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隔山川》 第1章 风过回廊 初春,微凉的风穿过回廊,越凌云披着有些过于厚重的披风,坐在石桌旁。 管家领着一个有些发福的中年人进来,那人笑意盈盈,一边见礼,连褶子都带着笑:“这可都是经过再三核查的,绝无问题。” 他不置可否,看着眼前。 这次人不多,一眼看去也觉得靠谱顺眼些。 册子上的一沓契约书,上面的名字都是类似王七乐五的,只有姓,名都是数字。 翻看完册子,去掉了几个人。又抬眼看了眼,然后随手指了几个出去,这么做几次减法,只剩两个人了。 前些日子他吩咐府里管家要找人,上两回就不提了,总之人没留下,管家这次特地找了岁寒阁的一个管事,让对方认真挑了一批过来。 进了岁寒阁的,多少都与战乱有关,因为战乱被人抛弃,抑或流离失所,总之境遇都不会太好。当然岁寒阁也不是什么慈善堂,只收不满十三的,不惦记着找家人亲眷的,此外身有残缺病痛的不收,样貌不周正的也不收。 收进来的人,提供衣食住所,看各人资质习文或习武。 平庸无奇的早早打发出去,租给各商铺当佣工,每月抽取一定比例的银钱作佣金。有好去处的,可能主家愿意一笔买断,作书童,当护院。 岁寒阁这些年的口碑似乎不错,人都经过筛选规训,比寻常人牙子手里的都强些,因此稍微有点头脸的主顾都愿意多付些银钱,租用这里的人。是以虽乱世当头,岁寒阁却屹立不倒,甚至有壮大的趋势。 留下的这两人,叫做平二和孟十三。 岁寒阁的规矩,说乱世里最不缺的就是流离失所的人,最易夭折的便是稚子,谁知能不能活下来呢,因此都用数字代替。进了岁寒阁,便得抛去本名,随总阁分配,按人次数字记名。日后自己出人头地的,花钱赎籍改回本名;或被人买下,随主家改名。 他随口问了姓名的事,一个圆脸少年便立刻应声回了。 圆脸少年名唤平二,他有一点没说:若是到了十八,不曾被人买去,也不曾有人雇佣,便要进岁寒阁自己的一些产业,至于做什么不清楚。平二可不愿一辈子见不得光。 平二好不容易抓住这次机会讨好王管事,好在一切顺利,这主家颇有些家底,一出手直接是买断。从此平二便与岁寒阁毫无瓜葛了。这主家看着和善,说不定能再得些好处。 名唤孟十三的那个倒一直不吭声。少年的身板还是羸弱,却站得笔直,有些长的头发盖在额头和两颊。平二心想着这人倒是好运气,话少又阴郁,怎么也能被选上。 眼前的两人跟他差不多大,字面上的同龄。 他拿过契约,让小厮递给两人,“是你们自己的卖身契么?” 二人确认了各自的签字和手印。 他点头,拿起契约就往火盆里扔。 小厮急着喊,“少爷你……”被他扫了一眼后又闭嘴了。 主子最近的脾气愈发怪了。 这下连那沉默的孟十三也抬眼看过来了,平二更是瞪大眼珠子。 “我需要的不是靠卖身契绑住的人。如今卖身契没了,你们今日若愿意留下,从此便听我差遣。若是不愿意,便领五十两银子,今日便离开。” 小厮端上盘子,十两一个的银元宝,十个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 “五十两?!真的么?”平二震惊,连敬语都忘了,声音都变了调。之前有个认识的,被选去做了个富商的护院,一年月钱拢共也不过十几两银子,这都抵得上几年了! 平二已经按捺不住自己的脚,在那里扭来扭去,绞着衣角。 小厮瞅了一眼,心里叹气,这回莫不是又白忙活一趟。 “你们有一盏茶的时间思考,过时不候。”他揉着额角,看着两人道。 平二的动摇清晰可见,孟十三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我留下。”孟十三抬起头看向他。 小厮眼睛都亮了,孺子可教! 平二摇摆不定,主家看起来富贵非常,虽然五十两挺诱人,但说不定留下会拿更多呢,正想说自己也留下,便听得上边又说话了。 小厮清清嗓子,道:“提前说下,若是留下,这五十两是没有的,每月份例只有五百文。一年后若是少爷决定留下你,月钱一两,年底还有赏钱。若是留不下,十两遣散费。” 这下平二懵了,拽了拽孟十三的袖子,想劝着拿钱走人。五十两和十两的账,他还是会算的,拿在手里的才实在。有这五十两,再加孟十三的,他们都可以盘下店铺了。 孟十三抽回袖子,又说了一遍“我留下”。 平二一跺脚,还是恭恭敬敬谢过主家,领了银子便告退了。 廊外阳光洒在孟十三侧脸上,少年的身形像是要在阳光里抽条了。 十三岁,正是长个儿的时候。 小厮领着孟十三安顿下来,完成这桩任务,简直要喜极而泣了,少爷可算折腾完了。 此后的日子,每日孟十三早晨跟着请来的师父练武,而后随着他在府里学堂学文。 他也渐渐熟悉了府里的生活。 一年前来这里的时候,举目无亲,觉得谁都无法信任,故而动了心思,想培养一个信得过的人,如今却觉得当初举动有些幼稚了。 既来之,则安之。 越家算是这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家族了,前朝有人官至尚书,族里沾了不少光。他父亲这一支未入仕,主营车马布匹等边境贸易,财力雄厚。父亲常年在外经营,他只有在初来的时候见了一面。父亲见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的脸,沉默了好一阵,吩咐管家照顾好他,就离开了。 母亲是谁,长什么样子他也不清楚,他醒来之时就是在来越家的马车上。听下人们议论,慢慢拼了个大概。府里并不待见他,那些哥哥弟弟,初见他时颇有些瞧不上,不过也许因为教养还不错,倒也没为难他,生活用度也没短缺。除了家宴,他也不去碍其他人的眼。 之前要求孟十三同他一起习武学文,被那些兄弟们教育奚落了一番,最终也随他了。 小厮齐安,自小长在府里,是管家的小儿子,生性活泼爱说话,也没什么城府,原本是要去二少爷那里的,但是齐安听说过二少爷那里规矩多,便求着爹娘来了他这里,自告奋勇说要来当他的贴心小厮。 他在族学里学业不上不下,防身功夫也只学点皮毛。 孟十三倒似乎天赋不错,无论文武,学得很快,师父们都赞不绝口。 “孟十三,你想留下吗?” 对面的人经过这一年,不再那么沉默,却依旧话少,闻言抬眼,“少爷想让我走?” 一年之期已满,想想一年前的自己还真是有趣。 “是我说话欠妥了,”他斟酌了一下,“你愿意留下吗?” 紧接着又补充道,“我觉得你挺符合我最初的想法,只是想给你选择的权利。” 他没注意到对方眼神突然锐利。 “我并不是想找个下人,齐安也不是,不过……”他转了话头,“外面天大地大,想必你也可以有一番作为,你若是不愿意困于此,可以离开。” 事实上经过这一年相处,他把孟十三当朋友,习惯了有这么一个人存在,也不太愿意他离开。虽然这个朋友经常故意耳背,听不到他说话。 他觉得孟十三不该困在这一方小院中。 抬头对上孟十三平静无波的眼神。 “我说过了,我留下。”孟十三转身便走。 他松了口气,笑道,“你答应了,你说了留下,不要忘了。” 说完他三步并两步,轻快地越过孟十三,门口处又回头,“那你告诉我你的本名吧,以后总不能还叫十三。” 身后的人一怔,迟疑着,“不记得本名了……” “那你自己取一个?我不会取名。” 等了半晌。 “那你明日取名了记得告诉我啊!” 十三看着对面那张灿烂的笑脸,被那笑意感染,扬起嘴角应了声好。 然而明日,却没有等到十三告诉他新名字。 夜晚被惊醒时,还来不及反应,他便被人一掌劈晕,再醒来时,已物是人非。 后来得知,那个晚上,一切天翻地覆。 自从前陈王朝覆灭,这几十年的动乱期间,藩王割据,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天子轮替,都想当天子却都坐不稳。但远离京城的人们,哪管谁当天子,换谁都是先折腾一阵才消停,他们早已习惯了过自己的日子。 然而这次却不一样了。 中原大地彼此连年内耗,被蛮族钻了空子,西北之地便成了最先沦陷的地方。 等人们终于回过神来,同仇敌忾反击,将蛮夷赶出中原,已经是数年之后了。 山河已满目疮痍。 据说现当今的天子是前陈王朝政变中流落民间的血脉,当年在老将秦征的扶持下,从尸山血海中收复失地。饱经战火摧残的百姓们终于得以喘息。 越凌云曾经回去找过孟十三,然而什么都找不到,那个人好像就那么消失了。 当年带他出来的人,是母亲曾经的朋友,只救了他一人出来。 他几经辗转也只找到齐安,齐安在一个破落酒楼当跑堂小厮。两人相对而坐,红了眼眶。从齐安那里,他知道那晚整个府里都在逃难,彼此都失去了下落,齐安要找失踪的父母兄弟,因此一直未敢远离。他也再没有见过孟十三。 他留了些银钱给齐安,齐安不肯收,他不由分说塞给齐安,“寻到你爹娘和哥哥,就好生过日子。” 母亲的这个朋友脾气很怪,但武功似乎很不错。 似乎是应故人所托看顾他,得知消息后赶来救他一回,但也从此让他失去所有人的联系。 总得活下去。他找不到家人,那个家他也不过就待了两年,跟别人也不曾亲近,听齐安说似乎家里也没有人回来过,可能也忘了他吧。 他有点想念孟十三,他的朋友不多,齐安有自己要找的家人,而他不知去何处寻孟十三。 孟十三说过会留下的。 他无处可去,便跟着他的便宜师父各处流浪。 如今已经快过去六年了,记忆中的人已经慢慢模糊。 他师父是个不肯在一个地方久待的人,今朝有酒今朝醉,走哪算哪儿。原本嫌这个小尾巴累赘,不过看在他悟性还不错,还能烧个菜洗个衣服,便默认他跟着了。 乱世的人总得有自己的立足之法。 师父兴致来了会指点他几招,剩下的他便自己勤学苦练了,闲暇时各种活,只要能挣钱的,他便都去做,跑堂小厮、送菜挑柴、代写书信、跑腿催债…… 也曾有被人拳打脚踢到剩一口气的时候,那时他师父才会像拎破烂一样把他拎回家。 后来的几年,生活渐渐平静,直到很少会有人能再沾他一个手指头。 他师父似乎也终于厌弃了小尾巴,某一天晚上破天荒喊他陪着喝了酒,天未亮就不告而别了。 从此他孑然一身。 这些年走南闯北,他也累了,无处去,也无人可再等。 随缘更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风过回廊 第2章 相见不相识 越凌云用不多的积蓄置了一家酒楼。 那会儿他在二楼的客房,裹成个粽子,每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就坐在窗前看花,看叶,看果。院里有一棵梨花树,有点像他在越家时的那棵。 酒楼的掌柜年纪大了,原本就准备卖了返乡,总忧心他会把自己闷成一朵蘑菇,时不时上来看看他还喘气儿没。 京城入冬早,掌柜的老寒腿就有些撑不住了。 梨树叶子也开始枯黄掉落。 越凌云用不多的积蓄买下了酒楼,想起来给齐安回了个报平安的信。 齐安找到了父母兄弟,父母在战乱中受了惊吓,兄长也在混乱中受了些伤。好在时间总能慢慢抚平一切,好在终于团聚。 齐安收到回信半个月后,便来了京城找他。 原先活泼的齐安已经稳重了很多。 “齐家这几代都跟着主家,齐安能找到家人,也多亏了少爷当时资助。如今父母那里都安顿好了,也有兄长照看,总不能让少爷一人在外,至少等少爷有人照应着,我才能放心。” 他笑着说好,眼眶久违地泛酸。 齐安麻利能干,家里和小酒楼都打理得妥帖,他成了甩手掌柜。 慢下来的日子,日复一日地长。 过年的时候,老管家夫妇来过京城一趟,府里其他人早已失去下落,只剩这个小少爷,管家夫妇拉着他手老泪纵横。老人住不惯京城,过完年便回去了。 这天天气正好,他终于愿意动弹出门走走。 京城到底天子脚下,王朝安稳下来,便最先复苏。 赏花踏青的游人如织,他捡了僻静的小路,信步闲游。 山顶远望,既觉得辽阔,又空落落的。 只看着葱翠的山涧,倒觉得哪个世界都一样。 春日里两岸芳草茂盛,谷底葱翠幽深。 “公子您慢点……” 青年人健步如飞,甩开随从一大截,然而跟上来之后,什么都没看到。 也许人多看花眼了罢。 也是,过去这么些年,相见想必也不相识了。 青年人转身离去。 越凌云揉着脚踝,“上面的朋友能否帮忙搭把手!” 明明听到脚步声靠近,可惜人又走远。 听不到回音,他只好忍痛站起,攀着树藤翻身上去。 师父离开之后,在人前便想着当个寻常人,身手都生疏了。 刚才一恍惚,太靠近峰顶,一不小心跌了下去。 说来好笑,跌下去的瞬间差点忘记自己还有一身功夫,还想着就这么掉下去了,会不会一觉醒过来,就又另一番天地了。 就近找了些草药敷上,坐在崖边看风景,日落时分方下得山去。 “少爷今日说出门转转,到现在才归家,若不是知道少爷身手好,我就要找人出门去寻了。”齐安立在门口焦急地张望,见到他回来,才松了口气,吩咐后厨赶紧热饭菜。 “还好有你在。”他笑答。不然今日恐怕回不来了。 他本来就人情淡漠,如今这里也只有齐安一人可挂念,若是不告而别,恐累得齐安去寻自己了。 他不再呆在院中,每日若无其他事,便到小酒楼中帮些忙。 盘下的这间小楼有两层,一楼大堂作酒肆,二楼临街是几间雅间,另一侧几间客房。院落不大,布置倒也齐全,他与齐安住在院中厢房。小楼地段不在正街,加上掌柜半卖半送,故而当初盘下时没有费多少银钱。 齐安来之后,打理得好,请的师傅手艺也不错,经过这半年多的经营,在附近几条街也有些名声,熟客也常来坐坐。热闹的时候倒也常常坐满了。 他给自己在二楼最靠里的地方留了个雅间,有时百无聊赖,便去那雅间坐个半日,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好让自己觉得不是在梦里。 这日城中有庆典,街坊邻居们都去凑热闹去了,店里清闲无人。他索性让齐安给伙计们都放假一日,关门去瞧瞧。自己却懒得动弹,拎了一壶茶、一本闲书,坐在雅间消磨时间。 京城形制是规整的四方城,街道纵横交错,南北走向的主干是天枢大街,尽头便是皇宫。早上去集市,天枢大街沿路便已戒严。有些摊贩消息灵通,说是年轻的天子登基入主皇宫也有大半年,之前似乎是忙着重整朝堂,终于腾出空来举行祭天仪式。祈天殿在城外东南的朱雀山上,也是陈朝的太庙所在之处。 天子出行,阵势不小,这里离天枢大街有三四条街,从早上起便能一直听到喧闹声。 久坐腿酸,想下楼活动筋骨,却听得窗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抬眼看向窗外,两个家丁模样的人,正追着一个衣衫破烂的人跑过去。大概是哪个流浪乞儿又偷了谁家东西罢。这些年漂泊在外,见过太多。他并不想多事。 乞儿看背影很是羸弱,踉跄跑了几步便被家丁按倒在地,两人从他身上摸出什么,塞进怀里,紧接着便是一阵拳打脚踢。看着便有些不对劲了,这两人似是练家子,全程不发一言,捂着乞儿的嘴,下手专往刁钻要命的地方招呼。乞儿原先还能勉强护住要害,渐渐便力不从心,眼见着就要出人命了。 他翻身下楼,随手一抛,两条弧线射中家丁后背,顿时两人就不动了。地上的乞儿躺了半天,艰难地爬起来,经过他时口齿不清地道了谢,跌跌撞撞地扶墙挪出街巷。 “不知哪位壮士,我等只是在抓毛贼,还望高抬贵手……” 他随手将剩下的几粒花生扔嘴里,拍拍手走了。力道不大,封住家丁的穴位小半个时辰便能自动解开,至于这乞儿能否逃掉,便不是他该管的了。 既下了楼,索性也去街道上转转。 站在街边看了许久,才终于看到皇帝的座辇。本想看看收复天下的天子长什么模样,然而座辇两侧守卫森严,所经之处,人人都得低身行礼,也看不分明。 座辇停了下来,两侧人群慌忙跪下,他一时未反应过来,立刻被旁边卫兵呵斥:“还不跪下!” 亏了,看个热闹还得行个跪礼。 他一撩袍袖,跪得行云流水。 座辇旁边的将军立刻低声询问,“皇上有何吩咐?” “无事,仰仗各位臣子殚精竭虑,皇城才能恢复如此热闹繁华,辛苦诸位了。”座辇中人年二十左右,眉眼犀利,穿着冕服,自有威严气度。 “皇上言重了,臣等职责所在,不敢一日懈怠。”将军回禀。 皇上抬了抬手,仪仗队便又动起来,去往祈天殿。 他习武耳力不错,听他们这来往打官腔,有些好笑,便不再听了。 待街上看热闹的人群差不多都散了,也无甚有趣,回来路上遇到齐安。 “少爷您怎这时候才出来,皇帝出行这排场真阔气,您瞧着没?到底是皇城底下,气派真不一样!晚上说是还有市集,吃了晚饭我们可以再出来逛逛……”齐安这时候倒是有几分原先活泼的样子了,絮絮叨叨说着今日见闻。 晚上的市集又是另一番热闹,街头巷尾都是盛装出行的人们,商铺林立的琳琅巷也新摆了不少摊子。去年年底城内多处都在修缮,过年也有些冷清,经过这半年休养生息,这时气氛有如新年一般。 “越掌柜,这可是新奇了,居然能在琳琅巷见着你,倒舍得从你那酒楼里挪步了。” 转身一看,是酒楼对面米面铺子的刘掌柜一家,带着一双儿女出来游玩,掌柜娘子性格豪爽,逢人都能闹几句。 他笑了笑回道,“是啊,来凑个热闹。” 两个粉面团子挣脱父母,抱住他的腿,“越哥哥抱抱!” “不要闹你越哥哥,我们去看花灯。” 刘掌柜夫妇一人抱起一个,打趣道,“好生逛逛,今日可有不少闺阁小娘子也出来游玩,说不定还能结个缘分。” 他摸摸两个还在张牙舞爪挣扎的粉面团子,红扑扑的脸颊煞是可爱。他笑着应了声好。 久未逛过集市,难得地放松,倒是看什么都新奇。 只是今日总觉得身后似有视线,留意去寻却又见不着,总不会是今日那两个家丁来寻报复吧。但他们可没那么好身手。 闭店一日,齐安还要忙着酒楼明日的事,便先回去了,剩下他一人接着闲逛。 临水的茶楼上,一位衣着富贵的年轻公子,倚窗看着满街烛火,有些晃神。 良久随从来报,“回禀公子,今日那人已查到,是梨花巷的一家酒楼掌柜,叫做越凛。去年春末来的京城,行事低调,平日不怎么露面,在下已派人查他底细,不日会有回报。” “姓越?” “是。” “身边可有其他人?” “目前是孤身一人,有个管家叫齐安,替他打理酒楼。” 年轻公子沉默片刻,站起身来,“他现在何处?” 越凌云逛了这一圈,倒觉得腹中饥饿,见拱桥下有处汤圆铺子,便坐下了。软糯的小汤圆,配上桂花米酒,入口的瞬间,有些像曾经家里吃过的味道,瞬间眼眶泛酸。今日怎的突然如此脆弱。他摇头笑了笑,端起碗吹了吹,装作是被热气熏了眼睛。 “请问兄台,我可以坐下吗?” 他抬起头,几张桌子转眼都坐满了人,小摊生意还挺紧俏。他点点头,把集市上买的小玩意儿挪开,给眼前的年轻公子腾了些空位。 “多谢。” “无妨。” 一碗热乎乎的桂花汤圆入肚,生出些满足的倦意,看着这烟火人间,越凌云想,这样好像也还不错。走到何时算何时吧。 注意到对面人的视线,越凌云抬头望去,“这位公子可是有事?” “唐突了。”对面年轻公子笑了笑,指了指嘴角。 原是吃得太投入,嘴角粘了一点桂花糊,越凌云顺指一捻,道了声谢。起身付完帐,才发现琳琅巷不知什么时候人也变少了许多。 夜深了,也该回家了。 年轻公子坐在桌边,一碗桂花汤圆都已凉透。对面十个铜板叠成两叠放在空碗边,年轻公子就那么盯着看,仿佛那铜板能开出花来。 汤圆铺子老板心里美滋滋,今天这运气不错,刚去收那桌上的汤圆钱,那年轻公子直接让随从给了他一锭银子,换那十个铜板。他横看竖看也不觉得那铜板跟其他的有什么不一样。哎,这公子年纪轻轻的,怎么看着不太聪明呢。 随从同样疑惑,只是不敢问,直到老板要收摊了,年轻公子终于起身离开。 “收好了,放我书房里。” “是。” 第3章 来者不善 许是昨日逛街太累,越凌云沾床就犯困,倒是难得睡了个好觉。只是梦里恍惚见自己在越家的时候,他躺在树下晒太阳,旁边有人在练剑,唰唰唰的舞剑声有点吵,想让那人离远些,却根本发不出声音。 这几日有些懒散,越凌云起得迟,总是日上三竿才起。 今日收拾妥当去酒楼,齐安立刻就迎了上来。 “少爷,今日酒楼有些不寻常。” “出了何事?” “倒也没出什么大事,我们这地方偏,往日近晌午才会热闹起来,吃饭的多是街坊熟客,或者图便宜的外地住客,但今天……” “你们掌柜的呢!怎么还不出来!” 越凌云进了大堂,看了一眼,便知齐安说的不寻常了。 大堂里六张桌子,平日里热闹的时候也将将坐满,今日是全满了,还坐不下。 虽是服饰各不一样,门口那两桌,一看就是有些功夫傍身,不知是哪家的护卫,又或是什么其他的。 来的至少还是两拨人,这可巧了不是。 越凌云回想了一下,自己来了京城之后应该也没跟谁结过仇怨,往日有仇的也没见着里边有眼熟的…… “这位客官,可是有什么吩咐?” “你是掌柜的?”一脸横肉的汉子,不等他回答,便将盘子朝他脸上扣去。 越凌云轻身一侧,盘子落地摔成几瓣儿,汤汁四溅。 “客官有话好说,不知小店可是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越某先给您赔个不是。”越凌云不着痕迹的挡住了想上前的齐安。 刚开这铺子的时候,也不是没人来找过茬,他走南闯北这几年,小打小闹见多了,这回的却不是那些小混混之类,真动起手来齐安怕是会吓着。 越凌云示意齐安带着店里伙计退到一边,客人们见状四散而逃。 “你这掌柜,菜里这么大一个石头渣子,把大爷我这金牙都磕了,不认账还敢当大爷我面前摔盘子?” “哇,好不要脸!”门口那桌有个年轻人,腾起身指着那大金牙道。 旁边一桌膀大腰圆的汉子立刻按着腰间佩刀,站起来围向出声的那桌人。 “你这人好不讲理,盘子是你拿的,从你手里扔出去的,可是来故意找茬的?”越凌云朝那边点点头,状似随意地挥了挥手,笑眯眯地问大金牙。 大金牙一个不稳摔在地上,捂着嘴嗷嗷叫唤,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至于你的大金牙,既然这么容易坏,可得好好换一下……”越凌云朝另一边道,“小四小五。” 大堂门立刻就关上了。 两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一身伙计打扮,身手却利落,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出来的,就守在门边。 大金牙一伙也不装了,操起家伙一拥而上。 可惜片刻之后躺了一地。 “几位客官受惊了,今日有人寻事滋扰,小店招待不周,饭钱免了,还请客官见谅。”越凌云走向刚被围的那桌人。 “……无事。”领头一人约莫三十岁上下,见此间事了,领着几人离开。 方才出声的那年轻人走到门口却又折返,递过来一个小木牌,“今日事若掌柜需要报官见证,可差人去紫衣巷寻我。” “多谢少侠方才仗义执言。”越凌云利落收下,“几位客官下回如肯赏光,定会好生招待,以表谢意。” 一行人出了门,年轻人正在乐:“听到没,他喊我少侠!” 回应他的是领头的一个爆栗。 “头儿,干嘛打我!” “看能不能把你打聪明点!”领头的恨铁不成钢,“偏生你小子什么都不知道,就来捣乱。还凑跟前去,把你那破木牌到处送,误了事看你怎么交代。” “我这不是看那些人……” “你看不出他身手不一般吗?用得上你出头!” 年轻人有些委屈,自己也是看那掌柜柔柔弱弱的,被那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找茬,就正义感爆发了。谁知道掌柜的那么能打。 “对了,头儿,我还没问你呢,你今天来干嘛的?” “不关你事别多问。” “那……”,年轻人悄悄看了看领头的,又上下打量一番,心里估摸着什么。 “看什么看!”领头的作势又要给他一个爆栗。 年轻人跳开了,嘻嘻笑着:“头儿,你跟他要是过起招来……” 领头的皱眉,暴躁道:“少想些有的没的,得动过手才知道。” 三人回了紫衣巷,领头一人过后却是单独离开,从一处僻静宫门入了宫。 早朝议政早已结束,皇上已经回了御书房批奏折,这人候在门口,一改人前的火爆样子,等候通传。 “进来吧。”皇上屏退其他人。 “查得怎么样了?”皇帝抬头示意他免礼,此刻穿的还是朝服,不知看的折子什么内容,眉头紧锁。 当今皇上孟绝,年方二十,从七年前起便跟着秦征秦将军麾下,几次重伤闯过鬼门关,身先士卒打了几场关键的胜仗,是以颇受军中敬重拥护。 比之其他四处只顾着逃命的先皇血脉,孟绝有军中功绩又加上秦将军力保,当仁不让地做了皇帝。然而毕竟年纪太轻,根基不稳,朝廷内忧外患,总也没有能松口气的时候。 孟绝失眠的时候,偶尔会想起多年前,在西北边境一户人家做护院的时候,说是护院,但也不做什么杂事,只是每日跟着那家小少爷一起读书练剑。小少爷喜欢躲懒,他自己那阵子为了学点安身立命的本事,倒是拼命。 其实他本已记不起那小少爷的模样了,那段日子是他为数不多不用小心翼翼看人脸色,过得自在的日子。从军伊始常常怀念那时,及至后来战事胶着,命都顾不上,才渐渐将那些过往抛却。 这两年几乎不会想起,直到那天在山上看到的那个身影,突然勾起他回忆。 原以为是错觉,却又在大街上见了他,原本模糊的面孔立刻清晰了起来。 或许只是长得像,哪那么巧合,突然就自己冒出来了? 姓越名凛,梁州人士。清秀无害的模样,几乎与过去那张脸是等比例放大,只是多了几分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冷峻。喜欢桂花糊米酒。以及,不知哪里来的怪癖,每次付钱总喜欢把铜板叠得整整齐齐。 毕竟是私事,孟绝也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以免生出是非。 赵晖远是他军中副手,为人大大咧咧,但做事稳重,现任京兆少尹。 他遵旨去查探越掌柜,哪知在店里遇到王怀。 “头儿!” 怎么哪哪都能碰着这显眼包。 这人是他下属,本是战场上救下的孤儿,根骨不错学武也快,战场上肯拼杀,军中时就喜欢缀在他后面,跟个小尾巴一样。如今任法曹参军事,还是经常没个正形。 王怀当完值,闲得发慌,听说这的酒菜不错,价格也公道,正好近日囊中羞涩,便换了衣衫,约了几个同僚到这儿来喝酒。 赵晖远一见他就头大,只得低声告诫一番。 今日不过是探下虚实,却不想刚好遇到一帮找茬的。 王二狗这货热心肠,可惜缺心眼,还自爆身份。 今天出门应该看下黄历的。 越凌云此人,确实就是当初越府小少爷越凛,当年战乱中失踪,两年前与府中下人联系上,大半年前来京城,盘下了流云酒楼。除此以外的几年中到底做了什么,却查无踪迹。 “今日遇到有人前去滋事,但此人功夫不错,不等末将出手就已解决……” “功夫不错?——比你如何?” “末将远不及他。” 孟绝有些意外,越小少爷当年的功夫他是知道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如今竟能让晖远都自认不如。 “还有一事,”赵晖远跪下领罚,“今日王二……王怀不慎泄露身份,恐已打草惊蛇。末将办事不力,还请皇上责罚。” 隔了七年之久的相见,孟绝对越小少爷的印象,仍一直停留在当年那个还带着稚气的少年身上,实在无法跟现在有些冰冷疏离的越掌柜联系起来。 “罢了。”孟绝揉揉额角,“起来吧,不要再惊动他,派人盯着就行。” “是。” 齐安去打听了一下,据说这伙人是大约一个月前突然出现的,专门挑酒楼铺子进行敲诈。也知道避开那些达官贵人常去的,只挑些小老百姓的来祸害。因人多势众,又找些由头恶人先告状,已经有几家铺子忍气吞声给钱消灾,怕惹事端未曾报官。 京城百废待兴,看着热热闹闹的,实际上三教九流都有。 齐安说,既是专做这种生意的,挨了揍自是也不敢报官。 越凌云直觉事情没那么简单,若是放在以往他也懒得上心,大不了再换个地方,只是如今在这小院住得还习惯,他并不想挪窝。 他吩咐小四小五留意着这伙人动静。 小四小五原是老掌柜收留的,在店里跑堂端茶送酒。老掌柜回家后,这兄弟俩也无家可归,就跟着他了。两人学过几年拳脚,人也机灵,对付三两个普通闹事的也绰绰有余。 盯了几天,那些人似乎突然就销声匿迹了。 开门做生意不能前怕狼后怕虎,流云酒楼除了当日关张半天,之后照旧正常营业。 店里最近不时会有一些新面孔,饭菜也没吃两口就走,不过既然没有明着来找茬,他只作不知。 再往后渐渐安生,直到过了一个月。 店里刚打烊,关门的时候,有人从门缝里塞了一份东西进来。 齐安开门追出去,却不见人影。 第4章 兰花玉佩 越凌云看着那份不知道被谁塞进来的东西,皱起眉头。 包裹不大,褐色麻布胡乱地卷着,麻布边缘毛糙,像是撕开的。 还不等他有所动作,小五手快,已经三两下就拆了,抖开只有一块玉佩。 “少爷,有人给你送礼啦。”小五扭头乐道。 “谁送礼是撕块破抹布包着的,蠢。”小四翻了个白眼。 这事过于诡异,越凌云半晌没说话。 “不是送礼,那干嘛好端端的送一块玉佩,我瞧着这个就很值钱。” “你那脑瓜子就知道钱,送礼要这么偷偷摸摸的吗,说你傻你还真是傻。” 玉佩温润,泛着剔透的碧色,下缀的流苏有些许褪色,却干净整洁,一看便知是贵重之物。款式质朴,雕刻着兰花,翻过玉佩,背面刻了一个细小的“兰”字。 刻痕里还有些黑色的粉末。 “小五,那块布拿来我看一下。” 小五立刻停下拌嘴,将那麻布抖落开,递给越凌云。 布片里写着字,像是用木炭写就,笔画潦草,一看就是匆忙间写的。与那布的颜色混在一起,有点难辨认。 “小四小五,今日守好门。齐安,明日一早,你带上那日参军大人给的令牌,去紫衣巷请他过来一趟,不要惊动旁人。” 皇城附近由于治安和交通便利等原因,永安坊一带建有官舍,曾有不少品阶较低的官员从这里发迹后着紫衣上朝,故而又别名紫衣巷。 那日几人虽都是着便服,但身形一见便是行伍出身,一听他提紫衣巷,便知是官府的人,只是不知当日是巧合,还是另有原因。木牌上有一个“王”字,是京兆府的制式令牌。 当日不愿深究,如今却不得不多想了。 那些京城里到处滋事讹钱的大汉,据说是外地流窜过来的惯犯,早些天已经被赵晖远领人给抄了老窝,关去吃牢饭了。既然是皇上让盯着的人,赵晖远自是不敢掉以轻心,明面上以保护商户为名加强巡逻,暗地里派了几个心腹轮流蹲守流云酒楼。 给出腰牌的王怀,因为查探的第一天就露馅儿,被头儿发配了夜里来蹲守的苦差事,以免他白日里再丢人现眼凑跟前去。 王怀装惨卖乖才终于让赵晖远松口,过了今日就不用再蹲守,岂料他的美好愿景被突然冒出来的小贼给搅和了。齐安追出来的时候,王怀立刻隐去身形,朝着小贼逃跑的方向追去。那人腿脚倒不快,奈何实在太会钻小巷子。他要避着齐安,起初又不敢隔得太近,怕弄出动静。一边找一边追,循着那偷塞东西的小贼踪迹,绕了大半个西城。 西城是小商小贩聚集之地,地形混杂人员众多,房屋院子都是乱搭乱建挤在一起。这里的人夜里连灯油也舍不得用,只有稀稀疏疏的几家点着豆大的烛火。这几天一直阴天,又没有月光,眼见着人要跟不见了,王怀三两下蹬上围墙想操近路过去,岂料纸糊似的围墙瞬间塌了,围墙跟豆腐渣似的散落一地,人也跟丢了,气得他不轻。 惊动了住的人,野狗也跟着嚎叫起来,好一片混乱。 后半夜里突然下了场大雨,夹着大风,西城那边,又塌了不少棚屋围墙,第二日京兆府都忙着去冒雨救人,维持秩序。紫衣巷进出的都是穿着蓑衣的人,也认不出谁是谁来,何况此刻他们也顾不上其他事。齐安等到晌午也没找着能传话的人,眼见着雨没有要停的趋势,只得回来告知越凌云。 越凌云收好玉佩等物,让小四小五先在紫衣巷附近守着。 直到第四日天放晴,京兆府才在赵晖远的带领下将受灾的那一片区救助清点完毕。 好在垮塌的房屋有不少是已废弃的空屋,还有些是柴房仓库。加之垮塌时王怀正好在附近,呼叫救援及时,提前疏散了一些人,如此轻伤重伤几十人,倒也没有闹出人命。 “最近是流年不利嘛,怎么破事一件接一件的,有完没完啊!”王怀哀嚎。 赵晖远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收拾完,闻言踹了他一脚,累瘫在椅子上。 刚眯一会儿,下属来报,城隍庙旁的池塘里,发现了一具无名尸体。 赵晖远瞪了王怀一眼,瞧这乌鸦嘴。 “跟上。” 赵晖远到时,里正已差人将无名氏搬入义庄。 无名氏身着粗布衣裳,有些破旧,头发散乱,身无长物。因这几日大雨,也不知泡了多久,面目早已不可辨。 只看了一眼,王怀就赶紧躲远了,还好今日早上没来得及吃饭。 “仵作验过了吗?”赵晖远问道。 “回大人,验过了。”里正恭敬答道。 “哪里就验过了,这也叫验过了?”王怀看着仵作的记录,嚷嚷道。 “前几日雨大路滑,李仵作出门不小心摔伤了,因此确实验得粗略了些,还望大人勿怪罪。”里正姓牛,人却长得瘦小,此刻陪笑着解释,“李仵作说确实是淹水而死,大概有两到三天,身上也没有明显的外伤。想是哪家夜里走路,遇到大雨慌着躲,没看清路,不小心掉了进去,没人发现。” “李仵作人呢?”王怀道。 “回大人,李仵作受伤不轻,年纪又大,小人自作主张让他先歇会,这就喊他过来。” “不必了。” 赵晖远吩咐下属,去西城几个街市入口布告栏贴了认领的告示,若是半月内无人来认领,便按无名氏着义庄找个地方敛了。 小五好不容易等到了回来的王怀,想也不想就跳出来:“这位大人,跟我们走一趟……”话没说完便挨了身边小四一脚。 王怀一脸戒备,手都按到了佩刀上。 “王大人,惊扰了。”小四奉上腰牌,“我们家掌柜有事请您过去一趟。” 王怀见到腰牌,这才恍然记起自己前阵子随手送出去了一个,接过腰牌:“这几日在外行走,身上脏得很,待我回营房换身衣裳就去。” “你……” “小的这就回去转告我家掌柜,在流云酒楼恭候大人。”小四拉着小五作揖告退。 转身走了几步,小五怒道,“你刚才干嘛踹我?” “有你那么楞的吗,不知道人家是官爷,说话跟个二傻子一样。” “你不早说。哎你怎么知道人家姓王……” “牌子上写的王字,你瞎。” “你不瞎,就你会认字,念了几本破书了不起。” 俩人吵吵闹闹回了酒楼。 王怀傍晚去了酒楼,拿到了粗麻布包裹着的兰花玉佩。 若不是亲眼所见,还去追了那鬼鬼祟祟的小贼,王怀也很难相信会有人大半夜里偷偷往别人家塞东西。 更何况还是用撕下的衣服包着,用木炭作笔写了字的布,一看就觉得有内情。 越凌云注意到王怀听闻有人塞东西,毫不意外的样子。听说是玉佩,神情又有些怪异。 “参军大人,可是知道些什么?” “嗯?啊,没有。我在奇怪什么人会干这种事。” 当然,王怀是不会告诉越掌柜自己在他门前蹲守的事儿,收了东西便回去找赵晖远。 玉佩看着成色不错值些钱,但原也不是什么稀罕物。 上面的兰花却有些眼熟,赵晖远一时想不起来。 待辨认了那破布片的字,顿时头大如斗。 户部侍郎兰庭方,出身书香世家,惯来喜欢风雅,衣物折扇常以兰花作饰,常佩戴的也是各式的兰花玉佩,那个“兰”字的印记,便是兰庭方让工匠照着他自己的笔墨刻的。兰庭方书法不错,赵晖远不久前在宫中宴会上近距离欣赏过他扇面上的墨宝,这便想起来了。 麻布上的碳字写得匆忙,只有十二个字,“兰家作恶血债滔天乞请救人”。 自从赵晖远上次进宫禀告过越掌柜的事情后,皇上对这越掌柜似乎就不再在意,除了当日吩咐继续盯着,也没有再过问情况。 此刻赵晖远拿着玉佩和破布,感觉自己接了个烫手山芋。 第5章 阶下囚 越凌云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成了阶下囚。 大理寺来拿人的时候,他想过要不要暴力反抗一走了之,但是看到齐安和小四小五,暂且忍了。 只是这大理寺的阵仗也颇大了一些。 一群人气势汹汹,进门便问:“谁是掌柜的?” 齐安忙上前:“几位官爷是……” “大理寺办案,拿下!” 为首一人穿着官服,鼻孔朝天。 “让你们掌柜的赶紧出来!” 按说官府找人问话,走一趟便是,哪有上来就不分青红皂白拿人?连店里传菜的伙计也要绑了去。 越凌云一脚踹开按着齐安的官差。 等到赵晖远接到王怀传信赶来,大理寺众官差已经全趴在地上。 这场景莫名熟悉。 领头的是大理寺寺正钱友信,穿着官服,此刻被一条板凳压着,蹭了一脸灰,早已狼狈不堪。一双鼠目乱转,见到赵晖远,挣扎着爬起来,涨红了脸指着越凌云叫骂,“尔等杀人嫌犯,还敢以下犯上,待我禀明圣上,定不会轻饶!” “我朝律法是用你一张嘴判案的?不知我犯的哪一桩案?”越凌云踹了他一脚。 还以为自己经过这半年多,已经变平和了,原来戾气还在。 也许自己不太适合在一个地方久待。 酒楼外已聚集了一些瞧热闹的百姓,赵晖远吩咐属下驱散围观百姓,又附在姓钱的耳边说了些什么,那人这才面目难看地挥退了随行官差。 “钱大人,皇上命我协查此事,我同越掌柜去大理寺便是。目前证据未明,身为朝廷命官,还是需谨慎些为好。” 钱大人哼了一声,勉强算是同意,又道:“命案一事尚可再查,越掌柜扰乱公务,动手打人一事,可是眼见为实的……” “哎呀钱大人,我这才刚到,也不知这是何人所为?钱大人您要不要紧?”赵晖远一边揽着钱大人出了酒楼,一边眼神示意越掌柜跟上。 又命王怀留下:“王怀,这几日你便在此候着,查探线索。” 因涉及户部侍郎兰庭方,赵晖远当日收到玉佩和带字的布片,便进宫禀报了皇上。皇上登基承大统,兰家也是出过力的。兰庭方祖父是前朝刑部尚书,父亲是驻京禁军首领,叔父则是从事布匹药材生意,主业在京城至江南一带,京城还有几处酒楼客栈生意,兰家根深叶大,王朝更替频繁,天子轮替登场,兰家地位却没怎么变过。 如今天下初定,皇上本就根基不稳,外族在北疆随时等着反扑。皇上断不会因为这来历不明的东西,便贸然怀疑臣子。因此并未多言,只是说避嫌,此事不便由刑部查探,召大理寺卿秉公处理。 总之兰家没查出什么大问题,只说是失踪了一个下人,偷了兰家公子兰庭方的金玉等值钱之物潜逃了。当日兰家护院追到梨花巷附近把人追丢了。 再一查证,说这人不是第一次行窃,月前便偷过一回别人送给兰公子的东珠扇坠,兰公子心地仁厚未作重罚,只遣管家将其转手发卖出府。岂料此人恩将仇报,竟偷偷挖洞回府再次行窃。至于那些字,纯属污蔑造谣之词。 同时西市有一民妇哭诉,说是前几日溺亡的无名氏是她儿子,失踪了一年多,报官一直没下落。 无名氏手里有支发簪,造型别致,是妹妹出阁远嫁前送的一只檀木簪,她儿子很喜欢一直随身带着。因此民妇一见告示就认出来了,再与无名氏尸体身体特征辨认,确认溺水的就是兰府那个逃走的下人。 及至此时,越凌云才知,此番竟是无端卷入了所谓杀人案。至于被怀疑是杀人嫌犯,则是因为那块包裹着玉佩的破布。 “据兰府家丁所言,上次抓到此贼,也正是在流云酒楼之外,此次也是逃入梨花巷就不见了,越掌柜,不知你有何话可说?” “早前见两人殴打一个乞儿模样的人,拳拳往命门招呼,打得不成人形,不过顺手救人一命。前几日有人将这玉佩塞进门缝,出门追寻并未见到人影。还请大人据实查证。” 钱大人一手捻须,一手猛地拍了惊堂木:“还敢狡辩!这布片经仵作验过,正是从那下人的中衣上撕下。兰府家丁也证实他逃进了梨花巷,铁证如山,还不从实招来?!” 不待越凌云答话,钱大人便又喝道:“定是你担心那贼人败露供出你来,又分赃不匀,起了杀心!” 救人之时,街坊四邻都去看热闹了,除了兰府家丁没有其他人证,钱大人咬定他与那下人有联系,主动上交来历不明的玉佩是做贼心虚,那字则是有意栽赃陷害。 “这是刚让人从你住处搜出来的,还敢抵赖!” 越凌云看着这新鲜出炉的“罪证”,满满一布包他未曾见过的金石玉器。他算是看明白了,这钱大人今日,是无论如何要将这定成铁案了。 就不知是谁的主意。 出门前吩咐过齐安,也不知道安排得如何了。 “来人啊,将这歹人……” “且慢!钱大人,此事尚有些疑点。不瞒您说,那日刚好王怀在附近巡逻当值,确实见过有人往门缝里塞了东西就跑了,还曾追他至西城。”赵晖远终于出声。 越凌云攥起的拳松开了些。 “这……”钱大人有些摸不准此话真假,也不清楚赵晖远是何意图,便朝一边的兰府护院看过去。 “今日天色不早,不如先把人扣下,待仔细审过一干证人再行定夺?”赵晖远加重了语音,“皇上向来爱护臣子,吩咐此事要认真查探,不得有失,以免影响兰家声誉。” “赵大人说得是,也不急于一时,明日审过再说也不迟。”钱大人手捻胡须不放,两边一瞟,一缕胡子快捻成了麻花。 赵晖远又转头向越凌云:“今日委屈越掌柜先在此待一宿,大理寺定会秉公审理,尚未定罪,钱大人必不会为难于你。” “唔……那是自然。”钱大人面色不豫。 越凌云就这么成了阶下囚。 许是赵晖远的话起了作用,大理寺并没有将越凌云与其他犯人关在一处,似乎是私牢,不算太脏,地上铺了些干净稻草。跟着师父四处漂泊的时候,什么环境没住过,加之习武几年,夜里的寒冷也不算难以忍受。 坐在稻草堆上,越凌云回忆了近些时日,之前那些特意疏离的人和事在脑中分明起来。救下的乞儿、汤圆铺子处遇到的陌生公子、金牙汉子闹事时恰巧在酒楼的赵晖远等人、酒楼外一直不远不近有人巡逻、赵晖远明显带回护的言行…… 之前摆在眼前的种种反常都懒得深究,想来自己这半年来过于贪图安逸了。 此刻怕是让齐安担心了。 齐安做事稳重,只是向来与官府打交道少,小四小五年纪太小恐莽撞行事,莫要起冲突才好。 明日需得托赵大人关照一二。 只是还未到明日,就有人等不及了。 越凌云被带走之后,齐安这悬着的心就一直没安下来。厨子伙计以及账房先生都是附近街坊,这些人平日里到点来酒楼做事,打烊之后便归家了,日常出入也都有人见过,因此齐安求着王怀,让他们归家了。 前脚刚把人安排走,后脚大理寺就又来了一波人,并不买王怀的账。王怀带来的几个人也挡不住,只能任他们在酒楼翻箱倒柜地搜“罪证”,还真不知怎么从哪个角落里搜出那包东西送回了大理寺。 齐安眼见不妙,暗中嘱咐小四小五离开客栈,随机应变,自己则被带回大理寺大牢,经了一番严刑问讯。 待到第二日审问,齐安满身血痕,几乎站不住,全靠衙役拖着。 “欺人太盛!”越凌云身形极快,闪身近前,踩碎桌案,一把将钱大人按在墙上,后脑勺嘭地撞出声。眼见着面皮发紫,白眼都翻出来了。 “越掌柜!”赵晖远怕他真失手伤了钱大人,事情恐怕更麻烦,不得已出手救人。 越凌云拎着钱大人,与赵晖远过招,也不落下风。 “少……少爷……”齐安踉跄着挣脱衙役禁锢,焦急想去阻止。 越凌云怕误伤到齐安,只得停手。旁边闪出一人,冰冷剑锋便架在了他脖子上。越凌云把钱大人破布一般扔开,夹着剑锋一旋身,便踹倒了偷袭的人,脖子上仍是拉出了一道细长血口。 越凌云想去扶齐安,有人却比他更快。 “越掌柜,还是不要冲动为好。”说话的人之前未曾见过,一身将士打扮。 齐安被人按在地上,后心抵着一把长刀。 “想必你这管家没你的好身手吧。” 越凌云冷冷瞧了那将士一眼,今日之事,他越凌云记下了。 越凌云站住,任旁边的人给他戴上手镣。 “还请赵大人帮忙雇一辆马车过来,给齐安找个大夫看下”,越凌云转头看向赵晖远。 “他不过是一个小管家,未曾与这些事有过牵扯,各位大人未审先动此私刑,怕是有违律法,”越凌云看向瘫坐地上的钱大人,“有想问的,朝越某招呼便好,越某自当有问必答。” “身为杀人嫌犯,还敢诬陷朝廷命官。兰将军可不是好相与的,唐副将是他心腹,可不像我大度不与你计较。你若不痛快认罪,只怕生不如死。”钱友信一边放狠话,一边朝唐副将身后缩去。 来的将士,原来是禁军统领兰征明的副将唐境,即兰庭方父亲的属下。 钱大人自然不是什么大度的人,在酒楼先落了面子不说,今日还差点在越凌云手上丢了半条命,就想着法儿地招呼他了。 大理寺折磨人的手法有一套。 沾了盐水的鞭子,打在身上似万蚁啃噬,饶是曾遭过不少拳打脚踢的越凌云,也有些受不住。 若不是顾忌赵晖远,恐怕还得遭更多罪。 也不知过了几日,越凌云再醒过来时,阳光正透过墙上那一方巴掌大的小窗照进来,灰尘在阳光里跳跃。他突然想起某个午后,他躺在葡萄藤下,看着远处练剑的人扬起的细碎灰尘,也是在阳光里飞舞着。 一时有些恍然,不知身在何处。 他其实还挺喜欢的京城的这处宅院,可惜等出去了还是得卖掉。再送齐安与父母兄弟团聚,置办些房产换个地方开始。然后留一笔钱给小四小五,安排个好去处。自己找个山野去定居,应该也不错。 背景架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阶下囚 第6章 有事相求 原来心有挂碍,这么容易束手束脚。 自从那日赵晖远在大理寺审案厅上阻止越凌云,以至越凌云被唐副将、钱大人以齐安来要挟他就范,这事就不简单了。 据那妇人所说,自己儿子姓范名希,是读书人。读书人又为何成了兰府下人?为何突然失踪? 赵晖远仔细问过王怀,王怀把那几日因救灾未来得及禀告的事也一一说得分明。 当日除了王怀,还有另外两人当值,证实越凌云所言非虚。 那人往门内塞东西时王怀亲眼所见,越掌柜与齐管家出来时并未与那人碰过面,听后来营里兄弟说,齐管家第二天一大早就去紫衣巷找他,只不过他当时在西城,并不知晓,到第四日才得空拿到东西。 至于那大理寺搜出来的所谓分赃不匀的“罪证”就更扯了,他当时也在现场,那分明是他们从衣袖中掏出来的。 那失踪最后溺毙的所谓下人,兰府管家说此人名为陈阿桂,而兰府并未拿出卖身契,只说是烧了。人来自何处,谁也不记得了。王怀有个同乡也在兰府当账房,他旁敲侧击却打听到兰府并没有叫陈阿桂的下人。这几日突然变了口风,同乡说自己记错了,再问详情,就躲着他走不肯多说。 那布团上所写,恐怕确有内情,但皇上却并没有想追查到底的意思。 当日孟绝只道此事已交由大理寺审理,京兆府不必插手。 “晖远……” “皇上,有何吩咐?” “……莫伤及性命。” “是,臣告退。”赵晖远暗叹一口气,此案看来只能到此为止。 连年战争耗费巨大,因战乱不少地方断了税收,国库早已空虚。几处军事重镇以防务短缺、战乱和连年收成不好为名,申请减免税收;上月颁布的税制改革,各地都在观望敷衍塞责,响应者寥寥无几,朝堂上也开始有人上奏说税法改革有些操之过急,奏折里各种哭惨诉难。 这几日多地都突降暴雨,受灾程度不一,赈灾又急需银两,连今夏的收成也受影响。如今有些事,孟玦不得不顾虑。 兰庭方等人便是拥护税制改革的那一派,其叔父也是最早响应的富商之一,江南商会率先按新政纳税。无利不起早,兰家自然有私心。眼下要推行政策,孟玦也得依靠这些人去做。 即便知道兰家有问题,也不能是现在出问题。 赵晖远不知道该怎么去见越凌云,只一句“莫伤及性命”,那些人不会有丝毫顾虑。他能做的,也只是应越凌云请求,庇护一个管家和两个伙计。有越凌云在牢里,那些人也没再去流云酒楼找麻烦。 那些人用了刑,不过依他了解,这个越掌柜颇有一身硬骨头,自是不会认罪。 确实也如他所料。 他赶去监牢时,钱大人的那些狗腿子,正商量着怎么上刑。 那些人下手挺狠,若不是越掌柜习武,换做普通人,恐怕此刻只剩一口气了。 也是,外地来京城,又无依靠,若要掩盖什么,直接让人永远闭嘴更一劳永逸。 “越掌柜,今日判决恐怕就要下了。” “齐安和小四小五如何?” “你不问自己的判决结果?” “他们安顿得如何了?” “齐安伤未养好也不能动,他说不放心你,你在一日,他便替你管一天家,齐家人还没有扔下主家不管的先例。小四小五说是也无处容身,要等你出来。我已安排他们在别处安顿,你放心。” “多谢赵大人。” 越凌云不知想到了什么,自嘲一笑:“之前那次,是皇上派你来查我的吧?” “你……早就知道?” “你我无亲无故,何至于如此帮我,不是么?” 原本温润有礼的越掌柜,现在形容憔悴,说话间就能听出受伤不轻。赵晖远看着他这模样,心想,孟将军当了皇上之后,心也硬了许多。 越凌云嗤笑一声,眼神冰冷:“还请赵大人帮忙通传,越凛有事相求。” 越凌云想,自己还真是迟钝得够可以的,才认出来,才想明白。 不过年少时一年的交情,在这九五之尊的眼里,还够不上斤两,上不得称。但说起来,也毕竟收留了那人一年。如今贵为九五之尊,也总该有所表示才对——前提是,那人还有一丝良心尚在。 赵晖远还记得当时秦征将军麾下有个王副将,善战且颇受秦将军重用。王副将因一时贪功冒进,误信敌方的假军情,导致先遣队几乎全军覆没,事后怕被军法处置,便诬陷身为前锋的他不听调令,他差点因此丧命。孟绝据理力争,又以身作保,他才有机会查找证据,侥幸逃出生天。 他也自那时起一直跟随孟绝出生入死。 可如今—— 越掌柜于乾德三年在西北梁州动乱中失踪,孟绝同年从梁州被秦将军带走。孟绝从前未曾提起自己过去。但越掌柜,是孟绝登基之后,唯一私下命自己查探的人。那次在琳琅巷,又特意去见他,却不表露身份。 赵晖远想,孟绝与越掌柜或许年少相识。 以如今兰家的权势,即使不要人命,但让人生不如死的手段多的是。在明知越掌柜被诬陷的情况,身为皇上,也只有一句“莫伤及性命”。 当日若不是为了维护管家和伙计,凭越凌云的身手,脱身何其容易,绝不会束手就擒。 这样的人,又岂会是宵小作恶之辈。 赵晖远回宫见孟绝。 “越掌柜问,一年的朝夕相处,能否换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孟绝看奏折的手停了下来,心里想,他认出我来了? 不过才见了一面。 要救他吗? 可与他有旧的,只是当年那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重逢见到他,眉眼虽还是当年,但怎么也难与当年惫懒又爱笑的小少爷联系起来。 何况,不知多少人正盯着他。 说到底,是此时此刻这个人,并不值得他冒太大风险。 孟绝没有说话。 赵晖远低着头,站得有些腿酸。 殿内静得只能听到案牍那边,朱笔勾划奏折的声音。 在终于批完桌案上最后一张奏折,孟绝才道:“此案可查出头绪?” “禀皇上,兰府隔一段时间会采买一批人,但据说都是单独的院子居住,与其他仆从不同,并无卖身契。短则两三月、长则半年,会有些以病亡的名义送出来,扔至城西乱葬岗,直到去年秋,才有所收敛。属下带仵作去验了今年四月的一个,尸身还未全腐,全身多处骨折,应是殴打致死,并非病亡。” “未曾有人报过失踪?” “似乎未曾——除了前几日从池塘捞起的那名下人陈阿桂。有一民妇来认领,之前也报过官,所述身体特征相符,但名字对不上。”赵晖远道,“兰府采买的那批人与人牙子签了卖身契,以后便与父母兄弟不再有瓜葛往来。都是些穷苦出身,大概以为在大户人家当下人也算是过好日子。说是病死,自然也没有人替他们告官。” 孟绝想,若是当初他也如这些人一般,被买进兰府那样的地方,可能如今早就作了白骨一堆。 “你再去一趟大理寺。”孟绝起身,“你的人这些时日一直盯着,越掌柜既然是无辜的,自当还他清白。兰府那边也不要打草惊蛇。” “退下吧。” 半月之后,尘埃落定。 兰府下人陈阿桂因偷窃之事败露,携财物潜逃。陈阿桂被兰府家丁追赶,逃至梨花巷,偷偷将财物藏在流云酒楼。因对自己被再次转卖心生怨忿,留字诋毁兰府。于雨夜慌不择路坠入池塘溺毙。越掌柜发现后及时上缴赃物,着赏银二十两,以示嘉奖。 先前西城那位妇人是认错了人,此人并不是她儿子范希。 既然陈阿桂无家人来认领,被兰府家丁扔到乱葬岗,随便挖了个坑埋了。 此案草草带过,最终并无几人在意。 只有那妇人趁着天黑悄悄带了些饭食,坐在新土旁边,烧着纸钱,哭肿了眼。 隔日城门刚开,妇人与腿脚不便的老伴相互搀扶着出了城。 王怀按赵晖远的吩咐,暗中跟随,出城之后就安排了脚程快的马车,送老两口尽快远离了京城。 越凌云在狱中伤了元气,流云酒楼也暂时关张。 原来自己想得太过于简单,觉得京城脚下总比其他地方治安好些。自己不去找事,总能安生度日;再不济,还有这一身还不赖的武艺,自保绰绰有余。然而遇上兰家这种草菅人命的权贵,便与蝼蚁偷生一样妄想。 在这里,仅有自保的能力还远远不够。 那些人,又凭什么这样践踏人命? 第7章 入仕 因近年战乱,朝中官员人数比战前锐减,各地的烂摊子也需要有人收拾。朝廷发布诏令开科取士,在祭天仪式过后不久,诏令就已通传各州府。科举三年一次,这次时隔七年重开,即便有些边境州府和军事重镇此时尚不完全听令于中央,科考诏令一公布,各地热情高涨。 越凌云本打算出来后,卖掉酒楼便离开京城,终究心有不平。 在乱葬岗,越凌云听到那民妇撕心裂肺又拼命忍住恸哭。回来后寻了一处高楼,在楼顶上坐了一夜,遥望皇城。兰府建在紧邻天枢大街的东侧,占地颇广,豪华气派,烛火亮如白昼。可谁知有人埋骨荒地,失去名姓,连块碑也不能立。 他将卖掉酒楼的钱,一半给了齐安,让小四小五保护齐安回梁州替他打点了州试报名一应事项,然后寻了个老夫子一同去采买应试涉及的书籍并从旁提点,又搜罗历代状元的文章集锦。 他天资不错,寻常文章看一遍,虽不求甚解,但能记住个**不离十。可惜从前惫懒不愿学,后来颠沛流离居无定所,睡不着就常在夜深人静时,对着月光摸出本书来看。然而毕竟太杂不成系统,时间太短只能恶补。越凌云在小院里,不知日夜地学了几个月,临开考前赶回梁州应试。 梁州府共一百零三人得解举人,准备来年三月赴京应试。 越凌云赶鸭子上架,还真给自己赶上去了。 八月末各州市均放榜完毕,家底丰厚的新晋举人早已马不停蹄赶往京城,连带客栈酒楼全紧俏起来。 礼部省试天下才子云集,应试学子在酒楼茶馆针砭时弊,指点江山,好不热闹。有些生意头脑活泛的,把众人看好的那些学子们的见解集结成册,刊印售卖。坊间还开出了赌局,选定看好的人选,押宝一甲前三。 科考三场,考帖经、杂文和策问,重点在策问。之前州试那种生搬硬套的做法,应付不了省试。越凌云对照着赔率名单,把“热榜”所有文章过了一遍,大致圈了一个范围,有疑惑或是其他想法的迅速记下,翻找典籍查证或是搜集数据资料;又研读历代状元文章的构思与行文布局,借鉴其立意谋篇之道与遣词炼句之法,猜了几个题目逐一落笔打磨。 三月初五,三千余人在贡院参加省试。 三月十六,礼部张榜,取贡士一百四十六人,越凌云有惊无险,忝列其中。 三月十八,殿试在崇政殿举行。 陈朝科举在殿试这一关极少黜落考生,但也不是没有先例。 越凌云不知道的是,他在黜落名单里遛了一圈,临了还是被留下来了。 殿试的策问题目,问的是御戎策。考卷经六位考官核定初步等次,再由主考官复核,最后呈报皇帝最终裁定。 孟绝亲自审阅了所有殿试学子的文章,一甲前三的人选未动,一甲末几位与二甲作了些许调整。三甲中,有份考卷众人意见分歧较大,主考官力主应该黜落,认为文采远逊同期,且观点过于激进;也有认为应该二甲,认为沉疴痼疾就该有刮骨疗毒的胆魄和见识。便折中暂定三甲。 文风直白、言辞直率,对策虽在当前看来有些过于理想天真,但就长远来说确实切中要害,好过那些浮于辞藻的老调重弹。 “定二甲最末吧。”孟绝道。 待众人撕开糊名,孟绝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梁州越凛。 何必来趟浑水,牢里受的罪都忘了么? 朱笔落下,自己不好再当众反悔。 周围一干人等都是人精,虽不知为何皇帝看到名字后提笔迟疑,心中已有了计较。 三月十九,传胪大典,于太和殿唱名赐第。 三月二十,琼林宴,皇帝率百官为新科进士庆功。 新科进士共一百三十九人:一甲进士及第,十一人;二甲进士出身三十六人;三甲同进士出身九十二人。另有七人黜落。 越凌云,二甲第三十六名。 琼林宴上,越凌云安静待在桌案后,听着端坐高处的孟绝勉励众进士。 许是一根弦绷得太紧,省试之后又久违病了一场,如今还没缓过来。眼前觥筹交错,越凌云不熟练地应付着,按着被吵到有些发晕的太阳穴,躲进了一处僻静的树后,闭目养神。 暗道自己终究还是冲动,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 等这热闹过去,也不知自己会被分配到何处,以后的路该怎么走,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先前为应试,酒楼虽已卖出,赵凌云与买家商量着继续租赁了院中厢房。好在买家大度,看中的是那临街的铺面,容他们继续住着。 一直等到年末,天气已经转寒,小雪都下了一场,同期大多都陆续授官阶,前几位已得了差遣。越凌云却迟迟未定。 孟绝看不透越凌云意欲何为。 当年宫中政变,父亲的心腹护他逃出来,为避免追杀,混入岁寒阁掩人耳目,阴差阳错进了越府当下人。他出身皇家,这段经历并不想广为人知。兰家一事,想来自己虽不至于主动让他消失闭嘴,但也难免有放任之意。 自己到底还是忍不住插手。 留在京中恐有心人作文章,兰府虽然未再有动作,但若真将他放到外地,怕是暗箭难防。 思量再三,孟绝将他放在京城近畿地区,打发去了承平县当主簿。承平紧邻京城,交通发达,治安也好,二甲排名最末的居然这么快得了个不错的去处,也是让不少同期艳羡,暗中不少猜测。 齐安和小四小五均已送走,越凌云一人也没什么行李好收拾。 他有想要做的事,如今也只能徐徐图之。他离开京城,或许兰家更容易放松警惕。如果自己脚程再快些,一晚来回,也够他查很多事了。 赵晖远恩怨分明,当日堂上插手阻拦他,导致齐安被挟持,间接让他下狱受刑,因此一直有些过意不去。他后来问过陈阿桂一案内情,因干系重大,赵晖远不能据实相告,但也隐讳透露了一些线索,暗示他不要再查。 越凌云莫名其妙被陈阿桂坑得不轻,自己在狱中受刑不说,连带齐安也被严刑逼供。兰家如此视人命如草芥,又有恃无恐,早已不是第一回。他也不是大善人,本没有替人讨公道的爱好。但既已牵连其中,公道自然要讨的。倘若能让兰家这样的人再少一些,便再好不过了。不过想扳倒兰府这种树大根深的世家并不是易事。他需要时间,将这些腐朽的东西连根拨起。 离开京城的前一天,赵晖远约了越凌云在琳琅巷的天水茶楼相见。 “越大人如今入仕为官,兰府就是想再动你,怕是也要顾虑几分。” “皇上当初不愿插手,如今怎的又不怕得罪兰家了?” “越大人,圣意岂可妄加揣测?还望慎言。”赵晖远面色郑重。 越凌云哂笑。 “越大人,切莫大意,他未必不能寻你错处,届时……” “赵大人今日来,可是皇上有什么话要你转达?” 赵晖远看了眼前人一眼,此人如今锋芒太过,什么都像看透一般,嘴上却不遮掩。与他当掌柜时平和的模样实在相去甚远。 “你同以前变了许多。”一人推门而入。 赵晖远起身行礼,被来人止住。 来人正是孟绝。 赵晖远退出门外,关上门,守在门口。 越凌云看着面前的人,这是多年后第一次近距离仔细看孟绝。 恍惚记得他小时候就挺人模人样的,就是整天冷着个脸,齐安老抱怨他那派头更像少爷。如今眉眼舒展了,长眉入鬓,长着一双好看的丹凤眼,眼尾上扬,再配上悬挺的鼻子,一双薄而锋利的嘴——若是在别处看见,自己高低要再多看几眼的。 越凌云起身,正欲行个标准的跪礼:“……” “今天来的是孟十三。” 越凌云一顿,从善如流,弯了一半的腿直了起来。 动作太过迅速,两人一时相对无言。 “我记得你以前很讨厌学文习武,如今文能入仕,武艺过人,实在让人刮目相看。” “孟兄过奖,谋生而已。” “既是谋生,何必来考功名,不远离京城是非?” “无端卷入,离开就能了结吗?”越凌云语气有些冷。 “敢问当今皇上,既然怕我招来是非,拖累了皇上成大事,随便安排个偏远之地岂不妥当?”越凌云继续问道,“又或者,当初直接黜落不就好了?” “你……!”孟绝不习惯这样的越凌云。 自从登基为帝,不管百官内心作何想法,面上对他无不恭恭敬敬。 越凌云也意识到了,便闭嘴不言。 “公子,……”赵晖远推门。 “无事,守在门口。” 孟绝想,从前的越小少爷,明明温和有礼。 上次在汤圆铺子相见,也比现在顺眼得多。 “你上次便认出我了?” “不曾。” “那是何时?” “狱中。” 孟绝看着越凌云,“狱中?” 在琳琅巷相遇,越凌云只觉得当时的年轻公子有些脸熟,毕竟过去多年,眼前人明显气质华贵,未曾想起来。离开琳琅巷时,就发现明显有清过场子,四周都是便装且身手不错的人。他行走江湖几年,这些人训练有素,一见便知是权贵微服出行,原以为是偶遇了哪家王孙公子。 有人来寻事,赵晖远等人还出手帮忙。越凌云这些年并未与官家有过交道,没道理让他们几次三番相帮。当日赵晖远出手阻止他,他也知是为免事态扩大,之后应他所求保下齐安等人,只能是有人事先吩咐。 在狱中昏昏沉沉,不知怎的就想起了从前的人。他耳力不错,记性其实向来也很好,再联系近来种种见闻,心中便有了猜想。当时其实是试探,没想到那个赵大人承认得倒挺快。 “你样貌也并没有太大变化。”越凌云并不想解释太多,“祭天仪式那天看了一眼,只是多年未见不曾认出,狱中梦到从前,才想起来。” 越凌云记得很久之前,曾生过一场大病。那时应是刚来越府,因长途劳顿又感染风寒,烧得有些迷糊,醒时对自己的事也不太清楚,只记得些细碎的片段。大夫说他命大,但损伤太过,记忆有损。及至年岁渐长,又慢慢想起一些。 到狱中那几日,整个人恍惚如坠雾中,再到猛然惊醒,想起来所有事。 孟绝眼见他刻意疏离,突然想,这旧其实也没什么好叙的。当年孟绝阴差阳错进了越府,便将错就错借此隐姓埋名。其实当时在府里,还有秦将军安排的人在,即便没有越凛,他也不会真被当下人使唤。只是年少时处处防备算计,真心对他的人不多,越凛算是一个。 当年事发突然,蛮族大军压境,商铺宅院都被洗劫一空,死伤无数。秦将军派人接他出来,来人没有应他所求去救越凛。他为此事还与秦将军生了嫌隙。 如今也没必要假惺惺问越凛这些年过得如何。便是重逢认出了眼前人,不还是任其被大理寺弄出一身伤么。 少年长成青年,终不是当年。 他亦不是从前。 乌雅山下,埋葬了无数曾与他患难相与的同袍,枯骨夜夜在他梦里嚎哭。他有要走的路,不能半路停下。 第8章 过往[番外] 陈灵帝孟恂昏庸无能,沉迷享乐,致使朝政混乱,贪官污吏横行,民众苦不堪言。四境外族蠢蠢欲动,经常越境骚扰。各地守军向朝廷奏报要求巩固边防,兵部上报的军饷开支,他也不管多少,大笔一挥就拨出去了。最后运到边境,竟不够守军饷银。 几代的积累眼见要挥霍一空,败家子陈灵帝依旧每日醉生梦死,陷在温柔乡里,于某个深夜醉酒猝死于宫中。到第二日早朝才被发现。 由于未立太子,几方势力争斗,宫中流血漂橹。京城闭城三日,争得最狠的几个皇子死的死、残的残。不过陈灵帝的儿子们够多,虽然死伤不少还剩得挺多。 幼子孟旻当时年幼,被母妃藏于花瓶中,侥幸躲过一劫。待其舅舅镇国公领兵来救,又有丞相持印玺和先帝遗诏,扶持孟旻当了皇帝。 分封在外的皇子们以“得位不正”为由,在各自谋士的蛊惑和武将黄袍加身之下,热热闹闹先后搞出几个“伪皇帝”来,天下一时不知该听谁号令,周边豺狼趁机蚕食边境州县。 各地守将有就地砍了“犯上作乱”的皇子的,自己当了实际上的土皇帝;有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却并不怎么听命于朝廷;也有与封地皇子抱团自成小朝廷的。镇国公率兵剿灭叛将,杀了其中势力最大的一方,得以暂时震慑各地,缝缝补补撑着风雨飘摇的王朝。 陈恭帝一生谨小慎微,在夹缝中求存。镇国公常年在外,力有不逮;丞相年老,也压不住朝臣异心。大概物极必反,到了陈恭帝这里,子嗣不丰几近断绝。早年长子先天不足夭折,其他妃嫔常常不足月分滑胎。陈恭帝变得容易惊惧猜忌,次子出生时,竟赐名为“绝”。孟绝母亲地位卑微,加之孟绝为帝所厌恶,从小便受怠慢,与母亲在冷宫相依为命。陈恭帝状况好的时候想起来把他接过来,倍加呵护教导;一发起疯来就疑神疑鬼,寒冬夜里赶他出门。 直到幼子孟绎出生,陈恭帝似乎才正常了些,只是他此时已病入沉疴。 陈恭帝的兄弟们则在母族护佑下势力渐丰,与把持朝政大事的权臣们暗地里勾搭。 镇国公常年在边境镇守,年末应召回京述职,途中突然病重不治身亡。 消息传回京城时已是深夜,孟绝跪在陈恭帝床榻边,弟弟孟绎被侍卫抱着。 “吾儿这些年受苦了,”陈恭帝轻轻抱住孟绝,“父皇无能,保不住你们。” 孟绝窝在他怀里,已经没几两重的骨头,硌得他有些疼。 “一直未给你取字,”枯瘦的手在孟绝背上拍着,“叫衍之好不好?” 人世多风雨磨难,望你行至绝路时,仍有生机。 陈恭帝派心腹送长子孟绝和幼子立刻出京城。 陈恭帝言称有紧急军情,召城中几位亲王和重臣入宫相商。是夜,宫门紧闭,寝宫烛火摇动,血色染透纱帐。 天未亮,宫中宣告陈恭帝薨逝,由雍王孟暠继位暂代朝政。 入夜,城外神武营哗变,主将被杀。 沿途城门戒严,严查进出。死士带着孟绝兄弟俩只能走小路,在祁川时被追兵追上,孟绝肩上还中了一箭。弟弟受不住这一路奔逃,发起高烧被迫留在山中一个老猎户家。藏好弟弟,简单处理伤口,孟绝强撑着迅速离开,再绕路逃往并州。 到达并州时,随行的死士十二人只剩了一人。 继位的孟暠代理朝政还没十天,就“偶感风寒”不治身亡了。 陈王朝再一次四分五裂,王孙们但凡有自己一方势力的,无论主动被动,都要去争一争,你方唱罢我登场,割据乱战不休。 彼时秦征身边也有不少眼线,不敢留孟绝在军中。因此由新一批死士护着,改道西北梁州,进了临昌郡的岁寒阁作掩护。秦征在抵御外敌中不断集聚声望,以并州为中心建起大本营,训练出一支令行禁止的军队。直到临昌被攻破,秦征收到消息派人救回孟绝。此后孟绝在战场几经生死,才终于肃清中原大地,开始整顿这破碎山河。 定好了架空但又忍不住扣细节,怕逻辑崩了收不回。可是古代制度好复杂,现在进退两难。还不如就当初随意写不改了。 先更个番外,补充故事背景和人物细节。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过往 第9章 上任 越凌云原本的上任日期是在年后,奈何承平县原主簿的老爹年岁大了,今年冬又格外冷,受不住驾鹤西去,要赶着回家奔丧。因此越凌云提早上任了。 承平县离京城不算太远,行李不多,越凌云赶着驿站配备的马车,一路晃晃悠悠而去。 刚下过一场大雪,路上湿滑,行了半日,马儿似乎也有些乏了,在路上踢踢踏踏地走着。 在驿站的时候,看着有不少还算强壮的马儿,管事的却径直走到末尾,挑了这匹出来。 许是天冷,官道上人不太多,勒着缰绳的手已经有些不听使唤。正欲找个遮风的地方,给马儿喂点草料,就听得身后呼喝声:“让开!” 一辆双驾马车就疾驰而来,惊得马嘶鸣起来,冲向路边。越凌云飞身而起坐上马,力沉马背,拉紧了缰绳,竭力制住,好险没冲进路边野地里。 那辆马车稍缓了缓,然而丝毫没有停顿,马车的装饰看起来挺讲究,可惜人太不讲究了。 越凌云低头看了看溅了一身泥点的衣服,摸出一枚铜钱,“礼尚往来。” 铜钱划出一道弧线。 马儿受了惊,越凌云也不赶它,就这么慢慢摇着,又在驿站住了一宿,在第二日城门下钥前到了承平县。 越凌云在进城前换了一套衣服。 到了县衙,门口已有几人在徘徊等候。 其中一人年纪较长,面露焦急,想必就是县衙主簿朱桢了。 “可是朱老先生?晚生越凛,累得老先生久候,实在过意不去,还望恕罪。”越凛迎上前告罪。 “这几日天冷路滑,路上耽搁实属正常,越主簿无需在意。”朱桢面色稍霁,引着越凌云进了内堂。 越凛拱手长揖,拜见县令。 县令李峤,年约四十左右,看着不苟言笑:“越主簿一路劳顿,本该先歇息,只是朱兄着急回家,还需今日交割完毕。” 李县令与朱主簿验过凭证,又将县衙相关事项一应说明交割清楚,安排他到提前收拾好的厢房歇息。 听选的那几个月,越凌云也对官场的这些流程仔细研究过,然而真到用时还有些捉襟见肘。只能凭记忆先记下今日交割的事项,慢慢琢磨。 若不是因为前些年不少官员也死于离乱,他们这批进士也不会这么快补缺,不然这会儿大概还在吏部等待铨选吧。 第二日一早,朱主簿归家,众人都早早在衙门口相送。 回内堂的路上,听得几个衙役嘀咕:“头儿说是昨日就回的,怎么还不见影子。” “怕是上哪里吃酒,又误了时辰吧。” “头儿走了这么久,怪想念的。” “啧,你是想他的银子罢。” “怎么说话呢?”那衙役低声笑道,“你不想嘛?” 越凌云走了过去,几人推推搡搡住了嘴。 “主簿大人好!” “日后工作还有劳各位差爷了。” “哪里哪里,主簿大人客气了。” 进了县衙内堂,东院厢房已经空了下来,早有杂役将他的行李安置好。 那几名衙役进了西院。 “新来的主簿,是什么来头?” “我哪知道。