吧——你可以把它卖掉,然后你就会有钱了。”艾伦望着顾秋昙,摇了摇头,“我们是朋友,对吗?” 顾秋昙是他的第一个朋友。两辈子都是。 所以,收下它吧。艾伦想。 顾秋昙的睫毛微微颤了颤,他最终还是没有反驳。他真的太需要钱了。 训练需要钱,冰鞋需要钱,考斯滕需要钱,以后编节目也需要钱。 他沉默了很久,突然对艾伦道:“你报个价吧,我以后会还你的。” “几万?我不太清楚,它不是什么很珍贵的东西。”艾伦随口道,“如果你一定要还钱的话,就按你卖掉它时的价格来还吧——” “一言为定。”顾秋昙郑重地把这枚挂坠收了起来,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他的教练顾清砚的声音。 “秋昙!我们要准备走了!”顾清砚跑过来看了看他和艾伦,总觉得这俩孩子之间似乎已经有了一个他不知道的秘密。 可他已经来不及去关心这个秘密,他一把拉过顾秋昙,满是抱歉地对艾伦说:“对不起啊,我们订的回程机票比较早,现在已经要赶到机场去了……” “没事的,清砚哥,你带着秋昙回去吧——他和我已经告别过了,至于其他人……他们和顾秋昙并没有那么熟,不是吗?” 艾伦笑眯眯地看着顾清砚,这个青年男人突然松了一口气,拉着顾秋昙离开了。 顾秋昙却突然回过头来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艾伦愣了一下,知道是他那点自尊心在作祟,只是温和地又回了他一个笑,对他比了个口型:就当是朋友送你的告别礼。 直到在机场过安检时,顾清砚才知道顾秋昙居然收了艾伦送的宝石。 浅绿宝石从色彩上来看并不是品质很高的东西,但它是一块玻璃体,顾清砚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这么贵重的礼物……那孩子居然能做主说送就送? 他到底是什么家庭的孩子?顾秋昙和他做朋友,真的不会出事吗? 顾清砚看着顾秋昙仿佛一无所知的天真笑颜,咬咬牙决定回去要和体育局那边交流一下看看。 顾秋昙却不知道这些事,他在踏上飞机之后不久就顺利地进入了沉沉的梦乡,只留下顾清砚在一边徒劳地为他到底招惹了一个什么家庭的孩子在苦恼。 但到这一刻,至少他们已经有了能够和国内等待他们归来的人们交代的底气,至于那些家庭条件之类有的没的…… 也可以容后再议。 6、新赛季前 在孩子的世界里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又或者是因为回国以后风平浪静——华国的首都治安一贯出色,顾秋昙只要不到处乱跑,每天准时上下学去训练,出不了什么事。 但当他在年满九岁的生日前两天接到艾伦的电话,说他会在6月27日当天到华国给他庆祝生日时,他还是忍不住小声地欢呼起来。 从那一年开始,几乎每一年,艾伦都会在6月27日来给他庆祝生日,风雨无阻。 福利院的孩子们也习惯了有一个黑发蓝眼的外国哥哥每年夏天都会带着蛋糕和好喝的糖水饮料出现在福利院门口。 这样的日子就一直持续到了2010年。 “十三岁生日快乐。”这一次顾秋昙到机场去了接了艾伦.弗朗斯。 艾伦已经有了明显的少年体态,但仍然看起来像精灵一般美丽。夏天的阳光透过机场的窗户洒下来,映在艾伦身上,把他的睫毛染成带着橘调的金色。 顾秋昙想,他还是这么美。 但他好像并不快乐。 “九月份就要开始有青年组的比赛了。”艾伦侧过脸看着窗外,“以后我们就要少见几次了。” 要避嫌。顾秋昙知道,对他们来说和竞争对手在镜头前表现得过于亲近会招来灾祸。 尽管他早已经习惯了被流言蜚语笼罩。 “那就比赛上见。”顾秋昙笑起来,一把拉过艾伦的手向机场外跑,“我今天也给你准备了礼物。” 什么礼物?艾伦没有问他。 顾秋昙的礼物从绝对价值上来说并不多值钱,但对艾伦来说很重要。 真挚的友谊本身就是很珍贵的东西。 到了福利院,顾秋昙直接扑进了自己的房间。房间里另外一个孩子笑嘻嘻地抬起头看他:“秋昙哥,艾伦哥哥又来找你啊?” “嗯。”顾秋昙并没有说太多话,翻箱倒柜地找出一个盒子,“他带了蛋糕。” “呀。”那孩子轻轻地叫了一声,站起来时摇摇晃晃的,“这是你给他准备的礼物吗?” “他送了我们好多好吃的……”这孩子絮絮叨叨地说着,“我们也该给他准备礼物的,可我忘了……” 顾秋昙看了他一眼。 那孩子是个残疾,有一只耳朵从出生起就是听不见的,还缺了左手。就因为这两个问题,他刚出生就被父母遗弃在医院。 现在他的残缺的手被一只义肢补上了。 是艾伦前几年给他付了买义肢的钱。 他叹了口气:金钱债好还,人情债难还。 他指腹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手里的盒子,心知那里面的东西和艾伦送他的根本不在一个价位。 可这已经是他最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艾伦拿到那个盒子时,愣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那是个首饰盒——但顾秋昙为什么要买首饰? 只是为了能送他一个礼物吗? 顾秋昙做了几个深呼吸,露出一个腼腆的笑:“打开看看吧。” 顾秋昙不知道艾伦会不会喜欢这样的礼物。不过他想,对艾伦来说,首饰这种东西应当是司空见惯的。 艾伦出生在一个非常富裕的家庭。那种贵公子从小就是被各种珠宝、金银泡到大的。 他的礼物对艾伦来说太廉价了。还没等艾伦对这个礼物发表什么意见,他忽然没头没脑道:“我以后会送你更珍贵的东西。” 什么?艾伦愣了一下,看见顾秋昙正局促地捏着他那身洗得发白的t恤下摆。 顾秋昙又重复了一遍。 十二三岁的孩子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尽管顾秋昙早已不止这个岁数了。 但长久地混在孩子堆里,他的心态也仍旧保持在十八九岁的青年时。 青年人总是会想给心爱的人更好的东西,尽管他此时贫穷困苦,数尽自己所有的资产,最珍贵的还是艾伦前一年给他寄来的那双冰鞋和冰刀。 那一年艾伦给他写了信,他的汉字写得也很漂亮,那封信里,他说:“我希望你能成功走到赛场上,别放弃。” 俄式繁复的甜蜜赞扬之下,顾秋昙仿佛看见了另一个时空里的艾伦.弗朗斯。 那个艾伦也是这样的,埋在他的颈窝里一遍一遍轻声告诉他,别放弃。 “谢谢你,我很喜欢你的礼物。我想你一定花了很多心思……破费了。”艾伦的声音让顾秋昙脱离了久远的回忆。 顾秋昙送他的礼物是一个小的糯种的蓝飘花翡翠手镯。艾伦一眼就能看透它只是个一万来块就能买到的东西。 其实顾秋昙也知道这件礼物甚至没有艾伦身上穿的衬衫贵,也知道艾伦的称赞比起真心更像是处于一种礼貌。 他的耳朵很快烧了起来,呢喃道:“你喜欢就好。” “对了,新赛季要到了,你的节目和考斯滕……”艾伦忽然换了个话题,顾秋昙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艾伦一看就知道顾秋昙估计是有什么难题。可过了一会儿,顾秋昙忽然道:“其实已经做好了。” 他可以改顾清砚以前的节目,也可以自己编节目。 前世的顾秋昙甚至靠这些技能挣到过一些钱。那时候的他和艾伦没有这辈子这么亲密,比起现在还要更穷一点。 艾伦愣了一下。 “没办法,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顾秋昙吊儿郎当地笑了一声,调侃道,“我会很多东西,你以为之前我送你的那些围巾和帽子是怎么来的?” 都是他自己织出来的。艾伦想,他的手艺一直很好。 “好吧,我们不说这个。”顾秋昙看见艾伦眉头轻轻地皱着,当机立断换了个话题,“反正现在还早,我们去冰场玩吧。” “好。”艾伦轻轻点了点头,“我带了冰鞋。” 他们去的是商场里的冰场,艾伦本想给顾秋昙也一起付钱,却被顾秋昙瞪了一眼。 最后顾秋昙从自己的小钱包里摸出了几张皱巴巴的十元和五十元一起递给了收费员工。 “进入省队以后我就有工资了,不然我哪有钱给你买礼物。”顾秋昙说得轻描淡写,但艾伦知道,省队的工资并不很高。 华国是发展中国家,2010年首都的年人均可支配收入不到三万。顾秋昙的工资大概也不过是三万上下,甚至可能还要少些。 毕竟他还从来没参加过青年组的赛事,没有比赛就没有成绩,没有成绩就没有钱。 得省吃俭用多久才能买得起送给他的那份礼物? 答案是一整年。 “行了行了,别用这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我。”顾秋昙看着艾伦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在他还没开口的时候就打断了他的话,“我就乐意给你买东西。” “再说了,你给我们院买的什么不是好东西啊。今天和我一起住那小子还跟我说他应该也给你准备礼物的。” 艾伦却敏锐地听出了顾秋昙声音里不自觉染上的哭腔。 他总是很感性的人。 嘴上说着一套,心里又是另一番天地。 艾伦已经换好了冰鞋,戴着刀套在走路时“啪嗒啪嗒”的响。 顾秋昙看见他停在自己面前,拇指指腹温柔地贴上他的眼尾:“要哭出来了,阿诺。” “阿诺”是艾伦给他取的昵称,脱胎于英语名字“阿诺德”。 起这个名字是因为艾伦说汉语时的调子太像新闻联播主持人的播音腔,因此顾秋昙提议让艾伦直接用英语称呼他。 最后艾伦为他挑了“阿诺德”这个名字。他说,“阿诺德”在德语里是强壮的鹰的意思。 艾伦的母亲是个有着德国血脉的俄国人。 这是艾伦在那天告诉顾秋昙的。 顾秋昙胡乱地抹了两把眼睛,作势就要去打艾伦。但最后他还是放下手。 穿着冰鞋的时候打闹总显得比其他时候要危险得多,打一拳给艾伦碰伤了也不好。 于是,他气鼓鼓地做完一套完整的陆地热身活动,换上冰鞋,上了冰,脚一蹬就在冰场上飞驰起来。 艾伦笑吟吟地倚在冰场的边缘看着他滑。 顾秋昙的滑行也一向是赏心悦目的,虽然由于顾秋昙本人更偏好跳跃训练的缘故,他的滑行在同等级的选手里并不算出众。 他在冰场上风驰电掣一般的速度给人的第一感觉是痛快。顾秋昙在冰场上像一只灵活的小鹿穿梭在人群里。 就在这时他突然起跳了。艾伦眯起眼,那个跳跃的远度非常惊人,但顾秋昙并没有成功落冰。 他猛地扑倒在冰面上,额角被冰面上的小坑磕破,鲜红的血顺着淌下来。 艾伦的心突地一跳,急忙问冰场周围的人借了一包纸巾,一蹬冰滑到顾秋昙身边。 顾秋昙已经一骨碌从冰上爬了起来,艾伦半强迫地搀着他一侧手臂,一张纸巾“啪”一下贴到顾秋昙脑门上,像在贴符一样,洁白的纸巾上晕开一团红。 就在这时顾秋昙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艾伦,你看起来特别紧张。” 艾伦没来由地心里一阵烦躁,心道他怎么还笑得出来。 顾秋昙被他强行拉到冰场边去,就听见艾伦强硬道:“今天就到这里,你得回去休息。” 他脸上的笑淡了,不满地皱了皱眉道:“艾伦,我明白你会担心我,但你要搞清楚,我不是你的下属。” “对不起。但请你好好休息,可以吗?”艾伦微微眯起眼,“你一直和我说迫不及待想要给你的国家争光,但如果你连自己的健康都不在乎,你靠什么去争?” 顾秋昙忽然一把挣开了艾伦的手,冰冷道:“不用你管。” 其实被艾伦关心着的时候,顾秋昙的心脏也像是浸在蜜里。可他不得不承认,艾伦说的话让他很不痛快。 他又不是华国人,华国花样滑冰的情况他并不完全清楚。 在俄国外训时遇到的华国选手沈宴清此时已经升入成年组,但成年组到现在能扛得住事的也只有这么一个。 他要快点成长起来。尽管他知道,因为他是家庭作坊里走出来的选手,观众们或许对他并不抱期待。 7、赛前准备 顾秋昙看着艾伦,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额角的疼痛。 艾伦的蓝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秋昙,我很担心你。” 顾秋昙似乎总想着把所有闲暇都耗在冰场上。 这样不好。 顾秋昙气鼓鼓地在场外坐下,艾伦半蹲着轻轻给他擦着血。 半晌,顾秋昙低着头说:“可我真的很想赢。” “我知道。”艾伦手上动作一顿,看见他额角的伤口开始结痂,慢慢移开了纸巾,又低头把纸巾折起来藏去血迹,“但你今天才刚满十三岁。” 顾秋昙听出了艾伦的弦外之音。 十三岁,才刚准备进入青年组,压力不用那么大。 但顾秋昙只是沉默,慢慢地眨了眨眼,眼尾的痣像一滴将坠未坠的血泪:“我喜欢滑冰。但我没有钱。” 艾伦几乎想要脱口而出“我可以养你”,可最终还是没有。 他只是道:“辛苦你了。” 因为没有父母的托举,顾秋昙的每一步都走得比其他人更艰辛。 可艾伦在这时候却也帮不上他。 顾秋昙的自尊也不允许他接受艾伦大量资金的支援。 那天晚上吃完晚饭,艾伦就回了俄国。他买的蛋糕大半都进了福利院那些孩子们的肚子。 顾秋昙还是吃着训练餐,看着艾伦正常吃甜食看得面有菜色。 为了防止顾秋昙因为嫉妒对他大打出手,也为了避免自己在反击时用力过猛,艾伦当机立断,在晚饭后就告辞了。 顾秋昙听到艾伦离开的消息以后还有点小失落。 但失落过一阵以后,他就回到房间继续去做自己的节目规划了。 他的生日很巧,是6月27日,正好能赶上这一年升组。 花样滑冰项目的大型国际比赛对年龄要求严格,在国际上分为少儿组novice,青年组junior,成年组senior三个组别。 其中进入青年组的选手在当年的7月1日前应年满十三周岁,进入成年组则应在当年7月1日前年满十五周岁。 像艾伦生日在9月,就要晚一年升组——也因此和顾秋昙挤在了同一批里。 顾秋昙说是和艾伦说已经做好了节目的编排和考斯滕,其实并没有做出定稿,每天晚上忙完福利院里的活动还要咬着笔杆子想。 顾清砚这几年开始正式做了花样滑冰项目的教练,手下带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也没那么多时间耗在顾秋昙身上。 固然,顾秋昙很有天赋,但恰恰是因为他太有天赋,顾清砚许多时候甚至会在对他的教育上感到无力。 顾秋昙在纸上写写画画,最后敲下的是主题分别是短节目《黑天鹅》和自由滑《骷髅之舞》,表演滑《胡桃夹子》。 他有一些编曲的想法。等顾清砚回来时他迎上去,叽叽喳喳地把那些想法一股脑儿地塞过去。 顾清砚不由得失笑,轻拍一下顾秋昙的背脊:“你呀,也就这种时候话多点。” 他看了顾秋昙笔记本上的潦草构想,微微发怔。 那笔记本上写满了顾秋昙的思考。 顾清砚本来是想劝顾秋昙换曲子的。 和《天鹅湖》里更有名的《四小天鹅舞曲》不同,《黑天鹅舞曲》的演绎更考验选手的表现力——然而就他所知,顾秋昙本身不论从外表形象还是从个人性格来看都更适合扮演白天鹅奥杰塔而不是黑天鹅。 然而看完笔记之后,顾清砚咽下了到嘴边的劝说。 他看着顾秋昙澄澈干净的榛子色眼睛,轻拍两下他的肩膀:“我过几天带你去找队里的编舞师,你要是对考斯滕设计有什么想法也可以提。” 这就算定下了曲子。 顾秋昙松了口气——他本以为这次的选曲是会被顾清砚否决的,幸好最终还是没有。 艾伦之前应当也是想向他推荐编舞和考斯滕设计师,但顾秋昙的钱包实在是很瘪,只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不过照顾清砚的意思,队里有现成的编舞师和考斯滕设计师,那就是再好不过了。 不然顾秋昙还要想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编舞和设计服装。 毕竟天才也是会有短板的嘛!十三岁的全才未免太过惊人,顾秋昙可不想被送到实验室供人解剖。 但这种事就没必要说出口了。 “行,我这两天先去冰上再稳固一下技术,到时候好编一点。”顾秋昙冲顾清砚扬起一个灿烂的笑。 顾秋昙的技术储备经常看得顾清砚眼热——在那时候国外运动员能够完成四周跳的人数也凤毛麟角,顾秋昙却在十三岁不到的年纪就已经把六种三周跳都顺利攻克了。 要不是顾清砚怕他训练强度太大小小年纪就伤病缠身,强行按住了当时跃跃欲试的顾秋昙,他这会儿说不定连四周跳都练上了。 顺带一提,现在华国的男子单人滑选手沈宴清手里有后内结环四周跳,在年初的温哥华冬奥里也凭借这个四周跳拿了第四名。 第三名是斯特兰。 这位选手在外训之后提出转籍俄罗斯,在进入青年组的第一年就开始为俄国征战四方,并且因为优良的训练技术甚至有了两个四周跳的储备。 没过两天,在暑假的开始顾清砚就带着顾秋昙去国家队那边报道了。 毕竟严格来说顾秋昙吃的其实是国家队那边的资金扶持,之前因为年纪小又没有钱上不了国际赛才窝在省队训练场里苦练。 正巧那天沈宴清也在。沈宴清这时候已经十七岁,正赶着发育关,身体抽条,显得格外单薄。 “呀,小秋来啦。”他远远地就看到顾秋昙,疲惫的脸上撑出一个笑。 他现在是国家队里最年轻的成年组男单,掌握的技术也是最好的,有一种四周跳,而且能在比赛里用出来。 但同时可怕的期望和压力也压弯了他的肩膀。 顾清砚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了,再熬两年,等小秋进成年组,你的压力就要小很多了。” 沈宴清却惨笑一声看着顾秋昙:“我能不知道吗,十三岁就能跳3a的天才……” 他的声音里混着说不出的嫉妒和歆羡,听得顾秋昙直皱眉,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却又被顾清砚招呼着让他过去。 “哎,我也知道,你现在当一哥的,看到小孩子比你技术强难免心态失衡。”顾清砚一推顾秋昙,“来小秋,叫师兄。” “沈师兄好。”顾秋昙腼腆地笑了笑,右侧脸颊上浮现出一个小小的酒窝,看起来特别甜,“我看过您冬奥的比赛视频,您的勾手跳真漂亮——我现在勾手跳还有点错刃,还得请您多多指教。” 沈宴清叹了口气:“指教说不上,我的菲利普跳现在还是平刃——不过你要是想学也可以随时来找我。” “好,谢谢师兄。”顾秋昙诚恳地看着沈宴清,“还希望师兄不要嫌我过多叨扰。” 顾清砚就在这时突然对沈宴清说:“对了,我记得你冬奥会那会儿的编舞……” “您想找他给小秋编吗?”沈宴清敏锐地察觉了顾清砚的目的,“国外的,我不是很推荐小秋找他编舞。” 他没有成绩,没有哪个编舞会在他身上花太多心思。 顾秋昙也知道这个行业内的潜规则,拉了拉顾清砚的袖子小声道:“要是实在不行,我们就自己编一个吧。” 顾清砚当然是会编舞的,但毕竟不是专业的编舞。 他看了一眼顾秋昙,心道你这小霸王这时候怎么突然这么善解人意起来。 但也就顺坡下驴,只尴尬地笑着和沈宴清说:“好,好,我知道了。不过……” “我会做考斯滕,小秋的考斯滕可以交给我。”沈宴清突然道,“我母亲生前是裁缝,我和她学过一点。” “你自己的……” “已经做好了,砚哥不用担心。”沈宴清打断了顾清砚的话,“您知道的,我冬奥拿了第四名,现在手里也有点小钱。” “那就太谢谢你了。”顾清砚当机立断一拍顾秋昙的后脑勺,“小秋,还不快谢谢你沈师兄。” 顾秋昙鹦鹉学舌,只道:“谢谢沈师兄。” 人机似的。 不过顾秋昙还是觉得沈宴清给他的感觉不太好。 但他又说不出为什么,只是觉得沈宴清似乎没有那么喜欢他——甚至可能是讨厌他的。 但为什么要讨厌他呢?顾秋昙想。是因为华国在世锦赛上的表现一向不佳,冬奥名额一直都只有一个吗? 沈宴清在上一次冬奥离领奖台一步之遥,自然会指望下一次冬奥拿回这份光荣,然而2014年的时候顾秋昙已经十六岁。 如果他在那时候掌握了四周跳,到时候冬奥名额花落谁手还不可知。 他看着沈宴清的背影,心头忽然漫上说不出的悲意。 前世的沈宴清上过两次冬奥,可还是没有拿到一枚奖牌——他后来拿到了吗? 顾秋昙不知道,他前世去世的时候才刚刚到16年。 希望他能够得偿所愿吧,尽管那个时候沈宴清已经不年轻了。 “那我要不就在这再练一会儿吧。”顾秋昙仰起脸和顾清砚道,“来都来了。” “我给你借双冰鞋?”顾清砚睨了他一眼,“我知道一个编舞,我们直接去找他就行。” 那位编舞住在郊区,他们去的时候正好有一个外国女孩也在那里。 那女孩看起来十七八岁年纪,头发是漂亮的浅金色,扎成一束有些乱蓬蓬的麻花辫,正和编舞聊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时她回过头来,微微愣了一下。顾秋昙也忍不住愣住了。 那女孩有着一双和他一样的榛子色眼睛,右眼眼尾落着艳丽的红痣,乍一看竟有七分相似! 8、舞蹈训练 “埃尔法?”有个苍老的女声带着含糊的俄语弹舌口音从屋里传出来,“你怎么不说话了,是有人来了吗?” 埃尔法这才回过神来,扬声道:“没事,柳德米拉奶奶。” 顾秋昙盯着埃尔法右眼眼尾的红痣若有所思,但始终保持着沉默,只是阴沉沉地看着她。 埃尔法却笑吟吟地看着他,轻声道:“有缘的小崽子,我很期待在赛场上和你见面。” 顾秋昙却像只炸毛的大猫一样张牙舞爪起来:“我是男生!男生!” 埃尔法失笑:“呀,是男孩子吗……你看起来面部骨骼有点像白人小女孩。” “好吧,祝你好运,弗朗斯今年也要进青年组了。”她耸了耸肩,“下一次冬奥会在索契——说起来,弗朗斯能赶得上吧?俄冰协估计会不遗余力地捧他的。” 顾秋昙很清楚她说的弗朗斯是谁。 只有他,只会是他。 这个姓氏在顾秋昙这里已经完全和艾伦.弗朗斯这个人绑定,听到这个姓氏的瞬间他就能想起前几日半蹲在他身前为他擦着血的黑发少年。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埃尔法观察了一阵顾秋昙的神情,反倒讶然,“我还以为弗朗斯只会和能给他帮助的人交朋友呢……” “你说得好像你很了解他似的。”顾秋昙撇了撇嘴,拉着顾清砚就要进屋。 埃尔法却嗤他:“那你就很了解咯?” 顾秋昙没搭理她,拉着顾清砚进了屋。那屋不大,但还算明亮。 屋里坐着个满头银发的妇人,面容清秀,气质绰约。她眯着眼看着走进来的男孩,忽然没来由地感叹:“真像啊……” 顾清砚在顾秋昙身后轻推了他一把,顾秋昙没防备被推得一个趔趄,险些扑倒在地。 