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酴釄不知春》 第1章 无相仙人霁月巅回眸一望 “脱裙衫,穷不妨;布荆人,名自香!” 台上戏曲悠扬,起承转合,“李香君”正唱到《桃花扇》的第七出《却奁》。 许是感到胳膊有些酥麻,或是睡久了头有些难受,蒋辞厌不耐地双手交换,往上一趴,继续沉沉地睡着。 今天课上开始讲戏曲了,怪事。 台上“李香君”正痛斥奸佞“马士英”,“阮大铖”。 “东林伯仲,俺青楼皆知敬重。干儿义子从新用,绝不了魏家种!” “……” 蒋辞厌半靠在胳膊上,另一只手捂住耳朵,想将这戏曲声给隔绝出去。 “当此地覆天翻,还恋情根欲种,岂不可笑!” “……” “大道才知是,浓情悔认真。回头皆幻景,对面是何人?” 正唱到“侯方域”与“李香君”出家,蒋辞厌烦躁地猛然抬头,睡眼惺忪地看着眼前的木桌,有些愣。 印入眼帘的是如烟似雾的香云纱,不规矩的肆意飘动,像一片云彩耷拉在蒋辞厌肩上,柔软至极。 桌子是上好的红木雕花,沿角边儿刻的是如意纹,面上摆着两樽茶杯、一盏青玉茶壶、一盘果子还有一盘荷花酥。 地板用红绸白毯平铺,几尺白纱掩住楼上包间里的形状,门边儿珠帘后守着两个小厮,低头不语。 “爷今儿兴致不高?让他们再唱一出西厢可好?” 蒋辞厌下意识地抬头看去,一名身姿绰约,面容姣好的女子用手挑开珠帘,站进来问。 真是见鬼了。 蒋辞厌悄悄捏了自己一把,痛意袭来,可见并不是做梦。 “爷们儿?” “我……”蒋辞厌有些不习惯别人这么唤他,脸色憋的有些涨红。 “您是听腻了吧?”女子恍然大悟,掩面轻笑,“瞧您,我让下面人再排一出新戏不就成了,今儿倒这么客气。” 蒋辞厌欲寻着她的话头往下接,却倏地感到一阵头疼欲裂,脑中多了许多不属于他的记忆片段,像一柄重锤敲在额上,钻心的疼。 “爷?!” 女子吓了一跳,忙搀住他的胳膊,一只手轻轻帮他顺气。 “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蒋辞厌眼尾泛起薄红,面若寒雪绵绵,捂着脑袋不肯松手,只是那一双桃花眼流转间,猛的多了些什么。 这是穿越吗? 原主也叫蒋辞厌,出身神修世家,谢九梁的小儿子,跟着他亡故的母亲姓蒋,自小被千娇万宠长大。 整个燕京城最让人津津乐道的存在,一月足有十来天都泡在戏楼里的小少爷一位。 而他蒋辞厌,原本还是一名勤勤恳恳的高中生,前一秒还在桌上趴着睡觉,现下已经在这儿当这劳什子少爷了,直到现在他也不能确定,现在究竟是不是在做梦。 这小少爷被金尊玉贵的养大,十来岁的年纪被人捧上了神坛,一口一个小蒋爷的喊着。 罢了,甭管他做不做梦,演下去总是对的。 “……姜喜。” 姜喜正是那女子的名讳,她急忙应道:“奴家在呢,您好些了么?” 蒋辞厌挥挥手,眉眼间仍有些恍惚和茫然,像是记忆挤在一起有些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楼下在吵什么呢?” “不是楼下吵,是整条街都在闹呢!” “……闹?”蒋辞厌有些跟不上来,努力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他记得……好像有人要被斩首了。 “对啊爷,您忘了么?就是那胆大包天的周惊延啊。”说完姜喜关切地摸了摸他的额头。 “爷,您发烧了,奴家去给您喊个大夫?” 蒋辞厌琢磨这原主那股矫情劲儿,要是原主的话,定是扇子一敲,皱着一张俊脸道。 “我可不要,生了病看大夫没什么,若是没什么病不是要遭人笑话。” 但蒋辞厌却说不出口,决定小发脾气来掩盖一二。 “我不要,你可别想管着我。” 姜喜“嗳哟”一声,笑着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俏脸一转,低声哄道。 “爷,谁敢管您呀,要不奴家让人给您煎一副药汤,您高低赏脸喝几口。”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多加些糖可好?” 蒋辞厌顺杆就下,勉强接受着开口,“行吧。” 姜喜立马吩咐人下去做了,独自陪在蒋辞厌身边。 蒋辞厌这具身子的确在发烧,脸色能白得透出细小的血管,他恹恹地扶在窗棂边,折扇一挥掩住面庞,低头朝街上看去。 姜喜将暖炉塞到他手里,再给他披了一件檐边裹着一圈兔儿毛的白色斗篷。 “您病着呢,可莫要着了风再病倒了。”姜喜担心道。 蒋辞厌瞧见街上行驶来一辆囚车,上面露出个头发乱糟糟的脑袋,那人似乎感觉到楼上有人在看他,朝薛辞厌看过来。 两道目光措不及防的对到一起,蒋辞厌不自然地移开眼。 “我想去看看。”蒋辞厌突然开口。 “爷们儿什么时候对这粗鄙之事感兴趣了?” 姜喜一愣,有些犹豫,要知道这爷还病着呢,要是出个什么事,她怎么跟荼蘼孤屿交代? 但蒋辞厌只是重复了一遍,姜喜看着那张脸有些不忍心,只能答应。 “那奴家陪您一块儿去。” 姜喜扶着蒋辞厌下楼,一路上都有人跟他打招呼,好在不用他应承,这些人看见他身体不好,也就有眼力见儿的走了。 “啧啧,这小蒋爷病成这样还来听戏呢。” “你听说了吗?小蒋爷上次在红椿楼……” “不过话可说过来了,小蒋爷这脸是真俊,要是个戏子不知得红成什么样……” “嘘,你不要命了,人还没走远……” 楼下台上戏声未断,正唱到了苏昆生唱尽兴亡之痛。 