不过听昨日值班的说,他就一个人,仆从都没有,一匹破马赶了两天才到县衙,想必也不是什么要紧人。” 越凌云去了东廨厅堂,找了当班的胥吏刘粲,要来府内人员名册、税赋账册还有未审结的案卷一一看过去。 到日头西斜,听得远处有喧闹声传来。 何人在县衙喧闹? “想是袁县尉回来了。”胥吏头也不抬,帮着越凌云整理书卷。 越凌云看向他:“在县衙内如此喧哗?” “向来如此。”胥吏手上不停,“主簿大人日后就知道了。” 原来是县尉,日后也是同僚了,虽然论职位自己在上,但自己初来乍到,少不得先去会一会。 才走了没几步,就听得那喧闹声一路近了。 一位年轻男子一瘸一拐,领着一大帮子衙役,浩浩荡荡就朝这里来了。 “你就是新来的主簿?”那人不等他回答,“面皮细白,一瞧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往后在承平县,你出门报我名号就行,哥罩着你。” “头儿大气!”衙役捧场道,立刻从厅堂搬了一个软凳送到他旁边,伺候坐下。 越凌云前几月不怎么出门,确实是养得白了些,武艺也生疏了,但手无缚鸡之力? 这大哥看来眼神不怎么好。 以及,你罩我? 越凌云挂起微笑,装起糊涂:“敢问阁下是?” “哦,忘了介绍了,我叫袁行舟,本县县尉,这些都是我小弟。”袁行舟架起那条有些瘸的腿,放在院中石凳上。 凳子不知何时已垫厚软垫,石桌旁也摆上了小火炉,酒水都温上了。 这人看着其实眉目还算端正,奈何一脸痞气。 “原来是袁兄,久仰大名!” “好说。”袁行舟话有点多,“你是梁州人?我听说当年梁州城破,死了好多人,你这命还挺大。” “那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不就遇见头儿你了么。”衙役恭维道。 这人跟聒噪的麻雀一样,有些吵。 “哎,梁州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啊?我还没去过呢。”这只有点缺心眼的麻雀宝宝,好奇心也有点重。 越凌云手有点痒。 “借过一下。”刘胥吏抱着一堆案卷出来,门口处却被衙役们堵住了,就侧着身子往外挤,似乎是不小心绊到了。 越凌云略行几步,不着痕迹地托了一把:“劳烦刘兄了。” 刘胥吏道了谢,也不看众人,径直去了案卷房。 “这小子还是这么不识抬举。”一人啐道。 越凌云朝说话那人看了眼,此人应该是衙役班头之一,记得是姓冯? 这么一打岔,越凌云转了话头:“听闻袁兄本是要昨日就赶回来的,可是路上有事耽搁?” “哦,本来是想送送老朱的,”袁麻雀一拍身边一个小厮模样的头,“都怪这家伙,临行也不知道好好检查一下,害大爷我磕了腿。” “少爷息怒,都怪小的。”小厮赶紧递上一杯温酒,转头解释道:“少爷特意从京城赶回来,哪知走到半路马车缰绳断了。” “越兄走一个?这可是京城上好的琼华露。”袁行舟端起酒杯。 “袁兄美意,不过在下不胜酒力,恐怕……” “越兄莫非是嫌兄弟的酒不太好?”袁行舟一挑眉。 冯班头立马给酒杯给满上,递给越凌云。 “如此,敬袁兄一杯。”越凌云摩挲着酒杯,手越发痒了。 不过看着对面主仆二人,一人瘸着腿,一人面上挂彩,多少消了点气,不过看起来还不太够。 原来前日路上碰见的是这两人的车驾,越凌云为免伤及其他路人,特意留了力道,没让那缰绳一下断掉,否则就不止这点伤了。 同僚既然有点欠揍,可不得满足他。 越凌云半杯还没喝完,就已经脸现红晕。 “越兄酒量是真不行啊,今日兄弟还琢磨着在香云楼设宴,给你接风洗尘,你这……” “袁兄美意……”越凌云有些不稳,按着桌案,“越某实在……” 越凌云又走近几步。 他话没说完,一个趔趄差点倒了,慌乱中一把抓住手边椅背。 “少爷!”小厮惊叫。 好一阵人仰马翻。 越凌云躺在床榻上,眼神清明,抬起手腕,上面堪堪擦了一点皮。桌上放着刘粲端来的饭食和茶水。 听说袁麻雀的腿伤又重了些,似乎是折了,这回没法瘸着到处蹦了。 越凌云第二日一早,捂着脑袋,先是去“问候”了躺在床上的袁行舟,言称待袁麻雀,哦不,袁兄伤好之后,必得备一桌酒宴好好赔罪。特意把袖子漏出来,露出那涂了厚厚一层、有些夸张的破皮伤口。 无心之失,何况他自己也伤了。 袁行舟很是郁闷,但确实也挑不出别人错处来。 没有那袁行舟,县衙里还算清净,越凌云把紧要的文书案卷都过了一遍,又问了刘胥吏城中情况。 刘粲是本地人,年近三十还只是个秀才,家中有老母妻儿要养,也没有多余的钱财精力再去读书应举,在府衙寻了这个差事,好就近照顾。平日里不喜与他人有公事以外的来往。 承平山地较多,人口比不得其他畿县,只有四五千户,两三万人左右。百姓主要是农桑纺织,大概顾个温饱,战乱中受波及不大。 临近年关,各部胥吏按部就班,催收清点年末钱粮账目,再送越凌云核对。 越凌云协助李县令复核积压案卷,轻微的案子,处置后该放的放。 鉴于袁行舟行动不便,越凌云又是初来,李县令亲自安排衙役年终城内巡防、仓库防火等事宜。就这么一直忙到除夕。 午夜的迎新爆竹早已燃尽,守岁的烛火也渐渐熄灭。 越凌云拎了一壶酒,坐在廊下。 最开始,应是同母亲一起守岁的; 到了越府的那年,有越府家人,有齐安; 次年,多了一个孟十三; 再后来,只有醉酒的师父; 去年,有齐安,有小四小五; 现在,又只有一个自己。 酒明明不好喝,怎么那么多人喜欢呢。 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现在闲下来,才有心想起故人来。 齐安和小四小五回了梁州,兰家的手还伸不了那么长。 小五虽然跳脱,兄长却是俨然小大人模样,应该也不用操心。齐安如今稳重,照顾两个半大孩子应该还好。 兰家看着似乎并没有什么动作,但他还是不放心。 他没忘自己如今为何在这里。 日常在城中行走,也不避讳,能偶尔察觉视线,只是不知是谁的。 兰家,或者孟绝? 准备放飞自我先写,随心所欲不深究了,能写完再想其他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上任 第10章 怎么是你 兰庭方起先对越凌云很是警惕,但如今他大小是个官,又不知与那孟绝或是赵晖远有何交情,因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派人监视。见这半年风平浪静,想是此人确实不曾知道内情。 便是知道,又如何呢? 连孟绝似乎查到些线索,不也识趣地没追究么。 兰庭方躺在摇椅上,披着雪白狐裘,侍女立在一侧,拿着蒲扇给他扇风。 屋里炭火烧得极旺,不时听到炭火细碎的噼啪声。 “咳咳……” 另一名侍女立刻端上秋梨膏。 兰庭方喝了一口,又不知突然想到什么,抬手就将碗掀了,两名侍女吓得立刻跪下。 “老爷,要不让请彭大夫过来看下?”管家小心问道。 “看什么看!死不了!”兰庭方神色阴鸷。当时案子转到大理寺,还让父亲知道了,不然必定让那范希尸骨无存。要不是饿了他两三天了,手上没什么劲,指不定胸口得被他捅个大窟窿眼。 也算兰庭方命大,当日恰巧彭大夫来府里给夫人看病,伤口没在要害又救治及时。后遗症就是气虚,走多了路容易气喘,天气冷了热了就容易咳嗽,害得他休养到现在。 连他这几年精心搜罗的人都没了大半。 “剩下的人怎么样了?” “回老爷,都在别院好生养着。”管家凑到他耳边,“要不……” “今年父亲常在府里,先养着吧。”兰庭方一脸烦躁,“你抽空过去瞧瞧,再敢让人跑了,你脑袋也别要了。” “小的不敢!早就加派了人手,老爷放心。” 待管家和侍女都告退,贴在屋侧树影里的人也悄无声息越过院墙翻了出去,转了几个回廊。 这人穿着兰府护院的衣服,慢下步子,一路扶墙进了一处喧闹的小院。 “哎你小子干什么去了,这么半天才回来。” “别提了,今天府里赏的吃食,一时贪多闹肚子了,跑了好几趟茅房。” 屋里有五六个护院,正围着桌子摇骰子猜大小,桌边几个酒坛已经空了,满屋子酒气。 这人扒着门口:“兄弟我腿都麻了,快来扶一把。” “你这是掉进去了吗,离我远点!”一名护院捏着鼻子,挥开他手。 “没义气。”这人啧了一声,“我先歇着了,明日早上还要当值。” “走走走!” 夜已深,京城大街上除了临街阔气的店门和高门大户挂的几盏灯笼,其他地方都黑漆漆的。 起了一点风,刮得树叶子沙沙作响。 先前还穿着护院衣服的人,这会儿又换了一身夜行衣,在阴影里潜行,速度极快。 却没发觉影子后面,还缀着另一个影子。 朝廷虽有令,元日等休假也不得擅离属地,特殊情况需提前报备,要上官审批作保。但前几年皇帝都不知道换了多少茬,哪管得住底下,朝廷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新朝稳定了两年多,还搞了场声势浩大的科举,看着新皇帝像是能多苟几年的样子。李县令让袁县尉补了假牒,才准他回乡。袁县尉好了伤疤忘了疼,听说越凌云在京城也住了些时日,热情相邀去袁府小住,被拒绝了。 待袁麻雀离府了,李县令又单独给了一份批复了的假牒给越凌云。李县令虽不苟言笑,但这些日子接触以来,越凌云发现此人为官尚算清正勤勉,待下属也不轻易苛责。李县令体恤越凌云在此地人生地不熟,今年又是头一年,便让他也可回京拜亲访友。承平县向来治安不错,县令自己就住在府衙,向来也没什么大事。 越凌云领了假牒,认真谢过李县令。 京城中的流云酒楼,如今已改成了胭脂铺。越凌云同买家商量了下,留下了院子,以梨花树为界,与临街的小楼隔开,在侧面一个窄巷子开了一个门。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临了改主意,要留下这院子。 除夕夜里,他坐在廊下喝完了一壶酒,看着光秃秃的树干出神。 也许,是想还留一处自己熟悉的地方吧。 此刻越凌云不远不近地跟着那个从兰府出来的护院。 兰家家主是兰征明,现任禁军统领。兰家护卫比一般的官宦家要森严得多,上次越凌云伤没好全,去探过一次,差点被发现。 那人行动如风,身手利落,做个护院倒是屈才了,应是谁家安排在兰府的探子。能在兰府安插探子的,不是一般人。 越凌云快速在心中盘算了一下。 那人很是警惕,绕了一大圈,确认似乎没人跟踪,这才闪身进了一座府邸。 府邸不大,越凌云没有立刻跟上,抬头看了一眼院中,选了棵还长着叶子的树,轻点院墙一翻身越上了枝丫。 就见那人此刻回身盯着他自己翻身进来的地方,等了片刻,再次走向内院。 如此训练有素。 内院门口有两人,那人拿出一个令牌,验过后再进后堂;后堂门口又有两人。 隔得太远,看不清是什么。 计算着方位,越凌云轻身翻入,靠着廊柱遮掩,选了个死角,迅速跃上屋檐矮下身。 那人推门而入。 “卑职陆文劭,见过皇上、秦将军。” 越凌云顿住呼吸,居然是熟人。能让孟绝在元日三更半夜不不睡觉,跑来这里见的秦将军,难道是并州的秦征将军?出了什么事? 一路跟踪的这个陆文劭,是孟绝安排的暗卫之一。除了兰家,孟绝早在入驻京城不久后,在其他几位京中大臣也安插了暗卫。 看不出来,孟绝居然亲自做起了情报头子。 秦将军此来,一为报告边疆情况;二是收到消息,常汀那边有异动。 由于孟绝他那素未谋面的种马祖父,因而皇室成员颇为庞杂繁多。当年的政变虽然死了不少,但各个封地还有不少叔公叔叔堂兄弟什么的,仗着所谓的皇家孟氏血脉,不少勾结地方官扯旗称王称帝的。孟绝掌兵的那些年,打退了外敌,挨个儿收拾了这群人,收回封地。凡是与当年叛乱有牵连的,负隅顽抗的,咔嚓了不少。当时为了避免做得太绝,以免宗亲联合造反,凡抵御外敌有所为的,挂个虚职,打发去异地,每年给发俸禄。 这么打压拉拢,恩威并施,才把局面稳下来。 只是当时那些草包宗亲,前有外敌多年骚扰劫掠,后有孟绝领大军压境,又杀鸡儆猴地先砍了王府的狗头军师,顿时吓得腿软。等这两年日子太平些了,心思又活泛起来。 西北并州有秦将军坐镇,京城有孟绝,因而还算安稳,东南一带却是眼见着要翻起浪花了。 前朝对宗亲过于宽纵,守将权力太大,才生出祸患,让人钻了空子。 孟绝不想重蹈覆辙,却又不能操之过急。 这些时日暗卫也陆续有报消息,不少生面孔来了京城见这些京中官员。据陆文劭所说,兰征明也先后见了几拨人,只是兰统领位高权重,周边守卫身手不亚于他,因此不敢靠近。 越凌云无所谓谁当皇帝,只要他守得住江山,外御敌、内安民,不再添乱子。 常汀是南边的一个较大的州,他当年随着师父去过,离着朝廷远,又有海路,手工业发达,商贸货运也红火。因其西边是大山,林瘴多,再往南是海,北边又有其他州县挡着,因此这一带受影响最少,简而言之就是谁当皇帝都没差。也没打过来,当地大小事都是驻守在那儿的亲王和知府说了算。 孟绝记得入冬的时候,常汀那边是上了一封奏表过来,老祐王过世,其长子因不良于行,由次子承爵。 当时便有一位监察御史言称此举不合规矩。 亲王更替岂可不等朝廷敕书,自行宣布继任?何况长幼有序,便是换人,也得是长子奏表请辞。 几位大臣以监察御史年轻,不知晓前事为由,糊弄了过去。 那位御史后来说是染了风寒,告假一月方养好,似乎那之后就身体不怎么好,看着总是面色苍白。 孟绝派了人去常汀,也一直没有回音,这才致信秦将军。 “那新祐王,年纪不大,却比他父亲胃口大得多。皇上还得早作防备。老臣在西北边境不能顾及,需得能人去东南坐镇。倘若他真的狼子野心,也就这两三年的事。” “秦大哥如何?”孟绝问。 “皇上但有差遣,我秦家父子当仁不让。然而犬子刚猛有余,智谋不足,难当大任。”秦将军苦笑道,“你还不知道他。” 秦将军当年是老镇国公部下,随着镇国公南征北战,又于危难之际扶持自己重整山河,当得上忠勇双全,战功赫赫。 可惜子不肖父。 若是当年…… “还要拜托秦将军再物色人选。”孟绝看着秦征日渐花白的头发,心下茫然。 将才难得,再要忠心更难得。 当年乌雅山下那一战,折损太多人,至今午夜梦回仍心痛难当。 “兰侍郎那边有什么动静?” “今日已查得线索,人都安排在了他的别院。卑职会盯紧管家,应该不日就能找到地方。” “找到后先不要动,告知赵晖远,他会安排。” 孟绝又对着屋内另一名暗卫道:“梁侍郎那边也盯紧了。” 这朝廷,什么都缺,缺将才、缺士兵、缺钱、缺粮……就是不缺蛀虫。 先前不明白为什么孟绝居然也还在查兰庭方,这么看来,是要准备从这些人下手了。 蹲久了有些僵,略一活动脚腕,越凌云越下屋檐,足尖轻点,朝着院墙飞身而去。 一块年久失修的瓦片掉了下来。 屋内瞬间静了下来。 要糟。 想是最近饭吃得多了,连这点力道都没控制好。 “谁?!” 屋内人冲出,四下里瞬间五六条人影围过来。 越凌云听得背后破空声迅疾而来,旋身落地,抽出身侧软剑。 那几人身手极快,处处都是杀招,越凌云并不想与他们性命相搏,格开挡在身前两人的剑后,正欲翻出院墙。又是一道细碎的破空声,越凌云回手提剑。一把细长的飞刀,“叮”地落了地。 下一瞬,就见得另一道刀光借着遮掩,冲向他心口。 千钧一发间,越凌云只来得及稍一侧身,飞刀就没入了身前。 孟绝和秦将军在随从们护卫下走了过来。 越凌云看见孟绝将还未发出的飞刀收回袖里。 随从将他团团围住,挑落覆面的黑巾。 越凌云抬手一刺,剑尖直冲孟绝而去。 “皇上小心!”众人忙护着孟绝后退,剑擦着肩头而过。 秦征一刀就要砍了出去。 “且慢!” “怎么是你?”孟绝捂着肩头,神情复杂。 “真巧。”越凌云冷笑,“又是你。” 场面一时僵住。 怎么人越写越多啊,起名起得脑壳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怎么是你 第11章 亏空 越凌云想,还真是冤家路窄,怎么每次碰见孟绝都要倒霉。 暗器长约三寸,细长而漆黑,已没入一半,卡在肋骨间。 孟绝也是无奈,上次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放任兰家,已是理亏;现在还差点让他把小命交代在这里了,怎么每次他都这么能掺和。 “你为何在这里?” 越凌云不答反问:“你的人为何在兰府?” “是卑职失察了,险些误了大事,请皇上降罪。”陆文劭跪地请罪。 其他随从上前将他制住。 越凌云没有反抗,任随从将软剑收走。既逃不掉,没必要反抗再多流血,那刀扎在胸口还有点疼。孟绝何时学的这一手,出手倒是够狠够绝。 越凌云想,孟绝既然还在查兰家,迟早要动手。早知如此,倒不必自己这番折腾了,好不容易提起的那口气,好像也要歇了。就今日看来,孟绝这皇帝应是能做得像个样子。 不过自己气量小,容你一回就算了,总得回敬一点。越凌云看着孟绝肩头渐渐渗出血迹,笑了起来,动作太大牵扯伤口,又捂住胸口轻咳。 “皇上,今日之事干系重大,此人既已知晓,留不得。”秦将军的刀仍旧没有放下。 “此事是误会,”孟绝上前按住越凌云,快速点了他周身几个穴道,“他就是当年梁州越府的那个小少爷。” “梁州?”秦将军记起来了,“当年皇上不惜跟臣翻脸,也要去救的那个人就是他?” 越凌云止住笑,看向孟绝。 原来你当年还是有点良心的。 “既如此,皇上有分寸就好,”秦将军收回了刀,“还请越公子将今日听到的事烂在心里。” 说着就带人撤走了。 孟绝让陆文劭请秦将军的随行军医过来,替越凌云处理了伤口,再给自己包扎肩伤。 “你受了伤,近几日就不要再乱动了。此处是秦将军的京中府邸,人少僻静,你暂且住下。” “多谢。”越凌云盯着孟绝。 如今你良心虽不多,也还有一点。 算了。 越凌云在秦府养了两日,便回了流云小院,初七回了承平县,继续当他的主簿。 孟绝当夜赶回了皇宫。 自登基以来,孟绝少有能休息的日子。 七日的休假转眼就过,孟绝也开始着手他的计划。 去年秋季粮食歉收、税收惨淡,今春又干旱,饶州和裕州等鱼米之乡怕是也要减产。国库的乱账才刚理清个头绪,年前让户部拿个章程出来,户部就不停哭穷卖惨。朝堂上大臣每日你争我斗,虽说拔擢了些新科进士,到底年纪轻还难当大任。 年后朝会,说起国库空虚和新税制推行的事情。朝堂上大臣反复推诿,互相指责对方推行不力,吵成了菜市场。孟绝雷厉风行,当朝发了好大一通脾气,革了几个官员的职,其中一个是户部侍郎梁丰。 京兆尹的活不是一般人能干得了的,京城皇亲国戚、达官贵人比比皆是,都是惹不起的,但也不是没好处——胆子够大,那油水就有多大。任上“辛苦”一两年,割完一茬拍拍屁股走人。孙大人早年傍上前户部尚书梁远道,娶了其长女梁穗,一路平步青云。好不容易当上了京兆府的长官,还没下手呢,哪知孟绝一坐上皇位,就要开源节流,大搞整顿。他如今是干了两年,每日经手的事项素得他油星都沾不到,得罪人的活还没少干,这节骨眼儿上小舅子梁丰又出事,一肚子怨气,每日黑脸进出府中。众人动辄得咎,又避之不及,私底下碎嘴。 梁丰因税收账目严重失实,且说不清缘由,被孟绝下令革职待审,关在大理寺。孙迎章被夫人的哭诉吵得头疼,但国库亏空不是小事。真要追查起来,恐怕连已经病退的老丈人都要被牵扯进去。前些年动乱,人人都是有今朝没明日,谁手里没沾过事。 水至清则无鱼,不能操之过急,孟绝明白,但如今容不得徐徐图之,凡事也总得有个开头。 朝堂内外那些人暗中蠢蠢欲动,却始终未到明面上。 此次借着这个由头,把那暗流引到明面上,已是山雨欲来,朝中不少人惴惴不安。 被革职的几人,说是待审,在关了月余之后,也没查出个眉目,反倒是孟绝以几位臣子年老受不住牢里阴湿为由,将其中几人放出来归家休养,无令不得出府门,除了些低级官吏,就只剩下梁丰还在狱中。 有传言,说是几位大人在狱中痛陈己非,供出不少事来。 又有传言,说是梁丰不日要押到刑部受审了。 梁远道听得消息,暴跳如雷。 孟绝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众人一时摸不清头绪,不知他意欲何为。 因先前陈阿桂一事,孟绝明显的偏袒,将事情压下,且此次户部一事也尚未动到兰家头上,兰家决定先袖手观望。 其他人想法也大都如此,如今局势平稳,谁都不愿出头冒险。 只有梁远道不同,他头上悬着一把剑呢,儿子还关在牢里。自己近年身子不爽利,近日又觉病势昏沉,若有万一,梁家岂不绝了后? 此刻梁府暗室,梁远道、孙迎章、兰征明以及几位的朝中重臣,各自心怀鬼胎。 众人手里皆互有把柄,只是经历了这些年动乱,若不是危及家族前途和自身安危,没人愿意再来一遍那样动荡的日子。一朝天子一朝臣,换了下一个也未必落得到好。况且也得有命在,否则就是为他人做嫁衣。 “那黄口小儿、谁知安的什么心思?”梁远道怒骂道,“当年之事,在座各位,可都是参与了的……” “梁老,什么事都是过去的事,我等年岁已高,如今也不怎么记事了。” “呵呵……世上可没有不漏风的墙。”梁远道环视一圈,语带威胁。 人走茶凉,若不是以当年之事为借口,这些人今日未必愿意来这一趟。 “你什么意思!” “哎呀不要动火气,二位老哥哥可消停些,眼下一切未定,再看看也不急嘛。” “你当然不用急,在牢里的又不是你儿子。”有人煽风点火。 等他真有动作恐怕就晚了,梁远道脸皮涨红,气都不顺了。 “岳父大人身子要紧。”孙迎章皱了皱眉头,奉上一盏茶。 “迎章,你有何看法?”梁远道接过来,喝了口茶顺气,怒气冲冲地转向女婿孙迎章。 “岳父大人,牢中小婿已打点好,丰儿那边也只是问话,未曾有过动刑,许是走个过场罢。传言不可信。”孙迎章陪笑道,“毕竟这么大的事,上面那位也不好就此揭过。各位大人说得也有道理,此事还需慎重。” 梁远道一直瞧不上这女婿,钻营有余,畏畏缩缩难成事,将茶盏重重磕在桌上,茶水四溅。 “梁兄,户部那亏空也不是一日两日,何况这些年的乱账,他就是想算也得掂量会不会动了筋骨。”许久不出声的兰征明发话了,“他最近不是在忙着筹钱挖渠灌溉吗,若是钱的问题解决了,想必这事儿就结了。梁兄不必杞人忧天。” 看来众人没摸清孟绝的打算之前,都是打定主意事不关己了。 梁远道心下愤然,然而此刻又不能撕破脸皮。 论也论不出个一致来,众人不欢而散。 “当年之事?”孟绝捏着朱笔的手指泛白,咔嚓一声笔断成两截。 “亏他还能说出口。”孟绝神情一冷,扔了笔。 “那就从他儿子开始吧。” 梁远道又给孙迎章施压,让梁丰素日联系的那些地方官吏,赶紧想办法催收了往年的税收欠账;又从京畿商会入手,强制推行税收新政,半月居然凑了三万两填入国库。再托了相熟的内官打听,说是皇上查不出个所以然,态度已经有所松动,才松了口气。 这日朝会,御史台上奏,言称梁丰做假账私吞国库税银,勾结地方奸商私开盐铁矿,仅有据可查的就获利二十余万两,奏请皇上严查,必得严惩不贷。 孟绝命令三司会审,让孙迎章避嫌,由赵晖远负责审理。 