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庚行》 第1章 星痕 故事的开头,通常都很俗套。比如,一个失忆的人,在一个不太吉利的地方,干着一些不太寻常的勾当。 —— 皇陵这地方,白天看着庄严肃穆,到了晚上,就只剩下能把活人闷死的死寂。野风刮过神道旁的石人石马,那声音不像风声,倒像是一群找不到家的野鬼在哭丧。 东门七就走在这样的夜里。 按着腰间的短刀,沿着墙根的阴影,她像个没有重量的幽灵。脸上那半张玄铁面具,幽沉得连月光照上去都泛不起一丝反光,完美地融入了这片黑暗。 八年前,她自血泊中醒来,前尘尽忘,只余脸上这副摘不下的面具,与这七皇子元泓所赐之名——东门七。记忆是空的,这面具便成了她唯一的过往,尽管面具之下,依旧是空茫。 脚步倏停。 不是风声,是右前方柏树林里,一声轻微的“咔嚓”,似是枯枝被人足底碾碎。几只宿鸟惊起,扑棱着翅膀,慌慌张张扎进更深沉的夜幕。 同巡的赵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浑然未觉:“咋了?又是野狸子闹腾吧……” “闭嘴。”东门七声音压低,身子已本能地弓起,如嗅到危险的猎豹。这份对危机的直觉,自她苏醒便刻在骨子里,与记忆无关。 赵四尚未回过神来,东门七已然动了!她猛地将他推向身旁石兽后,低喝:“发信号!有埋伏!” 说话间,数道黑影已如鬼魅般自林中激射而出!刀光在暗夜里划出数道夺命的弧,直取东门七! 来人身手利落,配合默契,绝非寻常□□门七疾退,短刃出鞘,“铛”一声脆响,堪堪架开劈来之刀。她动作快得惊人,每一式皆简洁狠辣,专攻关节要害,这是无数次生死边缘滚出的本事,皇陵里可学不来。 赵四连滚带爬,吹响了示警的哨音。 混战中,一名刺客刀锋刁钻一撩,直劈东门七面门!她急偏头,刀尖仍擦着玄铁面具掠过,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锐响。 就在这一刹—— “铿——!” 一股灼热,宛如烧红的烙铁,自面具被砍中处轰然炸开,瞬间席卷颅脑!剧痛让她眼前一黑,整个人似被抛入无垠星空,强烈的失重感攫住了她。 黑暗中,无数记忆的碎片不再是画面,而是化作最原始的感觉,如亿万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她的神魂! 先是冰寒——浩瀚星穹与缭绕的金光涌入灵台,一个清冷而关切的男声(辰启明)穿透万古:“此去凡尘,劫波重重……愿你能,谨守本心。”这道记忆带着至高无上的威严与疏离,宛若神谕。 随即是温热——景象切换,南天门外,万年神树化为一名碧发男子,朝她深深叩拜,声音激动到哽咽:“庄沐天,叩谢仙子再造洪恩!此恩此德,永世不忘!”这股记忆带着草木的清气,是黑暗中唯一的光点,却转瞬即逝。 最后,是足以将她焚为灰烬的灼痛—— 是凡尘刑场,少年林凡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她推开,嘶吼声撕裂了她的魂魄:“柒——走啊!活下去——!” “林凡……!”她在意识深处无声呐喊。 紧接着,是黑暗甬道中背靠背相互取暖的些微温度;是江南春日,他牵着她的手奔跑时掌心的汗意;是父亲沈清言被押走时,回头那悲怆欲绝的一瞥…… 这些感觉疯狂奔涌、交织、互相撕扯!她分不清自己是九霄的慕长庚,还是凡尘的沈长庚,或是影窟的柒。她的意识如同被投入洪炉,在神性、善意与凡情中被反复锻造、几乎碎裂! 就在她的神魂即将被这狂潮彻底冲垮的刹那—— 一股无形、蛮横、冰冷的力量(尘锁禁制)轰然降临,如一只金色的巨掌,将所有这些翻腾的碎片狠狠镇压、抚平、封存! 灼热感如潮水般退去,面具复归死寂的冰寒。 空茫。依旧是那片深不见底的空茫。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片空茫的深处,沉下了一些她自己都无法触及的、名为“过往”的、仍在灼烫的星辰碎片。 “东门七!小心!”赵四的惊呼将她拽回现实。 一名刺客的刀已掠至胸前!东门七(或者说,被本能唤醒的慕长庚)凭借躯壳残留的印记,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护身避开,短刃反手便送入对方肋下。 脚步声大作,张诚领着援兵赶至。刺客见势不妙,“呼啦”一声尽数撒入山林。 “东门七,无恙否?”张诚急问,目光落在她面具上那道新鲜划痕。 东门七深吸气,压下心中惊涛,摇了摇头。可面具下那双眸,已与片刻前截然不同。那片深不见底的空茫里,似有甚么东西……苏醒了。 她抬手,指尖拂过面具上那处仍在微微发烫的划痕。 方才那一瞬,她所见……是梦? 还是……被她忘得一干二净的,前世? 九重天阙之上,星宫。 被禁足的辰启明猛地睁眼,周身那层暗淡金光随之波动,唇角溢出一缕金色的血丝。他不仅感知到“伪尘锁”裂开一丝缝隙,更清晰地看到,维系着慕长庚命魂的星辰,也随之剧烈摇曳,光芒骤黯。 “长庚……”他拭去血迹,金瞳中首次掠过一丝惊惧,“记忆苏醒之时,便是命星最脆弱之刻。若被‘他们’察觉……” 他望向凡尘,无声低语: “长庚……你,终是要开始记起了么?” 辰启明缓缓闭眼,凡尘那一闪而逝的星辉波动,将他心底最深的印记勾扯而出。那感觉,清晰得恍如昨日…… 云海翻涌如沸,万丈霞光流转,耀人眼目。巡天云台之巅,慕长庚与辰启明并肩而立。她周身流淌着清冷银辉,他则缭绕着淡漠金光,星君之仪,俨然非凡。 脚下流云偶散,露出下方人间景象——一片刚历战火的焦土,硝烟未散,尸骸狼藉。 慕长庚那双本应映照星辰轨迹的银眸,此刻却死死钉在人间。她的目光穿透云层,落在一个渺小的身影上。那是个至多五六岁的男童,正用尽力气推搡一具妇人的尸身,小脸上黑灰与泪水糊成一团。他张着嘴,看口型,一遍遍喊着“娘”,却无半点声息能传至这九天之上。 慕长庚不自觉地攥紧了云袖,指节泛白。她能清晰“听”见那孩子心碎般的哭喊,宛若最锋利的冰锥,刺穿了仙凡壁垒,直直扎入她神魂深处。 “看够了么,长庚?”辰启明声音平静如古井无波,周身金光亦显淡漠,“日日前来,所见无非这些。天道循环,非你我所能妄加干预。” 慕长庚未曾移目,声音微颤:“循环?启明,你看那孩子……今日丧母,明日或许便冻馁而死。这便是你我守护的天道?星辰高悬,若只能冷眼旁观世间苦楚,纵寿与天齐,与脚下这冰冷顽石又有何异?” 辰启明终于侧首看她,金色眼瞳中沉淀着万载不变的沉寂,细察之下,方能品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长庚,你又动用仙识聆听凡心。此术最耗心神,更易沾染因果。”他欲将她的注意力拉回,信手一指,脚下流云散开,露出下方人间一处景象——并非那片宏观的焦土,而是一株生长在悬崖裂缝中,在狂风里剧烈摇曳、几乎要被连根拔起的枯瘦野草。 “你看那株草,”辰启明的声音平静如古井无波,“生于贫瘠,困于风霜,此即它的‘命数’。你我能见此微末,已是它的机缘。然仙神若因一念恻隐,为它遮风挡雨,那依附于它的露珠、栖身于叶下的虫豸,其命轨又将何去何从?——牵一发,而动全局星轨。” 慕长庚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株随时会湮灭的草上,银眸中似有火焰燃烧:“所以,就因怕惊动露水与虫豸,便要眼睁睁看它被下一阵狂风扼杀?启明,你看的是星轨,我看的是那株草本身!它挣扎求生了九十日,难道不配得到一个活下去的资格?这难道便是你口中万物循其律的‘道’?!” 辰启明周身金光微漾,语气依旧平稳,却添了告诫之意:“是。它的资格,在于它自己能否扛过这场风。抗不过,便是道法自然。星辰轨迹,不容私情撼动。” “好一个‘道法自然’!好一个‘不容私情’!”慕长庚猛地扭过头,银发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竟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与决绝,“辰启明,若守护此等天道,便意味着对渺小生灵的苦难视而不见——”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声如冰裂: “那我慕长庚,宁愿叛出此道!” 辰启明未曾回首,依旧伫立原地。直至那抹银色彻底消失在玉宇琼楼之后,他负于身后的手才缓缓握紧,一缕躁动的金色仙辉自指缝间逸出,下方的人间景象顷刻被云雾蛮横吞没,复归一片死寂的金色。 他望着脚下渐被云霭遮掩的人间,轻声道: “……非是无心,是不能有。” 云台之下,巡天镜虚影缓缓转动,镜光冷冽,映照天地万物,自然也包括方才那场小小的争执。 而心意已决的慕长庚,正快步返回自身星宫,心头唯余一念,愈发清晰、坚定: 若天道不仁,她便——亲手改一次命! 新坑已开,黄土铺地,清水洒街。 老规矩,在本章说留印「祥瑞御免」者,皆视为本王座上宾,享气运加持,追更之路畅通无阻。 ——马亲王 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星痕 第2章 仙陨 在仙界,违规操作的成本往往很高。比如,挪用公款(仙露)给濒危物种(神树)搞“紧急进化”,后果通常不是写检讨,而是直接开除仙籍、打入轮回。 —— 慕长庚的星宫依旧清冷,唯中央一面水镜浮动着微弱银光。镜中所映不再是星辰轨迹,而是锁定了南天门外一隅——那株屹立万载的老神树。几名金甲力士已手持光华流转的巨斧,在树下比划。 “老君有令!八卦炉损毁亟待修复,此树灵气最盛,三日之后,伐之!”带头力士声如洪钟,在静谧角落回荡。 慕长庚指尖划过镜面,景象微澜。她阖眼,方才那片焦土与辰启明的话语再度涌现。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皆是劫数……” 一声极细微的抽泣,透过水镜隐隐传来。 深夜,南天门外。 慕长庚隐去身形与仙息,悄无声息地潜至神树下。粗壮树干上,隐隐浮现出一张苍老而痛苦的面容轮廓。 “谁?”一个警惕的声音响起。 “是我,长庚。”她现出身形,手掌轻按于粗糙树皮之上。 “长庚仙子?”那声音立刻转为激动,“求仙子救我……我修行万载,只差一步便可化形……不想就此湮灭,沦为炉中之柴啊……” 慕长庚感受着那股强烈的求生之念,与日间所见的惨象交织。她声音低沉:“老君只需树身修炉,未必会毁你灵识。或许……” “无用!”神树灵识泣声打断,“仙斧落下,灵识与树身一同崩毁!此乃天规!” 远处传来巡天兵卫整齐的脚步声。 慕长庚即刻隐去身形,屏息凝神,待脚步声远去。再度显形时,手中已多了一枚小巧玉瓶,内里瑶池仙露微光荡漾。 “天规……”她喃喃低语,眼神一凛,“那我便改了这天规!” 仙露尽数倾于树根深处,同时双手疾结法印,周身银华大盛,毫无保留地灌入树干。“凝神聚气!助你强行化形!此乃唯一生路!” “仙子!这……若被察觉……” “那便不容他们察觉!”慕长庚语气急促,额间已现薄汗,“快!” 神树不再多言,竭力吸纳仙露与星辰之力。巨树周身迸发出澎湃青光,生命气息疯狂攀升。 就在青光鼎盛刹那,一道碧绿光柱轰然冲天! 光华散尽,原地哪还有古树踪影,唯见一名碧发青眸、身形颀长的男子,面带茫然立于原地,周身流转着初化仙灵的莹润光泽。他怔愣片刻,望向气息微喘的慕长庚,当即屈膝跪倒。 “庄沐天叩谢仙子再造洪恩!此恩此德,永世不忘!” 慕长庚拂袖:“起身!此地不宜久留。记住,你乃自行修炼得道,与我无关,从未见过我!可明白?” 庄沐天抬头,清澈眸中满是感激与决然:“沐天明白。绝不敢牵连仙子。” 慕长庚微微颔首,看了眼这新生的树神:“速去,寻一处稳固灵体。”言罢,身影一晃,便失了踪迹。 庄沐天独立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良久未动,低声重复: “永世不忘。” 翌日,天庭,凌霄宝殿。 玉帝端坐九龙宝座,面沉如墨。大殿中央,巡天镜正重现昨夜南天门外种种——慕长庚如何潜入、如何倾洒仙露、如何助树化形、庄沐天如何叩谢离去。镜光熄滅,殿内死寂。 “慕长庚。”玉帝之声蕴含着无尽威压,于殿中回荡,“尔,尚有可言?” 慕长庚跪于殿中,脊背挺直,周身银辉似黯淡几分。她抬起头,声音清晰:“臣,无话可说。” “好一个无话可说!”玉帝震怒,一掌拍在御案之上,“窃瑶池仙露,擅助精怪化形,逆天改命,目无天条!尔可知此乃何罪?!” “臣知。”慕长庚迎着他的目光,“然臣亦知,见死不救,不配为仙!挽救一即将得道之生灵,何错之有?” “放肆!”旁立的紫薇天尊即刻出声呵斥,旋即转向玉帝,“陛下息怒!长庚星君亦是一时恻隐,念其初犯……” “恻隐?”玉帝冷笑打断,“天庭规矩,岂容凭恻隐行事?!今日她怜一树,明日是否便要怜那些阳寿该尽之凡人,去篡改生死簿了?!” 辰启明立于仙班之中,金瞳紧紧锁着殿中那抹孤影,唇线紧抿,终是上前一步:“陛下,长庚星君执掌星辰万年,素来恪尽职守,此番或可……” “启明星君不必多言!”玉帝毫不容情地驳回,“法即是法!慕长庚,尔罪证确凿,忤逆天道。身为星君,私动星辰,扰乱天纲,且执迷不悟,枉负朕与诸仙期望,朕判尔——剥去仙骨,打入凡尘,受尘世轮回之苦!尔可认罚?” 慕长庚深吸一气,阖目,复又睁开,眼中一片平静与决然。 “臣,领罚。” 剥仙台上,罡风如万鬼同哭,卷起慕长庚散乱的银丝。她被一道道仙锁紧紧缚于刑柱之上,面容苍白若纸。 辰启明猛地推开阻拦的天将,扑至刑台边缘:“长庚!何至于此!向陛下服个软……” 慕长庚闻声望去,竟微微扬起唇角,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支离:“启明……即便重来千次万次,我……依然如此。此心不悔。” 辰启明喉头一哽,所有话语尽数堵住,只能死死望着她,袖中双拳紧握,指节寸寸发白。 行刑天将高举剥离仙骨的法器,刺目毫光开始汇聚,毁灭的气息弥漫开来。 便在此时,仙官群中猛地撞出一道青碧身影! “且慢!”庄沐天嘶声呐喊,欲要冲上前去,“陛下!一切罪责在我!要罚便罚我!求陛下开恩,饶过长庚仙子!” 数名天将立时上前,将他死死按压在地。 “沐天!”慕长庚失声惊唤,“退下!此事与你无关!” 庄沐天目眦欲裂,拼命挣扎:“仙子!” 行刑天将面无情,法器轰然斩落!一道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剧痛的强光,将慕长庚彻底吞没。她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吟,周身仙辉如星辰崩碎,四散飞溅。 仙骨,离体!毕生仙元修为,顷刻间散逸殆尽。 天将解开锁链,她已虚弱得无法站立。 “推下去。”玉帝冰冷的声音,下达了最终判决。 两名天将一左一右架起她,走向台边那翻涌不休的云海——其下,便是轮回井。 被推落的那一刻,慕长庚最后回望。 她看见辰启明僵立原地,周身金辉紊乱摇曳。 她看见庄沐天挣脱束缚,面上是一种豁出一切的疯狂。 随即,她向下坠去。 同时,一道青绿色的精魄决绝地从庄沐天头顶冲出,毫不犹豫,紧追着那道下坠的银芒,一同投入茫茫云海之下。原地,只留下一具迅速失去生机、化作枯木的躯壳。 剥仙台畔,死寂得可怕。 云海之下,早已不见坠落的光迹。唯有庄沐天所化的枯木,孤零零伫立于刑台边缘,诉说着方才的决绝。 辰启明一步步走至枯木前,周身金色仙辉波动不稳。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到那枯槁树干时,蓦地停顿,最终仍是缓缓收拳,负于身后。 “长庚……沐天……”他阖上眼,嗓音沙哑,“这又是……何苦。” “唉……”一声长叹自身后传来。紫薇天尊不知何时已至他身侧,望着轮回井的方向,摇了摇头,“痴儿……皆是痴儿啊……启明星君,节哀。天规……便是如此。” 辰启明未曾回头,只望着那株枯木:“天尊,这天道……便真容不下一丝错处么?” 紫薇天尊抚着长须,默然片刻,方缓声道:“非是容不下错,而是……秩序重于一切。长庚她,触碰了底线。”他略顿,“至于庄沐天……私离天庭,强闯刑台,更是……唉。” 辰启明不再言语,只是摊开了手掌。一点微弱至几乎熄灭的银色光点,正自他掌心缓缓浮现——那是慕长庚被剥仙骨时,他暗中收集的、她最后的一丝本命星辉。 紫薇天尊一见,面色骤变:“启明!你!此乃罪仙残留之物,你私自收集,若被陛下知晓……” “天尊,”辰启明打断他,目光仍凝于那点微光之上,“她已受尽刑罚,仙路亦断。难道连这微末希望……都不能留存么?” 紫薇天尊凝视他眼中不容动摇的决意,最终化作一声更悠长的叹息,拂袖转身:“老夫……今日什么也未看见。星君……你好自为之。”身影渐行渐远。 星宫深处。 辰启明屏退左右。浩瀚星辰之力汇聚成炽热熔炉,上方悬浮着一块北海玄铁,与那点微弱闪烁的星辰本源。 他指尖流转着金色辉光,引导着玄铁与星辉艰难融合。每灌注一分仙力,周天星图便随之轻轻震颤。 “逆天而行,必遭反噬。”巡天镜的警告在他识海中回响。身为执掌星辰之神,他比谁都清楚——强行改命如同推动星轨,引发的连锁反应,足以倾覆无数凡尘生灵。 然慕长庚坠落时那句“若天道不公,守之何用”如同烈焰,灼烧着他的心腑。 他轻抚着渐渐成形的面具,金色眼瞳中首次浮现裂痕,“若守护秩序,便意味着眼睁睁看你湮灭……那这秩序,所护究竟为何?” 就在封印完成的刹那,北斗七星齐齐一黯!辰启明闷哼一声,一缕金色血线自唇角溢出——这或许是天道予他的初次警兆。 “长庚,”他低声自语,似叹息,亦如承诺,“凡尘浊气深重,会不断侵蚀这点星辉。我将它封于此面具之内,愿它能护你灵台清明。” “至暗之时,它能令你目明耳聪,感知常人所不能察之物。” 随着他的话语,面具表面隐隐浮现流云般的纹路。 “然此力亦随你心绪起伏。待你悲愤至极之际,或许便是其力量鼎盛之时。” 他指尖拂过面具,落下最后一道封印。 “伪尘锁……”他低声自语,道出了这仿制禁制的真名,“我以此术模仿天道法则,封尽你灵台忆海,令前尘尽忘,或可暂瞒天听……” 他目光一凛,带着一丝与天道抗衡的冷傲。 “然则,那些已刻入你神魂深处、融入你血肉本能的战技与学识,早已是‘你’的一部分,而非‘记忆’所能概括。我这‘伪尘锁’可封灵识,却难磨灭这深入骨髓的技与能。” 这,便是他为她留下的、除了面具之外,另一道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生机。 “长庚,”他低声自语,似叹息,亦如承诺,“凡尘浊气深重,会不断侵蚀这点星辉。我将它封于此面具之内,愿它能护你灵台清明。” “待你凡尘情劫动摇我这封印那日……或许便是它引你归来之时。” “但若力量耗尽,封印未破,则……仙路永绝。” 当最后一道仙力注入,面具表面流光一闪,所有异象尽数收敛,归于朴实无华,唯两侧残留淡淡云纹。 他凝视着这副面具,指尖轻轻拂过其表面。 “长庚……便让我,为你留下这一线归途罢。” 轮回井畔。 辰启明独自立于翻涌的云海之边,手托那副玄铁面具。他望了望深不见底的凡尘。 再无半分犹豫,挥手一扬。 面具化作一道幽光,悄无声息地坠入云海,朝着大渊王朝的江南之地,疾坠而下。 辰启明伫立良久,直至那流光彻底消散于感知。他周身那曾辉煌璀璨的金色仙辉,此刻看来,却是难以言说的孤寂。 “长庚……此间若无你……我会更孤独,珍重……” 风声呜咽,将他最终的话语也吞没殆尽。 第3章 双星降世 凡间生孩子,顶多是天上打个雷、地下冒股青气。