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过来的现代人太多了》 第1章 第 1 章 第一章/轿中卿 嘉朝京城,近日最热闹的话题,莫过于东市新崛起的那位“诗仙”柳文渊。 此人横空出世,不过月余,便以一系列或豪放、或婉约、或清丽、或沉郁的诗词佳作,迅速俘获了无数文人墨客与深闺千金的心。 他自设“文渊书坊”,将那些惊才绝艳的诗篇誊抄刊印,冠上自己的大名,一时间洛阳纸贵,风头无两。 只是这风光还没持续几天,麻烦便找上了门。 这日,一辆看似朴素的青绸小轿,不偏不倚,正正停在了文渊书坊的门口,挡住了大半边门脸。轿旁只跟着一名青衣侍女,眉眼清冷,气质不俗。 书坊内的柳文渊正被一群追捧者簇拥着,高谈阔论,见状眉头一皱,脸上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他如今正是心高气傲之时,自觉才华冠绝当世,等闲人物已不入他眼。 那青衣侍女上前一步,声音平稳无波:“轿中我家小姐,欲购空柳公子坊内所有存书。”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购空存书?好大的手笔! 柳文渊先是一愣,随即心头涌上一阵狂喜,面上却强作淡然,捋了捋并不存在的长须:“哦?既是同道中人,在下便九折售予了。” 他报出了一个早已高出寻常书价数倍的数字。 侍女侧身,微微倾近轿窗,似在聆听。 轿帘纹丝不动,里面的人连一丝气息都未曾外露。 片刻,侍女回首,干脆利落:“可。” 如此爽快,反倒让柳文渊心里犯起了嘀咕。他眼珠一转,贪念顿起,想着对方如此好说话,定是仰慕自己才华的冤大头,此时不宰,更待何时? 他清了清嗓子,面上堆起虚伪的笑:“方才是在下记错了。近日笔墨价格上涨,这书价嘛……需得再加三成。” 侍女眉头微蹙,再次转向轿子。轿中依旧寂然,只片刻,侍女便回头,声音冷了几分:“可。” 竟又答应了?柳文渊心头火热,胆子也更肥了几分,竟耍起了无赖:“哎呀,瞧我这记性!方才所说,乃是普通宣纸的价。在下这些诗作,乃心血所凝,需用顶级玉版纸承印,价格嘛……还得再翻一番!” 这一次,侍女连请示都省了,直接冷声拒绝:“柳公子莫非是觉得我们好欺?” 见对方态度强硬起来,柳文渊面上挂不住,索性撕破脸皮,扬声讥讽:“怎么?买不起便直说!看来你家小姐也不过是才疏学浅之辈,识不得真金美玉,有眼无珠!诸位评评,是不是这个道理?” 人群开始骚动,指指点点的声音渐起。 青衣侍女面覆寒霜,正欲反驳,动作却微微一滞,似是又听到了轿中人的指示。她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清越,竟压过了所有嘈杂: “既然柳公子谈及‘真金美玉’,那便请诸位一同鉴赏一下,公子这‘美玉’之中,究竟掺了多少‘糙砾’!” 她竟不再纠缠价格,而是从袖中抽出一卷纸,朗声宣读起来: “《春江花月夜》,‘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此句旷古绝今,然而公子在自序中言,此乃去岁深秋于京郊所作。去岁深秋,京郊何来‘皎皎空中孤月轮’之景?分明是淫雨霏霏,连月不开!” “《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词意洒脱,然公子在注解中自称慕道,既已‘乘风归去’,何来‘文渊书坊’?心境矛盾,前言不搭后语!” “《琵琶行》,‘浔阳地僻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公子描绘浔阳是音乐荒芜之地,然而据《嘉朝地理志》及多方游记,浔阳城乃水陆要冲,商贾云集,素有‘丝竹之乡’美誉,何来‘终岁不闻丝竹声’?柳公子此诗,要么是闭门造车,凭空想象;要么就是抄都抄不明白,连基本的地理风物都弄错了!” 她语速不快,字字清晰,一条条,一列列,竟当场指出了柳文渊那些“著作”中足足一百零八处错漏!有的是时间地点对不上,有的是背景典故张冠李戴,有的是诗词中蕴含的情感思想与柳文渊自己标注的创作心境完全相悖! 起初柳文渊还能强辩几句“艺术加工”、“尔等不懂”,但随着那侍女条分缕析,将他的“心血”批得漏洞百出,周围原本崇拜他的目光渐渐变成了怀疑和讥笑,他的脸色也越来越白,额头沁出冷汗。 他终于意识到,这轿中人哪里是来捧场的,分明是来踢馆的!而且来者不善,对他这些“诗作”的了解,竟似比他自己还深! “够了!”柳文渊气急败坏地打断侍女,他绝不能就此认输,必须拿出杀手锏挽回颜面,“纸上谈兵算什么本事!诗词之道,终究要看真才实学!你可敢与我对诗?若对不上,便让你家小姐滚出轿子,给本公子磕头认错!” 他自信满满,脑中装着中华上下五千年的诗词瑰宝,岂会怕一个藏头露尾的闺阁女子? 不等侍女回应,他便迫不及待地抢先吟道:“赵客缦胡缨!” 目光挑衅。 侍女得轿中示意,淡然接口:“吴钩霜雪明。” 柳文渊心头一凛,急忙又出:“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侍女几乎不假思索:“奔流到海不复回。” “春花秋月何时了?” “往事知多少。” “大江东去……” “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无论他抛出何等绝句,那侍女总能在他话音落后片刻,便平稳地对出下句,甚至能清晰地道出诗中所用典故、背后蕴含的诗人情怀,反过来暗讽他: “柳公子方才这首慷慨激昂,转瞬又作婉约悲凉,这心境变幻之速,倒像是身具多重人格一般。” “噗——”人群中不知谁先笑出了声,接着便是哄堂大笑。 柳文渊面红耳赤,羞愤交加,最后一点理智也崩断了。 文的不行,就来武的!他就不信,他一个大男人还能受了委屈! “欺人太甚!”他怒吼一声,猛地冲向那顶青绸小轿,抬脚便踹,“藏头露尾的鼠辈,给我滚出来!” 事出突然,那青衣侍女下意识上前阻挡,却被柳文渊蛮力推搡,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手肘擦过粗糙地面,顿时见了红。 眼看柳文渊的第二脚就要踹在轿辕上,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放肆!” 一声冷冽的断喝如同冰锥刺入喧嚣。