柳德米拉仔细打量了一下顾秋昙,转头问顾清砚:“他是今年才进青年组吗?” 顾清砚猛猛点头,在这位编舞大前辈面前温顺得像个鹌鹑。 柳德米拉为国家队提供低价编舞的时间已经比顾秋昙出生到现在的年龄都大了,她是1991年年底来到北京的,以前是一位芭蕾舞舞蹈家。 顾清砚退役前,也曾经滑过柳德米拉编的节目。 顾秋昙也觉出这里的气氛不对劲了,同样恭顺地垂下头来,双手递上自己的节目选曲。 柳德米拉懒懒地接过来,翻了一遍他选曲的草稿和解读,抬眼看他:“你学过芭蕾吗?” “没有。”顾秋昙答得干脆利落,“但我可以学。” “没学过?”柳德米拉愣了一下,“看起来不像啊……” “他是孤儿。”顾清砚替他答了柳德米拉的问题,“学花样滑冰已经节衣缩食了,再学芭蕾……实在是没有余裕了。” “孤儿……”柳德米拉又看了一眼顾秋昙,“怎么会呢……” 她上下打量了顾秋昙几个来回,怎么看都觉得他像一位故人。但她没把这事说出口,怕伤了顾秋昙的心。 “这样吧,我看他和我有缘,让他跟我来学芭蕾,也好滑他挑的那节目——《黑天鹅》,你倒是心气高。”柳德米拉用指尖戳了戳顾秋昙的脑门,“你知道这多难跳吗?” 顾秋昙只是腼腆地又笑了笑,没有说话。 柳德米拉叹了口气:“你们这些练花滑的都一个德行,为了赢比赛什么难题都敢往身上揽。” 这下顾清砚也闹了个大红脸。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对年轻男女的声音:“奶奶,我们回来了!” 顾清砚一回头看到一对明显是混血的男女,和柳德米拉有三五分相似。 是柳德米拉的孙辈吗?顾清砚在那一刹那想。 然后就听柳德米拉招呼他们:“安雅,廖莎1!你们来得刚好,这会儿有个孩子要来我这学芭蕾呢!” 顾秋昙就看见她一边招呼两个年轻人一边把顾清砚往外赶:“行了行了他在我这学跳舞丢不了,三个小时之后过来接就行!” 顾秋昙只觉得一个人待在这有些拘谨。 那被叫成“安雅”的女人绷着张脸捅了捅廖莎,用俄语小声嘀咕了一句:“你去逗逗这小孩,他看起来很怕生诶。” 顾秋昙看她一眼,说的也是俄语:“不,我不怕生。” 柳德米拉惊奇地看了他一眼。 不过顾秋昙已经习惯了别人得知他懂俄语时的惊诧,流畅道:“我有个朋友是俄国人,这是他教我的。” 尽管他对俄语的运用比起朋友偶尔教了他一点日常用语,更像是曾经在俄国久住。 “行吧,不怕生就好。”安娜轻轻道,“先来看看你基本功怎么样——会劈叉吗?” 顾秋昙眼神一亮,当即开了个漂亮的一字马。 “看起来软度不错。”廖莎站在一边,抱胸点评道,“比同龄的小男孩看起来好很多。” 但软开不论在花样滑冰还是在芭蕾都只是基础之一。 而在很多时候柔韧和力量是不可兼得的两项素质。廖莎在心里对顾秋昙的力量水平打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然而顾秋昙对此一无所知,一撑地面站起来。 柳德米拉也在这时抱着顾秋昙的选曲笔记站起来,似乎要开始她的编舞工作。 安娜和廖莎对视一眼,索性带着顾秋昙上楼。他们俩在楼上租了房子,那套房子里有个小舞房,更方便进行教学。 从热身开始。 顾秋昙是学花样滑冰的,对他来说芭蕾训练的热身确实也只是个热身,强度不算很高。 做完半个小时的热身运动,他的呼吸甚至还相对平稳。 体能不错。廖莎又在心里添了一句对顾秋昙的评价。 顾秋昙却已经迫不及待想开始正式的训练课程了。 安娜却不动声色地给了廖莎一个眼神。 急躁。 她想,这样的孩子很难注意到练习时细节上的差错。 但顾秋昙毕竟不是要做专业的芭蕾舞者——只是,急功近利不是个好心态。 要改。 顾秋昙却不知道就在那么一个眨眼的时间里,安娜和廖莎就已经安排好了他未来几个月的悲惨生活。 他老老实实地跟着两位年轻舞者的节奏从基础训练开始练起,从身姿到脚位,从脚位到蹲起。 三个小时过去,他其实并没有学到多复杂的东西,枯燥乏味的重复训练让他在到点的那一刹那就忍不住扑了出去,狠狠地砸进顾清砚怀里。 顾清砚稳稳地接住顾秋昙,手按在他胃上调笑道:“看来有在好好训练,胃都给饿瘪了。” “那今天有加餐吗?”顾秋昙听他这么说,仰起头,眼睛闪闪发亮。 “你怎么一直想着要加餐?”顾清砚百思不得其解,“我记得也没在饮食上苛待过你啊。” 顾秋昙从八岁外训回来确定要在花样滑冰项目上走专业开始顾清砚就开始有意识地减少顾秋昙的碳水摄入,但并没有减少到无法满足一个孩子成长的营养需求。 顾秋昙训练时的饮食搭配甚至有艾伦那边的专业营养师提供的意见作为参考。 ——虽然作为交换的代价,顾清砚并不能告诉顾秋昙这个饮食搭配里有艾伦那边的贡献。 理论上顾秋昙应该不会感到特别饥饿,也不会因为这种饮食而发胖。 “但我今天多跳了三个小时的舞诶!”顾秋昙看出了顾清砚的不情愿,腮帮子鼓起来,“我也会饿的好吧……” 顾清砚一下子没了辙,只好顺着顾秋昙的话安抚道:“好好,我们今天回去给你加餐。” 其实顾秋昙也知道加餐其实也不过多一顿清炒西兰花或者无酱色拉。 吃得他脸都绿了,但有总比没有好。 如果是十八岁的顾秋昙,他恐怕饿晕过去也不会想吃什么东西。 那个时候他连食欲都消失了,当时艾伦想着办法给他填鸭喂食。 所以,如果不趁着身体健康年纪小多吃点,以后万一出什么事没得吃了连哭都没处哭去。 他们走在回去的路上,顾秋昙抓着顾清砚的手轻轻晃了晃:“哥,我下午想去冰场滑冰。” 顾清砚长臂一伸,在他没伤的那边额头上敲了一记:“你头不疼了?” “当然不!”顾秋昙仰起头嚷嚷道,“都已经结痂了为什么会痛!” “行吧,我下午带你上冰——但今天不能做3a。”顾清砚无可奈何地戳了戳顾秋昙的脑门,“天天嘀咕着3a3a,我看你都快变成3a了。” “嘿嘿。”顾秋昙尴尬地笑了笑,“这不是想再提升一下自己吗……” “您难道不想我们国家能拿世青冠吗?” 顾清砚猛地一把捂住顾秋昙的嘴,左右看了看,这才小声道:“你也不怕被有心人听到,你信不信现在已经有人在嫉妒你了。” 他才十三岁,已经六种三周全,而且除了勾手跳压外刃时有点浅以外技术都相当标准且漂亮。 顾清砚一直不敢让别人看到顾秋昙的训练视频。 这孩子的天赋太高,又太努力了。 努力到好像他下一刻就要死去,好像缺失哪怕那么两三分钟的训练都会影响到他。 他怕孩子被说伤仲永,也怕顾秋昙被野心吞噬。 顾秋昙也清楚顾清砚在担心什么。 他确实没有名教练加持,也确实是几乎纯靠自己的野路子出身。 但他相信他不会输!他曾经拖着病躯赢过一次,如今身体健康,他当然还能再赢一次! 9、突发疾病 顾秋昙在柳德米拉那里上了两个月的芭蕾课,大多和滑冰训练分在上午和下午。 因为花滑和芭蕾都需要大量的体能支撑,为了避免顾秋昙的体力透支,两次训练之间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长。 同时还要保证半小时的午饭时间。 因此,顾清砚甚至拿出了他的破烂小自行车——顾秋昙在看到这个小自行车的时候露出了“地铁,老人,手机”的表情。 但如果没有这个自行车,顾秋昙决不可能有机会拿到正常的休息时间。 而且他开学就升初二了。 初二在中学一直是很关键的一年——虽然顾秋昙在不久之后和艾伦吐槽“我们华国人一生都很关键”——但确实有很多孩子在初二时突然毫无征兆地从学霸变成了学渣。 所幸顾秋昙成绩一直不错,虽然一天中没有多少空闲,但即使是挑灯夜战他也从没战到晚上十点之后。 但开学后顾秋昙去滑冰的时间就少了,可偏偏大奖赛一贯在8月到12月间举办。 国内给顾秋昙报的是第一站拉脱维亚站,时间在八月。 他是个新人选手,得看他第一次出战国际赛的情况才能确定是否要给他运作第二站。 毕竟训练出色和比赛出色完全是两码子事,他当年出去外训时年纪又太小。 俗话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小孩嘛,总胆子比较大的。 但没人能保证这时候的顾秋昙还能发挥得像儿童时一样漂亮,像八月初测试赛时滑得一样美。 这也自然成了那些人做决策时的一块心病。 最后两相权衡之下,他们决定先送顾秋昙出去比一站看看情况。 选择拉脱维亚站则是因为本站是第一站,情况好的话后续再排名额会更方便。 然而拉脱维亚站却并非没有强手——日本的青年组选手,时年十四岁的森田柘也就选择了拉脱维亚站。 森田柘也此人是上个赛季的世青赛亚军,拥有3a+3t这一分数极高的大杀器。 但是顾秋昙得知这一消息时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跃跃欲试! 他当然和森田柘也在赛场上交过手,然而那个时候他受到自己心理疾病的限制,对冰场本能的恐惧影响了他的发挥。 他还真有些好奇,健康的自己,对上森田柘也,能有几成胜算? 尽管他本人对森田柘也并没有太多好感。 但这点个人的好恶不影响森田柘也是一个值得重视的对手。 虽然顾秋昙本人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同时,拉脱维亚与华国有着长达六小时的时差。为了避免被时差击倒,顾秋昙在赛前五天就踏上了前往比赛国家的道路。 顾清砚作为他的教练自然随行。 从华国首都飞往拉脱维亚的飞机长达十几个小时,其中还要在其他国家中转。 十三岁的少年身体怎么吃得消这种长途周转,在等待转机时就忍不住靠在顾清砚肩膀上睡了过去。 是在什么时候醒来的呢? 那时有年轻的男孩儿在用蹩脚的日式英语在问着什么,顾秋昙就是在这个时候睁开了眼。 那人看起来就已经是少年模样了。顾秋昙睁开眼睛时那少年尴尬地冲他笑了笑,慌乱之下就冒出了一句日语的“对不起”。 顾秋昙其实听得懂,他前世的语言天赋并不差。 不然也不能在短短十个月里就跟着艾伦学了足够支撑他一个人在俄国生活的语言。 但他只是装出一副懵懂的表情看了看那个少年,又转头对顾清砚哈欠连天道:“这是谁呀?” “也是去参加比赛的选手。”顾清砚揉了一把顾秋昙的脑袋,“睡吧,等登机了我再教你。” 顾秋昙猜那少年就是森田柘也,可他没有证据,又实在太困倦,昏昏沉沉地就又睡过去了。 等到登机时这少年已经走了。 他是来做什么的?顾秋昙仍旧没弄明白这个问题,但他很快就把这个问题抛之脑后了。 不重要的人,不重要的事而已。 再说了,那毕竟是他的对手。 等到了拉脱维亚,顾秋昙仍旧很困,异常的困倦状态让顾清砚忍不住担心他的情况,手背一贴他额头却觉得烫得像在烧炭。 顾秋昙的身体似乎很弱。顾清砚没忍住想道。按理来说运动员并不应该出现这样的情况。 可看着顾秋昙此时强撑着支开眼皮保持清醒,这种疑问顾清砚也问不出口了。 他看起来真的很想赢。 从小的时候开始就一直这样,一直很想赢。 顾秋昙在前一年的全锦赛上以少儿高龄组的年纪拿了前三,他除了年纪不足和没有四周跳以外已经几乎是一个完全体的成年男单水平。甚至在这个时代,说是一线水准也绝不夸张。 他小时候刚回福利院那天发烧烧得迷迷糊糊,刚清醒些就闹着要跟他上冰。 然后一练就是那么多年,在冰上摔的青青紫紫的也不叫疼不叫苦。 那时候顾清砚想,他看起来已经不像个孩子了。 直到他八岁那年,去了俄国。顾秋昙和艾伦见面的那一天,顾清砚再次看见了鲜活的属于孩子的快乐在顾秋昙身上蔓延出来。 他想,是因为福利院的孩子们不够聪颖早慧,还是因为那些孩子们不爱滑冰呢?可他始终不知道。 顾秋昙踉踉跄跄地拉着他往前走,一步没踩稳险些扑在地上。 顾清砚终于从过去的记忆里回过神来,一把把顾秋昙拉进怀里:“你在发烧,小秋。” 顾秋昙懵懂地看着顾清砚,那双透着绿的眼睛水汪汪的。 他看起来像个混血儿。顾清砚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 他为什么会被扔在福利院门口呢?顾清砚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就在这时候顾秋昙轻轻地开了口:“哥,我发烧了吗?” 我不知道。顾秋昙想,他只是觉得自己很困。所以为什么会发烧呢? 即使是前世最虚弱的时候,他也不会仅仅因为出远门而发烧。 不然……他在心里轻轻笑了一声,不然有个在俄国的家伙早就急疯了。 可他的病把他们的所有计划都打乱了。 顾清砚只能拦下车,拖着他们的行李一块坐车去酒店。这是一份额外的花销。 顾秋昙只是昏昏沉沉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睡时他嘴里总嘟囔着一些胡话。顾清砚甚至听到了已经入狱的那位“亨伯特”教练。 是压力太大了吗?他想,轻轻抚平顾秋昙皱起的眉头。 到酒店的时候顾清砚叫醒了顾秋昙,把他背起来。那时候顾秋昙看起来精神好点了,被顾清砚背起来时甚至羞得脸上都染上了红 ——也可能是发烧烧的。但确实精神要好一些了,开始能够叽叽喳喳地嚷着要吃东西了。 顾清砚实在受不住顾秋昙在他耳边絮絮叨叨的魔音贯耳,给他扔在房间里的床上,这小家伙才消停下来。 却是又蛄踊着把自己裹进了酒店的被子里。 顾秋昙这才有了点自己在发烧的实感,心里却嘀咕这时候发烧可真不巧,还有三天就要比赛了,要是这烧退不了可怎么比。 诚然,他的纸面实力远超同龄的其他人,然而纸面实力如果发挥不出来就是一个纯粹的空谈。 卫星放多了,他的真实实力具体如何就要打个大大的问号了。 可他必须要发挥出来,只能发挥出来。 顾秋昙想,他讨厌失败,他才不要失败。 那点随着他重生被埋进心田深处的执拗又一次冒出来。他疯魔地想,他得赢下去,一直赢下去。 只有赢了才能谈未来,只有赢了才会有机会踏上下一次比赛的赛场。 可他要怎么赢? 高烧,眩晕,强敌在侧,他要怎么赢? 过重的压力下他忍不住开始想艾伦会怎么做。 他眼前忽然掠过一段褪色的幻影。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那应该是个夏天,庄园里的薰衣草长得正好。他坐在床边看着庄园里一片淡紫。 悲哀地注视着他的视线来自庄园的主人,顾秋昙几乎能想象出那双蓝眼睛上睫毛的细颤。但他没有回头。 他听到对方的声音,可他说了什么?顾秋昙想不起来了。 那记忆碎成一片一片,顾秋昙茫然地埋在被窝里,只觉得眼眶周围湿漉漉的。 顾清砚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急忙问他的声音也恍若隔世:“怎么哭啦?小秋,你看起来压力很大……” 顾秋昙忽然把自己从被窝里挣出来,把自己鸵鸟一般埋在顾清砚的怀里。 他听见自己带着哽咽的声音:“我喜欢滑冰……我想赢,我想一直赢……” 可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赢不了呢?他为什么会这么想? 只不过发一次烧。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脆弱了? 顾秋昙想不起来了。 又或者,他其实本来就是很难消化情绪的人。过于庞大的情绪在他心里堆积了太久,他都快以为自己的重生已经能够治愈他心里的疤痕。 可其实没有,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害怕输,害怕伤病。他把病看得太严重了,一次发烧对他来说都像洪水猛兽。 可…… 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输了也没关系,没拿到金牌也没关系。这是我们小秋第一次上国际赛场,能站上台子就很棒了。”顾清砚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可那一刻顾秋昙竟然真的安下心来。 这只是一场比赛,他的人生不会因为一场比赛的输赢就毁掉……真的不会吗? 顾秋昙仍然迷茫,可他忽然就不害怕了。他只需要去比,去做。 他想,他不会因此倒下,他会做到最好的。 把积攒的情绪释放,他就能一身轻松地开始新的征程。 10、调整构成 但顾秋昙也没有病太久,在酒店里睡过一晚第二天就又活蹦乱跳的了。 顾清砚也因此松了口气。 所幸他们出发得早,到这时候还有三天时间,正好能赶得上op。 每个国家的比赛冰场虽然规格统一,但场上冰的质量却大不相同。 一般对选手来说最有利的冰是软硬适中的,既不会太滑也不会太硬,这样做起点冰跳和刃跳都不会因为冰的问题出现异常。 但顾秋昙刚一站上拉脱维亚的冰场就觉得这冰有点湿滑。 他前世滑了十一年的冰,加上重生后该有快十九年了,一站上冰面就能知道这冰冻得是不是好。 湿滑的冰面不适合做刃跳。 顾秋昙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他最擅长的跳跃都是刃跳。 后内结环跳,后外结环跳,阿克塞尔跳。他总是更适合这种跳跃,也可能是因为十三岁的少年身体肌肉含量不足,力量撑不起点冰跳的跳跃高度。 但所幸身体轻盈,靠着收紧核心也能通过高转速避免落冰存周。 但既然环境已经是这样了…… 顾秋昙从容地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训练服。 他的考斯滕这会儿还放在酒店的行李箱里,并没有直接穿过来。 其他参加本站的选手在看到他的时候也难免轻视,因为他看起来除了一张确实足够惊艳的脸蛋以外平平无奇。 但这个印象在顾秋昙上冰开始滑行之后就变了。 他的滑行用刃一直是非常出彩的,蹬一两步就能滑出七八米,只是在慢速滑行时能看出他脚下功夫的瑕疵。 在保证滑速的情况下,他的滑行一直备受称赞,诸如脚底抹了黄油之类的话他早就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他毫无征兆地跳了一个3a,没有pre,几乎像脚底下粘了两个弹簧一样。 森田柘也看着他,眼里藏不住的歆羡烫得顾秋昙在落冰后第一反应就是看向他。 但这个落冰落得并不漂亮,有点不稳。 顾秋昙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还没等再做一个3a,森田柘也就滑过来,满是艳羡道:“你的3a可真漂亮!” 蹩脚的日式英语听得顾秋昙心情更糟,反映在脸上就是紧紧地抿着唇,神情绷得格外冷淡严肃。 森田柘也被这个表情冻得一激灵,竟从他脸上看出了几分俄国那位还没在国际赛场上首秀的选手的影子。 然后他就听见顾秋昙礼貌道:“可以请您让开吗?我还要继续练习。” 森田柘也神使鬼差地点了头,一蹬冰滑出老远,再回头时顾秋昙已经又蹦了一个3a…… 不,不只是3a! 他睁大了眼睛,看见顾秋昙在落冰后又接了个3t。 顾秋昙的连跳节奏格外好,第二跳几乎没有多余的助滑,滑出还用了难度步法。 他做了个下腰鲍步,双臂极其自然地舒展,像是鸟儿在伸展翅膀。 森田柘也想,他的技术动作看起来真棒。 他也想学。 但在机场时他就知道了这个孩子是华国新升入青年组的选手,他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教练! 是跟着国际滑联发布的标准技术视频学的吗? 但很快森田柘也就发现了问题。 那是因为顾秋昙在他跳跃训练的间隙做了个一个勾手三周,他的点冰很干脆,但起跳脚的外刃并没有那么深——能看出来有用力压外刃,但确实相比于他的3a和3t没那么标准。 短节目只有两个单跳和一个连跳,其中a跳不能作为单跳进入节目构成。 顾秋昙的短节目跳跃构成原定是3lo,3a+3t和3f。 这种跳跃构成最大限度地保证了顾秋昙不会因为错刃或用刃模糊被裁判削减执行分,也就是人们常说的goe。 同时,这也是一套基础分值极高的节目,仅跳跃bv就高达22.7分。 但显而易见,这种构成并不适合拉脱维亚站的冰场。在这种偏湿滑的冰场上,点冰跳的占比必须提升。 顾秋昙尝试将3lo跳换成3lz,可他对勾手跳一向苦手——相对于其他跳跃来说。 顾清砚不止一次疑惑过他的勾手三周明明可以压得下去,为什么训练时却经常出现用刃模糊甚至平刃错刃的现象。 但即使是顾秋昙自己对这些事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 最终只能把他这种能够跳出标准的后内点冰跳(f跳)却跳不好勾手跳的情况笼统地总结为这两个跳跃就是天生犯冲。 毕竟在国际上能够把勾手跳和后内点冰跳都跳标准的选手也是凤毛麟角,大多数人都是一对一平或一对一错。 更何况顾秋昙的勾手跳也并不是平刃。 只是外刃压得没那么深而已。 顾秋昙却不管其他人在想什么,仍旧自顾自地在公开训练里摸索着自己节目的点位,一遍遍地确认应该在哪个位置起跳,又该安排什么样的跳跃。 等他下了冰,他额头上已经冒满了细密的汗水。 顾清砚也不含糊,一毛巾直接甩到了顾秋昙脸上。 只看见顾秋昙一把扯过毛巾,含含糊糊地嘟囔道:“哥,你就不能温柔点吗,给我脸甩坏了可怎么办。” “先擦了再说。”顾清砚一拍顾秋昙后脑勺,“小破孩又开始自己琢磨换构成,也不怕摔了。” 顾秋昙一边擦汗一边冲顾清砚眨眨眼,一撇嘴道:“这冰太软了,真按原构成滑更得摔成个滚地葫芦。” “再说了,这会儿换您也有个心理准备不是。”顾秋昙说得振振有词,“总比我上了赛场突然换构成让您安心!” “哪儿来的歪理。”顾清砚嘀咕一句,又给他喂了点水就见顾秋昙又跑回冰上去了。 顾秋昙倒是真的爱这个项目。他想。 下一秒顾清砚就看见顾秋昙和另一个选手险之又险地擦肩而过,那选手看起来已经是发育了的样子,一眼看过去准有十七八岁年纪。 青年组的年龄上限是十九岁,但一般能够去成年组的选手都不会再待在青年组—— 大奖赛的金牌可比这个青年组大奖赛的含金量高! 快到年龄上限还留在青年组的,要么是国家实在抽不出其他青年组选手只能让对方双线作战,要么是根本没有能力和成年组比拼。 顾清砚想了想这位选手之前在冰上的表现,确信他应当是后者。 他绕了几圈场,却只做过3t和3s的跳跃。 这可有点麻烦了啊。顾清砚看向顾秋昙,他已经被那个选手缠上了,他们靠得很近,顾秋昙没法再做跳跃了! 但顾秋昙看起来似乎并没有被这个选手打扰,他只是自顾自地绕着场,除了滑行以外什么都没有做。 对顾秋昙来说确定自己能在这个冰场上完成符合短节目构成的高级三周跳之后他已经不再需要再多做几个跳跃了。 