好不容易走到不远处的刑场,蒋辞厌站在后面随意瞧着。 “爷不上前去瞧瞧?” “有什么可瞧的?看上两眼凑个热闹得了。” 话虽如此,蒋辞厌却盯着高台上不放。 犯人被拖在刑场上,两名刽子手站在她身边,沉默着等待。 蒋辞厌这才注意到这犯人竟然是个年轻姑娘。 台上一名不知官职的小官儿朗朗作声,拿着一页纸振振有词地宣判着犯人的罪孽。 “犯人周惊延,谋杀万氏公子万有康,散播恶劣谣言,今于午后斩首,以儆效尤!” 周惊延面色平淡地被压在行刑台上,露出一截脖颈,刽子手等待着时辰到来。 这时,民众中出现斥骂声,烂鸡蛋和菜叶子被扔到周惊延身上。 “这种娘们儿娶进来就是个祸害,那万家公子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摊上这么一个烂货。” “要我说,这种女的就该扒光衣服吊死,斩首都是便宜她了。” “还燕京城第一才女,啊呸!万公子这么一个大善人被她害死了,不要脸的贱人。” 当罪责被公之于众,恶性就成了顺理成章。 周惊延只是闭着眼睛等待着死亡,浑身轻飘飘的。 一颗烧红的煤炭被扔到周惊延身上,霎时被烫出一道血口,她还是这么趴着,一声不吭,漆黑的眼瞳只有空洞,既无恐惧也无羞恼。 立马有官兵把极端的民众拉下去,一时间情形好了许多。 姜喜看向蒋辞厌,有些不大理解,“爷,他们缘何如此激愤?” 姜喜是念喜园的班主,早年间也是红遍北方的名角儿,可惜后来伤了腰,便也不再唱。 她看的事情多了,却还是不明白明明一件与他们无关的事,为何要如此大动干戈。 “呦。”一位脸庞油腻,獐头鼠目的汉子打量着姜喜,不怀好意地道:“姜老板这是陪着哪家汉子出来逛了?” 姜喜气极,正要反驳,就看见蒋辞厌把她护在身后,转头看向那汉子。 “王贵,有事冲我来,对着个姑娘算是什么事?” 蒋辞厌拢着斗篷,脸原本被遮着,一时间漏了出来,身边有人开始惊呼。 “小蒋爷,您也来看热闹了?” “问小蒋爷安,您今个儿可好?” “王贵,你这泼皮赌鬼,快滚开,别吓到小蒋爷了。” 王贵脸色唰的一下白了,连忙道歉作揖,慌忙地跑了。 蒋辞厌不习惯人围着,只拉着姜喜向后离去,一边慢吞吞地走,一边回答她刚刚的问题。 “打骂一个有罪的妇人,总是有情可原的,他们只是一时间看不下去,有什么错呢?” 这话说的不明,竟然还有些微妙的感同身受,姜喜撇了撇嘴,刚刚的小插曲她早已习惯,也并未放在心上,只是看蒋辞厌面上有些不高兴,转移话题而已。 “那……您方才为何护着我?” 蒋辞厌学着原主蹙眉:“可别胡说哦,我可没有。” 说完撩开袖子大步向前走去,姜喜原地一愣,低头笑了笑,无奈地追了上去。 “爷,是奴家说错话儿了,等等奴家吧。” 蒋辞厌耳朵微动,步子慢慢缓下来。 背后传来一道声音,夹杂着冬日的冰冷刺骨,显得格外萧瑟。 “午时已到,斩!” 一道血花四溅,人头落地。 看热闹的人还在喋喋不休的咒骂着,仿佛周惊延死了也不够痛快,必须要辱骂鞭尸才行。 蒋辞厌没有往后看,只是闷闷地走着,姜喜挽着他重新回到戏楼。 蒋辞厌本想往后看,心中泛上一丝惶恐,犹豫一路,终究没有回头。 只见那戏台上戏子眼波流转,一把扇舞得生动,哀怨喜怒淋漓尽致,唱了今天的最后一出《哀江南》。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文章中用的几句戏曲引用清代文学家孔尚任的《桃花扇》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无相仙人霁月巅回眸一望 第2章 无相仙人霁月巅回眸一望 蒋辞厌倚靠在塌上,衣襟微乱,一袭华贵的银丝绣着大朵盛开的荼蘼花,月白色外衣轻轻耷拉在地上,露出青色丝绸玉扣花纹里衬。 一对白玉耳坠微微摇晃,双眸垂下,一只手上扶着一杆翠青色镶纹银龙金雀的细细水烟杆,薄唇微张,烟雾从口中一节一节地吐出来。 奇的是,这烟杆冒出的烟雾是阵阵清幽暗香,花香下是淡淡的寺庙香火味儿。 蒋辞厌兴致缺缺,心情有些复杂,原主蒋辞厌修仙天赋极高,奈何先天身体有缺,各种生病不断,一副活不久的样子。 明明才十九的年纪,却只能靠着这柄神器兰因烟杆续命,这是他的药,也是他的魂。 现在可如何是好呢? 继续待在戏楼?不成,原主这命不久矣的样子怕是不能长期待在这里。 回家?也不成,他记忆混乱找不到回去的路。 蒋辞厌在烟雾缭绕中叹了口气,正要再次阖上眼休憩片刻,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心中有些奇怪,不是跟姜喜说过让她别让人上来吗? 会是谁? “阿厌,我能进来吗?” 一道温润的声音自门外响起,仿佛夹杂着春风和暖阳,让蒋辞厌怔愣一下,迅速从脑中找出这道声音的主人。 荼蘼孤屿的大师兄,江许,江枝亭。 平日父亲和哥哥忙,蒋辞厌是一手被江许拉扯大的孩子,就如同亲人一般。 门外身影很耐心地等着,蒋辞厌也只得应了一声。 江许进来是看到的便是一副憔悴病气的样子,蒋辞厌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 蒋辞厌发着高烧,虽然喝了碗姜喜端上来的汤药,但毕竟修士与普通人的体质不同,病起来也更难治好。 江许有些心疼,一看到他烟杆都扶不住的样子,走上去轻轻扶住蒋辞厌的肩,一边探了探他的额头。 