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76:垒土为台》 第一章:寒夜,土坯,一线生机 1976年末,凛冬,华北,偏远贫瘠的红旗沟。 刺骨的寒风如同无数把钝刀子,疯狂地从土坯墙的缝隙和那扇关不严实的破木窗钻进来,卷起地上的浮土和草屑,在昏暗的房间里打着旋儿。 顾建业猛地睁开了眼睛,剧烈的头痛伴随着深入骨髓的寒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喉咙干得像要冒火,浑身更是酸痛得仿佛被十几头牛碾过,每一寸骨头都在哀嚎。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试图撑起身体,却发现四肢绵软无力,眼前的景象也带着重影,天旋地转。 这是哪儿? 破败、低矮的土坯房,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几根明显朽坏的檩条裸露着,仿佛随时会承受不住积雪而垮塌下来。墙壁上糊着报纸,早已泛黄卷曲,露出底下坑洼不平的泥胚。 不是他那间位于城市角落,阴暗潮湿却至少是砖混结构的地下室。更不是……更不是他记忆中那些拔地而起,线条冷硬的钢筋混凝土丛林! “轰!” 无数混乱而破碎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入他的脑海! 是摩天大楼的炫目灯火,是设计图纸上精准的线条,是掌声与赞誉,是冰冷的铁窗,是妻子决绝离去的背影,是父母坟前冰冷的墓碑,是同行鄙夷的目光,是项目垮塌时震耳欲聋的轰鸣,是无尽的悔恨、不甘与彻骨的绝望…… 然后,是另一个“顾建业”的人生。 一个同样叫做顾建业,却年轻、孱弱、成分不好、在这红旗沟挣扎求存的知青。父母被打成“右派”,下放改造,他高中毕业便被送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接受再教育”。性格懦弱,沉默寡言,是知青点里谁都能踩一脚的软柿子,更是村里人眼中“城里来的废物”。不久前因为劳累过度加上风寒,一病不起,高烧不退,昨天……昨天好像就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呼……呼……” 顾建业,不,现在应该说,是占据了这具年轻身体的,来自四十多年后的那个绝望灵魂顾建业,呼吸着冰冷而浑浊的空气。 他……重生了? 重生在了这个特殊的、动荡的年代末尾?重生在了这样一个贫瘠、落后、几乎看不到希望的山沟里? 荒谬!可笑! 老天爷是嫌他上辈子死得不够惨,不够窝囊吗?从一个被毁掉一切、万念俱灰的失败者,变成一个食不果腹、任人欺凌的弱鸡知青?这算什么?命运的恶趣味?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愤怒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再次吞噬。 上辈子的他,曾是天之骄子,国内顶尖的建筑设计师,怀揣着改变城市面貌、建造百年经典的理想。可最终呢?理想被现实碾得粉碎,他坚守的职业道德和安全底线,成了别人构陷他的利器。他呕心沥血的作品成了豆腐渣工程的替罪羊,他的人生,从云端跌入泥沼,摔得粉身碎骨。 家破人亡,身败名裂,孑然一身,病死街头……那样的结局,他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难道这一世,还要重复类似的命运?在这贫瘠的土地上,在这特殊的年代里,作为一个成分不好的知青,他又能有什么未来?冻死?饿死?还是继续被人欺辱,直到麻木,或者再次崩溃? “饿……”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痉挛,那是一种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掏空的饥饿感,原始而凶猛。 这种感觉……何其熟悉! 他想起了上辈子最后的那段日子,饥寒交迫,病痛缠身,尊严扫地。那种濒临死亡的无助和对食物最本能的渴望,再次清晰地浮现。 不!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迸发的火星,骤然点亮了他灰败的意识。 他不能就这么死了! 无论是哪个顾建业,都不应该就这样窝囊地死去! 上天既然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哪怕起点低到尘埃里,哪怕前路布满荆棘,他也绝不能再像上辈子那样,被轻易地打倒,被彻底地毁灭! 他要活下去! 像个人一样,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 环顾四周,目光所及,尽是贫穷与落后。 土坯墙体多处开裂,最大的缝隙甚至能塞进指头。屋顶的茅草明显铺得不均匀,西北角还有漏雨的痕迹。支撑屋顶的几根木檩条材质低劣,接口处处理粗糙,承重堪忧。唯一的热源是靠墙的一个土炕,但此刻早已冰凉,炕边的灶膛里只有几点熄灭的灰烬。 仅仅是扫视一圈,前世身为顶尖建筑师的本能,就让他瞬间判断出这间屋子存在的诸多问题,像是保暖性极差,结构稳定性堪忧,卫生条件更是无从谈起。 住在这种地方,别说舒适,连最基本的安全都难以保证。一场大雪,一阵暴雨,甚至一阵强风,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必须……改变!”顾建业咬着牙,声音嘶哑。 他挣扎着挪到炕边,摸索着找到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面还剩下小半碗冰冷的、带着一股土腥味的浑水。也顾不上许多,他颤抖着双手捧起碗,将那救命的水一饮而尽。 冰冷的液体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却也稍微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感觉。 “顾建业?你小子还活着没?死了吱一声,别占着茅坑不拉屎,队长还等着我们出工呢!” 门外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叫嚷声,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鄙夷。紧接着,那扇破旧的木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一股更猛烈的寒风裹挟着雪沫子闯了进来。 一个穿着臃肿破旧棉袄,脸上冻得通红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不耐烦地朝着炕上望来。当看到顾建业挣扎着坐起,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哟,还真没死?命挺硬啊,顾‘秀才’。”来人阴阳怪气地说道,“能动弹就赶紧起来,今天轮到咱们知青点去山里砍柴,谁也别想偷懒!” 顾建业抬起头,迎上对方的目光。记忆碎片告诉他,这是知青点的“刺头”之一,名叫王大力,仗着自己身强力壮,又有点关系,平日里没少欺负原身。 看着王大力那副理所当然的、欺压弱小的嘴脸,顾建业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 上辈子,他见惯了各种虚伪、贪婪、卑鄙的面孔,也受够了被人踩在脚下的滋味。 这一世,他或许依旧弱小,但他的灵魂里,早已刻满了抗争的印记! 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顾建业没有像往常一样懦弱地低下头,而是用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缓缓说道: “知道了。” 简单的三个字,不卑不亢,却让习惯了原身唯唯诺诺的王大力微微一愣。他狐疑地上下打量了顾建业几眼,总觉得今天这小子有点不一样,但看他那副病恹恹的样子,又不像能翻起什么浪花。 “哼!知道就好!赶紧的,别磨蹭!”王大力撇撇嘴,重重地带上门,骂骂咧咧地走了。 寒风再次被关在门外,屋内只剩下顾建业一人。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闭上眼睛,感受着这具年轻身体里残存的病痛,以及……那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生机。 红旗沟,1976。 一切,都将从这里开始。 从这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开始。 他要活下去,要吃饱饭,要挺直腰杆,要用自己前世的知识和双手,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为自己,也为那些和他一样挣扎求存的人们,垒起一座能够遮风挡雨,能够安放身心,能够寄托希望的……家园! 第一步,先想办法,把这该死的屋子修好,别让自己在第一个冬天就冻死在这儿! 第二章:破屋求生,图纸初现 王大力的脚步声渐远,顾建业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虚弱感。他知道,王大力那句“赶紧的”绝不是空话,知青点的活计是定额的,少一个人干,其他人就得多分担,没人会愿意。 但他现在这副身体状况,别说上山砍柴,就是走到院子里都得喘半天。硬撑着去,恐怕不等柴砍回来,自己就得先交代在冰天雪地里。 不行,必须想办法! 他挣扎着下地,扶着冰冷的土墙,勉强站稳。打量着这间不足十平米的“蜗居”,也是他和另外一个名叫“李文秀”的男知青合住的地方。此刻李文秀应该也出工去了,屋里只有他一人。 目光再次扫过屋子里的每一处破败。 墙角的裂缝最大,冷风就是从那里倒灌进来的。屋顶西北角的茅草最稀疏,隐约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光,下雨下雪肯定漏。最重要的,是那个土炕。 顾建业走到炕边,伸手摸了摸炕面,冰凉刺骨。他又观察了一下灶膛和烟道的设计。 简陋,粗糙,而且……效率极低! 前世,他虽然是搞现代建筑设计的,但为了某些特殊的仿古或生态建筑项目,也深入研究过不少传统民居的构造,包括北方常见的火炕。眼前这个土炕,灶膛开口太大,烟道太直,大部分热量都直接从烟囱跑掉了,根本没在炕体内有效循环。难怪烧再多柴火,屋里也暖和不起来,炕面更是凉得快。 “蠢!”顾建业忍不住低骂一声。这不是浪费柴火是什么?在这种缺衣少食、燃料宝贵的年代,简直是犯罪! 饥饿感再次袭来,伴随着身体的寒冷,让他一阵阵发晕。 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做点什么。至少,要先解决取暖和挡风的问题。 砍柴是去不了了。他必须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并且尽可能不彻底得罪王大力那帮人。 “咳咳……”他故意用力咳嗽了几声,让自己本就嘶哑的声音听起来更加虚弱。 