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悖论》 第1章 第一章 白川市政厅802室。 “闻教授,你真的这么认为吗,理性是上帝赐予我们最高的荣耀。”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提出这个提案,机械伴生人的生命源有限,提升一部分感性基因会大大降低他们的劳动效率。难道你在搞什么诺亚方舟,人类慈善吗?我有义务提醒你,身为一个理性一等人,你必须为自己的言行负责。” 窗户没完全打开,房间中央的纯白吊灯照的室内光影参半。 闻序沉默看着对面的人。他的手搭在桌子上,指甲有一下没一下地清叩着红杉木的原始纹路,包了浆的木头十分光滑,手并不能触及浆后横切面的粗糙,他现在有点举棋难定,进退维谷。下一步……怎么说。 红桌中间摆着一个文件夹。 这个提案还是有点太急躁了,他想。 闻序收起手,收的太快,袖子边的银色金属纽扣被撑开。这是一个稀有金属制成的纽扣,花纹粗糙,像是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他在对面人的目光中细心扣上,不紧不慢地开口。 “邢部长,您说的这些我明白,灰色沙漠计划是市厅的重点基因工程,同时也是我的心血,我不会让它出现任何闪失……至于这份提案,哦,您就当成张废纸吧,身为一个理性一等人,我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我多一句嘴,根据实验来看,强行改进理性基因会缩短机械伴生人的生命,上批的实验者只坚持了一个月,如果想拿到准确的数据,就需要更多的试验者。时间紧,任务重,相信贵厅也知道此非长远之计,剩下的……” “我相信您的决定,最后……再次感谢您善意的提醒。” 话说完,闻序推开椅子,从802的门径直走了出去。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邢州,这个手握市政厅百分之七十实权的领导者,年逾半百。 白川的阳光十年如一日不顾人死活的亮,却心胸宽广的给予掌权者脸上一半光明。可惜邢洲的椅背太高,阳光腿短,另一半则埋葬在黑色的阴暗里,被皱纹爬满,显得十分欲壑难平。 闻序假装没有看到邢洲嘴角讽刺的弧度,温文尔雅地朝他点头示意,随后关上了门。 “理性一等人,呵”,闻序抱着胳膊笑了笑,不知道在笑谁。 新纪元338之后的人类大致分两种,理性基因人类与感性基因人类。 大致的意思有很多种,比如…感性基因人类几乎没有,而理性基因人类的头头就坐在那。 邢州盯着闻序离开的方向,神色晦暗不明。 他捏捏川字形的眉心,和所有半脚迈入老年的人一样不自觉板起脸。 这个年纪段的人处在生命轴的尴尬地带,青春不再,壮年的辉煌也已消失,为了像个人地活着,剩下的时间全用在了忧心忡忡上,最突出的表状特征大概是早更和秃顶。 理性基因人类的头头对身后的空地说,“你觉得,他有问题吗?” 左边一个人影打了个哆嗦。 是吴秘书。 此时吴秘书忙着提心吊胆,一排冷汗浸湿了后背,他全身心都在纠结一个问题:到底要不要说话。 吴秘书是新招进来的实习秘书,已经跟了邢洲好几个月了,但这顶多能说明邢洲认识他,绝说不上信任。 况且新秘书上任不到一年,社会的迎头重击还没攒够力气,哪能摸清楚领导的说话做事习惯,虽然整个屋子只有他们两个人,可万一,部长是在自言自语呢? 正在他犹豫是把自己伪装成听不见的空气,还是冒着从今以后再也不能转正的风险回答邢州时,空地后墙上一幅叫做《诽谤》的壁画缓缓移开,画后露出一道隐蔽的暗门,一个声音从门后传出。 “邢部,这种事情何必问我,当初不是你非要把他拉进来吗,怎么,现在后悔了?” 那声音的内容没什么问题,语气却十分的不敬。 吴秘书松了口气,觉得自己的深思熟虑十分睿智,他掏出笔记本,准备为秘书的工作法则再添一笔心得体会,即——“没有点名不要随便回上司的话”。 不过,这声音…… 突然,他瞪大了双眼。 只见壁画后的密门开了,一个身穿市厅黑色制服的人靠在门口。 那人一头半长不长的黑色短发,目测身高超过185,长相一等,眉眼间有点混血似的深邃。 男人身形修长,一身制服被他穿的服服贴贴,笔直的白衬衣紧扎在深棕色皮扣的内里,黑白相间,隐隐约约可看出衬衣后标准的腹肌形状。 制服男先往吴秘书手里瞥了一眼,随后目光平移,定格到邢州的脸上。 从吴秘书的角度看,制服男似乎对门的构造不太满意,门框年久失修,被他踩了一脚咯吱咯吱直响,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尖叫。制服人抿起嘴“滋”了一下,表情非常不耐,总算高抬贵脚跨过那道可怜的门槛,弯腰走进会议室。 归功于清洁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偷工减料,整间会议室构造严谨,却不怎么好闻,弥漫着一股陈腐的煎饼味,连带墙壁也煞白着张老脸凄凄惨惨戚戚,时不时就要掉块皮。 制服人眯起眼睛:这是哪位领袖的办公室,这么喜欢鸡蛋灌饼? 他的视线扫射屋子的四周,连窗户边趴着的壁虎都没放过,政厅的动植物摆放规整分明,爬山虎吊在玻璃外,悄悄观察这个人生面不熟的不速之客。 