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淖》 第1章 初遇 盛夏。 街角咖啡厅空调开得猛,冷气吹得人脑门发凉,大部分客人选择打包带走,店里倒显得冷冷清清。 玻璃门“吱呀”一声,进来个烫着大波浪中年女人,看得出费心打扮了,可惜碎花裙是早些年流行过的款式,甚至已经洗得褪色了。 “我们等人,先不点单。”女人四下打量,选了个靠窗的位置。 跟着女人进来的女孩瘦得像只病猫,三伏天还穿着格格不入的校服,走路溜边,轻手轻脚地在旁边的软椅上搭边坐了。 大波浪将磨损的皮包翻过来,把较新的一侧对外放好了,又捋了捋裙角的褶皱,确认自己形象良好,才瞥了一眼旁边: “等会儿该怎么说你知道吧?” 女学生手放在膝盖上,点点头。 大波浪对她讷讷的反应不太满意,声音高了一度:“抬头!说话不会看着人家眼睛吗?” 这小丫头小时候明明能说会笑,机灵可爱,怎么现在成天丧着一张脸,越看越让人搓火。 “有钱人图的就是个优越感,你不多说两句好听的,像块木头似的,人家肯定觉着钱打了水漂,连个响都听不见,以后谁还搭理你!” 女学生缩了缩脖子,畏惧地看她,又点头。 大波浪的脸忽然耷拉下来:“对,就是这副可怜巴巴的贱样。白清欢我警告你,在外头随便你浪,等回家你要是还敢……” “欢迎光临。” 门口传来服务员的招呼声,大波浪连忙回头,见是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在柜台点咖啡,于是又扭回身,接着教训:“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也不想在这让人看笑话,往后怎么办你自己掂量。” “也不知道凭什么你命这么好,当年福利院里那么多孩子,我就能挑上你。眼下家里困难,刚想给你办休学,又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个冤大头说要资助。”大波浪啧了一声,“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白清欢盯着自己大腿,手指蜷起来。 命好。 从她有记忆起,自己就是命好的。 福利院里的孩子大多带着点儿残疾。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先天心脏病,最不济也得脸上有块胎记之类的。 唯独她,不仅健康,而且漂亮。 小时候因为长得好看还被剧组借去拍过戏,三九严寒穿着单衣泼冷水,冻得上牙打下牙,拍了一遍又一遍,拍完了也没人管,湿溻溻地站在冷风里等人接。 看热闹的路人羡慕:“这小孩真是命好,长得好看,这么小就有戏拍。” 后来有一日,听说有人要来领养。义工给她梳了一双娇俏玲珑的小辫子,白皙的脸蛋红扑扑,洋娃娃似的混在一排孩子中央,站得笔直。 “过来。” 穿着名牌西装的男人向她招手。 她鼓起勇气走过去,目光落在旁边女人的长裙上,裙摆印着五颜六色的蝴蝶翩跹欲飞。 “阿姨,你的裙子好漂亮。”她忍不住伸手去摸。 女人挽着丈夫的手臂,笑道:“这孩子我挺喜欢。”男人蹲下身,掌心托着一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 “喏,给你吃,叫爸爸。” “还不快叫爸爸妈妈!以后你就有家啦!”给她梳辫子的义工欣慰道:“这孩子就是命好,遇见您条件这么好的家庭,以后可享福了。” 男人姓白,给她改了名字,叫白清欢。逢年过节来了客人,便喊她出来唱歌背诗,活跃气氛。人人皆赞,这小丫头太漂亮,像个小天使。 后来不知怎的,渐渐就没有客人上门了。妈妈不再打扮得花枝招展,连防盗门上贴的对联福字也三年没换过。 小学毕业那年暑假,她看着内裤上的血,像妈妈用了半截的劣质口红,鲜艳扎眼。 “当初还不如选个男孩,没这么多麻烦!”妈妈一边埋怨,一边把废纸盒拆解成片,捆成一摞收起来,等攒足斤两好卖钱。 爸爸牵着她的手去买卫生巾。小卖铺的大婶搬了个木凳,叉着腿坐在门口乘凉嗑瓜子,嘎嘣嘎嘣,随手丢过来一小包粉红:“清欢都长成大姑娘啦,命真好呀,摊上这么细心的爸爸,我家那个油瓶子倒了都不扶一下。” “清欢,你喜欢爸爸吗?” “爸爸很喜欢你呢……” …… 脸侧微风浮动,意识回笼,白清欢条件反射地绷直了背,握紧拳头。 是那个男大学生,随手拉过一把圈椅,不见外地坐到母女二人中间,呈三足鼎立的形状。白清欢低着头,又往反方向躲了躲。 大波浪一愣:“那边不是有空桌吗?” “是啊。”他往椅背上一靠,舒服得好像这咖啡店是他开的,“点单了吗,想喝点儿什么?” 学校方面透露,资助人是一对夫妻,颇有些社会地位。 大波浪打量眼前的毛头小子,戴了块运动手表,没背包,亮白色T恤也很素净,浑身上下找不着一个logo。大概是刚洗完澡,短寸头发还没干透,刺辣辣地立着等风干。 怎么看都像刚从大学篮球场骑自行车溜达过来的。 青春正盛的小伙子上来搭讪,自然不可能是冲她。大波浪鄙夷地瞪一眼惹是生非的白清欢,不咸不淡地答:“你有事吗?我们等人呢,别耽误我正事儿。” “耽误不了几分钟。”那人身体略倾,一条胳膊搁在桌面上,语气轻快,“你读高一?将来想考哪所大学?” 白清欢盯着校裤膝盖上起的球,把头埋得更深。 那人也不急,语速又放慢些:“小姑娘,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很多人这么问过,在白清欢闷声不语的时候,通常后头会接着讽刺和嘲笑,可是这个人不太一样。 他好像真的在提问,不带有任何深意和感**彩,只是想得到一个答案。 她偷偷抬头往上瞟,撞见一张年轻的棱角分明的脸,便立刻错开目光。 很英俊,或者更贴切地说,是很漂亮,引得柜台里两个女服务员叽叽喳喳地笑,抻着脖子往这边看。 “她能听见。”大波浪意识到不对,抢先回答,“您难道是……谢先生吗?” “嗯。” 大波浪瞬间换上满面笑容,椅子往前挪,双手合十像个虔诚的信徒: “哎呦您怎么……太年轻了!我真没想到。学校跟我说您是夫妻共同资助,我就想着怎么也得三十往上,您这看着就跟在校大学生一样啊!” 谢先生轻描淡写地看了她一眼算作回应,又对来送餐的服务员道了谢,接着问白清欢:“我能听听你的想法吗,以后打算做什么职业?” 问的人有耐心,答的人有韧劲,沉默的空气里只剩下大波浪局促不安的焦灼。 等了十几秒,大波浪终于按耐不住,再次抢答:“这孩子就是慢热,有点儿怕生,熟了就好了。她可努力了,学习成绩从来没下过年级前十,保准不会让您失望……” “我知道。” “清欢,快说句话呀!”大波浪语气不善,又碍着财神爷的面子不敢发难,眼神刀子似地剜过去。 白清欢依旧默默地,只是脑袋又抬高了几度,视线范围打开了些。除了自己的腿,她还能看见他搁在桌面上的手。 修长,干净,像竹节,天生弹钢琴的手。 “少钦!说好了我去接你,怎么没等我一起?”身后传来一声甜美的嗔怪。 鞋跟哒哒响,姗姗来迟的年轻女子姿态也像猫,那种优雅骄傲的波斯猫,妆容精致,红唇俏丽,连发丝的弧度也卷曲得恰到好处。 大波浪相形见绌,像韭菜叶碰见玉如意,局促地捋了一把自己焦黄的头发。 “早知道就不约在这破地方了。本想离得近,没想到青年路堵车这么讨厌。少钦,你从哪里来的,怎么比我早?”女子从后面环住谢少钦的脖子,旁若无人地黏在他耳边说话。 谢少钦神色淡淡的:“我没开车。” 大波浪赶紧识相地起身,又拉了一把椅子挨着谢少钦放好,讨好地笑道:“谢小姐,您来了。” 年轻女子仿佛没听见似的,看也不看对面的母女,只贴着谢少钦撒娇:“这么热的天,你又从律所骑车过来了?也不怕中暑。” “十几分钟而已。” “等一下我们去吃日料好不好?就从前那家,我让他们准备了刚运到的鱼籽,你好久都没陪我去吃了……” “你先坐。” 她滔滔不绝,热情似火,不像夫妻,倒似热恋中的少女,隔着两条椅子扶手也要伸长胳膊,牵着谢少钦的手,时不时还要靠在他肩膀上说话。 声音更是绵软甜腻,九曲十八弯。 白清欢忍不住抬起眼皮偷瞄。 女子虽然性感妩媚,容貌也尚可,套裙的面料款式就算不认识牌子也看得出价值不菲,可与谢少钦坐在一起,却着实算不上般配。 这不怪她,只怪这位谢先生模样太俊。再漂亮的姑娘,穿得再火辣,站在他旁边都显得像盘放了蒜却没放盐的凉拌黄瓜,淡而无味。 他不缺钱,又生了这样一张脸,时刻被宠爱包围着,大概是上辈子盖了十座庙吧。这样的人,肯定不知道烦恼二字怎么写。 世上应该还有许多像他这样幸运的人。如果我算命好,他又算什么呢? 白清欢这样想着,出了神,竟忘了将偷窥的目光收回来,被他逮了个正着。她被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烫了一下,猛地抽回视线,窘迫地低头盯着地砖缝。 像个偷吃被捉的贼。 谢少钦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没说什么,清了清嗓子,示意肩膀上的脑袋先起来。 那颗脑袋却像被胶水黏住了,不仅不下来,还一味想往他怀里钻。谢少钦不得不将椅子往外白清欢的方向挪了一截,跟那女子拉开一段距离。 他一靠近,带过来一阵极淡的香味,既不是薄荷洗发水,也不是柠檬味的洗衣液。白清欢想,这个人闻起来,像照在雪山顶上的阳光,又清冷又热烈。 年轻女子被迫长出脊柱,终于坐直了身子,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巴微微扬起来:“我是谢心弈,是我约你们来的,身份证明带来了吗?我看一眼。” “您好您好。”大波浪忙不迭把准备好的材料递上去,“谢小姐真漂亮。” 谢心奕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笑了,随手翻翻材料。 大波浪半欠着身子,赔笑道:“谢小姐和谢先生郎才女貌,又都是菩萨心肠,居然还是本家,真是老天爷注定的神仙姻缘。” 谢心弈闻言,先是歪头看着谢少钦笑,又道:“你倒会挺说话。我还得谢谢你呢,要不是为了见你们,少钦平时才没空陪我约会。” “哎呦,怎么可能呢,能见到您二位是我们的福气才是。我刚才还跟孩子说,一定要好好学习,要争气,将来报答您的恩情……” 谢心弈摆摆手打断:“你家的情况学校都跟我介绍过了,品学兼优的学生,年年拿状元,这样的孩子怎么能辍学打工呢?虽说是福利院领养的,你也不能耽误她一辈子啊。” 大波浪涌上一脸愁苦,挤出两滴眼泪:“家里欠了债,她爸又身体不好,我实在没办法了。但凡有办法谁能不让孩子读书呢?” 她越说越上瘾,一把鼻涕一把泪,从家里生意失败说到眼下工作难找,钱难挣屎难吃,恨不得把这些年的苦水接上管子吨吨吨灌给对面两位不食人间烟火的活菩萨。 末了,还不忘慈爱地捋了捋白清欢的短发:“有人劝我把她送回福利院。唉,虽然不是我亲生,可也养了这么多年,再难再苦我也舍不得把她送走啊。” 谢心弈强挤出来的耐性很快被磨光,只想马上把这絮絮叨叨的怨妇打发走,于是见缝插针地总结: “行了,知道你难。以后她的学费书费,不管她将来考上哪所大学,连生活费我都包了。”谢心弈又转过去看谢少钦,笑吟吟道,“这样你还满意吗,老公?” 谢少钦不置可否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太感谢了!太感谢了!”大波浪恨铁不成钢地推了白清欢一把,“快起来谢谢恩人啊!” 白清欢站起来,说了句谢谢,声音微不可闻地淹没在大波浪激情澎湃的感谢词里。 谢心弈始终没正眼看过这个毫无存在感的受益人,随口道:“不用客气。”然而,她七分骄傲三分敷衍的笑容在看清楚白清欢的脸以后,像滴在桌上的蜡油一般瞬间冷却凝固。 接着她立刻又转过去看谢少钦,脸上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乌云密布。 毫无征兆的,空气骤然冷到冰点。 大波浪还没察觉,犹自发表获奖感言。 