他只需要一遍遍重复滑行,在脑海里确定每一个正确的跳跃点位。 因此,一直到这次op结束,他都没有再进行其他的跳跃。 反倒那位一直跟着他的选手几乎嫉妒到要把一口牙咬碎。 顾秋昙刚下冰,顾清砚就一把把他拢到了背后,压低声音道:“你要小心那个之前一直跟着你的选手。” 顾清砚年轻时候也是练花样滑冰的,最清楚这群运动员之间并不像冰面本身那样干净。 为了拿到金牌,他们会不择手段地去影响其他运动员。一直紧跟一个选手是最常见的手段。 “嗯,我注意到他了。”顾秋昙平静地抬眼和顾清砚对视,“他跟得太近,我想注意不到都难。” 他并非不想再重复之前的跳跃。 跳跃动作在花样滑冰的分值中占比一直不小,但却会因为各种各样微小的差错导致跌倒、扶冰之类的问题。 但在被干扰的情况下,他绝不会再去选择做跳跃,哪怕是他最擅长的a跳。 离正式比赛只有不到三天的时间了,因为跳跃训练导致两人相撞受伤影响比赛的发挥对顾秋昙来说更加不利。 他不是个莽撞的人。顾秋昙想,他早过了争这种气的年纪了。 但仍然会胸有郁结。 尽管他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花样滑冰是一个很吃天赋的项目,没有天赋的孩子可能努力一辈子都跳不出三周、四周。 但竞技体育本来就是一个挑战极限的过程,比赛中出现的技术必然会变得越来越难,而那些人也会因为天赋的不足被别人甩在身后。 有些人黯然退役,有些人不甘于此。 他们看不惯有天赋的小选手,想去影响那些选手的发挥。这是再常见不过的事。 但顾秋昙只觉得他们可悲。 不过这些事就没必要说出口了。显得太成熟。 这当然是顾秋昙前世悟出的道理。 他因伤退役之后也曾经嫉妒过那些仍然能在冰场上活跃的选手。他控制不住地去想,为什么摔断腿的不是他们呢? 为什么他们还能在冰上挥洒汗水和青春,他却永远不可能再重新走上那个赛场呢? 但是没有为什么。现在的顾秋昙想。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就像他重生回来,难道上天有什么必须让他重生的理由吗?其实没有。 他需要做的,只是抓住这次机会,努力攀登,往更高的地方去。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进入正式的比赛,向世界宣告他的存在。 11、短节目《黑天鹅》 但真的到了比赛当天,顾秋昙反倒是平静的。 他的考斯滕是沈宴清友情设计的,虽然沈宴清对他的态度并不是十分友善,但设计的考斯滕却非常漂亮。 他的短节目是《黑天鹅》。 沈宴清在接下这单后去看了《天鹅湖》的芭蕾舞剧,也看了与之相关的电影甚至观察了这种动物的姿态。 顾秋昙也在这次设计、剪裁到最终成衣的过程中出了力,特指对考斯滕设计的细节进行了苛刻的审美挑剔 最终做出的那身考斯滕通体黑色,领口采用了堆纱设计做出了漂亮的羽毛形状,背后是一个深v,收在背部正中,正好能露出肩胛骨的部分形状,后背的v边同样 在袖口的部分,顾秋昙提议贴了黑色的羽毛。 这种羽毛当然不可能是天然鸟羽——那太昂贵了,顾秋昙承担不起这种材料的价格。 但所幸薄纱剪裁出的羽毛手艺也并不差,这种人造黑羽在服装上也并不显得突兀,沈宴清当时突发奇想又在上面撒了些闪粉,在光下熠熠生辉。 除了水钻和贴的羽毛之外,考斯滕上还搭配了羽状的暗纹,在灯光的变幻下能折射出不同的光彩。 这身衣服是八月初才做好的,沈宴清当时还考虑到要搭配全套的饰品,给顾秋昙送了两个天鹅羽毛状的耳夹,一黑一白,正好挂在他两边耳垂上。 顾秋昙第一次穿上这身衣服是在测试赛,那时候这个造型甫一亮相,就惹得全场都投来惊艳的目光。 赛前那一天他们去抽了出场的顺序,顾秋昙的手气不算太差。 全拉脱维亚站共有二十四名青年组男单参赛,正好分了四组。他抽到了第三组的第三个出场。 但由于和其他选手并不熟,在自己的比赛到来之前,顾秋昙只是站在场边看其他选手的比赛。 顾秋昙生得粉雕玉琢,可他在人前并不怎么笑。 因此,在同龄的选手眼里,顾秋昙是有些不好亲近的。他的嘴唇唇角在无表情时是偏向下垂的,这也让他显得更加严肃。 这也让他在训练之余甚至没有几个同样热爱花样滑冰的选手朋友。 森田柘也是在第二组的第五个出场的。他在短节目里跳了一个3lz和一个3lo,连跳跳了2a+3t,做了一个燕式旋转,一个换足联合旋转和一个躬身转。 他的所有跳跃都拿到了正goe,三个旋转均定为三级,且接续步被定到了四级。 他的技术总分为39.60,表演分35.50,总分达到了75.10之巨,目前暂列第一。第二名是美国的选手,总分在74.35分。 顾秋昙叹了口气,只感觉肩上的担子从未有这么重过。75.10,对他来说很难达到的一个分数。 他是亚洲人,黄皮肤,又是华国国籍。华国在花样滑冰项目上的表现虽然不能说差,但也绝对谈不上好。他的分数必然不可能像森田柘也和那位他不认识的美国选手一样宽松。 又过了一个选手的节目,那个选手似乎在森田柘也带来的压力下心态崩溃了,最终的节目呈现摔得七零八落,顾秋昙只好不忍地移开眼。 但这位选手之后就到了第三组的六练时间。顾秋昙站起身,锤了锤自己的臀腿肌肉,利索地上了冰场。 上了冰场他才发现,之前op时就和他不对付的选手竟然也和他同一个组。也不知到底该说他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 当顾清砚意识到这一点时,他看向顾秋昙的眼神就不自觉带上了担忧。顾秋昙却恍若未觉,自然地开始了自己的六分钟练习。 他首先在冰场上滑了一圈,第一圈的时候他没有做任何跳跃,聚光灯下他的五官显得更加美丽。观众席上间或传来了几声赞叹的声音。 顾秋昙绷着脸,又开始滑第二圈。第二圈时顾秋昙终于开始做跳跃动作,他跳了一个3lz,但遗憾的是这个3lz的外刃压得不好,起跳时的轴心也歪了,顾秋昙扑的一下摔在冰面上。 可他摔摔打打的习惯了,竟也不觉得摔这一下有多疼痛,一骨碌就爬起来,又接着滑。 下一个跳是3a+3t的连跳,他的连跳节奏还是和op时一样好,两个跳跃就跨越了观众席上八个座位的距离。 他的落冰格外漂亮,跳连跳时的轻松姿态仿佛他做的并不是一个有难度的高级三三连跳。 但他没能做第三个跳跃,因为op时就和他结下梁子的那位选手又跟了上来,和他凑得很近,几乎一个不注意就要撞上。 花样滑冰选手滑行时的速度大多都不慢,几乎都有十几公里每小时,在这种高速下肉/体相撞的冲击力对选手的伤害是相当大的。 几乎可以说,撞一下这两个选手至少有一个要退赛。 顾秋昙好几次准备做跳跃时都被对方打断了,实在忍不住的烦躁让他索性原地干拔了一个3a。 这个3a蕴含着顾秋昙被反复打扰练习打断思路的怒气,高远度竟同样惊人,落冰后顾秋昙优雅地转了个身,冲着阻挠他的选手甜甜一笑。 这个笑容让顾秋昙看起来更添了几分明艳,对方却似乎被这个笑进一步激怒了。 可对方却也不敢再追上来阻挠了。 但之前的纠缠已经消耗了顾秋昙相当的体力,为了确保短节目比赛时不掉链子,顾秋昙一直到六练结束都没有再做跳跃。 直到之前的两名选手都完成了他们的短节目,广播里终于传来他的名字—— 顾秋昙脚下一蹬冰面滑到冰场中间,灯光打下来,衬着少年纤细柔美的身姿。 顾秋昙的皮相和骨相都是打从脸上婴儿肥褪去开始就不断被人称赞生得美艳,在灯光的映照下更是美得叫人呼吸一窒。 他在场中自然地做出了开始的动作,蹲踞盘腿,就像一只真正的黑天鹅一样。 音乐在场馆里流淌,顾秋昙起身后滑,简单地做了个步法,转体之后做了第一个动作。 那是一个旋转! 在场馆里原先还有些观众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孩子从没见过,是野冰出身吧,跳得挺好,其他的动作可不一定”,在这个旋转之后陡然闭嘴惊艳。 他的轴心非常稳,稳定到一个旋转结束他几乎没有位移。 他在做这个燕式转之前还跳了一个deathdrop,接的旋转是个侧燕,抬手就拉住了冰刀——是个很漂亮的甜甜圈姿态。 他转速也很快,老实地转了很多圈才变换了动作,自然地衔接上滑行。 但这个旋转却只拿到了三级的评分 《天鹅湖》是芭蕾舞剧里非常传统且经典的节目,黑天鹅是舞剧里的反派角色,是将女主角奥杰塔变成白天鹅的恶魔的女儿,受恶魔指使去引诱欺骗王子。 魅惑、自信而邪恶的黑天鹅,在顾秋昙的演绎里却似乎更着重点出了黑天鹅的魅惑。 顾秋昙的步法编排融入了芭蕾的特点,柳德米拉为他安排的上半身的手臂动作也有意去模仿了天鹅湖里《黑天鹅双人舞》。 《黑天鹅双人舞》里的三十二圈挥鞭转至今仍然是芭蕾舞里经典的炫技动作,但显然不适合出现在花滑的编排里。 顾秋昙骄矜地昂着头,那位黑天鹅公主的自信傲慢在他脸上显示得淋漓尽致。但其实顾秋昙模仿的并不完全是黑天鹅。 他前世的经历赋予他更多可以参考模仿的材料,他在俄国生活时曾经接触过更高阶层的人。 彬彬有礼,脸上永远带着斯文的假面。那种矜贵的气质从他们的一言一行里透出来。 他的步法是繁复而美丽的,转三,轻盈的一个芭蕾跳,再接燕式接续步滑行捻转,显出一种活泼的引诱的气息。 黑天鹅对王子的引诱逐渐有了成效,做交叉摇滚步时他的姿态格外潇洒,脸上是得意的笑,他眼尾的那枚红痣又给这笑添了一种别样的魅惑之美。 但他还是没有做跳跃,紧随着滑行步法的又是一组旋转。 这是一组换足联合旋转,最初是蹲转,蹲踞时重心被压得极低,弓身团起时又像一只天鹅了。 在这一段旋转里顾秋昙甚至大胆地做了加速,但他的旋转加速时有一个较小的轴心偏移,影响了这个旋转的定级,依然是只定到了三级。 顾秋昙在场上表演时是不知道裁判对自己的打分的,顾清砚在台下却看得直皱眉。 顾秋昙的旋转和跳跃是他最擅长的两项,然而此时他的两组旋转却和滑行一样都只评到了三级。 顾清砚不安地咬着下唇,总觉得这是个很不妙的预兆。 节目的时间过了一分四十秒,顾秋昙终于做了节目里的第一个跳跃。 他压了一个偏浅的外刃,做了个姿态优美的鲍步后轻盈利落地起跳。这个3lz落冰也稳定,连晃都不晃一下,但兴许是因为起跳时外刃浅,被抓了一个用刃模糊。 但他看起来已经完全沉浸到这个节目中去了。 第二跳是他擅长的3a+3t。他的3a总让人联想到飞翔。 顾秋昙前滑的待机很短,起跳时用刃干净,只有很少的pre角度,甚至用上了延迟转体的技术。 延迟转体让他的这个跳跃显得滞空感更加强烈,更显得他飘然欲飞。 连跳的节奏也是一如既往地好。 只是顾清砚本以为在森田柘也75.10巨分的情况下他会选择再改编排将3a+3t改成3a+3lo,但幸好没有。 顾秋昙也确有这个连跳储备,不过并不能稳定输出。 他的最后一跳压了内刃,3f从起跳到落冰都无可挑剔——但裁判的计算机或许不愿意给他这个面子。 最后顾秋昙是用旋转结尾的,侧转浮腿向后拉住冰刀,形成一个漂亮的水滴形。 满场寂静。顾秋昙向着观众席微微躬身致意,席上却突然飞下一束花。 12、压分 顾秋昙滑过去捡起那束花,冲着观众席上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就在那束花之后,有其他的花和玩偶争先恐后地也跌到冰面上了。 这是森田柘也之后的第一场娃娃雨。 顾秋昙对着冰场四周各自鞠了个躬,抱着那束花滑出冰场。 顾清砚迎上来,揽着他的肩带他去kiss&cry等分。 顾秋昙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冰场,六练时追着他满冰场干扰的选手也要准备上场了。他又转过头来,听到顾清砚问他:“在看什么?” “没什么。”顾秋昙的声音毫无波澜,“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罢了。” 最终他的技术分为42.97分,节目内容分是…… 顾秋昙面上的欢喜在看到表演分时彻底凝滞,就连顾清砚这样早年也出来比过国际赛的这时候也是眉头微皱。 31.06分? 怎么可能?顾秋昙紧紧地抿着唇,反复回想着自己在赛场上的表现。 他的舞蹈功底固然并不算扎实,但充沛的情绪带动的感染力明明可以弥补这些差距。 他明明可以拿到更高的分,他明明可以。 顾秋昙的喉咙里堵上湿淋淋的一团泥,堵得他连哽咽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都快忘了他曾经是在这样艰难的局面下一步步闯出去的。可他还是会难过。 可难过也没有用。 他确实……不像那些拿着俄美日加等国高贵国籍的选手那样受到裁判的青睐。 永远被强行压下的节目内容分,永远差那么一点点的距离。 他在那场大雨里走了多少年呢? 他不记得了。 顾清砚在愣了一瞬后下意识去看顾秋昙的表情,此时此刻kiss&cry区的情况是会被转播的。 他不能在大众面前表示出明显的不满。 顾秋昙没有哭,他只是紧紧地咬着下唇。顾清砚轻轻拍了拍他。 他如梦初醒般微微张开嘴,下唇上一道深刻的牙印。他茫然无措地转过头看着顾清砚,红着眼圈慢慢地露出一个勉强的笑,轻声问身边的男人:“……我是还有哪里做得很不好吗?” 顾清砚没法回答他。他做得都很好,顾秋昙今年七月才开始接触正统的芭蕾训练,可他的舞蹈已经能够看出有功底了。 但要怎么告诉他,在花样滑冰的赛场上,没有人会在乎他走得有多难。 他还那么小,要怎么面对那些人从天生就享受着的国际优势?要怎么告诉他,就因为他是华国人,就因为他不是白人,所以他注定会面对这样的打压? 可他明明那么爱花样滑冰,他在冰上时神采飞扬,顾清砚相信没有人会不爱那时候的顾秋昙。 打出分数后,观众席上爆发出的嘘声让下一个上场的选手被吓得脚下一打滑,差点还没开始节目的表演就先摔了一跤。 十七八岁的选手满心惶惶不安,直到他的节目将要开始时那些观众才被安抚下来,可他的心态已经在这场比赛的开始之前就被打毁了。 他摔了两个跳跃,分数低得令人发指,加上内容分也只不过堪堪过了五十的线。 那边,顾秋昙已经调整好了心态。顾清砚仍旧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抚着他的背脊,当转播的摄像头对准场上的选手时,顾秋昙眼里的泪终于决堤。 他要怎么接受。他没办法接受这个成绩。尽管他知道他必须要接受。 他只能接受。 顾清砚一把搂过他,挡住他的脸,他的哭泣不能被别人知道。 但顾清砚自己也无法接受这样的打分,顾秋昙的技术分时目前上场的选手里最高的,也是唯一一个技术分破了四十的。 可他的节目内容分甚至可以说是在技术最有优势的那批人里的倒数!多么荒唐可笑! “我们去申诉,小秋,我们去申诉看看。”他们都心知肚明,即使申诉要求重新查分,这个分数也不会改变。 国际滑联的裁判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他们只会把这些归结于选手本人还不够优秀。 可他表现优秀就一定不会被压分了吗?答案是否定的。没有人能够说这时候的顾秋昙是不优秀的。 顾秋昙最后没有去申诉,他只是恶狠狠地抹了一把眼睛,咬牙道:“我会接着练,我会证明我比他们都更好!” 他的眼球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泪水沾在他的睫毛上,随着睫毛的细颤控制不住地滚落,白皙的脸颊上被泪水泡出一道红痕。 顾清砚在这时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尽管他知道顾秋昙的训练强度从来不低。 他能够做的,只有带着顾秋昙去场馆里的盥洗室,用手捧起清水一点点擦拭着顾秋昙的脸。 第四组还有一个加拿大的选手,他的节目也是三周套。顾秋昙知道他站不上短节目的领奖台了。 顾清砚也知道,可是他们默契地避开了这个话题。很久,顾清砚听到顾秋昙喃喃:“……我都要开始讨厌艾伦了。” 下一次的奥运会在俄罗斯的索契举办。艾伦比他还大九个月,完全可以参加那一届奥运会。 他要怎么面对艾伦呢?在他因为国籍和肤色被裁判压分的时候,艾伦应该没有这种烦恼吧…… 可这只是他一时的气话。顾清砚也知道他不会把这种事真正放在心上。 但那一刻顾清砚的心脏确实涨满了酸涩,一阵一阵的痛起来。顾秋昙的眼泪似乎也把他的心脏浸得格外苦。 他们出去时正好是小奖牌的颁奖仪式。顾秋昙看着前三名的三位选手在冰场上绕了一圈,站上领奖台。 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森田柘也若有所觉地看过来,又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这位日本的小选手心里或许也在感慨。 自由滑在第二天,按照短节目的排名分组并排了顺序。这一站的选手人数很少,短节目前十八位才能进入自由滑。 顾秋昙在颁奖仪式结束之后就和顾清砚一起离开了场馆,就在那时他听到背后有人大声喊他“kumo酱”。他转过头,看见森田柘也正在快速靠近。 森田柘也没有拿着金牌来,他的考斯滕被一件灰色的长风衣外套盖住了,脸颊上有跑步带来的红晕。 顾秋昙看着他,轻轻笑了一声:“你有什么事吗,森田先生?”他在说森田时的发音和赛场广播的播报别无二致。 森田柘也终于在他面前停下脚步,他看着顾秋昙的眼睛,轻声道:“我期待你明天的演出。” 顾秋昙不关心似地别过头,回答时的语气格外平静:“我也很期待你的表演。” 他会做得比今天更好的。顾秋昙想,转身时格外干脆利落,似乎对对方完全没有兴趣。 其实森田柘也长得并不算差,顾秋昙如果是原装的十三岁少年绝对不会对他的示好表现得这么冷淡。 但是他现在确实很不快乐,也不想看到这张脸在他面前晃。他很清楚自己烦躁的时候真的会一拳干到对方脸上! 而运动员是不能卷入暴力事件的,打架会导致受伤,受伤又会影响比赛时的发挥。 更别提在比赛被影响之外还要给组织写检讨,甚至严重的话还要禁赛。 对一个运动员来说禁赛是非常严厉的惩罚,花样滑冰更是一个需要长期持之以恒的训练才能出成绩的项目。 更何况他现在只有十三岁,还在发育期的年龄。长期不训练必然会导致复训后找不对重心,到时候技术丢了哭都没地方哭。 顾清砚这次难得准他多吃了一盘色拉,虽然还是没有任何酱汁的纯净版鸡肉蔬菜色拉,但顾秋昙也没客气,直接趁这次被压分压得狠受了裁判的委屈大吃特吃。 吃完饭后,他把那束花珍重地放到了自己的小包里。顾清砚还嘲笑他这时候看起来倒有些多愁善感了。 那天晚上顾清砚连夜看了顾秋昙的详细小分表,险些被气得吐血三升。 这一站的裁判里有一位俄裁,对顾秋昙的goe打分是能打零分绝不打零点一,每一项几乎都是他给出的最低分;还有另一位低分美裁,看起来真是计算器都要按爆炸了半点分都不肯漏。 但虽然没有吐血,顾清砚最终也没有睡着。 反倒是顾秋昙赛后哭完似乎就真的把情绪完全释放干净了,晚上睡得格外香甜,又或许是梦到了美食,顾清砚时不时会听到他咂嘴的声音。 这两件事叠加在一起导致的结果就是第二天早上顾清砚醒来时两只眼睛都挂上了硕大的黑眼圈,活像一只国宝大熊猫。 顾秋昙早上看到他眼圈乌青时第一反应也是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顾清砚拎起来在屁股上啪啪揍了两记才终于止住了笑。 “行啦,哥你还真因为这种事一晚上没睡啊。”顾秋昙捂着嘴笑道,“谢谢哥,就知道哥最关心我!” “见天儿油嘴滑舌。”顾清砚轻敲一下顾秋昙的额角,“今天要比自由滑,你最好想想怎么把分差追回来。” “嗯,放心吧哥,我心里有数。”顾秋昙笑吟吟地看向顾清砚,连捂额角的动作都没有。 我看你是没什么数。顾清砚在心里暗自腹诽道,索性也由着顾秋昙去了。照他昨天那个德行,至少是不会在大赛上掉链子的。 但顾清砚还是放心放得太早了。 13、夺铜 顾秋昙的自由滑是《亡灵序曲》。 他选择的是一首纯钢琴曲,曲调听起来是偏活泼欢快的。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顾清砚是极力反对顾秋昙选这首曲子的。《亡灵序曲》原版伴奏里有电吉他,固然将这首曲子的层次感变得更加丰富,却也提高了对表演者的要求。 他并不看好顾秋昙能够演绎出原版的《亡灵序曲》,但幸好顾秋昙自己也知道自己这副少年皮相不适合滑太厚重的曲目。 他滑这首曲子时用的考斯滕红色作底,金线绣了精美的花纹,衣服仍然是纱质的,从肩到袖渐淡渐白。花纹的纹样有些像凤凰,似乎也昭示着他对这首曲子的理解。 又或者是他对这第二次人生的理解。 他是倒数一组第三个上场的选手,在自由滑开始前就有观众注意着他的动向。他进场馆时还披着顾清砚的外套——顾清砚一米七五左右的身高,他的外套穿在此时才一米五出头的顾秋昙身上显得格外宽大,也衬得顾秋昙颇有些瘦弱。 他在广播报到他的名字时才脱掉这身外套,几乎称得上潇洒地往顾清砚怀里一甩,一边捶打着臀腿的核心肌群一边压了几步就滑到冰场正中。 顾秋昙摆出了自己的开场姿势。他半跪蹲在冰面上,额头几乎贴紧了冰面,灯光照不到他的脸。音乐响起时顾秋昙慢慢地,慢慢地抬起脸。 他的双眼仍旧闭着,长而直的睫毛扇子似的,在白皙脸颊上投下淡青的阴影。他卡着清脆的钢琴声连做了一连串点冰小跳。 他的跳跃是活泼的,可他的表情却并不欢快。他的眉轻轻皱着,忧愁在他秀美的眉目间宛如蒙在脸上的薄雾。 他脚下冰刀在冰面上划出饱满的圆弧,悠扬的钢琴声流淌着,他面上也随着做出挣扎、恐惧的表情。 他的编排里融入的是他自己的经历,而不仅仅叙说乐曲背后的故事。 一个干净利落的butterfly进入的跳接躬身转,身体柔韧地后仰,单手抓刀,另一只手向天花板的方向伸出,仿佛要抓住什么一般。1 男孩的眼睛微微闭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有泪从他眼尾坠下。 他的悲伤表现得很淡,可每个人在看到他那时的表情时心脏都不由自主地被攥成一团。 几圈转下来顾秋昙轻舒了一口气,上肢舒展地鲍步滑出旋转,紧接着做了个捻转步后双腿x形交叉,蹦了个3lo。 他接下来做的是编排步法,足下冰刀变幻,却是一段向后滑的过程。他在一点点蜷缩起来,无比顺滑地进入了一组蹲踞旋转,浮腿抱于胸前。 