此植物被修理工修剪过,沿刻板直线行驶生长,可能因为绿的太正宗,很快吸引了不速之客。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伸手把爬山虎的尾巴薅了过来,植物惨遭横祸,无奈的呈曲线形状挂在墙边,扭曲成了一个“8”。 制服男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方才吊儿郎当地开口: “不必担心,闻序没有基因上的突变,我对他“无感”。再说市厅研究人员很久前就检查过,得出的一百二十条结论足以证明他的身份。” 然后他又吊儿郎当的打了个哈欠:“经博蒙算法推算,当前的首要任务应该是——上哪儿去寻找灰色沙漠的下一批试验者。” 男人说罢停住脚步。 新世纪研发出一种算法,无形无体,只要输入问题和前提,便可推算万事万物的可能性,叫做博蒙算法。 算法逻辑严谨,神通广大,上可追溯1500年前,银河系众星球的漫游指南手册80%是本黄皮之书,下可推演10年后,星球的新生儿将少于338年的三分之一,却唯独没算出闻序今天面临的情况,可能也是因为他没问。 “闻教授,最近社会上感性基因人群再次出现,打破了理性时代的最高记录。作为灰色沙漠计划的主导者之一,你怎么看待这件事,难道真如外界所说,理性时代并非坚不可摧吗?” 闻序刚走出市政厅的大门,一帮记者就凑了上来,大门足足五米,连带他一起围了个水泄不通,像是饿狼看到了肥肉。 只见光明日报的记者奋力扒开自己前面的人头,一马当先,举着话筒就像开了2倍速,轰的一下向闻教授抛出一颗言语炸弹。 教授还没来得及躲避,差点被记者的4k超清镜头闪瞎狗眼。 他眯了眯眼,抽出险些被人群截了一半的胳膊,努力维持自己面部线条的流畅平和。 闻序对着镜头说道:“感谢大家的信任,请各位记者们不要着急,针对光明报社提出的问题,我以专业科研人士的角度回答各位,根据基因进化论和博蒙算法的推算,感性基因被传染或复发概率低于0.0000001%。市政厅认为,感性基因人群的密集出现绝非偶然,很有可能是理想国地下人员刻意营造出的结果。现在无人确定他们是否具备真正的感性基因,在没有逮捕到相关嫌疑者时,请大家不要自乱阵脚…” 802室。 韩克明撑在桌子上,平视,不,应该说角度接近于俯视。 他站在邢洲对面,中间摊开一本厚度十厘米的笔记,其重量外形类似板砖,大概可以拍死一个人。 笔记的名字蛮有意思,叫做吴秘书的职场生存法则。 他本来也不想这样撑着,奈何身高不允许,要是站着恐怕就不仅是俯视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鄙视。刚被韩克明一巴掌按在椅子上的吴秘书深有感触,他死死盯着躺在那儿的笔记本,感觉自己的秘书生涯还没正式开始便要立刻结束,牛马终究错付,恨不得一头在墙上撞死。 但邢州并不介意这样有压迫感的距离,年轻时他也曾站在那个位置和角度上,他并没有直接对刚刚的算法结果表示关切,而是旧事重提。 “克明,你真的能确定吗?感性基因的人类你是见过的,他们在情绪化的问题上永远无法破解。我理智上相信你的感知结论不会出错,但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七年,闻序现在是很正常,万一有一天,你真的相信……” 邢洲没有说完就被外面的喧嚣声打断了。 “藏在暗处的敌人不过蝼蚁,理性时代的辉煌永远不会落幕” 闻序非常有风度的说完了最后一句结束语,他递了一个手势,让保安把这些鼎鼎有名或是名不见经传的记者打发走。 忽然,他的脑神经末梢第2单位的神经元跳了一下,似有预感。 下一刻,滴滴滴,滴滴滴! 白川市政厅的报警器突然发起剧烈震动,“东南方三刻方向,东南方三刻方向,目标感性基因人类出现!目标感性基因人类出现!”,刹那间机器毫无感性的声音响起,顺着爬山虎的根茎传入方圆十里的城区。 街区的居民们纷纷打开紧闭的门户,邻里间迅速完成眼神信息的传递,茫然而又谨慎。 与此同时,隔了两个岔路口的艾菲实验室里,工程师放下玻璃试管,在隔夜工作6小时的口罩后点进失联已久的微信群。 市区的时间恍若静止,所有商场,马路,街道,办公楼里的人们好像灵魂出窍,齐刷刷抬头,被定住的何止汹涌澎湃的人潮。 只有家属院后玩耍的孩童不知所措,一屁股摔在地上嚎啕大哭,手中的气球倏地散开飘往远方。 惊惶,恐惧像毒气弹爆发,霎时弥漫在白川市中心的天际。 闻序皱了一下眉,在外人看来,就像是对打乱他完美演讲后寂静无声的反感。 各部门的文明骑士排成一列列四人方队,飞速向报警器播送的位置赶去。 市政厅门前,人群纷乱如麻。 “无关人员请迅速回避!无关人员请回避!”,保安拿着喇叭试图挽回之前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稳定局面,可惜再大的喇叭也盖不住各路报社精英们的窃窃私语,各个话筒又纷纷竖起来了,对着人群中心那个单薄瘦削的身影。 爬山虎密密麻麻包裹着这世人眼里最理智的地方,每一片叶子都是毫无违和感的形状,仿佛生来如此。 可在吴秘书眼里,却像一个巨大而又美丽的绿色囚笼。 那个似乎有点老去的人,文明骑士的第一任长剑,沉默片刻,把那句有头没尾的话咽进肚子,郑重地向长桌对面的人发出提问。 “韩长官,你拿什么保证。” 