变故来得太快,梁远道听闻消息,撅了过去。梁丰是他的老来子,梁家上下向来宝贝得不行。若不是如今自己病退,影响大不如前,加上废物女婿无所建树,岂会那姓孟的关他宝贝儿子进大牢!现如今御史台翅膀硬了,还敢说要严惩? 晕倒的梁远道好不容易清醒过来,上门找兰征明相商,却吃了个闭门羹。其余众人亦是避之不见。 梁远道心一横,提笔写了几封信要送出去,不过送信的人一出了京城,就被拦截了,鸽子也被射下来当了加餐。 一石激起千层浪,孟绝居然要动真格的了。 案子查得很快,显然有备而来,不到十天,详尽的案卷就送到了孟绝的案头。 “去给梁老添点火,送他一程。”孟绝打了个盹,又梦到当年与父皇诀别时的场景。 衍之啊,父皇如今能做的事不多,不知能带走多少。 剩下的人你记好了,一个都别放过。 第12章 树倒猢狲散 半夜,梁远道在屋内踱来踱去,不时怒骂。 “孙迎章呢?办这么点事都办不好,就说他是个废物。” 孙迎章的夫人梁穗,陪着老太太坐在一边,只低声啼哭。 孙迎章走在院外就听到老丈人骂得越来越离谱,连上头那位也敢大声骂了,屋里无人敢劝。 他倒是看走眼了,没想到孟绝还是个狠角色。老丈人都要成了案板上待宰的那只鸡了,居然毫不自知。许是老糊涂了吧,大夫也说了要静养,也不听。如今可不比当年,京城禁军除了兰征明那一支,其余一个是秦将军旧部云灏,一个是自视甚高的崔耒,都不在他们控制。 便是兰征明,本来也就跟他们不是一条心。 “岳父大人。”孙迎章收拾好表情。 “如何了?你快点说。” “小婿着人打听了,此次孟绝是铁了心要拿人立威,恐怕难善了。”孙迎章快步上前,扶老丈人坐下,叹了一口气,“而且小婿听说一件事——” “有话快说,都什么时候了。”梁远道不耐烦。 “是啊,丰儿关那么久,现在就指望你了。”老太太一般抹着眼泪,一边去拉他的手。 “岳母大人莫急。”孙迎章眼神示意妻子,手背在身后擦了擦。 “去年四月,刑部那个案子,岳父大人可还记得?” “去年?”梁远道疑惑。 “他府上逃出一名家丁,后来死在城外城隍庙的池塘里,当时说是偷了东西慌不择路掉进去的。”孙迎章今日进宫打听消息,听到些议论,跟老丈人把听来的事前后一说。 梁远道一听就火冒三丈:“那个姓孟的,是要专与我梁家作对吗!当年他爹不识好歹,如今——” 孙迎章头大如斗:“岳父大人消消气!” 现在的孟绝可不是当年的孟旻,手里可实实在在地捏着几万禁军!谁知是否隔墙有耳。 “对了,兰征明他儿子不也是户部侍郎吗?他儿子手上未必见得比丰儿干净,为何什么事都没有?”梁远道想起那天兰征明的态度就生气。当年不还是靠自己举荐进的禁军。 这老小子向来丧良心,当年哗变,将一手提拔他的神武营主将杀了,才当上了神武军统领。 是了,上次孟绝也是没有追究兰家,这次也是只查自己儿子,不查他。 “那个案子,只有大理寺经手的人,以及部分相关的大臣知道,孟绝严令不得议论。这次打听小舅子的事情,才从大理寺那边听说,原来新科进士越凛,就是当时被抓的掌柜。他在牢中受了刑也没有招认,后来查清无辜才放的。殿试朱批之时,原本孟绝对他颇为欣赏,但撕开糊名之后,孟绝似乎有想把他黜落的意思。”孙迎章道。 “还有这等事?” 东南那个新任的祐王孟绪,前些日子暗中遣了使者过来,对于其提议,梁远道当时未置可否。成不成事都难说,就算成了,就是再许诺,又能高到哪里去?自己儿子女婿有多大本事他还是知道的,没有自己其中操持,未必讨得了好。原以为孟绝对当年事不知详情,毕竟那会儿他才多大,能记住什么。当年的知情人要么死在那个夜晚,要么就是现在同一条船上的—— 等等。 当年京城事变,大家都在同一条船上,怎么如今见着好像只有兰家没受影响?还处处受回护? 说起来当初秦征带兵进京城,禁军中也是兰征明率先称臣的! 莫不是兰征明这老东西做的手脚?! 梁远道气得嘴角抽搐,怒骂道:“我就知道是他使的坏!” 有道是无风不起浪。 疑心生暗鬼。 之前孟绝让赵晖远盯紧了兰府的管家,找到了兰府的别院。 次日,有个京城小吏的家眷来京兆府告官,说是自己书童出门买趟东西,一直找不到人。这等小事,孙迎章平日就不怎么管,现在忙着应对老丈人,就让京兆少尹赵晖远去查。结果一查查出大案,原来京城素有雅名的兰公子,暗地里却是掳掠良民、胁迫他人的恶少。据管家招认,说是宁死不从的、被虐待致死的,多年来至少几十人,都被扔去了乱葬岗。陈阿桂一案后,兰征明一气之下,将兰庭方养在家中的那些人解决了。除了兰府别院刚收买来的一批,兰父尚不知情,才留了命在。 如此种种,罄竹难书。 赵晖远虽然把别院的人扣下了,又以关押的名义单独保护起来,但此事干系重大,便呈报京兆尹决断。 孙迎章表示,他能怎么决断呢?身为臣子,当然是上报皇上啊。 他又不是不知道赵晖远是孟绝的人。 当然他也特意找兰征明透露了一二,想卖个人情,结果不太理想。 因为兰征明并不以为意。 如今孟绝当皇帝没几天,还指着他们帮他稳固皇位呢。就那几个人,若不是庭方收留,不也会死于乱军之手?有什么了不得的。况且孟绝如今急需有人替他推行税收之事,兰征明的兄长兰诚,可是在江南大力推行新的税法,为朝廷国库多纳了十万两的税。当然这过程中,兰诚也顺带借机收拾了那些“不配合”的富商,“勉为其难”地接手他们的产业了。 兰家军权在手,又紧握财源,孟绝可一直对他客气得很。 人有时候站在高处久了,就容易生出盲目的自信,认为一切皆在掌控,忘了低头看底下,留意旁边。 梁远道感觉自己已经半截入土,可如今他的宝贝儿子还在牢中受难。他若一死,他宝贝儿子可怎么办?若是流放到西南烟瘴之地,哪还有命在?那个女婿也是个没用的。他梁家岂不断了后? 前几日他写了回信给祐王,只怕没那么快收到。可惜他不知道这信已经永远到不了。 无论如何,要多想点办法。 梁远道豁下老脸,去找昔日的门生,如今的御史中丞常子闲。常大人态度妥帖,茶水上得极勤,说起正事就长吁短叹言称自己如今被架空,爱莫能助云云。 连找几个都如此。 指望不上了,都指望不上了。 梁远道愤恨不已,都是白眼狼,一群白眼狼!狼心狗肺! 梁远道撑着病体,去了一趟大理寺监牢。 梁丰一见他爹,立马扑过来,抱住他爹的大腿哭诉。狱中虽有孙迎章打点,再怎么说也不见天日关了一个多月,眼见得人瘦得不成人形。 “爹啊,他们这是要我死吗?” “爹你救救我!救救我!” “我拿的那点银子,跟他们比算什么,谁没拿啊,为什么就查我一个啊?” “……” 梁丰从小就家里受宠,哪里吃过什么苦。平日里都是别人上赶着巴结讨好,现在连狱卒都能给他脸色。他受不了,就想赶紧出去。他要锦衣华服、要高床软枕,要珍馐美食,他不要在这里待着。他头一下下地撞着他爹的腿,快把他爹的心都给撞停了,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 梁远道的那根弦就要断了。 辛苦经营半生,到最后什么都没了。 既然如此,那就大家都别好过了。 走出牢门的时候,梁远道踉跄着差点跪下,依旧固执地甩开家仆的手,一步一步慢慢走出。 梁远道抬头眯眼看天,大概是终有报应了吧。 病久了的脑子,被这监牢大门前微凉的风一吹,似乎清醒了一些。 梁远道身为前户部尚书,户部账目往来的那些门道,兰侍郎又是如何坑他儿子,把自己摘干净的,他都最清楚不过。兰征明也是向来出卖别人惯了的,不把别人当人看,这点兰侍郎倒是学得极像。 他早有防备,只是拿出来就是两败俱伤,终究还是要用上了。 梁远道让孙迎章秘密请了赵晖远过来。 书房的灯亮了一夜。 次日朝会,梁远道突然上了朝堂。 孙迎章当堂揭发老丈人往日在户部贪墨国库的事情,一副痛心疾首、凛然大义的样子。 梁远道则当堂承认,言称自己未能以身作则,教子无方,实在愧对朝廷。同时话锋直指兰家父子。 兰府溺亡的家丁、死在兰征明刀下的十几条命、乱葬岗埋的数十具尸骨、这些年被兰家以各种名义掏空的国库库银……还有当年京城…… 赵晖远适时地扶住了他。 众人哗然,有人听到当年二字,已然脸色发白,看向坐在高堂之上的孟绝。 孙迎章将装满罪证的木盒呈上。 孟绝脸色铁青:“查!刑部、大理寺、京兆府,都给我查!” “御史台也别闲着。” 与此同时,出身秦家军的龙卫军统领云灏、早已带兵迅速接管了神武营,将一众还没摸清楚状况的各校尉堵在了各自房门口。 羽林军带兵围住了兰府。 至于兰征明? 孟绝是故意放出一点风声。 兰征明自然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收到风声当机立断赶往神武军营地,在路上被围了。 但他毕竟行伍出身,身手了得,跟着的精兵也训练有素,是以王怀等人一时竟然近不了身,不少人受伤,眼见着要被他冲出来了。 突然一人一骑飞奔而来,长剑破空直刺兰征明。 太难了,为了剧情推进要写这么多人,挠头,一捋一根头发飘下来,头要秃了。 写了后面忘前面,还得翻记录。 本来是为了舒缓压力写文,虽然确实舒缓了,但是现在觉不够睡。不过最终写完一章还是开心的。 好像现在反而写东西才是最平静的?写不出来硬写,还能一坐几个小时,改完又三点半了。 有没有人看啊?虽然有几个点击但真的有人看么…… 国庆出门去旅游,应该暂时不更新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树倒猢狲散 第13章 主簿当得还习惯吗 越凌云收到赵晖远加急传信,本来还一头雾水,待赶到一看这场面,就明白了。 当日在秦将军府,他曾向孟绝提了一个请求,如果要对兰家动手,务必别忘了告知他。 孟绝当时没有答复他。 他也知道,这种事贵在时机,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便不再强求。 没想到真的告知他了。 兰征明骑着高头大马,刚猛力大,越凌云虽身姿灵活,出手刁钻,还是有些力不从心。当下弃了马,腾身而上,踩在兰征明马背上,右手刺出一剑,被兰征明回身长刀格开,左手迅速抽出软剑斜刺朝他右臂。兰征明矮身躲过,手臂还是被划出一道来。有越凌云牵制,很快兰征明带的精兵就被打乱阵型,一一被俘。 “是我小瞧了你们。”兰征明怒道,“几个小儿狂妄至极!” 腾出手的众人见状策马而上,长□□向马腿,马儿嘶鸣挣扎,将兰征明甩下来。 越凌云提起剑,拼着被长刀砍中,不管不顾一剑横向兰征明。堪堪在将他喉管刺穿前停下来。还得留着此人受审。 长刀刚砍到越凌云肩头,就被另一把刀给截住了。 等其他人缴了械,将兰征明捆得结实,越凌云才松口气看向伤处。 肩头的伤还好,他回头一看:“多谢。” 原是卧底在兰府的陆文劭,适才帮他挡了一刀。 “越大人这真是不要命的打法。” “可不得不要命么。当初在牢里可差点没命了。我记仇得很。”越凌云嘶了一声,年初被孟绝伤到的地方又洇出血迹。 陆文劭看了一眼:“你这伤还没好啊。” “也不知道你们那个皇帝哪里设计的什么破暗器,这都快两月了,稍微用点劲儿就疼。”越凌云不满道,“转达他一下,让赔我药钱。” “定然替越大人转达!”陆文劭放声大笑。 未免夜长梦多,孟绝此次处置速度极快。 兰家犯上作乱,草菅人命,罪大恶极,三日后处以极刑。兰府别院救出来的人,还有先前死在兰家手上的,逐一建档寻找家人,用兰府抄没的财产给与抚恤。 其余人等,按照各自罪行依律判处。 神武营各校尉也全部撤职替换,由赵晖远代为统领,陆文劭为副将。 只是神武营原先的副将唐境,在混乱时逃跑了,孟绝下发海捕文书,令各地发现其踪迹后即刻上报。 越凌云听说后气得牙痒痒,但如今自己又不能擅离承平县,只能先记下一笔。 孙迎章因检举有功,本该论功行赏,但他自称检举老丈人是为忠君,但终究不孝,因此自请下放,去偏远之地嘉远州任知府。梁远道因贪墨巨大,着其退回财产,家产充公,剥夺致仕俸禄,念其检举兰家有功,且病势深沉,不再追究其他罪责。其子梁丰所贪墨库银待追缴完毕,流一千里,徒三年。那些前期自首检举他人的官员,同样追缴贪墨库银,褫职后施杖刑,贬为平民。 朝中众人终于感觉到这是变天了。 这龙椅上坐着的人虽年轻,手段却老道,远非原先的那些傀儡可比。 禁军神武营、龙卫军、龙武军,孟绝有两支已握在手,羽林军统领也都是他的嫡系,西北还有秦将军坐镇,一路打进京城时,不听话的也都收拾得差不多。除了几大军事重镇,其他各州守将两年一换,年前刚换过一批。 至于龙武军统领崔耒,祖上在灵帝一朝就已任副将,到他这代做到统领,只坚守一个原则,听皇帝的。谁当皇帝就听谁,没有的话就谁也不听。脾气又臭又硬,反而这一支得以保全。 孟绝一旦地位稳固,这一支也迟早倒向他。 这么看来,孟绝倒是不容小觑了。 有人惴惴不安,唯恐那刀明日就架到自己脖子上。 虽然在朝堂上,赵晖远制止了梁远道当堂吐露当年京城政变围杀恭帝一事,可既然梁远道都已自首,兰征明伏诛,孟绝恐怕是都知道了,此后必难善了。今日不发难,也许是有其他打算。 同样不解的人还有赵晖远:“皇上,为何不趁此次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我瞧着那几个人也不甚安分,日后恐成祸患。” “狗急还会跳墙,逼得太紧,反倒让他们联手反扑。”孟绝在名单上打上叉,扬起来看了看,扔进了火盆里,“我们这次不过是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是狐狸就藏不住尾巴,总是要漏出来的。” 等他们忍不住再犯事儿,可就不是我孟绝不给生路,就只能新账旧账一起算了。 “你如今统领神武营,可要收了往日的懒散。拿出气势来,赵将军。”孟绝调侃道。 “是。”赵晖远一脸苦相。盘算着要在军中找个好苗子,早点把自己换下来。 “文劭,你要多替晖远分担些。” 赵晖远去了神武营,京兆府巡城司那边还没有合适人选,王怀太年轻跳脱,只能凑合先顶上。暗卫这边,陆文劭要再分出精力支援赵晖远,恐怕也有些难以兼顾。 孟绝有些头疼,可用之人还是太少。 “皇上,还有一事。”陆文劭正待告退,突然想起来还有话没传。 “何事?”孟绝又开始翻那看不完的奏折。 “越大人说,让您赔他医药费。”陆文劭指了指胸口,作了一个捧胸口动作。 “你去支些银两……”孟绝随口说道,又反应过来,“他伤的不是肩膀吗?” “胡闹!”赵晖远头大,怎么一个两个都是这么没正形。 “上次的伤口还没好吗?”孟绝停笔。 “恐怕是又裂开了,血都浸透了。”陆文劭向来欣赏比他强的人,那打起来不要命的风格也深得他心。夸张一点点也是不要紧的,可以多替越大人要些银两的嘛。一文钱也要难倒英雄汉的,他听说了,越大人连个仆从都没带就上任去了,大概药也没人帮他上,衣服也没人洗,真可怜,唉。 后日是旬日休沐,无事不用上朝。 承平县好像也挺近的。 承平县的主簿越大人,此刻正骂骂咧咧地给自己上药,也怪自己不顾秦府军医阻拦,伤没好就要回去。治这等暗伤,县城的大夫终究不及军医,研制的药膏也不怎么对症,煎服的药又嫌太苦不喝,伤口一直好得很慢。 现在也只能重新升起炉子自个儿煎药,再把那药膏抹了一层又一层,趁着四下无人,龇牙咧嘴的。 “噗嗤。” “谁?!” 手边没有其他东西,越凌云随手拿起药罐盖子朝那边掷去。 墙头上的人怕惊动旁人,只得伸手去接,随即扔给身边的人。 墙头和院中的人同时手摸着耳垂,就这么两两相望。 可苦了手捧滚烫盖子的第三个人,刚晋升神武营副将的陆文劭。陆将军蹲在墙头,捧着盖子左手倒右手,又不能扔,好不狼狈。四下环顾,赶紧跳下围墙,扔进院中水缸里。 孟绝也跃下墙头。 “怎么今日贵客有兴致来蹲县衙墙头了?”越凌云放下手,有些意外这两人怎么会来此处。 “公子亲自来给你送医药费。”陆文劭没好气地回答,“陆大人太不仗义了。我好心给你传话,你就拿这东西砸我。” 是有这事儿来着,越凌云当日顺口一句,没想到这陆大人还真的传话了。 孟绝剜了陆文劭一记眼刀。 要不是这家伙多事,自己也不会突然兴起来承平县,现下还跟做贼一样蹲墙头。 陆文劭委屈地从怀中掏出几瓶药膏和一些银两,递给越凌云。 越凌云也不推辞,接过来放在小桌上。 越凌云拢好衣服,又从水缸里捞出盖子给药罐盖上,这才拖出两把椅子,请贵客就坐。 “越大人,这主簿当得还习惯吗?” “还行。”越大人回了一句。 又是相对无话。 从前在越府的时候,除了最开始的那段时日,每次越凛见到自己,不知道为什么总有说不完的话。就是自己不搭理他,他也能兀自说个不停,非要逗自己说话。如今却这样话少。 他先前让赵晖远打听越凛的过往,除了知道自己当年进入京城时,他也来了京城,中间的几年去了哪里,又经历了什么,一概不知。 还是陆文劭打破沉默:“越大人师从何处?我见你身手不错。” 越凌云一边给炉子添柴火,手法娴熟,良久才应了一句:“我师父常年四处游历,也不是什么出名的人物。” “有机会的话,切磋一场如何?” “好。” 陆文劭看得出孟绝的心情不是很好,原本在路上的时候就心事重重,甚至想中途回转。 当日在秦将军府听了几句,只知道两人是故交。赵晖远又是个嘴紧的,也不知道那越大人到底什么来头。当日合力擒拿兰征明的时候,明明觉得这越大人有趣又对他胃口,怎么今日闷得跟锯嘴葫芦似的。 “越大人既然安好,今日我们便告辞了。”孟绝终于又出了声。 “好。” 孟绝干脆地起身,跃上墙头,陆文劭赶紧跟上。 “越兄,老远就闻见你院中的药味,你又……”那只聒噪的袁麻雀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院门。 “你们是谁?”袁麻雀一脸警惕地看向墙头那两人,见其中一个脸色黑如锅底。 “越兄,这是你仇家吗?莫不是他们伤的你?” 呃,倒也没说错。 “小贼敢闯入县衙寻仇,休走拿命来!”袁麻雀不等自己开口,抡着一把刀就要冲过去。 越凌云无奈扶额,起身疾行几步,抬手弹在袁行舟手腕上,迅速接住掉落的刀,送回他腰间刀鞘。 这一手干净利落,陆文劭立在墙头来了一句:“越兄好身手!” “你们认识吗?”袁行舟一脸疑惑。 “他们……是我朋友,太久没见,过来看我。” “嗐,你不早说,越兄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袁行舟变脸极快,“两位朋友远道而来,要不在下做东……” “他们还有要事在身。”越凌云赶紧回绝,袁麻雀也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热衷做东,请人去香云楼喝酒。 越凌云转头向孟绝二人:“改日若有空,定会再上门拜访。” 说罢行了一礼。 “那就说定了。”陆文劭回了一句,“京城的酒可比这里的好喝。” 孟绝看了越凛一眼,是托辞,还是真当我是朋友? 从腰间扯出一块玉佩,凌空抛了过去。 话说这两人见面一个比一个闷,真的能走一块嘛。 感觉他俩很有自己的想法,不受我控制[裂开] 此处吟唱bgm《两两相望》“两两相望 今生我们会怎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主簿当得还习惯吗 第14章 香云楼 越凌云现在看见玉佩就发怵,但是袁麻雀在这里,只好伸手接了。 孟绝见他接住,这才转身跳下墙头消失。 “嗯?为什么要送玉佩?” “朋友见面要送玉佩的吗?” “这是哪里的习俗?” “越兄,他们……你……” 袁麻雀指着玉佩,一头雾水。 “没什么,他家很大,进门要信物。” “哦。” “越兄这两位朋友是何方人士?” “怎的见朋友不走正门,要爬墙头?” “他家很大到底多大?比我家还大吗?” 孟绝和陆文劭早就走得不见人影了,袁麻雀还在好奇。 来这里也已经好几个月了,越凌云已经学会自动忽略他的喋喋不休。 对付问题宝宝,就要用问题回敬。 “今日休沐,怎么没跟你的小弟们去香云楼喝酒?” 刚来的时候,冯班头那群人整日围着袁行舟,前呼后拥的,下值之后有事没事就怂恿着去香云楼喝酒。最近不知怎么了,小弟们不怎么出现。 “别提了,年前回家,我爹嫌我太能花了,今年克扣我的用度。”袁行舟耷拉着脸,蹲在地上揪草,“都花得没剩几个子儿了,可苦了我的那群小弟们了。” 越凌云顿时语塞,该说这纨绔子弟把他小弟们看得还挺重?可惜小弟们把他的银子看得比较重。 “那你刚刚还说要做东……” “那不一样,越兄的朋友怎么能一样呢?”袁行舟从地上弹了起来。 越凌云倒是有些意外。 不一样吗? 初来时,袁行舟带着冯班头等人来东院那次,多少有点试探的意思,结局是以袁行舟“意外”受伤折了腿告终。袁行舟此人虽然纨绔浪荡且话多,其实也并不是傻的,事后应该也回过味来了。明里暗里也有些下绊子,只不过越凌云在这承平县,虽人生地不熟的,但好在有个官身,上边的李县令又不是喜欢摆架子的。跟着师父流浪的那几年,什么人什么招数没见过,众人见讨不了好,倒也渐渐歇了心思。 袁行舟有次以切磋为名来挑衅,反倒被一招制服,在他那群小弟门前跌了面子,半天爬不起来。过后就经常往自己这里跑。冯班头等人也客气了许多。 当初因为兰家,才一时义愤入仕为官,自己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最终还是由孟绝动手亲自铲除了。 孟绝方才问,这主簿当着还习惯吗。 其实并不怎么习惯,越凌云还是喜欢当时在流云小院躺平的那段日子。 也不知道齐安和小四小五怎么样了。 越凌云倒是想再一走了之,可既当了这承平县的主簿,眼下就只能勤勤恳恳地接着当了。 总该再做一些事情。 “越兄、越兄?”袁行舟殷勤地拿着扇子,胡乱地给炉子扇风,“怎么还走神了?” “什么?”越凌云回过头来。 “香云楼啊!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去香云楼如何?” “袁兄,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这么见外?有什么随便问。” “香云楼有谁在?” “啊?那个……哎呀,什么谁在不在的,这不承平就这一家还算过得去的酒楼嘛,哈哈哈哈……”眼见得袁行舟的脸就有些红了,“到底去不去啊,给个痛快话。” “你看我这是能去的样子吗?” “你这到底是什么伤?怎么这么久没好,还不让人看?” “莫不是被哪个相好的伤的?”袁行舟过来扒他衣服,“让我看看。” 越凌云回了他一脚。 “呯!” 药罐子应声而裂。 越凌云抽出腰间软剑。 袁行舟立马跳开大喊:“越兄我这就去找大夫给你重新煎一副!” 说着就逃得飞快。 总算清净了。 越凌云拿起孟绝带来的药,一内服一外敷,倒是挺周到。 近来每日要处理县衙各种账目、案卷,整得头晕眼花的,伤口又总不见好。 