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烬:卿本无双》 第1章 冰魄残魂 冷。 刺骨的冷,像是无数根细密的冰针,从四面八方扎进毛孔,直透骨髓。 意识在黑暗的深渊里沉浮,苏清月只觉得浑身僵硬,胸口憋闷得快要炸开,冰冷的液体无情地灌入她的口鼻,剥夺着她仅存的呼吸。 ‘我不是在实验室分析古籍药方吗?这是哪里?’ 混乱的念头如同流星般划过脑海,随之而来的,是另一股不属于她的、充满绝望和悲愤的记忆碎片,强行涌入—— “……区区庶女,也敢冲撞大小姐?活腻了!” “月妹妹,要怪就怪你这张脸,惹了不该惹的人……” “扔进冰湖里,就说她自己失足落水!” …… 丞相府……庶女……苏清月……嫡姐苏清雪……冰湖…… 剧烈的疼痛从头部和肺部传来,求生的本能让她在冰冷的湖水中猛地挣扎起来。她不能死!她刚从顶尖医学院毕业,继承了苏氏古医的衣钵,大好人生才刚刚开始!她绝不能莫名其妙地死在这里! “噗……咳!咳咳!”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蹬踏双腿,挥舞双臂,竟真的让她浮出了水面,爆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 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她湿透的脸颊和单薄的衣衫,冻得她牙齿格格打颤。她环顾四周,这是一片结着薄冰的人工湖,湖边是凋零的树木和精致的亭台楼阁,古香古色,完全陌生的环境。 记忆彻底融合,她明白了。她,二十一世纪的古医传人苏清月,竟然穿越到了一个历史上不存在的大楚王朝,成了丞相府里那个与她同名的、备受欺凌的庶出三小姐身上。 原主就是因为被嫡出的长姐苏清雪嫉妒容貌,寻了个由头,命心腹丫鬟将她推入了这寒冬腊月的冰湖之中! 好狠毒的心肠! 强烈的愤怒和不甘让她暂时驱散了些许寒意。她必须立刻上岸,否则就算没淹死,也要冻死在这里。 她咬紧牙关,凭借着一股顽强的意志,艰难地朝着最近的湖岸游去。每划动一下,都感觉四肢有千斤重,冰冷的湖水几乎要凝固她的血液。 好不容易扒住湖岸边滑腻的石头,她几乎是爬着上了岸,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上,狼狈不堪。冷风一吹,她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嘴唇冻得发紫。 必须立刻取暖,否则寒气入肺,引发肺炎,在这个医疗条件落后的时代,几乎是致命的! 她挣扎着站起身,环顾四周,辨认着方向。根据原主的记忆,她所住的“揽月轩”是相府最偏僻、最简陋的院落,离这里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不能回那里!那里要炭没炭,要热汤没热汤,回去就是等死! 她脑中飞速运转,回忆着丞相府的布局。离这里不远,似乎有一个供下人偶尔使用的、废弃的小茶房…… 凭着记忆和求生的本能,她踉踉跄跄地朝着那个方向挪去。一路上,她尽量避开人多的路径,幸好这湖边本就僻静,加上天寒地冻,竟没遇到一个人。 好不容易摸到那个破旧的小茶房,她推门而入,里面堆着些杂物,布满灰尘,但好在屋顶完好,能遮风。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土灶,旁边散落着一些干燥的引火之物和几根柴火。 天无绝人之路! 苏清月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她迅速行动起来,也顾不上大家闺秀的仪态,先是费力地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掩好,然后蹲在灶前,回忆着野外生存知识课上教过的钻木取火。 然而,她的手冻得僵硬麻木,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焦急和寒冷让她几乎绝望。 ‘冷静!苏清月,冷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角落一块废弃的铁片和一块燧石上。 有希望! 她捡起燧石和铁片,模仿着电影里的样子,用力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火星偶尔溅起,却无法点燃引火的干草。她的手因为用力而被粗糙的燧石磨破,渗出血丝,混合着冰冷的湖水,痛得钻心。 但她没有放弃。终于,在一次用尽全力的敲击后,一簇较大的火星跳到了干草上,冒起了细微的青烟。 她心中一喜,连忙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吹气,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青烟渐浓,终于,“噗”的一声,一小簇火苗跳跃了起来! 她立刻将火苗移到灶膛内,添上更多的干草和细柴,看着火焰逐渐变大,温暖的光芒驱散了部分的黑暗和寒冷。 她几乎是瘫坐在灶前,贪婪地汲取着这来之不易的温暖。冰冷的身体开始回暖,带来一阵阵针刺般的麻痒感。她脱下湿透的外衣,只穿着中衣,靠在温暖的灶壁旁,烘烤着衣物和几乎冻僵的身体。 火光映照着她苍白但难掩清丽容颜的脸,那双原本属于原主的、带着怯懦和忧郁的眸子,此刻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冷静与坚毅。 “从今天起,我就是苏清月。”她在心中默念,“既然老天让我重活一次,我就绝不会再像原主那样任人欺凌!那些欠了我的,害了我的,我必一一讨还!” 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然后,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就在她感觉身体回暖,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揽月轩时,破旧的木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以及两个丫鬟压低的交谈声。 “快点,妈妈催着要热水呢!” “这鬼天气,真是冻死人了……咦?你看那边,那个废茶房,是不是有烟冒出来?” “好像是啊!奇怪,那里荒废好久了,怎么会有人?” 脚步声朝着茶房的方向而来! 苏清月心中猛地一紧!若是被人发现她在这里生火,衣衫不整,只怕不等嫡母嫡姐来害她,一个“行为不端”、“有辱门风”的罪名就能让她吃尽苦头! 她迅速环顾四周,寻找可以藏身或者应对的方法。目光最终落在了那跳跃的火焰上,眼神一凛。 躲,是来不及了。 那就……只能面对了。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将烘得半干的外衣穿好,理了理凌乱的头发,虽然依旧狼狈,但脊背却挺得笔直。