谢少钦仿佛见惯了大风大浪,淡然自若地喝咖啡,完全无视旁边谢心奕眼中嗖嗖射出的冷箭。 “这是我的银行卡账户……”大波浪将提前准备好的打印纸递过去。 谢心弈接过来,胸脯起伏了几下,唰唰唰撕了个粉碎,用力朝谢少钦脸上扔了一把,细碎的纸屑洋洋洒洒地飘了一地,同时破碎的还有大波浪惊恐的嗓音: “谢小姐……这是为什么呀?刚才还好好的……” 谢心弈冷笑道:“我好心好意哄你高兴,费尽心思帮你打听福利院孩子的现状。怪不得那么多学生你偏偏挑中她呢!谢少钦,你对得起我,你跑这儿选妃来了?!” 第2章 财神爷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包括远处偷听的服务员都吓了一跳。 虽然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一定是白清欢这张妖艳贱货脸又惹了麻烦。大波浪连忙打圆场:“谢小姐您消消气,一定是误会了。白清欢!马上给谢小姐道歉!” “谁稀罕你的道歉。”谢心弈狠狠道,“我需要你滚,立刻从我眼前消失,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 大波浪急了,按着白清欢的脑袋鞠躬道歉,不知是她手劲太大还是白清欢脑袋太轻,咣当一声,白清欢在桌上磕了个脆生生的响头,迷迷糊糊直起身来,额头一片红印。 谢少钦坐直了身子,皱眉道:“干什么这是!” 他这反应犹如火上浇油。谢心弈柳眉竖立:“你还心疼上了!”说完,抓起咖啡杯就要往白清欢脸上泼,被谢少钦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更加气急败坏地尖叫起来。 “放开我!谢少钦你个混蛋!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始乱终弃!见异思迁!见一个爱一个!你连个没成年的小丫头也不放过!你不是人——” 谢少钦从后面费力地抱住她,禁锢住她两条胡乱抓挠的胳膊,回头匆匆吩咐:“钱我出,你先带孩子回家。” 望着满地白花花的碎纸屑,白清欢觉得自己刚才那番关于谢少钦命好的定论,似乎有些武断了。 不过他好像也不值得同情。妻子是他自己选的,他若不愿意娶,谁还能拿刀架在脖子上逼他不成? 就如同我,也是活该,如果当初不同意跟这对夫妻离开,也可以一直留在福利院,平安地长大。 谢心弈像麻袋一样被扛起来,什么体面都没了,乱蹬乱踢尖叫不止,十几万的包飞到桌子底下无人问津。白清欢钻进桌下,看见谢少钦笔直裤管底下露出雪白崭新的袜桩和运动鞋,连鞋底帮也不染纤尘,顿时觉得自己可笑。 他鞋底比我脸都干净,哪里需要旁人的同情。 她捡了包,却不敢靠近张牙舞爪的谢心弈,眼看着谢少钦越走越远,追也不是,留也不是。大波浪夺过皮包瞪她一眼:“缺心眼儿吧你。” 她将皮包翻了个底朝天,除了气垫口红补妆水,只有一个手机,连半张现金都没有。 白清欢找店员借了扫帚,一边撅着屁股扫纸屑,一边听大波浪做白日梦。 “这包我挂在二手网站卖了,肯定能值不少钱,反正有钱人也不差这点东西。白清欢我警告你,以后再见面别给我说漏了,咱俩都没见过这包,听见了吗?” 白清欢弯着腰扫地,小声提醒:“咖啡厅有监控。” 大波浪啊了一声,仰着脖子搜寻,果真发现了摄像头,遗憾万分,心不甘情不愿地将那包捧在怀里,翻来覆去地摩挲,随口问道: “刚才到底怎么回事,那个谢先生,你之前认识?” 白清欢摇头,将扫帚送还回去。 大波浪将信将疑地盯着她的背影。年轻真好,肥大的校服也掩盖不住窈窕曲线,加上那张楚楚可怜的脸蛋,像晨雾里绽放的野玫瑰,美得欲盖弥彰,令人生厌。 这些年她无数次后悔,为什么当初会选择领养一个女孩。女儿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无可阻挡地肆意生长,那令人着迷的青春肉/体,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的年华老去。 起初她也劝慰自己,人人都会老,不必太在意,可丈夫飘忽闪烁的眼神却时常刺痛她。 她时常愤怒地想,如果白清欢是个男孩,那么现在情况对她该多么有利。 儿子会长成粗壮可依的大树,让她日渐衰老的丈夫相形见绌,自卑不已,而她也可以在两个男人的呵护下过得滋润。 可惜,为什么她偏偏是个女孩! “你去把包还给谢先生。”大波浪下令。 看刚才谢心弈的反应,这个谢少钦大约是个浪荡货,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那种。 与其把白清欢这颗毒瘤养在家里,还不如送出去祸害别人。哪怕能跟这财神爷扯上半点儿关系,趁机讹一笔,就不愁后半辈子没指望了。 白清欢道:“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大波浪冷嘲热讽:“他不是骑车来的么,这附近一共能有多少律师事务所?挨个推门打听,不行就给人家哭一个,装可怜不是你最拿手的把戏?” 前台电话打进来的时候,谢少钦正拉下帘子,脱了上衣,胳膊拧成麻花给后背的伤口消毒,左支右绌就是够不着,白累出一身汗。 他肩上扛着谢心弈往停车场走的时候,没料到她忽然扯下水晶胸针,发了狠地插在他背上。 火辣辣地疼。 电话里前台声音甜美:“谢律师,有人找。” “叫什么?” “白清欢。” 谢少钦把拧酸了的胳膊别回来甩了甩,想了两秒钟,才想起这名字是谁:“让她进来吧。” 刚挂电话,手机又响了。他一边往身上套衬衫,一边左手换右手地打电话,扣子才系上三颗,门就响了。 “谢律,客人到了。” “进来。” 穿着旧校服的小姑娘脸蛋素净,透着少女特有的清纯俏丽,看人的眼神怯生生,像一株我见犹怜的水仙,一路吸引了律所众人的目光。 她抱着名牌包,低着头走进办公室。前台说完话就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并不局促,但也不算大,办公桌外头除了沙发只有几把会客椅。四周玻璃拉下帘子,办公室就与外界隔绝了视线。 幸好谢少钦背后是一整面落地窗,可以俯瞰辽阔的落日湖景。 白清欢站在门口,等着他打电话。 穿衬衫的谢少钦显得成熟稳重不少,笔挺的鼻梁上架着无框眼镜,一股子精英味儿。他说话的声音也很好听,嗓音透亮,带着不急不缓的从容,仿佛没有什么难事是他解决不了的。 除了单手系扣子。 终于打完电话,他却没放下手机,手指飞速在屏幕上敲打,头也不抬道:“稍等我一下。” 白清欢在这段稍显漫长的等待时间里,渐渐消散了紧张,开始打量周围的摆设和旁边书架上的书,全是法律相关的工具书,连一本成功学鸡汤也没有。 一个有钱但严肃又无趣的人。白清欢在心里给他下了个定义。 谢少钦处理完手上的事,如释重负般舒了口气,搁下手机道:“你来送包的是吗?谢谢你。” 白清欢向前几步,将皮包放在胡桃色办公桌上,眼睛从他的脸上缓缓往下移。谢少钦顺着她的目光一低头,才发现自己只系了三颗扣子,赶紧一边系一边笑道:“对不起啊,忙忘了。” 她声音不大:“你的扣子……” 谢少钦:“嗯?” “系串了。” “……” 谢少钦踹了一脚地板,椅子转了半圈,背对着她边忙活边解释:“你别误会啊小朋友,我绝不是那种有什么办公室癖好的怪叔叔。刚才是为了上药,伤口在背上,位置不上不下的,没练过十年瑜伽都够不着。” 这倒霉衬衫价值不菲,可惜中看不中用,扣眼小似米粒,他絮絮叨叨半天还没弄完,身后小姑娘忽然道:“我帮你吧。” 谢少钦顿了一下,回头看她。几个小时前在咖啡厅里唯唯诺诺的闷葫芦,正平静地站在对面望着他,勇敢得判若两人。 他饶有兴趣地转回来:“你不怕我了?” 白清欢没回答,只轻轻道:“你这伤也算是因为我受的,我帮你上药,合情合理。” 谢少钦挑了挑眉,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儿,有什么可避嫌的。何况他也的确找不到第二个合适的人帮他。 “也行。” 他大大方方地脱下衬衫,背朝着她:“你会吗?” “碘伏消毒,有手就会吧。” 白清欢走过去,借着夕阳蜜色的光,看见他宽阔的肩膀和手臂流畅的肌肉线条。她熟练地用镊子夹出一团药棉花,轻轻擦拭伤处。 “嘶——”谢少钦条件反射吸了口气。 “碘伏又不疼。”白清欢将无菌纱布敷在又长又深的伤口上,再用胶布粘好,嘱咐道,“这两天别沾水洗澡,天热也忍着点儿,不然肯定要发炎。” 这小丫头竟然有两幅面孔。谢少钦忍俊不禁,有一种碰见小学生唱戏穿大袍的感觉,刚想回头,被她按住了:“别动,没完呢。” “你的志愿是当医生吗?” “不是。” “护士?” “不。”白清欢道,“弄好了。” “那就是挨揍挨得多,久病成医了。”谢少钦一边穿衣服一边打趣。 那你呢,是因为娶了个爱打人的老婆,才会在办公室常备纱布剪刀和碘酒么,白清欢在心里回怼,面上却淡淡地问:“谢姐姐为什么突然生气?” “这件事我该向你道歉。”谢少钦避重就轻地说,“对不起,吓到你了吧。” 白清欢手上动作仔细,推测着问:“难道是因为我长得像你某个前任?” “怎么会?”谢少钦失笑,“你想象力够丰富的。” 白清欢仍旧怀疑。她自认为还没美到能让人看一眼就暴跳如雷的程度,如果不是莞莞类卿,那女人怎么看她一眼就变成了炮仗? 她将用过的药棉花和碎纱布收拾成一团,攥在手里,默默退回到桌子对面。 “坐。”谢少钦又打了个电话,“送点儿果汁进来,”他想了想,补充道,“看看还有什么甜品零食,小朋友喜欢的。” “你怎么找到我这里的?”他问。 白清欢道:“从青年路走过来,一条街一条街的找,你是第二家律所。” 谢少钦扫了一眼连余晖也滚烫的夕阳,晌午怕是能把人晒冒油:“辛苦了。你家在哪,等我处理完手上的事,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身后门响,白清欢规规矩矩地坐着,等送点心的人离开了,才扒着桌面,身体前倾:“谢律师,您能不能……先借我一万块钱?” 拿人手短,她不自觉地调整了称谓。 “做什么?”谢少钦头也不抬地看卷宗。 白清欢道:“我想买一些学习用品。” “笔记本?我这就有一台闲的,你拿去用吧。” 白清欢道:“不是笔记本,是别的学习用品。” “是什么?” 谢少钦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白清欢紧张地盯着他,咬了咬嘴唇:“学习机。” “什么牌子学习机,我叫人买了寄给你。” “不只是学习机,还有补课费什么的。就不麻烦您了,把钱给我自己买就行。” 谢少钦终于从卷宗里抬起脑袋,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眼神并不凌厉,却像X光将她里里外外扫了个穿。 半晌,她终于绷不住了,全线溃败地说:“好吧,不是学习机。但我真的需要一万块钱。我可以打欠条,等毕了业一定连本带利还给您。” 钢笔在谢少钦修长的手指中间颠来倒去地转:“小朋友,你还没成年,你写的欠条不作数的。告诉我你的真实用途,我或许可以考虑一下。” 白清欢攥着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软肉,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我想租房,自己搬出去住。” 钢笔停下来。谢少钦换了另一条胳膊撑着重心,笑道:“为什么?闹别扭,离家出走?” 白清欢摇了摇头。 “这钱我不能给你。”谢少钦把瓶装果汁拧开,递到她面前,“让你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自己跑出去租房子,等于把小羊羔扔进狼群,出了事谁负责?” “不会的,我能保护好自己!” 谢少钦看她信誓旦旦的样子,觉得好笑:“我小时候非要从二楼天台往下蹦,说自己会飞,也是你这个表情。” 