然后,他扶着墙,一步步挪到门口,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寒风扑面,雪沫飞扬。几个知青正背着砍刀、绳子,缩着脖子往村外走,王大力赫然在列。 “王……王哥!”顾建业靠着门框,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王大力不耐烦地回头,看到顾建业那副仿佛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又怎么了?装死?” “不是……咳咳……真不行了,”顾建业捂着胸口,喘着粗气,“头晕得厉害,浑身没劲儿,恐怕……恐怕是昨天烧得太厉害,还没缓过来。这要是上了山,怕是……怕是得麻烦大家把我抬回来……”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身体确实虚弱,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时间,需要留在屋子里。 王大力旁边的几个知青闻言,脸上也露出不情愿的神色。抬人下山可不是轻松活儿,尤其是在这种天气。 “妈的,真是废物!”王大力啐了一口,但也没再坚持。毕竟,真把人弄死在山上,他也担不起这个责任。“那你就在屋里待着吧!今天的柴火,回头你得想法子补上!” “一定,一定……咳咳……等我缓过劲儿来,一定加倍补上!”顾建业连忙点头,做出感激涕零的样子。 看着王大力等人走远,顾建业立刻缩回屋里,关上门,长长地松了口气。 第一关算是勉强混过去了。但新的问题接踵而至,他饿!知青点的早饭一般是集体去食堂领,他刚才没去,现在肯定没了。午饭和晚饭能不能吃到,还得看负责做饭的人的心情,以及他能不能“补上”今天的活儿。 不能指望别人。 他开始在屋子里翻找起来。原身的家当少得可怜,一个破旧的木箱子,里面只有几件打着补丁的旧衣服,还有几本被翻烂了的书。唯一的“财产”,可能就是墙角一个麻袋里装着的小半袋红薯干。这是原身省吃俭用存下来的“私粮”。 顾建业拿起一块硬邦邦、黑黢黢的红薯干,用力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又干又硬,带着一股霉味,剌嗓子。但就是这难以下咽的东西,却让他感到了一丝能量正在缓慢回升。 一边嚼着红薯干,一边他的大脑已经高速运转起来。 修炕,堵缝,加固屋顶。都需要材料。 泥土好办,外面有的是。但需要和上稻草或者麦秸秆增加韧性,防止开裂。稻草麦秸秆这会儿估计不好找,都用来喂牲口或者当柴火了。 工具……他环顾四周,连一把像样的铲子都没有。只有炕角塞着一根烧火棍,还有一块缺了角的破瓦片,大概是原身用来铲炉灰的。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顾建业苦笑。前世他指挥的可都是现代化的施工队,动用的都是挖掘机、塔吊,手里拿的是激光测距仪、CAD图纸。现在,他只有一双手,和一些基础到不能再基础的物理、建筑学原理。 但他没有气馁。越是困难,反而越激发了他骨子里的那股韧劲。 没有工具,就自己做!没有材料,就自己找! 他先用那块破瓦片,小心地将炕灶周围松动的泥块刮下来,清理掉厚厚的炉灰。然后在墙角,费力地挖了一些相对干燥的泥土。 稻草找不到,他把目光投向了自己睡觉的那个铺位,下面垫着一层不算厚的干草。虽然不太好,但总比没有强。他小心地抽出一些看起来比较干净、完整的干草,用水稍微浸湿,然后用力揉搓,将其混入挖来的泥土中。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体力的活儿,尤其对他现在这副病弱的身体来说。没一会儿,他就累得气喘吁吁,额头冒汗。但他咬着牙坚持着。 和好泥后,他开始修补炕灶。 首先,是改造灶膛。他用和好的泥,将过大的灶膛口稍微缩小,并调整了内部的形状,形成一个更利于热量反射的弧度。 然后是烟道。原来的烟道太直,热气直接就跑了。顾建业想了想,决定在烟道内部增加一些阻碍和迂回。他在烟道内壁,用泥巴小心地垒砌出几道交错的矮坎,形成一个简易的“回烟”结构。这样可以让高温烟气在炕体内停留更长时间,更充分地将热量传递给炕体本身。 这些改动看似简单,却蕴含着热力学和流体力学的基本原理。放在后世,任何一个稍微懂点工程学的人都能明白,但在这个年代,对于只凭经验垒炕的村民来说,却是难以想象的。 忙活了将近一个小时,顾建业才勉强完成了炕灶和烟道的初步改造。他累得几乎虚脱,胸口像风箱一样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他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靠着墙壁大口喘气,汗水浸湿了单薄的内衣,被寒风一吹,冷得直哆嗦。 “不行……得赶紧生火试试……” 他知道,如果改造成功,不仅能取暖,或许还能改善他在知青点的处境。毕竟,一个暖和的屋子,对所有人都有吸引力。 他又把目光投向了屋顶和墙壁的缝隙。冷风依旧从那里钻进来。 堵缝隙相对简单,用和好的草泥抹上就行。但屋顶漏雨的地方,光靠抹泥是不行的,需要更专业的处理,甚至可能需要重新铺设部分茅草。 还有墙体……他仔细观察着土坯墙的结构,用手敲了敲,听声音判断内部的密实度。有些地方明显有空鼓,甚至出现了倾斜的迹象。 “这房子……结构上也有问题。”他眉头紧锁。 仅仅是修修补补,只能解决一时的问题。想要真正安全、舒适,必须进行更彻底的改造,甚至……重建。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可以设计出更科学、更合理的房屋结构!利用当地最常见的材料,土、木、石,建造出更保暖、更坚固、更卫生的房子! 这个念头让他沉寂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上辈子,他设计的都是冰冷的钢筋水泥森林,服务的是资本和权力。那些建筑宏伟、华丽,却最终给他带来了毁灭。 或许,这一世,从这最原始的土坯房开始,用最朴素的材料,为最底层的人们建造一个真正的“家”,才是他获得救赎的道路? 他下意识地捡起地上一根烧剩下的木炭,在粗糙的地面上,凭着记忆和脑海中的构思,开始勾勒起来。 那不再是高楼大厦的蓝图,而是一个小小的、却五脏俱全的农家院落的雏形!合理的布局,优化的采光通风,带有改良火炕和简易卫生设施的房间,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可以晾晒衣物和存放杂物的檐廊…… 线条虽然简单粗糙,但布局之精巧,空间利用之合理,远超这个时代农村的普遍认知。 就在顾建业沉浸在自己的构思中时,他没有注意到,那扇破旧的木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门外,好奇地朝着屋内张望。那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打补丁的花棉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一双大眼睛像黑曜石般明亮,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那些奇怪的线条,以及那个蹲在地上、神情专注的“顾家哥哥”。 她歪着头,小脸上充满了疑惑。这个平时总是低着头、不爱说话的顾家哥哥,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第三章:残火,小手,希望之烟 木炭在粗糙的泥地上滑动,留下一道道或深或浅的黑色印记。顾建业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前世无数个日夜在绘图板前度过的经验和习惯,仿佛刻印在了灵魂深处。哪怕工具如此简陋,环境如此恶劣,当他开始勾勒一个“家”的轮廓时,一种久违的专注和满足感,竟悄然驱散了些许身体的寒意和虚弱。 他没有注意到,门口那道缝隙后的目光,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好奇而又胆怯。 直到一阵细微的、刻意压低的咳嗽声响起。 “咳……咳咳……” 顾建业猛地回神,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绷紧了身体,警惕地循声望去。前世的经历让他对任何突如其来的响动都异常敏感。 门口,一个小小的身影几乎缩在门板后面,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怯生生地望着他。 是一个小女孩。 顾建业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但并没有完全卸下防备。他打量着这个孩子,瘦小,单薄,脸颊和手背都冻得发红,甚至有些皴裂。那身洗得发白、打着好几个补丁的花棉袄,显然不足以抵御这严酷的寒冬。 “你……有事吗?”顾建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但久病初愈的沙哑,还是让这问候显得有些生硬。 小女孩似乎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又往门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攥着衣角。过了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说道:“顾……顾家哥哥,俺……俺叫小石头。是……是李爷爷叫俺来的。” 李爷爷?顾建业在原身的记忆里搜索了一下。是村里的老支书,李顺才。一个看起来还算正直,在村里颇有威望的老人。原身之前发高烧,似乎就是李爷爷找人给弄了点草药。 “李爷爷让你来做什么?”顾建业问,心里快速盘算着。 小石头这才从门后完全走出来,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用一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破布包着。她踮着脚尖,费力地将那个小包裹递过来。 “李爷爷说,你病着,食堂的饭估计也凉了。让俺……让俺把这个给你送来。” 顾建业接过那个小包裹,入手温热。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烤得略有些焦黑的红薯,个头不大,但在这缺粮的年月,无疑是珍贵的食物。 一股暖意,不仅仅是来自红薯的温度,也从心底悄然升起。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这位素未谋面的老支书,竟然还记挂着他这个无亲无故、成分不好的知青。 “替我……谢谢李爷爷。”顾建业的声音柔和了一些。 小石头点了点头,乌溜溜的眼睛却好奇地瞟向了地上那些凌乱的线条。她以前从没见过这种东西,歪着小脑袋,忍不住小声问道:“顾家哥哥,你……你在地上画啥呢?” 顾建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杰作”,自嘲地笑了笑。