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入瓮》 第1章 第 1 章 残阳如血,将天边云霞染成一幅凄艳的织锦,也将“清风堡”外那片荒坡上的几座新坟照得愈发孤寂苍凉。 李承谦的坟前,一道修长身影默然而立。 那人穿着一身墨绿色暗纹长袍,衣袂在晚风中拂动,绣着的毒蕈与荆棘图样在夕照下若隐若现。他周身散发着一种与这肃杀墓地格格不入的慵懒,仿佛只是信步至此,观赏落日余晖。 然而,他那双形状奇特的眼眸——轮廓清晰如平行四边形的刀刃,内外眼角皆锐利逼人,瞳仁是深不见底的鸦青色——正静静地落在墓碑上,无喜无悲,只有一片冰封的沉寂。右眼下方,一颗极小的银色眉钉,在夕阳最后一抹光线中,反射出一点寒星似的冷光。 “李叔,”他开口,声音如冰泉击玉,平缓得没有一丝波澜,“你信中提及‘风波再起’,欲言又止。如今这般干脆地去了,倒省了麻烦。”他指尖轻轻弹击了一下眼下那颗眉钉,发出微不可闻的脆响。“只是,那‘明月珮’,不该随之长眠。” 话音未落,他身后传来一阵轻佻随意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酒壶晃荡的轻响。 “哎呀呀,看来我来晚了一步,好戏已经散场了?”来人语调上扬,带着三分天生的笑意。 元不渡没有回头。 云何栖踱步到他身侧,很自然地仰头灌了一口酒。他穿着米白色的柔软长衫,身形高大匀称,面容英俊柔和,一双暖褐色的垂眼天然带着毫无攻击性的笑意,像极了哪家偷跑出来游山玩水的富贵闲人。唯有右侧下颌线贴近耳根处,一道寸许长的旧疤,在他仰头饮酒时,于阴影中短暂地显露峥嵘。 “这就是李承谦李大侠的安息之地?”云何栖用靴尖点了点地上的新土,啧啧两声,“清风堡办事倒也利落,只是这坟头土培得不够厚实,怕是经不起几场雨。” 元不渡终于侧眸看了他一眼,鸦青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你的鼻子,倒比江湖上的猎犬更灵。” “过奖过奖,”云何栖笑嘻嘻地凑近一步,暖褐色的眼睛弯成月牙,“元老板所到之处,总是麻烦不断,小人不过是闻着‘麻烦’的味儿,想来沾点光,捡点便宜。”他目光扫过墓碑,又落在元不渡冰冷完美的侧脸上,“怎么样?找到那劳什子明月珮了么?” “不在他身上。”元不渡淡淡道,“清风堡的人,应当搜过一遍了。” “那就是在堡里咯?”云何栖挑眉,笑容更深,“清风堡萧别离萧大堡主,可是出了名的爱惜羽毛,恪守江湖规矩。李承谦死得不明不白,他定然要将遗物收拢查验,以示公允。” 他说着“公允”二字,语气里却满是戏谑。 元不渡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锋利的弧度,像一道无声裂开的伤口。“那就去问问萧堡主。” 暮色渐合,最后一缕天光隐没在地平线下。荒野的风骤然变冷,卷起枯草与尘土。 也就在这光暗交替的刹那,十余道黑影如同鬼魅,自四周的乱石荒草中悄无声息地冒出,手中兵刃反射着凄冷的微光,将他们二人团团围住。杀气如潮水般弥漫开来。 为首一人,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死死盯住元不渡:“元不渡!交出从李承谦身上得到的东西,留你全尸!” 元不渡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仿佛围上来的不是夺命杀手,而是一群无关紧要的蝼蚁。他甚至慵懒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宽大的袖口,避免待会动作时沾上灰尘。 云何栖叹了口气,状似无奈地摊手:“诸位好汉,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两个路过此地,祭拜一下故人,身上可没什么值钱玩意儿。”他说话时,微微歪着头,眼神真诚得令人动容。 “少废话!连这姓云的一起杀了!”黑衣人首领显然不吃这套,厉声喝道,率先挥刀攻来!刀风凌厉,直劈元不渡面门。 眼看刀锋将至,元不渡终于动了。 他的动作看起来依旧从容不迫,如同月下漫步,只是脚步微微一错,便以毫厘之差避开了致命的刀锋。与此同时,他苍白修长的手指自宽袖中探出,指尖似乎只是在那黑衣人持刀的手腕上轻轻一拂。 “咔嚓”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那黑衣人首领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钢刀脱手坠地,他整条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软软垂下,额头上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看向元不渡的眼神充满了惊骇与恐惧。 元不渡甚至没有多看那人一眼,身形如鬼魅般飘忽,切入人群。他动作高效得近乎艺术,每一次抬手,每一次拂袖,都精准地落在对手的关节、穴道或是兵刃的薄弱之处。没有血腥四溅,没有怒吼狂啸,只有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闷哼声和兵器坠地的叮当声。 他像是在完成一件作品,追求极致的美感与效率,厌恶任何不必要的污秽。 云何栖站在原地,依旧保持着那副放松的姿态,甚至又喝了一口酒。但他的目光,却像最冷静的猎手,悄然追随着元不渡的身影,暖褐色的瞳孔深处,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 偶尔有漏网之鱼试图从侧面偷袭元不渡,总会“恰好”被不知哪里飞来的石子击中膝弯,或是被云何栖“无意间”伸出的脚绊倒,然后被元不渡随手解决。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方才还杀气腾腾的十余名黑衣人,已尽数倒地,痛苦呻吟,失去了再战之力。 元不渡停步,姿态依旧优雅如初,连呼吸都未曾紊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纤尘不染的指尖,微微蹙眉,似乎对刚才不得已的“触碰”感到些许不悦。 他抬眼,鸦青色的眸子落在唯一还站着的那个黑衣人首领身上。 那人捂着手臂,脸色惨白,一步步向后退去。 “谁派你来的?”元不渡问,语气温和得像是在问候友人。 黑衣人嘴唇哆嗦,却咬紧牙关。 元不渡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罢了。” 他身影一晃,已至那人面前。黑衣人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只觉胸口一凉,一股冰冷的劲力透体而入,瞬间封住了他所有行动与言语的能力,只剩下眼球还能惊恐地转动。 “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元不渡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令人胆寒的话,“明月珮,我要了。他的命,我预定了。” 说完,他不再看那如同雕塑般僵立原地的黑衣人,转身,朝着清风堡的方向悠然行去,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衣角的尘埃。 云何栖看着他的背影,摇头轻笑,步履轻快地跟了上去,与元不渡保持着一步之遥。 走了几步,元不渡并未回头,清冷的声音随风传来: “下次,再敢故意泄露我的行踪,引这些杂鱼来探路,便自己收拾干净。” 云何栖闻言,非但不惧,反而笑容更盛,暖褐色的眼睛里流光溢彩。他加快一步,与元不渡并肩,笑嘻嘻道: “元老板明鉴!刚才那几下,我可是实打实为您省了三分心力。按市价,抵三百两。记您账上,这辈子,我慢慢还。” 夜色彻底笼罩四野,远处清风堡的灯火,在墨色中晕开模糊的光晕。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融入这深沉的江湖夜色,仿佛本就属于这片黑暗与危险。 第2章 第 2 章 清风堡不愧为北地武林翘楚,堡墙高耸,以巨岩垒砌,在稀薄的月色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堡门紧闭,门楼上火把猎猎,映照着值守弟子警惕的身影。 元不渡与云何栖行至堡门前百步之遥,便停了下来。 “直接打进去?”云何栖饶有兴致地问,语气轻松得像在问今晚吃什么。 元不渡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傻子。“我是来问话,不是来屠堡。” 他并未上前叫门,反而身形一转,如同墨色融于夜色,悄无声息地沿着堡墙阴影处行进。云何栖挑眉,立刻会意,如影随形般跟上。他的轻功同样极高明,步伐灵动如狐,落地无声。 两人避开明哨暗卡,寻了一处墙体略显斑驳、便于借力之处。元不渡足尖在岩壁微凸处轻轻一点,身形便如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般飘然而起,墨绿衣袍在夜风中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云何栖紧随其后,动作流畅自然,如同暗夜中潜行的猎豹。 不过几个起落,两人已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落入堡内一处僻静的角落。眼前是鳞次栉比的屋舍与纵横交错的小径,远处主厅灯火通明,隐隐有人声传来。 “啧,这堡内的防备,可比外面看着松懈多了。”云何栖拍了拍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低声笑道。 元不渡没理会他的评价,鸦青色的眸子在黑暗中缓缓扫视,如同最精准的罗盘,很快便锁定了一处看似寻常、但守卫明显森严许多的独立院落——那里应是堡主萧别离的居所或处理要务之地。 “跟上。”他吐出两个字,便沿着廊庑阴影,向那院落潜去。 云何栖自然乐得看戏,笑眯眯地跟上,甚至还有闲心观察着清风堡的布局,似乎在评估哪里可能藏有值钱的物事。 就在他们接近那处院落,准备寻隙潜入时,一阵压抑的争吵声从虚掩的窗扉内传出。 “……萧堡主!李大哥死得不明不白,那元不渡是出了名的煞星,此刻就在堡外现身!您为何还要拘泥于什么江湖规矩,不让我们出去将他拿下,问个清楚!”一个粗豪的声音激动地说道。 另一个略显苍老,但带着威严的声音响起,想必就是堡主萧别离:“胡闹!拿?你以为元不渡是寻常江湖草莽,说拿就能拿?李贤弟之事,疑点重重,我们手中并无实证指认元不渡。若贸然动手,不但可能徒增伤亡,更落人口实,说我清风堡仗势欺人,罔顾道义!” “可那明月珮……” “明月珮乃李贤弟遗物,我已妥善保管,待查明真相,自会公之于众,或交还其家人。此刻,绝不能作为兴师问罪的由头!”萧别离语气斩钉截铁,“传令下去,加强戒备,但无我命令,任何人不得主动对元不渡出手!” 屋内沉默了片刻,先前那粗豪声音似乎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再反驳。 窗外的阴影里,元不渡静静而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里面讨论的与他无关。 云何栖却凑到他耳边,用极低的气音笑道:“听见没?萧大堡主可是把您当成讲道理的正人君子了。这‘道义’的包袱,背得可真沉。” 元不渡侧头,冰冷的视线扫过云何栖近在咫尺的脸。云何栖立刻举手做投降状,脸上却依旧是那副看好戏的笑容。 就在这时,元不渡目光微动,落在了院落一角。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小书房,门口仅有一名弟子看守。以他的眼力,能看出那弟子身形紧绷,眼神不时扫向四周,戒备程度远胜其他地方。 “在那里。”元不渡低语。 云何栖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了然地点点头:“有蹊跷,看来这位萧堡主,也并非全然坦荡。” 元不渡不再迟疑,身形如烟,借着廊柱与假山的掩护,几个闪烁便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那小书房。在守卫弟子转头望向另一侧的瞬间,他指尖一枚石子弹出,精准击中数丈外一株花树,发出“沙”的一声轻响。 那弟子果然被吸引,警惕地望了过去。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元不渡已如鬼魅般掠至他身后,手指在他颈后轻轻一按。那弟子连哼都未哼一声,便软软倒地。 元不渡推开书房门,闪身而入。云何栖则懒洋洋地靠在廊柱阴影里,看似随意,实则将周围一切动静尽收眼底,为他望风。 书房内陈设简单,唯有靠墙的一个紫檀木匣,上了重锁,显得格格不入。 元不渡走到匣前,甚至未曾尝试开锁,只是伸出苍白的手指,在那看似严丝合缝的锁孔周围轻轻摸索了几下。只听“咔哒”一声微响,那重锁竟自行弹开。匣内,一枚温润洁白、形似弯月的玉佩,正静静躺在锦缎之上,流转着淡淡的莹光。 正是明月珮。 他拿起玉佩,指尖感受到一股微凉。仔细看去,玉佩内侧似乎有极其细微、若隐若现的纹路,不似天然形成。 就在他凝神观察的刹那,院外突然传来一声厉喝:“什么人?!” 紧接着,便是云何栖那带着笑意的、拔高的声音:“哎呀,被发现了!元老板,您可得快点,我这小身板可顶不住清风堡的英雄好汉们啊!” 元不渡面色不变,迅速将明月珮纳入怀中,身形一闪便已出了书房。 院中,已被十数名闻讯赶来的清风堡弟子围住,火把将院落照得亮如白昼。云何栖站在包围圈中,摊着手,一脸无辜,仿佛自己只是个误入此地的路人。 萧别离与先前那粗豪汉子也快步从主厅方向赶来。萧别离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沉凝,此刻脸色极为难看。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守卫弟子,又看向手持火把、明显是外来者的元不渡和云何栖,沉声道:“元不渡?你夜闯我清风堡,伤我弟子,意欲何为!” 元不渡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平淡:“取回故人之物。” “故人之物?”萧别离身旁那粗豪汉子怒道,“那是我李大哥的遗物!岂容你这邪魔外道染指!” 元不渡连眼风都未曾扫向他,只是看着萧别离:“李承谦因它而死。留在清风堡,下一个死的,或许就是你。”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那粗豪汉子更是暴怒:“你竟敢威胁堡主!” 萧别离抬手止住他,眼神复杂地看着元不渡:“你此言何意?” “字面意思。”元不渡淡淡道,“玉佩我拿走了。至于麻烦,”他顿了顿,鸦青色的眸子在火光下更显深邃冰冷,“已经跟在你们身后了。” 他话音未落,堡外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隐约的骚动与兵刃交击之声,似乎有另一批人马正在冲击清风堡! 院内众人脸色骤变。 萧别离猛地看向元不渡,眼神锐利如鹰:“是你引来的人?” 云何栖在一旁笑嘻嘻地插话:“萧堡主这可冤枉好人了。我们不过是先一步帮您试出了这堡内的漏洞,顺便帮您引出了真正的‘麻烦’。”他说话间,脚步微动,已不着痕迹地靠近了元不渡。 元不渡不再多言,只对萧别离道:“堡主此刻,是拦我,还是去退敌?” 萧别离面色变幻,看了看堡外骚乱的方向,又看了看气定神闲的元不渡和笑吟吟的云何栖,最终咬牙喝道:“让他们走!