白清欢噎了一下,在他脸上看到了年长者可恶的优越感。她忿忿不平地问:“你几岁?” “二十六。” “也没有很大啊。”白清欢故意用轻蔑的语气说。 不过比我多吃了十年大米而已,有多了不起,拽得好像是我爷爷似的。 谢少钦笑出了声:“谢谢夸奖,我还以为你会骂我糟老头。毕竟在高一学生眼里,大学生都算是上一辈人了,我这样的,得叫半截入土了吧?” 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背靠着清流银波的湖水和广袤无垠的天际,笑得比湖里八条腿的大闸蟹还要嚣张。 这样的人,生下来就是享福的命,怎么可能理解我的苦难呢? 白清欢眼睛一瞬间黯淡下来,像蒙尘的夜明珠,被失望遮住了光亮。 “打扰了,再见。” 她站起身往外走,又被叫住。 “等一会儿,我送你,马上就好。” “不用了。” “白清欢。” 谢少钦看着她单薄的背影,三四级风就能吹垮的样子,忽然涌上一股没由来的恻隐。他犹豫了一下,拉开抽屉,从乱七八糟的文件底下翻出一个没开封的手机,推到桌子对面: “拿着这个,算作你送包的谢礼。” 她回头看了一眼:“拾金不昧要什么谢礼。” “那就当作你替我包扎的费用,总可以吧。”谢少钦诚恳道。 白清欢站住了。 接下来至少六年,我都要靠着人家的救助读书。横竖是要看人脸色吃饭的,现在又在这装什么独立自主铿锵玫瑰不受嗟来之食呢? 何况作为施恩者,谢少钦的态度不仅不倨傲,怎么倒有点儿卑微了。 她心里把自己和谢少钦轮流阴阳个遍,又折回去领手机:“谢谢。” 谢少钦不知道从哪翻出一张名片,盖在手机盒上:“有事给我打电话。” 第3章 撑腰 名片是素净的纯白底色,连印花也没有,谢少钦的名字底下印着一串手机号码,一排邮箱地址。 上次见过谢心弈,刘莹自觉大波浪艳俗,于是又东施效颦重新烫了一次。 顶着一脑袋方便面卷,刘莹反复摩挲着磨砂面的名片,像摸着财神爷的鼻头,再瞅瞅新拆封的手机,嘴咧到了耳根:“这才见了一面就送个手机,以后那好东西还不得拿车往家里拉?” 果然小狐狸精有的是勾人的本事。 白清欢从水池里捞碗,冲洗,擦干,嘴里若有似无地说:“我想要一张电话卡。”声音太小,看起来就像在对着白瓷碗许愿。 破天荒的,刘莹痛快答应了,并且迅速将办好的卡塞到白清欢手里。 “我可提醒你,让他尽快打钱啊,下学期我是没钱再填你这无底洞了。” 阳光穿过翠绿的枝叶和鲜嫩的紫薇花瓣,在青石板和砾石路上投下点点斑驳。 清晨的别墅区安逸幽静,只偶尔听见几声悦耳的鸟鸣。谢少钦站在门口穿鞋,忽然被一双柔软的胳膊环住了腰。 “别生气了。” 身后的嘤咛细弱可怜:“对不起,老公,我又犯病了。其实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长得那么好看,我脑子忽然就不清醒了,总觉得你又要抛弃我了。” 谢少钦拉开腰上的手,安慰道:“我没生气。早饭在餐桌上,记得吃。” 她的手从后面探进西装里,隔着衬衫抚摸他的脊背,“伤口还疼不疼,让我看看。” “没事了,不用在意。” “今天别上班了,在家陪我,好不好……” 玉白色手臂如春藤般缠住他的脖颈,甜腻的脂粉香气悄然贴近。谢少钦侧头避开,对方却不依不饶,手往下滑去解他的腰带。 谢少钦不得不稍微用力按住她的手:“别闹了。” 谢心弈不甘心:“你都多久没碰我了,是厌倦我了吗?还是打定主意就是要跟我离婚?” 谢少钦叹了口气:“该说的我都说过了。小弈,我会给你时间,等你想明白我们再去办手续。” “我想不明白——我永远也想不明白!”谢心弈发狠地甩手。“啪”的一声,玄关处盆栽飞出老远。 这样的日常谢少钦早就司空见惯,于是脱鞋回去,一言不发将满地散碎的花土收拾干净。 谢心弈又好像如梦方醒般,神情忽然软了下来:“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发誓再也不跟你闹了,以后都听你的,你别不要我……” 她红着眼眶,眼泪汪汪:“从四岁那年你搬到家里,我就是你身后的小尾巴。你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这世上再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了,哥哥,我们曾经在一起有多快乐,你都忘了吗?” 谢少钦面无表情地拎着垃圾袋回到玄关穿鞋:“我先走了。” “你好狠心……谢少钦,你是想看着我死吗?” 谢少钦停下按在门柄上的手,平静又认真道:“小弈,如果说我曾经做错什么,那就是当初因为自以为是,同意了结婚。如今的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可就算是犯人服刑也有个期限。三年了,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 一口气说完,他头也不敢回,像个漏网之鱼,落荒而逃,顾不上身后又一阵要命的噼里啪啦,心里自嘲:没好的一天,从摔盆砸碗开始。 人得为自己的决定付出代价。一句年少无知就想揭过去重来,未免想得太美。 离婚路漫漫,道阻且长。 谢少钦在自我检讨中埋头苦干了一天,午饭也没顾上吃。手机铃响他才趁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该吃晚饭了。 来电是个陌生号码,他一边接一边往外走,打算出去随便吃碗面再回来继续干活。 “你好,我是第五高中教导主任,我姓王。” 谢少钦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怀疑打错了,还是嗯了一声。 “请你现在过来一趟,你家孩子跟人打架了。” “我家孩子?”谢少钦皱眉,“你打错了。” 电话里传来遥远的呵斥:“白清欢,这到底是不是你自己的手机?赶紧说实话!” 踏出空调房,热气兜头扑了一脸,温吞吞地像进了桑拿房,反而让他清醒了几分。 等一下。 谢少钦把脑子里的卷宗扒拉到一边,腾出一条能简单思考的神经,想起了这个名字。 “那什么,王老师,不好意思我刚睡醒,是我没错。”他才想起来还有白清欢这么个人。 “那你现在赶紧过来吧。”电话那头透着不耐烦。 正是晚高峰时间段。谢少钦堵在路上,肚子咕噜乱叫,打开抽屉只翻出一条口香糖,勉强对付着,越嚼越饿。 我说有事儿找我,这孩子倒不跟我见外,这么快就找来了,想必是不敢告诉家里打架闯祸。 脑海里冒出薄得像纸的背影,打架么?这超出了他有限的想象力。 办公室里一共四个人。三个坐着,白清欢靠墙角低着头罚站。 学生家长是个一身潮牌的年轻父亲,香水呛得教导主任连打俩喷嚏,腿抖得像帕金森,脸上十万个不乐意:“哎我说,你家长到底还能不能来?” 白清欢声如蚊蚋:“应该能……” 潮男嗤笑道:“你家住哪,五环外啊?赶驴车过来啊?” 教导主任瞅了一眼墙上挂钟,也着急回家吃饭,摆弄手机准备再打电话催催,忽然听见空荡的走廊里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教导主任屁股也没抬,嗓门洪亮道:“白清欢,你到底有人管没人管?这都几点了,让我们所有人在这饿着肚子陪你等,要是没人给你收拾烂摊子下回能不能消停点,少给我捅娄子?” 话音刚落,门口出现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 深灰色衬衫塞进西裤里,看着腿长有两米。穿得像个精致体面的金领,长得却像个靠脸吃饭的爱豆,横看竖看也跟学生家长扯不上关系。 特别是这么一个连学费都凑不齐的特困生。 教导主任一愣,起身问:“你找谁?” 男人目光在办公室这几位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白清欢身上,好像终于找见熟人了。 满屋飘香的潮男早等不及了,正要发作,眼睛瞟见来人衬衫袖口处闪闪发亮的袖扣,气势顿时矮了几分,却也不甘心白等,不悦道:“你就是白清欢的家长?你来你来,看看她把我女儿打的!” 五十多岁的教导主任直摇头。在她眼里,这帅哥自己还是个孩子,怎么可能生出这么大的女儿?但他看白清欢的眼神,又是实打实的关切。教导主任将信将疑:“你真是白清欢的家长?” “是。” 谢少钦径直走到白清欢面前,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除了头发扯得乱七八糟,倒没见什么伤。 “哪儿受伤了?”他语气轻柔。 白清欢愣了一下,似乎对于被人关心这件事还不太适应,沉默地摇摇头。 “抬头,看着我说话,可以吗?” 他声音不大,也不算多威严,却无端让她没法拒绝。她脑袋抬起一些,却依旧没看他的眼睛。 有趣。 明明上次在律所,密闭空间,只有他们二人,她毫不怯场,无所畏惧像个英勇战士。可是一旦有她的父母师长在场,她却又变回畏畏缩缩的小白兔了。 这么爱演吗? 谢少钦又瞄了一眼潮男旁边的女孩,也顶着一脑袋鸡窝,左耳朵有点儿红,大概是被扯的。 “你是……”教导主任犹豫地问。 “我是她小叔。” “噢——”这一家子财富差距够大的。 教导主任有点儿打怵。 本以为叫来个没见识的特困户,吆喝几句吓唬住,再安抚好对方家长情绪就可以回家吃饭了。 没想到来了个更难伺候的。 年轻人火气旺,眼看这帅哥又不是个息事宁人的主。搞不好平日里就有一堆人追在屁股后头巴结,奉承话每天听一卡车。 自家孩子被人打了,他若不在乎就不会露面,既然来了,肯定咽不下这口窝囊气。 再看看另一边那位潮爹,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这官司难断。 谢少钦转回身,直接坐到教导主任的椅子上,县太爷似地往后一靠,阴沉着脸不说话。 他虽然长得漂亮,冷脸时候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带得整个办公室都凉嗖嗖的。他不说话,旁边那俩也不愿贸然说话,气氛就这么僵持着。 咕噜咕噜…… 偌大的办公室落针可闻,所有人目光齐刷刷投向谢少钦的肚子。 辛辛苦苦拗造型立人设,一秒破功。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罚站的白清欢半低着头,嘴抿成一条缝。 好好好,还嘲笑我。 谢少钦拧着眉毛,终于开口:“白清欢,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把我的话都当作耳旁风了是吗?” 教导主任意外地松了松肩膀,如释重负。主旋律定下来,这场仗就不难打了。 潮男也松了口气,开始抖腿看戏。 旁边鸡窝头女孩也面露喜色,得意地斜眼嘲讽,等着看白清欢挨骂。 谢少钦清了清嗓子:“打架,扯头发有用吗?你得扇耳光啊。” …… 反话,这肯定是反话。教导主任自我安慰。 “菜就多练,你这么大个子白长的?下回要是再让个矮半头的给欺负了,就别指望我来接你,自个儿找个墙根哭去吧。” 潮男坐不住了:“哎,怎么说话呢这是?” 教导主任插话:“这位家长,你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护短啊,好歹也先听听前因后果。” 谢少钦目下无尘地瞥她一眼:“我家小朋友生下来就乖,挨打只会哭,从来不惹事儿。我不护她,难道护你?” 潮男一拍桌子站起来:“她还乖?我女儿的耳朵差点儿让她拽下来!你管这叫不惹事儿?我看你是不想和平解决了?!” “那一定是有人先欺负了她,兔子急了也要咬人。”谢少钦往前逼了两步,下巴几乎要戳着潮男脑顶,居高临下道:“怎么解决都行,你要蹦起来打我膝盖吗?” 潮男仰着脑袋,脸上黑了又绿,绿了又红。 教导主任赶紧拉架,把潮男扯到一旁小声安抚,又道:“今天的事我都问清楚了。两个学生是因为新手机发生了口角,白清欢先动的手,就发生了一些肢体冲突,幸好并不严重,也没造成什么伤害。你们双方家长都冷静一下。” 