蒋辞厌半靠在他怀里,病得有些昏头了,却一声不吭地僵坐着,生怕给人添麻烦。 他在现代时只是一个孤儿,又因为长相过于出挑,身体也不好,从小没少被人欺侮。 因此就习惯了尽量不给别人添麻烦,一个人默默的活。 江许眉头一皱,在他眼中蒋辞厌一直是一个会撒娇,受不得委屈的金贵小少爷,又是他看着长大的。 现下窝在褥子里,什么也不说,眼神里都是溢出来的寂。 “阿厌,乖乖吃药病很快就好了。”江许帮他扶着兰因烟杆,青烟缭绕,熏红了蒋辞厌眼尾的泪痣。 另一只揽着他肩膀的手一下一下拍着,柔声道:“有什么不高兴的跟师兄说说,我们慢慢解决。” 蒋辞厌抬起头,眯着眼看他,少年毕竟是少年,即使被人称作爷,也还是少不了脸上那份稚气。 他心中倏忽有些酸涩,加上此时头晕脑胀,所有情绪一下子涌上来。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不高兴是可以有人哄着问着的。 “师兄。” 江许看着他眼眶含泪的样子,不免担忧。 “阿厌,是有谁欺负你了吗?”他忍着怒气温和地问。 蒋辞厌此时是真的脑子晕了,原主的躯体实在太脆皮了,感觉哪儿都不舒服。 现在看着长相清隽的江许,竟然有些像自己的班主任,不禁转悲为喜,脸上一乐。 “仙女姐姐,你跟我王老师长得好像。” 仙女姐姐江许:“……” 江许无奈地勾了勾唇,看着神志不清开始说胡话的小孩儿有些想笑,又怕蒋辞厌瞧见会生气,只能憋着笑把斗篷盖在他身上。 师弟有自己的心事了,江许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江许很清楚蒋辞厌的身体状况,几乎跟一尊瓷娃娃似的,一碰就碎,脆弱得很。 所以此刻也不急,只是轻轻环着他,等他稍微缓一会了再吃药。 话说,早年间在蒋辞厌满月时来过一个无相道士,那道士浑身破破烂烂,挂着半吊铜钱,满嘴胡言乱语,吵嚷着要去吃满月宴。 满月宴设在荼蘼孤屿的霁月山巅,神修八家的掌门和弟子都到位了,其中还有各地有头有脸的富商和隐世家族。 据说那天天光放晴,万里无云,从山巅到山底用寸米寸金的上好香云纱铺了一路,连蜡烛都是花的精魂所提炼,可谓是神修界第一次如此铺张奢华的满月宴了。 谢尊主和蒋夫人是心地很善良的人,又因为是大喜的日子,便客客气气地把无相道士迎了进来。 谁知那道士把沾满污垢的头发一撩开,竟然是一张无相的脸,这可把众人吓坏了,都觉得这人恶臭至极,丑陋至极,要打发他出去。 蒋夫人却笑着让人给了他几锭银子,一壶茶水,一盒点心,让他安心吃喝。 无相道士吃饱后心满意足,刹那间狂风大作,恢弘的金光自云端中乍现,冥冥中有仙音佛经伴随,温暖神圣的气息包裹着每个人。 他告诉谢蒋夫妻二人,小公子是有福之人,可惜他神魂过于强大,**凡胎承受不住,不久就会落病而亡。 这道士原来是仙人下凡游历人间,一眼瞧中了这蒋小公子的慧根,又可惜这孩子身体虚弱,只能以此善意提醒。 谢蒋夫妻二人自然是大惊失色,连忙虚心请求道士仙人的帮助。 道士却模凌两可的一模胡须:“只须记得以下一词,方可避祸。” “慧极怎堪雪柳身,不入人间不掺尘。 凡间不许玲珑寿,相许混元谪仙人。” 道士在在众人面前留下“辞妄厌尘,心净自在”八个字和一柄兰因烟杆后,翩翩然离去了。 一边走一边唱着不知何朝何代的官话,歌声悠扬,宛如江上扁舟划过的绵绵水波。 有人依稀能解出大概有这几句歌词。 “人间都道光阴宝,仙山枯草长生讨。半生枯荣藏素稿,花落残梦黄粱少……” 谢蒋夫妻二人深觉此事为一番造化,况且他们也早已察觉了小儿子先天身体有缺,便相信了无相道士的话,为他取名“蒋辞厌。” 希望他心无挂碍,心净自在。 此事也是神修界的一段佳话了,民间也有不少人流传着“无相仙人霁月巅降福”的故事,所以蒋辞厌年纪轻轻便是公认的“小福娃”了。 那时,江许已经九岁了。 思及此,江许从意识中抽离,蒋辞厌从他怀中悠悠转醒,惨白着一张脸静静的,像是没什么生气一般。 这一幕蓦地刺痛了他,勾起了他某一段回忆,好像下一秒怀中人就会消失一样。 蒋辞厌抬起双眼,仍旧不习惯这个距离,但也不作声。 “阿厌,你好些了么?”江许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松开手,坐在床边问道。 蒋辞厌心中松了口气,他实在学不会原主那撒娇卖乖的性格,只能借着生病无力地应了声,听着有些软。 “师兄放心,我已经好多了。” 实则不然,他还是很难受,只是习惯了别人关心他时下意识地说好,不让别人操心,也不显得软弱矫情。 江许握住他的手,只感觉手里像一块坚冰。 “师兄帮你调息。” 一道温和浑厚的灵力遍布蒋辞厌的四肢百骸,浑身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 是的,江许的灵力有温养神魂和筋骨的作用,可能对旁人来说很鸡助,甚至对于江许这种年轻一代的战力天花板来说,没什么太大的用处。 但对于蒋辞厌来说就是救命的,因此从小到大都是蒋辞厌在哪里,江许就在哪里。 原主还对此调侃过江许,说他像一个“奶妈”,唠唠叨叨唧唧歪歪。 江许对此是什么反应呢? 不过是笑着让他穿好靴子,别冻着了,说如果他不嫌弃,当个奶妈也不是不行。 这时,江许握着他的手突然一顿,眼神慢慢定格在蒋辞厌脸上。 蒋辞厌不敢看他,一瞬间冷汗直掉,恐惧的本能让他忍不住开始颤抖。 