她将一根较为粗壮的柴火紧紧握在手中,藏于身后,眼神锐利地盯向了那扇即将被推开的门。 “吱呀——”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青色棉袄的小丫鬟探头进来,恰好对上了苏清月那双冷静得近乎冰冷的眸子。 小丫鬟吓得“啊”了一声,猛地缩回头去,惊叫道:“里、里面有人!” 另一个穿着略好些的碧色衣裙的丫鬟闻言,也凑了过来,当她看清里面站着的是苏清月时,脸上先是闪过一抹惊讶,随即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诧异。 “三……三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碧衣丫鬟的声音尖细,带着质问的语气,“还弄成这样?这火是你生的?” 苏清月认得这两人,碧衣的是嫡母院里的三等丫鬟春杏,青衣的是厨房的粗使丫头小梅。都是些惯会看人下菜碟的角色。 苏清月没有回答春杏的问题,只是冷冷地看着她,那目光竟让春杏没来由地心里一怵。 “我的行踪,何时需要向你一个丫鬟禀报了?”苏清月的声音因为寒冷和虚弱有些沙哑,但语气中的冷意和威严却不容置疑。 春杏被噎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一向懦弱的三小姐会如此说话。她定了定神,想起大夫人的吩咐和大小姐的脾气,腰杆又挺直了些,语气带着幸灾乐祸:“奴婢不敢。只是三小姐这般模样,若是传了出去,恐怕于相府名声有碍。大小姐若是知道了……” 她故意提起苏清雪,意图十分明显。 苏清月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她向前迈了一小步,逼近春杏,藏在身后的手紧握着那根柴火。 “传出去?”苏清月微微挑眉,目光如冰刃般扫过春杏和小梅,“你们二人,未经通传,擅离职守,跑到这废弃之地偷懒嚼舌根,若是被母亲知道了,你们猜,她会先罚谁?” 春杏和小梅的脸色顿时一变。 苏清月不等她们反应,继续冷冷道:“至于我为何在此……我乃相府小姐,即便一时不慎落水,寻地取暖,有何不可?倒是你们,见主子落难,非但不即刻上前救助,反而在此妄加揣测,出言不逊!这相府的规矩,就是这样的吗?!”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势。 春杏和小梅被这一连串的质问砸懵了。眼前的三小姐,明明还是那个人,可那眼神,那语气,那通身的气度,竟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让人从心底里感到发寒。 尤其是她点出了她们“擅离职守”、“偷懒嚼舌根”的错处,若是闹起来,她们绝对讨不了好。 春杏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眼神闪烁,不敢再与苏清月对视,嗫嚅着道:“三、三小姐恕罪,是奴婢多嘴了……奴婢们也是路过,看到有烟,以为走了水,这才过来看看……” 小梅更是吓得低下了头,不敢出声。 苏清月见震慑效果已达到,便不再穷追猛打,她现在需要的是时间恢复体力,而不是立刻树敌。她放缓了语气,却依旧带着疏离:“既然是无心之失,这次便罢了。我在此歇息片刻,自会回去。今日之事,若让我在外面听到半点风言风语……”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春杏和小梅连忙道:“奴婢不敢!奴婢什么都没看见!” “下去吧。”苏清月挥了挥手,姿态淡漠。 春杏和小梅如蒙大赦,慌忙行了个礼,匆匆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将破门重新掩好。 听着脚步声远去,苏清月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与未干的湖水混在一起,又是一阵冰凉。她脱力地靠回灶壁,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第一关,算是勉强过了。 但这仅仅是开始。丞相府后宅的明枪暗箭,嫡母嫡姐的虎视眈眈,绝不会因为她今日的侥幸脱险而停止。 她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焰,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 既然活了下来,那便好好活着。用她苏清月的智慧和能力,在这吃人的深宅大院里,杀出一条生路! 火光在她清澈的瞳孔中跳动,映照出一个截然不同的、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全新人生。 她的传奇,将从这冰与火的淬炼中,正式开始。 第2章 寒梅立雪 茶房内的温暖终究是短暂的。 苏清月估算着时间,待身上衣物烘得七八分干,不再滴水,便果断地熄灭了灶膛内的余火,并用杂物仔细掩盖了使用过的痕迹。她不能在此久留,方才那两个丫鬟虽被暂时唬住,但难保不会回去后向主子嚼舌根,她必须尽快回到那个破败的“揽月轩”,在自己的地盘上,才能稍作喘息,思考下一步。 推开破旧的木门,凛冽的寒风再次扑面而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天色比之前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似乎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雪。 她拢了拢依旧有些潮湿的衣襟,凭着原主模糊的记忆,选择了一条最偏僻、最少人行走的小径,朝着相府最西北角的揽月轩走去。 一路行来,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无不彰显着丞相府的富贵与权势。然而这繁华盛景,与原主记忆中的冰冷和此刻她身上的寒意交织在一起,只让她觉得讽刺。经过一片梅林时,枝头凌寒绽放的红梅傲立雪中,色泽灼目,幽香暗浮,与她此刻狼狈却挺直的背影奇异般地融合。 有几个端着物件的粗使婆子和小丫鬟从远处经过,看到她时,无不露出惊诧的神色,随即便是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目光中有好奇,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和隐约的鄙夷。 苏清月目不斜视,仿佛没有看见那些目光,也没有听见那些窃窃私语。她只是加快脚步,脊梁挺得笔直,如同那雪中寒梅,虽经风雪摧折,却自有风骨。 终于,在一处几乎要被荒草淹没的月亮门后,她看到了记忆中的那座小院——揽月轩。 说是轩,其实不过是几间低矮的旧屋,墙皮有些剥落,院门上的漆色也早已斑驳。院子里冷冷清清,只有一株枯瘦的老槐树,在寒风中抖动着光秃秃的枝桠。与相府其他地方的精致奢华相比,这里简直像是被遗忘的角落。 