天上下起了太阳雨,却奇异地没有一片云。 窗外红色报警器滴滴传播着危险讯息投射,但在这个狭小的办公室里,时间跟着光影交叠,韩克明眼中恍若飘过一片雪白的衣角。 他收起了原先身上散发出的轻佻气质,也许本就是一场错觉。 现任新纪元文明骑士的长剑,韩克明珍而重之的回答,言语铿锵有力: “以文明骑士的荣誉。” 第2章 第 2 章 纯洁无瑕的太阳光打在闻序的脸上,无来由的刺眼,细碎的雨丝流连在他的脸颊,手掌,潮湿黏稠的令人恶心。 刚刚的警报出乎所有人预料,在灰色沙漠计划的研究阶段,无疑是干柴又舔一把烈火,雨并不能将其浇灭。 一名记者发出一个犀利的疑问,瞬间吸引了雨中记者们的注目。 “敢问闻教授,刚刚最高级别的红色基因预警已发出信号,非常明显,正被追捕的感性基因人类似乎并不是你所说的“基因伪装者”。如果感性基因真的已经开始传播,对于市政厅担保将会造福全人类的灰色沙漠计划,我们有理由怀疑已经出现不可控因素。对此,你该作何解释?你是否承认其中有你的失职?” 那个义愤填膺的记者站在大门中间,帽子遮去了他的半张脸,剩下的部分唾沫星子直飞,理直气壮地好像他就是正义的化身。 闻序面无表情,深深看了鸭舌帽一眼。 星期五果然有种特殊的黑色魔力,好好说话听不进去是吧,搞什么非暴力不合作。 在白川,还没有报社能一家独大,这些记者身后的老板有的赫赫有名,有的默默无名,闻序挨个问候了老板们的祖宗十八代,觉得他们的遗传基因肯定有病。 面对一个曾经研究人类生存与劳动效率历史,刚刚转入生物基因领域不到一年,连计划具体细节都只知道一半的社科工作者,围追堵截这种事非要抓着他不放。 权威官方人士就在楼上,记者却连门都不敢进,怎么,看硬石头难咬软柿子好捏? 邢洲倒是看得起他,“灰色沙漠计划”负责人之一,这张“专业”挡箭牌不要太好用。 一群怂货!!! 教授气上了头,没发现他自领了“软柿子”名衔,但事出紧急,顾不上继续发作。 闻序掏出手机,修长白皙的手指飞速拨出一串号码,不过多时,一个年轻的声音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易拉罐踩扁的气音和属于人类急促的呼吸声。 “教授,有什么指示”,说话的人似乎在飞速奔跑,他尾音带笑,大概跑的十分酣畅尽兴。 闻序左手推开一个记者伸过来的采访,右撤一步避开一个狗仔的反光镜头,扭过头高喊一句: “市厅的文明骑士干什么吃的!没看见你们家部长的门槛都要被踩破了,都什么时候了,拜托作壁上观有点底线好吗!” 随后他眼底一沉,迅速低下头向手机另一侧的人低声说: “连清明,带着你的人快撤,没有我的指令不得轻举妄动!” “砰!”连清明在屋檐上一口气连蹦了两个三级跳,听到这句话后,腿一软,差点从半空中掉下去。 “什么!闻教授,为什么!现在感性基因人类的爆发已经打乱了他们的节奏,舆论的压力越来越大,他们心虚了,只要能快速把这一批实验者救出来,我们就可以逼迫那些人露出马脚。距离文明重启的开始就差一步啊!理想国所有的同胞们都在等这一天!” “砰!砰!”连清明一口气说完,侧身躲过身后飞来的一颗麻醉子弹。 只见他飞身直跃而上,身体在空中不可思议的向后折叠了超过75°,接着掏出枪,毫不逊色地朝地面上的文明骑士还回一颗子弹去。 一个在明处身形矫健,一个在暗处穷追不舍,就这样一来一回,在仅容一人行走的铜墙铁壁上上演了场真实的枪林弹雨。 “闻序哥,你答应过我的!”在铁皮房顶奔跑的少年冲着闻序低声怒喊。 “我们不能这样放弃,是不是提案没有通过…没关系,邢洲那个老家伙就是理性**者的走狗,他们视低等感性基因为草芥。你放心,那些试验者交给我,我快到了,让我把他们带出去!到时候你就装作不知道就好了,行吗哥,我求你!” 因为剧烈运动,连清明的胸腔发出阵阵刺痛,体力大量消耗,几乎使他喘不过气来,身后枪声步步紧逼,他一手接电话,另外一只还不忘指挥同伴们两翼分开行动。 闻序的声音压的太低了,其中还夹带着混杂的背景声干扰,连清明没有办法,顾不上没有甩掉的危险就这样停下了脚步,他屏气敛息,等待着电话那头的回应,恍若等待着命运的判决。 时间不多了。 闻序内心焦灼着,他夹在记者与文明骑士的中间,狼狈的淋了一身雨,却偏要表现出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 19岁半大不大的连清明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他知道这个少年一向有分寸,但一遇到这件事却还是无比冲动。 在灰色二号星球,理性基因主导的统治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两百年,人类基因的划分犹如楚河汉界,感性基因人类的大量重现必将动摇他们目前的统治,这与自己和那个人预测的时间,提早了至少一年。 连清明说的没错,许多人等待太久太久了,可现在绝不是最好的时机。 与之前发生的零星暴动不同,此时是灰色沙漠计划研究的关键阶段,在这个敏感期内,白川市政厅必会不惜一切代价对所有可疑的感性基因人类进行**,连清明竟偷偷带领理想国地下组织,在市中心附近明目张胆地实施救援,其后果不堪设想。 怎么可以这么冲动!问讯闻序恨不得立刻赶过去。 