所有人,随我去堡门御敌!” 包围的弟子虽有不甘,但堡主令下,只得让开一条通路。 元不渡看也未看众人,径直向外走去。云何栖朝萧别离拱了拱手,笑容可掬:“萧堡主深明大义,后会有期。” 两人就在清风堡一众弟子愤怒又不解的目光中,如同来时一般,悠然消失在通往堡外的黑暗小径上。 身后,是清风堡骤然响起的、更加激烈的喊杀声。 云何栖快步跟上元不渡,暖褐色的眼睛里跳动着兴奋的光芒:“元老板,您这招祸水东引,真是漂亮!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元不渡从怀中取出那枚明月珮,借着黯淡的月光,看着内侧那些细微的纹路,仿佛在解读一幅神秘的地图。 “去找能看懂它的人。” 第3章 第 3 章 夜色深沉,荒野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 两人离开清风堡范围,并未走官道,而是循着偏僻小径疾行。元不渡步履从容,速度却极快,墨绿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云何栖始终跟在他身侧一步之遥,姿态看似闲散,速度却分毫不落。 “元老板,接下来有何高见?”云何栖的声音在风中依旧带着笑意,“这明月珮到手,总得找个明白人瞧瞧。您心里可有合适人选?” 元不渡目光望着前方沉沉的夜色,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可听过‘金石叟’?” 云何栖挑眉,暖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那个传说中能辨识天下奇珍、精通机关篆刻,却脾气古怪、早已隐居多年的老家伙?听说他欠过藏剑山庄叶家的人情……啧,莫非这明月珮,还与二十年前那桩旧案有关?” 他反应极快,立刻将线索串联起来,眼中兴趣更浓。对他而言,水越浑,机会越多。 “他隐居在据此百里外的‘忘尘峡’。”元不渡并未否认,也未确认,只是淡淡道,“加快脚程,天亮前可到附近。” “忘尘峡?”云何栖摸了摸下巴,“那地方可不好找,瘴气弥漫,毒虫遍地,怪不得这老家伙能躲那么多年清静。” 元不渡不再多言,身形陡然加速,如同一支离弦的墨色箭矢,射入更深的黑暗。云何栖轻笑一声,体内内力流转,步伐愈发轻盈,紧紧跟上。 然而,行出不过二十里,元不渡却突然放缓了脚步,最终停在了一片荒废的村落前。 村落早已无人居住,残垣断壁在月光下如同巨兽的骸骨,透着一股死寂。唯有村口一座破败的古刹,还勉强维持着轮廓,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断续、嘶哑的呜咽。 “怎么不走了?”云何栖有些意外,“不是说天亮前赶到忘尘峡附近么?” 元不渡的视线落在古刹黑洞洞的门口,鸦青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泛着冷光。“里面有血腥味。” 云何栖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许,他仔细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除了尘土和腐朽的气息,果然捕捉到了一丝极淡、但新鲜的铁锈味。“看来,这清净地方,也不太平。” 元不渡抬步,无声无息地走向古刹。云何栖这次没有多话,默契地跟在他身侧后方,那双总是带笑的垂眼微微眯起,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踏入古刹残破的门槛,月光透过屋顶的破洞,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大殿内,佛像倾颓,蛛网遍布,而在佛像下方的供桌旁,赫然倒卧着两三具尸体! 看衣着,像是普通的行脚商人或村民,死状却极为凄惨,皆是被利刃所杀,血迹尚未完全凝固。 元不渡的目光并未在尸体上停留太久,而是转向了大殿角落的一堆干草。那里,传来极其微弱的、压抑的呼吸声。 他走过去,用脚尖轻轻拨开干草。 草堆里,蜷缩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童,衣衫褴褛,小脸脏污,一双大眼睛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睁得滚圆,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在她身旁,还躺着一个气息奄奄的老妇人,胸口一道狰狞的刀伤还在缓缓渗血,眼看是活不成了。 云何栖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玩世不恭淡去了些许,他靠在门框上,抱着臂,没有说话。 元不渡蹲下身,看着那女童,语气是他一贯的平淡,却莫名少了几分冰冷:“谁杀的?” 女童吓得猛一哆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只是伸出颤抖的小手指了指外面,又紧紧抱住了身旁的老妇人。 那老妇人似乎感应到什么,艰难地睁开浑浊的眼睛,看到元不渡,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强……强盗……抢……抢走了……玉佩……”她目光涣散,似乎将元不渡当成了别人,“……告诉……告诉叶……叶庄主……小心……清风……” 话未说完,她头一歪,气息彻底断绝。 “奶奶!”女童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小小的身体扑在老妇人身上,无声地抽泣起来。 元不渡沉默地看着。叶庄主……清风……这两个词,像两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他眼底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 云何栖走了过来,蹲在元不渡身边,看着那哭泣的女童和老妇人的尸体,叹了口气:“看来是遭了无妄之灾。普通的强盗,怎么会对一块玉佩下手?还提到了‘叶庄主’和‘清风’……”他看向元不渡,意有所指,“这潭水,比我想的还深啊。” 元不渡伸出手,并非去安慰女童,而是轻轻掰开老妇人紧握的手。在她掌心,赫然攥着一小片破碎的布料,看质地和颜色,与之前在清风堡外袭击他们的那些黑衣人身上所穿,一般无二。 “不是强盗。”元不渡的声音冷了下去。 他站起身,对云何栖道:“处理一下。” 云何栖愣了一下:“处理什么?尸体还是这孩子?” 元不渡已经转身向殿外走去,清冷的声音飘来:“你说呢?” 云何栖看着元不渡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那哭得几乎晕厥的女童,摸了摸鼻子,苦笑一声:“得,脏活累活又是我来。” 他却没有立刻去动那女童,而是先快速检查了一下那几具成年男子的尸体,从他们身上搜出了一些散碎银子和路引,确认只是普通百姓。然后,他走到女童身边,没有试图去抱她,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散发着清甜气味的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桂花糖。 他递到女童面前,声音放得难得的温和:“小丫头,别哭了。吃点甜的,会好受点。” 女童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中的糖,没有动。 云何栖也不勉强,将糖放在她身边干净的干草上,然后起身,开始利落地将那几具尸体拖到古刹后院,寻了处松软的土地,用随手捡来的破铁锹掘坑掩埋。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无数次。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大殿,发现那女童依旧蜷缩在老妇人身边,但小手却紧紧攥着那包糖。 云何栖走到她面前,蹲下,看着她脏兮兮的小脸和通红的眼睛,轻声道:“我们不能带你走。跟着我们,比留在这里更危险。”他从怀里又掏出几块分量更足的银锭,塞进女童的怀里,然后将地上那包糖也塞进她手中。“拿着这些,往东走,遇到第一个城镇,去找官衙,或者找一家叫‘济世堂’的药铺,把这个给他们看,他们会安顿你。” 他说着,从腰间解下一枚看似普通的木制腰牌,上面刻着一个古怪的符号,塞进女童手里。 女童怔怔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和腰牌,似乎明白了什么,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云何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老妇人的尸体,轻声道:“抱歉,来不及让你入土为安了。”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古刹。 庙外,元不渡负手立于月光下,仿佛从未移动过。 云何栖走到他身边,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语调:“处理好了。元老板,可以继续赶路了吧?再耽搁,天可真要亮了。” 元不渡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沾了些泥土的衣摆上,什么也没说,转身再次没入夜色。 云何栖快步跟上,与他并肩而行。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忽然轻笑一声,自语般低喃:“还以为你真是一块捂不热的寒冰呢。” 元不渡脚步未停,清冷的声音随风传来: “多事。” 云何栖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暖褐色的眼眸在渐淡的夜色中,亮得惊人。 前方,忘尘峡的轮廓在黎明前的至暗时刻,已隐约可见。 第4章 第 4 章 天光破晓,晨雾如纱,笼罩着前方一道深邃的裂谷。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高耸入云,谷中林木蓊郁,却奇异地透着一股死寂,连鸟鸣声都听不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带着甜腥气的草木腐烂味道,正是瘴气。 这便是忘尘峡。 云何栖站在谷口,抽了抽鼻子,眉头微挑:“好家伙,这瘴气怕是掺了‘**草’和‘腐骨花’的汁液,吸多了神仙也得躺下。金石叟那老家伙,倒是会挑地方。” 元不渡自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两粒莹白色的丹丸,自己服下一粒,将另一粒递向云何栖。 云何栖看着那粒丹药,又看看元不渡面无表情的脸,暖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伸手接过:“哟,元老板还管售后?贴心。”他毫不犹豫地将丹药吞下,一股清凉之意顿时从喉间散开,直透四肢百骸,将那吸入少许的甜腥瘴气带来的微眩感驱散得干干净净。 “跟紧。”元不渡不再多言,率先步入峡口那条几乎被藤蔓苔藓覆盖的小径。 小径蜿蜒向下,湿滑难行。越往深处,光线愈发昏暗,雾气也越发浓重,五步之外便难辨人影。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两人极轻的脚步声和偶尔踩断枯枝的细微声响。 云何栖紧跟在元不渡身后,看似随意,实则全身感官都已调动到极致。他那双总是带笑的垂眼,此刻锐利如鹰,不断扫视着雾气中可能潜藏的危险。他能感觉到,这死寂之下,藏着不少东西——盘踞在扭曲树枝上的毒蛇,潜伏在腐叶下的毒虫,那冰冷的视线,无处不在。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雾气中隐约传来潺潺水声。一条浑浊的溪流横亘在前,溪水呈现不自然的暗绿色,水汽蒸腾,带着更浓郁的腥甜气息。 元不渡在溪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对岸。溪流对面,小径继续延伸,没入更深的迷雾。 “这水有问题。”云何栖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子投入溪中,石子沉底,并未发生什么,但他敏锐地注意到,溪边几株植物的根系已经发黑腐烂。“蚀骨水?呵,金石叟这待客之道,可真够热情的。” 元不渡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溪流上方。云何栖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浓雾之中,几根粗壮的藤蔓从对岸峭壁垂下,横跨溪流,若非仔细查看,极易忽略。 “看来是唯一的通路了。”云何栖拍了拍手,站起身,脸上又挂起了那副跃跃欲试的笑容,“元老板,您先请?” 元不渡瞥了他一眼,身形一晃,已如轻烟般掠起,足尖在湿滑的藤蔓上轻轻一点,借力再次腾空,墨绿身影在浓雾中几个闪烁,便已稳稳落在对岸,衣袂飘飞,点尘不惊。 云何栖吹了声口哨,赞道:“好身法!”他也不甘示弱,深吸一口气,体内内力运转,身形陡然拔起,如同灵猿般攀上藤蔓,动作看似不如元不渡飘逸,却带着一种野性的流畅与力量感,同样轻松地渡过了溪流。 两人继续前行。又穿过一片布满诡异艳丽蘑菇的林地,避开数处看似平常、实则暗藏机关的陷阱后,前方雾气渐薄,隐约可见一处依山而建的简陋竹庐。 竹庐外围着一圈低矮的篱笆,篱笆上爬满了开着紫色小花的藤蔓,散发出一种奇异的辛辣气味,似乎能驱散周围的毒虫瘴气。 “看来是到了。”云何栖打量着那竹庐,“倒是清幽,就是防备得太紧,少了点人味儿。” 元不渡走到篱笆门前,并未直接闯入,而是抬手,屈指在门扉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竹庐内寂静片刻,随即传来一个苍老而沙哑,带着浓浓不耐烦的声音:“滚!老夫不见客!” 元不渡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庐内:“故人之后,持‘明月’而来,请教金石叟前辈,一观真容。” 庐内再次陷入沉默。过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那苍老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惊疑:“……明月?你……你进来。” 篱笆门“吱呀”一声,自行向内打开。 元不渡迈步而入,云何栖自然跟上,好奇地打量着这小院。院内摆放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石头、半成品的玉器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工具,显得杂乱却又自成体系。 竹庐的门帘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一个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穿着满是污渍灰色布袍的老者走了出来。他面容枯槁,唯有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元不渡,目光在他脸上和那独特的平行四边形眼眸上停留了许久,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云何栖,最终落回元不渡身上。 “像……真像……”老者喃喃低语,眼神复杂,有追忆,有痛惜,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叶庄主他……唉!进来吧。” 他转身回了庐内。 元不渡与云何栖对视一眼,跟着走了进去。 庐内光线昏暗,充斥着矿物、草药和金属混合的古怪气味。金石叟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则坐在一张堆满工具的木案后,目光灼灼地看着元不渡:“明月珮,何在?” 元不渡自怀中取出那枚莹润的玉佩,放在案上。 金石叟一见到玉佩,呼吸顿时急促起来,他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玉佩捧起,凑到眼前,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光,仔细摩挲、观察着内侧那些细微的纹路,口中念念有词:“是它……果然是它……‘明’为图,‘暗’为钥……藏剑山庄……密室……” 他看了许久,才缓缓放下玉佩,抬头看向元不渡,眼神变得无比严肃:“孩子,你可知,这玉佩意味着什么?它指向的,不仅是藏剑山庄的密室,更是二十年前那场血案的真相,是足以颠覆当今朝堂格局的秘密!你拿着它,便是将自己置于天下最危险的风口浪尖!” 元不渡迎着他的目光,鸦青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沉静的冰冷:“我知道。” “你知道?”金石叟提高了声音,“你知道当年为了这东西,死了多少人?藏剑山庄上下百余口!叶庄主一代豪杰,最终……你知道你现在被多少人盯着?清风堡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 “我知道。”元不渡再次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去。” 金石叟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焚天灭地的执著,那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冰冷,最终,所有劝诫的话都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他仿佛透过元不渡,看到了当年那位同样执拗的故人。 “罢了,罢了……”他摇着头,重新拿起明月珮,手指在玉佩边缘几个不起眼的凸起处按照某种特定顺序按压了几下。 只听一声极轻微的“咔”声,玉佩内侧那些原本若隐若现的纹路,骤然变得清晰起来,交织成一幅精细繁复的地形图,其中一条路径被一道更深的刻痕标出,终点赫然指向藏剑山庄后山某处。 “地图在此。”金石叟将玉佩递还给元不渡,沉声道,“但你要记住,仅有地图还不够,必须找到与之对应的‘暗佩’,那才是开启密室的唯一钥匙。暗佩下落,老夫亦不知晓,或许……就在当年参与那场阴谋的人手中。” 元不渡接过玉佩,看着那清晰的地图,将其牢牢刻印在脑中。 “多谢。”他起身,微微颔首。 “等等!”金石叟叫住他,从案几下摸索出一个牛皮卷,塞给元不渡,“这是老夫绘制的峡内安全路径图和避瘴丹的配方。拿着,快走吧!此地不宜久留,那些人……恐怕很快就能找到这里。” 他的话音刚落,竹庐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紧接着,便是数道凌厉的破空之声,直袭竹庐! “来了!”云何栖眼神一凛,一直放松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元不渡面色一寒,鸦青色的眼底,冰层之下,终有烈火燃起。 追杀者,已至。 第5章 第 5 章 那数道破空之声来得极快,竟是淬了毒的弩箭,瞬间穿透竹庐简陋的墙壁,带着凄厉的尖啸射入屋内! “啧,连声招呼都不打。”云何栖轻啧一声,反应却快得惊人。他并未躲闪,反而迎着弩箭来的方向,手腕一翻,几枚铜钱带着破风声射出,并非射向弩箭,而是精准地打在窗棂某处。 “咔哒”一声轻响,一扇看似固定的厚重木窗竟猛地落下,恰好挡住了大半射向金石叟方向的毒弩!而他自己,则早在说话时便已挪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射向他的几支,身法灵动如狐。 “笃笃笃!”毒弩大半被木窗挡住,尾羽剧颤。另有几支射空,深深没入墙壁。 金石叟吓得脸色煞白,踉跄后退,缩到屋角,惊魂未定地看着那扇突然落下的木窗,又看看云何栖,显然没明白这年轻人是如何知道这屋内机关的。 元不渡在云何栖动作的同时,身形已如鬼魅般飘向另一侧窗边,指尖寒光一闪,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已无声无息地射出窗外。 “啊!”窗外立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呼,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妈的,有埋伏!直接上!”一个粗嘎的声音在雾中响起,充满了戾气。 霎时间,十余道黑影如同撕裂雾气的恶鬼,从竹庐四周悍然扑入!这些人不再是清风堡外那些试探的杂鱼,个个身手矫健,出手狠辣,刀光剑影瞬间将狭小的竹庐填满,目标明确——直指元不渡,或者说,是他手中的明月珮! 元不渡眼神冰寒,面对围攻,他不退反进。那双苍白修长的手自袖中探出,不再仅仅是拂穴断骨,指尖不知何时已夹住了数片薄如蝉翼、边缘闪着幽蓝光泽的刃片。 他身形在刀光剑影中穿梭,如同在跳一支死亡的舞蹈,每一次旋身,每一次抬手,都带着一种诡异的美感。刃片划破空气,发出细微的嘶鸣,精准地掠过敌人的手腕、咽喉、或是兵刃的薄弱之处。 没有惊天动地的对轰,只有效率极高的收割。被他刃片划伤之人,伤口并不深,却瞬间脸色发青,动作僵滞,不过两三息便软倒在地,显然刃上淬有剧毒。 “元老板,左边三个交给你,右边这两个腿脚不利索的,我来玩玩。”云何栖的声音带着笑意,在混乱中清晰传来。他并未与敌人硬碰硬,而是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游鱼,在战团边缘游走。 他身法诡异,总能以毫厘之差避开攻击,偶尔出手,或是指尖弹出一缕劲风打向敌人膝弯,或是撒出一把滑石粉迷住对方视线,动作刁钻狠辣,效率极高,却偏偏带着一副“我在玩游戏”的轻松姿态。 他的打法,充满了市井的狡黠与对时机的精准把握,与元不渡那优雅而致命的艺术形成了鲜明对比,却又奇异地互补,极大减轻了元不渡的压力。 一名黑衣人见久攻不下,眼神一狠,竟不顾同伴,挥刀直劈向躲在屋角的金石叟!显然是想杀人灭口,断绝线索! “老家伙,拿命来!” 刀风凌厉,金石叟骇得闭目待死。 就在刀锋即将及体的瞬间,那黑衣人脚下不知怎地一滑,仿佛踩中了什么圆滚滚的东西,身形一个趔趄,刀势顿时偏了三分,“咔嚓”一声劈在了金石叟身旁的木架上,碎木飞溅。 几乎同时,一枚小石子从云何栖方向弹出,无声无息地击中黑衣人持刀的手腕。 “呃!”黑衣人吃痛,钢刀险些脱手。 而就在他身形不稳、中门大开的这一瞬,一道墨绿色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切入。 是元不渡!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黑衣人一眼,只是指尖刃片随意一划,一道血线便自黑衣人喉间浮现。黑衣人瞪大眼睛,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缓缓软倒。 元不渡看也没看那具尸体,目光扫过云何栖刚才站立的位置,只见对方正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不知何时滚落的山核桃,在手里掂了掂,冲他露齿一笑,暖褐色的眼睛里满是“不用谢”的戏谑。 元不渡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股冰冷的杀意似乎凝实了几分。他不再保留,身形速度再提,如同虎入羊群,所过之处,黑衣人如同被收割的麦秆般纷纷倒下。 接下来的战斗,已不能称之为战斗,而是单方面的清除。 元不渡的速度、力量、以及那不带丝毫犹豫的杀招,比之前更为凌厉高效。他不再有任何保留,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落在敌人的致命之处,力求在最短时间内,肃清所有威胁。 骨骼碎裂声、临死前的闷哼声,在小小的竹庐内接连响起。 不过几个呼吸间,最后一名黑衣人也捂着被洞穿的胸口,瞪大眼睛倒下。 竹庐内,瞬间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他站在尸骸中央,墨绿衣袍上依旧纤尘不染,右眼下的银色眉钉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他看向云何栖。 云何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那名滑倒的黑衣人尸体旁,用脚尖将那颗山核桃踢开,耸耸肩:“运气真差。” 金石叟哆哆嗦嗦地从角落爬出来,看着满屋尸体,又看看气定神闲的云何栖和煞气未散的元不渡,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地图已得,此地不宜久留。”元不渡不再多看,转身便欲离开。 “元老板稍等,”云何栖却叫住了他,走到金石叟面前,笑容可掬,“金老先生,您这地方不太平啊。为了您的安全着想,不如跟我们一道离开?顺便……再给我们指条真正的‘明路’?”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窗外依旧浓重的雾气。 金石叟看着云何栖那看似无害的笑容,又瞥了一眼满地尸体,猛地打了个寒颤,连连点头:“走,走!老夫跟你们走!这峡中还有一条更隐秘的路径,可直通外界……” 元不渡看了云何栖一眼,没有反对。 云何栖笑眯眯地扶起腿脚发软的金石叟,对元不渡道:“元老板,请?” 元不渡不再多言,率先踏出竹庐。云何栖扶着金石叟紧随其后,三人迅速没入忘尘峡浓重的雾气之中,留下身后一片死寂的修罗场。 第6章 第 6 章 金石叟所指的“明路”,并非坦途,而是隐于峭壁藤蔓之后的一条狭窄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其内阴暗潮湿,滴水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苔藓与矿物混合的奇特气味。 元不渡没有丝毫犹豫,率先踏入。墨绿衣袍在逼仄的黑暗中几乎与岩壁融为一体,唯有右眼下那颗银色眉钉,偶尔反射出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光,如同暗夜中指引方向的寒星。 云何栖扶着金石叟跟在后面。他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落在最稳妥之处,确保金石叟这老迈身躯不至于在此险地摔跌。他暖褐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依旧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仿佛这并非逃命,而是另一次有趣的探险。 “金老先生,”云何栖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点闲聊般的随意,“您说这明月珮牵扯甚大,那除了藏剑山庄的密室,可还听说过别的什么?比如,当年除了清风堡,还有哪些‘大人物’对叶家的事特别上心?” 金石叟被他扶着,喘着粗气,闻言身体微微一僵,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压低声音道:“年轻人,莫要打听……那些名字,说出来都是祸端!老夫只知道,当年之事,水浑得很,牵扯的……不止江湖……” “哦?”云何栖挑眉,不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看来这潭水,比想象的还深,捞起来的鱼,想必也更肥。” 走在前方的元不渡仿佛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脚步没有丝毫迟滞,但那双鸦青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不止江湖……这与李承谦信中所言,以及那老妇人临死前的只言片语,隐隐吻合。 通道蜿蜒向上,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线天光,伴随着愈发清晰的水声。 出口竟隐藏在一处瀑布之后。水帘如匹练般垂下,隔绝了内外视线。元不渡停在瀑布前,凝神倾听片刻,确认外界并无异常气息,这才身形一闪,如同游鱼般悄无声息地穿过了水幕。 云何栖扶着金石叟,如法炮制。穿过水帘的刹那,清凉的水汽扑面而来,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已身处忘尘峡之外,置身于一片人迹罕至的山林之中。身后是轰鸣的瀑布和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峡谷绝壁,前方则是连绵的翠绿山峦,天际泛着鱼肚白,晨曦将至。 “总算出来了!”金石叟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地上,捶打着酸软的腿脚,脸上惊魂未定。 云何栖松开手,活动了一下筋骨,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元不渡身上。元不渡正背对着他们,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晨曦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背影,带着一种遗世独立的孤寂。 云何栖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擦拭着他的折扇,状似无意地问:“元老板,以你的本事,查这明月珮查了这么多年,怎么直到现在才动手?” 元不渡沉默片刻,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时光:“明月珮的线索,如同沉入大海的针。我知道它在水中,却不知具体方位。二十年,我排除了无数虚假的消息,追踪过许多似是而非的玉佩,甚至险些落入他人设下的陷阱。”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李承谦是已知的最后线索,但他死了。清风堡如同铁桶……” 云何栖挑眉,接口道:“所以,当我告诉你,我知道黑煞帮帮主前段时间得了件‘黑乎乎的宝贝’,还跟北边运河有关时……” “你提供了我缺少的最后一块拼图。”元不渡看向他,“也是唯一一个,没有被暗处之人污染过的信息源。” 云何栖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原来自己这个“局外人”的身份,以及混迹底层消息网络的优势,恰恰是元不渡这种身处漩涡中心的人所欠缺的。 “元老板,接下来有何打算?”云何栖语气恢复了平日七八分的懒散,“地图是有了,可那‘暗佩’还不知在哪个角落里吃灰呢。” 元不渡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随着晨风传来:“暗佩是关键。当年参与之人,手中或许有线索。” “那就是要……主动去找那些‘大人物的麻烦’了?”云何栖眼睛一亮,笑容里掺入了几分真实的兴奋,“这可比被动挨打有意思多了。不过,咱们现在可是众矢之的,清风堡那边估计已经炸锅了,暗地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 “所以,”元不渡终于侧过头,鸦青色的眸子看向云何栖,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冷静,“需要你。” 云何栖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哦?元老板终于肯承认我这‘野路子’的用处了?” “你的轻功,你的路子,你打探消息和制造混乱的本事,”元不渡语气平淡,像在评估一件工具,“对我有用。” 云何栖非但不恼,反而像是听到了极高的赞誉,暖褐色的眼眸弯起:“承蒙看重。那这价钱,是不是也得涨涨?毕竟风险更大了。” “找到暗佩,秘藏所得,分你三成。”元不渡开口,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云何栖挑眉,三成?这可比他预想的要多。元不渡此人,看似冷漠,出手却意外的大方。或者说,他清楚地知道如何用利益捆绑住最有价值的人。 “成交!”云何栖爽快应下,伸出手,“合作愉快,元老板。” 元不渡看着他伸出的手,没有动。 云何栖也不尴尬,十分自然地收回手,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接下来,元老板指哪儿,我打哪儿。当然,送死的活儿不干,得加钱。” 此时,坐在地上的金石叟挣扎着爬起来,对着元不渡深深一揖:“元……元公子,多谢救命之恩!老夫……老夫就此别过,江湖路远,二位……珍重!”他是一刻也不想再跟这两个煞神待在一起了,尤其是那个笑里藏刀的云何栖。 元不渡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金石叟如蒙大赦,头也不回地钻入山林,很快消失不见。 晨曦终于刺破云层,金色的光芒洒落林间,驱散了最后的夜色与雾气。 元不渡与云何栖站在林间空地上,一个墨衣冷冽如冰刃,一个浅衫煦暖似朝阳,气质迥异,却又因共同的秘密和利益,被牢牢捆绑在一起。 “走吧。”元不渡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选定一个方向,迈步前行。 云何栖快步跟上,与他保持着一步之遥,如同最忠诚的影子。他看着元不渡的背影,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前路注定腥风血雨,但无疑,也必将精彩纷呈。而这,正是他云何栖最喜欢的戏码。至于那藏在冰层之下的秘密,他有的是耐心,慢慢挖掘。 第7章 第 7 章 离开忘尘峡已有三日。元不渡与云何栖并未急于赶往地图所示之处,而是绕行至数百里外,一座毗邻运河、龙蛇混杂的城镇——“渡津”。 此地水路通达,商贾云集,亦是三教九流汇聚之所。白日里市井喧嚣,入夜后,则在城西废弃的码头区,有着另一番天地—— 鬼市。 “所以,元老板是觉得,那见不得光的‘暗佩’,最有可能在这种见不得光的地方出现线索?”云何栖摇着一把不知从哪儿顺来的折扇,一身月白长衫,形容潇洒,像个寻欢作乐的富家公子,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元不渡依旧是一身墨绿,气息收敛,如同融入夜色。“当年参与之人,不敢明着持有,销赃或藏匿,此地最宜。” 鬼市并无固定摊位,人影绰绰,皆以兜帽掩面,交易无声,只在袖中掐指议价。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劣质的脂粉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云何栖如鱼得水,他看似漫无目的地闲逛,目光却精准地扫过那些兜售“古玩”、“奇珍”的摊主,偶尔驻足,用几句黑话切口低声交谈,不动声色地套取信息。 元不渡则跟在他身后几步远处,如同一个沉默的监视者,鸦青色的眼眸在兜帽阴影下,冷静地观察着每一个接近云何栖的人。 约莫一炷香后,云何栖在一个售卖残破玉器、锈蚀兵刃的摊前停下。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眼皮耷拉着,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云何栖拿起半块沁色严重的玉珏,在手中把玩,状似无意地低语:“老爷子,最近可有‘月’字头的硬货过手?最好是成对的,一明一暗那种。” 老头眼皮都没抬,沙哑道:“没有。‘月’字头的东西,沾手晦气。” 云何栖也不纠缠,放下玉珏,指尖却看似无意地在摊上划过一个古怪的符号。那老头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开一条缝,看了云何栖一眼,又迅速闭上,慢悠悠道:“往前走三十步,河边第三条破船,找‘鼍龙’。”说完,便不再理会。 云何栖嘴角微勾,转身对元不渡使了个眼色,两人依言前行。 所谓的“破船”半沉在浑浊的河水里,船篷内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一个身材肥胖、穿着油腻短褂的中年汉子正就着灯火,啃着一只烧鸡,满手油光。他便是“鼍龙”。 见到元不渡二人进来,鼍龙只是抬了抬眼皮,继续啃着鸡腿,含糊道:“买东西看货,卖东西开价,打听消息……看诚意。” 云何栖笑眯眯地上前,将一锭足色的黄金放在油腻的矮几上:“诚意十足。就想问问,最近有没有人出手‘月’字佩,或者,打听这类东西的下落。” 鼍龙瞥了那黄金一眼,嗤笑一声,继续啃鸡腿,不再说话。 云何栖也不恼,又放上一锭。 鼍龙还是不说话。 直到云何栖放下第五锭金子,鼍龙才慢悠悠地擦了擦手,将金子揽入怀中,压低声音道:“半个月前,是有个生面孔,遮得严实,来问过‘明月珮’的事,特别是‘暗佩’的下落。出手倒是阔绰,但问得急,露了底。” “哦?什么底?”云何栖追问。 “那人身上,有官家的味儿。”鼍龙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忌惮,“虽然极力掩饰,但那股子衙门里熏出来的倨傲和行事章法,错不了。他好像很确定‘暗佩’就在这附近一带出现过,或者说,曾经属于这里的某个人。” 官家!元不渡兜帽下的眼神骤然一凝。这印证了金石叟和之前线索的推测,当年之事,果然牵扯朝堂! “可知那人身份?或者去了哪里?”云何栖继续问。 鼍龙摇头:“干我们这行,不问来历。不过他打听完之后,似乎很失望,直接就往北边去了。北边……哼,那可是‘黑煞帮’的地盘,那帮杀才,跟水匪没什么两样,专干黑吃黑的勾当。” 得到关键信息,云何栖不再多留,与元不渡迅速离开了破船。 “官家的人也在找暗佩……”离开鬼市范围,云何栖摇着扇子,若有所思,“而且似乎比我们更着急。元老板,你这仇家,来头不小啊。” 元不渡沉默片刻,开口道:“黑煞帮。” “嗯,看来下一站,得去会会这帮水匪了。”云何栖合上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就是不知道,是去跟他们做生意,还是……直接抄了他们的老窝,更方便找东西?” “看情况。”元不渡语气淡漠,仿佛在决定今晚吃什么。 就在这时,元不渡脚步微微一顿,目光扫向左侧一条黑暗的巷弄。 云何栖几乎同时有所察觉,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不变,身体却已微微绷紧。 巷弄深处,传来几声压抑的惨叫,以及重物倒地的声音。紧接着,一股淡淡的、却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随风飘来。 几个呼吸后,一个穿着黑色劲装、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汉子,一边擦拭着短刀上的血迹,一边从巷子里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几名同样煞气腾腾的手下。 那刀疤脸目光扫过元不渡和云何栖,尤其是在云何栖那身显眼的月白长衫上停留了一瞬,咧嘴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哟,生面孔?在鬼市捞过界了,不懂规矩?” 他身后的手下们呈扇形散开,隐隐将二人包围,眼神不善。 云何栖叹了口气,用折扇轻轻敲了敲额头,对元不渡无奈道:“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安安稳稳地去北边啊。” 元不渡兜帽下的面容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平行四边形的眼眸,在夜色中抬起,冰冷地锁定了那刀疤脸。 “规矩?”他开口,声音如同寒冰摩擦,“我的剑,就是规矩。” 第8章 第 8 章 元不渡的话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油锅,瞬间点燃了刀疤脸眼中的凶戾。 “妈的,给脸不要脸!宰了他们!”刀疤脸厉喝一声,手中短刀挽了个刀花,率先扑上!他身后的手下们也嚎叫着挥动兵刃,从四面八方围攻而来,刀光在昏暗的夜色下闪着嗜血的光泽。 这些黑煞帮众显然比鬼市里的杂鱼凶狠得多,配合也更为默契,攻势凌厉,专攻要害。 云何栖脸上那点无奈瞬间化为兴奋的光芒,他手腕一翻,折扇合拢,那看似装饰的扇骨竟是由精钢打造,边缘锋利。他身法如鬼魅,不退反进,直接切入两名帮众之间,折扇点、戳、扫、打,招式刁钻狠辣,专打关节穴位,只听“咔嚓”两声脆响,那两名帮众便惨叫着捂着手腕或膝盖倒地。 他的打法,华丽而高效,带着一种戏耍般的从容。 而元不渡那边,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甚至没有拔出任何兵刃。面对刀疤脸势大力沉的劈砍,他只是微微侧身,那刀锋便以毫厘之差掠过他的衣袍。在刀势用老的瞬间,他苍白的手指如毒蛇出洞,精准地扣住了刀疤脸持刀的手腕。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 刀疤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短刀当啷坠地。他甚至没看清元不渡是如何动作,只觉一股冰冷刺骨的劲力顺着手腕瞬间蔓延至整条手臂,经脉如同被冻结撕裂! 元不渡松开手,看也不看抱着断臂惨嚎的刀疤脸,身形如风,迎向其他帮众。他的动作依旧带着那种诡异的优雅,每一次出手都简洁到极致,或指、或掌、或袖袍拂动,但每一次接触,都必然伴随着骨骼碎裂或兵器脱手的声响。 他没有刻意杀人,但倒下的帮众,不是断手就是断脚,彻底失去了战斗力。这是一种更令人胆寒的碾压,仿佛在他眼中,这些凶徒与土鸡瓦狗并无区别。 不过片刻功夫,除了在地上哀嚎的刀疤脸,其余帮众已尽数倒地,呻吟声此起彼伏。 云何栖用折扇敲晕了最后一名试图爬起来的帮众,走到元不渡身边,看着满地狼藉,啧啧两声:“元老板,您这‘讲规矩’的方式,可真够直接的。” 他蹲下身,用扇子抬起刀疤脸因痛苦而扭曲的下巴,笑眯眯地问:“现在,能好好说说,是谁让你们来的吗?还是说,你们黑煞帮,平时就这么‘热情好客’?” 刀疤脸疼得冷汗直流,眼中充满了恐惧,看着元不渡如同看着地狱来的恶鬼,颤声道:“是……是帮主……帮主下令,留意所有打听‘明月珮’和‘北边’消息的生面孔……格杀勿论……” “帮主?”云何栖挑眉,“他为什么对明月珮这么感兴趣?” “不……不知道……我们只是听令行事……”刀疤脸眼神闪烁。 云何栖手腕微微用力,扇骨边缘陷入刀疤脸的皮肉,渗出血丝:“真不知道?” “我说!我说!”刀疤脸吓得大叫,“好像……好像帮主前段时间,得了件好东西……是从北边运河里捞起来的……据说是一块黑色的玉佩……帮主宝贝得紧,然后就下令严查所有打听玉佩消息的人……” 黑色玉佩!暗佩! 元不渡与云何栖对视一眼,均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确定。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你们帮主,现在在哪儿?”元不渡开口,声音冰冷。 “在……在北大营的漕运分舵……”刀疤脸为了活命,忙不迭地交代,“就在北边三十里外的芦苇荡里……” 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云何栖站起身,拍了拍手,对元不渡道:“看来,这黑煞帮的老巢,是非去不可了。” 元不渡没说话,只是目光扫过地上哀嚎的众人。 云何栖会意,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随手一扬。粉末飘散,落在那些帮众口鼻处,不过几息,呻吟声便微弱下去,尽数昏死过去。 “走吧,元老板。”云何栖笑道,“去会会那位得了‘宝贝’的帮主。” 两人不再停留,身影迅速消失在渡津城外的夜色中,朝着北边那片危机四伏的芦苇荡而去。 月光洒在寂静的渡口,只留下满地昏迷的躯体,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味。风暴,正朝着黑煞帮的老巢悄然逼近。 第9章 第 9 章 三十里路,对于元不渡和云何栖而言,不过半个时辰的脚程。 越往北走,人烟越发稀少,地势也逐渐低洼。一片浩瀚无边的芦苇荡出现在眼前,夜风吹过,苇浪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低语,掩盖了内里可能潜藏的一切动静。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芦苇特有的清苦气息。 根据那刀疤脸所述,黑煞帮的漕运分舵,便隐藏在这片芦苇荡的深处。 “倒是会挑地方。”云何栖望着眼前这片仿佛没有边际的苇海,嘴角噙着一丝玩味,“易守难攻,水道错综复杂,是个当水匪的好窝点。” 元不渡静立片刻,鸦青色的眼眸扫过苇荡的边缘,注意到几处看似自然、实则有人为踩踏痕迹的路径,以及水面上几不可见的、非自然形成的涟漪。 “有暗哨,有巡逻船。”他淡淡道。 “看来不能大摇大摆地走进去了。”云何栖摸了摸下巴,暖褐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元老板,是你直接杀进去,把那个劳什子帮主揪出来,还是……玩点有意思的?” 元不渡瞥了他一眼:“你有办法?” 云何栖嘿嘿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个比之前给那女童的更为精致的木制腰牌,上面刻着的符号也更加繁复。他走到水边,将腰牌浸入水中,手指以一种特殊的节奏轻轻敲击着腰牌边缘。 片刻之后,不远处的芦苇丛中传来几声类似水鸟鸣叫的回应。 云何栖直起身,对元不渡解释道:“早年在这片水域‘做过生意’,认得几个不在黑煞帮辖制下的‘朋友’。给他们点好处,借条路,打听点消息,还是可以的。” 约莫一炷香后,一条窄小的乌篷船如同鬼影般从芦苇丛中悄无声息地滑出,撑船的是个精瘦黝黑、眼神警惕的老船夫。