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一个穿着打补丁棉袄、身形瘦小的小丫鬟正拿着比她还高的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石阶上薄薄的积雪。听到开门声,小丫鬟抬起头,露出一张冻得通红的小脸,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 当看清进来的人是苏清月时,小丫鬟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瞪大,手里的扫帚“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带着哭腔扑了过来:“小姐!小姐您回来了!呜呜……您吓死青黛了!她们都说您……您失足掉进冰湖里了……奴婢想去寻您,可守门的婆子不让出院门……” 小丫鬟青黛,是原主生母留下的唯一丫鬟,也是这揽月轩里唯一忠心耿耿的人。 看着扑到自己身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丫头,苏清月冰冷的心湖泛起一丝微澜。她继承了原主的所有记忆和情感,自然知道青黛是这冰冷府邸中,唯一真心对待原主的人。 她伸手,有些生疏地拍了拍青黛单薄的后背,声音放柔了些:“别哭了,我没事。”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青黛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打量着苏清月,这才发现她浑身湿透,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也没有血色。“小姐,您浑身都湿透了!快,快进屋!”她慌忙捡起扫帚,拉着苏清月就往屋里走。 正屋内的陈设更是简陋。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一个掉了漆的衣柜,里间的床榻上的被褥看起来也单薄得很。屋子里虽然收拾得还算干净,却弥漫着一股驱之不散的阴冷潮气,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角落里的炭盆是冷的,里面只有些许灰烬,连块炭渣都没有。 “炭呢?”苏清月蹙眉问道。记忆里,份例的炭火虽然少且劣质,但总该是有的。 青黛闻言,小脸垮了下来,愤愤不平又带着委屈地说:“前儿个厨房的张嬷嬷来说,这个月的炭火紧张,先紧着夫人和大小姐院里用,咱们院的……咱们院的份例暂且扣下了。”她越说声音越小,显然是习惯了这种克扣。 苏清月眼神一冷。果然,落井下石是常态。 “去烧点热水来,我要擦洗一下。”她没有立刻发作,现在最重要的是恢复体温,防止风寒。 “是,小姐。”青黛连忙应下,跑到小厨房去生火烧水。揽月轩有个独立的小厨房,虽然简陋,但好歹能烧点热水,热一下那些常常是冷掉的剩饭剩菜。 趁着青黛烧水的功夫,苏清月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除了冻得厉害,有些虚弱乏力外,并无其他明显外伤。原主这身子骨,倒是比想象中稍微强韧一点,或许是因为常年被冷落,反而锻炼出了一点耐寒的能力。 她走到那个掉漆的衣柜前,打开,里面只有寥寥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裙,料子普通,颜色也素净,甚至有些已经洗得发白。她找出一套相对厚实些的棉布中衣,准备换上。 热水很快烧好,青黛兑了温水,伺候苏清月擦洗身子。当温热的水流拂过冰冷的肌肤时,苏清月才感觉自己真正活了过来。 换上千爽的衣物,又就着热水喝了一碗青黛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味道寡淡的姜汤,苏清月感觉身体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她坐在冰冷的床沿,开始冷静地分析眼前的处境。 生存是第一要务。眼下最紧迫的问题是:寒冷和饥饿。 炭火被克扣,饭菜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原主懦弱,身边只有一个同样弱小的小丫鬟,在这捧高踩低的深宅大院里,简直就是待宰的羔羊。 她不能坐以待毙。 “青黛,”苏清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把我们现在所有的银钱,还有能换钱的东西,都找出来给我看看。” 青黛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小姐要做什么,还是依言去翻找。最后,她捧过来一个陈旧的小木匣子。 打开一看,里面只有几块碎银子,加起来恐怕不到二两,还有两支成色很差的银簪子,以及几枚普通的铜钱。这就是原主全部的“财产”了。堂堂丞相府小姐,竟拮据至此。 苏清月拿起那两支银簪,摩挲着上面粗糙的花纹,心中已有计较。靠府里的份例是指望不上了,必须想办法自己弄到银钱,至少要先保证基本的温饱。 正当她思索着该如何悄无声息地换些银钱和炭火回来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一道尖利刻薄的女声。 “三小姐可在屋里?夫人传你过去问话呢!” 来了! 苏清月眸光一凛,与青黛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该来的,终究是躲不过。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了一下仪容,虽然面色依旧苍白,衣物朴素,但眼神已然恢复了冷静和清明。 “知道了,这就来。”她扬声应道,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慌乱。 她站起身,对吓得脸色发白的青黛低声道:“待在屋里,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说完,她挺直脊背,步履沉稳地走出了房门,走向那未知的、必然充满刁难的战场。 院门口,站着两个身材壮实的婆子,以及一个穿着体面、眼神倨傲的大丫鬟,正是嫡母柳氏身边的得意人——金珠。 金珠看到苏清月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虽然衣着朴素,面色不佳,但神态间却并无往日的畏缩,反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沉静,心中不由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被不屑取代。 “三小姐,请吧?夫人还等着呢。”金珠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语气里没有半分恭敬。 