可是一切都是徒劳,在白川市邢洲的眼皮子底下,他必须保持十足的警惕,不能露出一点关切的神色,甚至不敢让心跳加快半分。 闻序背对着市政厅的大门,神情就像是在交代助理打印数据报告一样漠然:“连清明,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邢洲现在就在楼上,我命令你迅速撤离,对不,…” 话音未落,只听得枪又发出“砰!”的一下声响,闻序的手颤了一下,感觉连手机的温度都升高了几度。 又过了几秒,一切归于沉寂。 半分钟前,在离闻序东南直线距离4.6公里的铜墙铁壁之上,一个骑士在他身后举起枪,霎时,连清明的身体被一颗红心子弹穿过,胸前瞬间血肉模糊。 哥!你…”少年的声音戛然而止。 鲜血,淋漓的涌出… 连清明停滞不前,身体渐渐变得麻木,他感到一种尖锐的疼痛自伤处扩散开,好像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远离。 因为那再也不是特质圆形的麻醉剂,而是一颗真正的子弹,足以剖开人的心脏。 闻序猛的顿住了,听着自己依旧沉着冷静的心跳声。 连清明的手一松,手机掉落在地上,他不可置信的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知道他的痛苦是那颗子弹带来,还是闻序说的话。 隔壁工厂机械制造的浓烟滚滚上升,在阳光与雨水的格格不入中横添一抹沉寂的灰色。 所有骑士以为抓捕已经完成,此时方阵中一个声音大喊。 “小心!” 等不过三秒,又是砰的一声巨响,只见地上的手机竟轰的一下炸开了,一个文明骑士双手握枪痛苦的向后仰去,跟在他身后的人纷纷就近躲避,尘烟散去,爆炸丝毫不留情面的卷走了追踪者的一条腿。 霎时,钢铁做的墙壁震了三震,不知谁的枪划过坚硬的墙壁,激起一串锋利的火花,火星四射,绚丽夺目,惊起一片尘埃四起,就像少年引以为傲惊才绝艳的三级跳。 可惜金属冷酷无情,转眼就吸收分化了那条浅浅的痕迹。 骑士们举枪站在不远处谨慎地看着嫌疑人,天罗地网早已布下。 因为长久脱水,连清明的嘴唇皲裂开来,纤薄脆弱的血丝隐藏在白色面罩的背后不见天日。 他摔在混合金属堆砌的地上,眼角处有星子般微弱的水痕划过。 闻序:“…对不起” 他刚才想说:“清明,我知道,再等几天,我会想一个稳妥的办法…你先回去好吗,请相信我。” 可少年太偏执了,棱角分明,就像当年的自己。 他不甘等待,不甘退步,拼死抗争,直至鱼死网破。 “连清明,怎么回事,你那边怎么了!”,闻序连问了几句,左手掌心掐出了斑驳的血印来。 可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任何声音,他的心沉了下去。 少年终究没有听到那句掩埋在枪声中的对不起。 “多少年政厅没这么热闹了。” 邢洲站在窗边,一双眼半眯着,像是害怕阳光,他侧身问道,“吴秘书,目前闻序的情绪波动怎么样?” 这次听明白了上司问题的主语,吴秘书揣紧笔记本,急忙用电脑检索闻教授个人的信息同步报告。 毕竟世上只有一个韩克明,不是每个人都能对感性基因人类有所感应。 参与灰色沙漠计划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为了实时监测参与者的基因状态,确保他们的理性基因不会“叛逃”,从而因情绪问题导致意外。研究员设计出一种远程感测报告,可感知被测人的情绪心理波动和基因的变化组合,闻序也不例外。 理性一等基因人类的情绪波动值有一个固定区间,吴秘书发现闻序的波动曲线一直呈现正常的蓝色,他细细看了一眼,那条蓝色曲线并没有超出平均值丝毫,几乎是接近笔直的稳定。 吴秘书扶了扶眼镜,一板一眼的汇报,“邢部长,目前闻教授的情绪心理波动值呈现正常,稳定度与近一个月平均值高达98.97%,没有发现任何异动。” 邢洲满意的点点头。 没有人看到,在吴秘书电脑合上的一瞬间,那截正常的蓝线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键,突然苏醒,从尾部飞速变红。 韩克明转了一下手中的纽扣。 第3章 第 3 章 吴秘书公开发言后,房间里一时陷入了沉默,他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不会被开除,便连呼吸都拘谨了起来。 韩克明又回到了来时的位置,黑色制服藏在暗门与窗户的夹角处无端染上些鬼魅的颜色,唯有手心闪着微弱的银光。 他似乎很钟爱袖边的银色纽扣,纽扣的图案古朴典雅,因为主人时时磋磨,而显得异常光滑。 白川的天总是亮的,因为几乎没有休息时间的太阳,很亮很亮。 但站在某些地方,邢洲还是看不清楚。 他转过身把窗帘拉开。 顿时,韩克明修长挺拔的身躯淹没在一片光芒万丈中,窗外,太阳雨顺着云的轮廓一点点落下。 邢洲又眯起眼睛,脑海中响起刚刚那句誓言般的,“ 以文明骑士的荣誉。” 他老了吗?什么是骑士最高的荣誉,什么值得骑士最高的荣誉? 是了,年轻人就是敢说,就像韩克明,少年英才,却从来不以此为傲,从上任起就对自己异常的严苛,无数人歌颂他多么的适合这个位置,邢洲甚至能想象出骑士身前系着的一丝不苟的领带。 市厅的骑士数不胜数,唯有最优秀的领头者才配称长剑。 