他看了云何栖手中的腰牌一眼,又警惕地打量了一下元不渡,这才压低声音道:“云小哥,真是你?这地方现在可不太平,黑煞帮最近跟疯狗一样,见谁咬谁。” 云何栖跳上船,笑道:“老周头,别担心,我们就去找他们帮主聊点生意。这位是我东家,规矩人。”他顺手将一小锭银子塞进老周头手里。 老周头掂了掂银子,脸色缓和了些,又看了看气息深沉的元不渡,终究没再多问,低声道:“上来吧,我知道有条水路,能绕开大部分哨卡,直通他们分舵后身。” 元不渡也无声地踏上小船。小船吃水略深,但老周头技术极好,竹篙一点,小船便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茂密的芦苇丛中。 船行在迷宫般的狭窄水道里,四周除了芦苇还是芦苇,唯有老周头手中竹篙破水的轻微声响。月光透过苇叶缝隙洒下,斑驳陆离。 “老周头,黑煞帮最近是不是得了什么宝贝?听说他们帮主脾气都见长了。”云何栖状似闲聊地问道。 老周头一边撑船,一边低声道:“可不是嘛!听说前些日子从水里捞起个黑乎乎的玉佩,当成命根子似的藏着掖着。就为这,还跟另一伙人起了冲突,死了好几个弟兄。现在分舵里守卫比以前严了一倍不止!” 果然!暗佩极有可能就在黑煞帮帮主手中! “另一伙人?什么人?”云何栖追问。 “不清楚,遮头掩面的,但身手极为了得,不像普通江湖人,倒像是……训练有素的。”老周头摇摇头,语气带着忌惮,“黑煞帮这次,怕是惹上不该惹的人了。” 训练有素……官家的人?元不渡眼神微动。 小船七拐八绕,约莫行了小半个时辰,前方隐约出现灯火的光亮,以及嘈杂的人声。一座依托着几艘废弃大船和木制平台搭建而成的水寨轮廓,在夜色中显现出来。那里便是黑煞帮的分舵。 老周头将船停在远离灯火的一处隐蔽芦苇丛中,低声道:“只能送到这里了,再往前就是他们的巡逻范围。云小哥,你们……小心。” “谢了,老周头。”云何栖又塞给他一块碎银,和元不渡对视一眼,两人如同两道轻烟,悄无声息地离船,借着芦苇的掩护,向那灯火通明的水寨潜行而去。 水寨守卫果然森严,明哨暗卡林立,还有小队举着火把来回巡逻。 云何栖观察片刻,对元不渡低语:“正面强攻动静太大,容易让那帮主带着东西跑了。我绕到后面制造点混乱,吸引注意力,元老板你趁乱直接去找正主,如何?” 这是目前最效率的方法。元不渡点了点头。 云何栖咧嘴一笑,身形一晃,便如同融入了阴影之中,向着水寨侧后方摸去。 元不渡则屏息凝神,鸦青色的眼眸锁定了水寨中央那艘最大的、灯火最为明亮的楼船。根据气息判断,那里最可能是帮主所在。 不过片刻,水寨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伴随着几声惊呼和兵器交击之声,紧接着,一处堆放杂物的角落猛地燃起了火光! “走水了!” “有奸细!” “在后面!” 混乱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迅速扩散开来。大量的帮众被吸引,呼喝着向后涌去。 时机已到! 元不渡眼神一凛,身形如鬼魅般射出,避开零星的守卫,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踏上了那艘中央楼船的甲板。 甲板上的守卫也被后方的混乱吸引,正伸着脖子张望。 元不渡没有半分迟疑,直接走向船舱入口。守在门口的两名彪形大汉刚有所察觉,还未来得及出声,便觉颈后一痛,眼前一黑,软软倒地。 元不渡推开舱门,迈入其中。 船舱内布置得颇为奢华,铺着兽皮,点着檀香。一个身材魁梧、满面虬髯、穿着锦袍的中年大汉正惊疑不定地站起身,他腰间鼓鼓囊囊,似乎藏着什么东西。想必此人便是黑煞帮帮主。 见到陌生的元不渡闯入,虬髯帮主脸色大变,厉声道:“你是谁?!” 元不渡的目光直接落在他腰间,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 “玉佩,交出来。” 第10章 第 10 章 那虬髯帮主闻言,脸色瞬间变得狰狞,他猛地一拍桌子:“好胆!敢打老子宝贝的主意!来人——” 他话音未落,元不渡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欺近! 快!难以形容的快! 虬髯帮主也是刀口舔血拼杀上位的,反应不慢,怒吼一声,砂钵大的拳头带着恶风直捣元不渡面门,势大力沉,足以开碑裂石。 然而,元不渡不闪不避,只是看似随意地抬起左手,五指如钩,精准无误地扣住了那雷霆万钧的手腕。 虬髯帮主只觉自己的拳头仿佛砸在了千年寒铁之上,一股冰冷刺骨、沛莫能御的劲力瞬间透体而入,整条手臂的经脉如同被无数冰针刺穿,剧痛伴随着麻痹感让他半边身子都僵住了! 他惊骇欲绝,想要挣脱,却发现对方那看似苍白纤细的手指如同铁箍,纹丝不动。 元不渡右手同时探出,直取他腰间。 虬髯帮主目眦欲裂,另一只手慌忙格挡,却再次被元不渡后发先至,扣住了手腕。两人看似僵持,但虬髯帮主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显然已尽全力,而元不渡依旧面色平淡,仿佛只是按住了一只扑腾的鸡仔。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虬髯帮主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中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他横行运河多年,自诩武功不弱,却在此人手下走不过一招! 元不渡没有回答,扣住他双腕的手指微微发力。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再次响起。 虬髯帮主发出杀猪般的惨嚎,双臂软软垂下,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元不渡松开手,轻松地从他腰间摸出一个锦囊。 打开锦囊,里面赫然是一块触手温润、却通体漆黑如墨的玉佩!玉佩造型与明佩一般无二,只是颜色迥异,在船舱灯火下,隐隐流动着幽暗的光泽,正是他们苦寻的暗佩! 就在这时,舱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帮主!没事吧?” “有刺客闯入主船!” 元不渡看也未看瘫倒在地、痛苦呻吟的虬髯帮主,将暗佩收入怀中,身形一闪,便已来到窗边。 “砰!”舱门被撞开,数名手持兵刃的帮众冲了进来,一眼便看到倒地不起的帮主和站在窗边的元不渡。 “抓住他!”帮众们怒吼着扑上。 元不渡足尖在窗棂上轻轻一点,墨绿身影如同夜枭般倒掠而出,轻飘飘地落在下方一艘小船的篷顶。几乎在他落下的同时,几支弩箭“嗖嗖”地射穿了他方才站立处的窗户。 水寨的混乱仍在持续,后方的火光和喊杀声未歇,显然云何栖那边还在“尽职尽责”地制造麻烦。 元不渡目光扫过混乱的水寨,锁定了一个方向——那是与云何栖事先约定的汇合点。他不再停留,身形在大小船只的篷顶、桅杆间几个起落,便如同融入夜色,脱离了主战区域。 片刻之后,在水寨边缘一处堆放废弃渔网的阴暗角落,云何栖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他拍了拍身上沾着的几点火星,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笑容:“怎么样,元老板?我这火放得还算及时吧?” 元不渡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块黑色暗佩递了过去。 云何栖接过暗佩,入手微沉,那纯粹的黑色在月光下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他仔细摩挲着玉佩边缘和内侧,果然也发现了极其细微的纹路。 “啧啧,就是这东西了。”云何栖将暗佩还给元不渡,笑道,“明暗双佩齐聚,下一步,就该去藏剑山庄的密室,会会那尘封了二十年的真相了。” 元不渡握紧手中的明暗双佩,冰凉的触感似乎能直透心底。二十年的血海深仇,迷雾重重的真相,终于近在咫尺。鸦青色的眼眸深处,那冰封之下,仿佛有烈焰开始无声燃烧。 “走。”他吐出简洁的一个字,不再看身后那依旧混乱喧嚣的水寨,转身投入芦苇荡更深的黑暗中。 云何栖快步跟上,回头望了一眼那火光隐隐的水寨,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11章 第 11 章 明暗双佩在手,元不渡与云何栖不再耽搁,昼夜兼程,赶往地图所示的藏剑山庄旧址。 越是接近,元不渡周身的气息便越是冰冷沉凝,那种慵懒的表象几乎完全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实质的寒意。云何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只当他是因即将触及核心秘密而愈发警惕,依旧是一副懒散模样,但那些插科打诨的话却少了许多,只是默默地跟在身侧,警惕着周遭的一切。 数日后,一片连绵的荒山映入眼帘。山势雄奇,却透着一股死寂。根据地图指引,藏剑山庄便建于这群山环抱的幽谷之中。 穿过一道早已坍塌、爬满藤蔓的石质牌坊,眼前的景象令人心悸。 昔年名震江湖的藏剑山庄,如今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木、破碎的瓦砾、生锈的兵刃散落四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经年不散的血腥与焦糊气息。 二十年的时光,并未能完全抹去那场惨案的痕迹。 元不渡站在废墟入口,一动不动。他墨绿的衣袍在荒草中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右眼下的银色眉钉在透过云层的惨淡日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他鸦青色的眼眸缓缓扫过这片土地,里面没有任何波澜,仿佛一片冻结了万年的冰湖。 但跟在他身后的云何栖,却莫名感到一股巨大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压抑感,从元不渡那看似平静的背影中弥漫开来。这煞神,似乎对这片废墟有着非同一般的反应。 云何栖挑了挑眉,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望者。他暖褐色的眼眸扫视着这片废墟,试图从中拼凑出当年的惨烈,心中那份纯粹逐利的心思,在这片沉重的废墟前,似乎也淡去了几分。 良久,元不渡终于动了。 他迈开脚步,踏入了废墟之中,步伐很稳,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无形的刀尖之上。 他没有去看那些依稀可辨的练武场、厅堂遗迹,而是凭借着地图上的标注,径直向着山庄最深处的后山方向走去,仿佛对这里的布局异常熟悉。 云何栖紧随其后,他能感觉到,越往深处,元不渡的气息就越发冰冷,那是一种将滔天巨浪强行压抑在冰面之下的死寂。 穿过一片几乎被野草吞噬的园林,一面巨大的、布满青苔和裂痕的岩壁出现在眼前。岩壁下方,藤蔓缠绕,似乎并无异常。 元不渡停下脚步,自怀中取出明暗双佩。 明佩温润莹白,暗佩漆黑如墨。 他按照金石叟所授之法,将双佩边缘那细微的卡槽对准,轻轻一合。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双佩严丝合缝地嵌合在一起,形成了一枚完整的、半白半黑的圆形玉佩。就在嵌合的瞬间,玉佩内侧那些原本细微的纹路骤然亮起微光,如同活过来一般,自行流转、组合,最终形成了一幅更加清晰、立体的指引图,一道光痕笔直地指向岩壁某处。 元不渡走上前,拨开那片区域茂密的藤蔓,露出了一个看似与岩壁浑然一体、毫不起眼的石质凸起。那凸起的形状,恰好与合并后的玉佩边缘一处凹陷完美对应。 他毫不犹豫,将合并后的玉佩按入了那凹陷之中。 “轰隆隆……” 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鸣声响起。整面岩壁都在微微震动。在云何栖略带惊异的目光中,那面巨大的岩壁,竟从中缓缓裂开一道缝隙,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向下的石阶通道。 一股混合着尘土、金属锈蚀和岁月沉淀的阴冷气息,从通道内扑面而来。 藏剑山庄的密室,时隔二十年,终于重见天日。 元不渡站在洞口,望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握着玉佩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气息似乎驱散了片刻的恍惚,鸦青色的眼眸中,只剩下坚定如铁的决绝。 他率先迈步,踏入了那通往未知真相的幽深通道。 云何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摸了摸下巴,眼中兴趣盎然。这地方,这秘密,比他想的有意思多了。他不再耽搁,也立刻跟了进去。 在他踏入之后,身后的岩壁再次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闭合,将外界的光线彻底隔绝。 第12章 第 12 章 通道内一片漆黑,空气凝滞而冰冷,带着浓重的尘土味。石阶向下延伸,深不见底。 元不渡似乎对黑暗毫无障碍,步伐稳定地向下走去。云何栖跟在他身后,从怀中取出一颗鸽卵大小的夜明珠,柔和的光晕驱散了身旁的黑暗,勉强照亮了前后几步的范围。石壁光滑,刻着模糊的剑形纹路,彰显着此地旧主的风骨。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是一间颇为宽敞的石室。 夜明珠的光晕扫过,映照出石室内的景象。这里并非堆满金银财宝,而是更像一间书房与武库的结合。 靠墙立着几个书架,上面摆放的书籍竹简大多已经腐朽不堪。 另一侧则陈列着一些兵器架,上面悬挂的刀剑却依旧寒光闪闪,显然并非凡品,只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石室中央,有一张巨大的石案,案后,赫然端坐着一具身披残破甲胄的骸骨! 那骸骨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头颅微垂,手骨按在石案上,指骨之下,压着一本保存相对完好的皮质封面的册子。虽已化作白骨,却依旧透着一股不屈的威严。 云何栖的目光扫过那些寒光闪闪的兵器,吹了声口哨:“藏剑山庄,果然名不虚传,这些家伙什儿,随便拿一件出去都价值连城。”他似乎对那具骸骨和册子兴趣不大,更关注显而易见的财富。 而元不渡的目光,却自踏入石室起,就死死地盯住了那具端坐的骸骨。他周身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霜,握着合并玉佩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一步步走向石案,步履沉重。 就在元不渡靠近石案,伸手欲取那本皮面册子的瞬间—— “咻!咻!咻!” 机括弹动之声骤响!数道乌光从石案下方和两侧墙壁暴射而出,速度快得惊人,直取元不渡周身要害!是淬毒的劲弩! 这密室之内,竟还设有如此阴险的机关! 云何栖脸色微变,正要动作,却见元不渡仿佛早有预料,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这些袭击! 他竟不闪不避,左手宽大的袖袍猛地一卷,一股柔韧而磅礴的内力如同漩涡般荡开,将大部分弩箭卷得偏离方向,叮叮当当地射在四周墙壁和地面上。