但沈家小姐和林家公子的降生,硬是搞出了“双星临世”的排场,这大概就是主角和配角的区别。 —— 江南,沈府。 夜浓如墨,骤雨倾盆。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天幕,旋即惊雷炸响,震得檐角铁马急响。 沈府内宅却是灯火通明,丫鬟仆妇端着热水巾帕穿梭往来,步履杂沓,人人面上皆凝着一层惶急。家主沈清言立于廊下,负在背后的手紧握成拳,目光一次次掠过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庭中狂乱的雨声,更搅得他心绪不宁。 又一道霹雳当空炸裂,几乎同时,内室传出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清越异常,竟一时压过了风雨之声。 “生了!夫人生了!是位千金!”产婆欢喜的声调穿透雨幕。 沈清言眉宇一舒,悬着的心方要落下,屋内情势陡变。 “哎哟!这……这是何物?!” “老天爷!孩子脸上!快、快试试能否取下!” 沈清言心头猛地一沉,再顾不得甚么产房禁忌,一把推门疾入:“怎么了?出了何事?” 只见产婆抱着襁褓,面色惨白,手指抖索着指向婴孩面庞。那女婴脸蛋的上半部分,竟牢牢覆着一副玄铁色的半面甲,非金非玉,触之生寒,质地浑然,边缘与肌肤贴合得滴水不漏,宛如与生俱来。 “老爷!此物……此物取不下来啊!稍一用力,小姐便啼哭不止,声嘶力竭!” 沈清言小心翼翼将女儿接过,心中也不由的有些惶恐,婴孩似感知到父亲气息,啼哭渐歇,那双露在面具外的眸子清亮如洗,懵懵懂懂地望定他。他指尖轻抚那面具,果然纹丝不动,反引得孩子不安地扭动。 “速去!将城中李大夫、陈大夫几位都请来!”沈清言声音沉郁,眉峰紧蹙。 片刻后,几位本地名医齐聚府中,轮番上前检视,皆是瞠目结舌。 “奇哉!老朽行医数十载,未曾闻见如此异事!” “此物质地不明,与皮肉相连,却无创口淤痕……匪夷所思,老夫……束手无策。” “沈大人,此物恐非人力可解。小姐洪福齐天,说不得……乃是天授?” 众大夫束手无策,皆捻须沉吟,终究是接了诊银,口称“回府必当遍查典籍,细细参详”,相继告辞而去。 送走大夫,沈清言独自抱着女儿立于窗前。夜雨初歇,云破处,一颗星辰孤悬天际,寒光熠熠,清辉漫洒,正是那主掌刀兵与变革的长庚星。 他垂首凝视怀中幼女,又抬眸望向那点寒星,默然良久。 榻上,夫人气息微弱,语带哽咽:“老爷,这孩子……莫非是冲撞了甚么?这该如何是好?” 沈清言行至榻边,将婴孩轻轻放入夫人怀中,温言道:“莫要胡思乱想。你瞧她目蕴清辉,啼声洪亮,岂是不祥之兆?依我看来,这非是灾祸。” 他复又望向窗外,目光幽远:“今夜天象殊异,此女生而覆玄铁面,人力难撼。长庚耀空,其意昭昭……或许,此乃天命。” 他顿了顿,声音沉静而坚定:“也罢!便唤她‘长庚’吧。沈长庚。愿她如这暮夜长庚,纵历黄昏之暗,亦能指引前路,终迎破晓之明。” (回溯两个时辰前,邻县林府) “老爷!夫人生了!是位公子!”仆从喜滋滋地前来报信。 林知显疾步踏入房中,却见产婆面露惊异:“老爷,少爷着实稀奇,落地不啼不闹,安安静静,只睁着一双眸子,亮得……慑人。” 林知显凑近端详,这新生儿不似寻常婴孩那般肌肤皱蹙,面容竟异常宁和,一双眼睛澄澈如秋水,眼底深处,隐隐流转着一抹稚嫩却不容错辨的青碧之色。 “罢了罢了,”林知显虽觉惊奇,见儿子康健,便也安心,“安静些好,省得喧闹。名字……便取一个‘凡’字,林凡。盼他心性质朴,即便生于凡俗,亦能寻得自家天地,安然自在。” 寒来暑往,春秋代序。 窗外的老海棠,谢了又开,已是五度花信。庭前的青石阶,绿苔染了又新,亦过了五载光阴。 两名生于异象下的婴孩,在各自的深宅大院中悄然成长。 沈长庚面上那副玄铁面具,成了沈府上下心照不宣的隐秘,亦成了江南地界口耳相传的一桩奇谭。她日渐习惯旁人或好奇、或惊惧的打量,性子磨砺得沉静如水,波澜不惊。 而邻县的林凡,依旧寡言少语,唯有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眸,时时藏着与年龄殊不相符的洞悉明澈。 命运的丝线,已于冥冥之中悄然编织,将两条轨迹缓缓拉近。只待东风骤起,便会迎来双星交汇、石破天惊的一刻。 所有话本故事里,青梅竹马的初见总是美好的。沈长庚和林凡的初见,除了美好,还附带了一点……命运的羁绊。 这日,林府花园内,正是姹紫嫣红开遍,蝶影翩跹的景象。 沈清言携女拜访同僚林知显。两位大人于水榭亭中叙话,便吩咐两个小的自在园中玩耍。 小长庚静立于一丛灼灼芍药之旁,脸上那副玄色面具,在明澈的日光下泛着些许冷硬的光泽,与周遭的明媚景致显得有些疏离。她有些拘谨,只安安静静地看着。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自廊下传来。林凡一阵风似的跑近,一眼便瞧见了这个脸上覆着奇异面具的小姑娘。他好奇地凑上前,歪着头打量。 “你何故把脸遮起来?”他声音清脆,问得直接。 长庚下意识抬手抚了抚面具边缘,稚声应道,语气却平静:“取不下来的。爹爹说,生来便是如此了。” 林凡眨了眨眼,只觉新奇,又凑近了些,几乎要碰到她的额角。两人目光对上,静了一瞬。 忽地,长庚极轻地“咦”了一声。 “怎么了?”林凡问。 “无事……”长庚小声答,只觉面具靠近鬓角处微微一热,转瞬即逝。她未曾留意,那处悄然多了一缕极淡的云纹暗痕。 林凡盯着她露出的下半张脸和那双清亮眼眸,一股没来由的熟稔之感涌上心头,脱口道:“我们……是不是曾在哪儿见过?” 长庚微怔,随即老老实实地摇头:“爹爹说,今日是头一回来林伯伯府上,也是头一回见林哥哥。” “哦……”林凡困惑地挠了挠头,但那感觉顷刻便被孩童的新奇取代,“我们去扑蝶吧!”他指着那烂漫花丛。 园中追逐嬉戏之声渐起。 长庚毕竟还是孩童心性,不多时便放下了那份拘谨,随着林凡在园中跑动起来。裙裾扫过青青草叶,面具下的眼睛弯成了浅浅月牙。 忽地,她脚下绊了一下,“呀”的一声便向前扑去。 “小心!”林凡反应极快,一把攥住她的胳膊,用力带住。 长庚晃了晃,总算站稳,心口犹自怦怦直跳。两人胳膊相触的刹那,那面具靠近太阳穴处,又是一阵清晰的温热传来。 这次林凡也察觉了,他指着那面具:“你的面具……方才好似亮了一下?” 长庚自己也感觉到了,疑惑地抬手去触,指尖恰好碰到那新浮现的第二道流云暗纹,比先前那道更显清晰了些。 “它时或如此,”长庚自己也说不分明,“会觉得暖。” 亭子那边,大人已注意到动静。 沈清言扬声问:“长庚,无事吧?” “无事,爹爹!”长庚回头应道,“是林哥哥拉住了我!” 林知显含笑对沈清言道:“沈兄你看,两个孩子倒是投缘。” 沈清言亦微笑颔首:“是啊。令郎颇有林兄之风,沉稳可靠。”见女儿比平日开朗些许,他心中稍感宽慰。 林凡早已将方才那点异样抛诸脑后,兴奋地指着不远处:“那边有棵大树,上头有个鸟窝!我带你去瞧!” 他自然而然地拉起她的手便向前跑去。 长庚被他牵着,小步跟上,忍不住又抬手摸了摸脸上那两处微热的纹路。它们的存在,让她觉得与这位初识的林哥哥之间,仿佛有了一个独属于他们的小小秘密。 跑至海棠树下,林凡忽地停下,在自己腰间的小锦囊里摸索片刻,神秘兮兮地掏出一枚磨得发亮的开元通宝。 “给你看个宝贝!”他压低声音,仿效着戏文里的豪侠,“我爹说,这是‘义字钱’,最是灵验。我们把它劈开,你一半我一半,从此就是……就是最好的朋友,永远相互扶持,永不背叛!” 长庚看着那枚铜钱,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觉得这仪式既新奇又庄重。她用力点头:“好。” 林凡寻了块青石的尖角,将铜钱立稳,又捡了块卵石,小心翼翼地对准中缝,屏息凝神,猛地一敲。 “铛”的一声轻响,铜钱应声裂为两半。 他将其中一半递给长庚,自己攥紧另一半,小脸满是认真:“我爹还说,君子一诺,重于千金。长庚,以后我定会护着你,不让你被旁人欺负。” “嗯,”长庚将那半枚残钱紧紧握在手心,感受着金属边缘的微硌,面具下的眼睛弯了起来,“林凡哥哥,我也会一直信你。” 而他们并不知道,这半枚铜钱,在未来的腥风血雨里,将会承载多少重量。 第4章 琉璃易碎 孩童的友谊是琉璃盏,看着剔透,却经不起权欲的轻轻一碰。当林凡挡在长庚身前时,他不知道,自己挡住的不仅是几句稚童的嘲弄,更是一场即将吞噬两个家族的滔天巨浪。 —— 数日后,沈府花园。 春光明媚,沈清言与林知显于亭中对弈。小长庚与林凡在不远处的草地上追逐一只粉蝶,孩童的欢笑声为午后平添几分生气。 然这份宁静未能持久。邻街几位官宦人家的子弟由仆从领着路过沈府,瞧见园内情景,便扒在栅栏外张望。他们立时注意到了长庚脸上那副与众不同的面具。 “快看那丫头!脸上戴的什么物事?”一个身形胖墩墩的男孩指着长庚大声嚷道。 “丑八怪!吓煞人也!”另一个孩子跟着起哄。 长庚的脚步霎时停住,下意识抬手掩住面具边缘,方才扑蝶的欢欣瞬间消散无踪。她低下头,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 林凡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他猛地扭头瞪向栅栏外那些孩子,眉头紧紧皱起,随即一步上前,将长庚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身后。 “尔等休得胡言!”林凡声音虽稚,却带着怒意,“此非鬼物!乃是……乃是长庚妹妹的珍宝!无知妄言,不知所谓!” “珍宝?谁拿块破铁当宝贝?略略略——”那胖男孩做着鬼脸,肆意嘲弄。 林凡气得小脸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却并未冲上前动手,而是气呼呼地斥道:“我爹爹说过,以貌取人,失之子羽!长庚妹妹是我见过最聪慧、最好看的人!胜过尔等千百倍!再敢胡吣,我便去禀明爹爹与沈伯伯!” 他一提及大人,那几个顽童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嘟囔着“没趣”“走了走了”,被仆从半劝半拉地带走了。 栅栏外复归清净。林凡这才转身,见长庚仍低着头,面具下的唇瓣紧紧抿着。 “长庚,莫理他们。”林凡语气带着些笨拙的安慰,“他们……他们是妒忌你有这般特别的宝贝。” 长庚缓缓抬头,清亮的眸子望着林凡,其中并无泪水,却有一种林凡彼时尚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情愫。她轻声说:“林凡哥哥,谢谢你。它……方才又热了一下。” “当真?”林凡的注意力被引了过去,好奇又小心地指了指面具,“它可是知晓我护着你,在道谢么?” 这奇妙的念头让长庚终于微微展颜。她用力点了点头:“嗯!” 林凡也欢喜起来,再次自然拉住她的手:“走,我们去亭子那边,我爹爹那儿有点心,甜得很,我分与你吃!” 两个孩子手牵手奔向亭子。日光之下,林凡的身影在长庚眼中,恍若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柔光。自此刻起,在长庚心里,林凡不单是玩伴,更是在外人投来异样目光时,会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那个人。而林凡,亦将“护着长庚妹妹”视作了理所应当之事。 孩童笑语随风潜入亭中,正落在沈清言与林知显手边的棋盘之上。棋盘间黑白交错,便如他们此刻所论的朝局,看似泾渭分明,内里却暗涌潜藏。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向草地上那两道无忧无虑的小小身影——一者活泼如旭日初升,一者静谧若新月清辉。他们此刻的欢愉,与亭中渐渐凝重的氛围,形成了无声的映照。 林知显执着一枚黑子,沉吟未落,终是将话题引向了那场无法回避的风波:“沈兄,此番你我联名上书,奏请全额发放赈灾款项,并请蠲免灾区赋税,可谓是捅了马蜂窝了。听闻,五皇子门下那位钱管事,曾在酒肆放话,言道我等断人财路,不识抬举。” 沈清言目光仍凝于棋枰,语气平静无波:“抬举?若他们的‘财路’,是修筑于灾民累累白骨之上,这等‘抬举’,不要也罢。林兄,你我读圣贤书,所求不过‘心安’二字。眼见饿殍遍野,却缄口不言,此心何安?” 话音未落,一帧画面猛地刺入沈清言脑海——那是他月前私访时,于溃堤灾区亲眼所见: 泥泞的田埂上,一名老农正跪地哭求衙役,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官爷!这田是祖产,只是被水泡了,地契没了,但它还在啊!” 那衙役满脸不耐,一脚将他踹开:“按五殿下新颁的《灾地重整令》,无契便是官田!滚开,莫误了公务!” 老农被踹得翻滚在地,却见一个总角小儿举着个脏污的菜团跑来,怯生生道:“爷爷,里正说……这是村里最后一顿饭了……” 老农看看孙儿,又看看那些正重新丈量他命根子的官差,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他踉跄爬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嚎,一头撞向身旁刻着“皇恩浩荡”的界碑! “砰”的一声闷响,鲜血瞬间染红了碑文。 沈清言当时隐在人群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至洇出血迹。 沈清言从这锥心的回忆中挣脱,眼底已是一片血红。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见饿殍遍野,却缄口不言,此心何安?” 林知显轻叹一声,面上却无半分悔意:“是啊,‘心安’二字,重逾千金。只是……”他的目光掠过正小心翼翼放走粉蝶的林凡,与静立一旁的长庚,“只望你我今日之举,能为他辈换得一个稍许太平的世道。” 沈清言亦看向女儿,目光触及她脸上那副与年龄殊不相称的冷硬面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愿如此。只怕京城的风,快要吹到江南了。你我既择此路,须早做筹谋。” 一局终了,未分胜负,两人心下却各自压上了一块更沉的巨石。远处的孩童尚未察觉大人世界的暗流涌动,林凡正兴高采烈地比划着,向长庚描绘方才那只粉蝶翅翼的斑斓模样。 半月倏忽而过。 京城,五皇子府密室。 烛火摇曳,将几张晦暗不明的脸映照得愈发阴沉。上首的五皇子指尖缓缓捋过颔下短须,静听着下首一名官员的禀报。 “殿下,”那官员身子微躬,声音压得极低,“江南道观察使沈清言与督粮道林知显,再度联名上了奏疏。此番不仅要求国库全额拨付赈灾款,更请免灾区三年赋税。甚至……”他话语一顿,嗓音愈发沉凝,“弹劾我等……克扣了先前修筑堤坝的工款。” “狂妄!”另一名虬髯门客勃然作色,一掌击在案上,“沈林二人不过江南微末小官,真以为天高皇帝远,便可肆无忌惮了么?殿下,此风不可长!” 五皇子眼皮都未抬一下,声线平直无波,却透着寒意:“弹劾?灾民暴动,饿殍遍野,乃其治灾无方,牧民无术。如今自身难保,还想反咬一口?” 先前那官员凑近半步,低声道:“殿下,陛下览奏之后,似乎……略有触动。毕竟,此番灾情确实骇人。” 五皇子终于抬眼,眸中寒光一闪即逝:“既然陛下可能被说动,那便在陛下圣裁之前,让陛下再也……信不过他们。” 他目光转向那名一直沉默的枯瘦门客:“事情办得如何了?” 枯瘦门客立刻躬身,脸上挤出几分谄媚又阴险的笑意:“回殿下,已万全备妥。那几封与北燕‘借兵清君侧’的密信,今夜便能‘安然’送入沈、林二人书房暗格之中。” 五皇子微微颔首,指尖轻叩桌面:“甚好。明日卯时,本王要看到弹劾他们里通外国、结党营私的奏章,与此‘铁证’,一同呈于御前!” “是!”几人齐声应诺,眼中尽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是夜,江南,沈府书房。 烛光昏黄,映着沈清言与林知显两张凝重面容。桌上茶水早已凉透,却无人顾及。 “林兄,此次联名弹劾五皇子一党贪墨修堤款,已是撕破脸面,再无转圜了。”沈清言眉宇间锁着深深的疲惫。 林知显长叹一声:“得罪便得罪了!难道要你我眼睁睁看着灾民易子而食,却为求自身安稳,缄口不言么?吾辈读圣贤书,所为何来?” “所为何来……”沈清言喃喃,随即眉头皱得更紧,“只是,这几日我总觉心神不宁。长庚那孩子前几日忽然与我说……” 话音未落,书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小长庚抱着枕头立于门口,一只手紧紧捂着脸上那玄铁面具靠近鬓角之处。 “爹爹!”她声音带着哭腔,不似平日平静,“面具……好烫!像火烧一样!还有……天上的星星,乱糟糟地挤作一团,好吓人!爹爹,林伯伯,你们今夜莫要出门了,好不好?” 此番异状尤为剧烈,连一旁的林知显都隐约觉着,书房内的空气似乎燥热了几分。沈清言脸色骤变,不再以寻常童言视之,急忙将女儿抱起。手掌触及面具,果真传来一阵不寻常的滚烫! “长庚莫怕,爹爹在此。”他强压心中惊涛,柔声安抚,手掌轻拍女儿后背,目光却与林知显猛地对上——这孩子莫名的预感,莫非真昭示着什么? 他沉声对林知显道:“林兄,五皇子与宰相往来密切,欲掌控江南兵马。我等此番举动,恐已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怕是……要行那构陷之事,以此向宰相纳投名状。” 林知显面色铁青:“他们安敢如此!莫非欲效仿秦桧,行莫须有之事?” “只怕犹有过之……”沈清言话音未落。 “咔哒。” 窗外檐瓦,一声轻响极其突兀地传来! “何人?!”沈清言厉声疾喝,猛地推开窗棂,只见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融入夜色,瞬息不见。 林知显面色霎时惨白:“他们……他们的人已然到了!” 沈清言怀抱女儿,望一眼窗外沉郁如墨的夜色,一声长叹溢出喉间:“唉……该来的,终究是来了。这江南的天,怕是要变了。” 两人相对无言,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山雨欲来的凝重。 第5章 影窟暗刃 成年人的权力游戏,买单的往往是孩子。当沈府和林家被抄家的那一刻起,沈长庚和林凡的童年就结束了——虽然他们自己并不知道,这仅仅是苦难的开胃菜。 —— 次日,天光未透,黎明前的至暗时刻。 “咚!咚!咚!” 沈府那两扇朱漆大门被砸得震天价响,粗暴的呼喝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开门!奉旨查案!速速开门!” 老门房颤巍巍刚拉开一条门缝,大门便被人从外猛力撞开,轰然巨响中,老人踉跄跌倒。一队顶盔贯甲的禁军如潮水般涌入,甲胄森然,刀剑碰撞之声不绝于耳,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庭院。为首将领手持一卷明黄圣旨,面色冷硬如铁。 沈清言衣冠未整,闻声疾步而出,见此阵仗,心直往下沉,仍强自镇定,厉声质问:“尔等何人?竟敢擅闯朝廷命官府邸!” 那将领看也不看他,唰啦一声展开圣旨,声若洪钟,却无半分人情: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江南道官员沈清言、林知显,身受国恩,不思报效,反勾结北燕,意图不轨!