他会在哭泣吗?栗发少年的蹲踞转不由得让人浮想联翩,可再抬眼时他的眼里仍旧坚毅明亮。 曲调渐沉,顾秋昙的滑速也刻意放缓了。他的用刃在青年组已经足够细腻,动作舒展,踩了一连串的刀齿步后连划两个括弧步,一个漂亮的deathdrop变刃后前后摆了个摇滚步后下腰做了一个蟹步。 几乎是毫无征兆地,顾秋昙向前起跳,单手高高举起。这是个用了tano姿态的3a!他还在这个跳跃里用了延迟转体,惊人的滞空感让观众们不由得呼吸一窒。 顾清砚却察觉了端倪——他们根本没有在这次自由滑节目里编举手动作! 看来之前短节目的第四名还是刺激到了顾秋昙。 这个落冰微微有些晃,顾秋昙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知道执行分估计要被裁判扣了。 但自由滑的比赛时间有限,他没纠结这一瞬间的失误,转身走了一串捻转步,又走了两个转三之后当即立断压外刃跳了一个3lz。 这个3lz的goe不高,只有0.3,但好歹是正的。 顾秋昙落冰的那一刹那就知道自己这个跳跃不至于被扣goe到负数。他跳勾手三周成功和失败的次数几乎一样多——包括错刃平刃的情况下,他一起跳就知道自己能不能成。 潇洒地落冰之后节目已经进入了后半段,此时顾秋昙还有一个单跳,两个连跳和一个三连跳没有完成,此外还有两组旋转。 后半段时顾秋昙的第一组技术动作是换足联合旋转。他简单地压了两步进入躬身转,躬身转后他做了一个butterfly换足又转换成侧燕。 他做了难度滑出,压了一个结环步后迎来第一个连跳——3a+3t。 顾秋昙在跳3t时举了双手,落冰时却踉跄了一下,立即就吃了一记goe-1。 但幸好是没摔,摔了goe负三分还要再追加一分扣分。顾秋昙越发冷静地计算着此时的得失,脚下冰刀流畅地刻下痕迹。 下一个单跳是3s。他起跳时轴心就歪了,但勉强在落冰时稳住了。顾秋昙心想还是体能不够,腿部的肌肉灌了铅一样沉重,只能靠意志力强撑着继续滑。 失速已经是无可避免的了,但他实在没有多余的精神去维持自己的滑速了。 他的3f+3lo跳得就没有那么好了,连lo的难度本来就比连t跳更高。那一刹那顾秋昙强撑着干拔了一个lo跳避免了二次发力,落冰时却不免存了一些。 九十度以内——他清醒地想着,钢琴声还在流淌。他做了一个单手浮冰,上身伏低的一个吻冰,足下冰刀划出漂亮的半圆。 对他来说冰鞋就是他穿上了就脱不下的红舞鞋,要一直跳舞跳到死亡。前世他曾经在深夜里流着泪,满怀着恐惧地颤抖着伏在艾伦的怀里,可他说:就是死,他也想死在冰场上。 但他没有。 他死在冰场之外的地方,死在冰冷的湖水里。 他做最后一个跳跃时总叫人想到破茧成蝶的那一刹那,厚实的茧被蝶翅割开,又像凤凰浴火涅槃的那一刻——尽管这个三连跳里已经没有三周跳了。 他跳的是2a+1eu+2s,相当高飘远的夹心跳,他顺利落冰的那一刹那在场的所有观众都听见了心脏如雷一般的鼓动声。 他最后做的还是贝尔曼姿态,单手提刀,另一只手自然地向前斜上四十五度做了个兰花指的波浪动作,仰面流下一滴清泪。 一秒,两秒,三秒。 场内陡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伴随着纷纷扬扬的花束雨和娃娃雨。他还没有属于他的应援物,可那一刹那他们几乎都选择了为他献上赞美的鲜花。 他像是一个胜利者一样踌躇满志地滑向kiss&cry区,顾清砚最后也没舍得对他疾言厉色——他最清楚顾秋昙有多想赢。 顾秋昙八岁就期待着走上国际赛场的那一天。 顾清砚张开手臂把顾秋昙抱进怀里,按着他的后脑勺:“辛苦了。” 顾秋昙闻到眼泪的味道,舌尖探出来卷掉滑到腮边的那滴泪,闷闷道:“我会赢吗?” 会的。顾清砚想。或许裁判不承认,可在顾清砚心里顾秋昙已经赢了。 顾秋昙的技术分是74.38分,节目内容分63.79分,总分138.17分,加上74.03分的短节目,总分212.20分。 目前顾秋昙自由滑分数暂列第一。 接下来出场的是加拿大的选手,或许是因为太紧张,又或许是因为之前观众为顾秋昙献上的欢呼声太响亮,他摔了一个三周,几乎已经可以算是提前跌出了前三的争夺。 森田柘也和那位美国选手此时就展现出了多次参赛的优秀素质,仍然稳扎稳打地完成了自己的节目并分别夺得技术分72.95,内容分64.03分总计137.96分和技术分71.96,内容分65.90分总计137.86分的好成绩。 最终的总排名是森田柘也夺冠,那位顾秋昙之前没有注意过名字的美国选手夺银,顾秋昙夺铜。 也是直到这个时候顾秋昙才注意到这位美国选手的姓名。他叫雷蒙德,雷蒙德.奥斯汀。 顾秋昙偷偷记下了他的名字。这是曾在比赛中夺得比他更高荣誉的人——这是曾以0.01分之差胜过他的人。 颁奖仪式上,顾秋昙几乎是竭尽全力才没有露出对那位亚军的不满,也幸好此时森田柘也作为冠军成为了他们之间的人肉阻碍。 在这一刻森田柘也在顾秋昙的眼里都变得顺眼了不少,他甚至觉得…… 但在他的一切想法之前他首先要考虑的是——他要怎么上这个台子? 天可怜见,顾秋昙的身高才一米五十,他当然可以直接跳上这个台子——更何况季军的颁奖台是最矮的,他努努力爬上去也不是什么无法完成的事。 但是这样做未免显得有些…… 太丢人了吧? 此刻十三岁零两个月的顾秋昙第一次感觉到了偶像包袱的重量——青年组大奖赛的分站会有国际转播吗? 虽然不管它有没有顾秋昙都并不了解,但他确实不太乐意在这种时候用看起来很不轻松的方式登上领奖台。 可不管他选择哪种方式,轻松也好不轻松也罢,他总得先上台。 让所有人等他可不会给世界人民留下好的印象。 于是顾秋昙咬了咬牙,闭紧双眼就准备跳上领奖台,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冠军领奖台上传来一声轻笑—— 14、第 14 章 森田柘也向他伸出手,他的圆脸蛋上在笑时浮现出两个很深的酒窝。顾秋昙愣了一下,微微犹豫着伸出手。 森田柘也拽了他一把,顾秋昙才终于顺利地以一种看起来轻松且潇洒的姿态上了领奖台。 观众席上顿时响起了善意的笑声,顾秋昙的脸瞬间红得像只熟透了的小番茄。 那块铜牌并不重,可挂上脖子的时候他却觉得心里很沉。止不住的难过和气恼让他在面对摄像头时的笑容也显得格外勉强。 因此,他在表演滑和晚会时都兴致缺缺,虽然竭尽全力地想要滑得更漂亮一点,想要更外向开朗一点,可是那差的一点点分数总让他胸中郁愤难平。 他在候场时蔫头巴脑的像一棵缺水的小白菜,缩在角落里。就在那时,森田柘也给他递了一块黑巧克力,轻轻道:“没关系的,你这才是第一次上国际赛场吧?” 顾秋昙抬起头看他,闷闷道:“不要你管。” “你有3a,他们压不住你。”森田柘也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应该比我分数更高才对。” “你是在怜悯我吗?”顾秋昙看着森田柘也的眼神充满了敌意。森田柘也却笑着想捏捏他的脸,被顾秋昙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也不觉得尴尬。 “俄国那位还没上过青年组正式比赛的太子……”森田柘也正说着,突然被顾秋昙打断了。 “怎么?你还能知道他的信息?” 顾秋昙挑衅地看着森田柘也,这一刻他身上的攻击性显露无遗。 他才是和艾伦关系最好的!顾秋昙恨恨地想,有谁能比他对艾伦更了解吗? 没有! 森田柘也满脸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平静道:“你们华国选手这么早熟吗?我只是想提醒你要小心他。” 顾秋昙一噎,满脸通红道:“到底是我早熟还是你早熟啊——” 他只是不相信森田柘也能有艾伦的信息罢了。 “他会发推特的。”森田柘也平铺直叙道,有些疑问地皱起眉,“你没有看到吗?” 他会产生这样的疑问实在无可厚非。 花样滑冰从来不是一个亲民的项目,两套考斯滕就要万把块人民币——在森田柘也的印象里,和他同台的选手们即使不怎么富裕,也不会太穷。 然而顾秋昙打破了他的固有印象:“他发了什么?”他看起来似乎真的不知道。 “3a+3lo的卫星。”森田柘也干脆利落道,想来也是觉得在这种事情上藏私没有太大的意义。 艾伦当然是擅长连lo跳的。顾秋昙沉默地低下头想道。他变得很厉害。 3a+3lo是很难做漂亮的连跳。森田柘也调出手机里存着的视频,那视频的清晰度还不错,能看到冰场上黑发少年纤细的身影。 他看起来已经褪去了儿童时期的稚嫩。顾秋昙想,但怎么会变得这么瘦? 他其实已经想不起来前世艾伦十四岁时的长相,但应该是没有这么瘦削的。 视频里的艾伦看起来清瘦而漂亮,半长的黑发有几绺垂到脖颈。他起跳前的助滑只有两秒不到,那个3a跳得很高,却不算特别远。 第二跳的lo跳却比3a看起来更轻盈优雅,几乎是全靠腰力干拔的跳跃,连跳的节奏感出奇的好。 顾秋昙的神情凝重起来,如果艾伦确实有这样的连跳储备,他想要拿到冠军的难度只会更高。 他毫不怀疑俄冰协和俄裁对艾伦可能的偏爱。 他们当然会偏爱艾伦。 艾伦的家族势大,算算时间,这时候艾伦在他家族里已经有了相当的地位。 只要他想,他总能拿到。 顾秋昙从自己的思绪里挣脱出来,冲森田柘也轻轻点了点头,轻轻道:“谢谢,我知道了。” 晚宴时他心不在焉的,几乎没有和其他选手说话。第二天他就和顾清砚一起飞回了华国。 他回国后最初有意在回避看报纸,直到那天晚上有福利院里的孩子叽叽喳喳地说起和他夺铜有关的事。 “秋昙哥特别厉害!他在国际比赛里拿了铜牌耶!” “秋昙哥最棒!” “哥跳得一定是最漂亮的!” 孩子们的兴奋和激动让顾秋昙喉口一哽,从比赛结束后一直在心里积攒着的难过和郁结化为泪水顺着眼眶滑落。 “诶?哥哥怎么哭了?” “哥哥一定也高兴的!” 顾秋昙用手背用力地抹了抹眼睛,轻轻弯了弯嘴角,声音里藏不住的哽咽:“嗯,对,我高兴。” 对那些孩子们来说,大奖赛青年组的铜牌大概已经是很高的成就了。 他不能扫这些弟弟妹妹们的兴。那周周六的早上他去了蛋糕店,从小钱包里摸出一张发皱起毛的二十元纸币买了几个老式的奶油蛋糕。 他提着蛋糕回去时福利院的孩子们都爆发出了欢呼声,有活泼点的孩子甚至直接挂到顾秋昙身上。 对他们来说蛋糕是很少见的东西,除了这几年夏天艾伦来拜访的时候,他们几乎吃不到蛋糕。 但顾秋昙一贯不会参与分蛋糕这个活动。 自他八岁那年从俄国回来后他就开始有意识地拒绝那些糖油炸弹以保证不会因为饮食问题发胖,尽管这种高油高糖的食物在他的人生中也是些稀罕物。 福利院的院长顾玉娇女士曾对此表示:她从没见过像顾秋昙一样对这些食物没什么兴趣但也并不完全拒绝的孩子。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些比他小的孩子们在那里又笑又闹,仿佛那些喧嚣都和他没有关系。 有一个孩子看过来,对上顾秋昙的眼睛。 他的视线温柔而哀伤,但非常平静——平静到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少年。 但下一秒顾秋昙就移开了眼睛,无声无息地上了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那些孩子们的狂欢随着门关上的轻微声响被阻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他蹲下来,抱着胸蜷缩在房间里,外界的声音似乎和他的世界隔了一层纱。 为什么呢?他控制不住地想,他为什么还是没办法融入回福利院的生活呢? 可他想不出答案。 这个问题是没有答案的。他只能接受。 回到国内的第三个星期,顾清砚带回来一个录像带。 那天是9月15号,大奖赛青年组的第三站已经落下帷幕。 这枚录像带的内容,是艾伦.弗朗斯在俄罗斯站的短节目《骷髅之舞》。 艾伦的跳跃构成是3t,3a+3lo和3lz。那个森田柘也给顾秋昙的视频里放出的卫星在短短十五天之后就出现在了正赛上。 但在注意到艾伦难度超群的连跳之前,顾秋昙下意识先脱口而出的是:“真有钱啊……” 然后被顾清砚敲了一下脑门。 但顾秋昙的感叹并非没有道理。 艾伦的考斯滕显然是重金定制的,黑色作底,大面积的白色水钻贴出了骷髅的骨爪,领口堆叠着红纱。 背后的深v裸露出白皙光洁的背脊,看起来单薄的皮肤勾勒出标准的肩胛的轮廓,黑色的颜料在皮肤上描画出蝙蝠的翅膀,反倒衬出几分病态的苍白。 他甚至化了点淡妆——很专业的手法,生生把那张看起来柔和漂亮如人偶般的脸化出了阴森的味道,耳上戴着黑色的十字架装饰。 艾伦的滑行功底在同龄人中几乎称得上出类拔萃。看起来内敛而精致的黑发少年表演时动作非常克制,强烈的气势和压迫感几乎溢出屏幕,让顾秋昙呼吸一窒。 但他的旋转技术却有些缺陷,轴心不太稳定。虽然没有明显的位移,但两个旋转都只定到了三级——顾秋昙想如果这个旋转是他做出来的,只能定到二级也说不定。 艾伦并不是那种非常符合俄系审美的选手。 他的舞蹈功底固然很扎实,冰上姿态有种精灵般的优雅和潇洒,但实在太过克制——虽然从他放出来的跳跃构成来看,他根本不是那种多保守的类型。 顾秋昙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不自觉地开始走神。 艾伦的技术储备也是顶级的,六种三周全,虽然跳3f时似乎容易错刃——这是他每年和艾伦去冰场时观察到的——但这对艾伦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 顾秋昙毫不怀疑艾伦可以轻松地找到愿意接收他的名教练协助他训练改刃。 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如果单是财力无法打动对方,艾伦的家族还有足够的权势。 实际上艾伦现在的教练就是俄国最有名的教练之一——阿列克谢。 那是艾伦第一次来华国给他过生日时告诉他的。 出了“亨伯特”教练的事情,顾秋昙难免会在意艾伦最后换到了一个怎么样的教练。 在训练营的最后那几天艾伦暂时地处于无教练的状态,但他不可能长期没有教练。 那对任何一个准备走花滑竞技道路的人来说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但幸好结局是好的。顾秋昙想。 在几天后顾秋昙得到了通知,上面安排他去了第六站斯洛文尼亚站—— 那时正好是国庆期间,比完赛回来还能休息两天,也给他留了从竞技状态重新回归初中生的学习生活的时间。 同时也正好和报了第四站的森田柘也,报了第七站的艾伦.弗朗斯错开了参赛场次。 但第六站又要遇到第一站时结了点小仇怨的选手——顾秋昙得知雷蒙德.奥斯汀也会参加第六站时眼睛一亮。 他正愁没机会报那0.01分之仇呢! 15、决赛门票 顾秋昙没去过斯洛文尼亚站。他前世报的是第七站华国站。 斯洛文尼亚也在欧洲,这对他其实是很不利的。 欧美派系的裁判对华国人总会更苛刻一点——但显然,顾秋昙的水平如果报华国站势必会影响到其他不如他的小选手报分站赛。 可顾秋昙没得挑,他现在在青年组已经算是一哥了。虽然他不会在比赛里放3a+3lo的储备,3lz的落冰姿态也并不总那么漂亮,可再没有哪个六种三周全的青年组男单了。 更何况他还那么年轻,他六月才刚满十三岁。 这一次顾秋昙没再被长途飞行带来的疲惫击垮,下飞机时顾清砚一转头他就一溜烟儿似地跑远了。 第一次跟他们一起飞国外的随行队医沈澜笑着打趣道:“瞧他这样,壮得跟头牛似的——比赛的时候也这么兴奋就好啦。” 参加斯洛文尼亚站的华国选手人数不少,包括两对双人滑和一名女单选手,都是乘同一班航班来的。 那位女单选手生日比顾秋昙只早了两天,安安静静地站在自己的教练身边,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道:“他怎么冒冒失失的?” 女孩儿眉头微微皱着,故作老成地摇摇头:“这样不好。” “元姝。”那位教练不轻不重地喊了一声女孩的名,语气并不十分严厉。谢元姝悻悻然闭了嘴。 “谢老师,元姝还小呢。”顾清砚笑眯眯地打圆场。那位谢老师瞪他一眼,哼道:“你小子这会儿倒是做上好人了——你那个学生和你小时候简直一个德行!” 顾清砚尴尬地挠挠头,没敢说话,只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冲这位在国内地位极高的教练赔着笑:“小秋那孩子确实是我带出来的……像我也不奇怪吧,老师。” 顾清砚一边说着一边落荒而逃一般拔腿追上顾秋昙,提着他的后衣领把他控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拖在原地等那些人过来。 顾秋昙和谢元姝并不是很熟,但到底还正是喜欢看脸的年纪。 而花样滑冰是著名的颜狗项目——虽然实际上可能并不那么颜狗——谢元姝的颜值自然也是不低的。 顾秋昙只是在路上和她随意攀谈了几句,就得知谢元姝其实已经有了五种三周跳。 她缺的那种跳跃是3a。 对大多数选手来说,a跳都是最难的跳跃——它是六种跳跃里唯一一个向前起跳的,还比其他跳跃更多了180度。 在当今的世界上,甚至有一部分男单可以跳四周跳,却没办法成功地落冰一个3a。 顾秋昙知道时笑吟吟地拍了拍手,说:“差个3a而已,我听我哥说你以前在训练里成功落冰过?” “嗯。”谢元姝轻轻应了一声,“足周了,但跳得不好。” “哎,没事没事,3a跳不好人之常情——到时候我看看你的2a研究一下。”顾秋昙轻快道,“你在比赛里有2a+3t这个连跳的吧?” 他确实很仔细地观摩了谢元姝的2a——女单的比赛在男单之前。 谢元姝的跳跃很稳定,这一站也没有特别强势的、有3a的女单,虽然滑表一般,但也能站上短节目的领奖台。 她的2a是很富余的——理论上在不追求跳出完美的3a的情况下,她完全是可以做到把一个2a单跳变成3a单跳的。 但顾秋昙还来不及和谢元姝说这些,就轮到了男单短节目的开场。他前一天抽到的顺序是第四组第二个。 这一站的男单人数高达30名,进入自由滑的人是前24名。 但顾秋昙反而觉得压力不大——青年组里有3a的男单寥寥无几,其中最难对付的艾伦.弗朗斯又不在这一站。 全然放松下来享受比赛的顾秋昙表现力显然比第一站更强——诱惑的黑天鹅添上慵懒的神色,似乎觉得恶魔给予的任务是这样的轻松。 他在这一站的跳跃依然是全部压在了后半段,构成是3lo,3a+3t和3lz。 他的舞蹈动作是舒展的,柔美的,他的姿态看起来就像一只真正的天鹅! 当他起跳时有低低的惊呼声从观众席上传来——他的脚下如同装了弹簧一样,高飘远三要素齐全,落冰时的姿态飘逸优美,看起来轻松且潇洒。 这套节目在这一站是全clean的,技术分43.35,节目内容分31.98分,总分75.33分,暂列 这次顾秋昙已经调整好了心态没再为这种打分而痛苦。 毕竟痛苦无法解决任何问题,不是吗? 他看了一眼投出比赛成绩的大屏幕,无比平静地看向顾清砚:“我说过,我做得到。” 顾清砚在这时又一次拥抱了他,他说:“我知道你做得到——你总是院里最厉害的孩子。” 这一次再也没有哪个选手能撼动他的位置,他如愿走上了短节目的领奖台。 那块金色的小奖牌对他来说其实并不陌生——他上辈子拿过很多金牌,满载荣光,对他来说金牌才是家常便饭。 之前那块铜牌不啻于一次羞辱。完全的羞辱。 短节目结束后顾秋昙面对媒体的麦克风时只是温柔地露出一个微笑。 他们问他,对于这枚金牌他作何感想。 他只是看着摄像头,一字一顿道:“这只是我的第一块金牌——我想要更多的金牌。” 他说得那么认真。 而第二天,他确实拿到了第二枚和第三枚金牌。 他的技术储备在整个青年组都是数一数二的丰厚,而与他丰厚的技术储备相对应的,他的技术分总是很出众。 他的《亡灵序曲》滑得相当凄美。有人曾在报道中这样写道:几乎就像是一个真正的,经历过业火淬炼而重生的亡灵。 那天他的表演结束时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为他鼓掌——这是花样滑冰项目观众对选手的最高赞赏。 《亡灵序曲》,技术分75.38分,节目内容分64.09分,总计139.47分,位列本站自由滑第一名。 顾秋昙看到这个分数时忍不住捂住了嘴——他的技术分优势确保他在这一刻拿到了本应属于他的荣耀。他将能在这一站听到国歌奏响,看到红旗飘扬。 ——这是每一个运动员都会有的愿望。 通过自己的努力,让自己国家的国歌在赛场上响起。 不过比起金牌和国歌,他还是觉得颁奖时国际滑联的外国官员们那副明明想垮着个脸却还是不得不赞扬他少年英才的模样更让他心里痛快非常。 至于他们会不会在心里诅咒他发育关快速生长导致沉湖?顾秋昙不关心这个。 他其实很少会在乎别人对他的攻讦,即使或许在他上一世的那个世界里很多人都以为他是在攻讦里患上了严重的心理疾病。 但其实不是。他的压力来自于那点零星的怜悯。 顾秋昙从容地低下头,任由这块金牌挂上脖颈——任何人都想不到这个刚刚拿到金牌的孩子之前还在走神。 他这辈子的生活过得很充实,其实已经很少会想到上辈子发生的事。 只有偶尔停下脚步的时候,他脑海里会不由自主地闪过前世的吉光片羽。 可为什么会想呢?顾秋昙不明白。 那并不是一段幸福的人生。他现在过得很好。没有人会再在谈到他时用上那种怜悯的口吻。 他们只会注意到他在赛场上绽放的光芒——也只需要关注这方面就可以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顾秋昙忽然想起要算一下自己到手的积分。 大奖赛总决赛的入场券是按积分高低依次排序的——青年组当然也是如此。每个分站的第一名可以拿到高达15的积分,第二名则是十三分,第三名计十一分。 他现在已经比完了两站,总计26分。 他认识的选手里,森田柘也夺下两枚金牌,计30分;艾伦.弗朗斯夺得俄罗斯站冠军,还有一站中国站尚未开赛——不过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艾伦只要不出现重大失误,中国站的冠军基本也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不过顾秋昙也只是简单做了个计算,他其实并不关心自己的对手是谁。 