关了院门,重新上过药,总算暂时压下了疼痛。 越凌云拎了一把躺椅出来,惬意地躺下,这才终于有了休沐的感觉了。 袁行舟出了县衙,左右无事,就径直去了香云楼。 这会儿日头还早,香云楼人也不怎么多,袁行舟照例要了临街的雅间。菜还未备齐,青萍姑娘已在屏风后落座,也不言语,弹着一曲春风度。 “头儿怎么大白日的来听曲儿,也不喊兄弟们!” 冯班头几人在巡街,听到熟悉的曲子,就知道袁县尉又来找青萍姑娘了。 李县令平日里不怎么苛待下属,但有一条禁令,就是轮值的时候不得擅离职守,违者革役严办。上一个误事儿被发现的老衙役,已经卷铺盖卷回乡了。 因此冯班头等人只在楼下揶揄袁行舟,并不上楼。 “这不你们没空吗?” “头儿不厚道,专挑我们轮值的时候一个人喝酒。” “一边儿去,大爷我何时亏待过你们。” 众人笑闹着走远。 袁行舟已喝了半壶酒,还未见上菜,便朝楼下催促道:“掌柜的,怎么还不给上菜?” 听得掌柜应了,又接着喝起来。 只是今日这酒怎么喝着有些醉人。 弦音也温柔缱绻,听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嘭!” “啊!” 刺耳的尖叫声在楼下响起来,袁行舟有些嫌吵。要站起来却又站不太稳,手上拎着的酒壶和杯子也碎了一地,差点按翻桌子。 这菜是何时上的? “吵什么吵!”袁行舟不耐烦。 “是他!”底下有人喊道。 袁行舟靠在窗边,看向楼下。 楼下聚集了一群人,朝着他指指点点,满脸惊骇。 人群围成的圆圈中间躺着一个人,穿着眼熟的翠绿纱裙,脸朝下,身下晕染出大片鲜红。 袁行舟跪在县衙大堂时,整个人还没回过神来。 怎么他就突然成了杀人嫌疑犯了? 而且被害的还是青萍姑娘? 然而香云楼的掌柜和跑堂的都作证,事发之时,只有他一人在楼上;冯班头等人前脚还跟他打了招呼,也证实楼上的人确实是他;楼下有个摆摊的,也说看见楼上有两个人在扭打。 问他,他只说当时喝多了酒,不曾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下百口难辩了。 人证俱全,县令李峤心有疑惑,眼下也只能先秉公办理,把袁行舟关进牢里,等候再详查定夺。 李县令最近头疼得紧,承平县去年收成就不太好,今年春又是一直不下雨,还不知道等夏收怎么办,去年的税能不能补上,今年这税收不收得上来。现下又出这一桩案子,嫌疑犯居然还是县衙的县尉,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承平县也不是没出过凶杀案,只是这香云楼地处整个承平县最繁华的大街上,装修雅致,菜品也有特色,去年起还请了不少乐师增添雅兴,颇得文人雅士和纨绔公子哥的喜欢,每日都是宾客盈门,好不热闹。 凶案发生在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是以事情很快就传了出去。 茶馆酒楼,集市墙根,添油加醋了不少情节。 都说是这浪荡公子哥,仗着县尉的名头,欺凌乐师,最后恼羞成怒将人推下了楼。 区别就是有说失手的,有说故意的。 “头儿,要不你就说是不小心?再让你爹活动一下,兴许能轻判?”冯班头隔着牢门道。 “滚!尽出馊主意。我杀青萍姑娘干什么?”袁行舟满脸烦躁,踢着牢门。 “饭菜给你放这儿了,那我先走了?” “给我回来,案子现在是谁在查?” “李县令亲自带人查了。” “还是不行,”袁行舟不放心,“你给我家里带封信。” “写信?李县令不是给你爹去过信了么。” “猪脑子!这么大的事儿光我爹能行吗?他那个死脑筋,万一真以为是我干的那还了得?不气吐血才怪。” “头儿教训得是!” 冯班头屁颠屁颠地找来纸笔,等他抓耳挠腮地写完信,掂着刚从他那里得来的一小袋碎银子出了牢门,去找人送信。 就一上午的功夫,眯了个眼,越凌云就听说他的同僚因为杀人案被关进牢里了。 当事人一个已经死了,一个什么都不知道。 香云楼? 原本今日袁行舟是有约自己同去,看样子也并不像是有备而去杀个人什么的。 如果临时起意,也该有动机。 鉴于袁行舟平日地浪荡行径,也不是没有动机。 方才李县令私下问话,冯班头也说了,袁行舟确实中意青萍姑娘,每次遇上她来香云楼演奏,必得包下三楼雅间,但是一直未有回应。喝上了头的酒鬼,恼羞成怒,失手杀人也能说得过去,这种例子并不少见。 仵作那边还在验尸,应该也快了。 至于物证,当日的酒壶酒杯说是碎了,让小二清理了,菜肴未动。仵作验过剩下的菜肴,没有什么异常。三楼的雕花窗扇损坏了一扇,窗前悬挂的薄纱也撕裂了大半片,挂在窗台上。 越凌云今日也陪李县令在香云楼查验,又一一问过证人。 越凌云看着刘粲整理的案卷,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 袁行舟此人,虽然也算不上什么君子,但查案断案,当以事实为依据,不枉不纵。 手指敲到一处,越凌云忽然停顿,起身换了身衣服,趁着夜色掩护跃上了屋顶,朝着香云楼方向而去。 第15章 查案 孟绝回了京城,又开始埋头批奏折,已经批了两三个时辰了,晚膳都还放着没动过筷子。 陆文劭都替他累得慌,就不能歇歇吗。 直觉自己捅了篓子的陆文劭,跟站桩一样立在一边,除了偶尔研下墨,也不敢动,站得腿都有点酸,心道还不如接着去当探子有意思。连眼皮子都已经开始亲密接触,准备站着见周公。 直到赵晖远求见,陆文劭这才终于松口气,眼神疯狂往上司那儿飞,一边做口型。 赵晖远感觉自己就是个老妈子,之前是那个不靠谱的王怀,现在是陆文劭,都不让人省心。 赵晖远跟孟绝详禀神武营整顿情况。神武营各营将士打乱重组,拔除了跟兰家有牵连的那些大小将领,又提拔了一些身世清白的将士,仍需时间磨合,还得再排查是否有异心。 “禀皇上,微臣在整饬过程中,也发现有些人虽与兰家有些牵连,但其人熟读兵书,也上阵杀过敌,军中口碑不错,且未有作奸犯科,就这么革职不用,是否……” “倘若真如晖远所言,自当给一个机会。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你且把名录先整理呈上。” “微臣遵命。” “神武营在兰征明手下多年,你二人须得多上心。” “是。” 总算出了大殿,陆文劭大大吸了口气,可把他憋坏了。 赵晖远重重拍了他后背,打得他一趔趄。 “越大人那边的事儿少掺和。” “我就是实话实说,哪知皇上就突然起意去承平了。” 陆文劭平日里做事妥帖,只是当年众人与孟绝一起胡闹惯了,一放松就爱闹过头。 “如今在京城,可不比在梁州,你身兼暗卫统领和神武营副将两职,凡事谨言慎行。” “末将谨遵将军教诲。”陆文劭老老实实听了,末了还是长吁短叹,“还是当暗卫好,神武营怕是超出末将所能。” 赵晖远又何尝不知道,因此大着胆子向孟绝提了建议,不过要实施还得再从长计议。 “说起来,你在承平到底做什么了,让皇上都罚你站桩。” “我也不太清楚?”陆文劭觉得有点冤,但谁怪自己上赶着传话呢。 陆文劭把当时情形一说,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事儿办得,啧,确实不靠谱。 赵晖远听明白了,皇上大老远上门慰问臣子,结果人家不冷不热的,还让承平县尉见着他俩爬墙头。 陆文劭也臊眉耷眼地,不吭声。 县尉看着年轻,之前未见过孟绝和陆文劭,不过匆忙一瞥,应当也无甚大事。赵晖远不放心,还是嘱咐陆文劭留意一下,切莫出岔子,以免被人抓了话柄。 哪里知道他们刚离了承平县,那个聒噪的县尉就下了狱。 初春夜里,家家户户闭门也早,往日热闹的香云楼出了这事儿,也消停了,只稀稀疏疏亮着几盏灯。 旁边集市的摊儿也早就撤了,地上能看出印子。 越凌云避开更夫,到了指证看见楼上有人扭打的那名摊贩所在位置,向楼上看去,又变换方位看了一圈。 轻身跃上了二楼窗台,又翻身而上。三楼那扇窗户还敞开着,撕坏的纱帘也还挂在那儿。 袁行舟坐的三楼雅间视野极好,挑开纱帘就能看见楼下两侧集市。但香云楼为着风雅,纱帘在三楼雅间都挂了一圈,当日因为天早还冷,窗户只开了半扇,纱帘尚未挑开。所以争执时,青萍姑娘才会慌乱扯坏纱帘,撞坏窗户? 酒壶碎裂的地方残留着一些酒香,时间太长消散得差不多。越凌云不喜喝酒,闻不出有什么不妥。袁行舟酒量不错,喝的是往日惯常喝的琼华露,却半壶不到就醉倒了。 屏风距离此处雅间较近,不过七八步的距离。 越凌云大致有了推断,如果不是袁行舟,还能有谁,又为了什么?怎么做的? 第二日拿到仵作的验尸结论,又再看过众人的证词,越凌云奏请李县令,明日在香云楼上提审众人。 袁行舟两宿没怎么睡,公子哥儿哪受过这委屈,牢里虫鼠满地爬,根本就不是人能睡觉的地儿。双目无神地看着李县令和越凌云:“大人,属下实在是冤枉,昨日我喝得人事不省,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根本连碰都没碰青萍姑娘一下啊。” “本官自当查证清楚,今日召尔等过来,是有些疑点尚需当面查证。”李县令示意越凌云。 越凌云眼神扫过一圈,在其中一个人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待其他人疑惑要看过来,他已转开眼神。 “张掌柜,袁县尉是何时到的香云楼?” “不到辰初一刻,前日袁县尉来得早,敝店刚开门不久,店中客人不多,是以记得清楚。” “发现青萍姑娘出事,是何时?” “小人听得外面喧闹,出去查看,约是辰正。” “时间是否有差?” “这小人倒是不敢确定,每日县衙班头巡街,到香云楼前约是辰初三刻。前日冯班头在楼下跟袁县尉叙话,过了有一会儿才出的事。”张掌柜一边回忆一边答道,“青萍姑娘也是我们香云楼有名的乐师,出了这事……唉,小人刚开始还不敢信,安排人去官府报案,店里客人受惊要走,结账那会儿瞧了一眼,柜台上漏壶是辰正一刻。” 越凌云跟冯班头等人又再确认过,昨日路上没怎么耽搁,路过的时间差不多。案卷上记载的几位常去的食客,也确认了是在辰正前后离的店。 越凌云点了点头,示意张掌柜退下。 “赵大宝,你当日说看到这窗边有人在扭打,可曾看清楚了?” “不就是袁县尉吗?”赵大宝叉着腰,问话跟看戏一样。 这一嗓子洪亮,炸得袁行舟当时就一蹦三尺高,挣扎着要去挠人,被衙役们按住。 “你个死屠户,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了?” “袁麻雀,闭嘴!”越凌云白了袁行舟一眼。 袁行舟吃惊地张圆了嘴,什么?叫我什么?麻雀?为什么叫麻雀? 袁行舟正待反问,越凌云直直地看着他:“办案问讯,没问到时,无关人等不得插嘴。” 性命攸关,怎还这么多话。 “赵大宝,今日审案地点虽不在公堂,但字字句句记录在案,若是作伪证,也逃不了责罚。你可清楚?” “清楚了。”赵大宝略小声回道。 “再问你一遍,可看清楚当日楼上的人是谁?是否确实看清楚脸?” “楼上确实是有两个影子的嘛,搂得可紧了……”赵大宝啧声道,“大白天的有伤风化。” 众人窃窃私语。 “看到青萍姑娘是如何跌下楼的吗?想好了再回答。” “应当是被推下来的?” “应当?” 袁行舟怒目而视,眼睛快要在赵屠户身上盯出洞来。 越凌云站起身来,指挥冯班头:“等会儿我下去后,你将窗户和纱帘恢复原样,随机指两个人站在窗前,数十个数后,让这两人同在场的人都散开转过去。” 说着不待众人反应,拎起赵大宝,就从三楼窗户飞了出去。 身后众人惊呼。 等冯班头都安排好了,越凌云带着赵大宝站在楼下看了会儿窗户,再上楼。 上楼的时候赵大宝腿都是软的,扶着栏杆大喘气,不是说这个越大人是个主簿吗?主簿不就是写写字什么的,没听说过会飞啊? “现在认一下刚刚站在窗边的是谁。” “大人你这不是为难小的嘛?这哪里看得清嘛。” “案卷上说,你当日看见袁县尉和青萍姑娘在楼上扭打。” “嗐,这不当日都说是袁县尉推下来的嘛,只有这两人在楼上,不就是他俩嘛。” “并没看清楚脸?” 赵大宝这回老老实实答了:“那挂着纱帘,小人是看到两个影子,也没看到脸。” “掉下来的过程有看到吗?” “也没有。牛婶儿过来买肉,招呼她去了。”赵大宝把手在围兜上擦了擦,“正系着绳呢,就听到嘭的一声,吓得老……吓得小人差点把肉都扔了。” “抬头就见一姑娘躺在地上,一看就不行了,我还上去摸了脉搏的,气儿登时就没了。”说着赵大宝摇头晃脑的,一副可惜的样子。 “你在案卷上说,当日香云楼最先出来的是店小二,手里就拿着布巾,上来就盖上了?” “是是。这我可没看错,大家伙都看得清楚。” 越凌云看向其他当日集市证人,有几人都在点头。 越凌云转向当日给袁行舟上菜的小二,名唤李青山。 “当日是你拿着布巾给姑娘盖上?为何不先叫大夫,也未确认是否还有气?”越凌云开门见山。 “这……大人容禀。”李青山不像平日里的跑堂那样皮肤粗粝,身架子也细长瘦弱,这会儿说话也慢吞吞的,“青萍姑娘毕竟是女子,穿的又是罗纱裙,围上来的人太多。” “有道理,”越凌云盯着李青山的手,状似不经意地突然问道,“拿惯了纸笔,端茶送水可还习惯?” 李青山怔住,手往背后藏了下,缓缓道:“大人说笑了。小人这等穷苦出身,不端茶送水还能做些什么。” “越某唐突了。”越凌云拱手致歉。 “刘胥吏,带张掌柜出来。” 每天写文前必摸鱼,摸到九、十点开写,然后写到凌晨,再修修补补。 无摸鱼,不写作。 搜了一圈码字软件,发现都好麻烦,还是决定就用系统自带的框框写作了。 不知道为啥卡文的时候用word根本写不出来,在这里一边写一边看字数反而能写了? 奇奇怪怪。 (关于时间,辰初一刻,上午7点15左右;辰正,上午8点左右)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查案 第16章 交锋 刘粲等人带着张掌柜从二楼上来。 “张掌柜,这供词上所说,是否属实?”越凌云拿着墨迹尚未干透的供词。 见张掌柜看向自己,李县令皱眉道:“事关人命案,尔等需据实已告,若是蓄意歪曲捏造,或是有所隐瞒,妨碍断案,本县自当严惩不贷。” “回大人,小人所言句句属实,不敢隐瞒。”张掌柜慌忙恭敬回道。 “李青山,你怎知坠楼的青萍姑娘?或者换句话说,你怎知这人是从香云楼上掉下来的?” “小人听到声音,又看到衣衫很熟悉,青萍喜着绿衣,是以一眼就认出来。” “见到坠楼的是她,你当时人在何处?” “在酒楼里。”李青山不明所以。 “店小二自然是在酒楼里,”越凌云走到他跟前,直视着他的眼睛问,“我问的是,你听到门外骚动,当时人在大堂、还是二楼或者三楼?” 李青山瞳孔微闪,避开越凌云的目光,低头拱手回道:“小人记得不太清,当时太过于混乱,大概是在下楼的楼梯上。” “是吗?” 赵大宝见越凌云走近,心头一跳,一步步后退。 “赵屠户莫慌,越某请你帮个小忙。”越凌云和煦地朝着赵大宝笑。 赵大宝只觉得那笑有点瘆人,又不敢拒绝,怕被再次强行带飞,三步并两步下楼,还要提防越主簿,窜得跟兔子似的。 “张掌柜,香云楼的布局陈设你最清楚,冯班头和刘胥吏,你俩陪着他们从二楼到大堂门口转一圈。” 就这么几人下楼转了一圈,除了赵大宝,又都上来了。 众人都不清楚这是在干什么,李县令若有所思,看了眼越凌云。 “李青山,今日赵屠户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 这个问题好生莫名其妙。 “褐色。” “当真?” “你们几人沿着三楼再转一圈,不动要纱帘,赵屠户穿的什么颜色?” 几人又再转了一圈,都摇头。 “再掀开纱帘,朝下看。” “蓝色!”几人同声喊道。 只除了李青山,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赵大宝穿着越凌云给他裹上的蓝色袍子,躺在当日青萍姑娘坠落的地方。 “李青山,你当日到底是在何处,看到坠楼的人穿的是绿衣?又或者,她坠楼时,你正巧看到了?” 众人目光一齐看向李青山,已有人反应过来。 青萍姑娘坠楼的位置,靠近香云楼这侧的墙根,那处也没有窗户。按理来说,李青山作为跑堂小二,当日除了大堂有些客人,以及三楼有袁行舟,只会在这些地方活动。但是李青山方才说,他听到声音,又看到衣衫很熟悉,青萍着绿衣,因此一眼就认出来。为维护姑娘清誉,是以一出门就拿了布巾盖上。 这就奇怪了,从遮挡角度上来说,他应该是看不到的,除非先出门去看,或者在三楼掀开纱帘往下看。无论哪种,都说不通。 “所以,你是事发之时就在三楼雅间,还是出门前就知道掉下去的是青萍姑娘?” 李青山双拳紧握又悄然背过手:“当日过于混乱,可能是记岔了,应当是走到门口看见了再回去拿的布巾。” “是吗。”越凌云不置可否。 袁行舟目瞪口呆地看了半晌,疑惑地多看了李青山好几眼。 “你是不是新来的?”袁行舟自认记性应该不太差,但这个小二确实有些面生。 “青山是这个月才来的,袁县尉最近不常来,可能没怎么见过。”张掌柜赶紧回道。 “是说呢,”袁行舟手托下巴,回忆当日情形,“也不知道先上几盘凉菜,就先端上酒。上菜又慢,几时上的也不知,见我睡着也不提醒几句,要是当日我没醉,兴许青萍姑娘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你平日里酒量不错,这次半壶琼华露就不省人事?”越凌云记得冯班头他们说过,袁行舟号称千杯不醉。虽有些夸张,能喝应该还算属实。 “我也奇怪啊,这琼华露不比京城的,喝多了就跟水一样,怎么就半杯倒了?而且这批口味还不太好,掌柜的你是不是把那酒又放厨房那边了?”袁行舟质问张掌柜。 “袁县尉这可不能乱说,我们的琼华露都是从京城直接运来的,每次上酒时开封,都是让各位爷看了的。上次听您的,我们把储酒的位置也换了。”承平县也没多少人喝得起太名贵的酒,除了像香云楼这种地方。 “口味不太对?”越凌云问道。 袁行舟点头。他也是这里的熟客了,次数多了一喝就知道味道正不正宗。 这次因为只有袁行舟一个人,加上囊中羞涩,也没有像往日那样直接上一整坛,只是先点了一壶。当日的酒壶和酒杯却碎了,仵作勘验现场时,碎片已经被清理。 李青山说,当日怕地上碎片伤到人,因此报完官回来就收拾扔出门了。 然而酒楼各层就有渣斗,为何舍近求远? “张掌柜,当日是李青山先出的门,你后来才去的?” “是,事发时小人在后厨催菜,因此出来得晚了些。” “赵大宝,当日张掌柜和李青山出门后的言行动作,你来模仿一遍。” 赵大宝简直想找个地缝躲进去,这越主簿怎么就逮着他一人薅。 当日所有近前的人,赵大宝、张掌柜,做的第一件事儿都是看人还有没有气儿。明知道可能没救了,人之常情都是要先探一探。只有李青山是出门就拿布给人盖上了,笃定人已经没救。 李青山拿的,还是香云楼用在窗户前的纱帘布料,虽不是上等,但在这承平县,许多人家用的衣料可能都比不上这纱帘。一个跑堂的小二,月钱才多少?不经请示掌柜,就擅自拿这还有点贵的布巾用来盖已死之人? 这下再迟钝的人也发现了不寻常。 李青山冷哼一声:“越主簿查案,靠的就是这无凭无据的推断?” “你是说哪一条?”越凌云冷冷地看着李青山,又加了一句,“你是想说你怜香惜玉,所以不忍美人曝尸街头?” “刘胥吏,证词上每一句都记录了吗?一字一句不得擅改。” “记了。确无错漏。”刘粲与同僚运笔飞快。今日审案前,越主簿就交代证人每一句如实记载,不得添字漏字或者改字,是以他与同僚二人轮换记录,互相校正。 “小人听到声音,又看到衣衫很熟悉,青萍喜着绿衣,是以一眼就认出来。”越凌云慢慢地念着,问道,“可有不妥?” 在场的证人中,有几位当日在酒楼中的书生,就议论起来。 像跑堂小二和青萍姑娘,都属于上不得台面的人,但是么,青萍姑娘弹得一手好琴,是有名的乐师,能够得上能跟他们这些文人雅士在一桌喝上一杯酒的,小二又是什么人,怎么就直呼人家姑娘芳名? 李青山闭嘴不言,当小二的惯会说话的,怎么会犯这种口误。 一件事可以说是巧合或是无意,这桩桩件件呢?越凌云这连环招,都是冲他来的,就不是巧合说得过去的。 但无论再多推断,没有实证,能奈他何。 看起来好像确实耐他不何。 越凌云突然笑了,眸光森冷。 根深势大的兰家这样,连这小城的一个“小二”也这样,害了人命,就这样毫不在乎,没有一点悔意。 “你还不知道,其实酒壶碎片,越某已经找到了?” “仵作的验尸结果也在我手上,想知道吗?” “就在问话的时候,越某也已经派人在你住处搜查了。” “还有当日,你借盖布巾之时,从青萍姑娘手中拿走的是什么?” 越凌云接连抛出几个问题,末了一字一顿道:“还要我再提醒你吗?” 昨日县衙派人在香云楼驻守,任何人不得擅出。 是以那些棘手的东西,李青山根本来不及处理。 本以为有那个纨绔作替罪羊,到底还是低估了这年轻的主簿。 那又如何呢? 都怪她水性杨花,不识抬举。 “还请大人先将人收押,待验过新的人证物证,明日移步县衙大堂,升堂审案。”越凌云奏请李县令。 李县令点头应允,真是后生可畏。 除了在场的众人,听闻消息的好事群众第二日起了大早去旁听判案,一时间县衙门口水泄不通。 说起来袁行舟冤也不冤,事情多少可以算得上是因他而起。 李青山原名李擎峰,原籍是滦化县,在京城西边,离此处大概两百多里路程,他本是一个秀才,家中薄有资产。 某次与朋友宴饮,席间听到青萍姑娘的琴音,惊为天人。又见她生得秀美温婉,顿时起意,之后不断献殷勤。青萍姑娘本已许了亲,只是双亲过世后家道中落,不得已出来卖艺求生。 李擎峰不死心,大把砸钱请她弹曲,又向父亲提起要娶青萍姑娘过门,被李父知晓后痛打了一顿,带回家中禁足。李擎峰表示非她不娶,磨得李父后来都松了口。 青萍姑娘的夫家本就因其家道中落而嫌弃,这下有了借口退亲,还要泼她一身脏水,怨她招惹是非。 众人都劝她算了认命,李家好歹是个书香门第。 青萍姑娘偏不认命,不偷不抢,凭本事挣钱谋生,凭什么别人看上她了,她就得认命? 原本只是写的一个NPC,可是写着写着,放在这种处境,好像怎么都无法挣脱。 凭什么?错的又不是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交锋 第17章 大什么哥 青萍姑娘带着祖母卖了滦化县的祖屋,来这边重新开始。随着名声渐响,被张掌柜请来香云楼弹奏,岂料又碰上袁行舟这个献殷勤的。只是袁行舟多少自矜身份,要做足了“君子端方”的派头,是以言行并未出格。 但是在李擎峰看来,就不是这样了。 其实原本他也就一时上头,后来则是在一帮好友跟前架不住面子。