苏清月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没有理会她的无礼,只是平静地说道:“带路。” 这一眼,竟让金珠莫名地感到一阵压力,仿佛眼前之人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庶女。她悻悻地收回目光,冷哼一声,转身在前引路。 苏清月跟在后面,走在熟悉的、却又仿佛截然不同的相府路径上。寒风卷起她未干透的发梢,冰冷刺骨,但她心中的火焰,却已悄然点燃。 她知道,面对嫡母的这场问话,绝不会轻松。这将是她在相府立足的,第一场正面交锋。 她握紧了袖中微凉的指尖,眼神却愈发坚定。 梅虽寒,亦能傲雪。她苏清月,绝不会任人揉捏! 第3章 暗夜微光 正院“锦荣院”的气派与“揽月轩”的破败形成了惨烈对比。还未踏入正厅,一股混合着檀香与暖炭的特有气息便扑面而来,熏得人微微发晕。厅内铺着厚厚的锦毯,角落鎏金兽耳大铜炉里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丞相夫人柳氏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扶手椅上,身着绛紫色缠枝莲纹锦缎袄裙,头戴赤金点翠抹额,面容保养得宜,却掩不住眼角眉梢透出的精明与严厉。她手中捧着一盏热气腾腾的参茶,并未抬眼看向进来的人。 嫡长女苏清雪则坐在下首,穿着一身娇艳的桃红绣白梅襦裙,外罩雪狐毛领斗篷,珠翠环绕,明艳照人。她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腕上的一对翡翠镯子,看到苏清月进来,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得意。 “女儿给母亲请安。”苏清月依着记忆中的规矩,垂眸敛衽,行了一礼。姿态标准,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落水后的惊惶或是平日里的怯懦。 柳氏这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如冰冷的探针,在苏清月身上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她依旧有些湿气的发梢和苍白的面容上。 “起来吧。”柳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听说你今日不慎落水了?怎的如此不小心?这大冷天的,若是冻坏了身子,传出去倒像是我们相府苛待了你。” 话语看似关切,实则字字陷阱。直接将“被害”定性为“不慎”,若苏清月顺着说,便是坐实了自己失足;若她反驳,便是顶撞嫡母,不识好歹。 苏清月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微微屈膝回道:“劳母亲挂心。女儿今日在湖边行走,脚下苔滑,确实不慎跌入水中。幸得路过的……两位妹妹(指春杏和小梅)看见,惊呼声引来了附近的粗使婆子,这才将女儿及时拉了上来,并无大碍。” 她巧妙地将“被害”轻描淡写为“苔滑不慎”,既全了柳氏想要的面子,又点出了“有人看见”和“被婆子所救”的事实, subtly 暗示若自己真出了事,目击者众多,府内难免会有不利于嫡母治家的风言风语。同时,绝口不提在茶房生火之事,仿佛上岸后便直接回了揽月轩。 柳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审视的目光再次落在苏清月脸上。这个庶女,今日似乎有些不同。往日的她,在自己面前连头都不敢抬,说话也细声细气,断然不会如此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地回话。 苏清雪却没听出这其中的机锋,只当苏清月是在狡辩,忍不住嗤笑一声:“三妹妹这运气倒是不错,掉进冰湖里都能自己爬上来,还有婆子相救。只是这浑身湿透,也不知在哪儿耽搁了才回来,可别染了风寒,过给了母亲才是。” 这话恶毒,直接将“不洁”和“可能带病”的帽子扣了过来。 苏清月看向苏清雪,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多谢大姐姐关心。女儿已换过干净衣物,也喝过姜汤。母亲福泽深厚,女儿不敢,也不会让病气沾染母亲分毫。”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倒是大姐姐,今日风大,湖边湿滑,您若要去赏梅,还需多带些人,仔细脚下才是。” 苏清雪被她这番软中带硬的话噎住,特别是最后那句“仔细脚下”,听得她心头一跳,仿佛自己的伎俩已被看穿,脸上顿时一阵青白。 柳氏眼底闪过一丝不悦,既是针对苏清月的伶牙俐齿,也是针对自己女儿的不够沉稳。她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既无大碍,便回去好生歇着吧。”柳氏失去了继续敲打的兴致,语气淡漠,“如今你也大了,行事更要稳重些,莫要再做出这等有失体统之事,平白惹人笑话。份例里的炭火,我会让管事再拨些给你,莫要再四处乱跑。” 一番话,既敲打了苏清月,又施舍了点小恩小惠,彰显了自己作为主母的“宽厚”,最后还不忘警告她安分守己。 “是,女儿谨记母亲教诲。谢母亲。”苏清月再次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退出锦荣院,走在冰冷的寒风中,苏清月才缓缓松开了袖中一直紧握的、微微汗湿的拳头。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这一关,算是险险过了。柳氏暂时没有抓到她的错处,反而被她不动声色地将了一军。但她也清楚,经此一事,柳氏和苏清雪必然会对她更加留意,往后的日子,恐怕更要步步为营。 回到冰冷如地窖的揽月轩,青黛正焦急地等在门口,见她安然回来,才大大松了口气。 “小姐,您没事吧?夫人有没有为难您?” “没事。”苏清月摇摇头,走进屋内,那股阴冷的气息让她刚刚在正院沾染的些许暖意瞬间消散。她看向屋内依旧冰冷的炭盆,“炭火稍后会送来,但恐怕不会多,也不会是好炭。” 她走到那个小木匣前,再次拿起那两支成色差的银簪。“青黛,你找个机会,悄悄出府一趟,将这两支簪子当了。”她压低声音吩咐,“不要找相府常来往的当铺,去远一些、小一些的铺子,尽量多换些铜钱和碎银子回来。另外,买些最便宜的黑炭,再买些生姜、红糖,若有余钱,看看有没有便宜的棉布和棉花。” 青黛瞪大了眼睛:“小姐,您要当簪子?这……这可是……” “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苏清月打断她,眼神坚定,“记住,小心行事,莫要让人认出你是相府的人。” 青黛看着小姐那双沉静却不容置疑的眸子,重重地点了点头:“奴婢晓得了!” 傍晚时分,柳氏承诺的炭火果然送来了,只有小小的一筐,还是最呛人的烟炭。同时送来的晚膳,也依旧是些没什么油水的冷炙剩菜。 