罪证确凿,着即革职拿问,抄没家产,一应人等押解入京,交部严审!钦此——!” “构陷!此乃构陷!”沈清言浑身剧震,须发皆张,“我沈清言一生清正,忠心可鉴日月!通敌之罪,从何说起?!铁证何在?!” 将领冷笑一声,略一摆手。 几名兵士立即推上一名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沈府仆役,其手中正捧着一个紫檀木盒。将领自盒中取出几封书信,在沈清言眼前一晃:“自你书房暗格中搜出!与北燕往来密信在此!铁证如山,还敢狡辩?拿下!” 如狼似虎的兵士一拥而上,反剪住沈清言双臂。“奸佞当道!天日昭昭!我沈清言冤——枉——!”他目眦欲裂,奋力挣扎。 “爹爹!”小长庚被奶娘死死抱在怀中立于回廊下,见此情形,吓得放声大哭。 沈清言猛地回首,用尽平生力气嘶声喊道:“长庚!记住!沈家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忠君爱国,此心可鉴!” 同一日,林府亦遭大难。 林凡被人从床榻上粗暴拖起,睡意朦胧中,小手仍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枕下那半片莹润的蝴蝶翅膀。 “凡儿!”林知显被押解而过庭院,只能急促低吼,“无论如何,活下去!” 府州死牢,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 两个孩子被分开关押,却在这狭窄的通道两侧,隔着粗大的木栅栏再度相遇。林凡拼命将手伸出栅栏缝隙,紧紧攥住了长庚冰凉的小手。 “长庚,别怕。”他声音带着孩童的颤抖,却努力维持着镇定。 长庚脸上那玄铁面具灼热异常,边缘那些流云暗纹竟如活物般急速蔓延、发光,几乎覆盖了整个面具,细密的裂纹在流光中若隐若现。 “林凡哥哥,”她泣声呜咽,又被面具的异状所扰,“面具好烫……它,它好像要碎了……” 林凡惊疑不定地凝视着那发光发热的面具,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浮现:“它……它是在护着你吗?” 残阳如血,泼洒了半边苍穹。长庚星孤零零地悬于天际,其光凄冷,刺人眼目。 刑场中央,两个幼小的身影被沉重的铁镣束缚着,每挪一步都锒铛作响。刽子手肃立一旁,鬼头刀宽厚的刀面折射着夕阳最后的光,泛起一层森然的寒气。 林凡死死攥住长庚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低头!看着我!” 长庚仰起小脸,望向那轮血红的落日与那颗孤星,玄铁面具下的唇瓣,止不住地战栗。 监斩官面沉如水,将手中令牌掷地,声线冷硬如铁:“时辰到,行刑!” 刽子手吐气开声,沉腰坐马,那柄厚背鬼头刀被缓缓举起,划破凝滞的空气,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 刀锋将落未落之际,长庚脸上那副玄铁面具陡然爆出一片刺目银光,其上流云纹路炽亮如火!然而那光芒仅如昙花一现,急促闪烁数下,便如燃尽的薪柴,“噗”地一声彻底湮灭,面具复又变回那块死气沉沉的顽铁。 几乎在同一刻,天地变色! 狂风毫无征兆地席卷而起,卷起漫天黄沙,顷刻间,白日沦晦,四下昏瞑。 借着风沙掩护,数道黑影如鬼魅般潜入法场。 为首者手法迅捷如电,将两具早已备好的童尸与长庚、林凡调换,同时低喝:“撤!” 另一道黑影双臂一揽,已将两个惊骇失神的孩子抄起,一道低沉却清晰的声音,如锥子般扎入他们耳中:“自此刻起,沈长庚与林凡,已死。” 这群人来去如风,不过瞬息,便已消失在愈发猛烈的风沙与彻底降临的夜幕之中。 刑场之上,唯余两具血肉模糊的“尸首”,与天边那颗始终静默,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的长庚星。 …… 彻骨的寒意取代了短暂的晕眩。 这便是死了么?不,死了怎会感到如此冰冷,如此窒息? 长庚(我们仍需如此唤她)艰难地睁开眼,头痛欲裂,胃里翻江倒海。她与林凡背靠着背,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缚,扔在一条幽暗潮湿的石砌通道里。墙壁上,几支火把有气无力地摇曳着,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恍如鬼魅。 “林凡……哥哥?”她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无法抑制的惊惧。 林凡动了动,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我在……长庚,你可还好?”他竭力想扭过头看她,绳索却深陷皮肉,纹丝不动。 “还……还好。”长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她环顾四周,通道一端隐入深不见底的黑暗,寂静中只闻水滴石穿的“嗒嗒”声,压得人喘不过气。“这是何处?爹爹和娘亲呢?那些官兵……” 林凡的声音沉了下去:“不知……但绝非善地。长庚,谨记父亲之言,无论如何,活下去。” 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自黑暗中传来。一名身着暗灰劲装、面容模糊的男子(影首)停在他们面前,目光如鹰隼般俯视下来。 “醒了。”他的嗓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你是何人?为何抓我们?”林凡挣扎着,怒目而视。 影首并未理会他的质问,只朝旁略一颔首。一名同样装束之人提来一桶冷水,毫不犹豫,“哗啦”一声,尽数泼在两个孩子身上。 冰冷刺骨的水激得他们浑身剧颤,牙齿格格作响。 “抓?”影首嗤笑一声,“若非我等,你二人早已魂归地府,与父母团聚了。”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听清楚了,自此刻起,沈长庚,林凡,这两个名字,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都已死去。这世间,再无你二人。” “不!我爹娘未死!你胡说!”长庚猛地抬头,面具后的双眼因震惊与愤怒而圆睁。 影首的目光扫过她,在那玄铁面具上微微一顿,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样:“在这里,不需要过去,不需要名姓,更不需要无谓的念想。你们,只是影窟的物件。唯一要做的,便是服从。” 他挥了挥手。旁侧之人上前解开绳索,旋即又为他们戴上了更为沉重坚硬的铁镣,锁住了手脚。 “予他们编号,带入‘净室’清洗更衣,然后,扔进营房。”影首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两名手下应声上前,粗暴地抓起林凡和长庚的胳膊。不容挣扎,两个冰凉的金属号牌便被强行套上他们的脖颈,铁链与项圈扣合时,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冰冷而绝望。 “什么编号?放开我们!”林凡被人拽得一个趔趄,愤怒地嘶吼,伸手便去抓挠颈间的铁环。 “此地,唯有编号,无名无姓。”影首转身,身影即将没入通道的黑暗,只留下最后几句话,在潮湿的空气里回荡,“你,是‘叁’。”他脚步微顿,目光似乎再次掠过长庚,“你,编号‘柒’。” “柒……叁……”长庚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两个冰冷的数字,颈间金属的寒意,正一丝丝渗入血脉。 随即,他们被人推搡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迈向那通道深处,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所谓的“净室”,不过是以冷水再次冲刷身体,换上一套灰暗、粗糙、毫无特征的布衣。当“柒”和“叁”穿上这身统一的灰衣,被踉跄着踹进那间摆满大通铺的石屋时,“沈长庚”与“林凡”,便算是被彻底埋葬了。 刚踏入石屋,几个眼神不善、带着明显敌意的半大少年便围了上来。领头那个编号“贰”的壮实少年,指着柒脸上的面具,语带挑衅:“新来的,脸上扣的什么玩意儿?摘下来让爷瞧瞧!” 叁立刻侧身将柒护在身后,怒目而视:“与你何干!” 推搡,辱骂,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直至影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目光如冰扫过,这群人才如遇鹰之雀,顷刻散得无影无踪。 “精力旺盛?”影首的声音比石壁更冷,“明日起的基础训导,盼你们尚有此等气力。”他的目光又一次掠过柒的面具,“在此地,过往种种,皆属虚妄。欲活,便速速忘却,身如白纸,方能重绘。” 影窟中的岁月,是由汗水、血水与死寂般的沉默,一日日熬煮出来的。无休止的锤炼——奔跑至脏腑翻腾,石锁压弯脊梁,学习如幽魂般潜行,演练一击毙命的技巧——将孩子们身上原有的棱角与柔软,尽数磨去。柒脸上那副玄铁面具,也从最初引人侧目的异物,渐渐化作她冷酷代号“柒”的一部分,再无人敢轻易置喙。 十年光阴,犹如地底暗河,在这不见天日的洞窟中,悄无声息地流淌而去。阴影之中,不再仅有疲惫的喘息,更多了鹰顾狼视般的锐利眼神。“贰”变得越发凶悍危险;“拾”则愈发精于算计,真如其号,隐于众影之后;而“叁”与“柒”,则在无数次生死相依的磨砺中,淬炼出一种无需言语的致命默契。他们学会将过往深埋心底,将情绪冻结成冰,尽管那关乎真相与复仇的火焰,从未熄灭,反在漫长的黑夜里,燃烧得愈发炽烈。 第6章 暗牙耳语 在影窟,知道太多和表现太好都容易折寿。不幸的是,柒两样都占了——这让她在“暗牙”小组的首次任务中,同时成为了最锋利的刀和最显眼的靶子。 —— 影窟深处,不知岁月。晃眼间,又是数载寒暑。 这日,影首将五人召至简报室。墙上舆图,有一处被炭笔粗粗圈定,正是京城繁华之地,毗邻几座朝廷大员的府邸。 “目标,” 影首干枯的手指重重戳在图中一座茶楼上,“‘清源茶楼’。二楼,丙字雅间。今日申时,工部侍郎钱永于此密会二皇子府主簿。” 他眼皮一翻,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面前五人——贰、叁、柒、拾,还有拾叁。 “‘贰’、‘拾叁’,尔等在外围望风,警醒些,留意可疑人等,尤其是皇城司的暗桩。” “‘叁’、‘柒’,扮作贩果脯的小厮,蹲守茶楼对街墙角。‘拾’,你负责策应,见机行事。” “盯紧他们的谈话。关键处:河道修缮的款项、人员调度,以及……任何提及‘东宫’或‘影窟’的字眼。” “工部侍郎……私会皇子主簿?” 贰忍不住低呼,“这……” “此非你该问之事。” 影首声音冷硬如铁,“记住你们的角色,忘掉你们的身份。一旦暴露,影窟不会承认尔等的存在。听明白了?” “明白!” 五人齐声应道。 申时街市,人流如织,喧声鼎沸。柒与叁身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褐,挎着盛满果脯的竹篮,蜷在茶楼对街的墙根下。叁心神不宁,脖颈如同装了机括,不住左右转动。 “叁,” 柒低声开口,手中慢条斯理地摆弄着几枚杏脯,“自然些。我等是行贩,非是窃贼。” 叁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肩膀塌下,模仿着市井小民的模样:“晓得……只是万一被识破……” “心不生贼念,旁人便难窥贼形。” 柒目光似随意扫过茶楼二楼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双耳却如猎豹般,捕捉着周遭一切声响——车马辚辚、吆喝叫卖、行人絮语。 片刻后,‘拾’挎着破旧竹篮,仿若真乞儿,一瘸一拐经过二人身侧,声若蚊蚋:“人已至。留神街口那两个久未挪窝的货郎。” 言罢,晃晃悠悠而去。 柒与叁对视一眼,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茶楼二楼隐约有谈笑风语传来,却模糊难辨。叁有些焦躁:“这般听不真切!” 柒未答,视线掠过一旁调试琴弦的卖唱老叟,忽而对叁低语:“你去买两个烧饼,凑到茶楼门口吃。我在此处策应。” 叁虽不解其意,仍依言而行。他手捧烧饼,佯作歇脚,蹭到茶楼门前的石阶上坐下。 此时,柒自篮中取出一枚粗糙的陶埙。受训时曾略接触过此物。她不吹曲调,只断断续续吹出几个单调的音符,状如初学稚子,埙声混入市井嘈杂,毫不起眼。 然这埙声起伏间,巧妙地掩去了她侧耳凝神,捕捉二楼动静的间隙。叁于门口,亦竭力支起耳朵。 隐隐约约的对话碎片,断断续续飘落: (钱永)“……殿下放心,河道款项……已拨付,自有分晓……” (主簿)“……东宫近来安静得反常……需防其……” (钱永)“……影窟那边……太子是否……” (主簿,声骤压)“……慎言!此地不宜……” 骤然,茶楼门口一阵骚动,几名醉汉踉跄而出,险些撞倒阶前叁。叁下意识护头,篮中果脯倾撒一地。 “小兔崽子,没长眼啊!” 醉汉骂骂咧咧。 叁忙不迭躬身赔罪,手忙脚乱地收拾。顷刻间,周遭目光皆被引来,包括街口那两名‘货郎’。 柒立时止了埙声,起身疾步上前,语带焦灼:“哥!怎如此不当心!” 她俯身帮忙拾捡,同时以眼神示意叁速离。 恰在此时,‘拾’不知从何处钻出,对着醉汉点头哈腰:“几位爷,海涵,海涵!小子无知,冲撞了贵体……” 身形恰巧阻隔了‘货郎’窥视柒与叁的视线。 柒一把拉起叁,低喝:“走!” 两人迅疾没入旁侧小巷。‘拾’亦很快脱身。 返回影窟简报室,五人依次禀报。 ‘贰’与‘拾叁’陈述望风所见,包括那两名可疑的‘货郎’。 轮至柒与叁,叁面露惭色:“只听得只言片语,关乎河道款项,还有提及东宫及……我等。” 影首看向柒:“‘柒’,你呢?” 柒平静复述所闻片段,包括钱永那未竟之语“太子是否……”与主簿的“慎言”。 影首听罢,默然片刻,目光在柒手中陶埙上停留一瞬:“善用环境,掩藏意图。尚算机敏。” 转而看向叁:“‘叁’,遇事浮躁,不够沉稳。今日若非‘柒’与‘拾’临机应变,你已暴露行迹。” 叁垂首:“是,属下知错。” “任务已成。情报录入档。” 影首挥袖,“牢记此番教训。退下。” 出了简报室,叁长舒一口浊气:“柒,今日多亏有你。你何时想到用埙的?” 柒轻触脸上冰凉面具:“只是觉得,声响有时可聚光,亦可……遮影。” ‘拾’自身后赶上,淡漠抛下一句:“下次卖烧饼,记得吆喝两声。” 语毕,快步离去。 叁怔住,挠了挠头。柒望着‘拾’背影,面具下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微蹙。 两人一前一后行于幽暗通道,叁终是按捺不住,压低嗓音问:“柒,‘拾’那‘吆喝’之言,究竟何意?是在点拨我等?” 柒步履不停:“他在提醒,细微处可见生死。今日若非他及时阻挡视线,你我恐已万劫不复。” 叁倒吸一口凉气:“那‘东宫’与‘影窟’……工部侍郎与皇子主簿密谈,竟牵扯太子。下一步,‘上面’莫非真要我等直面皇子?” 柒驻足回眸,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二人听闻:“影窟深处,棋局已启。你我皆为棋子,亦是探路之石。记住,任他任务万千,先求活命。” 叁重重点头:“我懂。可柒,若真至生死关头……” “没有若,” 柒截断他,声轻如烟,“唯有活下去,方有机会得见真相。” 短暂静默后,通道尽头传来依稀脚步声,二人对视,迅即分开,隐入不同岔路。 数日后的子夜,五人再被影首召集。此番未往简报室,而是被引至影窟深处一条罕有人迹的窄道,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石门。 影首于门前止步,目光较往日更为锐利,缓缓扫过五人:“入内后,闭紧嘴,只听令。里面之人,乃‘上面’直接遣来的特使。其言,便是铁律。明白?” “明白。” 五人心中皆雪亮,此回阵仗,非同以往。 石门无声滑开,内里是一间灯火晦暗的密室,一道全身笼罩在黑斗篷中、面容尽掩于阴影下的身影坐于石桌旁,气息阴寒。此即“上面”特使。影首恭敬侧立一旁,不再言语。 斗篷人抬头,那目光冰锥般刺骨,缓缓扫过五人,最终在柒的面具上停顿一刹,方冷然开口: “影首言,尔等是此批‘影’中,尚算锋利的几把。” 其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石桌面,嗒,嗒,嗒,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清源茶楼之事,还算干净。然那等隔墙听声的伎俩,终非正道。” 特使语带不屑,“‘上面’现今要的,是能嵌入关键位置的耳目。” 贰不禁微微挺直了背脊。 特使续道:“即日起,尔等五人编为一组,代号‘暗牙’。尔等任务,优先于影窟一切常例指令。目标唯一:盯死诸位皇子,尤以二皇子元浩、五皇子元澈为重。他们见了何人,说了何话,” 他语速放缓,一字一顿,“乃至……放了几个屁,‘上面’都要知晓!” 叁忍不住小声问:“若……若被察觉呢?” 特使嗤笑:“察觉?那你便是废品。废品的下场,还需我多言?” 其目光再次掠过众人,落于柒与叁身上:“下次任务,定于三日后。目标,五皇子常去的西郊马场。具体方略,影首自会交代。记住,‘上面’只要结果,不问过程。” 他袍袖一拂,宛若驱赶蝇虫。 五人默然退出密室。重压之下,归路显得格外漫长。于一处分岔口,其余三人各自散去,唯余柒与叁同行。 通道顶隙透下一缕惨淡月光,叁忽止步,指向那缕微光: “柒,你看!” 声线带着罕见的轻快,“像不像幼时,你家后院那株老槐?你我总攀上去掏雀窝。” 柒顺其所指望去,面具下的唇角不自觉微弯:“那次你为够那蓝羽雏鸟,险险跌落。” “还不是你在树下喊‘林凡哥哥加油’!” 叁模仿着儿时腔调,旋即正色,“其实那时怕得要命,但想着要护你周全,便也顾不得了。” 片刻静默,叁轻声问:“柒,待我等逃离此地,你还想回江南看蝶么?” “……” “我记得应承过你,要带你看尽天下最美的蝶。” 叁自贴身内袋取出那半片干枯蝶翼,小心翼翼捧于掌心,“刑场那日,自你发间取下。一直存着,警醒自己……定要带你离开这鬼地方。” 柒凝望着那抹残存的幽蓝,心口似被细针猝然一刺,猛地背转过身。 “该回去了。” 她怕再迟疑片刻,那些被死死禁锢的过往,会挣破心防,溃不成军。 第7章 影窟之殇 在权力的牌桌上,影窟这些人连筹码都算不上,顶多是用来试毒的那根银针——用完了,掰断扔了便是。而干脏活的人通常有两种下场:要么成为心腹,要么成为弃子。在今晚的秋猎大营,影窟的每一个人都在排队领取自己的结局。 —— 秋猎大营,夜如沸鼎。篝火噼啪作响,炙肉香气混着烈酒气息弥漫四野,人声喧嚷,正好掩去了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柒、叁、拾三人被影首悄然引至营地边缘一处破旧猎屋。 屋内,太子特使早已等候,周身裹在墨色斗篷中,气息焦灼不堪。 “时辰已到。”特使开口,语速极快,宛若催命,“二殿下今日风头过盛,陛下屡屡嘉许。该给他上些眼药了。” 他指向角落一坛看似寻常的酒水:“此中已掺入‘狂泉’,饮下半个时辰,便令人神智昏聩,狂躁易怒。尔等之务,便是将此物,混入二皇子亲卫队的酒水补给之中。” 语毕,他阴冷目光扫过三人:“明日围场之上,只要他的亲卫闹出动静——无论‘不慎’冲撞圣驾,抑或与人殴斗——便算功成!” 拾当即顶撞:“混入亲卫队补给?他们守备如铁桶一般!一旦失手,便是自投罗网!” “此即尔等价值所在。”特使声音冰寒,“如何行事,是你们的事。影首会告知路线疏漏。记清,明日围猎之前,必须办妥。” 叁忍不住追问:“那……事成之后,我等如何撤离?” “此乃尔等之事。”特使毫无转圜余地,“我只看结果。”言罢,他身形一缩,已隐入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影首这才摊开一张简陋营地舆图,指向西侧一条细线:“子时三刻,补给车会经此兽径。彼处巡防间隙最大,是唯一之机。”他抬眼看向三人,声音低沉,“风险极大,皇城司今夜必定加派人手。若事不可为……当以保全自身为上。” 拾嗤笑:“事到如今,尚能保全?我等分明已是弃子。” 影首未予反驳,只吐出二字:“行动。” 子时兽径,月辉被密林割得支离破碎。 三人如鬼魅潜行于林木之间。依影首所供信息,他们寻得了那支小队。守卫确比别处松懈几分。 拾凝神观察片刻,压低嗓音:“两处明哨,一處暗樁。叁,你去弄些动静,引开暗樁注意。柒,你手脚利落,伺机下药。我来望风。” 叁颔首,悄无声息绕至侧翼,故意踢响一块山石。暗处视线立时被引了过去。 柒身形如狸猫,倏然贴近马车,迅捷寻到酒水箱,用特制器具撬开,将那坛要命的“狂泉”混入其中,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就在她抽身欲退的刹那—— “何人?!”不远处陡然传来一声厉喝! 是皇城司巡队!他们来得比预想更快! “暴露了!走!”拾低吼一声。 三人瞬间朝不同方向疾窜而去,分头突围。火把的光亮与杂乱的脚步声顷刻逼近。 柒凭借对地形的熟稔,在林木间急遁。她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兵刃交击的脆响,以及叁又急又怒的呼喝——他被缠住了! “叁!”柒心头一紧,脚步下意识便要回撤。 “莫回头!快走!”拾的声音不知从何方传来,带着罕见的急促,“他引开了大部人手!速退!老地方汇合!” 柒银牙紧咬,强迫自己向前猛冲。面具下的呼吸灼热,心脉狂跳如擂鼓。她能听见,一部分追兵朝着叁的方向去了,但仍有一部分,死死咬在她身后。 倏然,一支冷箭擦着她耳畔掠过,“哆”地一声,深深钉入前方树干!箭尾发出“嗡…嗡”的低频震响。 是那灰衣人!如幽魂般出现在她侧翼! 柒就地翻滚,躲入茂密灌丛。灰衣人不紧不慢逼近,脚步声沙沙作响。 “出来吧,小老鼠。”其声带着戏谑,“尔等也就这点伎俩了。” 恰在此时,另一侧传来了更大的骚动与喊杀声,似是叁与拾制造了更大混乱。灰衣人脚步一顿,转身便朝那方疾掠而去。 柒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空隙,用尽残力,朝着预定的小溪谷发足狂奔。她心知,任务勉强得手,但他们也已彻底暴露。 在那僻静溪谷,柒等来了浑身浴血、□□的叁,以及面白如纸的拾。 “得手了,”柒扶膝喘息,“但……” “但我等亦被盯死了。”拾打断她,声音沉郁,“皇城司非是庸碌之辈,顺藤摸瓜,不日便将查至影窟。影首所言不虚,尾巴……未能除净。” 叁抹去脸上血汗,恨声道:“险些栽了!那灰衣人端的难缠!” 拾望向营地方向愈多愈亮的火把,声中透着一丝疲惫:“追兵转瞬即至。回去复命吧……只怕此番,便是你我最后一个任务了。” 三人默然,转身融入沉沉夜色。身后那片皇家营地的喧嚣犹在耳畔,然则暗流已化作惊涛。他们赖以藏身的影窟,即将被这滔天巨浪,彻底吞噬。 皇宫大内,御书房。 深更时分,烛火摇曳,将老皇帝元稷的身影长长投在殿壁之上,恍如一头蛰伏的苍龙。他手中把玩着一方温润玉圭,神色莫辨,静听着跪在阴影里的皇城司都督禀奏。 都督的声音低沉,字字却如重锤:“……秋猎期间,二皇子亲卫所用酒水,确被下了离魂散。若非发现及时,明日围场恐生惊天祸事。所有线索,皆指向影窟。” 老皇帝摩挲着玉圭的手指骤然一顿,圭身泛出清冷光泽:“影窟?” “是。据活口零碎供词并多方查证,影窟近年已暗中卷入东宫与诸位殿下的争斗。此番行事,乃是奉了东宫……太子殿下密令,意在构陷二皇子。” 老皇帝缓缓抬眼,眸中似有风暴凝聚:“元琅此刻何在?” 侍立一旁的大监忙躬身回道:“陛下,太子殿下已在殿外候着,说是……特来向陛下问安。” “问安?”老皇帝嗤笑一声,将玉圭重重摁在御案之上,“让他滚进来!” 太子元琅快步趋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忧切与恭顺:“父皇,夜已深了,您唤儿臣……” “跪下!”一声厉喝截断了他的话语。 元琅浑身一颤,慌忙跪倒:“父皇息怒,儿臣不知……” “不知?”老皇帝抓起皇城司的奏报,劈面掷去,“好好看看你的杰作!勾结影窟,构陷亲弟!可是觉得朕老迈昏聩,这江山已是你囊中之物了?!” 元琅拾起那几张纸,只扫了几眼,面色瞬间惨白如纸,额间冷汗涔涔而下:“父皇明鉴!这、这定是有人构陷!影窟……影窟之事,儿臣一概不知!必是下面的人胆大包天,儿臣御下不严,请父皇责罚!” 老皇帝倏然起身,一步步踱至元琅面前,垂眸凝视:“朕,还没死呢!尔既居储位,竟如此迫不及待,连朕手中的刀都敢染指!下一步,是否就要逼宫了?!” “儿臣不敢!父皇明察!”元琅涕泪交加,连连叩首,“儿臣对父皇忠心,天日可表!定是二弟,或是五弟,他们联手构陷儿臣啊!” “构陷?”老皇帝声音微颤,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悲愤,“皇城司证据确凿!影窟自先帝而立,乃皇权暗刃,非汝辈争权夺利之器!你动用影窟,便是碰了朕的逆鳞!” 他蓦然转身,侧目对皇城司都督冷然道:“传旨!太子元琅,行为失端,结交奸佞,意图祸乱宫闱,即日起废黜太子之位,移居西苑思过,无朕旨意,不得出入!” “父皇——!”元琅瘫软于地,面如死灰。 老皇帝并未看他,指令再下,字字浸着刺骨寒意:“影窟这把刀……用久了,难免沾惹污秽。既然如此,便好好清洗一番。皇城司听令!” “臣在!” “调集精锐,即刻清洗影窟!不论职级,所有成员,格杀勿论!朕要这些‘影子’,从此消失!” “臣,领旨!”都督重重叩首,旋即起身,身影没入殿外黑暗中。 老皇帝疲惫地跌坐回龙椅,望着被拖出去的废太子,又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喃喃自语:“朕的刀……终究,还是挥向了自己。呵,孤家寡人……果真是孤家寡人。” 御书房内,唯余一声帝王的沉重叹息,在空旷中回荡。而一场血腥的风暴,已从这九重深宫,悍然卷向那隐匿于地下的所在。 影窟深处,密室。 墙面上,代表各处联络点的暗记,正一个接一个,无声无息地湮灭。 影首伫立图前,脊背挺得笔直,僵硬如石。 密室门被猛地撞开,负责外围警戒的“坤”跌撞而入,左臂一道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淋漓,面色惨白如纸:“影首!……所有对外通道……尽数被切断!皇城司的人……太多了!我们被合围了!他们见人便杀,不留活口!” 影首并未回头,声音冷冽如寒冬之冰:“比预想的……还要快上许多。”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室内仅存的十几名成员——柒、叁、拾等皆在其中。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上,都交织着惊怒、不甘与难以掩饰的恐惧。 “看来,‘上面’也已舍弃我等了。”拾背靠着墙壁,语带一贯的讥讽,紧握的双拳却暴露了心绪。 叁急切的望向影首,眼中犹存一丝不愿相信的光:“教习!我们该如何?不如杀出去,拼个鱼死网破!” 影首的目光掠过这些他亲手锤炼的“利器”,最终定格在柒与叁身上,眼神复杂难明,有决绝,有惋惜,甚至藏着一丝深沉的歉意。 “‘上面’已不复存在。”影首的声音,斩断了最后一丝幻想,“是陛下亲旨,要抹去影窟的痕迹。我等,皆为必须清除的赘疣。此乃……劫数。”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有不甘的低吼,亦有绝望的闭目。 “但是,”影首声调陡然扬起,“影窟的火种,绝不能就此断绝!至少……不能尽殁于此!” 他疾步至墙边,猛按一处隐秘机关。“嘎吱——”一声酸响,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暗道赫然显现,内里散发出潮湿的霉土气息。 “此乃最后生路,通往城外废矿坑。然出口恐有埋伏,务必谨慎。”影首语速极快,如下达最终指令,“此刻起,听吾号令!” 第8章 星盾 希望这东西,有时候比绝望更残忍。它总在你以为抓住光的时候,让你看清脚下其实是更深的悬崖。而在亡命徒的字典里,“活下去”三个字往往需要用别人的命来换。当叁选择成为那个最醒目的靶子时,他就已经把“沈长庚”这三个字,用血刻在了自己的墓碑上。 —— 影窟内,所有人都屏住了气。远处,兵刃相撞声与喊杀声愈发的近了,声声催命。 “化整为零!两人一组,自寻生路!能走脱一个是一个!”影首的目光最后钉在柒与叁身上,嘶声道:“‘柒’,‘叁’,你二人一队。往西,进山!莫要回头!倘若……倘若谁命不该绝,须记得,影窟已亡,从今往后,尔等只为自己而活!” “教习!”叁喉头一哽,眼圈霎时红了。 “快走!”影首厉声截断他的话头,“活下去!此乃老子最后一道命令!” 言罢,他猛地将柒与叁推入暗道,旋即转身,对余下众人吼道:“各自突围!就在此刻!” 叁拳头攥得死白,面上血色尽褪,他忍不住望向身旁依旧没什么表情的拾。 “拾……你竟似毫不惧?”叁的声音带着颤。 拾正用一块破布反复拭着他那柄短刀的刀刃,头也未抬:“惧之何用?” 一直沉默的柒忽然开口,面具下的目光冷冽如刀:“非是不惧,尔早知有此一日。” 拾拭刀的动作微微一顿,总算抬眼看向柒,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柒’,你这直觉,当真准得骇人。”他环顾这方挣扎求活了多年的黑暗洞穴,声线沉了下去,“似这等鬼蜮,我见过不止一处。只不过……上一处,名曰‘诏狱’。” 叁倒吸一口冷气。诏狱!那是皇城司羁押钦犯之地,有进无出! “你的家人……”柒的声调放轻了些许。 拾的眼神倏然飘远。“家姊,”他顿了顿,似在撬动一段封死的记忆,“昔年为东宫女官,因不慎听得二皇子门下之人非议太子,便被罗织了‘窥探禁中’之罪,投入诏狱。” 他手中短刀猛然扎进身前木桌,发出一声闷响。“三日,仅仅三日,我家收到的,便是一具号称‘病殁’的尸身。家严家慈欲讨还公道,反被斥为‘刁民’,一年之内,相继含恨而终。” 他拔起刀,目光重新落在柒与叁写满惊愕的脸上。“故而,我自寻至此地影窟。唯有在此,方能最近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贵人’。我看着他们于此暗无天日之地倾轧争斗,那嘴脸,与当年在诏狱之中逼死家姊时,一般无二。” 他站起身,眼神复杂难言,有讥诮,亦有些许诀别之意。“如今可懂了?于此地,你我连棋子都算不上,不过是随时可拂去的尘埃。活下去,非为效忠何人,是为有朝一日,能亲眼得见这吃人世道,焚为灰烬!” 语毕,他未再看二人一眼,身形一晃,没入另一条黑暗岔路,瞬息无踪。 叁一把扣住柒的手腕,最后回望。影首独自立于密室中央,短刀已然出鞘,面向那传来沉重撞门声与喊杀声的主通道,摆开了架势。 “柒,走!”叁用力一拽,两人钻进狭窄暗道。 就在暗道石门“嘎吱”着即将彻底闭合的最后一刹,柒听见影首传来的最后一声低吼,混着金刃劈风的锐响: “记住……活下去!” 旋即,眼前陷入彻底的黑暗。只余下两人急促的呼吸与心跳声,相伴着通往未知的前路。 暗道逼仄潮湿,柒与叁只得弓着身子,摸索前行。身后的厮杀声渐渐远去。 就这样,走了很久,很久。暗道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微弱的天光,还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 叁猛地抓住柒的手,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迸发出近乎天真的光彩。 “光!柒,是出口!我们……我们真的逃出来了!”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像个终于看到糖果的孩子。 他甚至从贴身内袋里,再次掏出那半片蝶翼,在微光下,那抹幽蓝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等我们安全了,我就去找最好的匠人,把它修好。到时候,我们回江南,去看真正的、会飞的蝴蝶……” 柒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那光芒比出口的光更亮。她面具下的唇角,几乎要不受控制地跟着他一起扬起。这是八年来,第一次,她感到“未来”这个词,有了温度和形状。 而这个短暂的梦,持续了不到三息。 “快到了,”叁喘着粗气,“方才影首说,出口乃一废矿坑,到了那里我们便……” 他的话戛然而止。前方隐隐透入一丝微弱天光,同时传来的,尚有杂沓的脚步声与铁甲摩擦的铿锵之音! 叁猛地将柒拉至身后,随即小心翼翼凑至出口缝隙处窥探。 只一眼,他面色“唰”地惨白如纸。 “如何?”柒心下一紧。 叁缩回头,声音里压着绝望:“出口……被围了。至少一队皇城司人马,还有……那阴魂不散的灰衣人。” 最后一线生机,眼看已断。 便在此时,外间传来灰衣人清晰冷冽的声音:“洞中之鼠,出来罢。此矿坑仅此一出,负隅顽抗,唯死一途。” 叁回首望向柒,黑暗中,他的眸子却亮得骇人。他猛地抓住柒双肩,语速急如星火: “柒,听真!我数至三,便冲出引开他们。你趁乱,沿矿坑东侧悬崖攀下!崖底有河,或有一线生机!” “不可!”柒死死攥住他的衣袖,泪雾迷蒙了视线,“要死一同死!我们立过誓的!” 叁猛地扯下颈间以红线系着的那半枚铜钱,塞入她掌心:“可还认得此物?六岁结义时所劈的‘义字钱’!你说你那半,一直留着……” 柒颤着手自怀中取出另半枚残钱。两半残钱在黑暗中轻轻相触,如有微鸣。 “活下去,柒。”叁泪流满面,却带着笑,“替我去江南看那烟雨蝴蝶,替我们……等到云开月明那日。”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个自幼护持至今的姑娘,眼神复杂得像一场无声的倾盆大雨——有眷恋,有不舍,有遗憾,但最终,全都化为了不容置疑的决绝。转身怒吼,冲向敌人。此一刻,他非是影窟的“叁”,只是那个誓要护沈长庚周全的林凡。 铜钱自柒指间滑落,与崖底碎石一同,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她不知,那枚残钱上,刻着林凡永无言说的心语:“纵使身陨魂消,护你一世长安。” 外间立时传来怒骂、兵刃交击以及叁那近乎癫狂的吼笑:“来啊!你们这些天道不收的杂碎!看清楚!你爷爷林凡在此——!” 他一遍遍喊着“林凡”这个名字,仿佛要将这被尘封八年的名字,刻进敌人的耳朵,刻进这片天地的记忆里。 柒扑至出口缝隙,但见叁没有使用任何影窟的诡诈技巧,而是用着最笨拙、最惨烈的方式,挥舞着锈铁棍,将自己化作最醒目的靶子。他甚至不惜用身体去硬接刀锋,只为将所有人的目光尽数吸引过去。 “在那边!休教他走脱!” “拿下!” 灰衣人冷眼旁观:“困兽之斗。留活口。” 叁身上瞬间添了数道伤口,鲜血将他灰衣浸得透湿,可他仍死战不退,为柒搏取着那微末的逃生之机。 泪水彻底模糊了柒的视线,她猛一咬牙,转身沿那陡峭崖壁攀援而下。 她悬于崖壁之上,忽闻上方传来叁一声闷哼,旋即是一声重物倒地的钝响。所有的喊杀声,戛然而止。 那根连系着她与过往、与人性最后的线,随着这声闷响,砰然断裂。 人声再起,带着疑惑:“只此一人?搜!查看有无同党!” 便在此时,一支冷箭裂空而至,直射向正自攀崖的柒!她避无可避,箭矢狠狠洞穿其肩胛,剧痛险些令她松手坠下。然而,比肩胛更痛的,是心口那片骤然席卷的、冰冷的空洞。 她强忍那近乎灭顶的钻心之痛,抬头望去,那灰衣人已立于崖边,正冷冷俯视着她,手中弓弦犹自微颤。 “原来尚藏了一只小鼠。”灰衣人搭上了第二支箭,“可惜,游戏该终局了。” 柒望着那对准心口的箭簇,又望向灰衣人身后那片被残阳染得血红的天空,叁最后的话语在耳畔嗡鸣。那片血色,仿佛浸透了她整个视野,也浸透了她未来所有的道路。 “外面的天空……” 第二支箭,离弦!破空直贯而来! (场景切换) 天庭,星宫之内。 辰启明正全神维系周天星辰轨迹,心口猛地一阵剧颤!他霍然开眼,信手挥出一面水镜——镜中所映,正是那矿坑悬崖边的夺命瞬间:长庚(柒)肩头贯箭,遍体浴血,摇摇欲坠,而崖顶灰衣人的第二支利箭已激射而出,直指其心口! “长庚!”辰启明失声惊呼,周身仙元金光剧震,再顾不得什么天规律条,本能催动磅礴仙力,隔空便灌注向那枚与他同源、由他亲手所铸的面具! (场景切回) 矿坑,悬崖之际。 第二支箭撕风而至,疾若电光!就在箭尖即将没入柒胸膛的刹那,她脸上那副铁面具,承载着辰启明注入的本命星辉,与她神魂最深处的印记共鸣,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银辉,一道凝若实质的星光盾壁瞬间浮现! “铿——!” 箭矢撞上光盾,竟被硬生生震开,寸寸碎裂,化为齑粉! 灰衣人瞳孔骤然收缩:“什么?!” 正自下坠的柒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包裹,坠势稍缓。在这生死一线间,她仿佛触及了一股浩瀚而熟悉的温暖力量,但这力量正以一种决绝的方式燃烧、消耗,如同烛火在狂风中被快速抽走灯芯。然后头失血过多,神智仍迅速溃散。她最后所见,是面具上那些流云暗纹恍若活转,疯狂流转跃动,几欲覆盖整个面具,其上……已是裂痕遍布! 第9章 天罚与尘锁 救一人,还是救苍生?这道选择题的残忍之处在于——无论你选择哪边,另一边的鲜血都会溅到你手上,永远也洗不干净。可逆天改命的代价,往往不是由神明自己支付。辰启明为救一人掀翻星轨,赔上的是三万渔民的身家性命——天道这碗饭,从来就不是那么好吃的。 —— 星宫之内,辰启明孑然独立。周身辉煌的金光,此刻却如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方才逆天出手,强稳星轨,致使仙元在他经络间狂暴冲撞,反噬己身。 他刚勉力压下翻腾的气血,心神却猛地一沉,直坠深渊——并非因法力耗损,而是他清晰地感知到,这周天星斗的运行,因他横加干预,真真切切地……慢了一拍。 就在此前,他不仅感应到长庚星辉的剧烈波动,更于瞬息间,捕捉到另一缕熟悉的、带着草木清气的魂魄气息,奈何只一闪,便如朝露般消散无踪。 ——是庄沐天!他那决绝追随长庚投入轮回的一缕精魄,竟已转生为那凡尘少年林凡。此刻,这缕微弱的魂魄为了护长庚周全,竟再次燃尽,彻底湮灭于天地之间。 “启明呐……” 声音自身后传来。紫薇天尊不知何时已立于星宫门外,眉头紧锁。 “天尊。”辰启明声音低沉。 “值得吗?”紫薇天尊拂尘一扫,指向侧畔那幅浩瀚星图。只见代表南海郡的那片命轨光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黯淡、湮灭。“三万渔民因这场无端风浪流离失所,数百家庭支离破碎——这便是你救她一人,所需付出的代价。” 辰启明目光紧锁星图中那道微弱的银光:“天尊当年为救一只九尾灵狐,不也曾擅自更改雨师布雨令么?” “正因经历过,才知后果之惨烈!”紫薇天尊罕见地失了平静,“本尊耗去三千年道行!可那灵狐呢?最终仍在雷劫之下魂飞魄散!逆天而行,从无善终!” “后果……?”辰启明喃喃重复,仙元逆冲之痛如万蚁噬心。他不顾天尊劝阻,强行挥出一面水镜——他要知道,他稳定星轨的“功绩”,究竟代价几何! 镜光流转,没有映出宏观的灾情图景,却精准地聚焦于南海郡一处溃堤的河口。 汹涌的浊浪中,一对渔民夫妇,紧贴在一块将沉的船板上。妇人怀中的幼童因高烧与饥饿,已哭不出声,只剩细微的喘息。 不远处,一艘飘扬着“赈”字旗号的官船,冷漠地记录着水情,对近在咫尺的呼救充耳不闻。 孩子的父亲死死盯着官船,又看向怀中气若游丝的孩子,眼中最后的人性光辉寸寸碎裂。他猛地抓住妻子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调子:“……隔壁……老王家的崽子,还没病……我们……” “易子而食”这四个字尚未出口,那妻子已全然明白。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将孩子死死护在怀里,猛地仰头向天,眼中流下两行血泪,发出最绝望的诅咒: “老天爷——你瞎了眼吗?!我们供奉了你一辈子,你为何不降雷劈了那见死不救的官船,反而要收我儿的命?!” 轰——! 这诅咒如同最锋利的判神之剑,穿透水镜,直直扎入辰启明的神魂!他周身辉煌的金光为之剧颤、明灭。那一刻,他守护的天道秩序,在他眼中化作了官船的冷漠与这人间地狱的基石。 他望着星图上因他一己之私而骤然黯淡的万千命轨,眼中那万年不变的沉静,终是寸寸碎裂,化作焚天的怒火与彻骨的悲凉。 他倏然仰首,面向那高悬九天、漠然运转的天庭,声调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击在每一颗星辰之上: “若守护此间天道,便需眼睁睁看良善湮灭,正义蒙尘……那么这天道,与那吞噬光明的魔渊,又有何异?!” “若此即为天意——” 他字字铿锵,如金石坠地: “那我辰启明,宁愿逆天而行!” “你!”紫薇天尊面色剧变,“启明,你正在步上慕长庚的后尘!若仍执迷不悟,本尊亦无法再护你周全。只望你……能躲过这昭昭天罚!”言罢,他摇头叹息,身影消散于星辉之间。 辰启明独自立于浩瀚星图前,只觉得周身那曾象征无上荣光的辉煌金芒,此刻沉重如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至此,他才算真正明白,“逆天”二字,究竟意味着何等代价。 未几,凌霄宝殿之上,风云骤变。 “辰启明!”玉帝的咆哮如九天惊雷,滚过殿内每一个角落,“尔竟敢一而再窥视凡尘,更妄动仙力,干扰罪仙历劫!尔眼中可还有天规法度?!” 巡天镜将辰启明强行干预下界的画面清晰地映照出来,呈于众仙之前。仙班之中的紫薇天尊,唯有闭目长叹。 辰启明立于殿中,眼底忧虑难掩:“陛下,慕长庚命悬一线,情劫正值关键时刻,若就此陨落,恐前功尽弃……” “恐?”玉帝冷声打断,“历劫之路,生死由命!她既自择逆天,便该自承其果!你私赠面具已是徇情,而今更敢变本加厉!真当朕不敢治你的罪吗?!” 辰启明抬首,金色眼眸直视御座:“臣,甘愿领罚。只求陛下……予她一线生机。” “冥顽不灵!”玉帝盛怒,“好!朕便成全你!剥去启明星君三成神权,禁足星宫千年,无朕法旨,不得擅离半步!至于慕长庚……”他眼中寒光一闪,“既然她凡心不死,情劫难断,朕便助她‘彻底’忘却前尘!传令,对此獠施加真‘天道尘锁’,覆盖前印,彻底封存其一切仙凡记忆与魂脉感应,令其重历情劫!” 一道蕴含无上天道法则的金光自天庭疾射而下,它蛮横地覆盖并加固了辰启明布下的仿制封印,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神山,将慕长庚的神魂彻底镇入凡俗的深渊。 凡尘,悬崖之下。 意识模糊的柒(长庚),只觉一股远比之前更无可抗拒的力量蛮横闯入神魂,将那些原本已有些松动的碎片,再度狠狠镇压、抚平。过往一切——天庭星辉、父神叮嘱、林凡(叁)最后的嘶吼、影窟的黑暗与血色……皆如潮水般被一股更强的力量强行抹去,只余一片更深沉的空茫。脸上那副面具,其上流云纹路的光华仿佛被彻底掐灭,变得灰暗无光,再无异处。 几乎同时,崖下小径。 一辆素朴马车正逶迤而行。车内所坐,正是因受罚而提前离开秋狩队伍,前往皇陵的七皇子元泓。车帘被风卷起一角,元泓恰好望见空中那道裹挟着微光坠落的身影。 “停车。”他立时下令。 侍卫勒马:“殿下?” 元泓已跃下马车,快步走向崖底草丛中那道昏迷不醒、浑身浴血、脸上覆着奇异铁具的身影。他俯身探其鼻息,已是气若游丝。 侍卫紧随而至,蹙眉低声道:“殿下,此人来历不明,衣着古怪,恐非善类,不如……” 元泓未予理会,目光落在那诡异面具与面具下半张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 “带上车。同往皇陵。”他语气平淡,眼神却锐利如刀。 侍卫愈发担忧:“殿下,皇城司正在搜捕影窟余孽,此人多半是……” “正因可能是影窟之人,才更值得一救。”元泓指尖轻抚过面具上那道深刻划痕,“你看此伤——寻常刀剑岂能在玄铁上留下此等痕迹?必是皇城司的破罡箭。能从那些‘清道夫’手中逃脱,此人身手,绝非等闲。” 他遥望京城方向,唇角微勾起一抹深意:“大哥已倒,影窟已碎。这把被淬炼多年的利刃,如今已成无主之物。你说……我那位二哥与五哥,眼下最想得到的是什么?” 侍卫恍然:“殿下英明!若能收服此人,便等于掌握了影窟昔日那些秘密渠道!” “不止于此,”元泓眼中精光闪动,“此人若能为我所用,将来……或可成为一柄意想不到的利器。” 侍卫不敢再多言,小心将那昏迷的柒抬起。 元泓最后瞥了一眼悬崖上方隐约传来的搜捕之声,转身登车。 马车在渐浓的暮色中疾驰,卷起尘土,将那片浸透鲜血的杀戮之地彻底抛于身后。车厢内,柒苍白的脸上,睫羽微颤,似沉于无法醒转的梦魇之中。 九天之上,星宫之路。 辰启明周身金辉正片片碎裂、剥落。两位金甲天将一左一右,“护送”其归宫。说是护送,实则与押解无异。 “星君,请回宫。”天将声音冷硬,不容置疑。 辰启明踉跄一步,稳住身形。他回望那渐行渐远的凡尘,目光似已穿透层层云霭,落在那辆于官道上奔驰的马车之内。 神仙又如何?受尽三界香火,却连一心想要守护之人,亦无法护其周全。 凡人又如何?血肉之躯,偏能撼动他这万年铁石铸就的神心。 他忽地低笑出声,笑声中带着几分自嘲,更有几分斩断退路的决绝。 “好一个神仙怎样,凡人又怎样……” 他抬手抚上胸口,那里竟传来阵阵陌生的抽痛——是为这万年来从未有过的感受。原来,心动一念,便是劫数的开端;情牵一人,便是金身碎裂的伊始。 辰启明最后望了一眼人间,转身刹那,眼底所有情绪尽数敛去,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星宫万丈之门轰然闭合,将外界光华尽数隔绝。而在那片唯有星辰寂照的虚无宫殿深处,一片淡蓝色的蝴蝶翅膀,却自空中无声滑落,飘飘扬扬,坠于星宫凄冷的地面。 那抹蓝,是闯入这片金色牢笼的唯一异色。薄如蝉翼,脆若琉璃,宛若一块会呼吸的蓝宝石,携着凡尘的温度与不堪一击的脆弱,轻轻降落在神明的寂寥世界。 而凡尘地上,疾驰的马车已冲入皇家陵园界碑之内。古木参天,瞬间隔绝了外界一切窥探。在无人得见的阴影深处,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轻轻拂开了垂落的枯藤。 命运的齿轮,自神明心动凡尘的那一刻起,便已彻底脱轨,向着那不可预测的深渊,轰然转动。 第10章 皇陵客 有时候,忘记过去不是惩罚,而是仁慈。当东门七从黑暗中醒来时,她不再是被追杀的影窟余孽,也不是背负血海深仇的沈家小姐,她只是一张白纸——而元泓,就是那个提笔的人。那捡到一个失忆的影窟高手怎么办?七皇子元泓的做法是:先救命,再赐名,最后让她深刻理解——天下虽大,唯我麾下,是尔唯一生路。这,就叫风险投资。 —— 暮色四合,一辆青篷马车驶离官道,辗轧着陵前神道的石板,辘辘声在空寂中传得极远。京城脂粉堆里的软红十丈,已被此地森森松柏与凛凛石兽所取代,只余下一种浸入骨髓的肃穆与苍凉。 七皇子元泓的居所,便在陵园一侧,不过是个一进一出的小院,青砖灰瓦,简朴得与皇家气派没有半分沾连。 昏迷的柒被两名侍卫小心地抬下马车,安置在偏房的床榻上。元泓带来的随行老医师立刻上前,剪开被血浸透的衣物,仔细查验。他眉头愈皱愈紧,半晌,才收回手,面向静立一旁的元泓,脸色凝重。 “殿下,”医师嗓音低沉,“肩胛为箭簇贯穿,失血过多,加之高处坠跌,五脏皆有震伤。能存一息至今,已是万幸。只是……”他迟疑地瞥了一眼伤者脸上那副狰狞铁面,“此物……与皮肉嵌连一体,古怪非常。老朽行医数十载,未曾得见。若强行剥离,恐伤及根本,有性命之忧。” 元泓目光落在染血面具上,幽深难辨:“哦?竟是长在一起的么……可能辨其男女?” 医师摇头:“衣衫褴褛,身形瘦小,喉结不显,然少年人亦多如此。这面具覆去大半容颜,实难断言。观其骨相,年岁当与殿下相仿。” 此时,一侍卫快步而入,执礼低报:“殿下,已探明。皇城司人马仍在西山一带大肆搜捕,言称清剿‘影窟’余孽。此人……恐是漏网之鱼。” “影窟……”元泓眼神微动,沉吟片刻,对医师道,“尽力救治,用最好的药。这个人,必须活着。” “老朽遵命。”医师躬身,“然其伤势过重,非旦夕可愈。纵使醒来,肢体灵便与否,亦在两可之间……” “无妨。”元泓挥袖,令医师退下配药。 那侍卫面露忧色,上前一步:“殿下,收留影窟余孽,若为皇城司或陛下知晓,恐……” 元泓转身,望向窗外沉沉暮色下如巨兽匍匐的皇陵建筑,声音平淡无波:“父皇罚我在此守陵。如今京中风云激荡,太子废黜,幽居西苑;二哥与五哥斗得你死我活。我偏安于此,反倒落得清静。”他略顿,回眸扫过榻上身影,“此人重伤垂死,偏生于皇城司围捕中,坠于我必经之路。许是……天意使然。” 侍卫仍是不解:“殿下之意是?” “影窟乃父皇手中快刀,如今刀折,碎片却飞入我手。”元泓目光深邃,如古井寒潭,“此物是麻烦,却也未必不是……机缘。好生看顾,待其醒转,再作计较。” “是。”侍卫领命而去。 元泓行至书案前,铺开一张质地粗糙的桑皮纸,拈起狼毫笔,悬腕于空,却迟迟未落。室内烛火摇曳,映得他侧影明暗不定。他静望着榻上之人,似要穿透那冰冷铁面,窥见其下藏匿的魂灵。皇陵之夜,万籁俱寂,唯有伤者微不可闻的呼吸声,细若游丝。 数日后,偏房。 药气弥漫,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元泓坐于窗下,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目光却落在层叠帐幔后的床榻上。 心腹张诚悄步而入,低声禀报:“殿下,查清了。铭牌编号为‘柒’,乃影窟‘暗牙’组死士。据眼线所报,影窟覆灭当夜,唯‘叁’与‘柒’二人,最有可能携密卷逃脱。” “密卷……”元泓指尖一顿,杯中茶水微漾,“看来皇城司穷追不舍,不单为灭口。” “可需……审问?” “不急。”元泓摇头,“惊弓之鸟,强逼反噬。吾所要者,乃其心甘情愿,俯首效忠。” 他唇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传令下去,在她面前,谨言慎行。只需让她知晓,天下虽大,除我身边,再无她立锥之地。” 恰时,医师换药完毕,上前禀告:“殿下万安,高热已退,伤势渐稳。只是元气大损,犹虚得很。且脑中似有淤血阻滞,即便苏醒,前尘旧事……只怕也尽数忘却了。”言罢,无奈摇头。 话音未落,榻上之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睫羽微颤,竟缓缓睁开了眼。 那眼神初时空洞茫然,如初生婴孩,毫无焦点地掠过屋顶梁椽、素色床帐,最终,定格在立于床边的元泓与医师身上。 元泓挥手令医师退下,独自走近,平静地迎上那双渐复清明,却满载陌生与困惑的眼眸。 “醒了?”他声调平稳,“感觉如何?” 床上之人试图移动,肩胛剧痛立刻让她蹙紧了眉——这细微表情被面具严实地遮挡。喉咙干灼似火,挣扎数次,方挤出沙哑破碎的音节:“这……是何处?你……是谁?” “此地乃皇家陵园。我乃大渊七皇子,元泓。”回答简洁有力,“你于山中遇险,为我所救。” “遇险……皇陵……七皇子……”她喃喃重复,眼中迷色愈深。抬手欲抚额角,却先触到脸上冰冷坚硬的铁面。动作骤然僵住,指尖颤抖着描摹面具边缘,语带惊惶:“这……这是何物?在我脸上?我……我是谁?” 元泓静观其慌乱,待其气息稍平,方道:“你不记得自己是谁?” 她用力摇头,呼吸急促起来:“不记得……什么都想不起……空的……全是空的……” 元泓沉吟片刻,似在审视这话语真伪。旋即,他行至案前,展平那张桑皮纸,提笔蘸墨,腕走龙蛇,写下三个大字。 他执纸回到床边,将其展于她眼前。 东门七。 她困惑地凝视墨迹。 元泓指尖轻点首二字:“东门,”声调平淡,却字字清晰,敲入心扉,“古意为守御城门,亦指离别远行之门。赐你此姓,是望你知进退,晓御守。更须记得……来时之路,已不可回。” 微顿,目光如能穿透玄铁,直抵她茫然的眼底。 “七,”指尖移至末字,“保留你旧日编号。然自今始,它仅为数字,为称呼,为警醒——警醒你于此地重获新生,前尘种种,一刀两断。” 她——自此,便是东门七了——怔怔望着那三字,复又抬首,迎上元泓威严的面容。记忆是虚无深渊,未来是浓稠迷雾。 “……东门……七?”她低声咀嚼。 “然。从此刻起,你便是东门七。”元泓收拢纸张,语气不容置喙,“安心养伤。伤愈之后,留于我身边效力。你,可愿意?” 长庚——或者说,东门七——静默地回望他,目光胶着许久。似在审度,更似茫然无措。最终,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 “善。”元泓转身,对门外吩咐,“备些清淡膳食。日后,他便叫东门七。” 侍卫应声而去。元泓最后瞥了一眼榻上那戴面具、眼神空洞的新下属,旋即离去。 偏房内,重归寂静。东门七独自躺于榻上,反复咀嚼着这个崭新的名姓,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攥紧了身下粗糙的被角。 东门七……是谁? 她不知。 只知从此,她名“东门七”,需追随那位七皇子殿下,于此皇陵禁地,开启一段全然未知的浮沉人生。 光阴流转,在东门七伤势稳定,能勉强下地后,元泓并未急于安排职司,只默许她在限定范围内活动,静观其变。 这日,元泓于庭院中修剪一盆虬枝罗汉松,眼风扫过,瞥见东门七正倚着偏房门框,静望门外。她大多时候皆是如此,沉默如影,不询不怨,只以那双被玄铁面具遮掩、却难掩锐气的眼眸,静静审视这方寸天地。 元泓搁下银剪,状似无意道:“终日困于屋内,于伤势无益。皇陵虽不比宫苑,倒也开阔。” 东门七闻声,视线转来,微一颔首,算是应答,依旧惜字如金。 “不必拘礼。”元泓取布巾拭手,语气平淡,“既暂忘前尘,便无需执着。人生在世,当向前看。”他略顿,目光落于那冷硬面具上,“在此处,你只需记住‘东门七’之名,与吾这主子,足矣。” “……是。”东门七低声应道,声音透过面具略显沉闷。她迟疑片刻,终是迈步出房,立于檐下。日光洒落,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似对这光亮尚存不适。 元泓不再多言,重拾剪刀,专注于眼前枝叶。然他能清晰感知,那道安静的视线,已从屋内移至院中青石板、角落石锁,乃至远处陵园松柏。一种无声的试探与磨合,正在这看似平静的日常下悄然流转。 他心知,她需时日适应这重伤初愈之躯,亦需消化眼前全然陌生的境地。而他,同样需要时间,审视这块得自“影窟”的“碎片”,究竟价值几何。 “张诚。”元泓唤道,“带她在院中走走,活动筋骨。久闷室内,不利康复。” “是。”张诚应下,转向东门七,“随我来。” 第11章 皇陵试锋 再就业,考核标准相当全面:既要能搬砖守夜当保安,又要会整理文书做文秘,偶尔还得客串一下排雷兵——毕竟,领导扔过来的“废纸”,很可能就是送你上路的催命符。在皇陵,试探就是一门学问。元泓擅长用石锁和文书丈量一个人的底细,而东门七则用沉默和直觉回应——有时候,一把锈迹斑斑的刀,磨一磨反而最见锋芒。 —— 院落不大,青石铺地,角落置有数具石锁与木桩,形制简朴。几名侍卫正在操练,见张诚领着那脸覆铁面、身形单薄之人出来,皆投来好奇目光。 张诚指了指那些器械:“殿下吩咐了,你体虚,从最轻的开始,循序渐进,不可逞强。” 东门七行至最小那具石锁前,探手欲提。臂膀一阵酸软,石锁刚离地寸许便“哐当”坠地。她不言弃,再次尝试,结果依旧,反因用力牵动肩伤,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一旁正擦拭兵刃的年轻侍卫赵四没忍住,“嗤”地笑出声:“张头儿,殿下从何处捡来这么个风吹就倒的?这般身板,能顶何用?” 张诚瞪他一眼:“多嘴!做你的事去!”转而看向东门七,语气缓和,“不急,慢慢来。气力之事,练练便有。” 东门七未语,只默默看了眼自己微微颤抖的手,转而尝试挪动旁边木桩。动作仍显笨拙生涩,然在她调整重心欲稳住木桩那瞬,脚下下意识踏出个极细微的角度,双臂姿势随之微变,那木桩竟真被她摇摇晃晃抱起,虽仅一息便脱力放下。 此番举动,令张诚眼中亦掠过一丝讶异。 元泓立于廊下,静观此景,未发一言,唯眸光深了些。 东门七喘息抬首,恰撞上元泓目光。她下意识挺直了背脊,宛若犯错稚童。 元泓缓步走近,对张诚道:“明日起,授她些基础拳脚,及识路辨向之法。无需精深,强身健体,略作防身即可。” “遵命。” 元泓复又看向东门七:“看来,些简单职司,可交予你了。皇陵清静,却非无事可做。” 东门七眼帘微垂:“是。” 未料这“职司”来得更快。当夜,元泓便将她唤至书房。灯下,他正对一幅摊开的《大渊疆域图》,眉宇微蹙。 “识字否?”他未抬头。 东门七怔愣一瞬,某种模糊本能让她点头:“……认得。” “甚好。”元泓将一叠杂乱线报推至案几另端,“将这些,按地域、日期,整理归档。” 此非简单誊抄。那些信息零碎隐晦,涉及各地物产、官员迁调,乃至市井流言。东门七安静落座下首,初时动作稍显生疏,旋即展现出惊人条理与敏锐。她能迅速捕捉“漕运”、“边关”、“军马”等关键词,将之与不同地域线索串联。 元泓偶尔抬眼掠她。烛光映照下,玄铁面具依旧冷硬,但那低垂专注的眼眸,与翻动纸页时稳定迅捷的手指,却透出与其外表迥异的沉静。 更引他留意的是,当她瞥见某份提及“五皇子门下”的密报时,整理动作会微不可察地顿滞。她未多问一字,他亦未解释半句。