对一个七八岁的农村孩子解释建筑设计图?简直是对牛弹琴。 “没什么,随便画着玩儿的。”他含糊地应了一句,不打算多说。他现在只想赶紧把火生起来,验证一下自己对炕灶的改造效果。 “哦。”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些线条,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秘密。 顾建业不再理会她,将那块宝贵的烤红薯小心地放在一边,准备开始生火。他翻找出原身留下的一小盒火柴,划了好几根才点着。引火物是之前清理炕灶时刮下来的一些干燥草末和撕成条的旧报纸。 然而,问题来了,没有足够的柴火! 灶膛里只有几根细小的、潮湿的树枝,是原身之前剩下的,根本不足以把炕烧热。 顾建业的眉头再次紧锁。他总不能现在跑出去捡柴吧?且不说身体不允许,外面天寒地冻,一时半会儿也捡不到多少干柴。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小石头忽然动了。她跑到门边,弯腰捡起一个小小的、用藤条简单编成的小篮子,里面装着一些干枯的树枝和几块松塔。这是她平时自己捡来,准备拿回家烧火用的。 “顾家哥哥,给你!”小石头把小篮子递到顾建业面前,小脸上带着一丝期待和讨好,“这个……能烧。” 顾建业看着那小篮子里分量并不多的燃料,又看了看小石头冻得通红、却异常明亮的大眼睛,心中微微一动。这可能是她攒了好几天的成果。 他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过来。而是拿起身边那块掰了一半的红薯干,又用力掰下一小块,递给小石头:“这个,给你吃。” 小石头愣住了,看着那块黑乎乎的红薯干,又看了看顾建业,连忙摆手:“不……不用!俺不饿!” “拿着吧。”顾建业把红薯干塞进她的小手里,语气不容置疑,“不然,你的柴火我也不要。” 或许是被顾建业从未有过的强硬语气镇住,或许是实在抵挡不住食物的诱惑,小石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块小小的红薯干,宝贝似的攥在手心,仿佛那是什么山珍海味。 顾建业这才接过那个小篮子。燃料不多,但足够他测试一下了。 他熟练地将干草末和报纸条塞进灶膛,小心地引燃,然后将小石头给的细树枝和松塔一点点架上去。 火苗舔舐着干燥的燃料,发出噼啪的轻响。一股青烟从灶膛口冒了出来,很快就被烟道吸了进去。 顾建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紧紧盯着烟囱的方向,同时伸出手,试探性地触摸炕灶侧面的泥壁。 冰冷。 依旧是冰冷的。 难道……失败了?还是说,改造得不够彻底? 他有些焦躁,添柴的动作也快了一些。灶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橘红色的火光映照在他苍白而专注的脸上。 小石头也屏住了呼吸,蹲在一旁,好奇地看着这一切。她不懂顾家哥哥在捣鼓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这个哥哥和以前不一样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灶膛里的火持续燃烧着,松塔特有的油脂燃烧时发出滋滋的声响。 渐渐地,顾建业放在炕壁上的手,似乎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不是错觉! 那暖意虽然微弱,但是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热量正在被更有效地传递和储存在炕体内部,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大部分都顺着烟囱直接跑掉了! 成了! 虽然只是初步改造,燃料也不足,但这足以证明,他的思路是正确的! 烟囱里,一股比以往更浓、也更持续的白烟,带着草木燃烧的暖意,袅袅升起,融入了红旗沟凛冽的寒风之中。那烟,仿佛是一缕信号,一缕宣告着改变即将发生的……希望之烟。 顾建业紧绷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虚弱却真实的笑容。 第四章:微暖换柴,室友归来 炕灶里最后的松塔燃烧殆尽,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红光在灰烬中闪烁。刚刚升起的那一丝暖意,如同昙花一现,迅速被屋内无处不在的寒冷所吞噬。然而,顾建业的心头却不像之前那般冰冷。 他成功了。哪怕只是初步验证,但这证明了他赖以生存的最大资本就是前世的知识和经验,在这个时代是切实有用的! “顾家哥哥,好像……不怎么暖和了。”小石头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道。她刚才蹲在炕边,确实感觉到了一点点不同,可现在又和之前一样冷了。 顾建业点点头,看着灶膛里微弱的余烬,说道:“柴火太少了,烧不起来。”他看向小石头那空了的小篮子,又看了看她依旧冻得通红的小脸,心中一动。 “小石头,你想不想……以后冬天屋里能暖和一点?”顾建业的声音带着一种诱惑力。 小石头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大眼睛里充满了渴望:“想!冬天太冷了,俺娘的手每年都生冻疮,晚上睡觉脚都焐不热……”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温暖几乎是一种奢侈的愿望。 “我刚才改了一下这个炕灶,”顾建业指了指炕,“如果烧的柴火够多,应该能比以前暖和不少。你看……”他将手伸到刚刚加固过的烟道附近,“这里如果烧热了,整个炕面都会热起来,晚上睡觉就舒服了。” 小石头似懂非懂,但“暖和不少”这几个字她是听明白了。她看看炕,又看看顾建业,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可是……柴火……”她小声嘟囔。村里家家户户都缺柴,尤其是这种大冬天,山上的干柴早就被捡秃了,湿柴又不容易烧。 “所以,”顾建业看着她,认真地说,“如果你能帮我找一些柴火,越多越好,干一点的树枝、树根、或者没人要的旧木头都行。等我把这个炕彻底修好了,以后……你可以常来我这儿烤烤火。” 对于一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孩子来说,“常来烤火”这四个字,简直是天籁之音。 小石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有两簇小火苗在跳动。她用力点头:“俺知道!后山坡那边有些树根露在外面,俺爹说不好砍,没人要!还有……还有打谷场那边晒麦秸垛下面,可能有些干透的碎柴!” 她的小脑袋瓜飞快地转动着,努力搜寻着一切可能找到燃料的地方。 “好,”顾建业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但是不要勉强,注意安全,也别让家里人担心。找到多少算多少。”他知道,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个孩子身上。 “嗯!”小石头重重地点头,仿佛接到了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块红薯干揣进怀里,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奇怪的线条,然后转身,像一只轻快的小麻雀,跑出了屋子,消失在风雪里。 顾建业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利用一个孩子的渴望来换取生存资源,这让他感到一丝不适,但现实的残酷让他别无选择。他只能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份“人情”,想着以后一定要加倍补偿。 送走小石头,顾建业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他将那块烤红薯掰开,小口小口地吃着。温热的、带着焦香的红薯肉滑入腹中,饥饿感和寒意都被驱散了不少。这是他重生以来,吃到的第一顿像样的“热食”。 吃完红薯,他靠在稍微有些余温的炕壁上,闭目养神,同时整理着混乱的思绪和下一步的计划。 修炕只是第一步,而且还需要更多燃料才能彻底完成并检验效果。堵住墙壁的缝隙刻不容缓,否则热气刚升起来就被冷风吹散了。还有屋顶的漏洞……以及最重要的,如何获得稳定的食物来源和改善这具孱弱的身体。 就在他思绪纷繁之际,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伴随着几声压抑的咳嗽。 “吱呀” 破旧的木门再次被推开,一个同样穿着破旧棉袄,但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容清瘦,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他一边跺着脚上的雪,一边哈着白气,脸色冻得发青。 正是这间屋子的另一个主人,与原身同住的知青,李文秀。 李文秀一进屋,习惯性地就往炕边走,想暖暖手。当他的目光扫过炕灶时,脚步微微一顿,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灶膛的形状变了,烟道口似乎也多了些什么东西。地上还有一些干涸的泥点和几根烧黑的木炭。 他抬起头,看向靠在炕壁上、脸色依旧苍白的顾建业,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和探寻。 “你……今天没出工?”李文秀的声音比较平和,但带着一丝疏离感。他和原身的关系很一般,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属于那种“井水不犯河水”的室友。他更多的时间是埋头看书,似乎对外界不怎么关心。 “嗯,身体不舒服,和王大力说了一声。”顾建业坦然回答,同时观察着李文秀的反应。这是一个潜在的“同盟”或者“麻烦”,他需要谨慎对待。 李文秀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知青点里,生病请假或者偷懒的事并不少见。他的目光再次落到炕灶上:“这炕……你弄的?” “嗯,”顾建业没有隐瞒,“原来的炕太费柴,还不热。我懂一点泥瓦活,就试着改了改。刚才用小石头给的一点柴火试了试,好像……比以前聚热一些。”他故意说得轻描淡写,留有余地。 “哦?”李文秀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走到炕边,也伸出手摸了摸炕壁。虽然已经凉了,但他似乎能从顾建业的语气和炕灶的变化中,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 作为一个爱看书、相对有思考能力的人,李文秀比王大力那种头脑简单的人更能理解“改进”的意义。