苏清月没有抱怨,只是让青黛将炭仔细收好,那点炭,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候。晚膳她们主仆二人默默分食了。 夜深人静,揽月轩内外一片死寂,只有寒风穿过破旧窗棂的呜咽声。 青黛已经在外间的小榻上睡熟。苏清月却毫无睡意,她拥着单薄的被子,借着从破旧窗纸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打量着这间冰冷、简陋的屋子。 穿越而来的惊悸,落水的冰冷,面对嫡母嫡姐的步步惊心……这一切都让她清晰地认识到,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想要活下去,活得有尊严,就不能再有一丝一毫的软弱。 她轻轻摊开手掌,指尖在冰冷的空气中微微移动,仿佛在回忆着前世捻动银针、辨识药材的感觉。这双手,曾救死扶伤,如今,或许将成为她在这深宅大院中安身立命、乃至复仇的利器。 医药,是她最熟悉的领域,也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打破困局的途径。只是,该如何开始?一个备受冷落的庶女,如何能“合理”地展现出医术,而不被当成妖孽? 她需要机会,一个合适的,不会引人怀疑的机会。 窗外,乌云渐渐散开,一弯冷月悬上中天,清辉洒落,在积着薄雪的地面上映出斑驳的光影。一丝极淡的梅香,不知从何处飘来,萦绕在鼻尖。 苏清月深深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中那缕幽香,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 前路艰难,但她已别无选择。唯有像那暗夜中独自绽放的寒梅,于冰雪中汲取养分,于孤寂中积蓄力量,静待破晓之时。 她闭上眼,开始在心中默默回忆《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的篇章,回忆各种草药的性味归经。知识,是此刻她唯一能紧紧抓住的武器。 黑暗中,她的眼神清亮如星。 微光虽弱,已足以照亮前行的方向。这盘死棋,她要一步步,走出活路来。 第4章 银针初试 青黛是在次日午后,揣着一个小布包,偷偷溜回来的。小脸冻得通红,鼻尖也红红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小姐,办成了!”她闩好房门,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做成了大事的兴奋与紧张,将布包小心翼翼地在桌上摊开。 里面是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子,一串铜钱,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黑炭,以及另外几个小包——生姜、红糖,甚至还有一小块看起来质地粗糙的深蓝色棉布和一小包棉花。 “两支簪子,那当铺掌柜的压价压得厉害,说是成色不好,工艺也粗糙,只给了这些。”青黛有些愤愤,但随即又雀跃起来,“不过奴婢按您的吩咐,跑了三家小铺子,分开买的炭和东西,没人注意。这布和棉花是最后在一家快要关门的杂货铺买的,便宜!” 苏清月仔细清点了一下,碎银子加起来约有一两半,铜钱有二百文。在这个世界,购买力相当于现代几百块钱,虽然微薄,但已是她们主仆此刻的全部依仗。 “做得很好,青黛。”苏清月真心实意地夸赞道。这小丫头年纪虽小,却机灵忠心,是可造之材。 她将银钱仔细收好,只留下几十个铜钱和那块棉布、棉花。“这些你先收着,以备不时之需。炭要省着用,只在最冷的时候,或者我需要做事时点上一点。这些姜和糖,我们每天喝一点,驱寒。” “是,小姐!”青黛用力点头,看着小姐有条不紊地安排,只觉得心里莫名地踏实。小姐落水之后,真的不一样了,像是有了主心骨。 有了这点微薄的物资,揽月轩的日子似乎好过了一点点。但真正的危机,往往潜伏在平静之下。 又过了两日,天气愈发寒冷,铅灰色的天空终于飘下了细碎的雪花。青黛开始咳嗽,起初只是偶尔几声,苏清月让她喝了姜糖水,并未太在意。毕竟这小丫头前几日为了她担惊受怕,又冒寒出府,着了凉也是常情。 然而,到了夜里,青黛的咳嗽骤然加剧。那咳嗽声又急又密,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她的小脸憋得通红,额头也滚烫起来。 苏清月被惊醒,披衣起身,摸到青黛额头的温度,心中便是一沉。这绝不是普通的着凉! 她点亮了屋里唯一一盏昏暗的油灯,凑近仔细查看。青黛呼吸急促,鼻翼煽动,喉咙里带着轻微的哮鸣音。 “青黛,张嘴,让我看看你的舌头。”苏清月的声音冷静而沉稳。 青黛昏昏沉沉地依言张嘴,舌质红,苔薄黄。苏清月又拉过她的手腕,三指搭上她的寸关尺。脉象浮紧而数。 风寒袭表,入里化热,邪热壅肺。这是要发展成肺炎的征兆!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小儿(青黛年纪尚小)肺炎极其凶险,若得不到及时有效的治疗,后果不堪设想。 苏清月的心猛地揪紧。炭火和姜糖水,对付普通风寒或许有用,但对眼下这情况,已是杯水车薪。 必须用药! 可深更半夜,她一个不受宠的庶女,如何去请府医?即便请来了,那些惯会看人下菜碟的府医,又岂会尽心为一个丫鬟诊治?开些无关痛痒的方子敷衍了事已是万幸,更大的可能是根本请不动! 怎么办? 苏清月目光扫过这间空空荡荡的屋子,最终落在自己那双纤细却稳定的手上。 只能靠自己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医药箱是没有的,但她有知识,有这双手! “青黛,忍一忍,我会救你。”她低声对意识模糊的青黛说了一句,随即转身,开始在屋内搜寻一切可能利用的东西。 她找出一根未使用过的、最细的绣花针,就着油灯的火焰反复灼烧消毒。没有酒精,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 然后,她坐到床边,回忆着人体经络穴位图。肺经,太渊、尺泽、列缺……这些穴位对宣肺平喘、清热解表有奇效。 她凝神静气,拈起那根细针,对准青黛手腕处的列缺穴,稳稳地刺了下去。手法精准,带着一种与她年龄和处境截然不符的老练。 细针入穴,青黛在昏沉中微微蹙眉,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 苏清月指尖微动,运用提插捻转的泻法手法,行针约莫一刻钟。接着,又依次针刺了太渊、尺泽等穴。 行针过程中,她全神贯注,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不是体力活,却极耗心神。她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半个时辰后,她缓缓起针。再看青黛,虽然依旧昏睡,但呼吸似乎顺畅了一些,那急促的哮鸣音也减弱了些许。 