潮男火冒三丈,指着白清欢的手恨不得戳上她脑袋:“听见没,她先动的手……哎哎哎!你干什么!” 叫声忽然变调,尖锐且难听。 白清欢抬头,看见谢少钦脸色冷了几分,捏着潮男的胳膊扭成难受的角度,硬邦邦道: “别指她。” 他松开手,潮男立马揉着自己酸疼的胳膊怒道:“我指一下怎么了!又不掉块肉,她是金疙瘩吗?” “你说对了。”谢少钦貌似无意地看了教导主任一眼,“我不在这,学校自然有监护责任,出任何事我找学校说话。我在这,她就是金疙瘩。” 教导主任像吃馒头噎住了,瘪着嘴抻了抻脖子。 “就是她先动的手。”旁边的女孩插话道,“她推我!” 谢少钦:“她为什么推你?” “因为她偷来的手机不敢让我看。” “偷来的手机?” “对!她家穷得365天穿校服,哪来的钱买这么好的手机!” “所以你一激动,就把她手机给摔了?” “那倒没有。”女孩撇嘴,“我还想玩儿两天呢,才舍不得摔。” 谢少钦走到办公桌旁,拎起屏幕几乎碎成万花筒的手机:“你没摔,难道是她自己摔的?” 女孩无奈地闭了嘴,眼珠不自觉往旁边瞄。 谢少钦将手机一角立在桌上转着玩儿:“王老师,需要我调监控吗?” “我摔的,怎么啦?”潮男梗着脖子,一脸老子有钱赔得起的表情。 “肯认就好。”谢少钦转身又坐回靠椅上,悠哉地翘起二郎腿,面带微笑,“手机是我送她的。这位先生,故意损坏他人财物,数额较大的可以刑事立案。你听说过吗?” 潮男一愣:“什么玩意儿?” “数额较大,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 “五千元以上,我们称为数额较大。”谢少钦此刻更像个传道受业解惑的老师,语气平和又有耐心。他轻飘飘地摆弄着最新款碎屏机,在场众人都看得出它的价值哪怕卖二手也不止五千。 潮男梗着的脖筋软了三分:“你别胡扯,一个破手机,我赔你钱就是了。” “赔?你能赔多少。” 谢少钦面上带笑,盯得他脊背发凉,“你看我像缺钱吗?” “放心,这种程度的量刑都在三年以下,不会太久。这下好了,你不用为女儿高考操心费神,在监狱里踏实等着听成绩就行了。” 说完,他并不理会旁人,站起来掸掸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白清欢,回家。” 第4章 问题少女 谢少钦气宇轩昂大步流星往外走,白清欢夹起书包一溜小跑跟在后头,感觉这位爷手里只差一把折扇,自己就是个跟在风流王爷身后端茶倒水的小丫鬟。 “谢律师……” “叫小叔。”谢少钦脚下生风速度不减。 白清欢别扭一下,马上又跑步跟上,小声问:“小叔,你真要把那个人送进监狱坐牢吗?” “你觉得呢。” 白清欢犹豫道:“他其实也没犯什么大错,不至于……” “犯什么错受什么罚,法律说了算,不是我说了算,也没有什么至于不至于。” 白清欢咬了一下嘴唇:“可是,明明有很多坏人还在逍遥法外……他这样的,其实不算什么坏人。” 谢少钦停下脚步看她,白清欢长了一张不仅纯洁无瑕,而且看起来很好欺负的脸。 “假如a打了你一拳,接着b又打了你十拳,c甚至把你推进河里想淹死你。你就觉得a是个比较可以接受的好人了吗?” “不要在垃圾堆里做比较。你应该报警,然后把abc都抓起来,让他们受到各自应得的惩罚。” “记住,正义不是比较出来的,懦弱才是。” 他正冠冕堂皇地侃侃而谈,俨然就是正义的使者奥特曼的化身,恨不得浑身冒佛光的时候,早就饿扁的肠胃又不合时宜地呻吟一声。 “……” 白清欢:“你真的很饿。” 潮男也不知道是反射弧太长还是太爱面子,过了许久才从办公室里追出来,狂奔到二人面前差点儿刹不住车。 谢少钦伸胳膊扶了他一把:“怎么,还有事儿?” 潮男臊眉耷眼地陪着笑脸,磕磕绊绊地说:“我、我、我错了。兄弟,你这样身份的人,别跟我一般见识,成吗?” 谢少钦眼神往白清欢那飘。 潮男一看有戏,立刻心领神会,大声忏悔:“都怪我不懂人事儿!叫你家宝贝受委屈了,我马上叫孩子来道歉!我们爷俩真是……嗨,兄弟你放心,下回她再敢给我惹祸我就打折她的腿!” 谢少钦鼻子里哼了一声算作默认,又道:“手机自然得赔。你还得当着全校,公开道歉,承认你们家污蔑欺负我家小朋友的客观事实,有问题吗?” 潮男如获大赦,紧着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完全没问题。” 操场边上倒垂的柳叶哗啦啦地响,教学楼的窗像游戏格子间,依次熄灭,只有高三那层灯火通明,摆出一副决战到天亮的架势。 体育馆旁边亮起了灯,篮球架被一群穿着运动背心的男生砸得叮咣乱响。 谢少钦穿过操场,脚步不自觉放缓,歪着脑袋看热闹感慨:“还是上学好。” “上学有什么好?我倒希望明天就能出去工作……”白清欢说到一半,篮球噔噔噔滚到脚下。 几个男孩起哄笑闹着,其中一个瘦高个走出来,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球,帮我扔过来可以吗?” 白清欢没答话,也没捡球,低着头绕到谢少钦另一侧,像只寻求保护的小绵羊。 看来不只在师长面前,她是日常习惯性装可怜。走到哪儿演到哪儿,每天都是现场直播。 表演型人格吗? 谢少钦弯腰捡起球,然后手腕翻转,让篮球飞速旋转在指尖,不时还用另一只手扒拉两下,玩得不亦乐乎。 “大叔,差不多得了,多大岁数了还耍帅呢。”远处男孩被抢了风头,不满地嚷嚷。 谢少钦不以为意,把球抛了回去,笑道:“你说的对。”一扭头,发现女孩正鬼鬼祟祟地偷看自己,像个早恋被抓包,担心挨骂的小朋友。 “有男朋友吗?”他信口问道。 “没有。” “挺好。” “为什么挺好?”白清欢问。 “因为太早谈恋爱会倒霉。”谢少钦双手插兜,一脚踢飞小石子,“我要说一句又无聊又讨人嫌的话——你现在还是该以学业为重。” “我还以为……”白清欢小声自言自语了半句,又忽然想起什么,露出一丝狡黠,“所以你这么倒霉,是因为高中就和现在那位谈恋爱了吗?” 谢少钦啧了一声,端出成年人的特权碾压:“大人的事小孩儿少打听。我还没问你呢,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不是你说有事就打电话?” “你还真不客气。我给你电话是为了帮你解决跟同学互相扯头发这种事?” 他看起来仿佛在生气。 可不知道为什么,白清欢总觉得他不是真的在生气,起码她不觉得害怕。 这个人真奇怪。 在她十五岁的有限认知里,会资助贫困学生的人,要么是慈眉善目的老头,要么是豪气冲天的老总,反正不该是个二十多岁被妻子追着打的倒霉律师。 说起律师,也该是西装领带皮鞋锃亮,做事一丝不苟,态度更要傲慢才会令人觉得可靠吧? 而他这絮絮叨叨又爱笑的气质,显然更像天桥底下说相声的。 也不对,说相声没有长这么好看的。白清欢想,他应该去参加男团,嘟嘴卖萌,穿着五颜六色的花裤子在台上扭来扭去,肯定比现在电视上那些歪瓜裂枣养眼得多。 她脑子里天马行空,半天没说话。谢少钦还以为自己话说重了,于是往回找补:“这种事打电话……也不是不行。那什么,先吃饭去吧,想吃什么?” 自觉话题转得太生硬,他又补充:“然后再去挑两身衣服,跟校服换着穿,堵上那些人的嘴。花儿一样的年纪,该打扮就打扮。” “我不要新衣服。”白清欢干脆地说,“你如果肯帮我……” “一万块免谈。” 谢少钦截断了她的话,觉得自己像个居委会大妈,苦口婆心:“青春期都想自己搬出去住,这我理解,但你真不行,回头出了事儿你都没地方哭去。” “那事儿翻篇了。”白清欢道,“我还有另一个问题。” “说。” “你能接替领养我吗?” 谢少钦:“……不能。” 虽然青春期都叛逆,但这小孩一会儿要离家出走一会儿又要换爹,主意可真够正的。 谢少钦有心说教两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对着那双圆咕隆咚盯着自己的眼睛总有点儿不落忍,大道理在肚子里咕噜几圈,也就烟消云散了。 答案似乎在意料之中,白清欢并未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把你脑袋里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都清一清,小朋友,在我饿死之前,能告诉我你想吃什么吗?” 白清欢伸出一根手指,对着马路对面花里胡哨的小门脸。 谢少钦顺着手指望过去,红色粗体大字“德意牛排”毫无美感,底下一排小字,仔细一看居然还是汉语拼音。 校门口的西餐厅,不用尝也知道什么味儿。材料和味道都是其次,主要用来满足学生单纯的浪漫主义需求。 “牛排容易,咱去吃顿好的。” “我就想吃他家……可以么?”白清欢又披上兔子皮,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刚刚连续拒绝了她两次请求,谢少钦现在莫名有点儿于心不忍,以至于反驳的话卡在嗓子眼儿死活吐不出来。 纠结了十秒钟,他迅速在饿死和吃德意牛排之间做出选择。 白清欢走在前头,他在后面背手跟着,像公园里遛鸟的大爷。 餐厅不大,装饰物却不少。门口彩灯挂得叮呤当啷,假树上结满红溜溜的假柿子,塑料质感的花团锦簇,墙上都是禁止蕉绿之类的网络梗画框。 窗边有一面贴满各色贴纸的许愿墙,大多是学生情侣海枯石烂之类的誓言,谢少钦随便瞄了一眼,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果然什么年纪干什么事,这些话他别提写了,读都不能读,光看着就脚趾扣地头皮发麻。 刚点完餐,白清欢便立刻迫不及待地跑过去。 本以为也是去许愿,没想到她凑近了,开始在层层叠叠的彩色贴纸里一排一排,从上到下地毯式搜索。 这倒勾起了谢少钦的好奇心。 他踱步过去,懒洋洋插着兜,看她细致又耐心地将遮挡住的贴纸一张张往下翻。 在找什么,前任的合照?死对头的祈愿?还是追求者肉麻的表白? 终于,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确保四周没有伤亡,只把一张粉红色心形贴纸撕了下来。 张文博会永远守护徐娇娇,直到时间的尽头。 爱心爱心爱心爱心。 哪怕全世界都背叛你,我也愿意站在你的背后,背叛全世界。 爱心爱心爱心爱心。 两种笔体,显然是一对中二情侣头脑发热互相表白。 谢少钦噗嗤一声:“全世界哪有闲工夫背叛他,别说全世界了,去问问隔壁班王二狗认识他吗。” 唰唰唰,张文博三个字被涂成一坨杂乱无章的墨黑,然后才撕个粉碎。 “怨气深重啊。”谢少钦坐回低矮的细脚小座椅,一双长腿憋屈得很,又往后挪了挪,勉强伸开,“心上人被抢走了?” 白清欢用叉子卷了几圈,把一大坨意大利面往嘴里塞,含糊地嗯了声。 谢少钦切了一小块合成牛排放进嘴里,软烂的肉质几乎不用嚼,浓重的香辛料迅速刺激味蕾,就像刚吃了一块腌渍橡皮。 他皱着眉喝了口香精勾兑的柠檬水,感觉更饿了。幸好还叫了一盘沙拉,他像头驴似地嚼着生菜叶,小声念叨:“以后少吃这种黑椒牛肉味儿的卡拉胶,容易变傻。” 白清欢浅笑:“我小时候吃过牛排,好像不是这个味儿。这家店我也是第一次来,听说这里的许愿墙特别灵。” “哦?”谢少钦敷衍着继续吃草。 “真的。我们班倒数第一,坚持天天来这吃牛排许愿,结果上学期期末考试你猜怎么着?”她小鹿般的圆眼睛眨了眨,笑成一弯月:“他考了年级倒第一。” 谢少钦顿时觉得嘴里的草更不香了:“那你何必特意跑来撕那个什么张文博还是李文博的,咱换个店吃饭不香吗?” 白清欢:“以防万一,毕竟江湖传闻说它很灵的。撕了他,娇娇就是我的了。” 谢少钦笑道:“现在的小姑娘是不是都讨厌闺蜜的男朋友,势不两立弄得跟情敌似的。” “你说对了,就是情敌。”白清欢切下一块牛排,平静地说,“娇娇其实,是我的女朋友。” 谢少钦握叉子的手一哆嗦,半个小番茄掉进奶油蘑菇汤里,捞来捞去也找不着。花了足足一分钟消化完这个消息,他终于又恢复了表情管理,把混沌沌的番茄捞起来吃了。 正常,很正常,这都什么年代了。 