尤其是在这寒冷的冬天,一个更暖和的炕,诱惑力是巨大的。 “能……能烧热?”李文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理论上可以,”顾建业抓住机会,“主要是烟道改了,能让热气多在里面转几圈。但是……”他话锋一转,“需要足够的柴火才行。刚才那点柴,刚点着就没了。” 李文秀沉默了。他当然知道柴火的金贵。他们俩分到的柴火,省着用也只够勉强维持,根本不可能敞开了烧。 顾建业看着他,缓缓说道:“文秀,你看这样行不行?如果你能多弄点柴回来,干的湿的都行,咱们一起把这个炕彻底修好、烧热。总比现在这样,两个人守着个冰窖强吧?” 这是一个提议,也是一个赌注。赌李文秀对温暖的渴望,会压过对他的不信任和固有的冷漠。 李文秀低头看着地面上残留的炭笔线条,那些奇怪的、似乎很有章法的图案,又抬头看了看顾建业。眼前的这个人,似乎和前几天那个病怏怏、沉默寡言的样子,有了很大的不同。眼神里多了一种沉稳和……自信? 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李文秀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柴火……不好弄。”他犹豫着说道。 “总比冻着强。”顾建业加了一句,“想想晚上能睡个热炕头。” 这句话显然触动了李文秀。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思索了几秒钟,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点了点头:“行!我去想想办法!队里的柴火垛那边,也许能找到些没人要的碎料。” 说完,他不再犹豫,将身上的工具往墙角一放,转身又走出了屋子。 看着李文秀匆匆离去的背影,顾建业微微松了口气。 第一步的合作,达成了。 有了李文秀这个“劳力”的加入,解决燃料问题就有了更大的希望。而一个烧得暖烘烘的炕,将是他在这红旗沟站稳脚跟,并逐步施展抱负的最基本保障。 他将目光投向窗外飘扬的雪花,感受着腹中烤红薯带来的微弱暖意,心中默默规划着下一步。 堵缝,抹墙,加固屋顶……然后,是食物,是恢复体力,是赢得更多人的信任……。 路还很长,但至少,他已经在这片冰冷的土地上,点燃了第一星微弱的炉火。 第五章:炉火融冰 送走了李文秀和小石头,顾建业并没有闲着。他深知时不我待,靠着那点残存的体力,又和了一些草泥,开始修补靠近炕头的墙壁裂缝。 动作很慢,很吃力。每抹上一捧泥,他都要停下来喘口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很快又被寒气冻得冰凉。但他没有停,眼神专注而坚定。这些裂缝就像他此刻人生的困境,必须一个个亲手堵上,才能留住那来之不易的温暖和希望。 时间在单调的劳作中缓缓流逝。屋外风雪依旧,屋内却因为有了目标而显得不那么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比之前更沉重,还带着一些拖沓和喘息。 李文秀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将背上一个鼓鼓囊囊的破麻袋扔在地上,发出“噗通”一声闷响。然后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冻得发紫,眉毛和头发上都结了细小的冰碴子。 “弄……弄到一些。”李文秀缓过一口气,指了指地上的麻袋。 顾建业连忙过去查看。麻袋里装的东西很杂,有带着泥土的湿树枝,有剥落的树皮,还有一些黑乎乎、看不出原貌的碎块,似乎是被人丢弃的朽木或者什么植物根茎。最底下,竟然还有小半堆煤渣,混杂着烧剩下的煤核。 “这是……队里锅炉房那边扫出来的,没人要,我偷偷捡了点。”李文秀有些不自然地解释道。这年头,捡拾集体的东西,哪怕是废料,也多少有点犯忌讳。 顾建业心中了然。李文秀能放下读书人的那点矜持,去捡这些东西,可见他对温暖的渴望有多么迫切。 “够用了!这些煤渣是好东西,耐烧!”顾建业掂量了一下,脸上露出喜色。这比他预想的要好。 正说着,门口又探进一个小脑袋,是小石头。她的小脸冻得更红了,气喘吁吁,怀里抱着几根胳膊粗细、带着泥土的干树根,看起来异常坚硬。她的小手被粗糙的树根磨得通红。 “顾家哥哥!你看!”小石头献宝似的把树根放到地上,“这是后山坡挖出来的,可结实了!” 顾建业看着那几根硬邦邦的树根,又看了看小石头冻红的小手和亮晶晶的眼睛,心中一暖。他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小石头头上的雪花:“辛苦你了,小石头。这些树根很棒,肯定特别耐烧。” 李文秀看着这一幕,眼神有些复杂,但没说什么。 “好了,别耽搁了,趁热打铁!”顾建业招呼道,“文秀,搭把手,把这些柴火稍微弄一下。” 两人开始动手。顾建业指导着李文秀,将湿树枝尽量靠近灶膛的余温烘烤,把煤渣里的土块挑出来,又用原身留下的一把钝柴刀,费力地将小石头找来的硬树根砍成小段。 李文秀虽然是个文弱书生,但毕竟在农村锻炼了一段时间,干起活来虽然笨拙,倒也实在。两人通力合作,很快就准备好了足够烧一阵子的燃料。 “来,点火!”顾建业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重新引燃火种,这次有了更充足的燃料,火势明显比之前旺盛得多。顾建业小心地控制着灶膛的通风口,根据燃烧情况,不时地添加柴火和煤渣。 橘红色的火光在灶膛里跳跃,映照着屋内三个人的脸庞。李文秀和小石头都紧张地盯着炕灶,连大气都不敢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开始,依旧是冰冷。 然后,和上次一样,炕灶侧面的泥壁开始散发出微弱的暖意。 但这一次,暖意没有消失,而是在持续!并且,随着火势的稳定,那暖意越来越明显,范围也越来越大! 顾建业将手掌覆盖在炕面上,不再是刺骨的冰凉,而是一种温吞、厚实的暖意,正从炕砖深处缓慢而坚定地渗透出来! “热……热了!”李文秀也伸手去摸,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眼睛瞪得溜圆,充满了难以置信。他在这知青点住了快两年,冬天睡在冰窖一样的土炕上早已是常态,从未想过这土炕真能变得如此温暖! 顾建业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感受着。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热量还在不断积蓄,很快就能遍布整个炕面。 他又添了一把煤渣和碎木,火烧得更旺了。 小石头也按捺不住好奇,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碰了一下炕沿。 “呀!好暖和!”她惊喜地叫出声,小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像冬日里盛开的花朵。她又摸了摸,不肯放手,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顾建业看着她的样子,心中也升起一股暖流。这种最朴素、最真实的快乐,是他前世在高楼大厦间从未体会过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整个炕面都变得温热起来,靠近灶膛的部分甚至有些烫手。屋内的温度也明显升高了,不再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柴火燃烧和泥土受热后的特殊味道。墙壁上因为温差凝结的水汽,甚至开始缓缓蒸发。 李文秀激动地搓着手,在炕边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念叨着:“行!真行!建业,你……你这手艺可以啊!”他看向顾建业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怀疑、疏离,变成了惊讶、佩服,甚至带着一丝敬重。 在这个物质匮乏、生存艰难的环境里,一项能带来温暖和舒适的实用技能,远比空洞的理论和身份更能赢得尊重。 “只是懂点皮毛,瞎琢磨的。”顾建业谦虚了一句,并没有过多炫耀。他知道,这只是牛刀小试,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三人围在温暖的土炕边,感受着来之不易的热度。李文秀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开始和顾建业讨论着柴火的收集和节省方法。小石头则满足地偎在炕沿,小脸被热气烘得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眼皮开始打架。 就在屋内气氛逐渐融洽之时,院子里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出工砍柴的其他知青们回来了。 “妈的,冻死老子了!这鬼天气!”王大力骂骂咧咧的声音隔着门板都能听见。 紧接着,吱呀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 王大力带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另外两三个男知青。他们一进屋,几乎是同时愣住了。 屋子里的温度……好像,不太对劲? 虽然依旧简陋破败,但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不同于往常的温暖感,是如此明显! 王大力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正散发着热气的土炕上,以及炕边围坐着的三人,看起来精神好了不少的顾建业,一脸兴奋的李文秀,还有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昏昏欲睡的小丫头? 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嘿!你们这屋……怎么回事?”王大力粗声粗气地问道,打破了屋内的平静。 第六章:暖意引妒 王大力和他身后的几个知青,就像几尊刚从冰窖里搬出来的雕像,杵在门口,一时间忘了动作,也忘了言语。 他们刚刚经历了半天在山里与冰雪、枯柴的搏斗,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手脚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子又冷又累的火气。可一踏进这间往日里和冰窖没两样的破屋,一股温煦的热意便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部分深入骨髓的寒冷。 这种反差,太过强烈! 