难道是他看出来了?看出此蒋辞厌非彼蒋辞厌了? 他不敢想,江许这么在乎这个自己亲手养大的小师弟,要是知道被穿魂了会怎么对他。 几乎一刹那,蒋辞厌怎么逃命都想好了,生怕对方一时气急给他一剑。 半晌过去,蒋辞厌把眼睛眯了条缝,什么也没发生。 江许只是脸色有些不自然地伸手整理了一下他的衣襟。 “你衣服乱了。” 蒋辞厌放松下来,心里的大石头落地,此刻宽心了不少。 “阿厌,我们该回去了,少尊主放心不下你。” 也就是蒋辞厌的哥哥,谢辞清,荼蘼孤屿的少尊主。与江许一样的岁数,自打二人的母亲去世后,谢辞清对弟弟简直是要星星送星星,要月亮给月亮。 说罢,二人整理一下,江许便带着蒋辞厌御剑回去了。 一路上无话,蒋辞厌稍稍放下心来,穿魂这种事毕竟太过于虚无缥缈,况且他也没想干夺舍这种事啊。 第3章 无相仙人霁月巅回眸一望 “少尊主,阿厌的神魂恐怕出问题了。” 江许朝座上之人行了个礼,眼中尽是慌乱之色,面上是掩盖不住的担忧。 面前之人闻言瞳孔一缩,一双凌厉漂亮的瑞凤眼朝他看来,身上穿着矜贵的青玉色外衫,衣袖卷边镶着金边荼蘼花纹,一圈圈银竹环绕在衣摆之上,气质锋利而雅致。 他样貌与蒋辞厌有五六分相似,偏生蒋辞厌是一双含着春水的碧绿桃花眼,二人看上去倒没有这么像。 谢辞清放下手中的玉盏,一枚翠色扳指划过,茶盏应声而裂,他眼神凉凉的,像是随时在酝酿危险的蜜酒。 “好端端的,神魂怎么会出问题?”谢辞清看向侧屋里睡着的蒋辞厌,还有一旁为他检查身体的大夫。 谢辞清与他自小一同长大,视江许为自己的兄弟,宗门最得力的助手,对他也相当了解。 向来为神修界年轻一辈的翘楚,各个门派争先恐后结交的青年才俊,却从来不会恃才傲物,温柔地对待每个人和世界上的每一种可能。 大到斩妖除魔拯救百姓,下到为周边的百姓处理农忙杂事,是荼蘼孤屿最好的大师兄。 江许反应一下子让谢辞清的心唰的凉下来。 “我今日原本去找阿厌回来,为上次不让他吃冰的事道歉,却发现他身体变得极其虚弱。” 谢辞清摩挲着扳指,点点头:“这也正常,阿厌年岁越长,发病次数是多了些。” 江许却摇头:“往日发病,靠兰因烟杆和我的灵力温养基本可以压制住,但今日我为他调息了整整三个周天,发现……” 说着他顿了一下,面色有些不好,继续开口道:“阿厌的神魂似乎不太一样了。” 谢辞清惊愕的抬头,随即想到了什么似的,脸色瞬时沉了下来。 “夺舍?!” 江许不安的摇头,似是有些奇怪,又有些犹豫。 “并不是,荼蘼孤屿的弟子身上都有神魂烙印,一旦被夺舍神魂会立即回到养魂灯。” “而这种情况……就像是他的神魂破裂了,正在融合,但并没有影响到他的正常生活。” 谢辞清原本听到神魂破裂时险些没站稳,听到神魂暂时无恙,不会影响他继续生活时,勉强定了定心,又疑惑的问。 “不可能,我们的人一直在暗中护着,你也寸步不离,是谁能让他神魂分裂?” 江许面色也不好,但还是回道: “暂且不知,不过我刚刚试探过他了,他的记忆似乎出现了些问题,应该是神魂融合时太混乱导致的。” 他没忘记,刚刚一进门蒋辞厌眼中那一瞬间的陌生,下一秒又像是从书中找出答案一般叫出他的名字。 谢辞清在殿中来回踱步,焦躁不安,江许不可能说错的,他的灵力天生有温养神魂的功效,甚至能储存小精小怪的魂魄,往日兰因烟杆里的百花精魂都是他收集来的。 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神魂了。 神魂问题可是大事,那问题出在哪里,自己作为哥哥竟然什么都不知道,一时间内疚不已,着手让手下去查明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现如今不能吓着他,免得再出现什么问题,我们佯装一二,别让他发现了再受了刺激。” 谢辞清冷静地对江许说道,又咬咬牙对一边的随侍吩咐。 “去把尊主请回来。” 大夫从房间里出来了,一脸凝重地对二人道:“少尊主,江公子,小少爷他身体本就不太好,以后切不可让他再着凉了,切忌药烟不可断,灵力不能随意使用。” 江许礼貌的点头,恭敬地把大夫送了出去。 此时蒋辞厌已经醒了,有些发愣。他的记忆很混乱,只是时不时想起一些,不能一下子全记起来。 江许端了一小碗莲子羹,就要用精致的雕花木勺一口口喂给他,蒋辞厌下意识把碗端过来放在自己手上捧着。 谢辞清一挑眉,二人对视一眼,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弟弟脑子出问题了,记忆不全,要配合着演。 蒋辞厌抬头看向谢辞清,觉得自己要有礼貌一点。 “哥哥。” 谢辞清眼睛眨了眨,看到往日骄横的弟弟忽的变得如此乖顺,有些不习惯,握拳在嘴边咳了咳。 “阿厌,哥哥在呢,有什么不舒服告诉我。” 蒋辞厌点头,在二人慈爱的目光中不自在的把莲子羹用了小半碗。 谢辞清想了想,似乎想到个能让他开心的事情,有意逗他开心。 “下半个月要去四季书斋了,这次轮到的是落春生,上官伯伯在那儿呢,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他可喜欢你了。” 说完又打趣了一句,“你上官姐姐也在。” 神修界的大宗门一共有八家,分为上神修四家和下神修四家。 分别是为仙家行首的荼蘼孤屿谢家,听雪阁苏家,落春生上官家还有太微洞庭章家。 下神修四家为尔雅士夏侯家,八椿宫周家,游天门李家和义风山庄梅家。 