一种无声的默契,在这静谧书房内,伴着灯花轻微噼啪声,悄然滋生。 翌日黄昏。东门七于院中继续适应器械,动作虽仍生涩,已较初时流畅不少。张诚大步流星走来。 “东门七,殿下吩咐,”他说道,“见你恢复尚可,自今晚起,编入夜巡队伍。先随赵四熟悉路线,万事谨慎,以警戒为先,不得冒进。” 东门七停势,微一颔首:“是。属下明白。” 张诚打量她一眼,语气放缓:“夜巡不同白昼,山林间保不齐有野物,或……其他动静。你初来,跟紧赵四,遇有异常,即刻发出信号。” “明白。”东门七应声,目光不由投向渐沉天色,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皇陵之夜,万籁俱寂,唯闻松涛阵阵。东门七与先前讥笑过她的赵四一组,沿陵园外围固定路线行进。 赵四显然对此“看顾新人”的差事不甚乐意,边打哈欠边抱怨:“喂,东门七,殿下怎想的?让你这病秧子巡夜,若真出事,是你护我,还是我护你?” 东门七跟在他半步之后,沉默以对。 赵四自觉无趣,又嘟囔:“整日戴着这破铁面,神神秘秘……哎,你从前究竟是做甚的?莫非犯了事,躲来这鬼地方?” 东门七仍不答话,注意力已被右前方柏木林中异动吸引——几只宿鸟惊起,扑棱翅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闭嘴。”东门七忽地低喝。 赵四被斥得一怔,旋即恼火:“你叫我闭……” “林中有物。”东门七打断他,指向柏树林,身体瞬间绷紧,摆出戒备姿态,流畅宛若本能。 赵四将信将疑望去,只见树影摇曳,别无他物:“哪有什么?风吹草动罢了!休要自己吓唬自己!” 东门七坚持:“宿鸟岂会无端惊夜。过去查探。”言罢,便欲移步。 赵四一把攥住她胳膊:“找死不成!若真有歹人,凭你我?速发信号求援!”边说边去掏示警哨。 恰在此时,柏林深处传来极轻“咔嚓”声,似枯枝被踏断! 这下赵四亦听得真切,面色骤变。 东门七猛地甩脱其手,急声道:“你留此发信号!我前去看个究竟!”语未毕,人已没入漆黑林影,其速之疾,与平日表现判若两人。 赵四慌忙吹响哨子。尖厉哨音立时撕裂夜空。 不多时,张诚率数名侍卫疾奔而至:“何事?” 赵四惊魂未定指向林中:“东门七……他、他闻得动静,自行冲进去了!” 张诚眉峰一拧,即刻带人呈扇形包抄而入。片刻后,于林中发现一处踩乱的草丛与几个模糊足印,人踪早已杳然。 东门七自一株柏树后转出,对张诚摇首:“人已遁走,甚是警觉。仅一人,身手应是不弱。” 张诚检视足印:“看来,确有人盯上这皇陵了。东门七,不错。” 赵四凑近,看向东门七的眼神已充满惊疑:“你……你如何知晓林内有人?” 东门七自身亦露困惑:“……不知。只是……直觉。” 此时,元泓亦闻讯赶来,听罢张诚禀报。他看向东门七,目光深邃:“直觉?” 东门七垂首:“属下冒进,请殿下责罚。” 元泓却摆了摆手:“警觉何罪之有。看来,此番安排并非徒劳。”他略顿,对张诚令道,“加强戒备。东门七,明日始,你随张诚好生修习追踪与反追踪之术。你这‘直觉’,颇佳。” “谨遵殿下令。”东门七应道。 众人散去后,东门七独立原地,望着那串消失于林间的足迹。先前那瞬反应,那种融于黑暗的本能,如此自然,然与之相关的记忆,依旧空白。而这看似沉寂的皇陵,其下暗流,已悄然涌动。 这份“直觉”所带来的信任,在不久后的一个雪夜,迎来了第一次无声的淬火。 那夜元泓批阅文书至深夜,起身离去时,似无意将一份关乎北穹异动的军报,混入了待焚的废纸中。东门七整理时,指尖触到那纸,如触烙铁。影窟的本能在嘶吼,此物可换自由,可窥仇踪。她是谁?是“柒”,还是“东门七”?面具传来警醒般的温热,在她空茫的心识中荡开涟漪。 良久,她将那份军报抽出,抚平褶皱,郑重压回元泓书案的青玉镇纸下。随后拨弄灯花,在其边缘烙下一枚微不可察的焦痕。废纸投入火盆,化作翻飞的灰蝶,最终归于死寂。 翌日,元泓见到镇纸下的军报与那点焦痕,未发一言。只是此后,送至她手中整理的文书,渐渐多了边关军镇、粮草调拨的内容。 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沉默中悄然生根。 时近黄昏,残阳斜照,将皇陵偏殿的窗格拉出长长的影子。张诚领着东门七踏入这间堆放旧物的殿宇,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积灰与木料腐朽的气息。 “殿下吩咐,将此处的旧物清点造册,你且仔细些。”张诚交代一句,便去查看他处。 东门七应了声“是”,目光扫过满室尘埃。角落里,一只落满厚灰的樟木箱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她俯身打开锈蚀的铜扣,箱内尽是些孩提时代的玩物:一个轮子早已脱落的木马,几本纸页泛黄脆化的启蒙读本,还有一只颜色褪尽、翅骨断裂的蝴蝶风筝。 她的指尖触碰到那只残破的风筝,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倏然传来,直抵心扉。面具后的眸光骤然凝住,恍惚间,一个遥远却欢快的童音穿透岁月,在耳边响起: “林哥哥,快看,它飞起来了!” “林哥哥……”她无意识地低喃出声,心神俱震。 “你也认得这‘燕尾蝶’?” 元泓清冷的声音自门口响起。他不知何时伫立在那儿,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风筝上,带着几分渺远的追忆。“这是旧时我母妃宫中的样式。幼年时,她也曾为我扎过一只。” 东门七猛地回神,如同被烫到一般,迅速将风筝塞回箱底,垂首道:“殿下,属下只是……一时失态。” “无妨。”元泓缓步走入,语气平静,却似蕴着无尽寥落,“俱是前尘往事罢了。失去的,便再难寻回。”这话,像是对她说,又更像是自语。 那一刻,东门七清晰地感知到,这位心思难测的皇子身上,缠绕着一种与她同源而异的孤寂——她是将前尘尽数遗忘,而他,则是被过往牢牢禁锢。 第12章 尘锁初动 身体往往比灵魂更诚实。当东门七的拳头比脑子先认出敌人时,她就该明白——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忘不掉,也封不尽。在皇陵上班的第一要务,就是得学会“装傻”。可惜东门七的身体记忆就比她的脑子好使——当有人想砸老板(元泓)的场子时,她的本能反应比她的失忆症诚实多了。 —— 数日后的清晨,书房内。 元泓指尖捻着一封密信,就着烛火细细阅看,眉宇微蹙。张诚屏息侍立一旁,东门七则如往常般,静守于门外廊下。这份“适应环境”的差事,让她得以身处漩涡边缘,窥探暗流。 “京里来的消息。”元泓放下信笺,声音不高不低,“二哥与五哥为着漕运总督的肥缺,已是撕破脸皮。相互攻讦,御书房的门槛怕是都要被踏平了。” 张诚小心问道:“殿下,此于我等,是福是祸?” 元泓唇角牵起一丝淡嘲:“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未必。父皇最忌兄弟阋墙,不留余地,此刻怕是已心生厌烦。况且……这把火,未必烧不到我这‘清净’的皇陵来。” 他略顿,指尖在信纸上轻叩:“信中还提及,皇城司搜捕影窟余党,明松暗紧。有风声说,影窟覆灭前,似有某物……流落在外。未必是死物,也可能是人。如今,各方都在暗中查访。” 张诚神色一凛,目光下意识扫向门外那道身影:“殿下的意思是……” 元泓未答,转而扬声道:“东门七。” 东门七应声而入,敛目肃立:“殿下有何吩咐?” “张诚,稍后你去库房,将今岁春祭所用之物清点造册,让东门七从旁协助,辨识记录。皇陵事务繁杂,多个人手,也多双眼睛。” “属下遵命。”张诚领命。 元泓目光似不经意掠过东门七,补充道:“清点时务必仔细,尤其是香料、烛火这类易被动手脚的贡品。非常时期,多一分小心,总无大错。” 东门七心念电转,捕捉到他话中深意,抬首迎上他的视线:“殿下是疑心……前几夜的鬼祟之徒,意在破坏春祭?” 元泓与她静静对视,不置可否:“虎无伤人意,人有杀虎心。我在此守陵,旁人却未必容我清静。多留个心眼,总归不是坏事。” …… 库房内阴冷潮湿,陈腐之气与新贡品的味道交织。 张诚手持名册,高声唱念。东门七则默然查验实物。行至那批新贡的“沉水香”前,她无意识地屈指,叩了叩檀木盒的边缘——这突如其来的习惯性动作,让她自己都为之一怔。 她取过一盒,指尖摩挲着封条边缘。正欲放下,动作却骤然停滞,复又将木盒凑近鼻端(面具之下)。 “张侍卫,”她出声打断唱和,“此香有异。” 张诚凑近深嗅,眉头紧锁:“气味似是略有不同,许是批次缘故?” “非是批次。”东门七语气带着一丝自身亦未察觉的笃定,“此香……令我想起一些碎片。密林,篝火,有人往酒中添入异物……”她揉了揉太阳穴,“名目想不起来,但此香久闻,恐会令人心神涣散。” “致幻?!”张诚脸色骤变,“祭祀大典之上若用此香……”他转身欲走,“我即刻禀报殿下!” “且慢。”东门七拦下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库房幽暗角落,“对方既能神不知鬼不觉调换贡香,必有内应。此刻声张,只会打草惊蛇。” “依你之见?” “将计就计。”东门七眼神沉静,“我们佯作未觉,暗中设伏。今夜,那人必会前来确认,或销毁痕迹。” 张诚略一迟疑,重重点头:“好!便依你所言!” 入夜,库房内外万籁俱寂。两人隐于货架阴影之中,气息几近于无。 子时三刻,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撬窗而入,径直扑向那批香料。他飞快翻检,发现东门七白日动过的那盒香位置有变,身形猛地一僵。 “动手!”张诚低喝一声,率先扑出。 几乎同时,东门七已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封住了对方退路。黑影反应极快,反手掣出短刃,直刺张诚咽喉,招式狠辣。 东门七却不急于强攻,只以身法游斗周旋。数招过后,她忽冷冷开口:“左肩旧伤未愈,发力已失三分准头。‘清道夫’,何时也沦落到行这下毒宵小之事了?” 黑影动作明显一滞!张诚趁隙挑飞其兵刃。黑影狗急跳墙,猛地撞翻身后货架,杂物倾泻如雨,他则趁机欲从通风口遁走。 “追!”张诚急道。 “不必。”东门七弯腰,自杂物中拾起一枚刻有蛇缠剑纹的青铜腰牌,指尖轻抚其上冰凉的刻痕,“尾巴既已露出,足矣。” 对东门七而言,脸上的玄铁面具,从不只是一副枷锁。它在无数个深夜里灼烫,亦在生死关头,给予过她冰冷的警醒。 她清晰地记得,约在入皇陵五六年时,曾有一伙流寇趁夜潜入,欲毁损宗庙灵位。混战中,一名凶徒挥刀直劈而来,杀意刺激下,她体内“影窟”的本能如岩浆喷涌,指爪直取对方咽喉死穴——此乃“柒”的一击必杀。 就在指尖即将洞穿喉骨的刹那,面具骤然爆开一股冰彻骨髓的寒意!这自内而外的冲击,让她动作凝滞了万分之一瞬。林凡“活下去”的嘶吼与元泓“藏刃于鞘”的告诫,在脑中轰然交鸣。 电光石火间,她硬生生化爪为掌,腕翻如灵蛇,只听“咔嚓”脆响,已卸开对方关节,夺其兵刃,将其制服在地。全程不过一息,周身杀气却已敛尽。 事后,元泓对她道:“杀意是刃之锋芒,过刚易折。你能于雷霆之势中敛其锋锐,方是真正掌控了力量。”他目光扫过面具,“看来,它……亦在助你认清己道。” 自此,她方始领悟,这面具不仅是过往的封印,或许亦是引导她掌控那非人本能,不致迷失于杀戮的“盾”。而它与她之间那种玄妙的联系,也愈发清晰起来。 次日,元泓斜倚窗边,指尖闲闲地勾着那枚蛇缠剑腰牌,任其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张诚垂手侍立,将昨夜之事一一道来。 “……她竟一眼便认出了皇城司‘清道夫’的路数,属下也深感意外。”张诚言毕,恭敬退至一旁。 元泓眉梢微挑,目光落在静立一旁的东门七身上,颇有兴味地问道:“哦?东门七,你且说说,如何断定他是皇城司的人?那套看穿他左肩旧伤、点破他来历的身眼步法……可不是寻常的见识。” 东门七微微垂眸,似在努力捕捉脑海中飘忽的碎片。“属下……不知。见他出手的瞬间,那些话便自行涌了上来。他的起手式,步伐间距,尤其是左肩凝滞导致的右肋破绽……仿佛早已刻入骨髓,身体反应快过了念头。”她眉头轻蹙,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至于‘清道夫’……属下仅是脱口而出。如今细想,并不记得其含义,亦不记得从何得知。” 元泓静静听着,目光如古井无波,却始终未曾离开她。“你这次,算是为自己‘开了刃’。”他指尖轻点腰牌,语气悠长,“有趣的是,你这把刀,连自己都不知锋芒几何,但出鞘的时机,分毫不差。” 他缓缓起身,望向窗外肃穆的皇陵建筑。“看来,”语气中带着一种预料之中的淡然,“这地方,怕是再也清净不了了。” 库房风波过后,皇陵表面恢复了往日的死寂与肃穆,暗地里的守卫却不知严密了多少。那枚蛇缠剑腰牌被元泓悄然收起,一切查探皆在暗流之下进行。东门七被要求深居简出。 然而,这强制的“静养”于她而言,反成了一种煎熬。 入夜,便是梦魇纠缠之时。 并无清晰画面,唯有无数声音与感觉交织奔涌:一个清冷关切的男声低语:“……此去凡尘,劫波重重……万望珍重……”一个温和的声音满载感激:“仙子救命之恩,沐天永世不忘……”更有少年嘶哑决绝的怒吼,撕裂梦境:“柒——走啊!活下去!” 刀剑相击之声、无尽坠落之感、面上面具诡异的灼热……最后,皆被一片漫无边际的血色吞没。 她总是一次次惊坐而起,冷汗涔涔,中衣尽湿,心若擂鼓。肩头旧伤也隐隐作痛,与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遥相呼应。 这日午后,元泓不期而至偏房。东门七正对着一盆清水发怔,水中映着那张冰冷的面具倒影,随波光晃动。 “听张诚说,你近来眠差?”元泓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东门七骤然回神,急忙起身:“殿下。” 元泓行至她面前,先瞥了一眼水盆中扭曲的面影,继而目光沉静地审视着她:“是那夜受惊,还是……忆起了什么?” 东门七下意识抬手欲触面具,中途却又硬生生止住,摇了摇头,复又点头,言语零落:“属下……不知。只是……很多杂乱的声音、影子……还有……血。”尾音已带了些许颤意。 元泓忽问:“东门七,你可知‘影窟’?” 二字如惊雷炸响! 东门七浑身剧颤,瞳孔骤然收缩。脑海中倏地闪过黑暗的甬道、冰冷的编号、无休无止的训练、以及……林凡轰然倒下的身影!她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木椅,发出刺耳声响。 “……影……窟……”她喃喃重复,呼吸陡然急促,双手紧紧抱头,“痛……” 元泓上前一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力道沉稳,声音却出乎意料的平和:“想不起,便莫要强求。”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力量。东门七抬起头,隔著面具,撞入元泓那双深不见底却异常平静的眼中。 “过往种种,皆成定数。”元泓缓缓而言,字句清晰,“紧要的,是当下,是往后。你如今是东门七,在我麾下效力。如此足矣。” 东门七的呼吸渐趋平缓,内心却陷入更深的迷惘:元泓……他或许一直知晓她的来历!那他收留她,所图为何? 元泓撤手后退,恢复了平日沉稳模样:“好生歇息。若噩梦不止,让张诚寻大夫开几副安神汤药。”他转身行至门口,于门槛处微顿,并未回头,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有时,遗忘并非坏事。若注定忆起,亦无需畏惧。” 房门轻合。东门七独自立于原地,望着水盆中自己支离破碎的倒影。忘记?想起?殿下之言,如谜似偈。笼罩在她过往之上的浓雾,仿佛正被一股无形之力,悄然吹开一角。 自那日谈话后,东门七觉着脸上的面具似乎有些异样。它不再全然冰冷,偶尔会传来一阵微弱的、如同心跳般的温热,尤其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那些混乱的梦境仍在持续,但碎片里开始掺入模糊的星穹之景,一道看不清面貌的金色身影遥遥而立,带着无尽的叹息。 是夜,她又从满是星陨与血晖的梦中惊醒,下意识抚上面具。那灼热感并未消退,反而像心跳般持续搏动。一些被尘封的画面似乎就要破土而出,却总在最后一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抚平、压回意识的深渊——那是“尘锁”仍在运作的迹象,但显然,它已不再完美。她能感到,面具内侧,似有极细微的裂纹,正在悄然蔓延。 几乎同一时刻,九霄云上,星宫之内。 辰启明周身原本黯淡的金光,微不可察地波动了一瞬。他感应到了——通过那缕星辰本源传来的、微弱却清晰的悸动。他凝望凡世方向,低语声穿透了仙凡壁垒: “长庚……尘锁已裂……你的凡路,方才启程。” 一道微不可查的星辉,趁著禁制一瞬的松动,悄然洒落人间。 第13章 潜龙出渊 在权力的棋盘上,被遗忘在角落的棋子往往能决定最终的胜负。当所有人都盯着京城时,真正的杀招,可能正从最不起眼的皇陵发出。所以,最危险的从来不是横冲直撞的车马,而是那些你早已忘记、却始终蛰伏在角落的棋子——就比如一颗被遗弃在皇陵八年的“废子”,比如一条早已潜入帝国心脏的“孤狼”。 —— 晨光熹微,驱散了塞外寒夜的凛冽,却未能驱散元泓眉宇间的凝重。他静立于巨大的北境舆图前,指尖在“镇北关”三字上叩击,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敲在人心头。 东门七侍立一侧,面具下透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殿下,北穹人……当真会大举南下吗?” “蛇已探路,鹰已盘旋,狼群岂会按捺太久?”元泓未回头,声音冷峻,“上次库房那枚腰牌,是提醒,更是试探。有人在掂量皇陵的反应,乃至整个帝国的筋骨。” 他侧目,目光如炬,落在东门七身上:“你昨夜,又未曾安枕?” 东门七抬手下意识想触碰面具,中途却生生止住,垂首道:“属下无事。只是……风声鹤唳,难免惊醒。” “是风声,”元泓的目光重新投向舆图,意味深长,“还是心底的雷声?” 他沉默片刻,指尖从镇北关缓缓南移,最终停留在一个不起眼的山坳——“野狼峪”。“前日军报,一队巡边人马于此遇袭,数十精锐,尸骨无存。”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被地图上的墨迹吸走,“现场清理得极干净,作狼群噬咬之状。可北境的‘狼’,会只满足于一道野味么?” 指尖最终重重落在纸上的京城位置,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京城里的风,吹的是脂粉香和权力的腐味。我那几位兄长,眼中只有近在咫尺的龙椅,耳中只闻朝堂的颂歌与攻讦。他们以为防住彼此的暗箭,便能高枕无忧。”元泓收回手,彷如已将京城的喧嚣与北境的肃杀连成一线,“殊不知,真正的威胁,从来不在这宫墙之内。这关外的‘风’,很快就要穿透千里沃野,吹醒这醉生梦死的温柔乡了。” 是啊!此刻,北境的风正裹挟着冰碴与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呼啸在镇北关外。 