同时,他右手依旧坚定地伸向那本册子! 然而,有一支弩箭角度极为刁钻,穿透了袖袍内力的缝隙,直射他咽喉——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身影猛地撞开元不渡: 是云何栖! 他并非用身体去挡,而是在撞开元不渡的同时,手中合拢的钢骨折扇精准无比地向前一递一绞,“咔嚓”一声,将那支淬毒弩箭绞得粉碎! 两人因这一撞,踉跄着分开几步。 “元老板!”云何栖稳住身形,脸上那惯常的笑容消失了,带着一丝惊怒和后怕,“你不要命了?这地方邪门得很!” 元不渡被他撞开,伸向册子的手落了空。他站定身体,看向云何栖,鸦青色的眼眸在夜明珠的光晕下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某种极为复杂的情绪,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冰冷。 “我知道。”他淡淡开口,声音沙哑。他当然知道这里有机关,藏剑山庄的密室,岂是那么容易闯入的?他只是……不在乎。 他没有再多解释,再次走向石案,这次更加谨慎。他仔细观察了石案和周围地面,确认再无机关后,才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轻轻拂开那按在册子上的指骨。 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那具端坐的骸骨微微一颤,竟化作了一捧飞灰,簌簌落下,只剩下那身空荡荡的甲胄依旧保持着坐姿。 元不渡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最终,坚定地拿起了那本皮面册子。 册子封面上,以苍劲的笔力写着四个字—— 《叶氏手札》 翻开第一页,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那开篇的第一句话,便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石室中: “余,叶知秋,藏剑山庄庄主,今预感大限将至,奸人环伺,特留此书,以告吾儿寒舟……” 叶知秋,藏剑山庄庄主。 吾儿寒舟。 云何栖猛地抬头,看向元不渡,暖褐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这突如其来的身世信息,与元不渡对此地异常的反应、对真相近乎偏执的追寻瞬间串联起来,一个惊人的猜测在他心中形成。 元不渡对云何栖惊愕的目光恍若未觉,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册子上的字迹,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着,仿佛那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砸在他的心上。二十年的谜团,血海深仇的源头,终于要以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在他面前揭晓。 冰冷的密室里,只剩下他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那册子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第13章 第 13 章 石室内死寂无声,唯有元不渡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以及他越来越粗重、压抑的呼吸。 云何栖站在一旁,没有再去看那些神兵利器,也没有出声打扰。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抱着臂,目光落在元不渡剧烈颤抖的指尖和紧绷的侧脸上。夜明珠的光晕勾勒出元不渡冷硬的线条,此刻却仿佛脆弱得一触即碎。暖褐色的眼眸中,戏谑与算计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凝重。 那本《叶氏手札》并非长篇大论,更像是一封血泪控诉的遗书。叶知秋以简练而沉痛的笔触,揭露了一个惊天阴谋: 当年皇子争位,当今圣上——时为三皇子,为证明自身继位正统,急需传国玉玺稳定朝局。而玉玺,因前朝动荡,曾被秘密交由秉持忠义、超然物外的藏剑山庄保管。 叶知秋恪守承诺,拒绝交出玉玺助其粉饰太平,认为此举有违天道,必引灾祸。此举触怒了三皇子及其拥趸,一场针对藏剑山庄的阴谋就此展开。 参与者并非只有江湖势力。手札上清晰地列出了几个关键名字:清风堡堡主萧别离被以全堡基业和家人性命相胁,被迫提供了山庄的布防弱点;时任兵部侍郎、现已是位高权重枢密使的赵无忌,调动城防军伪装匪类参与围攻,并负责事后清理痕迹;更有几位如今在朝在野皆声名显赫的人物,或因利诱,或因把柄,皆在不同程度上成了这桩血案的帮凶。 灭门之夜,惨烈异常。 叶知秋自知难逃一劫,提前将幼子叶寒舟交由忠仆带走,并留下明暗双佩,期望有朝一日,真相能大白于天下,血仇得报。 手札的最后一页,字迹潦草,仿佛用尽了最后力气: “玉玺……藏于……山庄剑冢……寒冰池下……吾儿……活下去……勿忘……血海深仇。” 笔迹至此戛然而止。 “咔嚓!” 元不渡合上手札的瞬间,坚硬的皮质封面竟被他生生捏出裂痕。他猛地闭上眼,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仿佛那二十年来支撑他的冰冷外壳在这一刻寸寸碎裂,露出了内里鲜血淋漓的伤口。 一股无声的咆哮在他胸腔里震荡,恨意如同蚀骨的毒焰,瞬间焚遍四肢百骸。那些墨写的名字,此刻仿佛都是用叶家上下百余口的鲜血描摹而成,每一个笔画都灼烧着他的神经。 父亲……母亲……所有的亲人……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夜晚,火光冲天,惨叫不绝,温热的血液溅在脸上的触感……那种刻骨铭心的无助与恐惧……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 云何栖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和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眉头紧锁。他从未见过元不渡如此模样,像一头濒临崩溃、独自舔舐着致命伤口的孤狼。他下意识上前半步,手微微抬起,似乎想做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做起,最终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成为这沉重时刻里一个无声的见证。 元不渡没有接任何东西。他缓缓睁开眼,那双鸦青色的眼眸此刻赤红一片,里面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却又深藏着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痛苦。 他看向那空荡荡的甲胄,然后,撩起衣袍下摆,对着石案,缓缓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每一个头磕下,都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石室里回荡。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所有的脆弱与痛苦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以及一种令人胆寒的决绝。那冰封的湖面再次凝结,只是这一次,冰层之下,是汹涌的、足以毁灭一切的暗流。 他站起身,将《叶氏手札》郑重收入怀中,目光扫过石室,最终落在那具甲胄上。 “父亲,”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石摩擦,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您的嘱托,寒舟,收到了。” 他转身,不再看那甲胄一眼,向着石室深处,那手札中提到的“剑冢”方向走去。背影挺直,如同出鞘的利剑,携着二十年的血债,即将斩向那高踞庙堂与江湖的仇敌。 云何栖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元不渡不再仅仅是为了探寻一个秘密。他背负的,是整整一个家族的冤魂与血债。 而这江湖,乃至那金銮殿,恐怕都要因为这只从地狱归来的复仇之鬼,掀起滔天巨浪了。他快步跟上,心中那份对财富的追逐,似乎也被这沉重的真相冲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兴奋与凛然的感觉。 第14章 第 14 章 石室之后,是一条更为狭窄的甬道,斜向下延伸,寒气愈发刺骨,空气中凝结着白色的霜雾。走了不过数十步,眼前景象骤然开阔。 这是一处巨大的天然洞窟,洞顶垂下无数冰棱,散发着幽幽蓝光,勉强照亮了下方。洞窟中央,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池水,水色幽黑,表面却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冰晶,散发着足以冻彻骨髓的寒意。这便是手札中提到的“寒冰池”。 池水周围,并非想象中的神兵利器堆积如山,而是密密麻麻地倒插着无数长剑! 这些长剑样式各异,有的华丽,有的古朴,有的完好无损,寒光闪闪,有的却已锈迹斑斑,甚至断裂残破。 它们如同沉默的墓碑,密密麻麻地矗立在寒池周围,剑柄朝上,仿佛在举行一场无声的、悲壮的葬礼。这便是藏剑山庄的剑冢——并非储藏兵器之地,而是埋葬历代庄主、长老以及为山庄战死弟子佩剑的圣地。 庄严肃穆,而又带着挥之不去的悲凉。 元不渡站在剑冢边缘,目光缓缓扫过这无数沉默的剑。它们曾经的主人,或许是他的先祖,是他的叔伯,是看着他长大的师兄……如今,皆已化作黄土,连带着他们的荣耀与梦想,一同长眠于此。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那幽深的寒冰池。 玉玺,就在那冰寒刺骨的池水之下。 没有犹豫,他迈步向前,准备涉水。 “等等。”云何栖一把按住他的手臂,眉头微蹙,“这池水不对劲,寒气太重,绝非寻常。” 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子投入池中,石子入水,竟连水花都未曾溅起多少,便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表面瞬间覆盖上一层白霜。 元不渡看了一眼他按在自己手臂上的手,云何栖立刻像是被烫到一般缩了回去。 “我知道。”元不渡淡淡道,“此池乃地底阴脉汇聚之处,奇寒无比,非内力深厚者难以承受。”他修炼的功法偏于阴寒,或许能多支撑片刻,但即便如此,潜入这池底寻找玉玺,也绝非易事。 他运转内力,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寒气,与池水的冰冷隐隐抗衡。就在他准备再次迈步时—— “嗖!嗖!” 两道锐利的破空之声,并非来自池水,而是来自他们来时的甬道口。 是两支造型奇特的短矢,带着诡异的弧线,直射元不渡后心与云何栖的太阳穴—— 有人跟踪他们进入了密室! 云何栖反应极快,折扇“唰”地展开,精准地格开射向自己的短矢,发出“铛”的一声脆响。而射向元不渡的那支,则被他头也不回地反手用两指夹住,指尖微微用力,那精钢打造的短矢竟应声而断! 两人同时转身,看向甬道口。 阴影中,缓缓走出三道身影。为首者一身黑衣,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海就找不出来的长相,但他的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隼,气息绵长,显然内力精深。他身后两人同样黑衣劲装,眼神冷漠,手中持着奇门兵刃。 “不愧是能从清风堡和黑煞帮重重围堵中拿到双佩的人。”为首的黑衣人开口,声音沙哑平淡,听不出情绪,“将手札和玉玺交出,可留全尸。” 云何栖嗤笑一声,晃了晃手中的折扇:“口气不小。官家的狗,鼻子倒是挺灵,这么快就嗅着味儿找来了?” 他从对方的身手、武器和那训练有素的气质,立刻判断出这与之前在鬼市打听消息、与水寨冲突的是同一伙人——皇帝派来的爪牙。 黑衣人眼神一寒,不再废话,手一挥:“杀!” 他身后两人如同鬼魅般扑出,一人使一对分水刺,招式狠辣,直取云何栖周身大穴;另一人则甩出两条带着倒钩的锁链,如同毒蛇般缠向元不渡的双腿,意图限制他的行动。 而那为首的黑衣人,则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阴影,悄无声息地绕向侧方,目标直指寒冰池!他们的目的很明确,拖住元云二人,直接夺取池底玉玺! 云何栖眼中厉色一闪,折扇开合间,与那使分水刺的黑衣人战在一处,金铁交鸣之声顿时在空旷的剑冢内回荡。他的打法依旧刁钻,但对方显然也是高手,一时难以摆脱。 元不渡面对缠绕而来的锁链,不闪不避,在那锁链及身的瞬间,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身形借力腾空旋转,那两条锁链非但没能缠住他,反而被他旋转的力道带得互相绞在一起!使锁链的黑衣人一个踉跄,险些被带倒。 而就在元不渡身形落下的瞬间,那如同阴影般的为首黑衣人已至寒冰池边,毫不犹豫地纵身便要跃下—— 就在他身形腾空的刹那,一道墨绿色的身影后发先至。 元不渡竟以比他还快的速度,出现在他身侧,苍白的手指并指如剑,带着刺骨的寒意,直点其后心大穴! 黑衣人脸色剧变,身在半空,无法借力,只得强行扭身,双掌拍出,硬接这一指。 “嘭!” 内力碰撞,发出一声闷响。黑衣人只觉一股冰冷彻骨的劲力顺着手臂经脉直冲上来,气血一阵翻涌,身形被迫向后翻落,踉跄着落在寒冰池边缘,脸上闪过一丝惊骇。他没想到元不渡在应对另一人攻击的同时,还能如此迅捷地拦截他,内力更是如此诡异霸道! 元不渡稳稳落在池边,挡在黑衣人与寒冰池之间,鸦青色的眼眸如同万载寒冰,锁定对方。 “你的对手,”他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是我。” 剑冢之内,战端再起。而幽深的寒冰池,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致命的寒意,等待着最终的胜者。 第15章 第 15 章 剑冢之内,杀气四溢。 云何栖与那使分水刺的黑衣人斗得难分难解。对方招式狠辣,经验老到,分水刺专走偏锋,刺、划、锁、拿,招招不离云何栖要害。 云何栖身法虽诡异,折扇点、打、封、架亦是精妙,但一时之间竟被缠住,难以脱身。他暖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焦躁,目光不时瞥向寒冰池方向。 另一边,元不渡与那为首黑衣人的战斗则更为凶险。 黑衣人显然知道元不渡的厉害,不再试图绕过他,而是全力出手。他掌法刚猛凌厉,带起阵阵恶风,每一掌都蕴含着开山裂石的力量,显然走的是阳刚霸道的路子,意图以力破巧,克制元不渡那阴寒诡异的内力。 