他只需要确定自己能不能拿到总决赛的入场门票——26分已经能够保证这一点。 至于对手……顾清砚会帮他关心着的。 那天赛后晚宴时顾秋昙才知道谢元姝也在这一站夺金了——她还在第二站时拿到了银牌,也已经锁定了一个总决赛的入场名额。 此外,那对小双人滑——顾秋昙那时候才知道那是对双胞胎,五月份出生的——甚至在两站都拿到了金牌。 顾秋昙没有看过双人滑的比赛,但听顾清砚说,这一对的比赛节目里排了抛三捻三。 他们各自的单跳也是三周跳。而且双胞胎之间足够默契,同步性非常高,也是重点培养对象。 顾秋昙这才愣了一下,发现被外派两站的参赛选手没有一个在国内不属于顶尖水平。 但在国际上,他们到底在哪一个位置呢?这或许要到总决赛那天他们才能知道了。 16、大奖赛前 那一年的大奖赛青年组总决赛是在华国首都举行的。大奖赛的总决赛在十二月,离初中生期末考试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在福利院的座机开始叮铃铃响起来的时候顾秋昙正在房间里咬着木头铅笔演算数学题。 当然,不是常规的初二数学,是一套队里的同龄选手给他印的奥数。 那是个周末,大多数孩子都在院子里玩。顾秋昙听到电话铃的时候一个激灵,连蹦带跳地奔到座机旁。 “喂?您找谁?”他的眉头轻轻皱着,显出一种斯文的疑惑,却在听到对方的声音时微微笑了起来,“艾伦,你已经到机场了吗?” 电话里那个俄国少年说了几句话,逗得顾秋昙笑了起来:“好哇,你要等我过来找你吗?今天是休息日。” 这通电话打得很短,顾秋昙放下题册和铅笔奔出去,在院子的藤椅上织着围巾的女人抬起头时只听见了他爽利清脆的声音:“院长妈妈,我朋友叫我出去玩!” 又是那个蓝眼睛的小子?顾玉娇揉了揉太阳穴,也就随他去了——顾秋昙很少有福利院之外认识的朋友。 艾伦约他在一个俱乐部附近的咖啡厅见面。 那时候正好是饭后不久,冬日温暖的阳光洒在黑发少年身上。 艾伦的头发比在俄罗斯站比赛的时候要更长一些了。顾秋昙看到他的第一眼时这样想。而且又瘦了。 他这些日子很忙吗?顾秋昙不知道,可似乎闻到他身上的硝烟味。 艾伦慢慢转过头来,轻轻拍了一下身边的空座位:“你来了?坐吧。” 顾秋昙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仔仔细细地观察着艾伦的脸:“你看起来好累。” “有吗?”艾伦愣愣地看着他,眨了眨眼,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最近家里的事务确实比较多……” 打哈欠时有薄薄的水雾在他那双眼里积蓄起来,那双蓝眼睛在阳光下显出晶莹剔透的玻璃质地,仿佛封冻着西伯利亚冬日罕见的晴空,又被雾气润泽软化;长而翘的睫毛细细地颤动着,沾上湿润的水汽。 顾秋昙不由得看呆了。他一直知道艾伦长得很好,可冰雕雪塑一般,似乎不沾半点尘俗。 但这一刻艾伦露出的一点柔软反而更让他心尖一颤。 他明明只比自己大九个月。 可那一刹那顾秋昙甚至以为他比自己多活了九年,那点流露出的倦怠被艾伦克制得很好,但仍然有着种饱经风霜的味道。 顾秋昙偶尔会怀疑艾伦到底是十几岁还是和他一样也曾经有过另一世荒唐的人生—— 但也仅仅是怀疑。没有证据的时候他不会和艾伦挑破这一点。 “前几天……”艾伦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话说到一半中途就没了声音。 顾秋昙侧过头,看见艾伦已经自然地偏过头歪到他肩膀上闭着眼。 他前几天做什么去了? “没什么,我父亲去世了。”艾伦轻飘飘道,仍旧靠在他肩膀上,“有点难过罢了。” 难过?可是你的幸灾乐祸已经快溢出来了……顾秋昙默默吞下了到嘴边的吐槽。 不过艾伦也确实没必要为那种烂人难过就是了。 他五岁以后他父亲就没再管过他了。 顾秋昙只是轻轻拍了拍艾伦的后背。他不擅长应付类似的事情——对他来说,他很难明白亲人离世这样的事。 虽然他总觉得艾伦父亲的死另有蹊跷就是了。 毕竟艾伦在俄国生活的那个环境…… 顾秋昙偷偷在心里又说了一句“癫子扎堆”。 但艾伦显然没有具体向他解释这件事的心思,只是安安静静地在他身上靠了一会儿。 半晌,还是顾秋昙先开的口:“我们去滑冰吧,在冰面上会开心一点。” “好啊。”艾伦轻轻道,“过几天就要比赛了。” 这次是艾伦付的费用。 他们上冰时冰场的人员密度并不很低,不过在不训练三周跳的情况下完全足够了。 顾秋昙这一次终于安安静静地跟着艾伦一起在训练规定图形了——如果顾清砚在场的话一定会大呼“这不可能”! 顾秋昙在竞技相关的训练上往往会更偏向于高分和功利性的东西,放在后世或许就是一个纯粹的“jumper”。 但他确实是爱着滑冰的。 滑行时掠过身侧的风让顾秋昙感到幸福。他偶尔会微微侧过脸窥着艾伦的动作,然后偷偷跟着也做一遍。 艾伦的滑行质量非常高,用刃深而利落,顾秋昙总会有些跟不上。就在这时艾伦突然笑吟吟地看向他,问道:“要试试双人滑吗?” 他想做什么?顾秋昙愣了一下。 但下一秒顾秋昙就向艾伦递出了自己的手。 管他呢。不管怎么样,他想和艾伦一起滑冰。 想了就去做,以后也不会因此后悔。 艾伦的指掌并不像许多人想象的那种很典型的贵公子一样光洁细腻——他的手掌上有长年进行射击训练留下的枪茧,不算非常粗糙,但在触及时还是仿佛有微弱的电流划过了顾秋昙的身体,惊得他恍惚觉得心跳加速。 艾伦轻松地一拉他,他们就快速靠近彼此。 当他们靠得很近时,他们甚至能看清彼此脸上的绒毛。 也就是在这时艾伦才意识到,顾秋昙确实是在困难的条件下长大的。 顾秋昙的五官足够昳丽惊艳,可肤质并不算好。他手掌上有微小的伤痕,是什么情况下伤到的呢? 织围巾的时候吗?艾伦想,心里涨满了难过。 他其实不知道人的生活到底能有多困难。 对艾伦来说,即使是他被父亲抛弃在德国的姻亲家里时也从来没缺过钱。 但顾秋昙的生活似乎一直都算不上富裕,即使是在他前世夺得冬奥冠军之后。 顾秋昙此时显然并不关心艾伦在想什么,拉着他转了几圈螺旋线。 艾伦配合得很好,就好像真的曾经练过双人项目一样——不过顾秋昙知道他没有,这只是一个意外。 是吗? 螺旋线后他们松开手,各自滑了一段后做了二周的单跳。 顾秋昙跳了2a,艾伦跳了2lo。难度在他们的储备里不算太高,落冰也足够稳定。 他们的相伴一直持续到顾清砚找上这冰场的那一刻。 顾清砚出现在冰场门口的时候,顾秋昙就知道他已经和艾伦在一起待了太久了。 他压步滑过去,冲顾清砚讨好地笑了笑。 顾清砚总对这样的顾秋昙没脾气,只好拉过他对艾伦说:“我母亲在找他了——等到决赛开幕的那一天……” 艾伦打断了顾清砚的话:“没事,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也要开始准备再巩固一下比赛的节目——等决赛那天见。” 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对着顾秋昙说的。 “嗯,决赛见。”顾秋昙朝他微微笑了笑,“我还没见过你的自由滑节目呢。” 不过他知道,艾伦的自由滑构成难度绝对不会低。 艾伦对自己的要求总是很苛刻——也不知道那次在俄罗斯站的比赛节目中轴心不稳之后他又加练了多久? 不过没关系。顾秋昙想,这里是他的主场。他会赢的,而且必须要赢得漂亮! 赛前一周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决赛那天,顾秋昙才刚到比赛场馆就听到有人在他背后叫他“kumo酱”——声音的主人虽然是森田柘也。 他回过头去和那位日本选手对上视线,平静道:“好久不见,森田君,这次我会赢的。” “期待您的表现。”森田柘也回敬道,“您是一位很不错的对手。” 就在这时,艾伦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黑发蓝眼的少年站在走道的尽头看着他们:“秋昙。” 森田柘也的视线意味不明地在他们身上徘徊,半晌才道:“kumo酱,你和弗朗斯关系很好?” 森田柘也看到艾伦的第一眼,日本人的血脉就开始蠢蠢欲动,告诉他,这个少年身上有着完全由充盈的财富和权力滋养出的气质。 顾秋昙却没搭理他,愕然地看向艾伦—— 他已经化好了短节目比赛时的妆,黑金色带细闪的眼影勾勒着上翘的眼尾,衬着那双带着灰调的蓝眼睛,目光冷厉。 森田柘也又在顾秋昙耳边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顾秋昙恍然回过神来,还没等他开口,艾伦淡淡地回答道:“当然。” 顾秋昙看见他冷冰冰地扫了森田柘也一眼,慢慢地走过来,懒懒地伸出手:“幸会。我是艾伦,艾伦.弗朗斯。” 森田柘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艾伦会向他问好:“久仰大名——我是森田柘也。” “我知道。”艾伦轻笑一声,状若无意地扫了一眼顾秋昙,“上一届世青赛的冠军。” 顾秋昙被艾伦那一眼扫得浑身发毛,总感觉他在暗示什么很危险的事情。 天杀的他真和森田柘也没关系哇—— 但艾伦也只是扫了他一眼,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和森田柘也简单地握了握手。 “马上要比赛了。”他偏过脸看向顾秋昙,“我就先回去了——不然我教练该着急了。” “要是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 17、开幕 顾秋昙被艾伦说得一愣,但艾伦已经潇洒地转身就要走了,披在身上的浅灰色薄风衣扬起优美的弧度。 淡淡的薰衣草香味扑到顾秋昙的鼻尖,顾秋昙下意识伸手去抓艾伦的衣服。 艾伦平静地回过头,眉头皱起一个满怀疑问的弧度,那身久居高位养出的凛冽的气质蓦地软下来:“怎么了?” 顾秋昙攥着艾伦的衣摆进不得退不得,脸涨得通红,磕磕绊绊道:“你今天……好漂亮。” 艾伦怔了片刻,眼睛微微眯起:“是吗?” 森田柘也似乎也没想到顾秋昙对艾伦会是这个反应,微微睁大了眼。 顾秋昙低下头腼腆一笑:“嗯,很漂亮。” “你也是。”艾伦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乖,松手。怎么还和小朋友似的?” 那语气实在很耳熟。 顾秋昙顺从地松开手,语气轻快道:“比赛加油,我也会努力的!” “嗯,你也加油。”艾伦轻轻道,看起来毫无波澜,森田柘也却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的耳朵被染上了薄薄的红意。 那点红意让森田柘也心神巨震,总感觉自己已经来晚了。 但没有人在这个时候谈起任何和感情有关的事——十三四岁的孩子才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他们又都是运动员,对这种事一贯是能避就避的。 ——和别国的选手产生超越友情的情谊对一个选手的职业生涯会有相当严重的影响。 他们分别,各自走向自己教练在的地方。 总决赛的六位选手分别是: 来自俄罗斯的艾伦.弗朗斯(2金)。 来自日本的森田柘也(2金)。 来自加拿大的奥维斯.斯普林菲尔德(1金1银)。 来自瑞士的伊力亚斯.兰比尔(1金1银) 来自中国的顾秋昙(1金1铜) 来自美国的雷蒙德.奥斯汀(2银) 顾秋昙知道这个名单时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 他没想到雷蒙德.奥斯汀能够闯进决赛,不过来就来了。 他们六个人最后在赛前热身室里相遇了。赛前热身阶段也是记者采访的好时间。 艾伦在这个时候默默地猫到了房间的角落拉伸,避开了直播的摄像头。 顾秋昙不着痕迹地挡了他一下——艾伦一向不耐烦做这种采访。 森田柘也自顾自地在咚咚咚地练陆地跳跃,他之前在第四站时已经跳出过3a,这会儿练的当然也是3a。 雷蒙德一边在原地高抬腿热身一边不时恶狠狠地瞪顾秋昙几眼,顾秋昙感受到他的视线冷冷地一记眼刀剜过去:“看什么?” 艾伦顺着顾秋昙的目光看过去,雷蒙德正咬着牙看他。 但顾秋昙此时已经移开了视线,平静地对着采访记者的摄像头微笑,轻快道:“下午好。” 年轻的记者看着他的笑不由得抹了抹额头不存在的汗:“你好,顾秋昙。” 这位记者顾秋昙认识。不过是前世的时候认识的。 但顾秋昙已经不记得他的名字了。 在顾秋昙的印象里,这位记者礼貌而有分寸,曾经在他的退役仪式上祝他未来的人生一帆风顺。 在那段无尽灰暗的岁月里,这句话撑着他又走了一段路。 他似乎只是单纯为了拍一些记录,在走之前问了顾秋昙一个问题。他说:“从福利院走到大奖赛总决赛的赛场上,你有什么感想吗?” 顾秋昙弯了弯嘴角,在摄像头下温柔恬静的笑容看得电视前的观众们忍不住露出了慈爱的笑:“这是一次很棒的体验,希望在这场比赛里不会辜负国家的期望。” 他说的是站上领奖台。这段对话发生时有其他选手愣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看向顾秋昙。 顾秋昙的身世在国内不是秘密,但从未在国际上提起过。这时顾秋昙表现得也格外从容坦然,在他们看过来时平静地望过去,轻柔道:“快要到六分钟练习的时间了,我们准备走吧。” 他正说着,广播里就传来了播报声。 他们依次穿过漫长的选手通道滑上冰场,耀眼的灯光洒落在他们身上。观众席上人声鼎沸,那一刻顾秋昙甚至怔怔地险些掉下泪来。 该有多久没站在这样的赛场上了呢?他已经记不清了。 可当他站在聚光灯下的那一刹那,心脏久违地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在为聚焦在这项赛事上的目光而感到兴奋,随之而来的是控制不住的好胜心。 他想要这次比赛的金牌。他望着艾伦和森田柘也,平静地想,即使有他们两个拦在前面,他也想要这块金牌。 他几乎不会去看论坛,但也知道在他第一次走上赛场之前,有很多很多人从来没想到他会走到大奖赛这场比赛的终点,有机会为华国竞争一枚a级赛事的奖牌。 和谢元姝他们不同,顾秋昙好几次差点因为没有充裕的资金而被迫中断训练——国家对孤儿的补助金能够覆盖他们正常的生活,可花样滑冰的支出太高了。 高到即使顾秋昙曾经已经经历过那些困难,却还是会感到捉襟见肘。 但他还是走到这里了。如果他赢下这一场比赛……他想,至少接下来的赛程,他不用再费心担忧资金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一刻,电视台的讲解员望着他的脸正在介绍他,他们已经称他是“华国男单的明日之星”,他们正期待着他的演出。 在福利院里,顾玉娇戴上了自己的老花镜,电视上正转播着花样滑冰大奖赛的现场。福利院里的小孩们围坐在她身边,在顾秋昙出场的时候叽叽喳喳地为他加油。 他不知道,可在那一刻他们的愿望却完全相同。 六分钟练习开始了。 他们自然地分散开,各自开始重复自己在节目中将要使用的跳跃和步法。 顾秋昙选择重复练习的跳跃是3lz,毫无疑问,对顾秋昙来说勾手三周是他最难完成的跳跃,就像对艾伦来说3f是他失分的重灾区一样。 他重复得很认真,仿若忘我,却和雷蒙德.奥斯汀险些撞上。看到那一幕的艾伦险些心脏骤停,但幸好他们最终还是没有撞上。 但雷蒙德却似乎没打算放过顾秋昙,只是一个劲地追着顾秋昙滑。顾秋昙被他缠得烦不胜烦,利落干脆地压步加速,然后刀齿点冰又蹦了一个3lz,顺滑地转身离他远了些。 他可不想在这时候出现什么冰上相撞的惨烈事故。 接下来的六分钟练习似乎一帆风顺,直到艾伦在做一个3a时落冰摔了一下。那一摔似乎给他摔出了什么伤,他爬起来时不自觉地皱起了眉。 顾秋昙心里揪了一下,但没过多久六分钟练习就结束了——即使没结束他也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突然滑过去问他有没有摔伤。 但在滑下冰场时他看见艾伦的教练担忧地迎了上去,他这才松了口气,也跟着滑下去,站到顾清砚身边小声道:“他看起来不太好。” “可能是扭伤了。”顾清砚打量了一下艾伦的表现,轻声道。顾秋昙又看了一眼艾伦那边。 他不希望艾伦受伤。 但出了这种事,他也没心思去关注雷蒙德的节目了,索性在场边安静地站着,一言不发地绷着脸。 却没想到在这种时候却被转播的镜头拍了进去。 另一边,艾伦平静地动了动自己的脚,眉眼里像是被冰雪覆盖一样冷:“扭了。” 阿列克谢看着他,问:“那你准备?” “我会比完这一场。”艾伦淡淡道,“青年组只有我晋入了总决赛,不战而退不是我的作风。” 他皱了皱眉,看向赛场中央。他对所有的对手都很关注,当然也听说过雷蒙德艺术水母的名声——他也知道顾秋昙被雷蒙德以极其微弱的分差压在铜牌的事。 讨厌鬼。 不过在雷蒙德下场后下一个上场的就是顾秋昙。 “representingchina,qiutangu.” 顾秋昙脱下披在外面的袄子,顾清砚在他背后轻推了一把,他顺着力滑到赛场中央,摆好了自己的开场动作。 万众瞩目之下,《黑天鹅》的音乐奏响。 顾秋昙这几个月又有另外精进过表演,顾清砚给他看过很多版本的天鹅湖,又陪他去看真正的黑天鹅。 顾秋昙的蹲踞动作在这时候显得轴心更加稳定,灯光洒在他身上,考斯滕上的暗纹在光下流动着。所有的目光都在这一刻集中在他的身上。 在音乐响起时,顾秋昙就进入了表演的状态,起身舒展的动作像天鹅展翅。 只一眼,森田柘也便不由得喃喃道:“他看起来比之前更擅长表演了。” 艾伦看向顾秋昙的眼神也变了——他当然知道顾秋昙的表演有多么出色。 但那一刹那他甚至想起了当年在赛场上疯狂地用舞蹈宣泄情绪的顾秋昙,那种情绪感染力在他心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那也是绝唱。 他看向顾秋昙的眼神不由得带上了担忧,就在这时阿列克谢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在害怕输掉这场比赛吗?” 艾伦转过头,轻轻地摇了摇头:“不,我是觉得……”但他的眉头仍旧皱着。 “你只需要表演好你的节目。”阿列克谢平静道,“你的表现力不比他差。” 艾伦只得笑了笑,没再反驳他的话,把目光投向冰场中央。 18、矛盾 顾秋昙的开场步法是两个转三,向后压步,一个利落干脆的deathdrop流畅地进入了第一个旋转。 他的侧燕姿态做得非常舒展,浮腿笔直,打开一个漂亮的t字,转过几圈后稳稳地伸手拉住冰刀变作甜甜圈姿态。 艾伦一眼就看出那个甜甜圈姿态拉得非常标准——顾秋昙的柔韧性一直很出众,甜甜圈姿态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很难完成的技术动作。 比起旋转,顾秋昙最头痛的永远是滑行。 但这时让冰迷们惊疑不定的是,顾秋昙对自己肢体的掌控力比第一站时,甚至比第五站时还要更强。 黑天鹅的疯狂、狡诈怎么可能那么轻而易举地显露在表面?她要做好白天鹅的伪装! 顾秋昙的上肢动作优雅而克制,手肘弯着恰到好处的弧度,浓厚的芭蕾风格扑面而来——他第五站比赛时还没有这样明显的芭蕾风格! 顾秋昙脚下一个压步忽然低头轻咬手套尖扯下来抛向观众席,这一刻也恰好是踩着旋律曲调降低的时候滑速减缓。 他垂下头,面上沉静,长睫低垂。那一刻在灯光下他像个艺术品。 一瞬寂静。观众席上的人们几乎连呼吸都停滞,生怕惊扰到这一瞬的美丽。 但下一秒,他慢慢抬起头,欲望浸染着他的眼——黑天鹅的野心目标不是王子,她只是享受胜利,享受诱惑。 他平静地看向观众席,展示他眼中的野心,那野心像一把火,把他的面容点缀上生气。 他的接续步法滑得也比之前更好——又或者是他的状态本来就已经高于之前的两次比赛。他在兴奋。 他等这场盛会已经等了太久了。艾伦想,平静地移开眼,对上顾清砚的目光。 不过他不会认输的。 他的联合旋转姿态变得比之前更多——一个优美飘逸的单手浮冰进入仰燕甜甜圈姿态,变换前蹲转,再转入后躬身转。他提着后腿的冰刀一点点拉出直立y字转。 但顾秋昙这一次没有再换跳跃构成,干拔的3lo毫无征兆地终止了那段繁复的步法——他总是这样的,在后半段干拔的3lo向所有观众宣告节目真正的高潮到来了。 疯狂逐渐染上他的脸庞,而他的目光仍旧那样灵动,透着计谋得逞的狡黠。 那组连跳起跳前顾秋昙做了一个下腰鲍步,轻盈而干脆的3a+3t,在跳3a时做了tano姿态的举单手,一组连跳的远度壮观得仿佛是真正的天鹅自冰面上展翅高飞。 “他还做了力量训练吗?这个连跳的高度……”森田柘也看着冰场上翩然起舞的少年喃喃道。 他的教练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向顾秋昙的目光不自觉带上欣赏:“柘也,不用有压力。” 森田柘也并不是那种有着顶级天赋的选手,能够做到日本青年组男单的种子选手靠的更多的是勤奋。 他的教练最清楚这件事。 顾秋昙的最后一跳仍然是3lz,这次的刃压得不错,至少是能够明显看出是外刃了——他其实没有改刃,只是加长了起跳前的待机时间。 他落冰时却突然踉跄了一下。 顾清砚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向裁判席。 顾秋昙当然可以有失误,但失误的代价对他来说有点太大——goe打折扣几乎可以说是一种必然。 他的节目内容分也会被压下去,但这已经是最后一个跳跃了,或许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顾秋昙的最后一个旋转仍然是惯用的贝尔曼姿态,但这一次他没有做烛台姿态,而是提刀拉了一个水滴。 他伤到了吗?艾伦看到那个漂亮的水滴时这样想道,在顾秋昙做出谢幕动作时让阿列克谢从包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玩偶。 