但韩克明依旧是韩克明,他的个人魅力并没有被长剑遮去,那抹骑士家族传承的高傲与荣耀,博川大学机械自动化研究与应用专业最优秀的毕业生,以及白川市政厅精英军队,理性一等人类领袖的代名词。几年未见,他身上的少年气早就影无踪,唯余宝剑磨砺出的坚韧和理性。 邢洲眼底出现了一丝恍惚,他不禁回忆起韩克明的少年时,韩克明本来……不会成为骑士的…… 连他也忍不住一阵感慨,感慨什么叫做失之毫厘,谬之千里。 看着空无一人的楼下,上一任骑士的长剑意味深沉地说道,“韩长官,该你了。” 韩克明出生在纯银时代,和邢洲一样,是跨时代的白川人。 纯银时代历时不过30年,地位却举重若轻,其重要程度堪比某个东方星球上李氏朝廷的半壁江山。 这个时代掀起了一波新思潮,人们称之为感性主义,与灰色星球所有外来主义都不同,感性主义的传播范围之广深入人心之快举世瞩目。 众所周知,灰色2号星球曾是斯特家族的殖民地,拥有一段相当久远的被殖民历史。 为了使星球的上层建筑像骑士的方阵一样整齐划一,提高民众的团体凝聚力,斯特家族采用方格式管理模式,令行禁止。自新纪元270年起,方格式管理便渗透到了公民生活的方方面面,这一度使灰色星球的综合实力在众星球中脱颖而出。 可世界永远不能只有一个声音,极度苛刻的管理必会带来极度压抑的风险,就像在悬崖绝壁上走钢丝,稍不留神便会扯断钢丝一败涂地。 在斯特王庭的**统治下,人民的思想逐渐被方格化禁锢。 时代依旧发展,科技依然前进,白川市中心的方块街区里,一座座摩天大楼拔天而起,玻璃幕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林立间从来是一样的高度。夜晚的霓虹灯昼夜不停,广告牌轮番变幻,倒映在民众的瞳孔中,却永远是同一种大小的黑白色体。 人们身上的服装挂饰不得出现超过三种颜色,女孩的连衣裙永远过膝,一般情况每个人一天的消费不得超过月均收入的30%,深夜12:30后所有住宅区不得发出85分贝以上的声音。 世界被一个巨大的笼子关住了,连同所有人类一起。 在如此艰难困苦的生活环境下,感性主义冲破了斯特王庭故步自封的牢笼,它的出现意味着人类思想情感乃至于行为的绝对自由。 意味着少女的裙子可以五色斑斓,林立的高楼可以错落有致,刚发工资的白领可以随心所欲,不用计算器就能把银行卡刷到爆,午夜3点的广场甚至可以有人结队引吭高歌或痛哭流涕。 这股新潮思想迅速在灰色星球上扎根,一发不可收拾,它为人类带来个人价值启蒙的同时,给予他们反抗与平等的思考。 在被感性基因主导的人类身上,这种思考便是理性基因潜能的最初模样。在科学家们眼中,理性就像是在坍塌的宇宙中发现一颗新星球,这种新奇激发他们不断探索。 可惜好景不长,思想新过了面,就像鱼肉再松软也会煮老,不是所有思考都能只若初见。 物极必反,人类爆发了至高理性的狂潮。 经学者研究发现,理性基因的占比与个体人类的工作效率呈正比,在合理的基因排序下,有利于创造更多的社会生产力,促进人类的进化与发展。但是因为感性主义主义的冲击,感性基因占据了大部分基因的发展空间。 同年,一个叫做文明骑士的科学兼守卫组织应运而生。 韩导作为第一任文明骑士之剑的领袖,率先对感性主义提出反思。 他认为,斯特王庭的统治和纯银时代的感性,是新文明建立的沉疴宿疾,必须根治,其中自由与自我情感的抒发是野蛮的载体,带有不可控的风险,而有所控的理性与理智才是人类至高无上的文明。 人类不需要那些浪费时间的情绪。 理性,会为他们自动筛选。 在文明骑士的领导下,一部分人类拿起文明的利刃,像个激进又狂热的斗士,对曾经古老的旧文化和感性主义发起挑战。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走向终究是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一场命中注定的星球浩劫,人类的基因发生了本质改变。 越来越多的理性狂热分子加入征讨,就像斯特王庭的**终会被推翻,曾经被人类歌颂的白银时代也走向了灭亡。 自新纪元338年始, 感性基因几乎化为乌有,人类的眼泪和情绪不容于世,所有理性基因沿123等分类开来。 这是一个最文明的时代,人类历史上称作, ——黄金理性时代。 338年,邢洲至今记忆犹新。 在距离黄金理性时代最近的地方,市政厅当年连大门都没有的庭院,高等理性基因人类精英的聚集地——新一轮文明骑士的选拔试炼即将开始,教室里传来被选中学生的欢呼。 邢洲拿着骑士报名表,眼前年仅12岁的韩克明对35岁当上任的文明骑士之剑说, “我不愿意。” 少年的脸摆不出任何颜色的敷衍,与邢洲面对面坦诚相见。 他明明是上天筛选出来的一等理性人类,有着得天独厚的基因和家族庇荫,连邢洲也不过二等理性,文明骑士是多少人的梦寐以求。 很长一段时间邢洲一直在想,是什么让韩克明改变了当时的想法,直到几年后,他看见站在韩克明身后的闻序。 博川大学绿叶葳蕤,红砖石过道笼罩其中。 那个少年穿着白风衣,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却板钉截铁地对自己说: “身负人类至高理性的文明骑士吗,邢部长,我愿意。” 当时站在中间的韩克明突然转过头,邢洲看不见他的表情,却有一种预感,他终会同意的。 