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玄色身影已策马而至,迅如闪电。马鞭破空,精准地卷住柳文渊即将落下的脚踝,猛地一扯! 柳文渊“哎呦”一声,狼狈不堪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他头晕眼花地爬起来,见来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身后跟着几名精干护卫,却并非衙门差役的打扮,心下先怯了三分,但嘴上仍不服软,指着小轿颠倒黑白: “大人们来得正好!这轿中狂徒,指使恶婢当街行凶,污我清誉,快将她们拿下!” 为首的男子端坐马上,身姿挺拔,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眼神睥睨,如同在看一只奋力嘶鸣的蝼蚁。 “污你清誉?”男子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论自由之要义》,《资本论新说》……柳公子,你这些夹带在诗词注释中的私货,含沙射影,宣传祸乱风纪之言,其罪,当诛。” 柳文渊如遭雷击,浑身剧震,这才后知后觉地认出,眼前这位正是京城最厌恶“穿越者”的十四皇子李珩!他那些小心隐藏、试图潜移默化传播的现代思想,竟早已被对方洞察! “你……你是十四……”他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 李珩懒得再看他一眼,挥了挥手:“把他带走。” 两名护卫应声上前,利落地将瘫软如泥的柳文渊架起。 柳文渊被拖行着,兀自不甘地回头,色厉内荏地喊出那句穿越者通用的场面话: “李珩!我们……来日方长!” 一场闹剧,终告落幕。 那青衣侍女青萝已自行站起,忍痛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到李珩马前,盈盈一拜,眼波流转间,带着不易察觉的倾慕:“多谢殿下解围。” 李珩却连眼角余光都未曾扫向她,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那一动不动的青绸小轿上,仿佛要穿透那层布料,看清里面的人。 人群渐渐散去,街面恢复冷清。 李珩驱马,缓缓靠近轿子,直到马首几乎要碰到轿帘。他微微俯身,对着那纹丝不动的轿厢,声音冰寒,一字一句地唤道: “咨事卿。” 轿内依旧一片死寂,仿佛空无一人。 “继续。”李珩的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和深深的厌弃,“给本王,把藏在这大嘉朝里的‘穿越者’,一个一个,都揪出来。” “本王最是痛恨,这些只会玩弄奇淫巧计、祸乱风纪之徒。” 语毕,他不再停留,猛地一拉缰绳,骏马嘶鸣,调转方向,带着护卫绝尘而去,只留下漫天飞扬的尘土,以及那顶良久未曾动一下的青绸小轿。 轿子依旧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孤岛。 第2章 第 2 章 第二章/娇王爷 轿子并没有直接回十四皇子府。 它先在东市兜了个圈子,又绕进南边的民居小巷,再折向西市,足足在城里晃了三圈,引得轿夫们暗自叫苦,却又不敢多言。 最终,在确认再无任何可疑视线跟随之后,青绸小轿才绕回正道,悄无声息地从十四皇子府的后角门入了府。 落轿,四名粗使婆子上前,垂首敛目,小心翼翼地将那顶依旧密闭的轿子直接抬往内院深处,一处名为“静思斋”的独立小院。 整个过程,无人敢多看一眼,多说一句。 静思斋内,轿帘终于被一只纤细的手从里面掀开。 千绪扶着轿框,慢慢走了出来,深深地、无声地吸了好几口气。紧握的双拳和微微颤抖的肩头,泄露了她方才在轿中,面对外界时积压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压力。 青萝跟在她身后,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手肘,忍不住抱怨:“小姐,您也太小心了。不过是个好奇多看两眼的小孩子,您就疑神疑鬼,非要在城里绕那么大圈子。奴婢看那孩子眼神清澈,就是普通顽童,哪里就像‘穿越者’了?” 她顿了顿,带着几分自认为了解的打趣,“您这看谁都不像好人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小心些……总无大错。”千绪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停顿片刻,她忽然转向青萝,“你似乎很怕我猜中别人的心思?” “我?”青萝一愣,脸上瞬间堆起甜腻油滑的笑容,“小姐这是说的哪里话?奴婢是觉得,人心隔肚皮,猜来猜去多累呀。小姐您可不能冤枉奴婢!” 她凑上前,像往常一样挽住千绪的手臂撒娇。 千绪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她不再停留,转身走进了属于自己的厢房。 房门合上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她几乎是踢掉了脚上缀着珍珠的绣鞋,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然后像一只终于回到小窝的猫,欢呼一声,扑向了房间角落里那张与周遭古朴家具格格不入的—— 水床。 这显然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造物,是李珩不知从哪个“穿越者”那里收缴来的战利品,后来便赏给了她。起初千绪还觉得此物诡异,如今却深感其妙,尤其是每次“执行任务”归来,能将疲惫的身体陷入这柔软冰凉、随着水流微微晃动的支撑中,简直是社恐患者最大的慰藉。 家道中落,仿佛还是昨日之事。 父亲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少卿,只因直言批评了皇帝身边一位备受宠信的“穿越者”,便被扣上一顶莫须有的帽子,抄家、夺职,不过顷刻之间。 母亲郁郁而终,父亲带着她返回祖籍途中染病身亡。家仆散尽,她孤身一人,几乎走投无路时,被正在追查另一名穿越者行踪的李珩遇见。 