据说这种事都是基因决定的,后天改变不了。那还费什么劲,除了尊重就祝福吧。 “你能理解我吗,小叔?”白清欢偷偷观察他一副吃了生豆角还得努力往下咽的表情,拼命憋着笑。 “……应该能。” 这顿饭的后半段,谢少钦接了个漫长的工作电话。 对方情绪极不稳定,哭闹声从听筒里飘出老远。谢少钦从头到尾维持着良好的倾听姿态,不时嗯一声,安慰两句,话不多,却传递能使人心安的力量。 没见过这样妥帖又温柔的人。他好像总是拥有掌控事态的能力,和包容接纳的胸襟。 连收银台里原本在刷剧的女店主,也忍不住频频往这边偷看。 白清欢想,难怪他妻子逮谁咬谁。 像他这样的人,肯定走到哪都少不了被姑娘惦记。 好在餐厅里人不多,白清欢请服务员收了餐盘,在他打电话的功夫里,安安静静地几乎做完了两套试卷,才听到他略显疲惫地声音。 “走吧,送你回家。” 她拎起书包,跟在谢少钦身后往外走。他肩很宽,身板却薄,穿衬衫显得格外有型,袖子挽到臂弯处,露出紧实流畅的小臂曲线和腱鞘凸起的腕骨。 他扶着后座车门,对她做了个上车的手势。 白清欢不肯:“我听说坐朋友的车应该坐前面,要不然显得不尊重,好像把人家当司机。” “那是大人的规矩。你记着,打车也要坐后排。” “可是我爸开车,总是让我坐前排。”白清欢站在原地不动,目光漫无目的地飘逸。 谢少钦耐心解释:“不一样,我是外人。” 白清欢像是欲言又止,然后从车头绕到另一侧,开门钻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透过玻璃对他乖巧地笑。 第5章 噩梦 车子在微凉如水的夜色中平稳穿行。 夏夜绵长,街头巷尾多的是悠闲自得的行人,纳凉的,散步的,夜跑的,遛狗的,白清欢艳羡的目光流连在人群中。 “我能再下车走一段吗?”她忽然问。 “下次吧。今天太晚了,别让家里人惦记。” 白清欢没再说话,扒着窗口,下巴搁在手背上,像只窗户根底下的流浪猫,不知道在想什么。 破产以后没坚持多久,养父母就带着白清欢搬进了一片早该拆迁的开放式老旧小区。 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破砖路面,谢少钦的车缓缓驶进小区,停靠在单元门口昏暗的路灯底下。 近光灯将楼体斑驳的墙面上投射出晦暗的暖黄色。白清欢注意到那扇窄小的窗户后面藏着一个窃喜的身影,正偷偷监视车内情状。 她在座椅侧面忙活了一会儿,忽然叹气。 谢少钦胳膊搭在方向盘上,好整以暇地等着:“你是要把我车座卸下来吗?” 白清欢僵着脖子求助:“头发卡住了。” 谢少钦不解:“卡哪儿了?” “安全带这里。”白清欢迷茫地眨眨眼,露出少女特有的憨态。 她在谢少钦脸上看到几分疑惑,然后他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探身靠近。 为了看清楚,他半个身子都覆了过来。 此刻如果有人在远处看,必定会认为这是一对缠绵难舍的情侣正在热吻。 光滑的衣料蹭过她小巧的鼻尖,微微有些痒,睁开眼,就看见他锋利的下颌线和漂亮的喉结。 太近了。 她不止闻到衬衫上清新干净的味道,甚至能感觉到他半敞着领口下潜藏的温热。 怎么突然有点儿心律失常,脸上也隐隐发烫。 他的呼吸很轻,动作更轻,小心又灵活地很快把那绺莫名其妙被缠住的头发解救出来。 白清欢一着急,伸手把面前化妆镜翻开,两条胳膊像铁栅栏似的戳直了,捧着镜子念叨:“哎,我好像迷眼睛了,怎么回事,我照照。” 谢少钦被她胳膊卡住回不去,俯着身子进退两难地抗议:“诚心的吧你,胳膊拿开,先让我起来。” 白清欢瞥了一眼那扇窗,确定一切都被尽收眼底,又磨蹭了一会儿,才惊讶地缩回手:“我把你忘了。” “……” 青春期的孩子,有点儿不正常倒也正常。 谢少钦觉得蹊跷,却也懒得掰扯:“去吧。” “今天谢谢你。” 白清欢拎起书包跳下车,走了没两步又回头:“下次我再有事找你,你还会来吗,小叔?” 谢少钦头疼地抬抬手:“赶紧回家。” 少女穿着校服消失在楼洞口,谢少钦靠着座椅,看着每一层的声控灯依次点亮,然后再悄然熄灭。 他将化妆镜扣上,静静地坐在车里放空,像漂浮在无边无际的海面上,没有方向。 不想回家。 脑袋里不受控,跑马灯似的闪回无数记忆片段。 四年前,他正穿着学士服拍毕业照,谢心弈不知道听谁说他谈恋爱了,不管不顾地跑来,把在场所有五官端正的女同学给骂了个遍。 他这边挨个道歉收拾烂摊子,谢心弈又在家吞了半瓶安眠药,幸亏送医及时,没留下后遗症,但也把父母吓个半死。 谢少钦是谢心弈的父母从福利院领养的。 谢明周夫妇不缺钱,唯一的心病就是一直要不上孩子,直到四十多岁高龄才有了谢心弈。 本来欢天喜地点炮仗庆祝,没想到孩子一出生就被诊断为脑发育不全,在保温箱里住了一个月,医生说将来有可能智力低下甚至不能自理。 谢明周夫妇愁眉苦脸了两年,虽然女儿目前看起来一切正常,心里却总埋着颗定时炸弹,惴惴不安。 眼下虽然千好万好,家庭和睦。可等他们夫妇二人百年之后,万一女儿哪天忽然发病,一个智障在这世上孤苦伶仃受人欺负,连个给她撑腰的人都没有,岂不是可怜死了? 于是就有了谢少钦。 这么多年,老两口的确把谢少钦当成亲儿子养,百般疼爱,悉心培养,以至于其他福利院出来的孩子多少都带点儿心理问题,只有谢少钦,心理阳光得恨不得冬天挂墙上能当壁炉用。 明面上爱说爱笑,心里头悲天悯人,看见马路边撞死条狗都得难受半天。这么个多愁善感的烂好人,偏偏又生了一张丰神俊逸的脸,往女孩堆里一扔,就成了活脱脱的唐僧肉。 幸好有谢心弈手拿金箍棒逢人就打,严防死守地替他赶桃花。 本来是希望有个哥哥能照看着妹妹,没想到正好反过来。 谢心弈在医院洗胃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我这辈子一定要嫁给少钦。穿不上嫁衣,我就穿寿衣。” 养父气得当场犯了高血压,直接推进ICU。养母哭了三天,白内障眼睛差点哭瞎。老两口看出谢少钦对女儿没这个心思,却又劝不动自己女儿,整日里抱头痛哭,这是造了什么孽。 眼看着好好一家人全送进了医院,谢少钦又犯了心软病,一咬牙,行,那就结婚。 先解除了领养关系,又领了结婚证。出前门进后门,儿子变女婿,还是一家人。 现在他想起来就得抽自己一耳光,结婚是闹着玩儿的吗? 这三年他就没过过舒坦日子。 别提什么**自由了,微信不能加女同事,一天十几遍电话查岗,连上厕所也不许带手机,甚至在他办公室里装摄像头,确保每时每刻掌握他的动向。 不管谢少钦去哪儿,永远感觉有一双眼睛,在角落里阴魂不散地盯着自己。 稍不顺她心意,边上有什么就砸什么。家里没有长寿摆件,手机基本上每个月都得换。 再严重点儿,就连咬带打,不管什么东西都往脑袋上招呼,气急了菜刀也不是没动过。通常情况下,小伤他就一个人偷偷在办公室处理了,除了那倒霉的后背。 因此在咖啡厅,谢心弈忽然犯病要拿咖啡泼白清欢的时候,谢少钦才早有准备,像个训练有素的战士似地拦了下来。 报应。这三年流的血,都是自己年少无知自以为是脑袋里进的水。 头脑一热以为可以牺牲小我成全大家,没想到原来自己也是个受不了苦的凡夫俗子,挨打也怕疼,疼了也想跑。 不自量力,愚蠢至极。 “去买一条鱼,让他收拾干净。对了,再买半个西瓜,你爸今天回来。” 刘莹难得对白清欢施舍笑脸,今天心情实在不错,甚至还亲切地拍了拍她的脸。 近些日子她手头宽裕了些,人逢喜事精神爽,连气色也好些。 财神爷的资助款如期到账。刘莹先添置了两条心仪已久的裙子,又买了一套韩国化妆品。沙发也该换了,现在家里用的是上个房主留下的二手货,皮质年久裂纹横生,骨架也塌进去一块,看着就寒碜。 她之前在商场相中一套短小精致的直排布艺沙发,放在现在并不宽敞的小客厅里正合适。可惜,剩下的钱还要拨出来给白清欢交学费晚课辅导费和书本费,沙发大概要等明年的资助款了。 那天晚上车里的情形刘莹看得一清二楚,也毫不意外。 狗屁的好心人。 哪来那么多大发慈悲的活菩萨,无非是有钱人大鱼大肉吃腻了,想花钱吃口新鲜的雏。 这冤大头没准儿还不知道,这个外表清纯可人的女儿早就不是雏了。 然而,对冤大头的嘲讽并没维持多久,很快就转化为顾影自怜的幽幽怒气。刘莹一刀将鸡腿骨劈成两半,铛铛几下将胸中又翻涌起来的满腔恨意剁碎。 白清欢提着鱼和菜回来,看见刘莹的眼睛和菜板都布满红血丝,手里菜刀每一下都仿佛剁在她脊梁骨上,知道不妙,便赶紧埋头干活。 “吃完饭你就回屋学习,少出来晃。”刘莹利索地削掉边角,将土豆切成规整的小块。 白清欢点点头。哪怕刘莹不说,她也是这么打算的。她甚至连晚饭也不想吃,巴不得现在就离开这里。 可是离开又能去哪?天大地大,唯独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桌上的菜热了三遍,白旭东终于风尘仆仆地到了家。刘莹早换了新裙子,热情洋溢地迎上去接过皮包和礼袋:“你可回来了,路上累了吧,快洗手吃饭。” 白旭东穿着桑蚕丝面料polo衫,油腻腻地贴在胸脯上,满脸舟车劳顿,一边换鞋一边疲惫道:“坐了一天一宿的火车,腰疼。” “吃完饭我给你揉揉。” 刘莹打开礼袋翻出两支口红,笑道:“哎呦,还知道给我带礼物。” “一支给你,一支给清欢。”白旭东换了拖鞋便径直走过来,慈爱地拍拍白清欢的肩膀,“大姑娘了,也该知道美了。” 刘莹把礼袋折了又折,好像手里捏成一团的不是包装袋而是白清欢的骨头,皮笑肉不笑道:“你想得倒挺周全。白清欢,还不谢谢你爸。” 白旭东常年在外地打工,一年难得回来几趟。 刘莹听人说,在外打工的男人都有两个家。白旭东的尿性她也是知道的,因此她生怕外头那个家占了上风,白旭东哪天不高兴直接把她踹了,那她就连这份儿可怜的进账也没了。 她和白旭东没有孩子,年纪又越来越大。外头那个家里八成是个年轻的,她掰着指头来回数,自己有什么竞争优势呢? 这个家里还有什么能勾他回来? 她一方面憎恶白清欢,恨不得立刻将她扫地出门,另一方面又不得不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此来保全这个家。 “谢谢爸。”白清欢低着头看地脚线。 饭桌上,白旭东把鱼籽夹给白清欢,笑吟吟道:“清欢平时学习很辛苦吧,怎么又瘦了。” 白清欢的筷子绕过那块肥白的鱼籽,在碗的另一侧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小块米饭,摇摇头。 刘莹给白旭东夹了一筷子鱼腹:“你女儿现在可有靠山了,有个有钱人无缘无故地资助她上学生活,连我也跟着沾光呢。” “无缘无故?”白旭东眯起眼睛,“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是在打什么坏主意吧?” “那就不知道了,财神爷的心思咱也不敢打听,就连这丫头我现在也不敢随便惹呀。”刘莹阴阳怪气。 白旭东吐了一口鱼刺:“离他远点儿,知道吗?” 白清欢低着头,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三个人各怀鬼胎,一顿饭吃得消化不良。白清欢随便扒了几口饭,便找借口回房。 她站起来,蹑足走向自己的房间,却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正直勾勾盯着自己,像纠缠不休的恶鬼,狞笑着阴魂不散。 她加速冲进卧室,迅速反锁,然后爬上小床缩在墙角里,抱紧膝盖,目不转睛地盯着门。 客厅传来低笑,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听见刘莹刻意的与年龄不符的娇媚笑声。渐渐的,笑声越发肆无忌惮,夹杂着吱嘎吱嘎椅子腿蹭地的刺耳噪音。 白清欢用力捂住耳朵,后背紧紧抵住墙,好让脊柱不至于抖得太厉害。 睡觉吧,睡着就不害怕了。 她闭上眼,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可是人在看不见的时候,听觉却变得加倍灵敏,门外放肆的声音好像生怕她听不见似的变本加厉,透过指缝钻进耳膜。 