针灸只能缓解症状,治标不治本。还需要汤药! 她走到桌边,就着昏暗的灯光,拿起一支烧剩下的、细小的炭枝,在一块准备用来做棉袜的白色里布上,飞快地写下一张药方:麻黄、杏仁、生石膏、甘草……剂量斟酌再三,力求平和有效,适合青黛的体质和病情。 写完后,她看着这块“药方”布条,眉头紧锁。有了方子,药材又从何而来?相府的药房,绝不是她能去的地方。 目光再次扫过屋内,最终落在墙角那几包她们赖以生存的物资上。那包黑炭,映入了她的眼帘。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 天色微亮,雪已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相府后门负责采买的一个小管事周婆子,像往常一样,揣着手,缩着脖子,准备出门。 刚走到后门僻静处,一个穿着半旧青色棉袄、身形单薄的身影拦住了她,是揽月轩的三小姐。 周婆子愣了一下,这位三小姐在府里是什么境况,她清楚得很,平日见了她们这些有点实权的下人,都是低着头快步走开的,今日怎会主动拦她? “周妈妈。”苏清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和恳求,“有件事,想劳烦妈妈。” 周婆子下意识就想拒绝,脸上堆起假笑:“三小姐折煞老奴了,有什么事您吩咐便是,只是老奴人微言轻……” 苏清月不等她说完,将一个小布包和一串用细绳穿好的铜钱(约莫五十文)塞进她手里。布包里,是她们仅有的那点黑炭的一半。 周婆子捏了捏布包,感觉到里面的硬块和铜钱的轮廓,到嘴边的推脱话咽了回去,脸上露出一丝惊疑。 “不敢劳妈妈白帮忙。”苏清月低声道,“我身边丫头青黛病得厉害,咳喘不止,这是大夫给开的方子,需得抓两剂药。烦请妈妈出门时,顺路帮我抓来。”她将那块写着药方的布条也递了过去,“剩下的铜钱,妈妈打壶酒喝,驱驱寒。” 周婆子看着手里的炭(虽然劣质,但在这冬日也是硬通货)、铜钱,以及那块写着娟秀字迹的布条,心思活络开来。这位三小姐,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而且,只是顺路抓个药,就能白得这些好处…… 她掂量了一下,脸上假笑真了几分:“三小姐客气了。这点小事,老奴定当办妥。只是……”她压低声音,“这药方……” “妈妈放心,是外面大夫开的方子,与府内无关。”苏清月立刻保证。 “那就好,那就好。”周婆子将东西揣进怀里,左右看看无人,“三小姐放心,晌午前,老奴定将药送到揽月轩。” “有劳妈妈。”苏清月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悄然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与积雪的院落深处。 周婆子看着她的背影,又摸了摸怀里的东西,嘀咕了一句:“怪事……”摇摇头,揣着这份意外的收获,出门去了。 事情比预想的顺利。晌午刚过,周婆子果然悄悄将两包用草纸包好的药材送到了揽月轩,神不知鬼不觉。 苏清月立刻动手,用她们唯一的小药罐,在简陋的小厨房里亲自煎药。药香很快弥漫开来,带着一丝苦涩,却让苏清月的心安定了不少。 她小心地将煎好的药汁喂给青黛。或许是之前的针灸起了作用,或许是药效开始发挥,到了傍晚,青黛的高热终于退了下去,咳嗽也明显减轻,虽然依旧虚弱,但意识已经清醒。 “小姐……”青黛看着守在床边、眼下带着淡淡青影的苏清月,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奴婢……奴婢还以为要死了……” “傻丫头,有我在,你不会有事。”苏清月用温热的布巾擦去她的眼泪,语气温和却坚定。 她看着青黛逐渐平稳的呼吸,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这次危机,她凭借着自己的医术和一点冒险,总算渡过了。 然而,她也深知,这只是开始。这次是青黛,下次呢?她们主仆二人,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她需要更稳固的立足之本。这次为青黛治病,虽然隐秘,却也让她看到了一条可能的出路——医术,或许不仅能自保,还能成为她在这深宅大院中,撬动命运的支点。 只是,下一次出手,必须更加谨慎,时机也要恰到好处。 窗外,暮色四合,寒意更重。但揽月轩内,因为那一点点炭火和一碗汤药,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和一份在绝境中悄然滋生的、名为希望的力量。 第5章 佛堂惊心 青黛在汤药和苏清月的细心照料下,病情一日好过一日。揽月轩内主仆二人相依为命,靠着那点当簪子换来的银钱精打细算,日子清苦,却也暂时获得了片刻的安宁。苏清月每日除了照顾青黛,便是借着昏暗的灯光或雪地反光,用烧剩的炭枝在旧布片上默写记忆中的医典药方,确保这些知识不会因时光流逝而模糊。 这日清晨,天空依旧阴沉。一个面生的二等丫鬟来到揽月轩,传达大夫人的命令:三日后,府中女眷需一同前往城外的普渡寺上香,为丞相爷和家族祈福,命三小姐早做准备。 丫鬟传完话便走了,留下主仆二人面面相觑。 “小姐,夫人怎么会突然让您也去上香?”青黛有些不安地问道。往年的这类活动,她们揽月轩通常是被遗忘的。 苏清月眸色微沉。事出反常必有妖。柳氏绝不会突然对她展现善意,这次让她同行,恐怕不是什么好事。联想到落水之事和苏清雪那毫不掩饰的敌意,此行必然暗藏危机。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苏清月平静地道,“既然躲不过,就去看看她们想做什么。”她需要走出这揽月轩,需要了解更多的信息,哪怕是陷阱,也可能藏着机会。 三日后,天色未明,相府女眷的车队便已准备停当。柳氏带着苏清雪坐了最华贵的那辆翠盖珠缨八宝车,其余几位庶女和得脸的姨娘坐了后面的青绸小车。苏清月被安排在了最后一辆半旧的马车里,车内陈设简单,垫子也单薄,行驶起来颇为颠簸。 她并不在意,反而悄悄掀开车帘一角,观察着外面的街道、行人,默默记着路线。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走出相府那四方天地。 普渡寺香火鼎盛,位于京郊西山脚下,气势恢宏。车队在山门前停下,女眷们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沿着石阶缓缓而上。柳氏和苏清雪被知客僧恭敬地迎入,苏清月则默默跟在队伍末尾,低眉顺眼,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法事冗长,檀香袅袅,诵经声不绝于耳。苏清月跪在蒲团上,心思却不在经文上,她暗中观察着殿内众人,尤其是柳氏和苏清雪的动向。 法事结束后,女眷们被引至后院的禅房歇息用斋。柳氏与几位交好的贵妇在主持的禅房里说话,苏清雪则被一群世家小姐围住,言笑晏晏。无人理会角落里的苏清月。 她乐得清静,带着青黛在寺院允许的范围内慢慢走着。