胡闹了一通,青萍姑娘也远走他乡,他倒也没想起来要找人。然而科考失利,连举人都没混上,被李父骂玩物丧志。年前又听得远亲张掌柜说起最近楼里新请的乐师,还有花钱如流水的县尉,心里就开始酸了,原来是嫌我门第配不上?嫌我钱不够多? 李擎峰说是要潜心读书,瞒着家里来了承平县,百般苦求张掌柜,这才借着当店小二的名头,好近距离接触青萍姑娘。 他见着袁行舟,就跟见着从前的自己一样,但怎么青萍对那个姓袁的就态度好很多? 我送她朱钗,她瞧都不瞧;别人送她,她就收下?却没见到乐曲奏罢,她从来都是把那些物什原样再送回去。 我对她示好,她避而不见;别人问她,她就好语相劝。却不知正是被他这种蚂蟥黏怕了,尽量不当场太落人面子。 …… 青萍姑娘已经向张掌柜辞行了,被张掌柜一通挽留,准备这月弹完最后一天,就回乡下去。她认得几个字,又会些乐理,早同乡下的村长说好,在学堂帮闲。之前卖掉祖屋攒的钱,还有这几年她存下的,也够她和祖母二人生活。祖母年纪大了也离不了人照看,待在乡下或许生活得更自在些,免得总让祖母担惊受怕。 青萍姑娘知李擎峰为人偏激固执,便尽量少与他接触,说话也圆融一些,弹完了曲子即刻就走。 李擎峰说是店小二,其实也只在青萍姑娘来的时候才帮着送下酒菜,说白了,就是盯着她,不要让她跟旁人有接触。 往日里袁行舟被县衙那群人前呼后拥的,他是不敢上前得罪,越发地觉得青萍姑娘这抛头露面,甚是不把自己放眼里。 给旁的客人演奏时,李擎峰就故意闹些事出来借机纠缠。 张掌柜也有些嫌烦了,就告诉他,青萍姑娘要走,好让他赶紧回家别添乱。 然而他听得青萍姑娘又要回乡下,也不知她乡下到底在哪,可自己如今付出了这么多,她怎就敢一走了之?倒不如就逼她就范,看她到时候哪里有脸回去。 一切准备就绪,李擎峰一大早便堵住青萍姑娘,说是要单独与她说几句话。见她不肯,就要上手拉。 巧在当日袁行舟闲得慌,早早就来了香云楼,打断了他的计划。 既然如此,连这个纨绔一块放倒不就好了? 他匆忙去取提前备好的酒,上楼时就听见袁行舟在与青萍姑娘叙话。 “青萍姑娘若是应了我,也不必抛头露面,被那些无赖纠缠。”袁行舟眼前已开始重影,“这店里小二……手脚也不干净,拉……拉拉扯扯的。” 青萍姑娘弹曲的位置放了屏风,总有些人见不着她,便喜欢占些口头便宜。 袁行舟还揍过几次装醉耍无赖的。 前次听完曲下楼,看见连店里的小二,也敢上手纠缠她。当时被冯班头揽着肩拉着回衙门,没来得及喝止。 “多谢公子抬爱。”青萍姑娘虽然对袁行舟这类人确无好感,仍感激他仗义出手,至少不像其他人那么浪荡粗鄙。 青萍姑娘停了一会儿,重新弹起一首曲子。 李擎峰认出来了,这是云山别绪,不是青萍姑娘常弹的曲子。 上一次弹是什么时候来着?记得好像是、是一个路过的公子,颇通琴艺,两人当时说起琴曲,他都插不上话,当时青萍姑娘还少见露出笑,临别时主动弹的。他当时就肯定青萍对那公子有意。 她这是什么意思?! 当着我的面,同其他人暗通款曲? 他早该知道,这女子就是水性杨花。 该死。 布置好酒菜,确认袁行舟晕过去了,等一曲弹罢,李擎峰倒了两杯酒,走到屏风前:“青萍姑娘,往日是我纠缠太过,如今你既要回乡,可否赏脸喝一杯?” 青萍姑娘本想拒绝,才开口说了一个字:“你……” “青萍姑娘别误会,父亲前几日催我回家,这段时间也胡闹够了,当潜下心来好好温书,准备来年省试。……往后便也不再见了。” 青萍姑娘见他似诚心消解芥蒂,怕拒绝了反倒再激得他偏执起来,就接过喝了。 李擎峰将自己杯中酒,洒在琴案前,借着窗扇和纱帘遮掩,将青萍姑娘推了出去。 一缕芳魂就此殒灭。 云山别绪曲子极难,会弹的也不多,且也不是为了暗送秋波。不过是表达前路未知的忧愁,对过往亲朋援手的感激之情。 但是在李擎峰这等人眼里,不合自己心意的,便是错。他认定的,便是真。 都是别人对不起他。 “啪!”一声惊堂木响。 众人才回过神来,纷纷唾弃李擎峰心肠歹毒,该以命偿命。 “我没错!都是她负我!都是她不识抬举!” 临时起意的谋杀,细查起来处处都是破绽。 人若是在挣扎中坠楼,本能反应都会挣扎,然而青萍姑娘坠楼的姿势太反常,没有挣扎痕迹。手上还有被瓷片割伤的伤口。 再说袁麻雀虽然不怎么把普通人当回事,但也不像是滥杀之人。 越凌云顺着疑点追查,一路剥丝抽茧。那些年跟着师父浪迹四方,看的不少杂书,此刻倒派上了用场。 张掌柜其实早有怀疑,只是不敢信这个远房子侄真这么胆大包天,见势不对,赶紧吩咐人去给李父送信。 案子宣判当日晚上,袁父也赶到了承平县衙。 李父想方设法托人转圜,然而审案当天不少百姓见证,李擎峰也当堂承认签字画押。案子人证物证均完备,越凌云也不理会那些莫名其妙要见他的人,与袁行舟轮流亲自守着案卷和物证,直到案卷发往刑部复核。 袁父不怒自威,越凌云看着有些眼熟,这才终于想起来,之前在琼林宴曾见过他,原是太府寺卿袁嘉问。如今方知他与县令李峤曾是同榜进士,难怪才容得袁麻雀在县衙聒噪? 当初蒙恩荫,他给儿子讨了县尉一职,托友人照看。原以为这不成器的儿子真的捅了大篓子,他娘收到信都当场急得晕过去,他连夜赶来,好在案件查得分明,还了他儿子公道。是以此刻对越凌云也多高看了几眼。 之前殿试朝堂朱批的时候,他多少也听了些风声,闻名不如见面,本人倒是出乎他意外,是以也拱手致谢。 越凌云不卑不亢地回礼。 袁父将儿子关在屋里揍了一顿,满院子都是鬼哭狼嚎。 袁麻雀经此一事,也收敛了些性子,唯一就是黏在越凌云背后的时间更多了。不当值的时候替越凌云端茶送水,研墨捶背,比书童还妥帖,实在让人不适应。 “大哥,从此以后你就是我大哥!”袁麻雀一脸谄媚,“大哥在上,请受小弟一拜!” 眼前的这位比他能打,还能查案救他狗命,认个大哥怎么了。要不是大哥嫌弃,他连结义的仪式都准备好了。 “大什么哥,”越凌云按住他手,“别瞎叫。” 越凌云选了个天气晴好的日子,带了祭品,去给青萍姑娘上了几炷香。 案卷已经到了刑部,但是刑部复核案件太多,要等恶人偿命,怕是要等到秋后。 到时再来上一炷香。 愿你来世顺遂平安。 目前在使劲儿把剧情往既定的轨道上推,除了从前上学写作文,就没有写得这么艰难过,但也居然坚持到现在了,感觉自己棒棒的,叉腰~~ 这段时间边写边查,才发现写个文还有那么多门道。 文嘛普通,也没什么新意,结局虽然是预设好了,还不知道能不能合围成功。 下新晋啦,虽然很靠后,多少有几个人点,之后不知道还有人能看到这篇文么。反正以我以前看文筛选的标准,肯定是不看的,毕竟我自己当年都不看未完结的,真是天道好轮回,o(╥﹏╥)o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章 大什么哥 第18章 举杯邀明月 “阿萍怎么还不回家?” 齐奶奶坐在院中,嘟囔着。 无人能回答她。 她就记得她的阿萍早上出门时笑得灿烂,说以后就能天天跟奶奶在一处的。 天黑了几次,怎么还没回。 青萍在这县衙不远处租赁了一个小院子,跟奶奶相依为命,也不常与其他人接触,怕再遇到之前那种乱嚼舌根的人。邻居有个心善的刘婆婆,跟齐奶奶差不多岁数,看这祖孙过得艰难,偶尔搭把手。 齐奶奶记性不太好,青萍怕她走丢,若是哪天出门时间长,就先留好足够的饭食,出门就锁上院门。 刘婆婆奇怪这两天没怎么见着隔壁那个姑娘,正好做多了些馒头,就想着送些过去,顺便瞧瞧。还没走近,就听见微弱的喊声,还有一下一下拍门的声音。隔着门缝的齐奶奶满脸是灰,一见刘婆婆就问:“阿萍呢,我家阿萍还没回家。” “没回家?她什么时候出门的?”刘婆婆一边安抚她一边问。 “你看到我家阿萍了吗?她还没回家,没回家……”齐奶奶也不答话,越问越急,一遍一遍地问。 刘婆婆弄不开锁,赶紧回家让儿子想办法砸开锁,又催促儿子赶紧去报案。 看她的样子,青萍怕是有几天没回,怕不是遭了意外。不然的话,哪里放心留她一人在家,也不来打声招呼。 越凌云带着衙役们到院中时,就见着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见着一个生人,就要问有没有见着她孙女。 “造孽啊!”她儿子去县衙报案的时候,正赶上审案现场,一听就明白了。 “多好的姑娘,那个杀千刀的怎么下得去手!她这无依无靠的,可怎么办呢。” 齐奶奶之前还只是偶尔不记事,关在院中这几天大概有些受刺激,记性越发差了。 越凌云做主,把齐奶奶安置在善堂,至少能照应下一日三餐。 善堂离县衙还比较近,就在一条街上。 越凌云祭奠了青萍姑娘,想着来看看齐奶奶情况有没有好些。 “她这几日稍微好些,我哄她说阿萍有事回老家一趟,过阵子就来接她。”刘婆婆低声道。 齐奶奶初来善堂不习惯一直闹,越凌云没法,只得让衙役去请了刘婆婆过来帮忙照看,善堂正好也缺人手。 齐奶奶原本坐在院中嘟囔,突然站起来,拄着拐杖朝他走过来。走得太急,脚下一绊差点要摔,越凌云跟刘婆婆赶紧迎上去扶着她。 她却挣扎着不让人扶,拉着他的袖子闻,眼睛直直盯着越凌云,问:“我家阿萍呢?” “你忘啦,阿萍过几日就来接你的……”刘婆婆哄她。 她只看着越凌云,眼睛泛红,浑浊的眼里溢出泪来,满是沟壑的脸上全是泪痕。 “我家阿萍呢?是不是回不来了?”枯瘦的手臂用力抓着越凌云的手臂。 她闻见了熟悉的味道,那是香烛纸草的味道,儿子儿媳意外过世的时候,屋里就整日都是这种气味。 指甲扎进了肉里,越凌云不敢动,也不敢看她眼睛。 “你说啊!你们把我家阿萍藏到哪里去了?”齐奶奶激动起来,推得他撞到门板上,又拿起拐棍朝他身上打,“把我家阿萍还回来!” 院里几个阿婆见状,赶紧上来拉开她安抚。 越凌云不敢看她,只能逃也似的离开了善堂。 越凌云早让县衙的人去滦化县查过了,齐奶奶家中已经没有了近亲,乡下的远亲早已不走动,青萍已经是她最后的亲人了。 往后她要怎么办呢?若是一直糊涂着还好,可如今,怕是她已经察觉到了。 是自己太不小心了。 家人啊。 越凌云想着应该要给齐安写封信的,问问他们是否还安好。可他们远在千里之外。 越凌云立在街头,茫然四顾。 心里难受,有些喘不来气,越凌云按着胸口,碰到怀里装的一块东西。 是前些日子孟绝走的时候,扔给他的那块玉佩。当日也没有细看,只是这是孟绝私物,近来太忙也没空找地方安放,怕弄丢惹事,每天就顺手揣在怀中衣兜,这会儿已经捂得温热。 玉佩青绿色,雕刻着的,似乎是某种藤蔓,玉中又有一丝红色,匠人巧夺天工,将那雕刻成叶片的边缘。背面刻有衍之两个字。 越凌云拿起玉佩,阳光透过青玉,叶片边缘泛着金色。 上回说,改日若有空,定会再上门拜访。 去拜访一下朋友,应该也是很合理的。 越凌云骑着快马去了京城。 却突然反应过来他不知道该怎么找孟绝。 那几个人都升了官儿,也不在紫衣巷住了。 但是来都来了。 越凌云趁着换防,登上皇城角楼,皇城中心最亮的那一处,应该就是孟绝在的地方。 越凌云身手不错,避开城墙下一队队巡逻士兵,觉得自己特别像做贼。 凉风一吹,越大人有些清醒,可都到这了,还是见一见,来都来了。 殿前的守卫森严,很难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进去。 要不还是算了? “陈公公,皇上还没歇息吗?” “还等着陆将军呢,咱家这就通传。” 等了许久,等到陆文劭见完皇上出来,越凌云待他走到人少的地方,立刻跃下城墙,提起一掌就朝他挥去。 陆文劭听得背后掌风,立刻旋身躲开,就要抽刀。 “哪里来的……” 贼人两字还未说出口,越凌云站到了光亮处:“陆将军。” “是你?”陆文劭抬头四处望,“你是怎么进来的?” 皇城下钥之后,无诏不得进出,没听见皇上说要见越大人啊。 “这不礼尚往来,……比较快。”越凌云眼神示意了一下墙头。 陆文劭懂了,敢情他也是爬墙头来了。 陈公公见刚走的陆文劭又回来了,忙问:“陆大人可是还有什么事情?” “哦,之前皇上让找的一样东西,刚忘了呈上,烦请陈公公再通传一次。” 孟绝的寝殿挨着御书房,平日里孟绝不喜欢太多人,殿中随身伺候的人少,吹灯之后闲杂人等就都退下休息去了,只有心腹暗卫在。 孟绝和越凌云坐在院中廊下。 “你怎么来了?” 其实他想说的是,怎么也不找人通传就自己来了,他在御书房周围安排了很多暗卫,今天如果不是见到陆文劭,时间一长必定会被暗卫发现,到时候恐怕又会误伤。 “上门拜访一下朋友,药很管用。”这是来的路上想了半天的说辞。 “等会我让文劭再多送你几瓶?”孟绝一张嘴,觉得这话怪怪的。 “还是别了。”越凌云赶紧回道。 俩人都笑了起来。 “我今日来找你喝酒。” “酒呢?” “没带,还带酒多不方便。你是皇帝,酒不是多得是么。” 孟绝无奈地看着他,起身回殿中取了一坛酒和两个杯子。 说喝酒就是喝酒,越凌云闷着头一杯杯地喝。 两人隔着一坛酒,也不说话,并排坐着看天上月。 月亮从乌云处慢慢爬出来,像一弯蛾眉。 这酒醉人,孟绝想制止他,看着天上的蛾眉月,想起今日居然已经初六了,自己都过得忘了日子。 也罢,大不了醉了让暗卫送他回去。 远处梆铃的声音响起。 子正。 孟绝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与醉得倚在廊柱的越凌云手中酒杯轻轻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越凛勉强睁开眼,半天不知身在何处,待看到身侧,原来是孟十三啊。 长大的孟十三。 不对,是孟绝。 “还是衍之好听一些。”越凌云突然来了一句。 “你说什么?”孟绝手指微微颤了一下,蓦地看向越凌云。 那人又睡了过去。 衍之,好久没人这么叫他了。 举报邀明月,明月何时入我怀。 (越凌云不喜欢喝酒,也不常喝,当然也就不知道自己喝醉了的时候,其实是个话痨。)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举杯邀明月 第19章 看热闹 孟绝记起在梁州城破的前一天,那会儿他还叫孟十三,越家小少爷问他本名。 他迟疑了。 小少爷怕他要走,听到他说留下时,眉眼都染上了笑意,神采飞扬。他的世界突然亮了一瞬,于是记了那张脸很多年,也找了很多年,后来战场残酷,见过太多生死,他不再去想。他怕那个人,在城破那天就已不在。 踏春散心时在山崖边、祭天仪式时在大街上,他看到似曾相识的那张脸,想去确认又不敢。 等到晖远确认了越凛的身份,在琳琅巷的汤圆铺子,他终于见到了那个小少爷。 那张脸没怎么变,只是眉眼变得凌厉,得体而又疏离。那记了很多年的笑脸,突然间就想不起来是什么模样了。 他没有相认,对方也没有认出他来。 他留下了当时越凛付给摊主的十个铜板,铜板至今仍在他书房架子上,只是有两枚已经被他捏变形了。 角落里闪出一个人影,落到他身边。 “去查承平县最近发生了什么事,还有他。”孟绝语调有些冷。他记得越凛从前手上破了个皮,都要特地送给他看,好赖皮地磨着他帮忙做功课。 如今醉了这么多话,也半分不提自己遇到些什么事,这新伤又是怎么来的。 孟绝拉下越凛的袖子,盖住手臂,吩咐道:“送他回梨花巷的住处。” 日上三竿,越凌云惊坐起来,要糟,误了上值! 这哪儿? 嗯,怎么回流云小院来了? 他捂着脑袋,终于想起昨夜,被自己喝光的那坛酒。 那个孟十三,怎么喝这么上头的酒,也不提醒自己。 走一步感觉脑子都晃得疼。 “皇上让你少喝酒,话太多。”一个人影飘进来。 吓得越凌云弹回床上。 就见一张大脸伸到他面前,又收了回去。 “皇上说,让你先好好歇息,陆将军要找你问先前的案子,”那个人又补充了一句,“陆将军已经让人知会过李县令了。” 越凌云张嘴刚要再问。 “后日再当值。”那人又答。 意思是今天不用回县衙了,明天再回赶得上。 “你是?”越凌云觉得这个人应该跟小四很合得来。 “暗卫。”那人说话真是简洁明了。 哥们儿,一看你这身打扮,还有一口一个皇上,谁不知道你是暗卫?话说暗卫不在孟绝身边待着,搁这儿干嘛来了。 “庄久。” “装酒?什么装酒?”还装酒作甚?越凌云莫名其妙,刚不是说让我少喝么?而且那玩意他才不喝了。 “姓庄,名久,长久的久。”那个人像是见怪不怪,“叫我小九也行。” 越凌云睡了个回笼觉,也没出门。院里有一阵没人,春日里野草疯长,他挽起袖子在院里鼓捣了半日,又搭起架子修剪树枝,去年的冬雪冻坏了好几处枝桠。第二日才骑马回承平县。 “你怎么还不回去复命?”越凌云有些奇怪,转头问跟在他身后的庄久。 “皇上说,让我监督你当值尽不尽心。”庄久目不斜视地回道。 越凌云承认自己酒品不太好,前天晚上确实说了很多废话,他多少还是记得的,应该也没说什么得罪人的话,孟绝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庄久看了一眼越凌云,皇上其实还有下半句,当时说完还特意嘱咐他不用说,免得他原样复述出来。 回了县衙,越凌云又去见了李县令,说庄久是朋友,来投奔自己。 才给庄久安顿了住处,又听府里杂役说,外面有人找他。 “齐安?”越凌云没想到,来的人居然是齐安。 齐安的兄长成了亲,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儿,父母如今与兄长同住帮忙照顾。当时离京仓促,也总放心不下这个不怎么能照顾自己的小少爷,小四小五说是要回家也离开了。齐安听说兰家已倒,就同父母兄长商量过了,还是来京城找他。知道小少爷如今真的当了官,在承平县,又一路赶过来。 “少爷瘦了许多。”齐安笑道,“齐安回来晚了。” “跟着我怕是以后还有得苦头吃,”越凌云上前轻轻抱了下,拍着肩调侃道,“少爷如今有点穷。” 庄久站在一边,心里的小本本记下:齐安,越凛跟他关系很好。 在京城的时候齐安跟着大厨学了些家常菜色,手艺还不赖,可惜小厨房里没几样食材,限制了发挥。庄久端了饭碗要走,也被越凌云按在了饭桌旁,三个人围坐一起,这天晚上越凌云倒是久违地吃了一顿正经饭。 饭后庄久被打发去洗碗,他哪里会洗,但是越凌云说,以后做饭洗碗二选一。 他苦着脸有心反抗,但是人在屋檐下,皇上吩咐自己要听他的。 结果洗一个砸一个,齐安怕他把这不多的几个碗都砸了,忙接过去。 越凌云看着他们手忙脚乱的,就在那儿笑,笑完寻思着是不是要雇个做饭的婆子,毕竟现在家里人多。 又算了算自己的俸禄,还有些存款,庄久么,反正有皇帝给他发俸银。 庄久有时会突然跑没影,然后又出现,越凌云也并不去管他。齐安也不问他是谁,要做什么。 越凌云如今起居生活都是自己照顾,倒也不让齐安过问,齐安闲不住,很快就在城中谋了一份差事,依旧给酒楼做管事。 承平山地较多,除了种五谷、也有不少农户种桑养蚕,种茶叶。只是无论哪样,都是看天吃饭。今年早春时霜冻,这两月又一直不下雨,桑树长势不好,蚕也瘦弱,吐丝量少。稻谷正长穗缺雨水,夏收时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 去年则是多雨,孟绝当时下令,确因气候收成减产的,各县呈报详情,酌情减免税收,或是县衙官仓先借粮,待来年再补上。 今年这气候,收不收得上来还是一说,何谈补去年的。 眼见着李县令这些日子每天都眼下发青,来去匆匆。 来承平县之后,越凌云有空就会去城中走走看看,有时骑个骡子去村里,承平县不大,几个月时间也差不多走了一圈。 李县令还算治县有方,这等穷乡僻壤,在这些年的战乱里还是保住了一方平安。 只是这账上也总是捉襟见肘。 越凌云近来翻看了承平县的县志,又让刘胥吏帮着梳理县衙近年的账目,想着看能不能找些办法。 字看多了眼晕,越凌云今日出来随便走走,不料因为前段时间的香云楼李氏杀人案,也不知道被谁添油加醋,说他飞檐走壁、慧眼如炬、断案如神之类的,走在路上竟也有人认出他来,跟他打招呼。他不太适应这种场合,应了几句赶紧借故溜了。 结果遇见那个不着四六的袁行舟。 “大哥!”袁行舟见着他,立刻飞奔过来。 “好好说话。”越凌云侧身一躲,抬脚给了他一下。 “越兄。”袁行舟笑嘻嘻地重新招呼。 袁行舟被他爹收拾了一顿,收敛了些德行,酒楼茶馆去得少了些,就总来找越凌云。越凌云嫌这袁麻雀太吵,吩咐庄久拦着他。不得不说,皇帝的暗卫是真好用,平日里见不着人,袁行舟一出现在院门口,庄久就不知道从哪里咻地钻出来,挡住他。袁行舟颇不服气,但是打又打不过,歪招又不能用,因为越凌云说敢找自己朋友的麻烦,就收拾他。只好闲来无事在街面逛,美其名曰巡街。不过县城治安本来就该他管,他爱逛就逛吧,免得在县衙里聒噪。 这天晚上,齐安回来后,见着越凌云,把酒楼里说书人编的那出戏,原样学了一遍。 齐安做管事的地方叫四海楼,今日越凌云就是路过那边被认出来。四海楼跟香云楼都是城中有名的酒楼,香云楼有名的是山珍海味,还有名家的丝竹管乐,主打一个雅;四海楼就是三教九流,量大管饱,要的就是一个俗。香云楼出事之后,关张了一阵,重新开业后生意黯淡许多,四海楼倒是越发热闹了。 四海楼大堂有个台子,平日里就有说书的先生瞎侃各种传奇话本,食客爱听什么他就讲什么,有赏钱就行。 赵屠户今日在四海楼跟人不知怎么说起县衙的越主簿,说当日被越主簿提溜着从三楼飞下来,吓得他魂儿都没了。对方不信,就那手无缚鸡之力的主簿,还会飞,瞎吹也不讲究。赵大宝平日就是满嘴瞎话的,好不容易说个真事儿,还被人污蔑,这可恼了,两人闹起来,把巡街的袁麻雀就吸引过去了。 好么,有当事人袁行舟自己作证,再加上几个当时在场的,现场编了一出“弱不禁风藏铁骨,飞身踏月擒真凶”的戏。 承平县极少发生命案,众人听得热闹,说书人又即兴发挥一通。 难怪被人认出来。 那场面,着实惊到齐安了,这还是自己认识的少爷么? 越凌云这回很是大度,没有亲自跟袁行舟计较。 有庄久在,何必自己动手。 偶尔写到开心的场景自己都会一边写一边笑,想想还是很有意思的嘛。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章 看热闹 第20章 琼州 这日李县令找了各乡里正,商讨今年税收一事,大致估摸了今年的产量和能收上来的税收。要是足额缴纳税收,百姓手里剩下的钱粮,大概只余下正常年份的六七成,还不上去年欠账。他知道越凌云最近也在四处走动,就问有没有什么主意。 越凌云回道,主意也谈不上,也不是短期就能见效的法子,但若是能推广开来,兴许能多增点产量。 越凌云与师父在南边游历时,经过一处村庄,那时也是天旱久不下雨,别的地方种的稻谷都谷穗干瘪,只有那处村庄长势不错,稻谷茎秆也比一般的矮些。当时正好在那地方歇脚,问了当地的老农。这种稻子是村里一个在外行商的人,从南方边境小国带回来的,说是耐旱耐涝,不挑地方,生长期也短,只是比本地的稻子口感差些。