然而元不渡的身法如鬼如魅,在那刚猛的掌风间穿梭,看似惊险,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他并不与对方硬拼掌力,那双苍白的手时而成指,点向对方关节要穴;时而成掌,带着蚀骨的寒气拂向对方经脉;偶尔袖袍挥动,便将凌厉的掌风引偏开去。 他的打法,将“冰”与“柔”发挥到了极致,如同附骨之疽,不断消磨着对方的刚猛气劲。那黑衣人越打越是心惊,只觉自己的掌力如同泥牛入海,而对方的阴寒内力却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让他气血运行都渐渐滞涩,手脚开始发冷。 “砰!” 又是一次交锋,黑衣人被元不渡一记蕴含阴寒内力的掌缘扫中手臂,整条胳膊瞬间麻木,动作不由得一缓。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空隙,元不渡眼中寒光一闪,身形陡然加速,如同瞬移般贴近黑衣人中门,并指如剑,直刺其膻中穴! 这一指若是点实,黑衣人立刻便是心脉碎裂的下场! 生死关头,黑衣人怒吼一声,不顾麻木的手臂,另一只手全力拍向元不渡头颅,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元不渡眉头微蹙,刺出的手指方向不变,身形却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飘退半尺。 “嗤!” 指尖虽未直接命中膻中,但那凌厉的指风已然破开黑衣人的护体真气,在他胸口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寒气瞬间侵入! “噗!”黑衣人喷出一口带着冰碴的鲜血,脸色惨白如纸,踉跄后退,气息瞬间萎靡下去,已无再战之力。 而几乎在元不渡重创为首黑衣人的同时,另一边也分出了胜负。 那使分水刺的黑衣人见首领受创,心神一分,招式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破绽。 一直等待时机的云何栖岂会放过? 他身形如同泥鳅般一滑,险之又险地避开刺向咽喉的一击,合拢的折扇如同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点在了对方持刺的手腕神门穴上。 “啊!”那黑衣人只觉手腕一麻,分水刺险些脱手。 云何栖得势不饶人,折扇顺势向上一撩,“啪”地一声击中对方下颌。那黑衣人闷哼一声,仰头便倒,昏死过去。 使锁链的黑衣人见首领重伤,同伴昏迷,心知大势已去,竟毫不犹豫地转身就向甬道口逃去! 云何栖冷哼一声,手腕一抖,一枚铜钱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射出,正中那黑衣人腿弯。 “呃!”黑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挣扎着却再也爬不起来。 转眼之间,三名来历不凡的官家高手,两重伤一被擒,尽数失去了威胁。 剑冢内暂时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寒冰池水散发出的森森寒气。 元不渡看也没看那三名黑衣人,径直走到寒冰池边。他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几分,连续动用内力,尤其是最后重创那为首黑衣人的一指,显然也消耗不小。 他凝视着幽深的池水,没有丝毫犹豫,再次运转内力,纵身跃入了那寒气逼人的池水中! “元不渡!”云何栖惊呼一声,冲到池边。 只见元不渡入水之后,墨绿的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池面只泛起几圈涟漪,随即恢复了死寂。那刺骨的寒意让站在池边的云何栖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时间一点点过去,池面没有任何动静。 云何栖眉头紧锁,紧盯着幽黑的池水,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这池水如此诡异,元不渡内力消耗不小,还能支撑多久? 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考虑是否要冒险下水一探时—— “哗啦!” 水花破开,元不渡的身影从池中猛地跃出,落在池边。他浑身湿透,墨绿衣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蕴含着力量的线条,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泛着青紫色,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显然被池水寒气侵蚀得不轻。 但他手中,却紧紧握着一方以金线缠绕、古朴大气的紫檀木盒。那木盒似乎有隔绝水汽的功效,并未被池水浸湿。 他成功了。 第16章 第 16 章 元不渡落在池边,身体因极寒而微微颤抖,呼吸间都带着白色的寒气。他看也未看手中的紫檀木盒,目光第一时间扫向那三名黑衣人,确认威胁已除,这才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云何栖快步上前,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发青的嘴唇,眉头紧锁:“你怎么样?” 元不渡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将内力缓缓运转,驱散着侵入体内的寒意,苍白的脸上渐渐恢复一丝血色。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紫檀木盒。盒子上着精巧的机关锁,但这难不倒他。他指尖在锁孔周围几个不起眼的凸起处按特定顺序按压了几下。 “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 盒内铺着明黄色的锦缎,上面静静放置着一方玉玺。玉玺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螭虎盘踞,刻有虫鸟篆文,正是那传说中的—— 传国玉玺。 玉质温润,在剑冢幽蓝的冰光下,流转着内敛而威严的光华,仿佛承载着山河社稷的重量。 这便是当年藏剑山庄招致灭门之祸的根源,也是如今足以震动朝野、颠覆格局的关键证物。 云何栖看着那方玉玺,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叹,但他很快便移开目光,再次落到元不渡身上,语气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此地不宜久留,官家的人能找到这里,后续必有援兵,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元不渡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合上盒盖,将玉玺收入怀中最稳妥之处,正欲开口。 突然—— “咳……咳咳……”那重伤倒地的为首黑衣人,竟挣扎着抬起头,染血的脸上露出一抹诡异而怨毒的笑容,“走?……呵呵……你们……走不了了……” 他猛地用尽最后力气,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管,奋力掷向洞窟顶部! 那竹管撞在冰棱上,“啪”地碎裂,一股浓郁的、带着异香的红色烟雾瞬间爆开,如同鲜血般在洞顶弥漫开来! 是信号烟瘴!他在召唤援兵,或者……是在启动什么。 几乎在信号烟爆开的瞬间,整个剑冢猛地一震! “轰隆隆——!” 比之前石门开启时更加剧烈、更加沉闷的轰鸣从地底深处传来,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洞顶的冰棱开始簌簌落下,砸在地上碎裂成冰晶。四周石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纹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 “不好!这疯子启动了自毁机关!”云何栖脸色大变,一把抓住元不渡的手臂,“快走!” 那黑衣人发出最后一声癫狂的大笑,随即气绝身亡。 元不渡眼神一凛,没有丝毫犹豫,与云何栖同时发力,如同两道离弦之箭,冲向甬道口! 地动山摇! 巨大的石块开始从洞顶坠落,砸入寒冰池中,激起冲天水花。倒插在地上的长剑在震动中嗡嗡作响,仿佛在为这最后的毁灭奏响哀歌。 两人身形快如闪电,在不断坠落的碎石间穿梭,险象环生。一块磨盘大的巨石擦着云何栖的后背落下,砸得地面龟裂。元不渡袖袍一卷,拂开几块砸向面门的碎冰。 他们冲入来时的狭窄甬道,身后的轰鸣声愈发震耳欲聋,整个山腹仿佛都在坍塌! “快!再快一点!”云何栖急声催促,他能感觉到身后的通道正在迅速崩塌! 元不渡一言不发,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墨绿身影在幽暗的甬道中拉出一道残影。 前方,终于看到了那间存放《叶氏手札》的石室入口! 只要穿过石室,就能到达出口!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入石室的刹那——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身后传来!整个甬道剧烈扭曲、崩塌!一股巨大的气浪夹杂着碎石如同海啸般从后方席卷而来! “小心!” 元不渡猛地将身法稍慢半拍的云何栖向前狠狠一推,同时自己强行扭转身形,双掌蕴含着毕生功力,向后拍出,试图抵挡那毁灭性的冲击! “嘭——!” 气浪与掌力轰然对撞! 元不渡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喉头一甜,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抛飞出去,重重地撞入石室之中! “元不渡!” 云何栖被他推出,踉跄着扑入石室,回头便看到元不渡被气浪淹没的一幕,目眦欲裂! 烟尘弥漫,碎石如雨。 整个密室都在剧烈摇晃,通往剑冢的甬道已被彻底封死。 云何栖顾不得其他,连滚带爬地冲到元不渡身边。 元不渡倒在尘埃之中,墨绿衣袍破损,嘴角溢出一缕鲜红的血迹,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已然昏迷过去。他手中,却依旧死死攥着那个装有玉玺的紫檀木盒。 震动渐渐平息,只剩下碎石落地的簌簌声。 云何栖探了探他的鼻息和脉搏,虽然微弱,但尚存。他松了口气,随即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出口……通往地面的那条通道,在他们刚才冲入石室时,似乎也被落石堵住了。 他们被困在了这间即将彻底坍塌的密室里了。 第17章 第 17 章 烟尘缓缓沉降,露出石室内的一片狼藉。书籍兵器散落一地,那具保持着坐姿的甲胄也被震倒,散落开来。头顶不断有碎石和尘土落下,发出令人心悸的簌簌声,整个石室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塌。 云何栖半跪在元不渡身边,快速检查了他的伤势。 内腑受震,寒气反噬,加上内力消耗过度,情况不容乐观。他暖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焦灼,但很快被强行压下。 他必须先想办法出去。 他站起身,快步冲向记忆中来时的通道口。果然,那里已被一块巨大的断龙石和无数碎石堵得严严实实,人力难以撼动。 “该死!”云何栖低骂一声,环顾四周。墙壁上的剑形纹路在震动中似乎有些许错位。他心中一动,想起元不渡开启密室时对机关的精通,立刻在元不渡身上搜寻起来。很快,他找到了那枚合并的明暗双佩。 他拿着玉佩,回到那面刻有剑形纹路的墙壁前,尝试着将玉佩靠近那些纹路。当玉佩靠近某处看似寻常的剑格时,内侧的流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有戏! 云何栖屏住呼吸,回忆着元不渡开启岩壁时的动作,尝试着将玉佩按向那处剑格。 “咔……” 一声微不可闻的机括声响起,旁边一块看似浑然一体的石壁竟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狭窄洞口!一股带着泥土腥气的微弱气流从洞口中吹出。 是暗道!这密室竟还有第二条出路! 云何栖心中一喜,来不及细想这暗道通向何处,立刻返身回到元不渡身边。他试图将元不渡背起,但元不渡虽然清瘦,昏迷后身体沉实,加之云何栖自己也消耗不小,背起来颇为吃力。 他咬了咬牙,将元不渡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抱地拖着他,艰难地向那狭窄的洞口挪去。 就在这时,元不渡闷哼一声,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鸦青色的眼眸初时有些涣散,随即迅速聚焦,看清了眼前的处境和正费力拖着他的云何栖。 “你……”他声音沙哑虚弱。 “别废话,能动就省点力气!”云何栖喘着气,没好气地打断他,“找到个狗洞,能不能出去看运气了!” 元不渡不再多言,尝试着自己运力,虽然牵动内伤让他眉头紧蹙,但终究是减轻了云何栖不少负担。两人协力,终于艰难地钻入了那狭窄的暗道。 暗道内一片漆黑,潮湿泥泞,只能匍匐前行。 云何栖在前,元不渡紧随其后,每一次挪动都牵扯着伤势,冷汗浸湿了衣衫。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以及水流的声音。 当两人终于从一处隐蔽在河岸边杂草丛中的洞口钻出时,刺眼的阳光让他们几乎睁不开眼。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恍如隔世。 他们竟然直接从山腹密道,通到了山脚下的一条河边。 云何栖瘫倒在草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沾满泥污,狼狈不堪。元不渡靠坐在一块石头旁,脸色依旧苍白,闭目调息,压制着内伤。 过了好一会儿,云何栖才缓过劲来,他看向元不渡,发现对方正看着手中那个依旧紧握的紫檀木盒。 玉玺还在。 云何栖扯了扯嘴角,想露个笑容,却牵动了脸上的擦伤,疼得他龇牙咧嘴:“妈的,这次亏大了,差点把命搭进去。” 他顿了顿,看向元不渡,语气复杂,“不过……总算没白忙活。” 元不渡抬起眼,看向云何栖。阳光下的云何栖,虽然狼狈,那双暖褐色的眼睛里却依旧有着不屈的光彩,像极了尘埃里依旧闪亮的金子。 他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物件,抛给云何栖。 云何栖下意识接住,入手冰凉沉实,竟是一块成色极佳、毫无杂质的羊脂玉佩,看雕工和质地,显然是刚从密室里顺手牵羊的珍品,价值不菲。 “定金。”元不渡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那双鸦青色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与之前不同了。 云何栖愣了一下,看着手中的玉佩,又看看元不渡,脸上的表情从错愕慢慢变为一种了然的、带着真实暖意的笑容。他将玉佩在手里掂了掂,小心收好。 “元老板大气。”他笑嘻嘻地说,随即神色一正,“接下来呢?拿着这烫手山芋,咱们可是成了官家和那些‘大人物’的眼中钉了。” 