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放生池旁,却见几个丫鬟婆子围着一个衣着华贵、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妇人,那妇人脸色苍白,手捂着胸口,呼吸急促,额上渗出冷汗,似乎极为痛苦。 “母亲!母亲您怎么了?”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年轻小姐急得直掉眼泪,周围的下人也慌乱成一团。 “快!快去找府医!”有人喊道。 “府医在夫人那边,一时过不来啊!” 苏清月脚步一顿,目光锐利地落在那个发病的妇人身上。面色苍白、冷汗、胸痛、呼吸急促……这症状,极像是心绞痛急性发作! 她认得那鹅黄衣裙的小姐,是吏部侍郎家的千金李婉儿,那么发病的妇人,应该就是李侍郎的夫人李氏。吏部侍郎,正是她父亲苏丞相的下属之一。 眼看李氏呼吸越来越困难,嘴唇甚至开始发绀,情况万分危急!等府医赶来,恐怕…… 救,还是不救? 救,可能会暴露自己,引来柳氏和苏清雪更深的忌惮和迫害。 不救,一条人命可能就在眼前消逝。 电光石火间,苏清月做出了决定。医者仁心,她无法见死不救。而且,这或许也是一个契机——一个结交吏部侍郎家,或许能在未来带来一丝转机的契机。 “让开!”苏清月拨开慌乱的人群,声音清亮而镇定,“我是苏丞相府上的,略通医理,让我看看夫人!” 李婉儿泪眼朦胧地看向她,见是一个年纪与自己相仿、衣着朴素的少女,眼中满是怀疑。旁边的婆子更是直接阻拦:“你是哪家的小姐?莫要添乱!” 苏清月不理她,直接蹲下身,抓起李氏的手腕探脉。脉象沉细而结代,是心阳不振、心血瘀阻之兆!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危急! “夫人这是旧疾心绞痛发作,必须立刻急救!”苏清月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李婉儿,“李小姐,信我一次!再耽搁就来不及了!” 许是她眼中的笃定和冷静感染了李婉儿,李婉儿咬了咬牙:“你……你真能救我母亲?” “我能缓解!”苏清月斩钉截铁。她立刻对青黛道:“青黛,把我随身带的那个小布包拿来!”那里面是她以防万一,用仅剩的一点银子买的几根不同型号的绣花针,都仔细消毒过。 她迅速取出一根中等粗细的针,再次用火折子灼烧消毒。然后,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她找准李氏手腕内侧的内关穴,稳稳刺入,行捻转泻法。接着,又依次针刺膻中穴(位于两乳连线中点)、厥阴俞(背部穴位,需旁人稍扶起妇人方能触及)。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周围的人都看呆了,连质疑都忘了。 行针约莫一刻钟,奇迹般地,李氏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脸上的痛苦神色消退,嘴唇的绀色也慢慢恢复正常。她缓缓睁开眼睛,虽然依旧虚弱,但意识已经清醒。 “母亲!”李婉儿扑过去,喜极而泣。 “我……我这是怎么了?”李氏声音微弱。 “母亲,您刚才旧疾复发,是这位苏小姐救了您!”李婉儿连忙道,看向苏清月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惊奇。 这时,得到消息的府医和柳氏等人也匆匆赶来。府医上前诊脉,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夫人脉象竟已平稳大半?这……这是如何做到的?” 柳氏看着蹲在李氏身旁、手中还拈着银针的苏清月,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神锐利如刀。她万万没想到,这个一向被她视为蝼蚁的庶女,竟藏了这样一手匪夷所思的医术!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了这样的风头! 苏清雪跟在柳氏身后,看着被李婉儿感激地拉着手、被众人用惊奇目光打量的苏清月,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眼中满是嫉妒和怨毒。这个贱人,怎么配! 苏清月感受到那两道冰冷的视线,心中凛然,知道麻烦即将到来。但她并不后悔。她收起银针,对李氏柔声道:“夫人此次只是暂时缓解,此疾需好生调养,切忌情绪激动。回府后还需延请名医,对症用药才是。” 李氏拉着她的手,感激不尽:“好孩子,今日多亏了你!你是苏相府上的哪位小姐?改日我必登门道谢!” 苏清月微微一笑,并未直接回答,只道:“夫人无恙便好。晚辈略尽绵力,不敢当谢。”她不能在此刻暴露身份,给柳氏发作的由头。 她起身,对着面色铁青的柳氏行了一礼:“母亲,女儿僭越了。见李夫人危急,一时情急出手,还请母亲恕罪。” 柳氏盯着她,胸口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倒是……‘深藏不露’。”那四个字,带着彻骨的寒意。 苏清月垂眸,姿态恭顺,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佛堂之行,她救了一条命,也可能为自己惹来了更大的杀身之祸。前路,似乎更加危机四伏了。 但与此同时,一颗名为“苏三小姐擅医”的种子,已悄然埋下。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这盘棋,越发错综复杂了。 第6章 暗流汹涌 普渡寺归来,相府内的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苏清月于佛堂救下吏部侍郎夫人之事,虽被柳氏极力压制,禁止下人议论,但当日目睹之人众多,消息还是如同长了翅膀般,在勋贵圈子的后宅女眷中悄然流传开来。只是版本各异,有的说得神乎其神,仿佛苏清月是菩萨转世,银针一起,沉疴立愈;有的则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或是苏相府为了抬举庶女故意做的戏。 无论外界如何猜测,锦荣院内的低气压却是实实在在的。 柳氏摔碎了一套最喜欢的雨过天青茶盏,胸口堵着一股恶气,难以疏解。她千算万算,没算到那个一向懦弱无能的庶女,竟藏着如此惊人的一手医术!更让她恼怒的是,苏清月此举,无疑是在她这位当家主母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府中小姐有这等本事,她竟毫不知情,还要靠她在外面“抛头露面”来挽回局面(尽管救的是李侍郎夫人,某种程度上也算替相府结了善缘,但这并非柳氏乐见)。 “母亲,您看她那得意的样子!不过是侥幸救个人,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苏清雪气得摔了手中的绣绷,“现在外面都在传她是什么‘神医’,把我们相府其他姐妹置于何地?