李珩捡她回来,并非出于怜悯。 他看中的,是她那份近乎本能般对“穿越者”思维方式的洞察力。 他需要这把能帮他对付那些异世之魂的利器。 于是,他将她带回府中,安上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咨事卿”头衔。一个藏在轿子里,不能露面的影子谋士。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一股低气压,由远及近。 千绪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水床上弹坐起来,刚刚放松的神经再次绷紧。 “砰!” 房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李珩阴沉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他周身散发的寒意,比方才在书坊门口时更甚,仿佛能冻结空气。 他看也没看千绪惊慌失措的模样,径直走到房间中央的梨木圆桌旁,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茶杯哐当作响。 “老四!李瑜那个混蛋!又是他!”李珩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在房间里烦躁地踱步,“本王前脚刚把柳文渊投入大牢,他后脚就去父皇面前求情,把人给提走了!” 他越说越气,猛地一挥袖袍,将桌上的茶杯扫飞出去。 千绪的身体像早已经历过千百遍般,异常娴熟地伸手,在茶杯即将落地的前一秒,精准将其接住。她默默将茶杯放回原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李珩对此视若无睹,或者说早已习惯。他的视线如同利箭般射向千绪,像是在看一个无能的属下,又像是在看一个导致他计划失败的罪魁祸首。 “太子之位空悬已久,老四、老八、老九……个个虎视眈眈!尤其是老四!仗着笼络了几个有点本事的穿越者,屡屡让本王受苦!再这样下去,本王何时才能……” 他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积压的委屈和不甘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竟完全不顾皇子威仪,猛地向前一扑,扑倒在那张宽大的水床上,像个心智未熟的孩子般,用拳头捶打着柔软的水囊,发出闷闷的声响,嘴里发出烦躁的呜咽: “凭什么……他们都欺负我……” 李珩发泄了一通,似乎稍微平静了些,他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水床上,望着头顶精致的承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的依赖和委屈,闷闷地命令: “千绪,安慰本王几句。” “……”千绪指尖蜷缩了一下。 “说话!”他语气蛮横,却又透着一股别扭。 “……”千绪的嘴唇动了动,像离水的鱼,试图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能清晰地分析出穿越者金手指中的破绽,能预判穿越者可能行动的计划,能推演无数种朝堂争斗的可能。可偏偏,面对这种需要即时情感支持的场景,她的大脑就变成一团混乱的糨糊。 无数话语在她心中翻滚——哪怕只是简单地说一句“殿下息怒”…… 可那些字句堵在喉咙口,像被无形的淤泥塞住,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她的沉默,在李珩此刻焦躁的心绪下,无疑成了火上浇油。 他等了几息,眼底那点微弱的期待,渐渐冷却。 他猛地从水床上坐起,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皇子姿态,眼神冰冷地瞥了千绪一眼。 “算了。反正你本就跟他们是一路人。心里只怕还在笑话本王无能吧?”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 “本王最厌恶的,就是你们这些穿越者。”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带着一身未能宣泄的怒火,转身,摔门而去。 巨大的关门声震得千绪微微一颤。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千绪才缓缓抬起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殿下,四皇子此举看似获利,实则急躁,已引起陛下警觉……” “……柳文渊心性有瑕,去了四皇子处,未必是福……” “……殿下之才,不在权术钻营,而在……” 她低声地、快速地、逻辑清晰地分析着,一句句,一条条,如同解除了封印,清晰地蹦了出来。 偏偏,在他面前,一句也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青萝的通报声:“小姐,门外有一自称‘妙手娘子’的妇人求见,说是有奇物献上!” 千绪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调整呼吸,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青萝身后,跟着一位穿着朴素、面容姣好、眼神带着几分忐忑的少妇。 那少妇手里,正捧着一块颜色奇怪、形状却颇为规整的东西。 “民妇顾三娘,特来献宝!”那少妇将姿态放得很低,“此物名为‘香皂’,洁面沐浴,去污留香,胜过皂荚胰子百倍!愿献与殿下,以求安身立命之所!” 青萝闻言,眼睛一亮,看向那名为“香皂”的物事,显然极感兴趣,立刻道:“小姐,奴婢这就去禀报殿下……” “站住,此事不必禀告殿下。” 千绪开口打断了她,语气清冷,不容置疑, “坚决不要让殿下知道。” 第3章 第 3 章 第三章/皂娘子 妙手娘子话说得漂亮,眼神却在悄悄打量窗口,试图从那片阴影中窥探到对方的真容。 千绪的视线落在妙手娘子的手指上,十指甲缝异常干净,不像是劳作为生的老百姓。 “四皇子素来喜爱收纳天下奇人,对身怀异术者更是礼遇有加。娘子既有此等巧技,何不前往投靠?”千绪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青萝一愣,显然没料到千绪会如此干脆地拒绝,还将人才往外推。 顾三娘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盘算:“民妇听闻十四皇子殿下……亦对身怀奇技者……颇为重用。”她将“重用”二字咬得略微重了些,带着某种暗示,“人在异乡,多个朋友多条路。若能与小姐结为联盟……” “你弄错了。”千绪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否定,“殿下此处,非你等的容身之所。” 顾三娘眼神复杂地看了千绪一眼,悻悻地收起香皂,带着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跟着青萝离开了。 静思斋重归寂静。 千绪掩上窗,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研墨,提笔。 笔尖落在纸上,流淌出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语气: “皇子殿下台鉴: 冒昧致书,实因仰慕殿下海纳百川之胸襟。今民妇顾三娘,偶制“香皂”之物,或可助殿下收揽民心……” 然而,就在她措辞时,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窗外一角迅速缩回的衣袂。 青萝? 千绪若无其事地躺下。心底,却是一片冰凉的了然。 数日后,一个消息如同插了翅膀,瞬间传遍了京城各个角落。 东市最繁华的地段,一家打着八皇子李瑄赞助旗号的“香皂专市”突然开业。 数十个摊位一字排开,上面堆满了模样新奇、颜色各异的香皂。吆喝声、叫卖声不绝于耳,引得无数百姓围观、抢购。 一时间,市井之间对八皇子李瑄体恤民情、慧眼识珠的赞扬之声,不绝于耳。 消息传回十四皇子府时,李珩正在书房练字。 “什么?老八?”李珩青筋暴起,狠狠地将狼毫笔一摔,墨迹四溅,“那个只会趋炎附势的蠢货,居然也学会用这种下作手段,在父皇面前现眼!到底怎么回事?” 青萝垂首站在一旁,眼珠滴溜溜一转,忽然“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殿下赎罪!奴婢原本想将妙手娘子的事告诉殿下,是小姐她拦着奴婢,坚决不让奴婢告诉您!” 她恰到好处地磕着头,将忠仆的姿态做得十足。 李珩的瞳孔骤然收缩,厉声质问:“她瞒着本王什么事?快说!” “那日妙手娘子先来过咱们府上,却被小姐推走,事后奴婢亲眼看见小姐写了一封密信……之后不久,妙手娘子就得了八皇子资助。奴婢人微言轻,不敢胡说,句句属实啊!” 密信? 联想到千绪之前对穿越者的精准打击,强烈的被背叛感吞噬了李珩的理智。 难道她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伪装?是为了取得他的信任,好在关键时刻,给他最致命的一击?就像那些他深恶痛绝的、惯会玩弄人心的穿越者一样! “好……好得很!”李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不再看青萝,如同一阵裹挟着冰雹的旋风,径直冲向静思斋。 “砰!” 静思斋的房门被他一脚踹开,巨大的声响让正在屋内对着窗外发呆的千绪猛地一颤,惊慌回头。 李珩一身煞气,目光如刀,在房间内迅速扫过,最终锁定了书案。 他几步上前,一把掀开书摞,抓起那些被折起的草稿纸。 只见最上面一张,赫然写着:“民妇顾三娘,制得香皂,可助收买民心……” 看到那明显属于千绪的字迹时,李珩眼底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和一种……被愚弄的痛楚。 他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千绪身上:“说话!本王要听你亲口解释!” 千绪被他雷霆般的震怒吓得连连后退,直到撞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浑身血液仿佛冻住了一般。在李珩那杀人般的目光注视下,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她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看着她这副无言以对、做贼心虚的模样,李珩心头那股邪火烧得更加炽烈。 “本王待你不薄,给你安身之所,你就是这么回报本王的?” 千绪拼命摇头,李珩却不由分说,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毫不怜惜地将她拖到前庭的空地上。 “给本王跪在这里,好好想想清楚!”李珩的声音响彻整个院落,“没有本王的命令,不准起来!” 往来洒扫的家丁、仆妇,甚至一些听闻动静探头探脑的侍卫,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如同无形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在千绪身上,几乎让她窒息。 李珩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片冰封的失望,拂袖而去。 无人注意的角落,青萝悄悄退入阴影之中。 她看着庭院中央那个孤立无援的身影,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一抹得逞的、快意的弧度。 她轻轻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一片无人得见的虚空。 【系统提示:成功离间目标人物与反派千绪。奖励积分:500点。魅力光环效果升级。请宿主再接再厉,尽快完成‘攻略十四皇子李珩’主线任务。】 感受着积分到账的微弱愉悦感,青萝缓缓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属于现代灵魂的机敏光芒。 