王大力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屋内。顾建业靠在炕沿,脸色虽仍苍白,但眉宇间却不见了往日的怯懦;李文秀那个书呆子,此刻竟也红光满面,神情激动;炕边还蹲着个不知谁家的小丫头,小脸红扑扑地打着瞌睡。而这一切的源头,直指那明显被动过手脚、此刻正散发着诱人热量的土炕! “顾建业!”王大力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粗噶,带着浓浓的质问和不满,“你小子行啊!我们在外面冻得跟孙子似的,你倒好,躲在屋里生火取暖?还把炕给改了?哪来的柴火?!” 他几步跨到炕边,伸手摸了一下炕面,那温热的触感让他瞳孔微缩,心中的不平衡感愈发强烈。凭什么?凭什么这个病秧子、成分不好的废物能舒舒服服地待在暖屋里,而他们这些出力流汗的倒要挨冻? 跟着王大力进来的另外两个知青,一个叫赵强,一个叫孙明,也围了上来,目光不善地盯着顾建业。他们虽然没像王大力那样直接发难,但眼神里的嫉妒和不满是显而易见的。 顾建业心中一凛,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去。他没有像原身那样立刻慌乱,而是缓缓站直了身体,迎上王大力的目光,语气平静地开口:“王哥,还有各位,今天我确实身体不适,没能出工,这一点我很抱歉。但生火取暖,不是为了偷懒。”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不能示弱,但也不能过于强硬,激化矛盾对他没好处。 “大家住了这么久,这炕什么德行,心里都有数吧?”顾建业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费柴还不热,烟熏火燎的。我以前在家跟我爷爷学过点泥瓦匠的手艺,想着闲着也是闲着,就试着把灶膛和烟道改了改,想看看能不能省点柴,让屋里暖和点。” “省柴?我看你是把咱们分的柴火都烧光了吧!”王大力嗤笑一声,根本不信,“就你这两下子,还能比老祖宗传下来的炕强?” “是不是强,试试就知道了。”顾建业不卑不亢,“至于柴火,我今天没动用咱们分的定额。是……”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李文秀,又指了指墙角剩下的那些树根和煤渣,“是文秀帮忙从外面找了些废料,还有这小妹妹送来几根硬柴,才勉强烧起来的。” “没错!” 一直沉默的李文秀,此刻竟往前站了一步,开口了!他扶了扶眼镜,脸色因为激动和屋里的热气而微微发红:“大力哥,建业说的是真的!这炕确实比以前好用多了!以前烧半天还是冰凉,现在你看,热气足得很!而且刚才烧的确实不是咱们的柴。建业这也是想为大家伙儿想想,要是真能省柴又暖和,对咱们都有好处不是?” 李文秀的突然“站队”,让王大力有些意外。他印象里,李文秀一向是明哲保身,不爱掺和这些事的。今天怎么替顾建业说起话来了?难道真被这暖炕收买了? 赵强和孙明也面面相觑,看向李文秀的眼神带着惊讶。 “哼,说得好听!”王大力狐疑地扫了李文秀和顾建业一眼,“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串通好了?就算这次用的不是定额柴,以后呢?这么烧,柴火哪够?” “所以才要改进啊,”顾建业接话道,语气诚恳,“如果改造成功,用更少的柴就能达到更好的取暖效果,这才是长久之计。不然按老样子烧,柴火一样不够用,大家还得继续挨冻。” 暖和。 省柴。 这两个词,对于在场所有饱受寒冷和燃料短缺困扰的知青来说,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赵强和孙明脸上的敌意明显消退了一些,甚至不自觉地往炕边又凑近了些,感受着那股诱人的暖意。如果……如果顾建业说的是真的呢?如果他们住的屋子也能这么暖和,还不用担心柴火不够烧…… 王大力也察觉到了身边同伴微妙的态度变化,心里暗骂一声。他当然也渴望温暖,但他更不能容忍顾建业这个他一直看不起的人,突然间变得“有用”起来,甚至隐隐有压过他风头的趋势。 “行!就算你说的是真的!”王大力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指着炕说道,“既然你这么能耐,光改你们这一个炕算什么本事?有能耐,把我们那屋的炕也给改了!要是真能省柴又暖和,我们自然没话说!” 他这是将了顾建业一军。改炕可不是动动嘴皮子,费时费力不说,还需要材料。他就不信顾建业能有这本事和精力,把所有炕都改好!到时候改不好,或者效果不佳,他正好有理由发难。 这是一个阳谋,也是一个挑战。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顾建业身上。 李文秀有些担忧地看了顾建业一眼,改一个炕都累成这样,还要改其他的? 一直迷迷糊糊的小石头,似乎也被这边的争执声惊醒了,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看着眼前这几个凶巴巴的大哥哥。 顾建业沉默了片刻。他当然知道王大力的心思。但他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大包大揽。 他缓缓扫视了一圈,看着王大力挑衅的眼神,看着赵强和孙明眼中闪烁的期盼,又看了看身边略带担忧的李文秀,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依旧散发着热气的土炕上。 他需要时间恢复身体,需要稳定的食物来源,需要一个相对安稳的环境来实施他更长远的计划。而眼前这个局面,或许……正是他彻底扭转被动处境,初步建立威信的机会! 深吸一口气,顾建业迎着王大力的目光,平静地说道:“改炕可以。不过,有几个条件。” 此言一出,不仅王大力愣住了,连李文秀都瞪大了眼睛。他竟然……答应了?还要提条件? 第七章:约法三章 “条件?” 王大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猛地拔高,带着浓浓的讥讽:“顾建业,你小子还真蹬鼻子上脸了!让你干活是看得起你,你还敢提条件?!” 他身后的赵强和孙明也面露不解,但眼中闪过的那一丝对暖炕的渴望,却让他们没有立刻附和王大力的嘲讽。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灶膛里偶尔传来的木柴爆裂声,以及小石头因为紧张而变得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李文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真怕顾建业这刚硬起来的态度,会彻底激怒王大力,引来更粗暴的对待。 然而,顾建业的脸上却异常平静,没有丝毫的退缩。他迎着王大力几乎要喷火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王哥,这不是我拿不拿架子的问题,是实事求是。”他伸出手指,开始一一道来。 “第一,改炕是个细致活,也是个力气活。我这身体,刚大病一场,别说干重活,就是站久了都发晕。要想改好,挖泥、和泥、搬运这些体力活,必须你们自己出人。而且,”他加重了语气,“得听我的安排,瞎弄只会越改越糟。” 这话一出,王大力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让他听顾建业的安排?这简直比打他一顿还难受!可顾建业说的是实话,他那病恹恹的样子确实干不了重活。 “第二,”顾建业继续说道,不给王大力反驳的机会,“光有人不行,还得有材料。和泥需要掺入足够多的干草或者麦秸秆,这样泥巴才不容易开裂,炕体也更保温。这些东西现在不好找,得你们想办法弄来。我可没本事凭空变出来。”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墙角李文秀捡回来的那些杂物。 “还有,改好之后,试烧的柴火,以及以后你们屋里用的柴火,都得你们自己解决。总不能指望我们这边省下来的柴火,供着你们那边烧吧?” 这一条更是直接戳中了要害。柴火,是所有知青共同的痛点。顾建业直接把责任划分清楚,堵死了王大力想占便宜的路。 “第三,”顾建业的目光扫过王大力、赵强和孙明三人,“改炕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在我干活的时候,不能有人在一旁指手画脚,更不能捣乱。什么时候改,怎么改,得由我根据实际情况和身体状况来决定。” 这最后一条,几乎是赤裸裸地要求主导权和不被打扰的工作环境。 三个条件,条条清晰,句句在理,而且环环相扣。既强调了客观困难,又明确了责任划分,还索要了主导权。 王大力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本想给顾建业下个套,没想到反被对方将了一军,还摆出了一二三条的“规矩”。 赵强和孙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和意动。顾建业的条件听起来苛刻,但仔细想想,并不过分。出点力气,找点没人要的干草,换一个暖和的冬天,似乎……很划算?尤其是“听安排”这一点,虽然让王大力不爽,但对他们来说,只要能把炕改好,听谁的不是听? “大力哥……”赵强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商量的意味,“要不……就按建业说的试试?咱们屋那炕,是该修修了,冻死个人……” “是啊大力哥,”孙明也赶紧附和,“咱们几个出点力气,找点草,应该不难。真要是能像这屋一样暖和,咱们冬天就好过多了!” 同伴的“倒戈”,让王大力脸上更加挂不住。他恶狠狠地瞪了赵强和孙明一眼,又看向顾建业,眼神阴晴不定。 放弃吧,不仅丢了面子,更重要的是,眼馋这暖炕带来的舒适。不放弃吧,就得捏着鼻子认下顾建业的条件,还得听他指挥。 这感觉,憋屈! 顾建业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他的答复。他知道,王大力好面子,但也更在乎实际利益。尤其是这种能改善生存条件的利益。 在刺骨的寒冷和被“废物”指挥的憋屈之间,他最终选择了前者。 “哼!”王大力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算是默认了。“行!就按你说的!不过我可告诉你,顾建业,要是你改不好,或者敢耍什么花样,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撂下狠话,算是给自己找回一点场子。 “放心,”顾建业淡淡一笑,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威胁,“只要条件到位,材料充足,我尽力而为。” 一场潜在的冲突,就这样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达成了协议。虽然气氛依旧算不上融洽,但至少,顾建业凭借着自己展现出的价值,为自己争取到了喘息的空间和一定的主动权。 “那……什么时候开始?”