她一个庶女,也配!” 柳氏冷冷地瞥了女儿一眼,恨铁不成钢:“你现在知道生气了?早干什么去了?若当初在湖边做得干净利落些,何来今日之患!” 苏清雪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青红交错,心底对苏清月的恨意更是滔天。 “母亲,难道就这么算了?她如今有了名声,万一父亲……”苏清雪想到那个对她们虽不算亲密,但极其看重家族声誉和利益的父亲,心中不由一紧。 柳氏眼中寒光一闪,拨弄着手腕上的佛珠,语气阴冷:“算了?怎么可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既然出了这个风头,就要承担得起后果。”她沉吟片刻,吩咐身边的心腹金珠,“去,把库房里那几匹颜色鲜亮些的料子,还有那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给三小姐送去。就说她昨日在寺中受了惊吓,我这个做母亲的,赏她压惊。” 苏清雪不解:“母亲,您还赏她?” 柳氏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冷笑:“捧得越高,摔得才越惨。她一个庶女,骤然得了厚赏,又有了些许虚名,你说府里其他人会怎么想?她自个儿,会不会飘飘然,行差踏错?” 苏清雪恍然大悟,脸上露出恶意的笑容。 赏赐送到揽月轩时,苏清月正带着青黛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小心地晾晒她前几日借口“驱蚊”让青黛从外面买回来的几味廉价草药。 看着金珠带来的那些流光溢彩的锦缎和金光闪闪的头面,苏清月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更深的警惕。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她恭敬地谢了赏,让青黛将东西收进屋里,脸上并未露出金珠预想中的受宠若惊或得意忘形。 “三小姐好定力。”金珠皮笑肉不笑地刺了一句。 苏清月神色平淡:“母亲厚爱,女儿愧不敢当,唯有谨守本分,方能不负母亲期望。” 金珠碰了个软钉子,悻悻离去。 青黛关上门,看着那些华丽的衣料和首饰,忧心忡忡:“小姐,夫人这是什么意思?她怎么会突然对您这么好?” “好?”苏清月轻笑一声,带着冷意,“这是要把我们放在火上烤呢。”她拿起那支赤金红宝簪子,宝石切割得并不算顶好,色泽却足够张扬,“收起来吧,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 她很清楚,柳氏这是在给她拉仇恨,也是在试探她的心性。若她因此沾沾自喜,忘乎所以,恐怕立刻就会有“盗窃”、“冲撞”之类的罪名等着她。 果然,接下来的几日,府中的风向悄然变化。原本就对揽月轩漠不关心的下人,如今看她的眼神更加复杂,有好奇,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隐晦的嫉妒和等着看好戏的恶意。偶尔去大厨房取饭食,遇到的刁难和冷言冷语也明显多了起来。 “哟,这不是咱们府上的‘女神医’吗?怎么还吃这些粗茶淡饭?” “有些人啊,就是命好,瞎猫碰上死耗子,就以为自己飞上枝头了。” 青黛气得几次想反驳,都被苏清月用眼神制止了。口舌之争毫无意义,只会落入圈套。 这日午后,苏清月正在屋内默写药方,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是掌管府中庶务的二姨娘刘氏,带着几个婆子,脸色不善地闯了进来。 “三小姐可在?”刘氏声音尖利,目光在简陋的院子里扫视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苏清月放下炭笔,走出房门,神色平静:“二姨娘有事?” 刘氏是柳氏的远房表妹,也是柳氏在府中的得力助手,为人刻薄,最是捧高踩低。 “也没什么大事。”刘氏假笑一声,“就是前儿个夫人赏下来的那套赤金红宝头面,登记造册时好像数目有些对不上,夫人命我各处查查,免得出了家贼,坏了府里规矩。”她目光如钩,直直射向苏清月,“三小姐,可否将那头面拿出来,让我核对一下?” 此言一出,青黛脸色瞬间煞白。这分明是**裸的污蔑!若真被她们在头面上动了手脚,小姐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苏清月心中冷笑,柳氏的手段,果然来了。她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哦?竟有此事?母亲赏下的东西,我自是小心保管。青黛,去将那头面匣子拿来,给二姨娘过目。” 青黛紧张地看了苏清月一眼,见她眼神镇定,这才惴惴不安地进屋,捧出了那个锦盒。 刘氏使了个眼色,她身边一个婆子上前,打开锦盒,仔细翻看那套头面。半晌,那婆子对刘氏摇了摇头。 刘氏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料到东西竟然完好无损。她不死心,又阴阳怪气道:“三小姐可要仔细想想,是否不小心遗落了哪件?或是被什么手脚不干净的下人摸去了?”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脸色发白的青黛。 苏清月眼神骤然一冷,上前一步,挡在青黛身前,声音也沉了下来:“二姨娘此言何意?母亲赏赐,我感激不尽,日夜供奉,不敢有失。姨娘若怀疑我揽月轩的下人不干净,大可去回禀母亲,将我这院里所有人都查个底朝天!也好还我们一个清白!” 她语气铿锵,目光锐利,竟逼得刘氏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你……”刘氏没想到苏清月如此强硬,一时语塞。 “若是姨娘核对无误,”苏清月不等她反应,伸手合上锦盒盖子,声音恢复平静,却带着送客的意味,“就请回吧。我这院子简陋,怕是污了姨娘的鞋。” 刘氏碰了一鼻子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狠狠瞪了苏清月一眼,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小姐,吓死奴婢了!”人一走,青黛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拍着胸口后怕,“她们……她们怎么能这样污蔑人!” 苏清月扶住她,看着院门方向,眼神幽深。这只是开始,柳氏和苏清雪绝不会善罢甘休。她们就像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再次发动攻击。 她必须尽快拥有自保,甚至反击的力量。普渡寺之行埋下的种子,需要合适的时机,才能发芽。 她转身回屋,目光落在那些晾晒的草药上。或许,她该主动做点什么了。这潭水,既然已经搅浑,那就让它更浑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