成了。 第4章 第 4 章 第四章/系统女 春夜,细雨飘洒,浸润了十四皇子府的青瓦飞檐,将暮色渲染得一片暧昧迷蒙。 一道纤细的身影,仅着单薄的青衫,刻意等候在李珩回上房的必经之路。 青萝刻意将衣襟拉低了些,任由雨丝打湿鬓发与肩颈,更衬得她眼波盈盈。 脚步声由远及近,那抹熟悉的身影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中逐渐清晰。 青萝心头一紧,立刻调整姿态,将楚楚可怜的柔弱展现得更加淋漓尽致。 李珩果然注意到廊下这抹突兀的亮色。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冻得有些发白的脸颊上。 “你在这里做什么?” “殿下……”她柔柔唤了一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湿意与颤抖,在渐密的雨丝中格外引人怜惜,“奴婢……奴婢担心殿下,又不知该如何为殿下分忧,心中焦虑,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 青萝抬起水汽氤氲的眼眸,欲语还休地望着他。 李珩走近几步,伸手拂过她潮湿的发梢:“上月你失足落水之后,倒像是换了个人。”他目光幽深,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胆子大了,心思也活络了。” 青萝心中狂喜,面上却愈发娇羞,垂下眼帘:“奴婢只是……” 不等她说完,李珩忽然俯身,一把钩住她的腰肢:“你浑身都湿透了,去本王屋里喝杯热茶。本王稍后……仔细疼爱。” 青萝心中得意万分,系统界面在她眼前激动地闪烁了一下。 【与目标人物亲密接触!攻略进度 5%!】 李珩离开后,青萝欣喜若狂地前往正房,几乎能听到自己任务即将成功的激动心跳。 屋门被推开,正房内温暖如春,空气中夹杂着一股淡淡的姜味扑面而来。 当她的视线落在屋内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千绪,正安静地坐在小炉旁,手持蒲扇,轻轻扇动着炉火。旁边的矮几上,整齐地叠放着一套干燥的寝衣和外袍,显然属于青萝。 她抬眸,目光平静地掠过衣衫不整、面露惊愕的青萝,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眼前的一切早已在她预料之中。 青萝的笑容瞬间凝固,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慌:“你怎么会在这里?!” 千绪的眼神里带着洞悉一切的淡然:“费心演了这一场戏,辛苦你了。” “你……你什么意思?”青萝的声音有些发颤,一股巨大的不安攫住了她。 “意思就是,”千绪不紧不慢地起身,目光如同最锋利的解剖刀,将她那点小心思剥离得无所遁形,“你,和那位妙手娘子,都白费心机了。” 她顿了顿,看着青萝骤然惨白的脸, “妙手娘子的香皂专市,今日巳时,被愤怒的民众砸了。那些香皂,皆是以劣质油脂混合了未经净化的碱水和大量香料仓促制成,不仅无法洁净衣物,反而会灼伤皮肤,还会产生难以祛除的刺鼻异味。购入大量香皂的几位官家,也联合告到了京兆尹衙门。” “八皇子李瑄因‘急功近利,欺瞒君上,致使民受损、君蒙尘’,被陛下当庭申饬,责令闭门思过。他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那点‘体恤民意’的名声,一夜之间,荡然无存。”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青萝的心上:“难道你……早就知道?你是故意害八皇子的?” “你指那封密信?”千绪截断她的话,眼神锐利如刀,“那封信,本就不是写给八皇子的。” 青萝踉跄后退,撞在门框上。她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小姐”。 “那妙手娘子顾三娘,从一开始,就是四皇子李瑜派来的细作。她的任务,就是陷害急于表现的竞争对手。我写信给李瑜,目的就是验证我的猜想。而一切果然如我所料。” 千绪微微前倾,逼近面无人色的青萝,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诛心,“而你,青萝,你看到那封信,便迫不及待地去向殿下告密,认定我吃里扒外,勾结八皇子。你的猜想,从一开始,便全错了。” 青萝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窃喜,原来从头到尾,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像个跳梁小丑! “不——!”青萝发出一声尖锐的悲鸣,不是因为计谋败露,而是因为她清晰地听到了脑海中那冰冷的系统提示音: 【警告!宿主重大判断失误,导致剧情严重偏离!惩罚机制启动!】 【剥夺已兑换技能:‘体态优化’!】 【剥夺已兑换技能:‘魅力光环’!】 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从她体内抽离。青萝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原本轻盈曼妙的身姿变得松散而笨拙,周身那层能轻易吸引旁人目光的朦胧光泽,也如同泡沫般碎裂消失,只剩下一张平凡、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容。 殿门外,雨声渐沥。 李珩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他脸色铁青,嘴唇紧抿,握着剑柄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殿内的一切对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他错判了她的动机,也低估了她的手段。 震惊、恍然、愧疚……无数情绪在他眼中翻滚。他想起自己白日里是如何粗暴地将她拖出房间,如何让她在众人面前受辱罚跪…… 他攥紧了拳,推门走进房内,目光落在失魂落魄、气质大变的青萝身上,厌恶地皱了皱眉:“滚出去。” 