赵强搓着手,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 “不急,”顾建业摇摇头,“先把最重要的墙缝堵好,不然热气都跑光了。你们先把干草或者麦秸秆找来,越多越好。等材料差不多了,我身体也缓过来了,就开始。” 他需要时间,不仅是恢复体力,更是要好好规划一下,如何利用这次机会,最大化自己的利益,并彻底扭转自己在知青点的地位。 王大力冷哼一声,没再多说,转身带着赵强和孙明离开了这间“温暖”的屋子。只不过,他们离开时的脚步,似乎比来时要匆忙一些,大概是急着去寻找那些能换来温暖的“干草”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李文秀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建业,你……你真行!就这么……让他们答应了?” 顾建业微微一笑,走到炕边坐下,感受着那持续散发的热量,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这不是答应,”他缓缓说道,“这是交易。我用他们需要的东西,换来了我需要的东西。” 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价值,才是硬通货。而他,刚刚向所有人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一直安静待在角落的小石头,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似懂非懂。她只知道,这个顾家哥哥,好像变得越来越厉害了。而那暖烘烘的土炕,让她觉得这个冬天,似乎也不是那么难熬了。 第八章:和泥堵隙,微暖渐固 王大力等人带着复杂的心情离开后,屋内的气氛陡然一松。 李文秀长出了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走到炕边坐下,感受着那持续散发的暖意,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和后怕:“建业,你可真敢说!我还真怕大力他当场翻脸!” 顾建业靠在墙边,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笑容:“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们需要暖和,我就需要条件。这很公平。”他看着屋角那些李文秀捡回来的杂物和自己之前和好的、已经快要干掉的草泥,“不过,光靠嘴说没用,得赶紧把咱们这屋拾掇利索了,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后面的事才好办。” “对对对!”李文秀连连点头,此刻他对顾建业已经是心服口服。他站起身,卷起袖子,干劲十足地问道:“那咱们现在干啥?你说,我来干!” 顾建业指了指墙壁上那些依旧“嗤嗤”漏风的裂缝:“先把这些缝堵上。不然热气全跑了,烧再多柴也白搭。” “行!”李文秀毫不犹豫。 两人说干就干。顾建业负责指挥和技术指导,李文秀则充当主要劳力。 “泥不能太稀,也不能太干,得加足够的草才能扒住墙,干了也不容易裂。”顾建业一边示范着和泥的比例和手法,一边解释。他将剩下的干草尽量撕碎,均匀地混入新挖来的泥土中,再一点点加水,用力搅拌揉搓。 这活看似简单,实则极其耗费体力。李文秀一个文弱书生,没干几下就累得吭哧吭哧,但他咬着牙坚持,显然是被暖炕的希望激励着。顾建业的身体更是不堪重负,只是和了一小会儿,就觉得头晕眼花,不得不停下来歇息。 “你歇着,我来!”李文秀看他脸色不对,连忙说道,自己接过了和泥的活。 顾建业也没逞强,他知道自己必须保存体力。他靠在炕边,喘着气,指导着李文秀:“对,草要揉匀了……水再少加一点……好,就这样,多和一会儿,让泥和草吃透劲儿。” 小石头本来偎在炕边快睡着了,看到两人忙活起来,也好奇地凑过来。她看李文秀和泥需要水,就自告奋勇地拿起那个豁口粗瓷碗,跑到外面水缸舀了半碗冰冷的水进来,小心翼翼地递给李文秀。 “谢谢你,小石头。”李文秀冲她笑了笑。 顾建业看着这一幕,心中微暖。在这个冰冷的年代,人与人之间这种微小的善意和互助,是他前世冰冷都市里很难体会到的。 泥和好了,开始堵缝。顾建业负责难度最高、裂缝最大的墙角,李文秀则负责其他相对细小的缝隙。 顾建业用瓦片铲起一坨黏稠的草泥,深深地按进墙角的裂缝中,然后用手指仔细地抹平,确保泥土与墙体紧密结合,不留空隙。他的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不是在修补一道裂缝,而是在修复一件珍贵的艺术品。前世在工地上指挥千军万马的经验,此刻浓缩在这一抹一按之间。 李文秀则显得笨拙许多,泥巴抹得厚薄不均,还蹭得到处都是。但他也学着顾建业的样子,一丝不苟,认认真真。 小石头蹲在一旁,看着墙壁上那些丑陋的裂缝被一点点填满,仿佛也参与了一项伟大的工程,大眼睛里充满了新奇。 这是一个缓慢而枯燥的过程。冰冷的草泥沾在手上,冻得指尖发麻。每一次弯腰、起身,都牵扯着顾建业虚弱的身体,带来阵阵酸痛。但他咬牙坚持着,心中的信念支撑着他。 堵上这些缝隙,留住这些温暖,这就是他重生的第一步,是垒起未来高台的第一抔土! 不知过了多久,在两人的努力下,屋内墙壁上那些大大小小的裂缝,终于被黄褐色的草泥基本填满了。虽然看起来像打满了补丁,有些丑陋,但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最明显的感觉,就是屋里的“穿堂风”消失了! 之前,即使炕烧得再热,冷风也会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钻进来,形成对流,让人感觉后背发凉。而现在,随着裂缝被堵上,屋内的空气流动明显减缓,炕灶散发出的热量得以更好地积聚和扩散。 整个屋子的温度,似乎又提升了一个层次!不再仅仅是炕边暖和,连离炕稍远一些的地方,也少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嘿!真……真不怎么漏风了!”李文秀感受着明显的变化,惊喜地说道,脸上沾着泥点,笑容却格外灿烂。这种付出体力后得到立竿见影回报的感觉,让他这个平日里只知埋头书本的人,也体会到了一种别样的成就感。 顾建业也长长舒了口气,靠坐在炕沿上,感受着这来之不易的、更稳固的温暖。虽然累得快要散架,但心里却无比踏实。 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这些草泥干透后可能会收缩,甚至脱落,墙体的结构性问题也没有解决。但至少,眼前的这个冬天,他和李文秀能过得稍微舒服一些了。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合作,他和李文秀之间建立起了初步的信任和依赖。这对他后续站稳脚跟至关重要。 “建业,你真是……太厉害了!”李文秀由衷地赞叹道,他看向顾建业的眼神里,已经充满了敬佩,“看来,王大力他们那屋的炕,也有指望了!” 顾建业微微一笑,没有接话。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王大力那帮人,可不像李文秀这么“单纯”。 他需要好好休息,恢复体力,补充营养。然后,才能应对接下来的挑战。 目光再次扫过那依旧有些漏雨迹象的屋顶,顾建业的眉头又轻轻皱起。 堵住了墙,还有屋顶。解决了取暖,还有吃饭…… 要在这红旗沟真正立足,要实现他心中的蓝图,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 但不管怎样,今天,在这个寒冷的冬日,他用自己的双手和智慧,为自己和室友,守住了这一炉微弱却顽强的炉火,留住了一室渐浓的温暖。 这是希望的暖意,也是他反抗命运,垒土为台的开始。 第九章:草换暖意,人心浮动 温热的土炕终于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 堵住墙缝后,热量不再轻易流失,整个屋子的温度虽然远谈不上温暖如春,但比起之前那四面漏风的冰窖,已是天壤之别。劳累过度的顾建业靠在炕沿上,只觉得一股倦意如同潮水般涌来,眼皮重若千斤。 他实在太累了。重生以来的精神紧绷,加上这具身体本就亏空得厉害,一番体力消耗下来,几乎是油尽灯枯。他甚至没力气去过多思考明天的食物在哪里,未来的困难有多少,只是本能地蜷缩在炕上相对最暖和的角落,沉沉睡去。 这一觉,是他重生以来睡得最安稳、最深沉的一次。没有冰冷刺骨的寒风搅扰,没有对下一秒生存的极度焦虑,只有土炕持续散发的、带着烟火气的踏实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他是被一阵说话声和推门声吵醒的。 睁开眼,天光已经透过窗户纸照了进来,看样子已是下午。李文秀正和两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几个脏兮兮的、看不出原来模样的窝窝头。 “建业,醒了?”李文秀看到他睁眼,脸上带着喜色,“快看,大力他们把东西弄来了!” 顾建业撑起身体,活动了一下依旧酸痛的筋骨,看向门口。 王大力、赵强、孙明三人站在那里,神色各异。王大力的脸上依旧带着几分不情不愿,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赵强和孙明则显得积极许多,手里和脚边堆放着好几捆不算太干、但也勉强能用的稻草和一小堆颜色发黑的麦秸秆。 “喏,你要的东西!”王大力瓮声瓮气地说道,指了指地上的草料,“都在这儿了。赶紧的,什么时候给我们屋动工?” 顾建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下炕,仔细查看起那些稻草和麦秸秆。他抓起一把稻草,捏了捏湿度,又看了看麦秸秆的韧性。 “不够。”他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什么?!”王大力眼睛一瞪,“这还不够?我们哥仨跑了好几个地方才弄来这些!队里的草料垛看管得严,这些都是从废弃的牛棚角落、还有打谷场边上扫来的!” “我知道不容易,”顾建业抬起头,看着王大力,“但是改炕,尤其是想改得好、改得耐用,和泥用的草料是关键。这些量,只够勉强对付一个角落。而且,”他指了指那些明显有些潮湿发霉的稻草,“湿度太大了,得晾晒,不然和进泥里容易腐烂,反而坏事。” 王大力被噎得说不出话,他本以为弄来这些就足够交差了,没想到顾建业一眼就看出了问题,还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赵强和孙明也有些傻眼,但他们看着顾建业认真的神情,又看了看自己屋里那暖烘烘的土炕,心里开始打鼓。也许……他说的是对的?要想达到这种效果,确实不能马虎。 “那……那你说怎么办?”赵强忍不住问道,语气已经带上了请教的意味。 顾建业沉吟了一下,说道:“这些先放在这里晾着。你们还得继续找。最好是找那种更干燥、更完整的麦秸秆,或者山上那种枯黄的野草也行,但要韧性好的。