当地农民试了试,确实是那回事,因此肥沃的土地还是种旧稻种去抵税,那些贫瘠易涝易旱的田地种上新的自己吃。 众人商量一番,觉得是个法子,总归要多试试先看情况。 李县令着人替越凌云准备了路引,过两日便启程。 齐安听说后,便要跟着去,越凌云没有答应。如今虽说天下还算太平,但毕竟路途遥远,颇有不便。齐安又是容易水土不服的,每次新换了地方,总要适应一些时日。 “你才刚从梁州赶来承平,一路劳累,少爷我以后还指着你替我管家呢,可别累坏了。”越凌云调侃道。 “少爷又拿我寻开心,”齐安还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去,路上也没个照应。” “谁说一个人,这不是么。”越凌云眉眼一挑,向房顶处喊,“小九!下来。” 皇帝的人,不用白不用。 声音刚落,人就闪进来了。 庄久能不同意么?当然不能。庄久隔一阵会向孟绝报告一下此地和此人情况,至今孟绝也没召他回去,只能越凌云去哪儿他就去哪儿了。 齐安给两人准备了衣物干粮,又送两人上马,直到看不见人影了才转身。 这两人不在府里,院里一下空了许多。齐安每天亲自打扫完院子,再去酒楼上工。 少爷和庄久一去一个月,也没有一点音信,总让人不放心。 倒也不是越凌云没想着回信,而是一路上的情形,实在不怎么好。 原来不止京畿地区今年雨水少,一路走来,各地都不同程度的干旱。有些地方官尽责的,灌溉渠还能顶些作用,不至于干死农作物;有些地方因为战乱灌溉渠年久失修的,田地里眼见着都皲裂了。到了往南的地方,又多雨甚至内涝。 “孟绝知道这些情况吗?”越凌云问。 庄久无法回答。他只是一个暗卫,负责保卫皇帝安全,刺探情报。一切只听孟绝的命令做事而已。 越凌云当然也不需要他回答。 天下这么大,若是耳目蒙蔽,他又能知道多少。 越凌云也没有太多时间可以耽搁,只能沿途简略记下各地受灾情况,还有当地父母官是谁。 他记得当年大概是在常汀州和琼州交界处的一个小村庄见着的,具体的方位却不太清楚了,沿路跟当地百姓打听主要种的农作物收成和品种情况。 “孩儿他爹,你看那两个人,眼生得很,一直在附近走,怕不是歹人。”农妇做好了晚饭,远远地就见这两个生人在田地边晃,还凑到那谷穗上看。 听说有些懒汉不农作,到了稻子成熟的季节,专门半夜跑人田地里去偷,莫不是来踩点的? 庄稼汉一听,忙招呼着农妇悄悄去喊村长,不多时就来了一帮人,人人手里拿着锄头铁锹,就朝着二人奔过去。 越凌云起初还纳闷,此地村民如此热情? 见人近了,还喊着“小贼别跑”什么的,杀气腾腾的,回过神来赶紧拉起一旁的庄久狂奔。 四处听到声音的农户听得有人来偷稻子,也都围了上来。 这可要了命了,又不能跟他们动手,一边逃一边喊:“乡亲们别误会!我们是来收稻种的!” 村民们哪里肯信,操起手里的家伙就往上招呼。 两人瞅着空隙跑出来,跃上最近一处农户的屋顶。 底下围了一圈人,叫喊着让人下来:“还说不是歹人,都会爬屋子,一看就不是好人。” 越凌云拿出了一路上搜集的各类作物种子,又有村长出面看过二人路引,这才被村民们将信将疑地放过。 “你说的那种稻子,是不是长出来的比一般的粳米细长些的?”一个岁数较大的老农问。 “老人家您见过?这附近哪里有种的?”越凌云眼睛冒光,也顾不得擦汗。 老农说自己之前在集市上有见过别人卖一种米,谷粒细长,与本地的粳米明显不一样,米香味也要淡许多,价格也便宜一些。由于琼州这边田地还算肥沃,那稻种是外来的,好像是叫占城稻,虽说产量高点,也总怕有什么风险,因此本地种这稻种的人并不多。听说常汀那边有些地方因为土质问题,种的本地稻谷长得不行,现在有一些人开始改种占城稻。 越凌云谢过老农,赶紧往老农指的方向赶路。 日头已经西斜,据老农所说,县城离这里有四五十里,应该还赶得上在城门关闭前进城。 到了城门处,却被守门的拦下了。 这段时间忙于赶路,即便戴着斗笠,两人脸上身上还是晒得黑不溜秋,几套衣物反复洗晒,此刻也都皱皱巴巴的,更别提刚还被人撵了一路,裤脚都是灰,跟农户也差不了太多。 守门的士兵见过路引,却疑心他们俩人作假冒充。哪有当主簿的混成这种寒酸样的,这作假也作得离谱,肯定是哪里来的奸细。当即要扣下二人,报告给上官。 越凌云按下要发作的庄久,正事还没办完,也不宜起冲突。 此时一个都头模样的人闻声走了过来,到底见识广些,验过令牌和路引,问道:“寻找种子这种事,随便找个小吏不就行了。” “谢过都头,”越凌云客气地回礼,“我也是早年偶然间见过,其他人过来也怕找不到地方,耽误农时。” 都头手一挥示意他们俩可以走了。 俩人也已疲乏,就近随便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待进了房门,两人立刻互相示意,嘴上抱怨一路辛苦,手上却蘸着茶水写起字来:隔墙有耳。 离开城门处,越凌云就已经发觉有人在跟着他们,只装作不知。 虽说城门盘查是守门人的日常,但此处盘查明显严格得多,有些不对劲。 越凌云想起之前跟踪陆文劭到秦将军府中时,曾听到孟绝与秦征讨论东南祐王有异动的事,此处仍属琼州,但与常汀接壤。也不知道那守城都头是对自己二人警惕,还是单纯对外来的人警惕。既然发现了,就没法当做没看见。 二人先按兵不动,第二日照计划去集市找人。米是找到了,但是越凌云要的是谷种。越凌云又循着掌柜给的线索去常汀州找农户,一进常汀的地界,跟踪的那些人就消失了。 问了几处村庄,才终于找到了谷种,此刻谷种已抽穗饱满,色泽金黄,眼见要挑个好日子收割了,其他的本地稻还在结穗。越凌云与农户确认了谷种,言明只要谷种好,来年就还来收,比市价高一成。农户哪里见过这么大方的商人,当即都围了上来,由村长维持秩序,挑品相好的凑齐了两百石,趁着天气晴好赶紧晾晒完装袋。越凌云又趁着帮忙收割晒谷的间隙,向农户请教种植要注意的问题。 要运的粮食太多,又担心粮食在路上太久闷坏,越凌云让庄久回之前的琼州县城找人运粮。在城中,庄久不小心“伤了脚”,因此在城中多逗留了两日才领着当地漕运的管事过来。通过琼州当地最大的漕运码头,送到京畿石泉县码头,再换马队运过来。 出门一个多月,回来时已经是六月中,正是天热的时候。越凌云与李县令交付清楚两百石谷种,又盯着入了库,回去倒头就睡,睡了一天一夜才起。 睡醒发现庄久又不见了,大概回京城禀报孟绝去了。 在常汀的时候特意给他争取了些时间,应该是查到一些什么了。 都过去这么久,孟绝还没找到能坐镇东南的人么。 御书房。 孟绝听完庄久回禀,心里也在盘算,东南那边,得尽快重新派人过去。 开年的时候,孟绝就派了御史中丞卢诲前去册封,并监督地方行事,快半年过去了,传回来的几封奏报都是无关痛痒的例行公事,大概是被架空,或者干脆跟祐王孟绪勾搭到一块去了。 按庄久的说法,他根据最初的探子失踪前留下的印记追寻,线索在祐王府就断了,恐怕凶多吉少。孟绝又重新派了一批探子过去,让他们先在周边掩盖身份,避免打草惊蛇,等下一步指示。 是时候敲打一下东南了。 第21章 人间烟火 稻种是运回来了,但是谁种,怎么种又成了问题。 百姓们没见过这种子,也不敢轻易冒险尝试,一家老小的口粮都指着这一亩三分地呢。 李县令犯了难,只能先将告示印发给各乡里正,看有没有人愿意尝试。发出去都三日了,除了里正带头购买了一些,也没有其他人响应。 李县令为了鼓励百姓种植,承诺各乡率先种此稻种者,税赋酌情减轻。县令权柄有限,只能留州钱少留一些,县衙在用度开支上想办法节省。告示栏下,有不少人聚集,议论纷纷。越凌云除了官服,穿了一身不起眼的麻布粗衣,坐在附近摊位上喝茶,齐安则混在人群里,不时搭上几句话。 “这些个昏官,见天的瞎折腾,没见过的种子也敢种哦。”一个大汉叉着腰,嗓门洪亮。 “可不是吗。不知道跟哪个奸商勾结,指不定贪了多少钱。”旁边一人边点头边补充。 “我倒是听说过南边儿有新的种子,说确实是好养活,不容易晒死。”齐安趁乱说了一句。 “真的假的,那你怎么不去种?县衙门口桌子都摆了几天了。”另一个人挤进来,瞅了一眼告示,又见齐安眼生,回怼道。 “就是就是。”众人七嘴八舌地附和。 …… “让一让,”一名农妇费力地扒开人群,可是又不识字,“这位大哥,能帮我念一下吗?” 她听说种这新种子,能减免些秋税,就赶紧过来了。可是前面围了一群人也不让开,急得不行。 “孙大娘,你凑什么热闹呢。你儿子不是在县衙当官儿么,还种什么地。”大汉调笑道。旁边一些人也跟着哄笑了起来。 “话可不是这么说,就是当官也要吃饭,有田地还能荒着不成?”齐安挡在大汉面前,隔开了农妇。 越凌云站起身走了过去,今天穿的衣服还挺轻便,等会儿好活动筋骨。 越凌云见过孙大娘几次,她是县衙胥吏刘粲的母亲。听府里人偶尔闲聊,对她家里的情况也有所耳闻。刘粲的父亲因病过世早,家里的几亩良田也被族里叔伯兄弟占了去,换成瘦田,孙大娘那会儿每天只能起早贪黑,一边种着田,一边给人浆洗衣服,才把刘粲拉扯大。现在身体也不大好,因此刘粲宁可自己闲时帮人写点字画书信什么的补贴家用,也不让母亲去种田,辛辛苦苦也长不了多少庄稼。 但就像齐安说的,穷苦出身的人,哪里能让田地给荒着。 “娘,您来这里做什么,不是说了让您不要操心这个。”闻讯赶来的刘粲把母亲扶过来坐下。 “哎,问你你也不说,我就只能自己过来看了。”孙大娘摆摆手,“你这还当值着呢,不用管我,忙你的去吧。” 娘儿俩就在那儿拉扯着说了半天话。 刘粲拗不过母亲,只好陪着她去县衙登记。 也是,县衙的人若是能带头种,才能打消一些别人的顾虑,越凌云顿时有了主意。 袁行舟被迫结束了街溜子生活,领着他的一帮小弟们,被越凌云薅着在县衙后山种地——从开垦田地开始干起。 越凌云让县衙的人有什么工具就带什么过来,一时间五花八门,什么犁、镐、锄头、铁锹……袁行舟把他娘托人悄悄塞给他的银子,换成铜板,干活的都有赏钱,县衙后山顿时热闹起来。袁行舟这种不事生产的,哪知道什么行情,银子哗哗地往外撒,还是齐安看不过眼,替他暂时掌管了账目。有人图钱、有人图新鲜,总之是热火朝天干起来了。 县衙后山那块,杂草多了些,但是众人齐心协力,又借了老乡几头牛过来犁地,忙活半个月,竟也整出十来亩田地来。靠近水源的几块田,种上占城稻;山坡上的储水差的地块,种上豆子。县衙几人一组,各自认领一块田地。 先朝对土地管理严格,后来战乱频起,又因天灾**粮食经常不足,因此本朝略有宽松。各县衙可视情况雇人开垦荒地,严格造册,土地归县衙所有,可雇人劳作;或是无地贫农自己开垦劳作,少收些税,若是连续种植多年,可低价购地。前些年百姓朝不保夕,都不是自己名下的土地,哪里敢轻易种植。如今天下也太平了几年,县衙带头开垦荒地,试种新稻种,因此慢慢地也有人开始来县衙登记。 越凌云来承平的这些时日攒了些银子,就拿自己的俸禄买了些绿豆和茶叶,分给各地里正,这日头也毒,晌午备了茶水和绿豆汤,给那些开荒的百姓们送去。到后来加入的人越来越多,县衙的人一些忙着登记,一些就自告奋勇去送茶水。也有些本地商户送了些银钱过来,越凌云都让刘粲逐一登记,购买的明细也张贴在在县衙告示栏上。 也许是被这股风气影响,百姓们开始自发整修田间地头的水渠,彼此也愿意分享些种植方面的技能。李县令召集全县各行业公认的老师傅,由县衙出钱,不光是稻谷豆类,包括种桑养蚕,都请他们来教授些经验。原本李县令治下的承平县,在京畿十几个县里,就还算得上平顺安乐。到了九月末,忙完了一算,虽然去年的还是没完全还上,今年竟然能足额缴纳税赋。越凌云悬了几个月的心,终于放下了一些。然而回想起来,还是太冒险了一些,毕竟是全新的稻种,是否适应本地还未知。总归是天公作美,后来的几个月,虽然还是少雨,也还下了几场;人也争气,匆忙整修的水渠也派上用场,坚持到了收割。 越凌云终于觉察到自己身上的担子有了重量。心里还是有些后怕,若是中间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那后果不敢想。只是也很奇怪,这么冒险的举动,自己虽然愣头青,但是李县令在官场这么多年,也敢真的信他么? 自然是不敢的,或者说,不敢完全信他。 早在越凌云最初提出改换稻种时,县令李峤就去信问了他的同乡,司农寺的吴光起。吴大人在诸屯监中,负责作物栽培、各类作物种子归类收集,吴大人性格耿直,一心扑在研究上,前些年一直郁郁不得志。听闻李大人对作物感兴趣,顿时找到知己,连夜赶了马车过来商讨。其实地方上早有人上报这种种子,吴大人在京中的试验田也种植了一些,只是苦于找不到愿意推广的,毕竟没几个人愿意拿自己乌纱帽试验。思虑再三,李县令同吴大人一起给皇帝上了奏折,又托袁大人,也就是袁行舟他爹在朝上力劝皇帝。 县令李峤也是一个奇人,当年文采和人缘极好,二甲名次靠前的进士,说是放到地方历练,却不知为何多年来就守着一方县城。他为人沉稳,又与众多朝中官员是同期,此事有吴大人的试验田为证,又有袁大人力陈国库空虚亟待找出路的紧迫性,再加上几个老臣作保,皇帝终于是同意了。 其中也有曲折,李县令并未告知越凌云,只说一切放心去做。 当然李县令也不知道,他们筹备的这些事儿,孟绝早就知道。 庄久当然也是知道所有事的,不过觉得没有必要去告诉越凌云。庄久身为暗卫,忠诚地履行护卫和打探消息的职责,按照孟绝的指示,听从越凌云调遣。越凌云也没问自己,那自然不必主动说的。 越凌云最近每日算账到深夜,困得不行,这会儿一边小鸡啄米,一边嘟嘟囔囔,回头问庄久:“李大人胆子真大,怎么真敢信我?” 庄久有点犹豫,这是在问我么?那我是不是应该回答一下? 可没等庄久回答,越凌云的脑袋就“啪”地一声贴在桌案上。 庄久突然起身掠到门后,手按在刀柄上。 “小九。”却是熟悉的声音。 这回孟绝没有爬墙,正儿八经走门进来的。越凌云依旧没有起身迎接,因为就这一会儿功夫,他已经趴在桌上睡熟了。 孟绝一进来,就见那人手里拿着蘸了墨的毛笔,脸颊上印上了墨字,睡得正香。 已经入秋,早晚已经比较凉。 孟绝轻轻抽出他手中的笔,解了自己的披风,正要给他盖上,又收回了。 转过身来示意庄久。 “啊?”庄久不解。 “送回卧室。”孟绝言简意赅。 “哦。”庄久顿时明了,这越大人就不能自己乖乖去睡觉吗,每次都要别人扛。 w(??Д??)w 你俩终于又见上面了,真不容易。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人间烟火 第22章 又一年 第二日一大早,越凌云就被拍门声吵醒。 吵得越凌云杀心顿起,以为又是袁麻雀闲得发慌,一把扯开门,抬掌劈向来人。 “越兄怎么这么大的起床气。”来人躲闪极快。 “陆将军?”越凌云劈了个空,才发现来人是陆文劭。 “越兄要不先去洗把脸,皇上还等着呢。” 才知道陆文劭昨晚上就陪同孟绝一同来了承平县,还带了司农寺的吴光起。因为并不想惊动旁人,也没带太多人,东院空旷,就暂且在这边住下。昨天某人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理所当然地又没有接驾。 孟绝此来,就是想看看承平县种植新稻种的成效。他看了承平近几年的税赋册子,种植采收情况,去粮仓查看新收的粮食,又去田边看了一圈。吴大人陪着孟绝,又问了李县令和越凌云不少问题。 “吴卿,依你看,这种稻种是否可以推广到其他州县?”孟绝问。 “回皇上,承平县条件还不如其他县,此地既然能种,微臣认为当有推广的价值。若是全面推开,来年收成至少能涨两三成。”吴大人又小心翼翼补充,“今年种得晚了些,若是四月就种上,当能涨三四成。” 年初的国库亏空案,朝廷缺钱缺粮,孟绝早就在下令让各位大臣想办法。税收一事推行并不顺利,收到李县令的奏折时,正合了他心意,原本想着至少得一两年去试验,却没想到这半年不到就能看到成效。 孟绝看了越凌云一眼,那人站在李县令身侧,有点走神。 “越卿去东南走了一趟,有什么想法?”孟绝问。 在场几人都看向越凌云。 “回皇上,臣一路所见,想必皇上早已知晓。”越凌云明白孟绝的意思,看样子,他是看中了这种新稻种的高产,想要铺开来?寻稻种沿途经过不少地方,不少地方都有不同程度受灾,这种稻种按说产量高,生长条件没本地稻种那么苛刻,也不该推广不开。说起来,其中缘由其实也并不复杂。 各地征税,原本沿用的是两税制,夏税和秋税,但前些年各地长官以军费为名强行摊派各种名目的税收,且要求不得以实物抵税,需得换成银钱纳税。新的稻种产量虽然高些,在市场上卖不出价,因此种的地方并不多。而在常汀州,据越凌云与当地百姓闲聊听来的,老祐王这些年在封地推行了多种改革,稻种更换就是其中一项,还在王府带头换用新米,鼓励当地种植。新米确实口感差些,新祐王孟绪上位后,权贵和富户们还是改食本地米。不过当地种植已经推广开来,除了种些本地稻谷卖钱,百姓们都倾向于种新稻种了。 税赋一事太过复杂,越凌云当主簿这大半年,也不敢说自己完全弄明白。单论推广,只有从上而下才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在场的李县令、吴大人都比他有经验,斟酌了说辞,才道:“臣不敢卖弄,只是常汀的经验或许可以借鉴。” 至于常汀的异常,庄久应该也跟孟绝禀报了。 两人目光交汇,孟绝轻轻点了下头。 孟绝并未在此地久待,晌午才过,就坐上马车走了。 越凌云想,当皇帝连旬日也不得休假,也挺惨的。不过片刻后又自嘲,自己大概就只能想象皇帝抡着金锄头种地。那把龙椅多少人眼红,不然何至于惹出这么多年的乱子。 大半日未见庄久,等人一走,他就又冒出来了。 “你在躲陆将军?”越凌云问。 “没有。”庄久又要跑。 “陆将军说,你躲也没有用,皇上都同意了。”越凌云笑。 “不回。”庄久捂着耳朵跑不见了。 越凌云敛了笑。 越凌云从跟着师父四处流浪后,就很少再回忆从前了。不知道是不是如今齐安在身边,又同孟绝见多了几次,近来会偶尔想起在越家时做闲散小少爷的短暂时光,那时候的忧愁就是怎么躲过先生的抽查,怎么赖着孟十三替他抄功课,偶尔想起他那不记得长相的娘。京城短暂的甩手掌柜生活也不错,然而都已成为过去。 在其位谋其政,能做一些事,无愧于心就行。但是再要做更多,却犹豫了,他并不觉得自己能做得更好,也很清楚自己骨子里的散漫。 但是一路上的见闻,他也不是真的无动于衷。 他能感觉得到孟绝在抢时间,这个新生的王朝也才三年,窟窿太多,到处在漏风。有人在堵,有人趁乱想把那窟窿扒得更大一些。 孟绝的确是在物色能用的人,越凌云也确实是他的备选之一,只不过现在还不够。 孟绝回去之后就召集户部、吏部要员商议更换稻种一事,李县令也被召回京参与商议。东南常汀太远,承平却是近在眼前的。吴光起这个被边缘化很久的屯监也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只是今年种植期已过,各县提前做好谋划,待明年再种植。 孟绝也下令各各州府,当地户曹参军如若发现优质作物种子,需得及时上报司农寺。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又是年底。 今年是三年述职期,李县令早已动身去了京城,越凌云摁着袁行舟一起主持县衙年末的事宜。袁行舟也乐得不回家,免得总被父亲唠叨教训。冯班头、刘胥吏都是本地人,在县衙多年,也熟悉大小事务,是以除夕夜平平安安地封印。 齐安也特地同四海楼掌柜告了假,早早地收拾好院子,又备了一桌酒菜。 等越凌云忙完县衙的事,又去了善堂一趟,回来时院中已挂起了红灯笼,庄久正蘸着浆糊贴对联,满院子都是饭菜的香味。 今夜有点冷,看着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齐安备了几个手炉,又用小火炉温上酒。 院外爆竹声声,四人围着方桌而坐,齐安招呼着说些吉祥话,庄久专心地喝酒,袁行舟依旧喋喋不休,越凌云就看着他们笑,又想起去年此时——不提也罢。 总之今年就好好地在院里待着不出去,总不会再被谁捅个窟窿啥的。 空中开始飘起细细密密的雪籽,到了深夜,就下起大雪来。 袁行舟早已喝得找不到北,仍坚持着说自己还能喝,被齐安和他小厮一起架着回了西院住处。庄久少见的没有消失,而是围在炉边默默地烤着火。 “怎么不回京城?”越凌云问。 好一会儿,才听得庄久回答:“这里清净。” 其实上次陆文劭来的时候,就问过庄久的近况。庄久除了执行孟绝的命令,定期回去禀报情况,似乎并不太喜欢待在京城。陆文劭有意让庄久回去当暗卫副统领,孟绝也有此意,但庄久并不愿意。 越凌云没有打听其他人私事的爱好,因此也不多问,靠在温暖的炉边打起了盹儿,等到齐安回来,庄久早已不见了人影。 越凌云睡得并不安稳,耳边总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人踩在雪地上。他觉得冷,但是又醒不过来。胸口仿佛千斤重,几乎要喘不过来气,他不停挣扎,终于是把自己挣扎醒了。 当年在狱中受刑发高热的时候,他记起来自己来越府前,被什么人背着在雪地里走,深一脚、浅一脚,如今想来,那个人应该就是自己娘亲了。那会儿他不知什么原因看不见,触手可及的,就是一双柔软的手,和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记得那个人话很少,也不让自己与外人接触,除了一个老夫子每日过来给他讲课,还有一个婆婆照顾他起居。从记事起,那个人似乎就没有抱过他,也极少同他说些什么。 只是某一个冬夜,家里似乎闯进来不少人,他在混乱中胸口被人刺了一剑,那个人突然惊慌地喊了他的小名,冲过来抱着他逃出了院子。突如其来的大雪覆盖了行踪,那个人带着他在雪地里奔走了很久。等到他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是多久之后,也忘了很多事,变成了越府的小少爷。 想起旧事时,他记起父亲初见到他时的眼神,他想,那个人应该是已经不在了。 四处流浪时他曾找过越家人的下落,后来却一直没有想着去找那个人。 不知为何现在又突然梦到了那个雪夜。 过去和现在终于连上一部分了,算是啃完了小小的一块硬骨头,还有好多要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2章 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