神修八家为了让年轻子弟互相学习,增长见识,因此成立了四季书斋,每一季度去一个宗门学习两个月,通常都会派出本门优秀的直系血亲和内门弟子。 这一次刚好轮到落春生上官家,而这一家的关系与蒋辞厌可谓是很微妙了。 蒋夫人与落春生故去的林夫人是密友,因此两家便给双方的孩子定了亲,这桩亲事原本是落不到蒋辞厌头上。 可偏偏谢辞清是少尊主,落春生掌门上官鸿只有一个独女上官熙,都是要继承宗门的。因此总不能让谢辞清入赘,也不能让谢辞清娶了人家少主吧? 所以两边一合计,这亲事便成了蒋辞厌的。 说到这儿,虽然上官熙比江许还大了一岁,比蒋辞厌更是大了整整十一岁,不过神修者嘛,活的日子都很长,年纪也就不算什么了。 蒋辞厌有些尴尬,觉得自己占了人家的身份,还要替人娶媳妇,多少有些不厚道。 他本就是个敏感胆小的人,总会各种纠结困扰。 看着谢辞清有意让他振奋一些的样子,又难免不好意思,只能装作开心的样子笑了笑。 “好啊,很久没看到上官伯伯了,我记得他送过一个……”蒋辞厌努力想了想,“一张宣纸法器。” 他依稀记得好像是一张能传递东西的宣纸,很珍贵,就相当于顺丰快递了。 谢辞清觉得他记忆也没有完全错乱,因此抬手摸摸弟弟的脑袋,笑着对一旁的江许道:“枝亭,到时候照顾好阿厌。” 江许勉强笑了下,不知为何,蒋辞厌总觉得他有些不对劲。 “自然。” 夜晚,蒋辞厌一个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侧房住着江许,是为了以防他突然发病。 陌生的床,陌生的世界,陌生的亲人,未知的一切都令他不安。 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穿越成修仙世界豪门少爷虽然不至于太高兴,也不会像他一样坐立难安。 蒋辞厌是个很纯粹的人,在学校有人欺负他他也一声不吭,有人骂他病秧子他也能接受,甚至于有人嘲讽他没爹没妈他也一副温吞的样子,从来不会记恨任何人,也不关心任何事。 没有人在乎他,没有人需要他,没有人看得见那个身无长处的他,从小学到高中总是蜷缩在角落,静静的做自己的事。 会因为别人一个冷脸反思自己一整天,会为了同桌女孩儿一个甜甜的笑开心一整天。 这就是他,别扭着自己,担心着他人。 甚至到现在,他还在纠结于原本的蒋辞厌去哪儿了,会不会回了现代被人欺负。 而原主蒋辞厌则截然不同,原主是个很倨傲的人,有着极高的天赋,令人艳羡的家世,虽然也是个病秧子,却从来没有人能看不起他,或者说是没有人敢看不起他。 走到哪里都是和善的问候,尽心尽力的照顾。 天之骄子,不食人间疾苦,内心却也是个温柔和善的人,会帮助戏楼里被恶霸欺侮的姑娘,但嘴里又只是说是顺手而为。会给檐下等雨的书生一把伞,却说是他不想要了。 他们性格虽然不同,但心却是一样的。 也正是如此,蒋辞厌无法心安理得的用着别人的身份,享受着不属于他的爱。 他穿着一身薄衣坐在门槛边看星星,山巅的风景很好,月光却平白为一个寂寞的灵魂带来了一束光。 说到底,就算神修八家把蒋辞厌的灵魂抽出来反复审查,也只能看见一个担惊受怕的孩子。 温暖的斗篷落在身上,蒋辞厌下意识地眸子往上一抬,一双碧绿的桃花眼像两汪湖水,多情又带着淡淡的孤寂。 与天上皎洁的月光重合在一起,像雨中荼蘼,如天边极光。 江许看见这道落寞的背影有些恍惚,小师弟这是怎么了? “师兄,怎么了?”蒋辞厌瞧见是他来了,轻声问道。 江许回过神,温和的为他系好斗篷,坐在他身边。 蒋辞厌拢好衣服,继续抬头看星星,冬日的天空澄澈无比,连星星都闪亮得惊人。 “阿厌,……是遇到什么不高兴的事了吗?” “没有。”蒋辞厌笑着摇头,少年的轮廓很柔和,薄唇勾着,却没有笑意。 “只是那月亮……” 太寂寞了些。 梦亦妄生颠倒想,何如明月自由人。 蒋辞厌没说出口,江许却将那抹落寞看进了心里,觉得他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但某些地方却出奇的相似。 第4章 无相仙人霁月巅回眸一望 离去落春生上学的日子还有半月余,这寒冬越发嚣张起来,连木窗都被烈风吹的夜夜作响。 蒋辞厌身体恢复了一些,却也怕这冷风入骨,整日缩在暖阁里看书写字,研究一些灵巧的机关物件儿,时不时趴在窗边儿上看山巅的师兄师姐们练剑。 一时间沉寂了许多,宗门中总有人在低声猜测,这小师弟是不是转性了,连戏楼和街坊都在思念这位好久不见的小蒋爷。 姜喜托人来送了好几次新出的戏本子,蒋辞厌认真的读完后作了批注和感受再差人送回去。 他记忆时好时坏,只能一个人先把这个世界的灵力,术法和历史给全部看了一遍,好在他在现代是个小学霸,看起来倒也不费劲。 一眨眼的功夫就到除夕了,荼蘼孤屿上张灯结彩,用灵力点亮了整个岛屿,每个弟子的小楼上都挂着红灯笼,好不热闹。 蒋辞厌穿着崭新的荔白色蹙金云缎里衣和绛色彩绣红梅外衣,腰带上坠着青白玉镂空雕云如意纹带銙,耳上一副白玉红珠坠子,柔顺如墨的长发被简单披在耳后。 碧绿的桃花眼看上去依旧恹恹的,清瘦的腕骨露出一截,拎着兰因烟杆,薄唇泛白,却不见往日的病气。 一时间整个人看上去气色好了不少,蒋辞厌踩着白雪,朝站在腊梅树下等他的江许走去。 江许今天看上去也格外不同,一袭胜雪含春的皓白色外衣,剑眉星目,眸若寒星又自带柔光,唇若红樱,始终带着不散的笑意,神色却复杂地看着那棵巨大的腊梅。 