至于数量……”他比划了一下,“至少得有眼前这些的三倍,而且要干的。” 三倍?!还要干的?! 王大力差点跳起来,这简直是强人所难! 但顾建业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把到了嘴边的怒骂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这很难,”顾建业看着他们,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一分材料一分功。你们想让炕像我们这屋一样暖和,甚至更暖和、更省柴,就得下本钱。而且,这不是给我用的,是给你们自己用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光有草料还不够,还得准备些干净的黄泥,最好是粘性好一点的。还有,如果能找到一些碎石子或者烧剩下的炉渣,掺在里面做炕基,效果会更好,也更耐烧。” 他一口气说了一堆要求,听得王大力三人头晕眼花,但又隐隐觉得……好像很有道理? “行了行了!”王大力不耐烦地挥挥手,“知道了!我们会再想办法!你就说,什么时候能开始?总不能一直拖着吧!” “等材料备齐,我身体再好一些,”顾建业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现在还晕乎着呢。而且,改炕是技术活,急不得。你们先把材料准备好,堆在你们屋门口,我缓过来了,自然会过去看。” 他没有给出具体的时间表,保留了主动权。 王大力虽然一百个不情愿,但也无可奈何。谁让现在是他有求于人呢?他狠狠地瞪了顾建业一眼,带着赵强和孙明,转身又出去想办法了。只不过这次,他们的目标更明确,动力也更足了——那三倍的、干燥的草料,还有黄泥和碎石子! 看着他们离开,李文秀才松了口气,佩服地对顾建业说:“建业,你这招高啊!让他们自己上心,咱们反而轻松了。” 顾建业笑了笑,没多解释。他这不仅仅是为了轻松,更是为了确保工程质量。材料的好坏,直接关系到最终效果。 “先不说他们了,”顾建业看向李文秀手里的窝窝头,“这是……?” “哦,食堂领的午饭。”李文秀把两个稍微大点的递给顾建业,“我跟打饭的说你病着,多要了一个。快吃吧,还热乎着呢。” 顾建业接过那黑乎乎、硬邦邦的窝窝头,闻着那粗粮特有的、并不算好闻的气味,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他掰了一小块,慢慢咀嚼着。虽然难以下咽,但这是他现在赖以生存的能量。 “文秀,谢谢你。”他由衷地说道。 李文秀摆摆手,笑道:“谢啥!要不是你,咱们现在还守着冰窖呢!能吃口热乎饭,睡个暖和觉,我已经很满足了!”他看着顾建业,认真地说,“以后有什么活,你尽管吩咐,只要我能干的,绝不含糊!” 经过这一天多的相处,李文秀对顾建业的态度,已经从最初的疏离、好奇,变成了现在的信任和依赖。 顾建业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客套话。他知道,这种在困境中建立起来的情谊,比什么都珍贵。 就在两人分食着窝窝头的时候,门口又探进一个小脑袋,是小石头。她手里拿着一个瘪瘪的布袋。 “顾家哥哥,李哥哥!”她怯生生地喊道。 “小石头,快进来!”李文秀招呼道。 小石头跑了进来,把布袋递给顾建业:“顾家哥哥,这是俺娘让俺送来的,说是给你补补身子。” 顾建业打开布袋一看,里面竟然装着小半袋炒熟的黄豆,还有两个鸡蛋! 这在1976年的贫困山村,绝对是极其贵重的礼物! “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顾建业连忙推辞。他知道这对于小石头家意味着什么。 “拿着吧,顾家哥哥!”小石头却很坚持,“俺娘他们听说了,你要帮大家修暖和的炕!这是俺们的一点心意!”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感激和崇拜。 李文秀也在一旁劝道:“建业,你就收下吧。这是老乡的心意。你现在身体要紧,也确实需要补补。” 顾建业看着小石头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那袋黄豆和鸡蛋,心中感慨万千。他不再推辞,郑重地收下了这份沉甸甸的心意。 “小石头,替我谢谢你娘。这份情,我记下了。” 送走小石头,顾建业看着手里的黄豆和鸡蛋,又看了看身边这位真心实意帮助自己的室友,再想想外面那几个虽然不情不愿、却依旧为了一点暖意而奔波的知青…… 人心,并非都是冰冷的。 哪怕是在这最艰难的岁月,最贫瘠的土地上,只要你能展现出足够的价值,给予他们切实的希望,就能点燃他们心中的火焰,就能换来意想不到的回报。 而他要做的,就是将这星星之火,逐渐燎原。 改造炕灶,只是他计划中的第一步,一个引子。真正的大戏,还在后面。他的目光,越过破旧的窗户,投向了院外那片更广阔、也更充满挑战的天地。 第十章:灶火为凭 黑夜褪去,晨曦微露。 顾建业是被冻醒的,也是被饿醒的。 尽管炕面尚存一丝余温,墙缝也被堵了个七七八八,但这破屋的保温性能终究有限,后半夜的热量早已散得差不多。更要命的是腹中空空如也,昨天的半个烤红薯和两个窝头带来的能量,经过一夜消耗和之前的体力透支,早已告罄。 他睁开眼,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小心翼翼放在枕边的两个鸡蛋,还有那个装着小半袋炒黄豆的布袋。 在这饥饿的年代,在这贫瘠的红旗沟,这就是命!是恢复体力的关键! 没有锅碗瓢盆,唯一的容器是那个豁口粗瓷碗。顾建业想了想,将一个鸡蛋磕在碗里,用烧火棍小心地搅匀,又抓了一小把炒黄豆放进去。然后,他将碗放在尚有余烬的灶膛口,利用最后的这点热量慢慢地“烤”着。 很快,一股混合着蛋香和豆香的奇异焦糊味弥漫开来。顾建业顾不上烫,将那碗半生不熟、边缘带着焦黑的“鸡蛋羹”端出来,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一股热流瞬间涌入胃袋,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精纯的蛋白质和脂肪,带来的能量感是窝窝头和红薯干完全无法比拟的!顾建业甚至能感觉到,身体深处那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疾病而枯竭的细胞,正在贪婪地吸收着这久违的滋养! “爽!” 他忍不住低喝一声,双拳微微握紧。力量!他感受到了力量正在一丝丝回归! 第二个鸡蛋,他没有立刻吃掉。这是维持明天体力的保障。 正当他仔细收好鸡蛋和黄豆时,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而嘈杂的脚步声。 “顾建业!开门!东西弄来了!”是王大力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急切。 顾建业眉头一挑,这么快?看来暖炕的诱惑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他起身拉开门,只见王大力、赵强、孙明三人站在门外,个个气喘吁吁,脸上、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几分献宝似的期待。 在他们脚下,堆着比昨天多得多、也明显干燥不少的麦秸秆和枯草,旁边还有几大块明显是新挖出来的、粘性十足的黄泥,甚至还有一小堆混杂着碎砖烂瓦的石块。 “都在这儿了!”王大力抹了把汗,指着地上的东西,粗声粗气地说道,“干草!黄泥!石子!你要的,都给你弄来了!这回够了吧?什么时候给我们动工?!” 赵强和孙明也连连点头,眼巴巴地看着顾建业。为了弄齐这些东西,他们天没亮就爬起来,偷偷摸摸跑了好几个地方,连人家拆掉的破墙角都没放过,这才凑齐了。 顾建业心中暗暗点头。这行动力,可以! 他上前仔细检查了一遍,干草的干燥度和韧性确实比昨天的好多了,黄泥的粘度也够,那些碎石子和炉渣更是意外之喜。 “嗯,差不多了。”顾建业点点头,没有再故意刁难。目的已经达到,没必要再横生枝节。 “那赶紧的啊!”王大力催促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现在就去我们屋!” “走。”顾建业也不废话,拿起墙角那把钝柴刀和破瓦片,率先向王大力他们住的屋子走去。 李文秀闻声也赶紧跟上,手里还拿着顾建业吩咐找来的一根相对结实的长木棍,准备当撬棍用。 王大力、赵强、孙明三人见状,精神大振,连忙扛起材料,紧随其后。 王大力他们住的屋子在知青点的另一头,条件比顾建业这边只差不好。一进门,一股更加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光线也更暗淡。屋里的土炕看起来更加破败,炕面上甚至有几块泥皮已经脱落,露出了下面乌黑的土坯。 “啧,这炕……”李文秀忍不住皱眉。 “少废话!赶紧干活!”王大力不耐烦地吼道,似乎对自家屋子的破败感到有些丢脸。 顾建业没理他,径直走到炕边,用手敲了敲炕面,又仔细观察了灶膛和烟道口。片刻后,他心中已有定计。 “行了,开工!”顾建业抬起头,目光扫过跃跃欲试的王大力三人。 “先把炕面这些松动的泥皮都敲掉,把灶膛里的灰掏干净!”他指了指炕面和灶膛,下达了第一个指令。 “好嘞!”赵强和孙明答应一声,立刻找来家伙什,叮叮当当地干了起来。 王大力犹豫了一下,也黑着脸加入了“拆迁”的行列。虽然心里别扭,但一想到完工后能睡上热炕头,这点别扭也只能暂时忍了。 顾建业则走到墙角,开始指挥李文秀按照他要求的比例和手法,和泥。 “草要多放!揉匀了!水一点点加,别弄稀了!” “石子和炉渣先铺底层,做保温隔热,也省点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和自信。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王大力三人虽然心里不服,但看着顾建业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也不敢再多嘴质疑,只能闷头按照吩咐干活。 拆除、清理、和泥、铺设炕基…… 一项项工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顾建业并没有怎么亲自动手,他更多的是站在一旁观察、指挥,偶尔上前纠正一下手法,或者指出哪里做得不对。但他精准的判断和清晰的指令,却让整个施工过程异常高效。 王大力三人虽然累得满头大汗,但看着那破败的土炕在顾建业的指挥下,一点点地被拆解,然后又一点点地被重新构建起来,心中那点不服气,也渐渐被一种惊奇和期待所取代。 这小子……好像真有两下子?! 就连一直板着脸的王大力,看向顾建业的眼神,也悄然发生了一丝变化。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升高。 在顾建业精准的规划和众人的合力下,一个崭新的、结构明显不同于以往的炕基和灶膛雏形,已经出现在众人眼前!那经过改良设计的烟道走向,更是让王大力等人看得云里雾里,却又不明觉厉。 “行了,今天先到这。”