阿古拉,北穹左贤王麾下最狡黠的“鬼鹞子”之一,已像块生了苔藓的顽石,在山脊阴影里嵌了数日。反毛皮袄与脸上糊满的泥炭、赭石,让他与这片焦枯的土地融为一体。 只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狼一样的幽绿光芒,死死钉在下方那座雄关之上。 他举起珍贵的青铜望筒,关墙细节在眼前放大。巡夜兵丁的确多了几队,火把在风中明灭,将人影拉得鬼魅般摇曳。 但他看得分明:那些士卒脸上掩不住的疲惫,换岗时略显凌乱的步伐,以及几个年轻兵卒下意识望向天际、盼着黎明的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 关内粮仓区域一片死寂,反倒是医馆附近,深夜仍有火把晃动,隐约可见担架出入,压抑的呻吟与低语顺风飘来——那是上次试探性袭击留下的隐痛,尚未结痂。 风里送来的零星话语,也变了调性: “……穹狗果然来探路了……” “……打起精神,怕还有后手……” “……野狼峪那队兄弟……惨哪……” 焦虑与恐惧,藏不住。 所有迹象都在佐证左贤王的判断:这座雄关,外强中干。南人受了惊,却因内部的虚弱与混乱,应对仅止于此。 时机,正在成熟。 他不再犹豫,自贴身皮囊中取出薄如蝉翼的羊皮卷,以特制炭笔飞速勾勒数枚唯有北穹斥候能解的符记: “虚实已探。鹰可出觅食。” 每一笔,都是他数日蛰伏,用眼睛与性命换来的情报。 他撮唇,发出一声几与风声无异的夜枭低鸣。一道黑影应声从石后滑出——是他驯养多年的伙伴,爪戴特制皮套,眼神锐利如刀,羽色沉如墨夜。 羊皮卷被仔细塞入鹰爪皮套。阿古拉轻轻一拍鹰首。 驯鹰会意,双翅一振,如黑色利箭般悄无声息地射入浓稠夜幕,直指北方王庭。 消息既出,狼群扑咬的号令,便已离弦。 送走驯鹰,阿古拉身形未动。一名年轻斥候自后方地穴悄然匍匐近前,语带兴奋:“阿古拉大哥,消息送出去了?王庭的铁骑,是否不日便可踏平此关?” “鹰已寻到头狼。但狼群何时扑咬,不在你我。”阿古拉声音压得极低,侧首时,眼中锐光如冰,“记住,我等在此,不仅为窥关,更要确保‘孤狼’能安然归巢。” 年轻斥候微怔,旋即凛然:“你是说,世子殿下的任务……” “南人内斗,正是‘孤狼’深入骨髓的良机。”阿古拉语气凝重,打断了他,“他在大渊京城所谋,关乎我北穹百年气运,远比一城一关的得失重要。王庭铁骑终将南下,但唯有待他功成归来,头狼方能心无挂碍,挥师直取京城。”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黑暗中蛰伏的巨关,如同凝视猎物:“我们看到的厮杀,只是明处的烟火。而他点燃的,将是焚尽大渊根基的暗火。在他归来之前,我们,便是他在阴影中的獠牙与耳目。” 年轻斥候眼中原始的渴望渐渐沉淀为肃穆,他重重点头,不再多言,身形重新隐没于黑暗。 同一片凄冷的夜空下,南北两地的杀机,因一条潜伏于帝国心脏的“孤狼”,被彻底串联。风暴的引线,已在明暗交织处,悄然点燃。 永和四十三年,开春,寒意未褪。一骑快马踏过官道残冰,溅起泥泞,最终停在那座已沉寂八载的皇陵行院门前。 如今的院子,与元泓初来时已大不相同。 八载春秋,足以磨去许多痕迹。当年那位被放逐的年轻皇子携侍卫仆从而至,曾为这片荒芜之地添过几分虚浮的人气。然守陵本是清苦冷寂的差事,更是远离权力中心的烙印。头几年,侍卫头领张诚等人尚算尽忠,然朝廷的遗忘、边关的动荡、自身前程的渺茫,如无形刻刀,日日消磨,终将人的心思磨得变了样。 转折在永和三十九年。西南蛮族作乱,兵部行文各地,征调有战阵经验的军官士卒。一纸调令送至皇陵,指名张诚及其麾下旧部。于国于公,元泓皆无阻拦之理。 张诚等人对元泓尚有几分旧情,但困守多年,早存去意,得此良机,更是心驰神往。元泓亲设薄酒,赠以盘缠,饯行场面,倒也主仆情深。 自此,皇陵守卫渐次更迭,换作了兵部陆续派来、背景各异的新面孔。京城那闲王府,全凭老成持重的福伯苦苦支撑,八年里,成了元泓在京中唯一不起眼,却又顶要紧的消息来源。 自始至终未曾离去的,仅东门七一人。 八年光阴,将她从那个刚逃出“影窟”、终日被混乱梦境与记忆碎片撕扯的浑噩之人,淬炼成元泓身后一道真正的影子。那些关于清冷男声、树灵低语、少年嘶吼与无边血色的噩梦并未消散,却在元泓那句“过去已成定局,你现在是东门七,足矣”之下,被她以铁石意志死死封存。气息日益内敛,人亦愈发沉默,唯有脸上那副玄铁面具,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偶尔传来一丝诡异的温热。 行院门外,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刺透门板: “陛下有旨,宣闲王元泓,即刻返京!” 门内,元泓伏地接旨,身躯明显一震。抬头时,面上已尽是激动与惶恐,连指尖都在微颤:“儿……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双手颤抖,几乎捧不住那卷黄绸,将一位突获赦免、惊喜交加又手足无措的失意皇子,演得惟妙惟肖。传旨太监眼中掠过一丝轻蔑,敷衍几句“陛下惦念殿下孝心”的套话,便转身上马,绝尘而去。 大门缓缓合拢的刹那,一名埋于皇陵的暗线悄步上前,低声印证了京城密报:陛下咳疾加剧,昨夜见红,宫中御医往来,灯火彻夜未熄。此番急召,恐是……欲做安排了。 元泓面色如古井无波,只淡淡道:“放信鸽回京,告知福伯,明日返京。”暗线领命隐去。 是夜,星河低垂,月隐层云。皇陵默然匍匐,石人石马如幽冥卫队静立。元泓独自立于神道尽头的祭天台上,任凭夜风鼓荡袍袖,身形岿然。目光越过脚下沉寂陵群,似已穿透虚空,落向京城那盘更为凶险的棋局。 东门七在他身后三步的阴影里,气息完美融于夜色。 “这天下,便是一张无边棋枰。”元泓的声音散入夜风,冷澈平静,“世人皆自诩执子之手,殊不知,多是他人俎上鱼肉,枰间待弃之子。”他微顿,“这皇陵,比八年前,更冷了。” 东门七面具下的目光沉静如水,低应:“是。” 元泓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好。是时候回去,与他们对弈终局了。” 默然片刻,他微侧首,眼角余光扫过身后阴影: “而你,是孤掌中,最出人意表的那颗杀子。” 东门七垂首。就在元泓话音落定的刹那,脸上那副玄铁面具毫无征兆地灼烫起来,那热度并非以往的微温,而是如同烧红的烙铁,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一股蛮横的力量在面具下冲撞,似要挣脱某种束缚。 杀子?或许。 这突如其来的灼痛,让她几乎要闷哼出声。她强行压下,将所有翻涌的情绪与这诡异的灼热一并锁回面具之下。 然执子之人当知,利器亦可反噬其主。 面具的灼热感缓缓褪去,唯余一缕若有若无的悸动,深植于骨髓,如同一声沉默的誓言。 西天低垂,长庚星孤悬于厚重云缘,清辉蓦地一亮,如穿透无尽虚空与人世阻隔,化一缕极细银丝,精准擦过祭天台,在玄铁面具锋冷的表面上,激起一瞬冷冽微光,旋即黯去,复归天际永恒的孤寂。 夜色沉凝,星河肃穆。连绵陵冢于古老寂静中默然矗立,似在见证一个新时代漫长道路的启程。 风愈急,卷尘沙枯叶,浓云彻底吞没星月。远处闷雷滚动,如催征战鼓,也如神明不甘的叹息。 山雨,欲来。 而执子之人与局中之子,皆已就位。 星穹之上的注视,与凡尘之中的棋局,终再度缓缓重合。 (第一卷 终) 第14章 北风裂 这世上的道理,有时就像京城清晨那碗豆汁——闻着不怎么样,非得喝下去,才知其中冷暖。就在漠北的呼延大王盯着冻成石块的羊羔,犹豫该信狼神还是手中弯刀的时候,京城里的沈大人,却正思量今晚的宵夜是该配碧螺春,还是雨前龙井。 总有些人觉得,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去顶。可他们不明白,这一回,北边的天不是要塌——是直接提着刀,冲着咱们的火锅与戏园子来了。 想做长久生意,总得先瞧瞧天气。 这不,漠北草原的呼延大老板,今年就撞上了“行业寒冬”——字面意思。他手下的牛羊绩效全面崩盘,眼瞅着就要从部落CEO沦落成丐帮八袋弟子。 老话说得好:邻居囤粮我囤枪,邻居就是我粮仓。 呼延老板抚着腰间弯刀,望向南方那片四季如春的“大型连锁超市”,脸上浮起一抹和蔼的微笑。 而此时此刻,京城总店的沈经理,正对着一叠财务报表眉头紧锁:“咱们这防盗系统,是不是该升级了?” 可惜啊,没人提醒他——这回的狼,不仅自带碗筷,还打算包场。 —— 京城这天早上,雾还没散干净。 打更的老赵头拖着快散架的身子,在空巷子口敲响了最后一声沙哑的梆子,算是交了差。朱雀大街上,卖胡饼的炉子烧得正旺,焦香混着炭灰味儿,一股脑地往人鼻子里钻。 一辆运夜香的驴车,“吱吱呀呀”地碾过青石板,留下两道湿印子,转眼就被沿街泼出来的涮锅水给冲没了影儿。 街面上看着跟往常一样热闹,可不知怎么的,空气里总绷着一根弦儿,像浸了水的牛皮绳,悄悄勒紧了这座帝都的脖子。 小贩们的吆喝里,夹带了粮价飞涨和北境不太平的嘀咕;茶楼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拍得比往常更响,讲的都是前朝大将军暴打胡虏的老段子。 连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乞丐,都眯着眼,瞅着北边天上那一线灰蒙蒙的影儿,没头没脑地嘟囔了一句: “这风里头……有铁锈和烟子味儿哟。” 他这话,算是说对了。 漠北那边刮过来的风,是带着刀子和狠劲儿的。 那风掠过铁灰色的天,卷起地皮上最后一点残雪,抽打在枯黄的草梗上,发出鬼哭似的尖啸。 这“白毛风”已经刮了整整一个冬天。草原上的人管它叫“白灾”,这名字听着文雅,内里却要命得很。 呼延灼勒住战马,铁塔似的身子在风里纹丝不动。 他目光扫过眼前的营盘,心里一阵发沉。往年这时候,早该是牛羊成群的兴旺景象,如今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冻得硬邦邦、蜷缩扭曲的牲畜尸体,像一片片灰败的石头,零零散散地嵌在荒原上。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裹着破皮袍,正用枯瘦的小手,死命地刨着冻得跟铁板似的土地,想找点草根。他们的眼睛大得吓人,却空洞洞的,看不到半点活气。 呼延灼的目光,定在了一堆冻硬的小羊羔尸体上。有只小羊被压在下面,眼睛还圆睁着,凝固的瞳孔里,倒映着铁灰色、毫无生气的天空。那空洞的凝望,比任何哭嚎都让人心头发紧。 一个老牧民跪在一头冻死的牦牛旁边,拿着一把钝刀,徒劳地切割着比石头还硬的皮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呼延灼的马蹄声到了跟前,他也浑然不觉,像是魂儿早就被这片无尽的白色给吞没了。 呼延灼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手下的赤军探马能踏碎南人的城池,他的弯刀能砍下最强壮勇士的脑袋,可面对这天灾,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白灾,这玩意比十万大军还可怕。 但他心里,已经不光是绝望了。 前阵子,他派了小股“鬼鹞子”去南边试探,回来的人说,南人的边关看着还行,里头却透着疲沓。近来又收到阿古拉的密报,真真切切摸清了对方的底细——关防虽实,人心涣散,南人朝廷的反应,又慢又乱! 他们的心脏出了问题,血已经流不到手脚了。那看似坚固的关墙,不再是不能碰的天堑。 天黑得很快,草原上最后一点光也被吞没了。 金帐里,牛油火把“噼啪”作响,把呼延灼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晃来晃去,但那影子里头,多了几分决断。帐外,风雪的嘶吼非但没停,反而更加猖狂,像有无数鬼魅在外头盘旋,催着他做决定。 他摩挲着腰间断刀的刀柄,那上面刻着狼神的图腾,也刻着祖辈南征北战的荣光。可现在,狼神的子孙正在寒冷的毡房里悄无声息地死去。而南边的那条活路,好像已经摆在眼前了。 锋冷的刀柄让他沸腾的血液稍缓。此刻他心中权衡的,远不止是军事。帐内,□□等“白狼勋贵”渴望用战功巩固地位;帐外,右贤王部落则对他势力的膨胀虎视眈眈。即便在神意上,老萨满也依据“血饲”仪式提出了警告——在那仪式中,狼神竟拒绝享用作祭品的南人俘虏,这无疑是不祥之兆。 但,他呼延灼是黄金血脉的后裔,他的祖先曾逆天而行,统一了大半个草原。如今,若听从神谕坐以待毙,部落将在白灾中消亡;若逆神意而行,或可杀出一条生路。这南侵,已不只是为了粮食和土地,更是他作为王者,对命运发起的一场豪赌。 帐帘被掀开,带着一股雪沫与草药混合的冷气,老萨满蹒跚走入。他并未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帐中火盆旁,将一把暗红色的草灰撒入其中,火焰瞬间变为幽蓝色。 呼延灼高踞主位,将下方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以猛将□□为首的“白狼勋贵”们战意昂扬,而几位来自传统大族的老首领则眼神游移——他们定是收到了与左贤王不睦的右贤王那封反对南侵的密信。 老萨满这时才开口:“贤王,风中有两个声音。一个是狼神对温暖草场的渴望,另一个……是无数苍狼子孙将凝固在南国土地上的哀嚎。血饲的预兆并非吉兆,长生天在警告我们,要付出的代价,远比想象的更多。” □□闻言,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手按在了刀柄上。呼延灼的目光则变得更加深沉。他冷冷地扫了一眼□□,心想:“这头白狼崽子,叫得最凶,无非是想用南人的血,洗刷他家族那点‘军功新贵’的底色。” “可贤王,还在看雪呢?”老萨满用沙哑的声音继续问道。 呼延灼没回头,依旧盯着跳动的火焰,声音却异常坚定:“不是看雪,是看路。长生天收走了我们的牛羊,但也给咱们指了条明路。” 老萨满蹒跚地走到他身边,佝偻的身子在大帐里显得更小了。“那是条血路。不光有别人的血,也得淌咱们狼族儿郎的血。”他听过回来勇士的描述,知道南人不是泥捏的。 “流血,也比无声无息地冻死、饿死强!”呼延灼“霍”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占满了半个金帐。他手中的弯刀“锵”一声半出鞘,雪亮的刀光映着他眼里烧起来的火焰,那是一种看清前路后迸发出的狠劲。 “脚下的土地养不活我们,那就去抢!向南!去那片暖和肥沃的地方!那里有吃不完的粮食,穿不尽的绸缎!他们挡不住饿疯的苍狼!”他的声音像闷雷在金帐里滚过,“这不是选不选,这是活下去唯一的法子!是长生天用白灾和刀片子告诉咱们的!” 老萨满不说话了,只用那双看尽世事的眼睛望着他,先是缓缓摇了摇头,然后又轻轻点了点头。最后,他佝偻着身子,默默地退出了金帐。 劝不了了,路已经定了。 帐里重新安静下来。呼延灼慢慢把弯刀完全抽了出来,刀锋上映出他坚定又凶狠的脸。 南侵。 不再是琢磨或者试探,而是最后的决定。 他手中的弯刀,猛地朝前方空处一劈,带起一道凌厉的寒光,像是要把这没完没了的严寒和绝望全都劈开,给他的族人,硬生生砍出一条活路来。 帐外的风嚎,听着越来越像狼群决绝的嗥叫,一声接着一声,传出去老远。 京城,皇城司,夜。 窗棂外,寒风挤过缝隙,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镇抚使沈墨池端坐在案后,指节分明的手指正捻着一份刚从北境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他看得很慢,眉头微蹙。 “鬼鹞子活动日频,漠北各部遣使往来,状似……结盟。”文字很简略,但背后透出的信息,却重若千钧。 他放下密报,拿起手边另一封来自户部的文书,上面是关于今冬北地炭敬、粮饷拨付迟缓的陈条。两部文书放在一处,一股山雨欲来的窒息感便无声地弥漫开来。 他起身走到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落在北境那蜿蜒的防线上。 “狼要来了。”他轻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清晰可闻。 “只是不知,这笼中睡狮……可还听得见狼嚎?” 第15章 闲王归京 俗话说得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 可当元泓殿下站在他那积了八年灰、荒草长得比人还高的“闲王府”前时,他深深地觉得——前人说这话时,肯定没守过皇陵,更没摊上一位生怕儿子太出息,非得让他把“闲”字坐穿的老爹。 这京城啊,老虎在斗法,狐狸在站队,只有他这只被遗忘的“病猫”刚刚回窝。 离京八年,京城还是那个京城,只是兄弟更会扎心了,对手更会阴阳怪气了。五哥派人拦路也就罢了,连马鞍都换上了北穹爆款,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搞“跨境代购”吗? 可元泓,兜里只剩“孝顺”和“读书”两枚铜板,却要坐上京城这桌最凶险的牌局。而他的对面,坐着手握兵权的二哥、富可敌国的五哥,以及一群虎视眈眈的庄家。 但你们猜怎么着?这世道,往往是那不叫的狗……哦不,是病猫,才最懂得如何一口咬断猎物的喉咙。不是还有那句话吗?死焉的毛驴肯踢人! 元泓摸了摸下巴,看了眼身边那位人狠话不多、还总爱戴副铁面具的东门七。 “嗯,这牌,好像也不是不能打。” —— 元泓的回京车驾,实在是有点寒酸。两匹老马拉着一辆青布小车,在官道上吱吱呀呀地走,把皇陵那股子冷清劲儿和京城的繁华隔开老远。 东门七坐在车辕上,一身灰布衣服,脸上扣着那副玄铁面具,眼神跟刀子似的,刮过道路两边的枯树林子。 突然,一阵急雨似的马蹄声打破了安静。只见一队人马从前头拐角处冲了出来,盔明甲亮,打头的旗帜上,绣着五皇子府的徽记,扎眼得很。 领头的络腮胡卫队长一把勒住马,直接横在了路中间,下巴抬得老高,嗓门洪亮里带着故意找茬的味儿: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七殿下的车驾吗?”他扯着嗓子喊,“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皇陵那地方,风水可养人呐?” 车帘未动,元泓温和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劳五哥挂心。皇陵清静,正好读书。比不得五哥府上,天天跟赶集似的,热闹。” 卫队长嗤笑一声,目光扫过这寒酸的车驾,又落在车辕上那个戴着怪面具的东门七身上,话里带上了刺儿:“读书?殿下真是好雅兴!不过这荒山野岭的,书读得再多,能读出京城的荣华富贵吗?”他话锋一转,透着阴险,“听说陛下近来身子不大爽利,您这当儿子的,倒是沉得住气,还在那儿守陵呢?” “父皇洪福齐天,自有太医照料。我做臣子的,守陵尽孝也是本分。”元泓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倒是五哥,操心国事已经够忙了,还劳动诸位跑这一趟,辛苦了。” 