那个玩偶穿着缩小版的演出服,做工精细,绣着的五官也像顾秋昙——那就是顾秋昙。 这个娃娃混在观众们送上的花雨和娃娃雨里飞上冰面,顾秋昙若有所觉地向艾伦的方向看了一眼,眉眼弯弯。 他这一场短节目的bv是37.57,总计技术分44.65。这个分数出现的时候艾伦都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但紧随其后的是点燃的战意。 他终于打开了阿列克谢备在一边的运动员专用止痛药,苦味入喉的那一刹那他只想要赢——那种强烈的渴望让他战胜了对苦味的厌烦。 但他的比赛还要再等些时候。他是倒数第二个上场的,没有依靠阿列克谢的助推,只是在三五下压步便鸟儿一般丝滑地落到冰场中央。 他这一次的跳跃构成同样大胆,也和顾秋昙一样选择了把跳跃全部压在后半程——他的跳跃是3lz,3a+3lo和3f。 顾秋昙的节目总分是74.98分,节目内容分被压得很严重——艾伦冷淡地想。 如果他不是同样参加总决赛的选手,他当然不会吝啬表达自己对顾秋昙的同情。但这一刻他们是竞争对手。 他承认自己的自私和肮脏的念头,他这一刻在想幸好顾秋昙被压分了。 可他还是没能clean这场比赛。他在最后一跳3f时摔了一下——没关系,还是能站上领奖台。 他冷静到近乎残忍地计算着这一次摔倒带来的问题。他的技术分只有39.76,这套构成的bv高达39.09,超高的goe也几乎无法弥补这个失误带来的损失。 该打。 但不能是现在。比赛还没有到结束的时候,他还有翻盘的机会。 顾秋昙只看了艾伦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用着一套跳跃构成近乎地狱难度的节目编排,心里想着的却是要做到完美——这怎么可能?! 但艾伦一直都对自己这么苛刻。 尽管顾秋昙知道比起花样滑冰,还有很多其他的乐趣在吸引着艾伦。 艾伦.弗朗斯最终的短节目得分是71.15分,节目内容分甚至比顾秋昙还要高一些——这本应该庆祝的事却甚至没能让他舒展开皱起的眉头。 最后一个上场的是森田柘也,跳跃构成是3lo,3lz,2a+3t,bv31.04分。 他的跳跃稳扎稳打,整个节目的所有goe都是正的,最终技术分38.37分,节目内容分31.25分,总分69.62分。 到这时候大家都咂摸过味来了,似乎这场总决赛的打分整体都更加严格,几乎每一位选手的分值都是脱水的。 最终,短节目以顾秋昙夺金,艾伦夺银,森田柘也夺铜的结果落下帷幕。在颁奖仪式时艾伦强撑着单腿蹦上了领奖台——这当然不漂亮,但比起被对手搀扶,他显然更希望自己能够独立站上领奖台。 顾秋昙很担心地看了一眼艾伦,轻声道:“你的脚……” “没事。”艾伦把顾秋昙关心的话堵了回去,“残不了。” 不,我是想问你疼不疼。顾秋昙在心里默默地反驳,但也知道这时候艾伦的心情不可能好,索性把反驳咽下肚子。 在主场颁奖的氛围当然和分站赛时差异显著,最明显的就是颁奖官员在看到顾秋昙时那神色简直称得上是扬眉吐气。 但在镜头前面总不好表现得太明显,可那慈祥的笑意直看得顾秋昙浑身起鸡皮疙瘩,只能一遍遍重复着感谢的话。 当然,也还是要继续努力。大奖赛的决赛可还没行到终章,在自由滑节目出来之前…… 顾秋昙连忙打住了自己的念头。他这人可没有什么心想事成的能力——如果非要说,那就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前世就有好几次一语成谶。 但有些时候有些事并不是他止住了念头就不会发生了。 他在短节目结束后去找艾伦,却吃了个狠狠的闭门羹,最后是阿列克谢在门后和他道歉,说:“他现在心情不太好……不是有意……” 顾秋昙也知道艾伦此时心里不会好受,并不觉得这闭门羹多让他难过,只是轻轻道:“我知道,他要强得很。”一边说着,顾秋昙甚至微微笑了起来。 “那麻烦老爷子您好好照顾他了,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希望他开心。”但他不可能为了让艾伦开心就让出金牌。 没有一个运动员不想要金牌,不想要金牌的运动员不可能成为好的运动员。 第二天艾伦没有出现在餐厅里。听说是出去散心了。顾秋昙心下稍定——不一直闷在房间里就还好。 新鲜的空气总会让人心里愉快一点。 直到下午比赛快要开始,艾伦才回来,看到顾秋昙也只是冷哼一声,没有和他打招呼。 顾秋昙想,这是生气了。艾伦最擅长生闷气——但这对身体不好。 他正想上前去和艾伦交谈几句让他们之间的气氛破冰,可还没等他过去,顾清砚就催着他去热身室了。 到热身室里再说吧。顾秋昙想,频繁地回头去确认艾伦的状态,艾伦似乎也感知到了他的视线,回给他了一个温柔的笑。 他无声地说:“去吧,我马上就来——这次我可不会再输给你了!” 19、惜败 顾秋昙莞尔,嘴唇微微一动:“我很期待。” 他都快忘了艾伦前世的自由滑到底是怎样的编排,只记得是一首很难演绎的曲目。 出自《教父》。 这次的六分钟练习没再出什么幺蛾子,顺利得反常。顾秋昙心里却总有些隐约的不安。为什么会不安呢?他想。 艾伦在六练时没有做跳跃,他看不出艾伦的脚踝恢复到了怎样的一个程度。但他想,艾伦不会真的放任情况恶化。 他很清楚艾伦放出的话都会被他一丝不苟地执行,这个从小到大都精致漂亮得像橱窗里的玩偶一样的贵公子一直有着把语言上的目标转变为现实的执行力。 就像…… 就像前世的那个艾伦能够做到带着当时已经罹患严重精神疾病的自己远走俄罗斯一样。 他总能做到。他的话应当被重视。 顾秋昙在六分钟练习结束下场后靠在冰场的栏杆边,懒懒地撕扯着带过来的花束。花还没有干枯,但已经不那么新鲜,花瓣边缘泛着焦黄。 他似乎在看冰场上的选手的表演,可目光空茫而安静。他好像什么都没在意,又好像从来没把注意力投到赛场之外。 顾清砚想,他或许是在神游,也可能是在做意象训练。顾秋昙的状态总让人捉摸不透。 直到—— “representingrussia,allenfrance.” 顾秋昙恍然回过神来,目不转睛地看向冰场。 这一次艾伦没有自己滑上去,是阿列克谢推了他一把—— 那像一个信号,艾伦在冰上滑行时像一只挣脱枷锁翱翔的鸟。 他自由滑的考斯滕也是黑底,泛着绸缎的柔润光泽,领口缀着一朵绸做的红玫瑰,花心是一枚小小的宝石;白玉般的耳垂上钉着一个迷你的黑十字架, 这一场他没有化妆,也可能化了,但他动起来的那一刻没有人注意他的脸。 在前一天,有人曾觉得顾秋昙的表演已经足够优雅与贵气,然而在这一刻,艾伦淡淡地向观众席上投去一瞥,就仿佛书里描写的那位教父真正活了过来。 他似乎并没有在表演,又似乎只是演得太入神了。 一个利落的butterfly跳接侧燕甜甜圈转,艾伦做了个鲍步滑出,这个旋转被打到了3级;接下来是一段步法,少年眉眼冷酷,一连串的冰上小跳和转体,肢体动作克制而有力度。 他的手势却复杂多变,仿佛在无声地诘问,上位者凛冽的气势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的变刃做得清晰而迅速,深刃滑行时刮起薄薄的冰屑,考斯滕上的细钻随着光影的流淌变幻着不同的光彩。 他起跳时被抓了一个用刃模糊,但最终还是确认是3f——他总是不擅长这个跳跃。 顾秋昙看到时微微眯了眯眼。但是这个跳跃他用了难度进入。 顾清砚就在这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别怕。”话音刚落就看见艾伦跳了个3a+3t的连跳,剩下的安慰一下全堵在了喉咙里。 这时候顾秋昙反倒放松了。他或许猜到了艾伦的跳跃构成。 3s,换足联合旋转,编排步法……音乐进入后半段,他又跳了一个3a,然后是3lz+3lo,再是3lz和2a+2t+2lo的连跳,最后以躬身转结尾。 这套节目的bv是70.95,总技术分81.71分,节目内容分65.53分,总计147.24分。 顾秋昙算了算分差,他短节目甩开艾伦3.75分,甩开森田柘也5.36分。 森田柘也的自由滑分数比之前要高,143.59分。他要拿冠军,自由滑就得拿到146.49分以上。 他盘算着,伴随着广播声的呼唤上了冰场。他原先的自由滑构成在之前拿到的最高分是139.47,他需要换一个更强的构成。 在编排的时候,他们曾经有一版把最后的三连跳换成了2a+2lz+2t。 顾秋昙的思绪在音乐响起的那一刻终止。 音乐响起,他就彻底沉浸到这场比赛里,但胜利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他的情感随着音乐一起流淌出来,悲戚与哀伤都那样真实。 他的眼神灵动,只一眼就叫人生出同情,可那点明媚的坚韧的东西像春芽一般破土而出。点冰小跳伴随着明快的琴声,他的跳跃一次比一次更高,像是某种反抗。 可最终他垂下头。碎发投下的阴影挡住他的神情,渐低渐沉的琴音中他的滑行又慢下来,这一段的用刃也比之前两站显得更加细腻,变刃干脆利落,清晰可见。 舒展,舒展,他的动作里透出平静与哀婉,在那种低沉的情绪里他的起跳仿佛是划开阴云的一道阳光,又像是在绝望之前的最后的反抗。 [3a] bv:8.00 goe:1.53 顾清砚不自觉地皱了皱眉。他的goe本该更高,这个跳跃没有pre,待机时间短,起跳是最标准的edge跳法,还加了蟹步的难度进入。他做了rippon姿态,完全足够打到3分! 但顾秋昙已然忘我,他只是继续着他在冰上的舞蹈。 [3lz] bv:5.90 goe:0.83 他最难完成的跳跃这次没再被抓用刃模糊,给分虽然不算高却也已经足够。之后的步法,跳跃都行云流水般地顺利完成。 他的所有goe都是正的,这是一套clean的自由滑,分数自然也很漂亮。 技术分79.03,节目内容分64.45,总计143.48分。 客观来说,这是个还算不错的成绩,但主观上,顾秋昙只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他跳得当然不比艾伦差。但国籍的差异在这一刻还是成为了顾秋昙夺冠的拦路虎。 最终还是银牌,在家门口拿到的银牌。多可笑。 那一刻顾秋昙咬紧了后槽牙,哪怕再多那么一点点,哪怕只是3a的goe和内容分稍微松一点点,他或许都能拿到这块金牌。 可没有如果。 艾伦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心里非常不爽,在比赛时因为兴奋而没有注意到的脚踝伤势又开始重新卷上来隐隐作痛,一点点痛得越来越剧烈。 他会讨厌我吗?艾伦惶惶不安地想。 我不想被讨厌。他听见自己心里传来的声音。 顾秋昙在等分区做了几个深呼吸。他已经做得很好了,这样的结果只能说非战之罪。 可他还是会恨。 但他又不知道他该恨谁,恨什么呢? 拿下胜利的是艾伦,是他的朋友,他应该高兴才对…… 狗屁的高兴。顾秋昙忍不住烦躁地想,他也是运动员,他要怎么为这种事高兴? 直到颁奖的时候,顾秋昙还浑身萦绕着低气压,艾伦看了他两眼,在颁奖前还是滑到顾秋昙身边。 “生气了?”他小声问道。 “不关你的事。”顾秋昙没好气地回他,“我就是想赢没赢成在生自己的气。” 艾伦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是吗?他想,那他怎么感觉自己被讨厌了呢。 “要颁奖了,我们快点过去吧。”顾秋昙一看艾伦的表情就知道他又在多想,轻轻地叹了口气道,“没讨厌你,在烦打分的事——这么大的人了,这点事分不清楚吗?” 艾伦心里冒出一个小小的问号。 好像……被教育了?他好气又好笑地看着顾秋昙,抿了抿嘴:“好吧,我们去领奖。” “等领完奖我陪你吃顿好的?” “可别。”顾秋昙一摆手,脚下一蹬冰跟着绕冰场滑行,“我哥叫我减脂,你带我出去吃一顿我回去又要蛙跳了,特别累。” 艾伦在摄像头扫过来的那一刻闭了嘴,一张精致的脸蛋绷得非常严肃——反而显得拿了铜牌还笑嘻嘻的小乐天崽森田柘也更像夺金的选手。 最后拍照的时候艾伦终于赏脸对着摄像头露出了一个清丽浅淡的笑,这张照片被后世考古的冰迷当成了三人友谊的开始——虽然森田柘也一直被他俩那种完全无法插入第三个人的氛围排挤。 准确来说,艾伦和森田柘也的关系其实还不错,但打从这场比赛之后顾秋昙对森田柘也就有了种莫名其妙的敌意。 不是出于赛事成绩竞争产生的敌意。 那天赛后的晚宴上他们三个人交换了联系方式。顾秋昙其实本来不打算给联系方式的——他没有自己的私人联系方式,能给的只有一个固定电话。 艾伦却突然不动声色地拉过他,轻声报出了一串数字。那是一个手机号码。 森田柘也一怔,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您已经有他的联系方式了?” 艾伦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平静道:“我每年都来找他,有他的联系方式很奇怪?” 只有顾秋昙知道他根本没有手机,哪怕是翻盖式的——顾清砚倒是有一个,出于工作需要买的。 他们交换联系方式时其他三个选手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雷蒙德.奥斯汀不屑地冷哼一声,被奥维斯敲了一下额头。 奥维斯是一个有着淡金色头发和大大的蓝绿色眼睛的男孩,加拿大今年的种子选手。他是俄罗斯站的亚军。 “我也想要大家的联系方式……”他期期艾艾地看着其他人,尤其着重在雷蒙德身上顿了一下——他们曾经是师兄弟。 “……行,加。”艾伦扶额,“大家都存一下也行。” 毕竟,不出意外的话,他们至少要一起竞争一到两个周期。 20、风波 顾秋昙拎着银牌回福利院之后不久就是考试,考得他一阵头晕眼花。 但所幸考得不错。 按理来说他几年前就应该要去上体校的,但顾玉娇在听到这件事之后极力反对。就连顾秋昙自己,在被劝说去体校时也只是摇了摇头。 他说:“我不能把我的人生完全压在花样滑冰这件事上。” 花样滑冰运动吃的是青春饭,顾秋昙很清楚自己成年后的身高不那么适合花滑。 尽管他现在看起来只有一米五出头,怎么也不像会长得特别高的样子。 然而顾秋昙前世在俄罗斯休养时,艾伦曾经拎着一卷软尺给他量过身高。他长到了一米八以上。 比艾伦还高一点。那天艾伦看着卷尺上的刻度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真有那么高啊?” 他的蓝眼睛润着水,收起卷尺,轻轻道:“……也算是给你养到成年了。” 当年的艾伦似乎一直担心他活不到成年的那一天。顾秋昙想。 不过他当时确实状态很差,半辈子一颗心全扑在已经没有可能继续的花滑事业上,离开了冰场就再没有能支撑他的东西。 所以他不会再把自己完全捆在花滑事业上。再说了,他学业一直拔尖。福利院的老师早说了,他这个水平保持下去,到了初三,首都最好的高中也考得上。 冬去春来,他在冰上又过了一个年,开学考也仍旧保持着高水平的发挥。 寒假时艾伦给他打过一个电话,在过年的那阵子—— 总决赛结束的那天艾伦偷偷塞给了他一只智能手机,不算新的款式,那只手机已经配置好了sim卡。 顾秋昙下意识就要把手机还给艾伦,艾伦总喜欢送他一点他看着都觉得贵重的礼物。 偏偏这个打小生活富裕,连衣柜里最普通的衬衫都是定制的昂贵款式的小少爷似乎对此一无所知,总无辜地睁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没有啊,这对我来说都是小钱……你要是实在觉得很贵,以后我给你带俄罗斯特产好不好?” 他的汉语说得很好,没有口音,一本正经的样子让人不忍心训斥。 顾秋昙只好作罢。 那通电话打来的时候艾伦似乎很疲倦,说话时声音都变得很轻:“阿诺,新年快乐。” 电话里传来隐约的噼噼啪啪的声音,和顾秋昙这边的鞭炮声混在一起。 最开始顾秋昙还没发现问题,直到福利院的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小鸡一样跟在顾清砚背后进来了,室外不再传来鞭炮的声音。 他才注意到电话里的声音:“你们那边也在放鞭炮吗?” 可他记得艾伦不住在华人聚居区。 电话里艾伦轻笑一声,声音清澈,把他的耳朵都染成了红色:“没有,在放炮弹。” 顾秋昙一开始还没听明白艾伦说的是什么意思,疑问地皱起眉沉默了一会儿,半晌,他惊讶的声音就响遍了整座福利院。 “你说什么——你没事吧?” 艾伦在电话那头一愣,心道:他这是怎么了,在俄罗斯有人放炮弹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半晌他才想起来,哦,对,在华国这种事是不正常的。 “没事,砸不到我。”艾伦平静道,轻轻敲了敲桌面,看向对面西装革履的人们,“好了,我有点事要处理。” “好——你小心点。”顾秋昙忧心忡忡的声音传过来。艾伦眼神柔和了一瞬,在挂断电话看向其他人时又是那副冷硬的样子:“好了,会议继续。接下来轮到谁汇报了?” 他们再次见面时已经是世青赛前夕了。那年的世青赛在韩国举办,韩国和华国离得很近,顾秋昙在飞机上睡了一觉就到了。 唯一的缺点是飞行时间有点短,顾秋昙觉得他没睡饱。他到酒店时艾伦正在安慰一个韩国女孩。 他愣了一下,挣开顾清砚的手飞奔过去,看向艾伦轻声道:“她这是怎么了?” 艾伦的眼神像西伯利亚冬天的风雪一样冷,淡淡地瞥了一眼顾秋昙:“她和她的教练闹了矛盾,现在不敢回房间。” 顾秋昙却注意到女孩身上披着艾伦的外套,一件针织的棕褐色风衣。艾伦很少会把自己的衣服给别人。 他有个荒诞的猜测。他小声道:“和我们小时候那次一样?” “算是吧。”艾伦的语气平静而镇定,一下一下轻拍着女孩的背,“放轻松。” 世界上总是有很多人渣。艾伦太清楚了。有些人披着一张衣冠楚楚的外皮,其实根本就是禽兽,坏种。 艾伦五岁就被厌恶他的父亲扔到德国姻亲家里自生自灭。在那个家里他没有可以说话的同龄朋友,唯一能够给他慰藉的是一只流浪到那边的黑色小猫。 那时候他身上总有着各种各样的伤痕,前教练对他的虐待痕迹混杂在其中,根本没有人会在意;甚至对他们来说,连那只猫都不是他应该拥有的东西。 所以他从来不惮于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其他人,更何况那或许真的是个坏种。 顾秋昙沉默了一阵,问艾伦:“我明白了,会影响到什么吗?”他说的是对那个女孩的影响。 韩国对这些事的惩戒力度不算严厉,同样是儒家文化圈里长大的顾秋昙更是清楚这些事对这个女孩来说揭开伤口要面对的是多么可怕的舆论。 “……我不知道。”艾伦低下头,黑发垂下来,脸色显得格外苍白,“可她现在没地方去……” “让她来和我住吧。”有一道清脆的女声传过来,顾秋昙回过头,看见谢元姝站在那里。 刚晨跑回来的女孩又重复了一遍:“让她来和我住吧。” 艾伦看了她一眼,点了头:“好。谢小姐,麻烦您了。” 谢元姝爽朗一笑:“这算什么,她是很好的朋友和对手,我当然要保护她啊!” 顾秋昙这才知道这个女孩是去年青年组大奖赛时女单项目的铜牌,她叫权秀英。 权秀英这会儿已经没有再哭了,眼圈红肿地抬起头看向谢元姝,怯怯道:“谢,我的事会影响到你吗?” 谢元姝走过来,拉起她:“我不怕。” 她带着权秀英离开了,顾秋昙看着她们的背影,吐出一声叹息。 “艾伦。”他突然叫了一声艾伦的名字,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疑惑地看过来。半晌,他说:“会难过吗?” “这样的事情很多。”艾伦冷淡地撇过脸,拉着顾秋昙站起来,他指尖的颤抖让顾秋昙意识到他并不像表面这么平静,“我们帮不了所有人。” 对他们来说,比赛才是最重要的事。 这个事情在世青赛短节目开始之前突然被曝光了。顾秋昙听到这个消息时睁大了眼睛,手里的绳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在这个时候…… 他慌乱地去看艾伦,心脏跳得很快。他不知道他在紧张什么,又在期待什么。 艾伦注意到他的目光,看过来,用口型无声对他说:“收心,不要被外界影响。” 他说得平淡而冷酷,似乎这些事真的对他毫无影响。 在比赛时他跳了3lo,3a+3t和3lz,落冰平稳,跳跃一如既往地高飘远,旋转的轴心也开始趋于稳定。他拿到了80.15分。 但顾秋昙没有办法真的不去想。表现在节目里的情绪就多了一种异常的悲伤和忧郁——他想,在忧郁什么呢? 那点不符合节目内容的情绪拉低了他的表演,他的跳跃质量还是非常高,高到3a+3t的goe第一次加满了3分,可他最后的总分只拿到78.93分。 就连森田柘也也看出来了顾秋昙的不对劲。他似乎被那个女孩的事影响得很严重。 森田柘也这次短节目的总分都拿到了79.10分。 到领奖的时候顾秋昙也还是绷着脸。那副样子让人很难不去在意。但在世青赛赛场周围记者的镁光灯下,不论是艾伦还是森田柘也都没敢轻举妄动。 艾伦是知道顾秋昙情绪异常的原因,但在国际上权秀英曝光的内容已经引起了轩然大波,这时候贸然去询问顾秋昙这方面的内容只会引火烧身——烧的还是顾秋昙。 他很清楚顾秋昙,尤其是很大概率是重生回来的顾秋昙,对这种事会做出怎样的评论。 森田柘也也很清楚地知道在此时此刻上去问顾秋昙什么事让他绷着这副冰块脸的话,如果顾秋昙说出来什么惊世骇俗的答案只会让他也跟着陷入舆论的狂潮。 年轻的日本选手偷偷地看了一眼艾伦。 他和顾秋昙关系那么好……会帮他解决这个问题吗? 可还没得到答案,突然有个记者麦克风怼到了艾伦嘴边。 艾伦眉头拧起一个疑问的弧度,对场外递了个疑惑的眼神。这场比赛有安排采访吗? 即使是正处于情绪低落期的顾秋昙这时也觉得奇怪——或者说没有人会不奇怪吧。 他看向那个记者,记者有着典型的韩国人长相。 顾秋昙眨了眨眼,捏着已经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铜饼饼,手指指尖微微发白。 那个记者看起来来者不善。 尽管他似乎并不是针对艾伦,但顾秋昙还是觉得自己非常不爽。 