顾建业看了看天色,又感受了一下自己恢复了一些但仍显不足的体力,果断叫停,“让泥稍微干一下,定定型。等下午,再来抹面、修整烟囱。” “啊?这就完了?”赵强意犹未尽,他还想一口气弄完呢。 “急什么?慢工出细活!”顾建业瞪了他一眼,“材料先放好,别弄湿了。下午我再过来。”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转身带着李文秀,向自己的屋子走去。他需要休息,也需要时间来消化那半袋黄豆,为下午的收尾工作积蓄能量。 王大力看着顾建业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他低头看了看那初具规模的新炕灶,想象着它烧热后的样子,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都看什么看!赶紧把家伙什收拾好!”王大朝着还在发愣的赵强和孙明吼了一嗓子,掩饰着自己内心的那份焦急和期待。 红旗沟知青点的这个上午,因为一个炕灶的改造,气氛变得异常微妙。 怀疑、嫉妒、期待、信服……种种情绪在人们心中交织。 炉火,已不仅仅是为了取暖。它更像是一道凭证,证明着他的价值,也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改变。等待下午完工的那一刻,将是检验成果,也是他彻底站稳脚跟的关键时刻! 第十一章:烈火验炕 顾建业简单地吃掉了剩下的半碗“鸡蛋豆子羹”,又仔细地嚼碎了几颗炒黄豆,感受着能量在四肢百骸缓慢复苏。他没有睡午觉,而是靠在自家已经温热的炕沿上,闭目养神,脑海中飞速推演着下午的每一个步骤,以及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 改造炕灶,只是牛刀小试。真正的考验,在于点火试烧的那一刻!成功了,他顾建业就能凭借这“一技之长”,在红旗沟知青点初步站稳脚跟,拥有一定的话语权;失败了,不仅前功尽弃,恐怕还会招来王大力变本加厉的羞辱和打压。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泥土也该初步定型,顾建业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再次走向王大力的“施工现场”。 还隔着一段距离,就听到那边传来压抑不住的低语和走动声。显然,王大力那帮人比他还心急。 推开门,果然,王大力、赵强、孙明三人正围着那初具规模的新炕灶打转,脸上写满了焦躁和期待。看到顾建业进来,三人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了他身上。 “来了?”王大力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语气里竟听不出是催促还是别的什么。 “嗯,”顾建业点点头,没理会他们的小动作,径直走到炕边,仔细检查起上午的成果。泥土已经半干,强度正好适合接下来的抹面工序。 “行了,准备抹面!”顾建业沉声下令,“李文秀,和泥!这次要和得更细一点,草要更碎!赵强、孙明,把炕面清理干净,洒点水润湿!” 有了上午的经验,众人动作麻利了不少。李文秀熟练地和着细腻的“面泥”,赵强和孙明则小心翼翼地清理着炕面。王大力站在一旁,看着顾建业不时用手测试泥的湿度,又检查烟道口的角度,虽然依旧板着脸,但眼神里的轻视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专注。 抹面是个细致活。顾建业没有完全放手,而是亲自示范了几个关键部位的处理,尤其是灶口、烟道入口以及炕面的边角。他要求泥面平整光滑,厚薄均匀,不能有裂纹和气泡。 “抹平整点!这样热气散得匀!” “边角压实!不然以后容易掉!” 他的要求近乎苛刻,但赵强和孙明却干得异常认真,甚至带着几分虔诚。王大力也忍不住上手帮忙递送泥料,动作虽然笨拙,却无比卖力。 一个多小时后,整个炕面和灶体都被一层细腻光滑的黄泥覆盖,边角圆润,表面平整,看上去竟有几分“艺术品”的感觉,与旁边那破败的墙壁形成了鲜明对比。 “最后一步,烟囱!”顾建业走到屋外,抬头看了看那歪歪扭扭、被烟火熏得漆黑的土坯烟囱,“太矮了,拔风不够!赵强,去找几块破砖烂瓦垫高一点!孙明,和点最稠的泥,把接口封死,不能漏烟!” 又是一番忙碌。简陋的烟囱被小心翼翼地加高了一截,接口处用稠泥仔细封好。 至此,炕灶的改造工程,主体宣告完成! 屋内屋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崭新的炕灶上,空气仿佛凝固了。 成败,在此一举! “柴火!”顾建业看向王大力。 王大力猛地一激灵,连忙指向墙角:“有!准备好了!都是好柴!” 只见墙角堆着一小堆劈得整整齐齐的干松木,甚至还有几根粗壮的硬木疙瘩,显然是王大力他们下了血本弄来的。为了这口热炕,他们也是拼了! 顾建业满意地点点头。好马配好鞍,好炕也得有好柴烧。 他没有让别人动手,而是亲自走到灶膛前,蹲下身。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最大大咧咧的王大力,此刻也紧张地攥紧了拳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建业的动作。 顾建业先是在灶膛底部铺了一层细碎的干草和撕成条的报纸,然后小心地架上几根细小的松木枝,形成一个通风良好的结构。他划着火柴,凑近引火物。 嗤—— 火苗舔舐着干草,迅速燃起。 顾建业没有立刻添大柴,而是小心地控制着灶膛的进风口,观察着火焰的燃烧情况和烟气的走向。 一股青烟从灶膛口冒出,很快就被新修的烟道有力地吸了进去! “抽……抽上去了!”赵强忍不住低呼一声,语气激动。以前他们烧炕,经常是满屋子冒烟,呛得人眼泪直流,点火都费劲。 顾建业面色不变,继续添入稍粗一点的松木。火势越来越旺,灶膛里发出噼啪的燃烧声,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他沉静的脸庞。 他站起身,走到炕边,将手掌轻轻覆盖在靠近灶膛的炕面上。 冰冷。 依旧是冰冷的。 王大力等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额头上甚至冒出了冷汗。难道……不行? 李文秀也紧张地看着顾建业。 顾建业却不慌不忙,回到灶膛前,又添了几块干松木,并调整了一下进风口的大小,让火焰燃烧得更加充分、猛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漫长。 灶膛里的火焰熊熊燃烧,热浪滚滚。 渐渐地……渐渐地…… 顾建业放在炕面上的手掌,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来了! 他心中一振,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继续保持着稳定的火力输出。 那暖意不再像上次那样转瞬即逝,而是持续不断地从炕体深处渗透出来,缓慢却坚定地扩散开来! “热……热了?”孙明第一个忍不住,也伸手去摸,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真的热了!比我们原来那会儿强多了!” 赵强也赶紧伸手去摸,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真的!真的热了!还……还越来越热了!” 王大力一个箭步冲上前,也伸出粗糙的大手按在炕面上。那温热厚实的触感,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狂喜冲上脸庞,让他那张平日里凶巴巴的脸,此刻竟笑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热了!哈哈哈!真的热了!还这么快!”王大力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吼道,“顾建业!你小子……你小子真是有两下子!!” 他甚至忘了自己之前的种种刁难和不屑,看向顾建业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佩服,甚至……是感激! 在刺骨的寒冬面前,在对温暖的极度渴望面前,什么面子,什么隔阂,都暂时被这熊熊燃烧的炉火和逐渐升温的土炕融化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整个炕面都变得滚烫起来,甚至比顾建业他们屋的炕还要热!显然,更充足的燃料和更精心的施工,带来了更好的效果。屋内的温度也急剧升高,驱散了所有的阴冷潮湿,变得温暖如春! “太好了!以后晚上睡觉再也不用冻成狗了!”赵强兴奋得手舞足蹈。 “这炕烧起来,省一半柴都比以前暖和!”孙明激动地补充道。 外面听到动静的其他知青,也好奇地围了过来,当他们感受到屋里扑面而来的热浪,看到那滚烫的土炕和王大力等人欣喜若狂的样子时,一个个都惊呆了! “天呐!这炕怎么这么热?” “真是顾建业改的?太神了吧!” “建业哥!也帮我们屋改改吧!” 一时间,羡慕、嫉妒、渴望的目光纷纷投向顾建业,七嘴八舌的请求声此起彼伏。 顾建业站在一片喧嚣和热浪之中,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成了! 他用无可辩驳的事实,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都吵吵什么!”王大力此刻竟主动站出来维持秩序,他走到顾建业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声道:“建业兄弟刚忙完,累着呢!改炕的事,以后再说!得让他先歇歇!” 他顿了顿,看向顾建业,虽然表情还是有些不自然,但语气却诚恳了不少:“建业,今天……多亏你了!以后在这知青点,有什么事,你吭一声!谁敢再找你麻烦,我王大力第一个不答应!” 这句话,份量极重!等于是公开承认了顾建业的地位,并给予了他庇护的承诺! 赵强和孙明也连忙附和:“对对对!以后建业哥就是我们亲哥!” 顾建业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大家都是一起在这里接受再教育的同志,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不过改炕确实累人,也费材料。以后谁家想改,还是按之前的规矩来,材料、力气都得自己准备好,我也得看身体情况安排。” 他没有大包大揽,而是再次强调了条件,掌握了主动权。 众人闻言,虽然有些失望不能立刻拥有暖炕,但也觉得理所当然,纷纷表示理解,看向顾建业的目光充满了敬佩和期待。 这一刻,凭借着一座成功改造的土炕,顾建业彻底扭转了自己被动挨打的局面。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废物”,而是掌握着温暖和舒适关键技术的“能人”! 价值,就是这个时代最硬的通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