同一时间不同地点,邢部长正在追忆往昔的峥嵘岁月稠,某些地方的时间短暂地几乎令人发指。 推开博川大学308的阶梯教室的门,闻序走了进去。 晚上20:30,窗外的雨停了,冰冷的阳光普照着整个白川。 “闻教授,你还好吗?”徐珈在一旁接过闻序手中的工作包,眼底划过一抹忧虑。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闻序,脆弱,单薄,就像一张沾了水摇摇欲坠的白纸,与平时淡定从容的模样判若两人。 闻序的脸毫无血色,眼窝凹进了科罗拉多大峡谷,峡谷彻夜未眠,发红的血丝熬在里面,这使他这个人看上去更加苍白憔悴。 他的眼中好像映着无边苍茫月色,浓稠而又死寂,清冷却又疏离,让人望之痛心。 可白川夜晚无月,月只在凌晨3点到5点升起。 徐珈已经很久没见到夜晚了,只记得其中黑色的冷意和未知的银河。 闻序不易察觉地挣开徐珈的手,动作轻,速度却很快,“你想多了,昨晚熬夜在做实验能有什么事,每天无所事事的,让你查的数据查完了吗?报告写完了吗?低头看看表,都什么时间了,快点把上节课的PPT放出来,准备上课。” 徐珈闭上嘴,放出ppt,像是短暂忘记了理性时代自己早就不戴表了的事实。 所以说,就算白纸摇摇欲坠,那被水浸湿了表面深奥的文字依旧模糊不清,他并不能读懂闻序发生了什么,只能选择无条件遵从。 “上节课我们讲到了新纪元前关于人类基因的进化史,同学们,在说这个话题前,我们首先要了解基因是什么?” “通俗点说,基因就是所有生物体内的指挥系统,人类生命的阐释说,它从万物诞生之初便已存在,在一代一代生命源逝去后依然与世长存。甚至可以说,我们不过是基因的过客,是它另一种方式的载体。基因会影响我们的思维认知,行为能力。338年之前,人类的感性基因一直占据主导地位,第一位全感性基因人类社会学家在其发表《论感性基因对人类文明的影响》的论文中谈到……” 闻序觉得有点渴,但他还是掰直腰板,平静的对着讲台下56位坐着记笔记的学生说。 课刚讲十分钟。 “闻老师。”第一排一个戴着眼镜的学生举起手来,是个女生,而且一看就是好学生。 女生长得很漂亮,鼻梁高挑,肤色白皙,佩戴学生领带,身着熨烫笔直的西服连衣裙,她起身时撩了下金色的大波浪卷发,露出一双标志的欧式双眼皮眼睛。 她无疑是美丽的,标志的美女,却无端让徐珈联想到一些其他的东西,比如,那种散发着高级感香气的玻璃瓶香水,高端人工流水线制作,明码标价,理智的让人一眼能望到底。 闻序做了个请的手势。 女生平铺直叙:“闻教授,在坐的都是新纪元文明骑士的候选人,理性高等基因人类的佼佼者。我们深知理性基因才是人类基因的最高境界,理性就是效率,效率代表能力,而感性基因被称为野蛮的文明。既然这门课专为理性基因而设,您现在的追本溯源实际上与课程考核无关,为了课程进度考虑,我认为我们可以跳过这个部分。” 徐珈看到,教室内不少的学生都点头表示赞同。 闻序并没有因为课堂被打断而表现出丝毫不悦,他放下电子笔:“我很高兴有同学能在课堂上表达自己的想法,也很鼓励大家在接下来的课程学习中畅所欲言,各抒己见。不过这位同学,在回答你的请求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认为,什么最能概括感性?” 女生不假思索:“眼泪,人类最无用的眼泪。” 闻序并不意外,毕竟她是以一个理性人类的角度,偏执追求高效,优绩主义,基因使他们的神经波动和生理机制注定不会刺激泪腺,不会拥有那种酸涩的液体。 闻序又问:“好的,那我想再问一个问题,记忆中令你印象最深刻的事情是什么?” 女孩愣住了,因为这个问题好像无关紧要,甚至说毫不相干。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教室里所有同学安静的坐着。 女生低下头,摘掉眼镜默不作声。 闻序耐心地等待。 那个漂亮女生叫杨子曦,并非不想回答,而是陷到一种诡异的处境中。 杨子曦震惊地摸着自己的喉咙,嘴唇张开,然后合上,再张开,又合上。 她发现,自己突然说不出话了! 喉咙里像卡了一根长长的鱼刺,鱼刺半路出家,在肺里霸道横行,牢牢绞紧了她每一次呼吸,在刺痛的折磨下,杨子曦如同频死的鱼在岸上挣扎。 女孩努力吞咽,可声音哽咽在唇间,令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三分钟过去了。 撑在桌子上的手掌心大概都红了,杨子曦依旧像个木偶一样站着。 不行,不能这样,她忍住喉中的刺痛不适,用一些磕绊的只言片语向闻序求救。 “闻…闻教授,我…” 教室里所有同学静静地坐着。 闻序立刻察觉到了女生的不对劲,迅速走到杨子曦身边。 杨子曦: “我…不…知道…”因为用力,手痉挛的颤抖着。 她努力想抬起头,可是一种无形的东西阻碍着她,犹如万钧之力落下,压的她连脖子也抬不起来。 与此同时,眼睛感受到一阵奇异的酸涩,似乎有什么东西糊了眼眶。 女生顶住压力和颤抖,终于抬起来,睁大双眼像是不可思议。 闻序拨开她的手,所有人看到,女生那双美丽的眼睛里。 竟落下,一串晶莹剔透的泪滴。 第4章 第 4 章 室里炸开了锅,有用学术眼光谈论眼前返祖现象的,有不怀好意针对女生八卦的,更有甚者,把杨子曦的身世十八年都扒了出来。 “天哪!