就在这时,艾伦开口了,他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声音斯文冷淡:“您有什么问题想问的,直接说就是了。” 21、担忧 记者在那一刻露出的欣喜表情被艾伦捕捉,或者说对他来说察言观色已经是融入骨血的本能。 艾伦不着痕迹看一眼顾秋昙,那眼神里的警告也都带着柔和温暖的情绪。 顾秋昙心里突的一跳。 他看见艾伦自然地扶稳记者递来的麦克风,轻笑道:“您看起来像个新人?” 那记者愣了一下。这场采访的节奏似乎在这时候就已经被艾伦带走了。 “嗯……嗯。”记者磕磕绊绊地答他的话,半晌才调整好状态,“恭喜夺金。您对您的对手们的表现有什么评价吗?” 顾秋昙听到这个问题时瞳孔微微放大了,他总觉得这就是个不走心的例行提问。 艾伦显然也这样觉得,似笑非笑地扫了记者一眼,一撩垂到眼前的碎发:“他们都很优秀,顾秋昙和森田柘也都有3a,很荣幸能和他们站在同一个赛场上竞争。” 森田柘也站在他身边,睫毛轻颤。 这些夸奖的话当然是个很圆融如意的套话,被艾伦说出口时却还是会让人心暖。 顾秋昙抬起头看了艾伦一眼。艾伦却已经又温和从容地看向那位记者等待下一个问题了。 他看起来对这些采访游刃有余——国外的贵公子会习惯采访吗?顾秋昙不知道。 他似乎从来都不知道艾伦在俄国怎样生活。 他的思绪被下一个问题打断,那个记者图穷匕见般的提问像一把长刀,把他钉死在领奖台上:“您对今日下午,韩国女子单人滑选手权秀英控告教练对未成年进行性骚扰一事的看法是?” 顾秋昙如坠冰窟,类似的问题他也曾经听到过。 那年他也十三岁。记者堵在他入住的酒店门口,质问他对旧事的回忆。 长枪短炮下他被拷问到几乎在镜头前落泪,整夜整夜地失眠,神经质地发抖,害怕站到镁光灯下的每一个时刻。 包括冰场。 可他听见艾伦轻笑了一声,说得笃定:“这问题放在这里,不合适吧。” “还请您回答。”记者执着地重复了一遍。艾伦懒懒地低着头拨了一下金牌上穿着的丝带,轻轻冷笑一声:“只怕我敢说,您不敢听。” 在权势与财富里长大的蓝眼睛美少年平静地看着镜头,轻描淡写道:“是我让人劝她报警的。” 一片哗然。 包括顾秋昙和森田柘也,他们愕然地看着艾伦,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权秀英和他在这场世青赛之前从未见过面。顾秋昙无比确信这一点。 “有什么好惊讶的?”艾伦轻声道,安抚似地望了顾秋昙一眼,顾秋昙偏过头避开艾伦的目光。 “我以为让受害人报警,用法律还她公道应该是我们的共识。” 顾秋昙愣了一下。这句话艾伦曾经也对他说过,可他那时候还太小,胆怯且懦弱。 但这一刻,艾伦在镁光灯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仿佛一个完整的循环终于落成。 他们救下了另一个可能的受害者吗?顾秋昙不知道。 可至少,至少…… 顾秋昙没有显露出异样的神色,但瞳孔微微扩大,有一种空茫的意味。 他在想什么?不经意间看到他眼睛的记者心想。他看起来在走神。 有记者拍下了这张照片,并模糊因果配上“顾秋昙对艾伦.弗朗斯心存嫌隙”的标题。 不过这当然不是顾秋昙会关心的事,他更关心采访何时结束。漫长的采访时间让他坐立难安。 这还得归功于艾伦小时候对他偶然间说出的一句吐槽。 “采访这种东西……”那时候的艾伦脸颊上还带着儿童稚气的软肉,真正如橱窗里洋娃娃般秀美,阳光斑斑点点地透过树叶的间隙落下来,“不过是又一种‘胡乱说话的茶话会’。” 那时候他的蓝眼睛还一碧如洗,没有沾上灰调的蓝澄净而温柔,水晶似的,似乎一眼就能望得到底。 顾秋昙懵懂地看着他,这话过去的艾伦是决计说不出口的。 又可能因为当时的他们还年幼,艾伦随口的一句吐槽并不会被任何人放在心上,只会被当做童言无忌。 但顾秋昙知道他是实在厌烦采访之类的事。 尽管艾伦对于那些圆滑的官腔套话信手拈来,张口就能说出漂亮到别人挑不出错的内容。 可太累了。 在镁光灯下保持着完美优雅的仪态,说着千篇一律的话…… 顾秋昙仿佛又听见了那一日艾伦埋在他颈窝里时吐出的叹息。 采访的时间很快过去,他们在聚光灯下留下合影,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勉强挤出的笑容——不笑又不知道会被怎样编排。 可那天晚上,顾清砚回到酒店的房间时带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艾伦.弗朗斯突然高烧不退。 怎么会……顾秋昙愕然地想着。俄罗斯这次参加世青赛的选手有三个,其中艾伦.弗朗斯是技术最优秀的选手。 或许也可以说是体格最好的。 怎么会倒在自由滑之前呢?顾秋昙匆匆忙忙地披上外套,在顾清砚焦急的“你要去哪,明天还要比赛!”的声音里冲出了房门。 可他其实不知道艾伦这次住在哪个房间。他只知道俄罗斯队在他们楼上。 不过他上了楼就知道了。艾伦在俄罗斯队很受欢迎——因为他的射击技术,因为他能够给出的财富或者是因为他确实很擅长滑冰。 顾秋昙跟着那些淡金色头发的小选手找到了艾伦的房间。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或许是因为视线太灼热,有个男孩操着毛式英语邀请他进去。 他挤到艾伦床边。高烧让艾伦的脸颊蒙上了病态的红晕,碧蓝色的眼睛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有点吃力地撑着床,抬眼看过来:“……谁来了?” “是我。”顾秋昙轻轻道,伸手过去拉住艾伦的手。他的手也是热的。艾伦茫然地睁着眼睛看向顾秋昙,睫毛颤了颤:“……阿诺?” 他的声音很轻,羽毛般在顾秋昙心上搔了一下。 “我在。”他轻轻道,晃了晃艾伦的手,“我看着你。” 一滴泪就这样毫无征兆地从艾伦眼眶里滑落。艾伦挪了挪身体靠过来:“不要走……” 艾伦想,是又在做梦吗?可梦得好真实。 他微微闭上眼,高热带来的急促呼吸慢慢被控制着拉长到稳定。 他说:“阿诺,今天来陪我,好不好?” 顾秋昙在他床边坐下,对上其他选手好奇的目光,腼腆地一笑:“我是他的朋友。” 他说的是俄语,发音很标准,标准到让那些选手有些意外。有一个孩子对他说:“你的俄语说得真好。” “谢谢,你也是。”顾秋昙莞尔,没注意到自己这话说得多么荒谬。他只是抓着艾伦的手,忽然听见对方轻笑了一声。 “他是俄国人。”艾伦侧过脸小声道,“您好歹夸点别的呢?” 顾秋昙的脸颊腾的一下也烧起来,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倒看不清楚:“你怎么还不睡啊……不难受吗?” 他自然地揽过艾伦,轻拍他的背:“睡吧,我在呢。……明天还要比赛,您……” “不退赛。”艾伦答得利落,顾秋昙反而愣了一下。 可他烧得这么厉害…… 顾秋昙的话噎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艾伦闭着眼睛,睫毛细细地颤抖,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想退赛。” 他想和顾秋昙一起在冰场上一起跳一支舞。 但如果退赛的话就没办法参加表演滑了。 在顾秋昙之前,他的教练已经询问过他是否要继续参赛。 那时候艾伦才刚刚开始发烧,没有人想到会烧得这么凶猛。 可没有人能替艾伦做决定。 “那你想怎么办呢?”顾秋昙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艾伦,我们还有很久的以后。” 艾伦却忽然颤栗起来,他眼圈也红了,说话时却仍旧平静:“……很久的以后?” 那声音听着平静,却似乎隐约被哭腔和颤意浸满。 真的会有以后吗?艾伦惶恐不安地想,他们真的有改变什么吗? 顾秋昙的手轻轻覆上艾伦的眼睛,他转过头看向守在房间里的阿列克谢教练:“劳烦您给我的教练打一个电话,告诉他我今晚不回去了。” 会被传染吗?那一刻顾秋昙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艾伦,睡吧。”他轻轻地拍了拍艾伦的肩膀,“别怕,我陪着你。” 艾伦睁大了眼睛,看见顾秋昙掀开了一小块被角钻进来:“出点汗就好了……” 微凉的手贴上他的额头,他听见顾秋昙吸了一口气:“……天啊,怎么烧得跟炭一样,您没吃退烧药吗?” 艾伦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很苦,不要吃。” 顾秋昙只能看着他无奈地笑起来,抬手一指点在艾伦的额心:“这会儿怎么这么娇气。” “……没有。”艾伦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本能地往顾秋昙身上贴了贴,“就是不想吃药……这点病吃什么药,明天就能退烧了。” “嗯?”顾秋昙哼了一声,把艾伦抱在怀里,一下一下顺着背脊抚摸,“明早起来要还是烧着就得吃药了,我可不想听到你被烧出脑损伤……” 艾伦只是看着他,半晌乖乖地点了头。 顾秋昙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只知道第二天早上他是被艾伦拍醒的。 他睁开眼就看见艾伦一双眼睁得极大:“你什么时候来的?” 22、低烧 “我昨晚就在了。”顾秋昙看了他一阵,轻轻道,“怎么?不欢迎我了?” 艾伦一愣,昨晚高烧时模糊的记忆涌上来,又想起那时抓着他的手坐在他床边的人——原来不是他烧迷糊以后的一场梦吗? 他脸颊本已经不像高烧时那样红,这时候却又涌上血色。顾秋昙抬手搭了一下他的额头,眉头不自觉地皱起:“还烧着……” 一声敲门的轻响打断了他们的话,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起床了吗?” 艾伦手忙脚乱地一撑床,还残留的余热仍旧烧得他脑子晕晕乎乎,手上一软反而一骨碌滚到顾秋昙怀里,雪白脸颊上浮现出恼羞成怒的红晕。 顾秋昙轻推了他一下,没多用力,倒更像是嬉闹一样的力度。 艾伦却没再动了,趴在他怀里,蔫蔫道:“等会儿再去开门吧。” 顾秋昙递来一个疑问的眼神,轻拍艾伦的背脊:“怎么了?” “让我趴一会儿。”艾伦的声音难得带上了点无力,隐隐有点撒娇的味道。 顾秋昙自然地把他环到怀里,小声道:“那再睡一会儿?” 但手机的铃声让这个提议变成了一种不可能。门外的老人似乎意识到敲门不会得到回应,索性换了种联系方式。 艾伦懒懒地抬眼示意顾秋昙把手机递过来,那双碧蓝色的眼睛疲倦地半闭着,长而卷的睫毛轻颤:“是我教练的电话?” “不知道,或许是。”顾秋昙摸过放在床头的手机,秉持着非礼勿视的态度径直交给了艾伦。 艾伦几乎要气笑了。他正发着烧——低烧并不比高烧好过,反倒更磨人——哪有力气能拿稳手机? 他的呼吸声又轻又浅,没有昨晚那样急促,但仍旧不那么正常。手上使不上劲,艾伦只能就着顾秋昙的手去看来电提示:“是他,接吧。” 他强迫自己撑起身体,嗔怪般瞧了顾秋昙一眼,哼道:“或者你现在去给他开门。” 疾病反而让艾伦显出一种平日罕见的生动,像人偶被注入了灵魂,又像是面具之下的真实在无意中展露了冰山一角。 顾秋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松开搂着艾伦的手,一手挂断来电:“你再躺会儿。” 艾伦听话地从顾秋昙身上滚了下去。他给艾伦掖好被子,轻盈无声地踩到地面上,趿着拖鞋到门口拉开旅馆沉重的大门。 阿列克谢看到他时一怔,一张脸绷得格外严肃,但也没想着往里瞧上一眼:“我以为您已经回去了?” “没呢。”顾秋昙同样保持着严肃的神情答道,“艾伦还有点低烧,您要不进去看看他?” “辛苦了。”阿列克谢看他一眼,“您……” “我要回去和我教练见一面,下午就要比赛了——”顾秋昙话说到一半,肩上被人拍了一下,后颈冒起薄薄的鸡皮,一卡一卡地转过头看到不知何时走到他背后的艾伦。 那张秀美的脸半掩在阴影里,半闭半睁的蓝眼睛蒙着一层水膜。轻缓的气流吐在顾秋昙颈后,像有条蛇在舔他。 顾秋昙看着他,半晌才吐出一口气,半真半假又无可奈何地抱怨道:“好啦,艾伦,你还病着呢……还打算再躺会儿吗?” “不。”艾伦干脆道,顾秋昙这才注意到艾伦脸上似乎有着水痕,晶莹的水珠顺着他脸颊的弧度滚到下巴,然后坠下。 顾秋昙只觉得自己腰上多了一道环抱的力度,低头看见艾伦交扣在他腰前的手。那双手白皙修长,乍一看显得格外矜贵,几乎看不出那是一双握过枪的手。 带着低烧的温暖脸颊贴到他颈侧,顾秋昙听到艾伦小声道,带着撒娇般的哼唧声:“能不能不走……” 顾秋昙心里一软。 可他必须离开了。他已经看到了顾清砚。 他心一横拉开了艾伦揽着他腰的手,轻轻道:“我们下午赛场见,你要好好休息,生病的时候比赛很容易受伤。” 他没有劝艾伦不要那么拼。 他知道没有人能劝得动艾伦。 下午他不出意外在热身室里看到了艾伦。艾伦额上还绑着一个冰袋,脸颊红扑扑的。 顾秋昙想,这好像是艾伦登上赛场以来第一次完全没有化妆。不过艾伦的状态也容不得他再上妆了。 这件事在六分钟练习时被那些冰迷们发现了——那时候艾伦已经把冰袋从额头上拿了下来,然而持续的低热仍旧把他的脸颊蒸出异常的通红。 顾秋昙的目光仍旧控制不住地落到艾伦身上,蹬冰压步的同时也在关注着艾伦的动作。 他试着跳了一个3lz,起跳的时候错刃了。可还没等他再做一个跳跃纠正,观众席上传来惊呼声。 他心下一突,倏地转过头去。 艾伦跌在冰上,手无力地撑着冰面,挣扎着在站起来。 外界的声音如潮水般褪去,只留下艾伦那双眼睛仍旧有着色彩。那一抹烧着顾秋昙的眼睛的执着像倒卷上岸的海潮,几乎把他淹没。 那一刻他指尖几乎麻木,控制不住地颤抖。 木僵挟着久违的驳杂混乱的情绪一起涌上来,以至于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到底在那个位置上呆站了多久。 他在另一阵掌声中回过神,看见艾伦跳了个很漂亮的3lo。他恍然,意识到这不是他悲剧人生的复刻。 艾伦轻盈地落到他身边,顾秋昙却不敢久留。 艾伦从来不在意那些无用的舆论。他十二岁就能在树大根深的家族里得到广泛认同,靠的从来不是他人言语。 但顾秋昙显然在乎。他哑然失笑,看见顾秋昙拉开了和他之间的距离,一个飘逸的3a+3t,仿佛他真的长出了翅膀。 顾秋昙落冰后回头看了一眼艾伦,眼里的担忧犹如实质,浓稠到艾伦甚至一点点收敛了笑意。 他低下头,轻轻地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顾秋昙的不安从何而来。那来自另一段人生的经历在顾秋昙身上烙下了无法抹去的痕迹。 可他也明白,想要抹掉那些伤痛,让顾秋昙一身轻松地享受在冰场上驰骋,绝不是他短暂的陪伴和辅助能够做到的。 顾秋昙得自己从那片阴影里走出来。 顾秋昙自己也心知肚明,牟足了劲在冰场上跳了一个又一个3lz,他错刃的次数并不很多。但顾秋昙的状态显然会被那些失误影响到。 在又一次失误后顾秋昙一蹬冰滑到了冰场边缘,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眼皮耷拉着,艾伦甚至能感觉到那疲惫跨越了大半个冰场。 森田柘也却有意无意地在艾伦面前晃。这位日本选手从他面前起跳的3a跳得很高,可落冰时却摔得像个滚地葫芦。 艾伦平静地扫了他一眼,移开视线。 奇怪的人,没必要为他影响自己的练习。 顾秋昙注意到艾伦的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抿紧了唇。他并非没有在病中上过赛场,持续低烧会导致肌肉酸痛,对花滑运动员的影响巨大。 艾伦擅长的更偏向点冰跳,而点冰跳对腿部力量的要求会更高。可肌肉酸痛时的发力会出现差错,大大提升了在跳跃时受伤的可能。 顾秋昙嘴唇轻轻动了动。 他想劝艾伦还有机会,还有一次世青赛。可他开不了口。 他没有立场去劝说,留在赛场上是艾伦自己的意愿。他应该,也必须尊重他。 漫长又短暂的六分钟终于在煎熬中过去了。冰场上只留下在短节目时排名第六的选手,那是个俄罗斯人。 顾秋昙昨晚在艾伦房间里看到过他。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知道了他的名字。 “representingrussia,mikhaillebedev。” 米哈伊尔。他前生从未注意过的一个名字。 顾秋昙甚至想不起来他为什么会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米哈伊尔滑得非常好,无论是滑行还是滑表都足够出色。他看见艾伦在节目结束时在为他鼓掌。 唯一的问题是,他没有3a。 能够进入最后一组的选手几乎都是五种三周全,有2a的选手。米哈伊尔和艾伦并不是一个教练的学生,甚至并不在一个冰场训练,可那天他也在艾伦的房间里为艾伦鞍前马后端茶倒水。 虽然艾伦那时候已经烧得迷迷糊糊,一口都没有喝就是了。 在这位年轻男单下场时顾秋昙注意到他向艾伦望去了满含担忧的一眼—— 他的自由滑总分是135.08分。不算很有竞争力的一个分数。顾秋昙就着顾清砚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等待着下一个选手的节目开始,眼角的余光瞥到艾伦轻按着额头,看起来很难受。 可顾秋昙已没有时间再去和艾伦谈论这些了。他要去候场了。 另外两位选手一位是加拿大籍的奥维斯,另一位是伊力亚斯,都是他熟悉的面孔。他们的发挥也一向非常稳定——稳定地落后于艾伦.弗朗斯和森田柘也,但比米哈伊尔要高一些。 顾秋昙只匆匆看了一眼他们的总分,掀开披在自己身上的外套,一蹬冰滑到赛场中央—— “representingchina,qiutangu。” 23、金牌 顾秋昙清楚,这是一场赛季的结束。 他必须把这场自由滑做到完美。 可完美谈何容易,一场自由滑四分钟,即使是体能最优秀的选手也绝不敢说自己能在把大半跳跃压在后半段的时候保证零失误。 但顾秋昙想试试。他想要世青赛的金牌。 尽管他知道这并不容易。艾伦和森田柘也都并不是好相与的对手,哪怕艾伦现在还在生病,哪怕森田柘也没有办法在比赛里同时放两个3a。 在音乐响起的一刹那,那些纷杂繁复的情绪都被他摒弃,只剩下纯粹的对于表演的热爱。 去享受这次比赛吧。顾秋昙想,享受追求完美的过程,会比追求胜利更幸福吗? 他动了。满场的观众都注视着他,他在冰场上跳舞。 是的,跳舞。 那一点曾桎梏他的生涩消失了,顾秋昙的舞蹈动作泼洒着浓烈的情绪。音乐是宁静的,他的动作也是克制的,然而每个人都能从他的肢体与眼神中体会到悲伤。 他在悲痛什么?看着他的森田柘也想问,看着他的每一个观众都想问。 他还没有十四岁,他的悲痛从何而来?他的压抑从何而来?旋转,旋转,他在灯光下美得像一幅画,睁着眼,眼神却空茫又无力,仿佛已经在某种难以抵抗的重压下破碎。 在观众席上,一个戴着口罩的女孩坐在后排,眼圈发红。 没有人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来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狼狈地侧过脸捂住双眼。 他在暗示什么? 权秀英想,他在说,不要后悔。 有太多太多人因为羞耻,因为恐惧而失去了最好的发声时机。 五年前在俄国,有一位教练,被许多受他侵害的、被他骚扰的孩子和他们的家长联合控告。她并不知道在那一次案件中对方的具体刑期,但听艾伦说,他不会再有出狱的机会了。 她当然不会奢望她的控告也能有这样的结果,可那一刻她总觉得艾伦在暗示她什么。 艾伦听到她的问题,似笑非笑地看过来:“我还需要暗示您做什么?您应该很清楚怎样做对您才是真正有利的。” 可权秀英总觉得他那时候快要碎了,就像这次表演的顾秋昙一样。很克制,可哀伤还是控制不住地从他们的眼睛里流淌出来。 顾秋昙已经结束了他的旋转,3lo起跳时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点冰的脆响像一个信号。 权秀英恍然回过神来,顾秋昙的编排步法滑得也很克制,滑速并不算快,但用刃足够克制,甚至像在躲藏什么。 但顾秋昙并不知道观众心里的念头,他只是完全浸透到了他的情绪里。 隔世的苦痛从未消融,他在这次表演里重新揭开曾经忽略的旧伤,淋漓的鲜血泼洒下来。 攻讦,辱骂,砸碎在他身上的鸡蛋和烂番茄,不断闪烁的镁光灯…… 他似乎仍旧困在那一天,困在他终于有勇气说出曾经有人借着训练的名义肆无忌惮地伤害他的那一天。 他的跳跃轻盈如飞,旋转时带起的风也鼓着他的衣袖,那让他看起来仿佛真的生出了翅膀。 艾伦看着他,知道他此时的状态并不正常。这场节目的编排被顾秋昙临场改过了,虽然没有变化跳跃的构成,但…… 他看见顾秋昙在节目的最后扑倒在冰上,低头去吻冰面,曾经仰头坠下的那滴泪如今也掩藏在阴影里。 这场表演成为了顾秋昙的第一个代表作。 未来有无数冰迷前仆后继地在各大网站上寻找这一场比赛的视频,而在那时,这场比赛也是震动的。 顾秋昙之前没有接受采访,但他用表演表明了自己对权秀英的支持。 这场表演的分前所未有的高,技术分81.55分,内容分被打到了65.96分,总分为147.51分。 加上短节目的78.93分,他的总分达到了226.44分! 顾秋昙看到这个分数时睁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发抖。他做到了? 他如坠梦境,看向顾清砚。顾清砚笑起来:“看我做什么!——小秋,你这次做得真的很好。” 顾秋昙低下头抿了抿唇,露出一个腼腆安静的笑。 森田柘也上场之后的表现只能说是中规中矩,没有特别出众的发挥,但也没有崩盘,总计144.76分。 可当艾伦最终上场时,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了过去。 