她发了狠地死死摁住耳朵眼,直到手指骨头发酸,耳朵生疼,整个世界耳鸣般嗡嗡作响。 混沌之间,甩不掉的梦魇又缠上来。 沉重的压迫,恐惧的抽泣,撕裂的刺痛,统统充斥在脑海里,重复,重复,再重复,像永远停不下来的胶片机,播放着挥之不去的噩梦。 清欢,别躲啊。 爸爸喜欢你啊。 …… 白清欢猛然惊醒,弹坐起来,浑身被冷汗浸透。窗帘没拉,惨白的月光透过玻璃映射在她微微颤抖的小腿上。 是梦。 她心里不踏实,哪怕房间闷热,仍旧翻出了唯一的睡衣套在背心外头,是小学五年级买的,裤腿有些短了,腰身却又松又肥。 那时候家里还没破产,刘莹日子过得滋润,不仅不找她的麻烦,还会带她逛街买睡衣。 她还没发育,像一株没长开的小矮苗,吃得有些肉乎乎,脸蛋圆圆的,睡衣也要大一码。直到后来,整夜整夜的做噩梦,她才越来越瘦,成了现在这副柴火样。 忽然听见客厅有响动,白清欢浑身一僵。 拖鞋声由远及近,一股阴湿的凉意顺着白清欢的脊背窜到脑后。 来了,又来了。 第6章 天塌了小叔替你兜着 她退无可退地抵着墙角,胡乱裹紧被子,“吧嗒”一声,手机滚落到地上。 几乎是条件反射,脑海里跳出一个身影。 如果这个时候向他求救,是不是一切都瞒不住了?他会怎么看我? 然而只犹豫了一瞬,恐惧就占了上风。她爬过去抓起手机,可血液仿佛是灌了卤水凝固的豆腐,手指不听使唤地打哆嗦,按了好几次也按不对锁屏密码。 深呼吸两下,终于解了锁,联系人只有一个。黑屏幕反射着月光,上面除了那个其实并不相干的人的名字,还倒映着自己惊慌失措的脸。 恭喜发财的彩铃没完没了地响,白清欢听见门把手拧动两下,身体不自觉地往墙角里挪,眼睛在手机屏幕和门把手之间来回横跳。 他会接电话吗? 就算接了电话,他会帮我吗? 我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一时兴起随手施舍的可怜虫,跟路边喂过香肠的流浪狗没多大区别。谁会深更半夜不睡觉,为了一条流浪狗跑来管这种费力不讨好的破事儿。 如果他发现这些恶心勾当,大概只会厌弃,再也不肯露面了。 心渐渐下沉,重重跌进淤泥里。 彩铃终于停止,电话自动挂断,安静的房间里只有门还在响。 门缝里塞进一片薄塑料,锲而不舍地在门锁间拉锯,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白清欢缩在床里,死死盯着门缝,忘了呼吸。 躲不掉,认命吧。 还以为真得了上天的眷顾,会派个神仙救自己出苦海吗? 白清欢,你根本不配。 你这辈子注定是要活在烂泥里,与狗屎爬虫纠缠不清。 嗒。 门缓缓推开,无数次噩梦里的场景又在现实中上演,那张贪婪猥琐的脸迫不及待地闯进逼仄的小屋,发现白清欢竟然没睡,白旭东惊喜地眯着眼,舔了舔嘴唇。 “乖女儿,你在等我吗?” “有没有想爸爸?” “快过来,让爸爸仔细瞧瞧……” 白清欢抱着被子咬紧牙关,咬得牙根发酸,拼命地摇头,尽管知道这些抵抗根本无济于事。 “旭东!” 尖利的嗓音颤抖着变了调,刘莹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几乎要气晕过去。 白旭东吓了一跳,差点儿从床上滚下来,又定了定神,低头整理衣服,不慌不忙道:“你怎么醒了。” 刘莹的脸扭曲变了形,说话也走了音:“你在这干什么呢?” 白旭东瞥她一眼:“我想孩子了,过来看看她,怎么了?” “用得着脱了衣服看这么仔细吗?!” 白旭东被打断了兴致,正烦躁着,没好气地扔下一句“无理取闹”,转身换了衣服摔门而去。 本以为自己努力一把还能挽回丈夫的心,没想到在年轻漂亮和新鲜感面前,努力连个屁都算不上。 床上的女孩受了惊吓,畏畏缩缩,楚楚可怜。 可明明她刘莹才是真正的受害者!难道她好吃好喝把这个狐狸精养大,就是为了让她跟自己抢男人吗?! 刘莹越想越气,冲上去狠狠给了她一耳光,把被子掀到地上,指着身上只剩下单薄吊带和内裤的白清欢破口大骂。 “不要脸的贱货!成天装出一副可怜样,连你养父都勾引,小时候就该把你摔死在福利院门口!” “明天早上我就去你学校贴告示,让全校学生都认识认识你这黑心肝的白眼狼!” “我告诉你,没有一个男人会要你这种陪养父睡觉的贱种!你这辈子算是废了,我要是你现在就找根绳子吊死了才干净!” 骂完还不解气,干脆揪着头发将她往外扯:“看你就来气,给我滚到外头去,永远都不许回来!” 白清欢被拽得直不起腰,勉强抓着她的手,忍着疼求饶:“妈,我没有……” “再敢回来我就打死你!” 刘莹的力气比白清欢大许多,生拉硬拽将她拖到门口,连推带搡地摔到外头,咣当一声关了门。 楼道又恢复安静,声控灯熄灭了,漆黑之中只有自己抽泣的呼吸声。白清欢靠着门站了一会儿,牙齿开始战栗。 真凉啊,这铁门,贴着皮肉一直凉到腑脏。 可是若不靠着它,这黑暗便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样。 总要选一种苦来吃,才能活下去。 底下楼梯缝映来微弱的光,伴随着脚步声,一层亮过一层。 白清欢心里隐隐升起一丝自己也不相信的希冀,低头盯着下一层的台阶。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些虚浮。走廊里飘来一股浓重的酒气,头顶灯光照亮一张醉醺醺的大红脸。 男人抓着扶手往上爬,一见白清欢,迷蒙的醉眼骤然兴奋,伸手就来拉她。 白清欢赶紧回头猛拍门板:“妈!开门啊,我知道错了!救命!有人抓我!” 叫声太大,恐怕对门楼下也听得见,可门内却毫无反应。 醉鬼一把捞空摔倒,没了力气,索性就横歪在楼梯上歇着。喘匀了气,胳膊又开始胡乱划拉。 狭窄的楼道根本躲闪不开,白清欢被拽住了脚踝。不知哪来的力气,她发了狠地一脚踹在醉鬼脸上,朝楼上没命地狂奔。 跑,快跑! 没人会来救你,不想死就赶紧跑! 一口气跑到楼顶,身后并没有追上来。 顶楼堆满不明的杂物和油漆桶,充斥着类似发霉腐烂和狗尿的味道。白清欢越过障碍物,跳到通往天台的大门前,用力一推,没锁,清凉的风扑面而来。 她赶紧爬上天台,又搬了一个油漆桶上来,把门关严,油漆桶死死抵住铁门。 天空已经泛起灰白,大概再坚持一小时,街上就会陆续有行人和早餐出摊的商贩,她就能再回去求刘莹开门,或者干脆让她再打一顿好解恨。 反正这样的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凌晨的风挟着早秋的凉意,虽不刺骨,却湿漉漉地吹起一身鸡皮疙瘩。 吊带背心单薄如纱,风一卷还乱飘,腰和肚子都遮不住,下身更是只有一条三角内裤,白清欢一时分不清是冷还是害怕,只觉得手脚冰凉,哆嗦个不停。 她窝在角落里避风,后背抵着冰冷粗粝的墙围,眼睛紧盯着铁桶和门。 头顶飞过几只乌鸦,幸灾乐祸地叫了两声。远处黑压压一片,成群结队的乌鸦遮天蔽日地漫游过来,好像灰白发亮的天空蹭了一大块沥青。 下辈子做一只乌鸦也是不错的。 不做头也不做尾,就夹在那密密麻麻的队伍里,被包围拥挤着,随波逐流,去哪里都好,干什么都行。 只要翅膀还能动,就不用担心被抛下。 啪! 黑乎乎的一只掉下来,正砸在她面前,仰面翻白,半闭着眼,死不瞑目。 白清欢吓得一个激灵,忽然听见油漆桶蹭地的声音。 有人在推门! 油漆桶被推着一点点往前挪,像门外狩猎者故意放慢的动作,刻意玩弄猎物的恶趣味。 全身的血液瞬间涌向大脑。眼看着门开了,她慌不择路地掉头就往边沿跑。 要跳下去吗?不可能,我不想死。 如果不跳,我还有活路吗? 等人施舍,任人凌辱,这样活着,真的还有继续的必要吗。 其实,跳下去也没什么不好的,起码再也不用做噩梦了。 白清欢站在边沿向下望,没有人也没有树,目之所及只有能包容万物的黑暗,她忽然就没那么害怕了。 黑暗那么宽广辽阔,跳下去,它一定能温柔地接纳我,不管我是谁。 脚下神秘的世界,仿佛拥有了无尽的吸引力,她情不自禁又朝前挪了半步。 “——白清欢!” 谁在喊,醉汉还是白旭东? 她战栗着回头,看见不远处僵直的人,竟是谢少钦。 他那么气定神闲的人,却紧张得变了色,脸上写满提心吊胆。 “别……”他几乎不敢说话,生怕刺激到她,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半步,“你先下来。” “我知道你肯定受了委屈。”谢少钦轻声道。 心猛地抽动,瞬间溢满了委屈,泪水随着眼睑颤动,她的整个世界在闪动的晶莹里折射出五光十色。 “你相信我吗?”谢少钦问。 可惜我的苦难,你不会了解,也没人能救得了。 白清欢摇摇头,眼泪就横着甩出眼眶,淌满脸。 谢少钦穿着晨跑的速干衣,却像西装革履站在法庭上一样信誓旦旦:“就这一次,相信小叔,好不好?” “别往底下看!看我。”谢少钦在她又要回头的时候连忙阻止,“摔下去真的很疼,又丑,我保证你会后悔。” “先下来,我向你保证,天塌了小叔替你兜着。” 他说话的样子郑重其事,带着让人无法怀疑的诚恳。白清欢犹豫了。 就这样融入黑夜,原本是个很好的归宿。可是谢少钦的承诺比黑夜还要包容,眼睛看起来比漫天星辰还要温柔。 她被深深引诱着,失去了破釜沉舟的勇气。 “为什么?”白清欢问。 发现她虽然还没完全放松警惕,但显然已经不想求死了,谢少钦笑道:“坦白说,我也是出于私心。” “私心?” “你向我求助过,甚至,我可能是你唯一求助过的人,但我却拒绝了你。如果你真出了事,我肯定一辈子活在自责和悔恨里,吃不香睡不好了。所以,我现在其实是在救我自己。” 这算什么理由,哪门子私心。他还律师呢,就这,能挣到钱吗? “谢谢你,白清欢,你给了我一个还能弥补的机会。”谢少钦缓步向前,手心朝上等着她:“那个家,你不想回就别回了。” 远处天边亮起一条金橘色,撑着灰白向上晕染蔓延。白清欢觉得,心底某个地方像被狠狠地撞开一条缝隙,得以窥见天光。 她点点头,又踟蹰了一会儿,才慢慢将指尖伸过去,搭在他掌心,立刻就被用力握紧。 被牢牢地攥着,她跟着他下楼梯,一层一层,他不回头看她,明明脚步灵快,却压着速度等她。 堆满杂物的狭窄过道,两个人无法并行,只能一前一后,牵着手虽然十分不便,他却没有丝毫要放开的意思,好像生怕她再逃跑,好像他管定了这桩闲事。 路过她家楼层,那醉汉还横在楼梯间呼呼大睡。谢少钦一边敲门,手上稍微施力让她心安,哄小孩的语气道:“放心,咱不回去。” 刘莹开门看见他,并没露出意外的神情,应该是刚才就见过了,只讪讪地挤出笑容解释:“我就吓唬吓唬她,这孩子自从认识你也是脾气大了,说两句都说不得。”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能闹到要跳楼的份儿上,这家人对她必定不太好。 谢少钦扭头看了一眼白清欢的脸色,知道她不想掰扯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现在的确不是讲道理的时候,青春期的孩子想一出是一出,再受点儿刺激没准儿又跳楼了。 “衣服给我。人我先带走了,没问题吧。”谢少钦的语气听着不像询问,倒像通知。 “啊,没问题。”刘莹正合心意,赶紧连校服带书包一起塞给他,恨不得这眼中钉永远别回来。 离开阴湿的楼道,踏进晴朗的日光里,楼群间花圃里娇嫩的幼苗正伸展腰肢,尽情沐浴着晨光。 车就停在单元门口,白清欢光着胳膊腿飞快地钻进后排。谢少钦也不看她,别着胳膊从窗口把衣服递进去,自己挎着书包靠在车门外,跟一楼窗户里瘦得像根大葱的老头大眼瞪小眼。 “大爷起挺早啊。” “有钱的就没正经人!”老头经验丰富义愤填膺地感慨。 “就是!我也这么觉得。”谢少钦捧哏道,“大爷您别瞪我,我没什么钱。” 后排宽敞,白清欢麻利地套上校服衣裤,敲了敲车窗,谢少钦才转身开门坐进驾驶舱,从后视镜里看她,目光一沉。 刚才他不方便细看,现在才注意到她脸上红肿的巴掌印。 “愿意跟我说说吗?” 摇头。 “那先去吃早饭吧,我饿了。”