杨子曦怎么回事,她是在哭吗?” “你在说什么废话,这不是哭还能是干嘛?你看,网上的图片清清楚楚,流泪就是这个样。” “谁问你了,我当然知道!主要是现在的眼泪太稀罕了,我从小跟着我爸进实验室,也只见过里面展览的样本。” “谁说不是呢,杨大小姐平时看上去挺高冷的,不是一等理性基因吗,结果竟是假的!看她眼泪流的这么厉害,也不知道杨家干了什么,才出了她这么一个基因废物!” 学生们开始议论纷纷,一群理性基因凑在一起,比上课热闹多了,由此可见,在某些特殊场合下,基因的理性感性也不过是相对而论说。 看到杨子曦的泪水,闻序的脸色瞬间变得透明,脑中轰地炸出一片空白,几乎听不见什么了。 徐珈悚然发现,不知何时,闻序额间竟覆上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脖颈处泛起不正常的红色来,他感觉不对,立刻想要拉住闻序,第一次抓了个空,第二次再抓,却被几乎暴力地甩开了。 闻序死死盯住杨子曦,目光凌厉如刃,像是要一刀剖进女生最引以为傲的理性基因里。 他一把拉住杨子曦。 教授平日的温和好像从未存在过,西服料子在他指尖缩成一团褶皱,女生呆呆的流泪,只顾得不自控地发抖。 “怎么可能!这不可能!为什么你会有眼泪!”闻序喃喃自语。 像是在质问她,又像在质问自己,声音小到几乎听不清,没人知道他在说什么。 这一刻,杨子曦的脸他在眼中渐渐模糊,虚化,然后变成一抹幻影,徐珈的嘴一张一合,最后定格在一个滑稽的角度。 世界像按了暂停键,只剩下一滴泪水踏破时空而来,尖锐又讽刺。 他脑中响起一个歇斯底里的声音,如雷贯耳,摄人心魂,“人类基因最后的眼泪啊!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而死吗!他们真的是被控制了吗?从流泪的那天起,你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疯魔的纠缠如影随形,深渊的漩涡向他露出丑恶的嘴脸,恶鬼的话…竟情不自禁地中脱口而出。 人类, 真的再也不会流泪了吗? 闻序被钉在原地,意识混沌不清,白色的阶梯教室炫目一片,茫然在他眼里颠沛流离。 恍惚间,再次进入那个熟悉的幻境。 闻序与一个人在镜中面对面站着,过去偏执的埋葬在背面,未来的光明永恒向前。 那是他,少年的他,曾经的他,面孔轮番切换,似有无数张脸,直至最后定格…… 那是过去的26年,转瞬即逝。 渐渐,孩童拿着的机械消失了,工匠的铁箱消失了,孩子不再痴迷于金属的质感和软硬,纯银工作室里,再不能雕刻出流光溢彩的花纹。 接着,学生的荣誉,满墙的证书奖章消失了,邻里街坊口中夸赞的似乎是一个虚无假面,寒春酷暑,瑟秋冽冬,笔记本翻开,优秀毕业生的照片里,没人能记得那个单薄固执的身影。 后来,实验室的鲜花和掌声消失了,基因检测器发出剧烈的响声,他独自站在讲台上,看着学生们一个个离开座位,昔日崇敬的脸不见了,爱戴的脸不见了,只剩下质疑冰冷的目光一遍遍扫视,像是在质问……为人师表以身作则,并非同路者,你有什么资格去教我们道理,指点我们的人生! 理性时代的你是基因的耻辱,博川的耻辱! 再后来,他被困住了路,高楼倾颓,天地崩裂,所有一切都被掩埋在废墟中。 最后,许多人都离开了,少年不知道什么是存在着。 暗夜与白光交错重叠,过往穿心而过,镜中人在镜中惊恐地看着镜子,身体犹如白雕刻成,有匠人细心打磨将其禁锢于面,脆弱的灵魂深埋其中不见白天。 少年的眼睛就要闭上,恍惚间,一双手划过无瑕镜面,牵着少年奔跑起来。 那双手骨节分明,温暖,有力,蕴藏着从未有过的勇气。 少年紧闭双眼,跟着那双温暖的手穿过镜子,再一次睁开眼时。 光,打在了脸上,虽然并不明亮。 少年哑然发现,面前脆弱的墙壁并没有分崩离析,自己没有撞到头破血流,属于过去的镜子依然完整,镜子里的人默默看着他,渐渐系上领带从少年走向青年。 少年扬起嘴角开心的笑了,转过头想要索取一个拥抱,可是牵着他的那双手消失了,恍若梦幻泡影。 面前空无一人,唯余掌心被伤茧摩挲的错觉。 少年的眼渐渐暗淡了下去,恋恋不舍地回过身,孤身一人,再次走向前路未卜的黑暗,向着一生中唯一见过的深渊…… 镜中人,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 “吱呀”一声,教室的门开了,穿过重重的走廊尽头,一个身影逆光而来。 有一双手抱住了他,坚实温暖,仿佛短暂抚平所有遗憾。 闻序晕了过去。 韩克明皱了一下眉。 他刚走到这里,什么没有做,什么也没有说,人就陡然倒了,还是以一种碰瓷的形式。 不知道为什么,像是本能反应,这一瞬他自然地绷紧肌肉,让怀中的人靠在他肩上。 韩克明的嘴角抽了抽。 自己今天是怎么回事?肌肉好久没锻炼,犯贱? 还有,谁这么大胆敢拿他当枕头垫子? 他有些好奇。 韩克明把怀里的人掰正,骑士的手长期拿枪,指尖磨出了经年累月的伤茧,粗糙的指腹穿过柔软的发丝,然后,一张脸露了出来。 韩克明的手抖了一下。 片刻后,慢慢靠近那个人的眼角,像是抚摸蹁跹的羽翼,又像是,划过一件珍稀易碎的琉璃。 阶级教室的精英学生们全都站了起来,自觉在现场2米外围成一圈。 最前面站着一个红格子衬衫男生,他正擦着刚才碰过女生书本的手,神色轻蔑,仿佛粘上了什么恶心的虫子。 