举手投足之间都是风雅,似山间的簌簌摇竹,似雾霭中的初绽白柰,端的一副月下生竹色的世家公子风。 “江哥。” 江许微一转身,两人的眼眸定在一处,江许笑着朝他招手。 等到蒋辞厌走进,一股常年被药沁入骨髓的香味扑面而来,笑着抬头看他。 “阿厌,上次给你带的小册子可看完了,师兄新寻了几个有趣的小故事,回头给你送去。” 说是送去,其实就是走两步到隔壁的事。 “那自然是好了,正愁没书可看了。”蒋辞厌笑道。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在月下,准备去殿前陪江许发完新年红包,再一起回去吃年夜饭。 说来这本该是谢辞清这个少尊主的活儿,但谢辞清向来是个嘴毒刻薄的主儿,在蒋辞厌面前见不得,可门下弟子最怕的就是他。 因此为了让大家过个欢欢喜喜的年,这差事就被派给了荼蘼孤屿的大师兄头上。 江许提着一个木匣子,里面是沉甸甸的红包,一群弟子看见他时眼睛都亮了一下。 “大师兄,小师弟!” “诸位师弟师妹,少尊主亲自准备了守岁礼,望尔等今后刻苦修行,言行律己,不负宗门所望。”说完又顿了一下,温润地笑着。 “还有,平安健康,喜乐常在。” 蒋辞厌也少不得要说几句祝福语,一时间竟然有些累,被师兄师姐们缠着逗了好一会儿才给放开。 江许依次给每人递上红包,是谢辞清特意准备的一人一朵金荼蘼,足有半个拳头大小。 “小师弟长得也忒俊了,瞧瞧这眼睛,看我一眼我简直想嫁给他。”一位师姐满脸桃花地对一旁人道。 “要是能让我嫁给小师弟,哪怕是做妾我也愿意!”她旁边的男弟子阴阳怪气地对那师姐说道,顿时引来了一片哄笑。 那姑娘翻了个白眼,手抱在胸前,“你可就算了吧,要是你给小师弟做妾,那上官可不得给你两耳刮子扇成大猪头。” “你们都喜欢小师弟,我更喜欢大师兄这种类型,他好温柔呜呜……” “说真的,大师兄年纪这么大了还不成亲,难不成是不喜欢女子?” 此话一处,周围突然沉默了一瞬,八卦的几个弟子忽的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眼神。 蒋辞厌从后面冒出来,好奇道:“什么大师兄?” 弟子们赶紧把蒋辞厌包围起来,生怕他被风吹了再生病,一边朝江许那个方向看,一边悄声嘀咕。 其实荼蘼孤屿的内门弟子只有十二人,但外门弟子众多,一时间也发不完。 于是各位师兄师姐们安心转过来,委婉地对蒋辞厌开口。 “小师弟,你年纪还小不懂这个也正常……” “你乌师姐说得没错,大师兄他确实不像是……” “嗯嗯,你师兄说的对,这个世道也不奇怪……” 蒋辞厌一时间有些不解,师兄师姐们语焉不详的话是什么意思,一时间觉得内含深意,便虚心的求教。 “所以这跟大师兄有什么关系?” 乌师姐就是刚刚那个扬言想嫁给蒋辞厌的女壮士,一把搂住蒋辞厌的脖子,准备语重心长地对他解释一番。 蒋辞厌本着虚心请教的心态,配合着她弯腰低头,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 “小师弟,你不觉得……大师兄这么多年,也没个道侣……很不寻常?” 蒋辞厌是没明白,只是道:“师兄很忙的,可能是没时间?” 乌师姐恨铁不成钢:“他二十八了。” 蒋辞厌想了想,挠挠头:“神修者能活好几百年呢。” “你说的确实也……” 乌师姐觉得他说的也有些道理,或许是他们太敏感了,正待说些什么,突然觉得周围怎么如此安静,还有一些夸张又着急的咳嗽声。 心下登时一凉,犹如万鬼穿身,她僵硬地转过头,看见了自家那依旧温润如玉,笑得如沐春风的大师兄。 “啊,大师兄,您这边儿发完了?” “乌师妹,注意举止。” 江许盯着二人勾着脖子的样子,皱了皱眉。 乌师姐赶紧把手放下,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一边嘟嘟囔囔。 “大师兄,你偏心。” 这些弟子其实也不是对他有意见,相反荼蘼孤屿里最有声望的便是江许了,甚至有段时日超过了其尊主谢九梁。 只是江许从小像一个带孩子的嬷嬷一般,照顾着宗门里每个弟弟妹妹,大家一起长大,自然也就经常开些玩笑,彼此也不会生气。 “行了,都快去吃年夜饭吧。”江许笑着,却听不出语气。 弟子们一下子就四散而逃,捧着守岁礼跑去吃饭了。 “呼……好险,话说大师兄他听到几句?”乌师姐拍拍胸脯,舒了一口气。 “自然是什么都听到了。” 其他人纷纷同情地看着她,决定还是告诉她现实,末了又补充一句。 “在你占小师弟便宜之前。” “……” “江哥,你生气了?”蒋辞厌以为他生气了,试探地看向他。 蒋辞厌私下里是一直喊他江哥的。 江许晃了晃神,抬手帮他把肩上的落雪掸去,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柔声地道。 “阿厌,我不会生你的气。” 蒋辞厌放心了,随即坐在备在一边的黄花梨轮椅上,已然是有些疲惫了。 他站不得太久,这冬天对他而言实在太难熬。 江许蹲下来递给他一个木盒子,笑着看他。 “给你准备的压岁钱。” 蒋辞厌作为宗门中的小少爷,金荼蘼自然也是有的,江许此时给的是他单独准备的压岁钱,而非守岁礼。 蒋辞厌也没推拒,伸手接过来,一打开是一枚充满江许灵力的暖玉戒指,形如一朵绕着绿枝的白柰茉莉,是江许亲手雕制的。 “我想着万一我不在,你再发病可怎么是好,就寻了这蕴灵玉。”江许似是有些看不见的低落,又强颜欢笑,“你可喜欢?” 蒋辞厌直接把它挂在脖子上,眉眼如月牙勾着,认真地开口。 “谢谢哥,自然是很喜欢的。” 江许也跟着笑了,仿佛刚刚的事已经烟消云散。 月光正好,江许推着蒋辞厌一路走到正殿,门内已有两人坐着,正是尊主谢九梁和少尊主谢辞清了。 谢九梁频频跟谢辞清说着些什么,谢辞清则是冷着脸不耐烦的坐着。 二人一踏入门里,谢辞清就像是躲过了什么恶劫一般,面上寒冰消散,直接略过了谢九梁走过来。 一边招呼道:“阿厌,枝亭,快赶紧进来。” 谢九梁也不生气,只是面上浮现出欢喜,一张脸与兄弟二人长得是极像的,完全不像是四十多岁的人,倒像二人的兄长。 “阿厌,爹爹好久没见你了,怎么又清减了不少。” 蒋辞厌不好意思地说:“爹爹。” 谢九梁摸摸他的头,看着他那一双状似桃花的眼睛心中有些酸涩,慈爱的感叹。 “阿厌,真是长大了,一眨眼已经及冠一年了。” 神修界男子及冠一向比人间早两年,也天生寓意神修者提早两年的责任。 谢辞清冷不丁的开口,“尊主要是再不回来,阿厌怕是都成亲了。” “阿清,你何必这么说话?我是你爹爹……” “尊主真是让人奇怪,我说的有问题吗?阿厌生病时你在哪儿?” “阿清,我跟你解释过了……” 眼见形式越发恶劣,江许先是恭敬地对谢九梁和谢辞清行了个礼,开始一贯的解围场面。 蒋辞厌则是在轮椅上点了一下,一丝微弱的灵力涌入,轮椅自己动了起来,靠在一旁吃点心。 有些前尘往事他不清楚,只知道蒋夫人是在十三年前的一次鬼族入侵中殒命的,闹得举世皆知,正巧那时谢九梁不在,最后蒋夫人率领门中弟子,战死于霁月门下,据说因此救了许多人的性命,也被称作“霁月门之变”。 具体情况是什么他就不知道了,他那时才六岁,加上现在记忆不全,而谢辞清和江许,乃至荼蘼孤屿年长的师兄师姐们提到这事时,也是悲痛沉伤之色。 第5章 无相仙人霁月巅回眸一望 父子俩不对付的气氛在江许的劝说下,以蒋辞厌一声咳嗽终止。 四人终于能坐下来吃一顿年夜饭,婢女们纷纷把冷掉的饭菜撤下去,换上一桌热气腾腾的佳肴。 蒋辞厌有意缓解饭桌上的氛围,于是假意皱着眉头不满地开口。 “爹爹,哥哥,莫不是忘了阿厌的红包?” 两人立马停止了眼神上的碰撞,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过来。 谢辞清一双好看的凤眼瞪了谢九梁一下,随即从小侍女的托盘上拿出一个玉匣子。 “阿厌,新年快乐,哥哥希望你新一年能健康欢喜。” 蒋辞厌接过来,沉甸甸的,不用看都知道是一匣子金荼蘼,不过他还是很感动。 “谢谢哥哥。” 谢九梁也笑了,一时间气氛好了不少。谢九梁的红包是一朵和蒋辞厌脑袋一样大的金荼蘼。 说起来,父子俩的性格倒是一模一样,送人礼物的方式也是出奇的相似。 谢辞清咬着牙,觉得被谢九梁比下去了,捏着筷子给蒋辞厌夹菜。 “阿厌,你脖子上那颗戒指怎么没见你带过?” 蒋辞厌嚼着米饭含糊不清的应了一句。 “师兄给的红包,可以调息的。” 于是两双相似的凤眼目光炯炯地盯上江许,江许只好装作没看见,朝二人举了举杯。 谢辞清气笑了,暗自盘算着下次要准备个超凡脱俗的礼物。 谢九梁倒是不在意,只是叮嘱了江许几句去落春生的事宜,照顾好蒋辞厌什么的。 一时间窗外发出弟子们热闹的欢声笑语,五彩斑斓的烟火点亮了天空,蒋辞厌顺着声音朝外看去。 盛大的,绚烂的,仿佛黑夜绽放的花火。 谢九梁看了他期待的样子,也放下筷子:“阿厌,出去和你师兄师姐们玩会吧。” 蒋辞厌道了声好,想自己推着轮椅出去,一道力就握在了后面,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去,江许朝他眨眨眼睛,看向后面的二人。 婢女侍从都下去了,俨然是给这父子俩留了空间。 等到二人都离开后,谢辞清才用锦帕擦了擦唇,随手丢在一旁,冷着脸走到窗前。 看见蒋辞厌正和江许说着些什么,江许俯下身侧耳倾听。 “阿清。”谢九梁走到他旁边,两鬓之间已有斑白。 谢辞清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融化在雪里,浸湿了翡翠扳指,淡着一张俊脸,说话言简意赅。 “尊主,有事直说。” 谢九梁犹豫了一下,眉间有些疲惫,缓了缓还是好声好气的开口。 “阿清,你能不能……别叫我尊主。” 他看起来并不老,只是岁月也并未在他脸上留下痕迹,只是眼底深深的累暴露了他苍老的底色,此时看上去竟然有些卑微。 “哦?” 谢九梁讽刺的嗤笑了一下,只是远远看着自己笑得正开心的弟弟,勉强控制住了情绪。 “您是谁哪位?父亲?娘亲去世的时候您在哪里?阿厌生病的时候您又在哪里?” 谢辞清突然胸中涌上一股压抑已久的怒火,又被深深的无力按耐下去,他其实还想问一句。 这些年,他一个人守着宗门的时候,他谢九梁又在哪里? “斩妖除魔?真是个人人称颂的大英雄啊。” 说到“人人称颂”的大英雄时,他还刻意加重了一下语气,一双泛着寒意的凤眼带着凉意。 谢九梁脸色僵了一瞬,沉默了,他无法反驳,更无颜辩解。 “对不起。” 谢辞清笑了。 这三个字,太单薄了,薄得竟然能拖起他娘的命,就像一张纸拖起一句道歉一样轻飘飘。 原来红颜薄命四个字,在书上记载得如此轻松。 “您知道吗?