青萝如蒙大赦,又如同丧家之犬,连滚爬爬地逃离了这个让她尊严扫地的战场。 殿内,只剩下李珩与千绪。 空气中弥漫着姜汤的辛辣和一种难言的尴尬。 李珩走到千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依旧平静,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睫,避开了他过于锐利的视线。 他看了她良久,喉结滚动了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带着一种屈尊降贵般的别扭: “说吧,你想要什么?算本王……补偿你。”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对人低头,尽管姿态依旧僵硬。 千绪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积攒勇气。终于,她轻轻开口,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一个孩子。” 李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想过她可能会狮子大开口,索要惊人的金银珠宝、权势地位,甚至想过她可能会要求他处置青萝,却万万没想到,她贪图的,竟然是他! 她想要一个流着他李珩血脉的孩子?!她怎么敢?! 震惊过后,是汹涌而上的、被冒犯的怒火: “你……痴心妄想!”他指着千绪,手指微微颤抖,“本王永远不会和一个穿越者在一起!更不会让一个穿越者诞下皇室血脉!” 他后退一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宣告,仿佛要将这句话刻进她的骨子里, “千绪,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别妄想本王会对你,产生一丝一毫的感情!” 他几乎是咆哮着说完这些话,然后像是躲避什么瘟疫般,猛地转身,带着一身未能消散的怒气与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狼狈,摔门而去。 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发出“哐当”巨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李珩大步走在回廊下,冰冷的雨丝打在他滚烫的脸上,却无法浇灭他心头那股无名之火。 孩子?她竟然想要一个孩子?! 荒谬!可笑!不知天高地厚! 他愤愤地想着,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静思斋的方向。 他心烦意乱地抹去脸上的雨水,心底某个角落,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他的脑海,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惘: 她若不是穿越者,该多好。 ……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 李珩心绪不宁,在处理完几件琐事后,脚下不听使唤地,“不经意”地路过了静思斋。 院门虚掩着,里面异常安静。 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厢房的门虚掩着,他推开一看——里面空无一人。 水床冰冷,书案整洁,仿佛从未有人居住。 不仅千绪不见了,连那个让他心烦意乱的青萝,也一同失去了踪影。 第5章 第 5 章 第五章/小孩哥 晨光熹微,薄雾尚未散尽。一辆不起眼的青绸小轿已悄然出了十四皇子府,在逐渐苏醒的京城街巷间不疾不徐地穿行。 轿内空间狭小,千绪与青萝相对而坐,气氛凝滞。 不过一夜之间,青萝仿佛换了个人。 先前那刻意维持的妩媚姿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萎靡与惊惶。系统惩罚剥夺的不仅是虚拟的技能,更像抽走了她赖以生存的某种底气,让她眼底的光彩都黯淡了几分。 “不必在我面前装出这副样子。”千绪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压迫感,“你的系统,还在吗?” 青萝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中尽是骇然。 她……她怎么会知道系统?! 千绪没有理会她的震惊,继续道:“它给你最后的任务,是什么?杀了我?” 最后三个字如同丧钟,在青萝脑中敲响,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粉碎。 她看不懂千绪,这个她原以为可以轻易拿捏的“土著”小姐,城府竟比那些拥有金手指的穿越者还要可怕。 巨大的恐惧让她放弃了所有挣扎,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我的任务……是攻略李珩。若任务失败,系统会将我彻底抹杀。小姐,救救我,我不想死……” 泪水涟涟而下,这一次,倒是多了几分真实的凄惨。 千绪静静地看着她伤心,直到她哭声稍歇,才缓缓道:“我可以帮你。” 青萝猛地止住哭泣,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但有一个条件。”千绪的目光锐利起来,“从今往后,你要把你知晓的一切‘现代’知识都告诉我。” 青萝几乎没有犹豫,用力点头:“奴婢答应!只要小姐能救奴婢,奴婢什么都听小姐的!” 千绪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恰在此时,轿外传来轿夫压低的声音:“小姐,发现目标了。” 轿帘被掀开一条细缝。千绪透过缝隙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包子铺前,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正踮着脚,将几枚铜钱排在摊主面前,老气横秋地讨价还价:“老板,三个肉包,要刚出笼的啊!