带着担忧的,不安的目光烧得艾伦不得不抬头回应,在镜头下他用口型无声道:“没事,我心里有数。” 他心里有个屁数。顾秋昙忍不住想,真有数就不会在这种时候强撑着上场。即使他是俄罗斯青年组最有竞争力的选手,但没有人能在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还能够完美地完成节目。 比赛还没开始,艾伦先脚下一滑,在冰上跌了一跤。顾秋昙的心立刻就提了起来,突突地直跳,跳得他喉咙只剩下窒息的痛意。 他突然很想冲上去把艾伦从冰上拖下来,按在凳子上或者直接一步到位按进被窝。 可他不能。 艾伦摇摇晃晃地从冰上爬起来,冷气让他的脸有些发白。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的教练,摇了摇头。 这就是还要坚持的意思了。 顾秋昙心里五味杂陈,第一次那么厌恶艾伦性格里的倔强和好胜。 他的比赛开始了。 出乎意料,艾伦的滑速并没有因为发烧导致的肌肉酸痛下降太多,步法和旋转仍旧到位——只不过旋转的轴心有些不稳,旋转的定级打到了3级,goe是0。 黑发蓝眼的少年昂着头,没有上妆的脸蛋透着种病气,可虚弱没有影响他的表演。 他生活的环境注定他比任何一个选手都更适合演绎这个节目。俄媒在他第一次走上赛场时曾写下这样的报道。 艾伦的目光扫过来时顾秋昙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跳慢了一拍,仿佛是节目里扮演的角色活生生走出来。 他对权势的认识一向稀少,唯一一次意识到这一点是在艾伦带他前往俄罗斯定居之后。 那年他罹患严重的心理问题,分不清时间过去了多久,昼夜又轮转过几回。按正常的申请流程,他是不可能有机会在国外定居的。 但艾伦带他走了,建了一座庄园把他藏起来——除了福利院的顾玉娇和顾清砚母子,没有人知道顾秋昙去了哪里。 那一刻他才知道他和艾伦从出生那一刻就已经分隔在两个世界。曾经萌芽的爱慕在浑浑噩噩中被他掐灭。 可他总仿佛记得,那时候的艾伦在他病得最严重,大段大段的记忆融化成空白时也来看过他。 艾伦飘然转身,起跳,下一刻就摔了一个3f,但这次的用刃是正确的。 艾伦一骨碌爬起来,前所未有地冷静。顾秋昙想,他或许从来没考虑过在这次比赛做到clean。 下一秒艾伦就验证了他的想法。他调整了节目的构成,把三连跳换到了节目的前半段。他做二周跳时很稳定,跳最后一跳时举了双手。 难度姿态为他换来了加分。顾秋昙舔了舔下唇,顾清砚立时给他递了水杯。 顾秋昙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润过唇就搁在一边。 顾秋昙比赛结束时接到了观众送他的花束,他在艾伦自由滑过半时拆开了那几束花,抽了几枝开得最美的,用小丝带扎起来。 艾伦后半段摔了一个3lz,但从他的神情上来看他根本没有在意这次摔倒。 他当然不会在意。他拿到了足够多的加分,俄裁仍然在捧他。 顾秋昙知道,艾伦更加清楚。 可当他谢幕,顾秋昙还是站起来,把那束花抛了下去。 艾伦倏地一回头,滑过来捡起这束花——这花束并没有比其他的更漂亮,小小的一束,配色也显得很滑稽,可艾伦只捡了这一束。 他这场自由滑的分数不会太高,可他仍然笑着,嘴唇张合,无声地向顾秋昙道谢。 顾秋昙偏过脸,脸颊微微发红。艾伦的自由滑总成绩是141.53分,总排名跌落到第三,自由滑排名也是第三。 看到成绩的那一刹,顾秋昙甚至是有点为艾伦难过的——尽管他知道他可能一辈子都得不到艾伦那样的裁判缘。 他的目光和森田柘也的目光在空中交接了一瞬,双方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但艾伦显然对此并不知情,他下场的第一时间就被阿列克谢又“啪”的一声在额心贴了一张退烧贴,愣在了原地。 到颁奖时顾秋昙和森田柘也看了他一眼齐刷刷地捂住了嘴发出了很轻的一声没憋住笑的气声。 艾伦平静地瞥了他们一眼,抬手按了按自己额心:“想笑就笑吧,不用这么憋着。” 顾秋昙勉强绷着一张严肃的脸指了指在场边拍摄的摄像师:“那怎么行,现在还在录像呢……” 艾伦看了一眼摄像师,呆呆地“哦”了一声,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等会儿,我们这是直播吗?” 顾秋昙憋笑憋得满脸通红,半晌才顺过气来小声道:“那不然呢。” 艾伦仿佛听到了晴天霹雳,第一反应是赶紧抬手捂住自己的脸,于是观众席上也开始慢慢爆发出一阵笑声。 就连站在一边等待颁奖的官员也笑了。 24、赛后 艾伦淡淡地扫了一眼观众席,摄像老师忠实地记录下当时艾伦微微皱眉时湿润的眼睛。他瞥向观众席时的目光是冷的,观众们却总觉得心上好像被毛绒绒的爪子挠了一般痒。 顾秋昙看着他,两人的视线一触即分,像在万人瞩目下悄无声息地交换了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艾伦若无其事地收回眼,总觉得自己烧得更厉害了,藏在黑发下白玉般的耳垂都被染得发红。 他是第一个上领奖台的选手。从容,优雅,似乎并没有觉得拿到铜牌是一个值得难过的事。 然后是森田柘也。最后才是顾秋昙。 实际上顾秋昙不喜欢站在他俩中间拍照。 准确来说,是不习惯和森田柘也并排站着。 但顾秋昙坚决认为他会有这种想法绝不是因为森田柘也是日本人! 不过确实是会不习惯的。 顾秋昙很少和不熟悉的人站在一起,尤其是这种必须要露出笑容表现友善的时候。 在他的生活里,他经常被同队的陌生队友说有一种生人勿近的气质——这完全是他天生唇角下垂,不笑的时候看起来会格外严肃导致的一个误会。 但即使是在这一年的训练生活中熟络起来,那些队友对顾秋昙的评价依然是:不热情。 森田柘也显然并不知道这些事,他脑子里似乎天然对别人的情绪少一根筋。当韩国的冰协官员们给他们戴上奖牌时他忍不住盯着那枚银牌笑了笑——他当然不会奢望自己能够在这次比赛里夺金。 不论是顾秋昙,还是艾伦.弗朗斯,他们都有着稳定输出3a的能力,甚至是在自由滑里稳定地完成两个3a。 不过等到了成年组,他们可未必能赢。 森田柘也在世青赛之前已经开始训练四周跳了,并且已经有成功落冰4t的经历。 只不过因为4t的成功率不高,他没有在这个赛季的结尾把这个跳跃拿上正式的赛场。 被摄像头对准时顾秋昙的神色明显变得拘束了起来。他并不习惯采访,就像艾伦说的,采访是一种“胡乱说话的茶话会”,在镜头前真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早就领会过记者的笔有多么鬼斧神工,能颠倒黑白,为他招来许多祸事。 他回答时中规中矩的,乖巧地垂着眼:“对于我的对手们,我始终认为他们是可敬的。” 他左右看了一眼艾伦和森田柘也,目光在艾伦额上停顿了一会儿,轻声道:“他们身上有我应当学习的优秀品质。” 但问题总不都那么温柔,记者们渴望从他嘴里挖出一些劲爆的消息。他们问他:“你今天似乎非常关注艾伦.弗朗斯选手?为什么呢?你会觉得他的病情对你有利吗?” 艾伦被记者忽然在采访里cue了一句,抬头看过来。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平静到有些空茫,极冷的一眼仿佛能用视线把对方的心剜出胸膛。 记者的呼吸一窒,几乎以为自己意图引诱顾秋昙说出一些不应当在台前说的话这件事在艾伦面前显露无遗。 可不过须臾,艾伦就懒懒地收回了目光。顾秋昙听到问题时也怔住了。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他几乎动了反问的念头,下一秒就被压下。 他勉强地露出一个礼节性的笑:“是,我很关心他。” “他是我的对手,也是我的朋友,我希望他早日康复——我很期待和他的下一次比赛,也很希望他并没有因为生病影响到这次比赛的发挥。” 记者听到这话时甚至有些失望,但也只能退后。 一场采访下来,不论是顾秋昙还是艾伦,又或者是森田柘也都感到身心俱疲。 但森田柘也看向顾秋昙和艾伦时困惑地皱了皱眉道:“他们怎么都追着你们俩问?” 艾伦坐在一边,疲倦地闭着眼睛,听到森田柘也的问题才懒散地一掀眼皮:“您要是也贴着退烧贴上颁奖台,他们也会这么追问你的。” “他们就像闻到血腥味的豺狼。”顾秋昙看向森田柘也,嘴唇微微一动,“新闻嘛……越劲爆越好——该说我运气真好吗?” “嗯?”森田柘也哼了一声,看向顾秋昙。顾秋昙正要说话,艾伦揉了揉太阳穴道:“他昨晚偷偷溜到我的房间来了。” 森田柘也的脸色一片空白,几乎被这个消息炸得不知道天南地北。 他愕然地看向顾秋昙。顾秋昙感受到他的目光,一挑眉:“怎么?你不会到今天比赛前才刚知道艾伦生病了?” 他问得自然,甚至带着点挑衅的语气,气得森田柘也脸通红:“谁跟你一样天天盯着艾伦.弗朗斯的事啊,你是私生饭吗!” 顾秋昙看他一眼,语气怪怪的:“你那么激动干什么,朋友生病了你都不关心啊。” 艾伦懒懒地抬眼看过来,但显然在状况外,并不觉得他们的争吵和他有关。他打了个哈欠小声道:“你们声音轻点,我有点困了。” 顾秋昙和森田柘也齐刷刷地噤声,艾伦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我睡了,你们记得好好相处。” 顾秋昙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非常精彩,森田柘也更是忍不住弯下了腰。不过他还是把笑憋进了肚子,调侃道:“好了,我们的太子殿下,您安心睡吧。” 艾伦刚闭上眼,顾秋昙和森田柘也立刻划好了楚河汉界,双方齐刷刷地“哼”了一声扭过头不看对方。 顾秋昙想,好一个谄媚的奸臣。 森田柘也想,整天追着艾伦跑,什么私生饭行为。 艾伦一觉睡醒时看到的就是森田柘也和顾秋昙一人一边离得仿佛十万八千里一样远。 他有些困惑地皱了皱眉。 “你们还在闹矛盾吗?”他茫然问道,手伸进外套的口袋摸了摸,摸出两块紫皮糖,“来,吃糖。” 顾秋昙和森田柘也又沉默,半晌,顾秋昙摇了摇头:“不了,我教练要是知道……” 他打了个寒战。 “您不要随便给别的选手吃东西。”森田柘也看着艾伦,轻声道,“万一出了问题,您会被牵连的。” 艾伦假装不在意地把糖又放回了口袋,轻咳一声:“那我们明天……” “晚宴的事吗?”顾秋昙立即接过艾伦的话,森田柘也被这出变脸惊得一愣,“还是表演滑?” 他担心地看着艾伦,让艾伦甚至有些不太想继续说下面的话了。 半晌,他听见艾伦叹了口气:“……阿诺,您不要把我当瓷娃娃。” 我只是发烧了,又不是腿断了。艾伦想,没有注意到自己语气里藏不住的纵容。 顾秋昙却敏锐地意识到了其中藏着的无可奈何,心下雀跃,笑意就染上了他的眼睛:“好,不拿你当瓷娃娃——你这次表演滑打算滑什么?” 艾伦却卡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他原定的表演滑节目是《天鹅湖》。 可他现在突然不太想滑这套节目了。 半晌,他平静道:“我想和你一起表演。” 顾秋昙一愣,眼睛弯成漂亮的月牙:“是吗?那真是我的荣幸。” 为了临时训练,顾秋昙第二天早上起得很早,但当他打开酒店房间的门时,艾伦已经坐在他房门对面。 听到开门声,艾伦抬起头看向顾秋昙,“啪”的一声合上了书:“我自己给你编了一段,我们先去吃早饭,然后去场馆里尝试一下?” “好。”顾秋昙轻轻点了点头,“你退烧了吗?” “嗯。昨晚退的。”艾伦把书搁到自己身边的小包里,望着顾秋昙,轻轻笑起来,“放心,我体质很好。” 这话说得有些炫耀的味道,不过顾秋昙也没有戳穿艾伦翘尾巴的行为。 “那我们走吧。”他话音刚落,顾清砚就从房间里探出头。 “你们真准备临场换表演滑节目啊?”他有些惊讶,却也知道这两个孩子都很有主见,不是会因为教练的话改变主意的人,也没打算问他们原因。 艾伦却乖乖地向他点了点头:“是的。我想和顾秋昙一起完成一次节目——只安排了两个单跳,不会让他受伤的。” 顾清砚有些惊疑不定地看了艾伦一眼。自打顾秋昙进入国家队训练以后,他对艾伦的真实家世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那种豪门家庭出来的孩子,从少年时就得到财富和权力的滋养,大多不会有和人解释的习惯。 对他们来说,他们的话就是命令。其他人只需要知道,并且执行。 但这一刻他看着艾伦脸颊上乖巧的笑,竟仿佛有了种受宠若惊的情绪:“嗯……我知道,你们去吧。” “谢谢哥。”顾秋昙说,冲顾清砚露出了一个笑,“哥,放心好了,艾伦不会把我卖了的。” 顾清砚忍俊不禁,点了点头:“好的,知道你也迫不及待了。好好玩,玩得开心。” “嗯嗯。”顾秋昙几乎是敷衍地回答了顾清砚的话,拉着艾伦就要走。 “……你轻点,手腕要被你拽掉了。”艾伦轻轻道,“昨晚权秀英联系我了。” 顾秋昙倏地刹住脚步,艾伦预料不及,一头撞到顾秋昙身上,似真似假地抱怨了一句:“你怎么突然停下来啊,撞得我有点疼。” 25、表演滑 “她联系你做什么?”顾秋昙转过身,轻轻道。 他的目光平静而澄澈,可艾伦总觉得下一秒泪水就会沾上他的睫毛。 “打官司需要律师。”艾伦看他一眼,十指在腹前交叉,“您以为她是为了什么事来找我的?” 他眯了眯眼睛,说话的语气格外凝重:“虽然在俄罗斯十四岁确实可以结婚……但这好像是女性的合法婚龄?” 顾秋昙脸颊顿时红了,说话的语气仿佛被艾伦戳破般有着恼羞成怒的味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你红什么?”艾伦反倒很奇怪地看了顾秋昙一眼,语气微妙,“我有说什么很过分的话吗?” 顾秋昙看见艾伦微微睁大了眼睛,看他的眼神透着种很新奇的劲儿,更显得他思想龌龊。 艾伦,你到底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啊!! 顾秋昙羞愤欲死地捂住脸,小声道:“谁说结婚的事了?!啊?谁在乎这个了!” “那你为什么好奇她联系我的原因。”艾伦迷茫地看着顾秋昙,眼里的疑问几乎凝聚成了一个实体的问号挂在他脑门边。 “再说了,你就这么肯定我喜欢女生吗?”他促狭地一笑,语气轻快。 那不然呢?顾秋昙的眼神显然出卖了他的真实想法。俄罗斯是出了名的恐同大国,有激进的人甚至当街殴打同性恋者。 艾伦这时候跟他说这话,也不怕被俄国人民知道了之后砸西红柿和臭鸡蛋…… 顾秋昙漫无目的地想着,思绪越来越歪。 “好啦。”艾伦踮起脚轻拍了一下顾秋昙的头,试探一样地调侃道,“总想这么多做什么,搞得好像您喜欢我一样……” 顾秋昙的脸颊更是红得仿佛要滴下血来,喃喃道:“不能早恋。” 艾伦忍俊不禁地笑起来:“好好好,不早恋。那你现在要和我一起去冰场吗?” “去啊,干什么不去。”顾秋昙当机立断道,“她和你约在冰场见?” “嗯。”艾伦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不会以为她是约我私下单独见面吧?” “没有。”顾秋昙本能地反驳,有些心虚,脸颊上的热度过了很久才慢慢退下来。 到了冰场,顾秋昙很自然地拉着艾伦往更衣室走。他的脑子里滑冰似乎总是第一位的。 还是艾伦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才想起来艾伦和权秀英有约。顾秋昙转过头看他:“你们是约了先聊?” “嗯。”艾伦淡淡地发出一声鼻音,闷闷的,“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没有啊,我没有不高兴。”顾秋昙一边说着,嘴唇抿得很紧,“您去和她聊呗,我有什么立场拦着您啊。” “阿诺,醋缸子翻了哦。”艾伦狡黠一笑,抬手戳了戳顾秋昙的脸颊,“好了,我去找她,十分钟。” 他跑出去,消失在人群里。顾秋昙不知道他和权秀英十分钟里聊了什么,但十分钟后,艾伦准时回到了他身边。 等到权秀英诉教练侵害未成年一案开庭,顾秋昙才恍然意识到艾伦在那天离开的十分钟里,为全秀英铺了怎样的一条路。 那是一条康庄大道。 至少能保证她在经历了这些事之后还能正常地去投到其他教练门下,继续她的滑冰生涯。 顾秋昙和艾伦在冰上泡了一整个上午,不断反复地排练他们想要的节目效果。 艾伦是在他原定的《天鹅湖》表演滑上修改做出了这套双人滑的节目,主导这场训练的毫无疑问也是艾伦。 其实比起双人滑,这套节目更像是加了跳跃的冰舞。他们不会尝试抛跳,对他们来说,抛跳是一个很少接触到的技术动作,如果出现意外,对他们会造成很大的影响。 捻转,sidebyside的2a,单跳3s……他们一个个点确认在表演滑时应该注意的点位。滑行时风拂过他们的脸颊,一次又一次双手交握又分开。 他们用了一个上午打磨默契。 当他们戴着手套,手牵着手地出现在冰场上时,观众席上传来一阵惊呼。艾伦的表演滑原定的风格是白天鹅,那身考斯滕纯白无瑕,贴满了水钻和剪成羽状的白纱,滑行时背后缝着的白色绸带会扬起来,仿佛天鹅的翅膀。 顾秋昙是在表演滑之前第一次看到艾伦这套考斯滕。他的考斯滕做工非常精致,配套了同样精美的各色首饰。 那时候的艾伦看起来像个小王子——不,他本来就是王子。 他们一起滑到冰场的中央,顾秋昙直接穿了自己黑天鹅节目的那套衣服,两相映照,倒像是一体两面一样。 音乐声响起,艾伦先动,他未牵着顾秋昙的那只手轻轻扬起,手臂波浪般,宛如鸟类的展翅。 顾秋昙在他展翅动作定格的下一秒松开握紧的手,脚下踩着后压步,一个旋身。艾伦也就在这时候转过身来与他对望,目光流淌着淡淡的哀伤的意味。 而顾秋昙神色厌倦,仿佛是黑天鹅对魔王要求的回应。黑天鹅心知自己的魅力,骄傲而美丽的她真的愿意为了不让奥杰塔恢复人身而迷惑王子吗? 他们这场演出的主题,就是黑天鹅与白天鹅的对话,一场从未有人编排过的对话。 艾伦左腿后浮,和顾秋昙几乎同时做了个提刀燕式转。他们的同步性非常高,仿佛早已合作过千万遍。 其实没有。不论是顾秋昙还是艾伦,他们都更多地注重单人滑的训练。因为国籍的分别,他们一年里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顾清砚在台下看他们的表演。顾秋昙和艾伦的艺术表现力都算得上强的行列,又都生了张好脸,在表演滑时这种优势被他们发挥到了极致。 滑行,交错而过,相反方向的3s和3t。艾伦别出心裁地在3t跳跃时用上了延时转体的小技巧,漂亮的滞空引发一阵小的骚动。 而顾秋昙的3s远度也绝佳,他似乎天生就更擅长刃跳,每一次刃跳的起跳都利落干脆,又能滑翔一般飞出一段远远的距离。 跳跃后他们又做了转体,这一刻他们再次面向彼此。对望,顾秋昙粲然一笑,艾伦却垂首,忧郁与温柔的气质如水一般流淌出来。 他们彼此都做了燕式步,拉近了彼此间的距离。近了,近了,近到最后几乎是一个能行贴面礼的距离,他们的眼睛里倒映着彼此的脸。 在场下,已经完成了自己表演滑的森田柘也转过头和同样来自日本的女单选手星野琴咬耳朵:“他们靠得这么近,居然不会笑场吗?” “你当时没去双人滑就是因为这个?”栗发凤眼的女单轻飘飘剜了森田柘也一眼,“我听谢酱说,kumo桑是一个很热爱滑冰的选手。” 这或许也是他可以为了这场表演绷住表情的原因之一吧? 他们终于结束了这场演出,再次牵起对方的手齐向观众席躬身致意。纷纷扬扬的花雨和玩偶砸下来。 艾伦忽然松开顾秋昙的手,一蹬冰过去抱起一个黑发黑眼的人偶娃娃;再转头一看,顾秋昙也蹬冰滑了出去,一手抱了一只黑发蓝眼的娃娃。 他们隔着一段距离对视,彼此都忍不住莞尔。 “真好啊。”谢元姝在场边托着腮看向他们,和他们对上视线时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顾秋昙和艾伦滑下冰场后就被他们各自的教练一边一个薅走了。阿列克谢轻拍了拍艾伦的背脊:“你怎么突然想到和顾玩双人滑了?” 艾伦平静道:“他和我是很好的朋友。我就是想和他一起滑冰。” 顾清砚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绢给顾秋昙按了按额角,笑弯了眼睛问他:“第一次化妆的感觉怎么样?” 既然是和艾伦一起表演,顾秋昙当然不会和自己比赛时一样素颜上场——更何况艾伦根本不会给他拒绝的机会。 艾伦每次比赛时都会带上自己的专用化妆师。这位化妆师在看到顾秋昙时眼睛一亮,顾秋昙还没反应过来就坐到了凳子上。 一阵瓶瓶罐罐地涂抹过后,顾秋昙这张少年面孔上的柔和就被削弱了。化妆师有意为他化出了魅惑的感觉,但妆并不算浓。 顾秋昙拿过一瓶顾清砚放在一边的矿泉水,满不在乎地往自己手上倒了一点水,手指抹在脸上。 他其实是不习惯带妆的,但他和顾清砚说:“感觉还不错。” “以后要不要去找别人借点化妆品?”顾清砚突发奇想,问他。顾秋昙皱了皱眉,轻声道:“这样不好。” “有什么不好,大家都是队友……”顾清砚还想再争取一下,毕竟带妆的顾秋昙比素颜时看起来还要漂亮。 顾秋昙把矿泉水瓶子搁在桌上,瓶里的水摇晃发出了轻微的噪声:“您需要我说得那么明白吗?” “我借了别的选手的化妆品,一直借,你觉得别人会怎么看我?”顾秋昙平静地看向顾清砚,“我本来家境就不如人,还要腆着脸去……” 他的声音带上了颤音,痛苦地低下了头:“你要我怎么面对他们,怎么继续在冰场上毫无芥蒂地滑冰。” 这边的短暂争吵引起了一定的注意,但很快顾秋昙就抬起头,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我明白您是觉得这样对我好。” 顾清砚沉默了一阵,轻拍顾秋昙的背:“好了,我明白了。” 那天之后,这场赛季就彻底结束了。顾秋昙又投入到初二学生忙碌的学习生活中,他早早地选好了下一个赛季的曲目,交给了顾清砚。 他本以为一直到下一个赛季开始之前,他只需要不断训练,等待选拔赛的到来。然而,一张邀请函远渡重洋,被投进了福利院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