谢少钦单手自如倒车,从抽屉里翻出一瓶电解质水往后递。 白清欢接过水抱着,舔舔干燥的嘴唇:“谢谢,我不渴。” “怎么还客气上了,怕给我添麻烦?”谢少钦笑道,“看你那脸色跟饿了三天似的,呆会儿晕过去还得带你去医院,还是喝水划算,你说呢?” 白清欢这才拧开瓶盖,咚咚咚灌了半瓶,然后抹抹嘴,试探着问:“你能……领养我吗?” 虽然他家里也有个可怕的妻子,但没关系,最多就是继续挨打罢了。起码眼前这个男人不会强迫她,比白旭东强太多了。 白清欢又在心里把这句话擦掉,后悔地想,不对,这两个人根本不应该放在一起做比较。 “不能。”谢少钦道。 第7章 自由 别说她已经有法律意义上的养父母,不能随意更换。就算他打官司想办法替她解除领养关系,重新变回孤儿,他也没法领养。 他家里还有个喜怒无常的定时炸弹,平白无故还要拎刀砍人呢,要是他敢领回去一个15岁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谢心弈盛怒之下恐怕要立刻抱着他去投江。 如果幸运的话,他能离婚成功,那么他作为单身男性更没有资格领养孤女。 谢少钦拒绝得斩钉截铁,又心软从镜子里偷瞄,见她有点儿打蔫儿,忍不住道:“但你可以离开那个家。” “你愿意借我钱?”白清欢眼睛一亮。 “嚯,胆子不小,还想着自己出去住呢,刚才那酒鬼还没吓着你,长个记性么?” 既不能跟他走,也不能自己搬出去,白清欢有点儿着急:“那怎么办?” “转校吧,我去办。”谢少钦道,“换一个能住校的高中,坚持到上大学,你就自由了。” “大学你可以选择去外地读,寒暑假不想回家也可以找份兼职做,你想安心读书就留在学校里,钱的事儿不用操心。到时候你成年了,只要不犯法,愿意干什么住哪儿都随便。” 自由…… 他口中描绘的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吗,是她泥泞的人生可以企及的吗? 白清欢激动得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睁大眼睛,好像在听耶稣训话。 “高兴了?” 白清欢感激地点头:“小叔,你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天使对不对?” 看她精神了,谢少钦也不由自主跟着高兴:“那你跟天使说说,到底为什么要站天台边上?” 他心里一轻,话就多了:“你这是自私知道吗,要是掉下去把别人砸了,人家冤不冤?再有,你那脸是怎么回事,养母打的吗?她经常打你吗?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白清欢不吭声,眼睛像被浓雾遮蔽的星辰,瞬间又黯淡了。 谢少钦皱着眉,少女心事真难搞啊,兜了一大圈,还是问不出来。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既然已经闹到这份儿上,想必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算了,顺其自然吧。 手机像个按摩仪似地震起来没完没了,他看一眼屏幕上谢心弈的名字,按灭了。很快又震,对方锲而不舍,拿出了誓要把他手机打到没电的架势。 谢少钦阴沉着脸,索性关机,这个小动作被白清欢迅速捕捉到。 虽然见面次数不多,但白清欢直觉认为谢少钦应该修养很好,属于那种上了刑场都会对刽子手说辛苦了的人。 他会细心地叫前台送蛋糕安抚她的情绪,也会为了迁就她在小馆子硬吞假牛排,甚至会因为她一个电话,天不亮就驱车赶来,急吼吼地确认她是否安好。 可他却连妻子的一个电话也不肯接。 如此大相径庭的反差,到底为什么?他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好,唯独冷落妻子?还是他天性冷漠,却偏偏对自己另眼相待? 后视镜反射他的脸,白清欢偷偷地瞧。 鼻梁英挺,眉眼锋利,眼尾细长略上翘,笑的时候有些轻佻浪荡,不笑又显得薄情寡恩。 上次见他穿衬衫,冷着脸,便是很多女孩钟爱的斯文败类模样。今天穿着速干衣,手臂和胸前的肌肉轮廓依稀可见,又像个靠脸卖课的健身教练了。 想象不出,谢少钦这样的人,在家里与妻子温存会是如何情态。他动情的样子,应该也很好看…… 白清欢狠狠咬了一下嘴唇内里,告诫自己不许胡思乱想,正巧谢少钦的目光从后视镜撞过来,一时脸红如炭烧,眼神到处飘。 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白清欢在心里尴尬地祈祷。 他果然没发现异常,迅速移开目光,仍旧淡然开车:“困就眯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我脸红成这样他都没注意到,果然他对我没有半点特殊关注。白清欢也说不上是如释重负还是略感失望,轻轻呼了口气,闭眼眯着。 谢少钦估摸着谢心弈这会儿应该消停了,于是重新开机,在通讯录里翻出个号码,刚想拨,想起后排还睡着一个,又暂且熄了屏搁在一边,老老实实做司机。 其实凌晨电话震动,谢少钦并没听见。律所正在上升期,他因为工作繁多而用眼过度,最近都睡得很沉,连午休也能秒睡。 他还跟人开玩笑说,要是有当事人闯进办公室,五花大绑了我都醒不过来,可能需要捅一刀才能精神精神。 事实上,他高估了自己的睡眠深度——绑到一半就醒了。 谢少钦梦见自己被西游记里的蜘蛛精牢牢绑在石壁上。蜘蛛精美艳,一边吐丝一边冷笑:“少钦,你是我的。” 谢少钦惊呼:“蜘蛛姐姐,你看清楚了,我可不是唐僧!”谁料那蜘蛛精变身复读机,只絮絮叨叨重复这句话。 “少钦,你是我的……” 纤柔冰凉的蛛网千丝万缕拂过他的脸,痒痒的挠不着,谢少钦急了:“大姐,要不你先放开我呢?我又不是和尚,万事好商量,但我不喜欢被动……” 一滴,两滴,好几滴掉在脸上,这什么玩意,是下雨了吗,可怎么是温的? 谢少钦用力挣扎却动弹不得,猛然睁眼,借着窗帘缝隙渗入的浅淡月光,天花板底下赫然冒出一张惨白的脸。 那张宛若女鬼的脸正死死盯着自己,眼睛通红,还往下滴泪,垂落的长发在他眼前蹭来蹭去。 右手腕被红丝带缠了若干圈,紧紧绑在床头,左手才绕了两圈。谢少钦睡眼惺忪地懵了两秒,有点儿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小弈,你干什么?” 终于从脑子里把蜘蛛精清出去,反应过来不是在做梦,谢少钦左手飞快转了几圈挣脱了束缚,又去扯右手的丝带。 “解不开的。” 谢心弈俯下身贴在他耳边,阴湿森冷地说:“这红绳打了死结,永远也解不开,就像你我。少钦,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这辈子你都别想逃跑。” 谢少钦像没听见似的,面无表情地专心解绳子。平静的态度反而激怒了谢心弈,抓起床头的手机就朝他脸上砸。 他用左手勉强挡了一下,手背砸得生疼,依旧没看她一眼。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谢心弈不甘心地叫嚷,“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哥哥,你小时候很疼我的,从来不会不理我,每天都会陪我玩,还做饭给我吃,哥哥,我们以前那么好,你都忘了吗?” “只要不离婚,我什么都答应你!少钦,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你就当可怜可怜我,没有你我真的活不下去……” 她忽然扑上床,跨坐到谢少钦身上,不分头脸地疯狂献吻。谢少钦只能抽出正在解绳扣的左手,阻止她继续伸进薄毯下乱摸。 “你想要我,对不对?少钦,你是想要我的……” 谢少钦忍无可忍,不想再留情面,钳住手臂将她推远:“小弈,我说过会给你时间慢慢接受这件事。但你现在这样,就是在逼我走。” 谢心弈听完,总算从肆无忌惮地疯狂里清醒了几分,失望地跌坐在床边,眼睛发直,喃喃自语: “给我时间?呵,你人在这,心早就不在了。天不亮你就出门,后半夜才回来,周末也不在家。我熬夜点灯等你,连两句话也换不回来。这样的缓冲期有什么用?简直就是折磨!谢少钦,你还不如给我个痛快……” 谢少钦终于解开了右手的丝带,抓起手机看一眼,屏幕摔裂了,倒不影响使用,还有一条未接来电提示。他看着屏幕上七扭八歪的层层裂纹,忽然觉得,或许真是他错了。 “你说的对,我不该继续给你希望,让你在反复失望中荒废光阴。我会尽快搬出去。小弈,只要你同意离婚,什么补偿我都愿意接受。” 谢心弈用对面楼也能听见的音量尖厉地叫道:“我要你净身出户!我要你一无所有!包括我父母赠予你的一切,连你这几年挂靠在律所挣的钱也都归我所有!” “应该的。”谢少钦平静道,“我欠爸妈的又何止这些。别说是净身出户,就算要我捐个骨髓捐个肾,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随手抓了一套衣服换上,走到门口又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小弈,你要知道,即使离婚了,你和爸妈也永远都是我的家人。” “什么家人!全是狗屁!谢少钦,你忘恩负义!”谢心弈歇斯底里地叫道,“——滚!你现在就给我滚!我永远也不想再看见你!” 谢少钦滚出门,才看到那条未接来电,幸好还算及时。 初升的朝阳还不算燥热,伴着徐徐清风,穿透了街头巷尾悠闲的好时光。 时间太早,校门口冷冷清清看不到几个人,路旁只停着一辆车,有个漂亮的年轻男人站在旁边打电话,偶尔不经意往车里瞄一眼。 白清欢做了个漫长的梦。 无数个恐怖的午夜,她陷在噩梦里循环往复。那扇永远关不严的门一次次被推开,她一次次尖叫着惊醒,再惶惶不安地入睡。 而就在方才,她刚刚经历了梦魇变成现实,又差点儿一头扎下高楼,这惊心动魄的一夜竟然没有以噩梦结尾,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梦里她乘着一艘破破烂烂的小船,船帆是一面漏窟窿的破旗,在疾风的摧残下哗哗作响。滔天巨浪堆卷着,下一秒就要将小船掀翻个底朝天。 然后,在那一望无际的海平面上,诡异地浮出一座巨大无边的岛屿,像水怪冒头一样突兀,却绿树成荫,鸟语花香,令人忍不住心驰神往。 忽然之间,天地色变。 狂风怒号,浪涛汹涌,比筷子粗不了多少的桅杆咔嚓折成两截,小船瞬间倾覆。她跌入水中,憋着一口气,迎着海上耀眼的阳光,拼命往那座岛屿的方向游。 我能活。 只要踏上那座岛,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白清欢是把自己憋醒的。 醒过来的同时,嗓子眼咡地深吸一口气,像只上吊的鸡。 她记得自己明明是坐着睡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躺倒在后座了,在别人车上倒比在床上睡得更安稳。 光透过车窗打在脸上,晃得她睁不开眼,用手挡着脸,从指缝间往外看——正靠着车门打电话的人,脖颈修长,腰背挺得笔直,一手插在裤兜里,显得游刃有余又漫不经心。 而且,侧脸比正脸还要好看,骨相优越成这样,令人嫉妒。他站在太阳底下,头发也染了金灿灿的流光,像童话里身披黄金铠甲的青年将军,天之骄子,春风得意。 他上辈子是把一整个海鲜市场的鱼虾鳖蟹都放生了吗,这辈子投胎能这么成功。漂亮聪明又有钱,上帝到底给他关了哪扇门? 正在酸溜溜地腹诽,投胎成功那位忽然扭头看过来。 白清欢撇嘴,我可真是没有做特务的潜质,每次偷看帅哥都能被当场抓获。 发现她醒了,谢少钦挂了电话,略弯下腰,冲着捂着脸躺在后排的小姑娘逗哏:“怕你闷得慌,我就没关车窗,怎么,嘴吹歪了?” 白清欢坐起来,故作镇定:“怎么没叫醒我?” “叫了,你没听见。”