我常认为命运是个恶心人的畜生……” 谢辞清笑了一下,陡然间发狠般一掌拍在窗沿上,沉重地力道让整面墙都蔓延出裂缝。 “偏偏让心中有恨的那个儿子继承了您的姓氏,那可真是……让我恶心。” 偏偏他是个极重权势的人,即使他再厌恶,再作呕,也得装作为之骄傲。 鲜血顺着苍白的手指流下,滴在地上,像是给了谢九梁沉重一击。 “阿清,你别……” 谢九梁想拉住他的手,被他一掌挥开,推得后退几步,惊愕地看着谢辞清。 谢辞清厌恶地看了一眼被他接触到地方,冷着脸嘲讽地开口。 “尊主,您应该庆幸,如果没有阿厌,我定是不会让您出现在我娘面前的。” 门前那颗巨大的腊梅,是他的娘亲,梅下还坐在轮椅上的少年,是他的弟弟。 谢辞清优雅地用锦帕擦了擦手,也不管谢九梁受伤的脸色,径直走出门去。 这几年,谢九梁的尊主身份也名存实亡,整个荼蘼孤屿被谢辞清牢牢把握,也不知是谢辞清给昔日父亲留了一丝脸面,还是谢九梁有意让权,如今的荼蘼孤屿,姓谢,谢辞清的谢。 谢九梁这么多年一直在各个灾祸横行的地方除魔卫道,除了寄些东西和信件回来,平时也见不着人。 “婉儿……”谢九梁无力地坐在凳子上,喃喃着。 蒋辞厌坐在花树下看烟花,旁边是看着他的江许。 砰—— 黑夜顿时被巨大的金色荼蘼照亮,所有人发出对新年已至的欢呼声,洋溢着充满活力的笑容。 蒋辞厌一瞬不瞬的盯着那朵盛大无比的烟花,一边咳嗽一边笑着,差点眼泪都咳了出来。 江许无奈,握住他的手,灵力流转,寒气被驱逐出体内,渐渐回暖。 “哥,新年快乐。”蒋辞厌抬头看他,却刚好在江许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一时间有些愣。 “阿厌,新年快乐。” 江许摸摸他的脑袋,清隽的面孔流露出与往日不同的笑意,看起来更儒雅温柔了。 “哥,你过来。”蒋辞厌突然出声。 江许看着他,不知他想干什么,却下意识地弯腰贴近他的脸。 蒋辞厌凑上来,一缕药香混合着的花香传入鼻腔,柔软的发划过他的脖颈,不禁有些发痒。 下一刻,他感觉蒋辞厌搂住了他的脖子,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上,他有些疑惑。 蒋辞厌费劲地用一只手给他系好吊坠,满意地看了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哥?” 思绪回笼,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江许看着蒋辞厌疑惑的目光回过神来,不明所以。 “阿厌?” 蒋辞厌笑着指了指他胸前挂着的吊坠,一朵漂亮的白荼蘼开得正艳。 既非玉也非瓷,而是由蒋辞厌的灵力做的,他不能随意使用灵力,一天做几枚花瓣,有了这朵繁复的重瓣空心泡。 “这是……” 江许望着那双精致的眼睛,心里有些涩。 “孝敬哥的新年礼。” 蒋辞厌笑意浅浅地开玩笑道,他平日看见江许一个人在宗门里跑上跑下,游刃有余地处理各种杂事。 就连谢辞清的人情也要他来细细维护着,一得空还要到处去寻他喜欢的话本机关,为他温养神魂,操心不已。 说不感动定是不可能的。 只是蒋辞厌此时并没有察觉到,他已经开始与那个荼蘼孤屿金枝玉叶的小少爷逐渐融合了。 “阿厌,谢谢你。” 江许心中是有些难过的,他被当成宗门里的大师兄很久很久了,师弟师妹们总是说: “师兄师兄,你看他又欺负我。” “大师兄,我惹麻烦了……” “大师兄,我喜欢上了一个姑娘……” “师兄,可以帮我个忙吗?我……” 他总是耐心地帮每一位师弟师妹们处理好问题,柔声细语地安慰,一丝不苟的教导。 从来没有人肯为他花时间做一份新年礼,就连他自己潜意识里也没认为过蒋辞厌会为他费心思。 蒋辞厌看着他眼眸中的苦涩,本想抱抱他,却有觉得大庭广众之下两个男子拉拉扯扯不大妥帖,况且他也及冠了。 于是另一只手轻轻拍拍他,故作轻松道:“哥,你知道为什么荼蘼花精被认成山茶花精后会大发雷霆吗?” 江许下意识地问:“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善茬。” 说完还没等江许反应过来,一个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差点儿笑出来,耳坠都掉在了衣襟上,索性一伸手把另一只也给摘了。 江许看着他的样子也忍不住噗嗤一笑,眼中闪出细碎的星光,被他感染了似的笑起来。 谢辞清过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画面,自家弟弟一反常态地捧腹大笑,还有他家一向自持的大师兄也笑得失态。 其实他是知道的,蒋辞厌依赖江许大过依赖他,谢辞清事务实在繁忙,只能在忙完后去陪会儿他,而江许则是一天到晚都在看着蒋辞厌。 他挑了挑眉,最终还是没走过去,只是坐在霁月门的台阶上,向下看着八千长阶,独揽明月清风欣欣向荣之色。 “霁月长风八千路,一剑九幽万骨枯。” 形容的是霁月夫人,蒋婉。 神修界的女英雄,蒋婉。 他们的母亲,蒋婉。 而母亲这个身份对于寒梅傲骨的蒋婉来说,只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底色。 “何日盼月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