元不渡望向远处层峦叠嶂的群山,目光仿佛穿透了虚空,落在了那波谲云诡的庙堂之上。 “清算,”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冰冷而坚定,“才刚刚开始。”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一个冷冽如冰,一个看似煦暖,却同样带着不容小觑的锋芒。他们从废墟和绝境中走出,手握足以颠覆格局的秘密,踏上的,将是一条更加凶险、却也更加波澜壮阔的征途。 第18章 第 18 章 河水潺潺,林鸟鸣唱,暂时洗去了地底带来的压抑与血腥。但元不渡和云何栖都清楚,这份平静只是假象。 官家的人折损在藏剑山庄密室,玉玺下落不明,这个消息一旦传回,必将引发雷霆震怒。他们二人,尤其是身负血海深仇、手持玉玺的元不渡,已然成了风暴的中心。 “必须先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让你疗伤。”云何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草屑,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虽然也消耗不小,但伤势远轻于元不渡,此刻自然承担起了警戒和规划路线的责任。 元不渡没有反对。他内伤不轻,强行压制着寒气反噬和脏腑震荡,确实需要尽快调息。他点了点头,在云何栖的搀扶下站起身。 两人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人迹罕至的山林小径跋涉。云何栖对这类潜行匿迹似乎极为擅长,总能找到最隐蔽的路径,避开可能的眼线。 数个时辰后,在暮色降临前,他们找到了一处位于半山腰的废弃猎户木屋。木屋残破,但尚可遮风避雨,位置也足够隐蔽。 云何栖仔细检查了木屋内外,确认安全后,才扶着元不渡进去。他将屋内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木板床清理出来,让元不渡坐下调息。 元不渡盘膝而坐,闭上双眼,开始运转内力疗伤。他周身泛起淡淡的寒气,脸色时而苍白,时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显然内息正处在激烈的冲突与调和之中。 云何栖守在门口,抱着臂,靠着门框,目光落在元不渡身上。看着那平日里强大得不可一世的家伙此刻眉宇间隐现痛苦,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他心中那种怪异的感觉再次浮现。他甩了甩头,将这些莫名的情绪抛开,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路。 玉玺是惊天动地的证物,但如何用它,却是个难题。 直接公之于众?恐怕立刻就会招致朝廷最残酷的剿杀,那些参与当年之事的“大人物”们也绝不会坐以待毙。暗中联络反对势力?风险同样巨大,且人心难测。 更重要的是,元不渡想做的,恐怕不仅仅是揭露真相,而是……复仇。向那些高高在上的名字,讨还血债。 这无异于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云何栖摸了摸怀中那块温润的羊脂玉佩,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这趟浑水,比他预想的要深得多,也危险得多。但不知为何,看着那个在伤痛中依旧挺直脊背、不肯低头的家伙,他发现自己竟没有多少抽身而退的念头。 或许,是那笔“巨款”还没结清,又或许,是这看似必死的局,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赌性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想让这家伙独自走向毁灭的念头。 夜色渐深,山林中传来野兽的嗥叫。 元不渡调息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光微亮,他才缓缓睁开眼。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冰冷,只是那冰层之下,似乎多了些什么更加沉重的东西。 “如何?”云何栖递过一个水囊。 元不渡接过,喝了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无碍。” 他看向云何栖,直接切入正题:“玉玺之事,需从长计议。眼下,需先剪除羽翼,断其耳目。” 云何栖立刻明白了他所指:“清风堡?萧别离?” “他欠叶家一个交代。”元不渡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萧别离虽是被胁迫,但他的背叛,是藏剑山庄防线崩溃的关键一环。 这笔债,必须清算。 而且,动了萧别离,必然能引出他背后更多的人,搅浑这潭水。 云何栖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有意思!正好,上次在清风堡还没玩够。这次,是去讨债,还是……抄家?” 元不渡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有些滞涩的经脉,目光投向清风堡的方向。 “看他选择。” 第19章 第 19 章 晨光刺破林霭,在废弃木屋的破窗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元不渡静立片刻,感受着体内内力如冰河缓淌,虽未全然畅通无阻,但已勉强压制住翻腾的气血与那跗骨之蛆般的寒意。他需要时间彻底恢复,但敌人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云何栖靠在门边,嘴里叼着根草茎,看似慵懒,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屋外每一寸风吹草动。见元不渡气息渐稳,他吐掉草茎,开口道:“清风堡经上次一闹,定然戒备森严。萧别离那老狐狸,怕是已经缩进壳里,等着咱们上门呢。” “无妨。”元不渡声音依旧带着伤后的沙哑,却冰冷如初,“他躲不掉。” “硬闯?”云何栖挑眉,“元老板,你现在这状态,怕是经不起车轮战。” 元不渡侧眸看他,鸦青色的眼底没什么情绪:“谁说我要硬闯?” 云何栖愣了一下,随即恍然,脸上露出那种“果然如此”的玩味笑容:“啧,元老板是打算,攻心?” 元不渡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屋内一角,那里堆着些猎户遗落的破烂家什。他翻捡片刻,找出一件半旧的灰色粗布斗篷,替换下身上那件破损且过于显眼的墨绿长袍。又用尘土稍稍遮掩了过于出色的容貌和那颗醒目的银色眉钉。片刻之间,那个气质卓绝、令人望而生畏的元不渡,便成了一个面容普通、带着几分病容的落魄江湖客。 云何栖看着他这番动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是了,这才符合江湖上关于元不渡的传闻—— 行事莫测,亦正亦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优雅与狠戾,精致与落魄,在他身上从不矛盾。据说他曾为刺杀一名贪官,在其府邸伪装成低等仆役三月之久,直至目标放松警惕,才于月下一击毙命。这等心性与忍耐,绝非寻常高手所能及。 “走吧。”元不渡整理完毕,声音透过粗布传来,闷闷的,更添了几分平凡。 两人再次上路,这次的目标,是距离藏剑山庄旧址百里之外的一座繁华城镇——霖州。此城水陆交汇,商旅云集,消息灵通,更是清风堡势力范围内的重要财源和情报枢纽。 两日后,霖州城。 城门守卫盘查得比往日严格许多,尤其是对携带兵刃、形迹可疑的江湖人。元不渡和云何栖混在入城的人流中,低调地通过了盘查。 城内车水马龙,叫卖声不绝于耳,一派太平景象。但细看之下,便能发现街巷之间,多了不少眼神警惕、步履沉稳的劲装汉子,衣角隐约绣着清风堡的云纹标记。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云何栖对这类环境如鱼得水。他领着元不渡,三拐两绕,避开主要街道,钻进了一条偏僻小巷深处的一家小酒馆。 酒馆招牌歪斜,写着“忘忧”二字,里面光线昏暗,客人寥寥,酒气混着汗味,不算好闻,却有种独特的、属于底层江湖的真实感。 “两碗阳春面,一壶烧刀子,切半斤酱肉。”云何栖熟稔地招呼着,扔给柜台后打盹的老板一小块碎银,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角落里几个看似醉醺醺、实则耳朵竖着的酒客听见。 老板抬起眼皮,收了银子,懒洋洋地朝后厨吆喝了一声。 两人在靠墙的角落坐下。云何栖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四周,实则已将店内所有人的细微反应收入眼底。元不渡则垂着眼,默默调整呼吸,继续运功疗伤。 面很快上来,热气腾腾。云何栖拿起筷子,搅动着面条,状似无意地低声对元不渡道:“看见那边穿蓝布衫、手指有厚茧的那个了吗?清风堡外堂的探子,专盯生面孔。右边角落里那个一直抖腿的,是城西‘快刀刘’的手下,消息灵通,给钱就卖。” 元不渡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就在这时,旁边一桌几个喝得面红耳赤的汉子嗓门大了起来。 “……听说了吗?前几天北边山里,好像出了大事!地动山摇的!” “可不是!我有个亲戚在那边打柴,说看见好多黑衣人往山里钻,后来就没动静了,再后来就地动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现在风声紧,堡里下了严令,不许议论山里的事!听说……跟那个煞星有关!” “哪个煞星?” “还能有谁?就是那个……元不渡啊!都说他杀人不眨眼,清风堡的李承谦就是他弄死的!现在官家也在找他,萧堡主更是悬赏千金要他的脑袋!” 几个汉子似乎意识到失言,赶紧压低了声音,埋头喝酒。 云何栖与元不渡交换了一个眼神。官家行动的消息,显然已经隐隐传开,清风堡正在极力压制,并且将矛头直指元不渡,试图将他塑造成掀起风浪的罪魁祸首。 吃完面,云何栖又摸出几个铜钱,叫住过来收碗的伙计,笑眯眯地低声问:“小哥,打听个事儿,听说最近城里来了不少生面孔?堡里是不是有啥大动作啊?” 那伙计看了看云何栖放在桌上的铜钱,又瞥了他一眼,低声道:“客官是外乡人吧?最近少打听这些。堡里……唉,萧堡主好像心情很不好,下面的人都战战兢兢的。确实来了些生人,看着就不像善茬,住在城东的悦来客栈,深居简出的。据说都是为了对付那个……元不渡。” 悦来客栈,城东。云何栖记下信息,笑着道了谢。 离开小酒馆,已是午后。阳光有些刺眼。 “看来,萧别离不仅加强了戒备,还请了外援,想把水搅浑,把咱们逼出来。”云何栖眯着眼,看着街上偶尔走过的、气息明显不同于普通堡丁的江湖人,“住在悦来客栈……哼,倒是会挑地方,那地方鱼龙混杂,容易隐藏。悬赏千金?萧别离这次是真下血本了。” “先去悦来客栈。”元不渡道。他要确认这些“外援”的来路,以及萧别离究竟布下了多大的网。 悦来客栈是霖州城最大的客栈之一,前厅酒楼,后院客房,人来人往,甚是热闹。两人要了间二楼的普通客房,窗户正对着客栈的后院和部分客房。 元不渡在房内调息,云何栖则倚在窗边,看似欣赏街景,实则目光如炬,仔细观察着后院进出的人。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云何栖眼神微凝,低声道:“有发现。” 元不渡睁开眼,走到窗边,顺着云何栖示意的方向看去。 只见后院角门处,走进来三人。 为首者是个身材高瘦、面色蜡黄的中年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褐色长衫,但行走间下盘极稳,太阳穴微微鼓起,眼神开阖间精光闪烁,显然内力修为不弱。他身后两人亦是目光锐利,步履轻捷。 这三人,与之前在忘忧酒馆看到的清风堡探子气质迥异,更带着一股江湖草莽的狠厉之气。 “像是‘黄河三凶’里的‘病判官’崔勉。”云何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凝重,“另外两个应该是他的手下。这三个家伙在北方□□上名气不小,心狠手辣,认钱不认人。萧别离连这种人都请来了,看来是真怕了。” 元不渡目光落在那个“病判官”崔勉身上,鸦青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计。 “不止他们。”云何栖继续观察,又指出了几个形迹可疑、气息沉稳的住客,“‘七煞门’的弟子,擅长合击阵法;‘独行盗’夜猫子,轻功卓绝;还有几个面生的,看架势也不是省油的灯。萧别离是撒下大把银子,请了不少牛鬼蛇神来看家护院,就等着咱们自投罗网呢。”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元不渡换上了一身更利于夜行的深色衣物,对云何栖道:“你留在此处,留意动静。” “你要自己去?”云何栖皱眉,“你的伤……” “无碍。”元不渡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探查而已。” 云何栖知道劝不住,只好道:“小心点,‘病判官’那家伙阴险得很,擅长用毒和暗器。其他人也不是善茬。” 元不渡微微颔首,身形一晃,如同融入夜色,悄无声息地自窗口掠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客栈后院的阴影里。 云何栖留在房中,心神不宁。他走到窗边,看着下面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的客栈后院,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元不渡伤势未愈,独自潜入这龙潭虎穴,风险极大。江湖传闻中元不渡冷酷强大,但亲眼见过他重伤昏迷的模样后,云何栖无法再将他仅仅视为一个传说中的煞星。 时间一点点过去,下面没有任何异常动静,仿佛元不渡从未出现过。 就在云何栖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出去接应时,窗边黑影一闪,元不渡已悄无声息地回来了。 他气息微乱,脸色比出去时更白了几分,但眼神依旧冷静。 “如何?”云何栖急忙问道。 “确认了。”元不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除了‘黄河三凶’、‘七煞门’,还有四个独行客,皆是□□上有名号的人物。萧别离……不在客栈。后院东北角有阵法波动,应是‘七煞门’布下的‘七绝困龙阵’,针对内力高深者。” 云何栖脸色微变:“看来萧别离是铁了心要当缩头乌龟了。硬闯清风堡,加上这些外援和阵法,难度太大。咱们现在成了众矢之的,黑白两道都盯着呢。” 元不渡抬起眼,看向窗外霖州城的万家灯火,那双鸦青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仿佛倒映着冰冷的火焰。悬赏千金,布下天罗地网,萧别离是想将他彻底扼杀在此地。 “那就,”他缓缓开口,声音如同淬毒的冰刃,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逼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