谢少钦说,“你再不起来我要饿死了,走吧,吃饭去。” 这人看着挺瘦,怎么总饿。白清欢跳下车,嘴硬道:“那你可以先吃去啊。” “把你自己扔车里睡觉我不放心。”他自然道。 白清欢抿了抿嘴,突然心跳过速,不会接话了,也不太敢抬头看他。 谢少钦丝毫没往心里去,溜达进马路对面的小包子铺。店里还没开始上人,很清静,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点了四个肉包子,又问白清欢:“吃什么馅儿的?” 白清欢心不在焉,假装认真地对着墙上的包子品类开始研究,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眼珠子来回转了好几圈,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老板是个系花围裙的男胖子,不耐烦地站在边上等着,一脸便秘的表情。 谢少钦笑着对老板道:“这孩子选择困难症,要不您先忙,让她慢慢儿想。” 白清欢连忙道:“不用不用,豆腐的,我要两个。” 谢少钦又要了两碗粥,两个人对坐着,热气腾腾地吃起来。 “豆腐馅儿的包子?我头一次见。”谢少钦舀了一勺小米粥,优雅地吹。他说自己饿死了,却吃得不紧不慢,看不出半点着急样。 “小时候在夜市吃过,我一直记得,豆腐的味道,很特别。”白清欢说。 “这玩意儿能好吃吗?”谢少钦想象不出。 白清欢夹起刚咬了一口的包子,将另一面递到他嘴边:“你尝一口。” 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丝毫扭捏,她天真无邪地伸着胳膊,心跳暗自偷停了一拍。 “不用。”谢少钦身体向后撤了一下,又对老板道:“给我也添一个豆腐的。” “我没传染病。”白清欢收回包子,笑道。 谢少钦笑笑没说话,低头喝粥。 吃完早饭,高三学生来得早,校门口逐渐热闹起来。道了别,白清欢背着书包没走两步又站住了,回头问:“小叔!那个,今天晚上……我住哪儿?” 谢少钦刚拉开车门,隔着几米远,嗓子比平时亮些:“放学等着,我来接你。” 白清欢点点头,随着人流往里走了几步,越走越慢,忍不住又想回头看,却想不到还有什么可说的。 出息呢?白清欢心里骂自己。 再看一眼,就一眼。 她停下脚步,转身,隔着纷乱的入校学生,左右抻着脖子找了半天,一无所获,连谢少钦的车尾灯也没看见。 跑得真快。 白清欢方才还热情高昂恨不得迎风招展,此刻忽然像浇了半瓶茅台的玫瑰,萎靡不振了。 他会接我去他家住吗?还是暂时把我送回家忍几天?或者干脆去宾馆开个房间?但是,未成年人可以自己开房吗? 第8章 要不咱俩试试 在迷茫和胡思乱想里度过了一天。临近放学,手机震了一下。 “东西带齐,明天转校了。” 这么快?! 虽然不知道具体什么流程,但起码要跟两个学校沟通交接,手续肯定也不少。 所以谢少钦是为了她东奔西跑忙活了一整天? 新宿舍四人间,小室友们各守一角,眼神交错互动,内心台词满屋飘。 白清欢背着书包,抱着并不算多的全部家当站在新学校宿舍里,觉得一切快得像做梦一样。而谢少钦正像所有操心的老父亲一样,一边撅着替她铺床,一边跟左邻右舍的室友瞎客套。 三个小姑娘难得见着这么接地气的帅哥,有点儿兴奋,开始围前围后地打听内情。 “小叔?苍了天了,我爸怎么没给我生一个这么帅还会铺床的小叔!” “那得你奶奶生,白痴。” “所以小叔,你到底多大啊?介意女朋友小一些吗?” “……” “他结婚了已经。”白清欢说完,赶紧推着谢少钦离开宿舍,“我自己会铺床。” “转学手续再慢慢办,我打过招呼,你可以放心住在这。”谢少钦在手机上点了几下,“有微信吧?” 白清欢掏出手机扫二维码,申请好友,立刻收到一条转账。 “缺什么自己上网买。” 谢少钦的微信头像是个披着红斗篷的超人,可是她觉得应该换成活佛或者散财童子更合适。 超人拯救世界,可是谢少钦,你为我重塑了一个世界,一个四季如春,有鲜花有阳光的世界。 白清欢怔怔的,突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像终身监禁在地下室里的囚徒,偶然沐浴阳光,得见繁花似锦,一想到往后余生可能再回到暗无天日的小屋,绝望更甚从前。 如果最终都要失去,这短暂可怜的温暖,我倒不如从未拥有。白清欢内心跌宕起伏,直愣愣地盯着转账记录,不知道该说什么。 除了谢谢,她现在没资格再说别的。 “走了。”谢少钦说。 走廊没点灯,尽头有一扇大窗,盈满了金黄的光,清晰勾勒出笔挺的轮廓。他走路的时候双肩舒展,脚步轻快,透着未经困苦的松弛和轻盈。 太快了,他走得太快了。白清欢目送他的背影,连眼睛也舍不得眨。 情不自禁地,她跟着向前两步,脱口而出:“你还会来看我吗?” 声音不大,不知道谢少钦听没听见,只看到他挥了挥手,消失在楼梯口。 整个走廊也随之黯淡下来。 白清欢有迅速适应新环境的能力,很快投入了学习状态。 对她来说,住哪张床,坐在哪间教室,同桌是谁,讲台上站的是谁都没有区别。她不想浪费时间交朋友,也不在乎旁人把她当怪胎。 只要地球照转,人就该各司其职,谁都没有资格懈怠或者放弃。天塌了,自然有顶上去的英雄,而弱小者能抓住的就只有自己。 在成为强者之前,说什么都是废话。 埋头苦学的日子等于复制粘贴,千篇一律,毫无痕迹地滑过了高中时光。 而在此期间,养父母如同人间蒸发了,再也没找过白清欢的麻烦。 “你还在给刘莹打钱?”白清欢问。 “没有啊。”谢少钦抿了一口咖啡,中指的指甲划过拇指指腹,隐蔽的小动作落在她眼里。这位不善说谎的便宜小叔,只要稍不自然就会用中指抠拇指,越紧张越用力。 “骗人,”白清欢说,“她讹诈你是吗?” “呵,你见过有律师被人讹诈的吗?”谢少钦不可理喻地说。 这一年半,每个月他都会抽一个周末来学校,接白清欢出去转一圈,吃个饭。因为他发现只要他不来,白清欢就不肯踏出校门半步。 甭管寒假暑假,逢年过节,对白清欢来说都没有例外。她像个跑程序的人机,晨兢夕厉,不知疲倦。 就离谱,花样年华的少女,怎么活得像山顶庙里的撞钟和尚,死气沉沉? “出来转转,你也需要透口气儿。”谢少钦打电话说。 “好。”白清欢说。 自从转校以后,白清欢在他面前越发乖巧,没有半点儿青春期的叛逆的影子,几乎是言听计从,从不违逆。这让谢少钦更加确定,是她的领养家庭出了问题,才导致她待不下去。 究竟是什么样的遭遇,逼得这么听话懂事的孩子爬上楼顶要自杀? 她既然不想说,谢少钦便没再问,只在心里加倍感激自己的养父母。且不说家庭条件富足,若没有他们悉心教导栽培,哪有自己的今天。 同样是被领养,白清欢也一样聪明漂亮,只是运气实在糟糕。谢少钦想着,自己尽力而为,但愿能为她弥补几分童年缺失的温暖。 一模成绩出炉,年级第三,无惊无喜。白清欢的成绩像卡在路边栏杆里的大头娃娃,上不去下不来,她倒也不着急。 高三学生的寒假比兔子尾巴还短,正月初八就提前开学了。 周末只有住校的学生在,中午校门口没什么人,对面有个支摊子卖炒饭的,铁板烧得滋滋响,白米饭颗颗分明,火腿葱花胡萝卜配色鲜艳,翻炒的热气飘香。 几个学生像嗷嗷待哺的小鸡仔,在寒冷的三九天里围着炒饭,冻得边擤鼻涕边咽吐沫。 “香死了,现在就想吃。” “就知道吃,早晚吃成个猪。”男生忽然用胳膊肘猛杵旁边哥们,压着嗓子叫道,“快看,美女!” “是不是缺心眼儿,校花你不认识?那不是白清欢嘛!”等炒饭的男生嘴里嫌弃,眼睛却直往那边瞟。 “白清欢的名儿我倒是常听。哎,我还听她以前学校的人说,她是被有钱人包养的。没想到看着还挺清纯……” “你小声点儿,一会儿人家听见了。旁边那男的是她对象吧?” “听见就听见呗,那男的看着就不行,我感觉还不如我呢……” 校门里走出一对学生,女孩是清爽的短发,穿着朴素的纯黑色羽绒服,却走到哪里都很难被人忽略。个子高挑,身材单薄,白皙的鹅蛋脸只有巴掌大,小鹿般的圆眼总显得无辜,她笑着说话,露出一点微兔牙,机灵又可爱。 炒饭摊那边传来起哄的叫嚷嬉笑,女孩似乎早习惯了,恍若未闻。旁边的男孩比她高半头,长得浓眉大眼,站在一起倒也般配,只是神态有些拘谨,一双手一会儿插兜一会儿挠头,不知道往哪放,只憨憨地陪着笑。 女孩目光在马路对面定了一下,忽然转过来对男孩不知说什么,笑容十分甜美,那男孩脸唰的红了,更加不知所措,显得手忙脚乱。 “你看,我就说她对象不行吧,这还等什么呢,直接亲她啊。”炒饭男越发肆无忌惮,索性起哄,“亲不亲啊到底?你不行换我吧!” 男孩涨红着脸,也不知道是不好意思还是气的,刚要回嘴,马路对面沉沉地传来一声: “白清欢——” 四个人八双眼睛,一齐望过去。 黑色路虎揽胜摇下车窗,里头坐着个年轻男人,话是冲女孩喊的,人却朝着炒饭摊,面色不悦地审视刚才起哄的男学生。 小男生本来就嫩,更扛不住谢少钦阎王爷似的凝视,缩了缩脖子转过身嘀咕:“卧槽这谁啊?她爸?” “你啥眼神啊,这男的也就二十多岁,能生她吗?”另一个小声道,“干爹还差不多。” “干爹?”炒饭男鼓起勇气又扭头看了一眼,立刻压着嗓子断定,“这车得一百多万,那男的长得也骚里骚气,肯定是包养关系没错了!我就知道,美女都他妈是有钱人的妞。” “你俩有事吗?”谢少钦胳膊搭在车窗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 “啊?没有啊……我俩买炒饭呢,不、不认识她……” 白清欢不看旁人一眼,跑过马路跳进副驾,笑着对谢少钦道:“我想吃重庆火锅,想好久了。” 谢少钦冲着还站在马路对面的男生一扬下巴:“叫上男朋友一起?” “谁说他是我男朋友了。”白清欢偷瞄谢少钦,观察他的反应,“就是普通同学而已,怎么,你这么支持我早恋啊?” 谢少钦嗤笑:“什么早恋不早恋的,谈恋爱还分什么年纪,别太封建脑袋。不过,那男孩也确实不太合适,别的不说,遇见事儿得能支棱起来给你撑腰啊。” 白清欢精准抓住了关键字眼,不知死活地试探:“别人都靠不住,也就你能给我撑腰,要不咱俩试试?” 谢少钦左手开车,腾出右手来轻飘飘给了她一脑勺:“小屁孩儿长本事了,拿你小叔开涮是吧,跟谁学的这些混账话。” “怎么啦,你不是刚说完谈恋爱不分年龄吗?”白清欢梗着脖子抗议。 “不分年龄是说你们俩。”谢少钦气乐了,“你俩谈恋爱那叫小孩过家家,我这岁数要是动了歪心眼儿,牢底坐穿都没人可怜。怎么着,你想把我送进去?白清欢,你干脆改名叫白眼狼得了。” 原来他是怕犯法,并不是不喜欢我,可我已经十七岁半了,户口本上的生日又不是真的,没准儿我真实年龄早就满十八周岁了呢。 白清欢对这个答案非常满意,来了兴致也逗他:“怕什么,小叔,你要是进去了我就天天给你送饭,保证一周七天不重样。” “行,好孩子,你可真孝顺。”谢少钦哼了一声。 “孝顺”这词怎么听怎么刺耳,他不是我的血亲,又没比我大几岁,非得用这种话跟我划开距离,好像他是我亲爹似的。 白清欢郁闷地盯着前车尾灯,又想起谢少钦是结了婚的,没准儿过两年孩子都有了,哪还有时间管自己。 她总是有意忘记他已婚的事实。另一方面,这一年多的相处,谢少钦身上也的确找不到任何已婚的痕迹。 他从不提起自己的家庭,也没有接打过妻子的电话,如果不是第一次见面就了解的话,她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他有一个妻子。 她的确是白眼狼没错。 当初,是谢少钦的妻子联系她家要资助她上学,虽然后来莫名其妙翻脸了,可最初毕竟是谢心弈牵的线。 而白清欢在这两年里,却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这位牵线人的丈夫。 简直无耻至极,该被拉去游街示众。 白清欢在心里把自己骂成狗屎,却又忍不住有所希冀:有没有可能,他已经离婚了?不然为什么他刚才会用年龄拒绝她,而不是家庭? 用这种假设来减轻自己的负罪感,不仅无耻,而且懦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