东门七的右手,无声无息地按在了短刀的刀鞘上。她眼神锐利地扫过那些骑士,注意到他们马鞍边缘镶着非中原样式的狼头铜饰,隐隐透出一股子北边草原的粗野气。 卫队长见元泓一味退让,气焰更嚣张了:“辛苦谈不上!倒是七殿下您,这回京的路可不太平,要不要兄弟们护送一程?免得有些没长眼的,冲撞了您的金贵身子。”这话里的威胁,简直跟明说一样。 “不劳费心。”元泓淡淡道,“有东门七护卫,足够了。” 卫队长这才正眼瞧向东门七,见她身形瘦削,还戴着个遮住大半张脸的怪面具,不由噗嗤乐了:“就他?一个藏头露尾的怪胎?七殿下,您这守陵八年,看人的眼光……还真是挺别致啊。”他身后的骑士们跟着爆发出一阵哄笑。 “人不可貌相。”车帘微微动了一下,元泓的声音里掺进了丝丝冷意,“东门七话不多,但最是忠心可靠。比不得有些人,表面光鲜,里头是黑是白,可就难说了。” 卫队长脸色一沉,刚要还嘴,元泓却已经掀开车帘一角,露出半张清瘦的脸:“天色不早,不敢耽搁诸位办正事。请代我向五哥问安。告辞。” 车夫一抖缰绳,老马迈步。五皇子府的人虽然满脸不屑,到底不敢真的阻拦皇子车驾,只能悻悻地让开道路。 车驾缓缓驶过。错身的那一瞬间,东门七耳朵微微一动,清晰地捕捉到那卫队长压得极低的声音,是对旁边人说的: “……废物一个,成不了气候。赶紧回去禀报五爷,北边来的那批‘货’,已经妥了……” 车驾走远,把身后的喧嚣抛开了。车里,元泓放下车帘,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窗框,眼里闪过一缕寒光。 “门庭若市?”他低声自语,嘴角捻起冷笑,“只怕是引狼入室……五哥,你的胃口,也太大了点。” 车辕上,东门七松开了按着刀柄的手,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那“北边来的货”和狼头铜饰,像两颗石子投进她心里,漾开一圈圈疑虑的涟漪。 约莫走了两个时辰,车驾停在了一条僻静的小巷深处。一座府邸孤零零地立在那儿,朱漆大门掉了不少颜色,上面“闲王府”三个字的匾额蒙着厚厚的灰尘,石阶缝里都长出了枯草。跟八年前离京时比,更破败,更没人气了。 东门七上前,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冗长刺耳的声响。 元泓缓步走了进去。院子里落叶堆得老厚,只有主道上被人勉强扫出一条能走的小径,四处飘着一股子陈年老木头的霉味。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仆,踉踉跄跄地从内院跑出来,一见元泓,“扑通”就跪下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殿下!您……您可算回来了!老奴日日盼,夜夜盼啊……”正是守了这空王府八年的福伯。 元泓快步上前,亲手把老人扶起来:“福伯,快起来。让你一个人守在这空宅子里八年,是我亏欠你了。” “替殿下守着这点根基,是老奴的本分!”福伯用袖子使劲擦着眼泪,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元泓扶着他往正厅走,语气温和却转到了正题:“福伯,跟我说说吧。这八年,京城……现在是个什么局面?” 走进正厅,福伯激动的心情稍微平复,换上了一副凝重的表情:“殿下,京城……早就不是八年前的京城喽。”他压低声音,“面上看着花团锦簇,底子里……二爷和五爷,斗得跟乌眼鸡似的!” 元泓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说具体点。” “自从太子爷被废以后,二爷仗着他母妃娘家在军中的关系,可没少往各卫所塞自己人。五爷呢,把着户部和一半的漕运,银子花得跟流水似的,到处结交大臣。前些日子,两边为了争漕运总督那个肥缺,在朝会上差点没打起来!” “父皇就不管管?” 福伯身子微微一颤:“陛下……咳疾越来越重了。入冬后犯了两回厉害的,痰里都带着血丝儿,太医院派人日夜守着。朝会都免了好几次,奏章多半是内阁先拟个意见……陛下他,怕是心有余力不足了。” 元泓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枯树:“府里这些年,还安稳吗?” “托殿下的福,还算平静。就是兵部后来派来的那几个侍卫,偶尔说些闲话,嫌咱们府上是口冷灶,没前程。老奴都小心打点着,没出什么乱子。份例的银子,也紧巴巴地够用,就是……清苦了些。” “清苦些好,清净。”元泓转过身,目光深沉,“福伯,京里那些老相识的动向,还有市井间的各种流言,你可都还留心着?” 福伯的腰弯得更低了:“老奴不敢忘了殿下的吩咐。该看的,该记的,都牢牢装在脑子里呢。” “很好。”元泓眼中闪过些赞许,目光转向静立在旁的东门七,“东门七,熟悉一下府里的防卫。以后,这里就是你在京城的家了。” “是。”东门七躬身领命,身影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厅外的阴影里。 是夜,书房。 元泓换了一身素色常服,正在灯下翻阅福伯这些年记录下的京城人事变迁。烛火跳动,映着他沉静的侧脸。 东门七无声地走进来,将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放在他手边。 元泓头也未抬,只淡淡问道:“看出什么了?” “府外有三处暗哨。两个在街角茶摊,应是五皇子的人。另一个在对面的阁楼,气息更绵长,像是军中的好手,可能是二皇子所派。”东门七的声音透过面具,有些发闷,但条理清晰,“府内,除了福伯,杂役三人,厨娘一人,兵部派来的侍卫四人。其中两人心不在焉,一人脚步虚浮,只有一个叫赵六的,手上老茧位置特别,下盘极稳,是使弩的高手。” 元泓终于从书卷上抬起眼,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你这双眼睛,依旧是毒的很。”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今日路上那队人马,你怎么看?” “狐假虎威,意在试探。但他们马鞍上的狼头饰,绝非中原样式,与北漠‘苍狼部’的图腾有七分相似。那卫队长说‘北边来的货’,恐非寻常商货。” “是啊,北边的‘货’……”元泓抿了一口茶,眼神幽深,“我那五哥,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为了压过老二,连与虎谋皮的事都敢做。”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着,“父皇病重,兄弟阋墙,外敌环伺……这京城,就是一锅即将煮沸的水。” 他看向东门七,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东门七,我们回来得正是时候。这潭死水,该搅动搅动了。” “殿下需要我做什么?” “等。”元泓重新拿起书卷,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淡,“先让他们看清楚,回来的只是一个无权无势、懦弱可欺的闲王。咬人的狗,不叫。我们……得先学会做一条不叫的狗。” 东门七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身影重新融入书架旁的阴影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屋檐,像是在为这座沉寂了八年的王府,洗去积尘,也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 元泓的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书页的一角。 这盘棋,刚开局,执子之人却已纷纷落位。他这位看似最无关紧要的“闲王”,也该想想,该如何在这死局中,走活自己这枚孤棋了。 第16章 第 16 章 代理服务器连接失败,请更换代理。 代理一代理二代理三代理四代理五 长庚行来源更新 文学城 第16章 第 16 章 由于版权问题不能显示:请下载看书神,继续阅读 最新章节在APP内更新,下载免费看 第17章 西市惊魂 这世上的刺杀,大抵分为三种:一种是真刀真枪,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我要取你狗命;一种是鬼蜮伎俩,让你死了都以为是隔壁老王干的;还有一种最高明,叫“朝堂阳谋”——刺客是别人的,刀子是淬毒的,连黑锅都贴心备好,上面还写着收货地址。 很不巧,咱们的闲王元泓殿下,今日在西市遇上的这场,属于第四种——演技拙劣,道具穿帮,连幕后盒饭都忘了领的“实习刺客”。 当那刺客掏出“生怕你看不见”的栽赃腰牌时,元泓差点没忍住笑场。他只想安静地逛个街,买点香料,奈何总有人想送他一份“惊喜大礼包”,外带一个神秘保镖的“武力值体验券”。 京城这潭水啊,眼见着就更浑了。也好,反正他这把藏在鞘里八年的刀,也是时候,亮出来给人瞧瞧了。 —— 几天后,天还没亮透,宫门次第打开。官员们沿着廊道??着,依稀能听到彼此腰间佩戴的鱼袋中,鱼符相撞发出的轻微“咔哒”声?这是他们?份和官职的凭证。高阶者昂首阔步,低品阶者则微躬着身,小心避让着前方的上官,官场等级在这寂静的行走间显露?疑。 元泓穿着亲王常服,跟着宗室重臣走进森严的皇城。汉白玉的台阶冰凉刺骨,两边的禁军盔甲反射着微弱的晨光。东门七按规矩,停在了内宫门外头。 偏殿里,浓浓的檀香味也盖不住那股子汤药味儿。老皇帝元稷靠在御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沉闷的咳嗽,震得殿里本就凝滞的空气更加压抑。 皇子们按顺序上前请安。 身形魁梧的二皇子元浩打头出来,举止稳当:“儿臣给父皇请安。听说父皇圣体欠安,儿臣心急如焚,求父皇务必以龙体为重。”话说得情真意切,活脱脱一个孝子楷模。 老皇帝微微点头,声音沙哑:“朕……没事,劳你们费心。” 元浩起身,目光转向旁边的元泓,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和关心:“七弟?你已经回京了?为兄一点消息都没听到。守陵八年,辛苦皇弟了,这份孝心,天地可鉴。”他话头一转,带上了长兄教导的口吻,“只是京城这局面,跟八年前大不一样了,七弟离开中枢太久,难免生疏,往后还得多看多学,凡事谨慎点好。” 元泓躬着身子,脸色还是那么谦卑:“谢二皇兄提点。皇陵清静,臣弟只知道读书尽孝,朝政上的事实在是陌生了,不敢忘了自己的本分。” 这时,五皇子元澈轻笑一声,踱着步子上前。他长得是俊,可眉眼里总绕着一丝阴鸷。他行了礼,随即斜眼瞅着元泓,话里带着戏谑:“七弟的孝心,那自然是好的。只是……”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往殿外瞟,“为兄怎么听说,七弟这次回来,身边还带了个稀罕物?整天拿铁皮遮着脸,神神秘秘的。莫非是皇陵风水太阴,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得用这种怪人镇着?” 殿里响起了几声压着的低笑。 元泓连忙躬身,语气平和里带着点无奈:“五皇兄说笑了。不过是臣弟在皇陵附近碰上的落难之人,看他会点拳脚,人也木讷老实,就留在身边图个安心。粗人一个,上不了台面,让皇兄和诸位见笑了。” 老皇帝抬起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目光在元泓身上停了一会儿,又是一阵猛咳之后,才缓缓道:“既然是……老实人,留着就留着吧……咳咳……只是,别损了皇家体面。”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元泓恭敬地应下。 元澈见皇帝发了话,不好再逼问,只是嘴角的讥讽没减。元浩则深深看了元泓一眼,没再说什么。 晨省就在这表面平静,底下暗潮涌动中结束了。退出偏殿的时候,元泓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些探究、轻蔑、怜悯混杂在一起的目光。他始终微低着头,步子稳当,把那份刻意装出来的平庸和怯懦,维持得天衣无缝。 走出止步门,东门七无声地跟了上来。元泓没回头,声音轻得像耳语:“瞧见了吧,已经有人等不及,想掀咱们的牌子了。”他顿了顿,“走吧,这宫里闷得慌,陪我去西市逛逛,听说新来了一批胡商香料。” 西市人声鼎沸,热闹扑面而来。元泓摇着扇子,信步而行,真像是来挑香料的。东门七灰衣默随,眼神跟鹰似的,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 走到十字路口,人流稍微缓了点。突然,旁边巷口踉踉跄跄冲出来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捧着个破碗直朝元泓撞过来:“贵人行行好,赏口饭吃吧……” 就在贴近的一瞬间,那“流民”眼里凶光暴涨,破碗底下寒光一闪,一把淬毒的短匕像毒蛇出洞,直刺元泓心口!嘴里还厉声喊着:“狗皇子!拿命来!” 四周惊呼声炸起! 可比刀光更快的,是那道灰色的影子!东门七早在对方眼神变了的刹那就动了。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她已经切进了元泓和刺客中间。“咔嚓”一声脆响,刺客的手腕被她铁钳一样的手直接扼断,匕首“当啷”掉在地上。 透过面具传出来的声音,又冷又硬:“放肆。” 刺客腕骨尽碎,疼得刚要挣扎,东门七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他肩井穴,劲力一吐,对方立马瘫软得像摊烂泥。 所有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元泓甚至连半步都没退,只是优雅地掸了掸衣袖,脸色平静得像没事人一样。 一队巡防营的兵士急匆匆跑来,队正看见地上的刺客和凶器,又认出了元泓,吓得单膝跪地:“卑职护卫来迟!让殿下受惊了!” 元泓摆了摆手,语气带着点自嘲的无奈:“受惊倒没有。就是没想到,天子脚下,也有人这么不想让我清净。”他目光扫过那瘫软的刺客,“带回去,严加审问,本王倒要看看,他是受了何人之意。” “是!”队正赶紧让人架起刺客搜身。 一个兵士很快从刺客怀里摸出个东西,是块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木腰牌。队正接过来一看,脸色猛地变了,迟疑地看向元泓。 “什么东西?”元泓淡淡地问。 队正压低声音:“回殿下,是……是南城‘兴隆货栈’的通行腰牌。那货栈……据查,跟二皇子府上一位姓钱的管事,来往挺密。”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立刻嗡嗡响了起来。 元泓若有所思地笑了笑,笑意很轻,未达眼底。:“二哥府上的人?这倒真是……有意思了。本王离京八年,自问从没得罪过二哥,何至于此?”他摇了摇头,对队正道,“算了,按规矩查办吧。别扰了市集的安宁,本王还得去看香料呢。” 说完,不再理会,摇着扇子就走了。东门七默默跟着,经过队正身边时,目光好像无意地扫过那块腰牌,让队正感觉浑身一凉。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眨眼就传遍了京城:闲王元泓在西市遇刺,身边护卫身手吓人,刺客身上还带着和二皇子府有关的信物!这看起来铁证如山的指向,却让不少明白人心里直犯嘀咕——这手段,未免也太直接,太蠢了点。 与此同时,二皇子元浩府邸的书房内,烛火亦是一夜未熄。 一位心腹幕僚低声道,“殿下,咱们是否该……” 元浩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眼中精光闪动,嘴角却噙着一丝冷笑:“不急!,不过老五这一手,玩得漂亮,漂亮得让本王都有些脊背发凉了。”他顿了顿,语气转沉,“老七身边的那位,查得怎么样了?” “回殿下,那戴面具的护卫来历极其神秘,仿佛凭空冒出。只知道是随七殿下从皇陵回来的,身手深不可测。” “凭空冒出?这京城里,最怕的就是这种查不清底细的人。”元浩将玉佩“啪”地按在桌上,脸上那惯常的沉稳出现了一丝裂痕,流露出些许疲惫,“有时候,本王真觉得这江山像个四处漏水的破船。父皇……父皇的心思越来越难测,老五只顾着往自己怀里搂钱,如今又冒出个藏得更深的老七。若无人以铁腕整饬,这大渊的基业,难道真要败在我们这一代手上?” 这番不常有的剖白,让幕僚也噤了声。 而在闲王府。回到书房的元泓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越积越厚的乌云,淡淡道:“这盆脏水,泼得可真够急的。东门七,你今天动手,快得有点吓人啊。” 东门七低着头:“属下的本分。” “经过这么一闹,你这把快刀,算是亮在所有人面前了。往后,明枪好躲,暗箭难防。” 东门七抬起头,面具下的目光沉静又坚定:“就算有千万明枪暗箭,属下也会全部替殿下挡住。” “西市这出戏,虽然蠢,但水也确实被搅浑了。”元泓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东门七,“刺客身上那块指向二哥的腰牌,是生怕我们看不懂这是在栽赃陷害。还有那个队正,怕也是这戏中人吧!” 东门七沉声道:“背后的人,是想挑起殿下和二皇子的争斗。”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元泓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只不过,想当渔翁的,恐怕不止一个。北穹……五哥跟他们越走越近,林微雨送来的消息,绝不是空话。”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京城简图,手指点在城南那块,“那些北穹商人,最近活动很频繁,落脚点,多半就在这一片。他们想要的,绝不只是几车铁锭。” 他沉吟片刻,眼中算计的光芒闪动。“我们不能光等着接招。东门七,你替我送封信去雨墨轩,把今天遇刺和腰牌的事告知微雨,让她动用所有眼线,重点查五皇子府和北穹使者的具体联络点和人手,尤其是……他们下次可能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接头。” “是。”东门七领命。 元泓提起笔蘸了墨,语气凝重:“京城这潭水底下,大鱼已经开始摆尾巴了。我们得比他们,看得更清楚,动得更快才行。” 窗外,乌云遮住了日头,山雨欲来。这被西市刺杀搅动起来的暗流,正悄无声息地涌向京城的每个角落。而在所有人目光看不到的地方,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攒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