便宜两文钱嘛,你看我天天来照顾你生意……” 那神态,那流畅的、带着市井狡黠的对话方式,绝非一个寻常古代孩童应有。 千绪放下轿帘,低声道:“跟上他,别被发现。” 轿夫会意,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远远辍在那男童身后。 男童显然毫无警觉,买了包子,一边啃着,一边蹦蹦跳跳地穿街过巷,最终钻进了西城一处鱼龙混杂的贫民区,在一间看起来摇摇欲坠的隐蔽草屋前停下。 院落连像样的门板都没有,只用破席子勉强遮挡。院墙低矮,透过缝隙,可以看见院内堆满了尚未凝固的香皂,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熟悉的劣质香气。 一个少妇正背对着门口,费力地将那些香皂装入粗糙的木盒中,正是妙手娘子顾三娘。 “娘!包子买回来啦!”男童欢快的声音响起。 顾三娘转过身,刚想说什么,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院门外不知何时出现的青绸小轿。 她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如同见了鬼。 “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顾三娘将啃包子的男童紧紧护在身后,声音颤抖。 青萝看着眼前这男童,终于想起是在什么时候见过。想起自己因这妇人而受到的惩罚,心头火起,忍不住讥讽道:“哟,这不是妙手娘子吗?不在你的香皂专市风光,躲在这耗子洞里偷鸡摸狗呢?喜欢跟踪别人是吧?现在被人找上门,滋味如何?” 顾三娘面色惨白,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绝望。 香皂事发,八皇子失势,四皇子那边也将她当作弃子。如今连这最后的藏身之处都被发现,她已是穷途末路。她知道自己完了,彻底完了。 千绪没有理会青萝的嘲讽,目光扫过院内,开门见山道:“顾三娘,你得罪了八皇子,很快便会上了京城各衙门的海捕文书。四皇子手下能人众多,绝不会为了一个败局已定的棋子,去触犯律例,惹上一身腥臊。”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锤子砸在顾三娘的心上, “留在这里,你和你儿子,只有死路一条。” 顾三娘护着儿子的手臂收得更紧,眼神动摇。 千绪示意了一下青萝。 青萝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按照千绪事先的吩咐,开始了她的游说: “顾娘子,事到如今,你只有一条路可走。投靠十四皇子殿下。殿下仁厚,必不会让你母子二人再栖身于此等陋室,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顾三娘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青萝继续道,字字珠玑,直击要害:“你一身制皂技艺,虽有瑕疵,却也并非一无是处。只要用心改良,未必不能成为安身立命之本。十四皇子府,至少能给你一个遮风挡雨之所,一份安稳的活计,让你能将儿子抚养成人。是死路一条,还是谋一条生路,你自己选。” 顾三娘低头看看怀中懵懂却依赖地望着她的儿子,挣扎、恐惧、不甘,最终都化为一声长长的、带着泣音的叹息,她松开儿子,朝着千绪的方向,缓缓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民妇……愿携犬子,投效十四皇子殿下……求小姐……给一条活路。” …… 当千绪带着顾三娘母子回到静思斋时,引起的骚动不小。 李珩闻讯赶到静思斋,看到憔悴且恭顺的妙手娘子时,眼中寒光一闪。 然后,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滑向她身边那个紧紧抓着母亲衣角、怯生生打量着他的男童。 电光火石间,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劈入他的脑海—— 孩子。 她昨夜说的“一个孩子”…… 难道……难道不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她说的,是眼前这个……穿越者的孩子?! 她是希望他帮忙找到这个孩子?! 一股巨大的热意冲上耳根,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 他想起自己昨夜那番义正辞严的拒绝和羞辱,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他竟然……竟然会错了如此离谱的意?! 千绪仿佛没有看到他精彩纷呈的脸色,只是微微福身:“殿下若无事,臣女先行告退,为顾三娘母子在静思斋腾出住处。” 看着千绪平静的背影,强烈的懊恼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涌上心头。 他不想她就这么离开,他需要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他难堪的僵局。 他需要确认些什么。 李珩瞥了一眼旁边因为失去魅力光环而显得平平无奇的青萝,一个极其幼稚的念头萌生脑海。 他故意抬高声音,语气带着刻意的轻佻,吩咐道:“青萝,放了手里的活计,来本王房里伺候。” 说完,他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紧紧盯着千绪的背影,期待着她能有一丝一毫的反应—— 他在赌。 赌她会不会在意。 哪怕是一声质问,或者一道目光。 然而,什么都没有。千绪的脚步甚至连一丝停顿都没有,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径直带着顾三娘母子进了静思斋的厢房。 李珩胸口一阵憋闷,如同蓄力一拳打在了空处。一股难以言喻的挫败感,熊熊燃烧起来。 好,既然她只想当谋士,那他今晚就宠幸了这个听话的,让她安分守己到底。 第6章 第 6 章 第六章/四伯乐 四皇子府,书房内。 李瑜指尖把玩着那封“知名不具”的密信,唇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有意思。”他轻声道,声音温润,却带着野心勃勃的锐利,“竟能看破顾三娘的来历,金蝉脱壳,还将计就计,把本王的人给挖走了。” 他抬眸,看向垂手侍立在下方、面色有些灰败的柳文渊,“文渊,你觉得,写出这封信的,会是何人?” 柳文渊如今寄人篱下,气势早已不比当初,闻言谨慎答道:“回殿下,李珩的字,霸道外露,如刀劈斧凿。此字内敛,更像女子所书。” “女子?”李瑜眉梢微挑,兴趣更浓,“李珩身边,何时多了这么一位女中诸葛?藏得可真深啊。”李瑜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笑容加深,“不仅能精准揣摩穿越者心思,还能顺势布局。此人绝非池中之物。李珩那个莽夫,何时有这等眼光和运气了?” 他眼中闪过一道志在必得的光芒。 “文渊,你去安排一场诗会。就说,为贺父皇寿辰,征集天下奇文佳句,不拘一格。京城内外,但凡自认有才者,无论出身,皆可前来。尤其是那些穿越者。”他顿了顿,笑容中多了一丝猎手般的兴然,“八弟和十四弟那边,更要亲自将请柬送到。” 他要用这场诗会,把李珩身边那条藏得极深的“鱼儿”,给钓出来。 …… 与此同时,十四皇子府。 李珩正对着面前一碟白水煮蛋恶狠狠地发力。他粗暴地戳破蛋壳,然后整个塞进嘴里,用力咀嚼,仿佛嚼的不是鸡蛋,而是某个让他心烦意乱、又无可奈何的人。 青萝垂首立在一旁,小心伺候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没有了“体态优化”和“魅力光环”,她清晰地感觉到李珩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不再带有任何兴趣,只剩下纯粹的、看待普通下人的漠然。 李珩咽下嘴里那口干涩的鸡蛋,又拿起一个,目光不经意扫过青萝。 果然,今天看她怎么都觉得别扭,那张脸似乎平淡了许多,身姿也不如往日窈窕动人,引不起他丝毫性趣。 “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他烦躁地挥挥手。 青萝心中一片冰凉,连忙躬身退下。系统的惩罚,效果立竿见影。 夜色渐深,马上就到府中熄灯的时辰了,静思斋那边,依旧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个女人!她难道真的不在乎?不在乎他让别的女人伺候? 还是说,她根本就没把他放在心上? 这个认知让李珩心头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又痒又痛,坐立难安。 李珩越想越气。最终,那汹涌的不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渴望压倒了他那可笑的自尊。 他猛地起身,如同奔赴战场,大步流星地直奔静思斋。 静思斋厢房还亮着灯。 李珩放轻脚步,如同做贼般靠近窗棂,借着一条细微的缝隙,向内望去。 只见千绪并未休息,而是挽着袖子,正伏在案前,专注地捣鼓着几块颜色奇怪的油脂和一堆草木灰似的东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料气息。 她竟然在做香皂? 她动作不算熟练,却异常认真,小心地调配着比例,搅拌着混合物。 而更让李珩惊讶的是,在她对面的墙壁上,赫然挂着一幅他的画像——那是去年宫廷画师所绘,他嫌画得不够英武,随意赏给了下人的。 此刻,千绪一边小心翼翼地混合着手中的原料,一边抬眸看着那画像,嘴唇轻轻开合,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李珩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殿下其实不必太过忧心四皇子。他看似利用穿越者无往不利,实则树大招风,陛下岂会毫无察觉?” “……您精于六艺,文韬武略,根基之扎实,非那些依赖‘奇技’者所能比拟。” “……那日街上,殿下策马而来,很……威风。”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独处时特有的柔软,断断续续。最后那句,更是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李珩的心尖。 他这才明白,她不是无动于衷,也不是不懂他。她只是无法在他面前,亲口说出来。 一股汹涌的、酸涩又滚烫的情潮冲上李珩的胸腔,撞得他心口发酸发胀。 他几乎要忍不住推门进去,将那个对着画像倾吐心声的女子紧紧拥入怀中。 然而,他的手刚触到门扉,昨夜自己那番冰冷决绝的宣言,如同惊雷般在耳边炸响—— “别妄想本王会对你,产生一丝一毫的感情!” 如同兜头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冲动。 他李珩,堂堂十四皇子,难道要出尔反尔,自打嘴巴吗? 不,不行。 他是皇子,是将来要争夺大宝的人。他怎么能对一个穿越者…… 他不能违背自己立下的原则。 李珩僵在门外,脸色变幻不定。最终,那该死的原则,还是压过了内心汹涌的情感。 他深深地、贪婪地看了一眼窗内那专注的侧影,仿佛要将这一刻刻进脑海里。 然后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只是离开的步伐,沉重得仿佛灌满了铅。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脚步,召来一名值守的下人,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和落寞: “去……告诉小厨房,给她做一碗安神的宵夜送去。” 说完,他不再回头。背影在廊灯的映照下,拉得很长,充满了难以言说的矛盾与孤寂。 上房的冰冷与空旷,此刻显得格外难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