徐珈急急小跑过来, “韩长官好,我是博川大学346届毕业生徐珈,向您报告。”向韩克明敬了个礼。 听到韩这个姓氏,前排一个女生紧张地拽住了旁边女生的袖子。 一个是文明骑士,另一个最近…… 徐珈立刻反应过来,试图从韩克明手中接过闻序:“韩长官您来的真是太巧了,请容我向您解释,最近闻教授的压力实在太大,昨夜在实验室对比数据熬了个通宵,谁知道,今天还冒出一个流眼泪的。事发突然,闻教授还没来得及向学校上报,还好您来了,不如,让我先带他回家休息。” 在韩克明进来的时候,徐珈迅速恢复了镇定,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 韩克明神色中闪过一抹讶异。 徐珈他认识,闻序的学生,本科期间因为成绩优异被推荐到实验室实习,如果没记错,自己当年还送过他回家。 孩子长大了,稀泥和的挺熟练。 以一种看刚成年学生的视角,韩克明内心有些复杂。 据光明日报记者的报道,3月27日,白川市东八区杨柳街道的社区南侧,索尼工厂墙顶,文明骑士发现感性基因人类出没。经调查,正是之前在白川多地传播基因焦虑的理想国人员。 新闻重播:“今日凌晨一点二十分,市政厅骑士们将其一人捕获,据调查,嫌疑人与灰色沙漠计划的主负责人闻序有过密切接触,两人曾为师生关系。目前,理想国分子还在市内逃窜,请各位民众紧闭门户,注意个人生命及基因安全。” 有心人都能看出,闻序的异常与什么有关,徐珈的话明显避重就轻。 眼泪在白川市一直是非常敏感的东西,官方代表80%的感性基因,是各等级理性基因人类的眼中钉,肉中刺,落后软弱卑贱的象征。 身为班级的教授,没有发现学生平时的异常,如今她光明正大的在课上流泪,甚至对其进行关怀,在全民提倡灰色沙漠计划的关键阶段,不要想都知道,明天报社的吐沫星子该往哪儿喷。 当然,这还不是最要命的,要命的是韩克明。 徐珈的脑子仿佛被赋予了什么重大使命,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拼命转着。 传说中白川骑士的领袖,一向令行禁止,铁面无私。 根据最新的国际星球法,今天这种情况往好了处置,是无知者无罪,坏了处置,便是知情不报,刻意窝藏。 徐珈一时不知道,韩克明是在想好的还是坏的,只能努力先从言语上把闻序摘出。 可惜他的预感成了真。 韩克明瞅瞅怀里那片单薄易皱的纸,和一旁抽抽噎噎的姑娘,只见一个昏迷了不省人事,一个看似精明,实则只会捂着脸哭。 他无奈地摇摇头,看了身旁的骑士一眼。 骑士收到长官指令,果然令行禁止:“今晚上课的学生全部留在教室,原地等待审查,没有韩长官的命令,不许出这个教室一步!” 话音刚落,围在最前排的学生几乎同时一抖,往日他们心中站在金字塔顶端的文明骑士依旧光芒万丈,只不过这光速度太快,来势汹汹,还没看清具体什么模样,他们就被当成妖怪似的镇在了金字塔底了。 啊这……徐珈心头一紧。 韩克明转过头,似笑非笑。 紧接着,骑士大吼:“剩下三个,全部带走!” 啊? 不是,直接带走,全部带走?说好为民众服务的好公仆呢?什么时候这么独断专行,他的解释权无效的吗? 我去,这下真完了,教授,快醒醒,你晕的不是时候啊! 实习生急得团团转,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不知如何是好,毕竟他也只有21岁,放到社会上连冲咖啡都冲不明白,在他短暂的实习生涯里,这等场面哪能见过。 文明骑士训练有素,动作干脆利索,三分钟后。 徐珈被拖到车上,左边浑若无人的嚎啕大哭,右边浑若无人的昏迷不醒。 他咽了咽口水,把手心的汗全抹在了闻序衣服上,车窗外,博川大学越来越远,不知要到哪里去。 身旁的闻序还晕着,好在,额头上的汗却已消失了,呼吸还算平稳,长长地睫毛遮住了青黑的眼底,配上玉色的脸,像是睡美人睡着了一样。 为了教授不至于因为人体惯性把俊脸撞破,徐珈半扶着闻序,所以看的仔细。 晕了倒是挺正常的,平时,干嘛那么凶? 车路过外滩行驶大桥,灰色桥廊夹杂着千篇一律的景色飞速略过,像开了二倍速的文艺电影,一辆辆车在窗外前后穿梭,说不出的仓皇和形色匆匆。 玻璃上映出一张年轻未经世事的脸。 徐珈琢磨着,琢磨着,开始胡思乱想,或者说,为渺茫无助的前途担忧。 一天天的都是什么事。 这也太倒霉了。 唉,教授这样人事不省,怎么为自己和我们这些学生争取正当权益啊。 我不会就这样坐牢吧,听说牢饭超级无敌巨难吃。 实习生年轻,白日做梦的精力旺盛,一个方向没了退路,很快转向另外一个方向 等等,虽然就剩我一个人,也不能干等着吧,万一直接给关到小黑屋里,那可真是两眼一摸黑,命不久矣了。 不行,豁出去了?不管怎样,搞清楚目前状况要紧。 如此说服完自己,可能因为大男子主义,或是其他的什么,实习生竟生起了一股舍我其谁的责任感,徐珈壮起胆子,从后座探出头:“韩长官?” 韩克明不说话,像是没听见。 车里的空气很安静,杨子曦一门心思都扑在了哭上,抽泣的声音很轻,一下,又一下。 徐珈有些害怕,他看了闻序一眼,硬着头皮一鼓作气:“我们这是?” 韩克明依旧不说话。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徐珈憋住一口气,忍着声音中的颤抖,脸憋成了猪肝色,开口道:“去,去,咳咳咳咳咳” “哪,嗯?” 实习生破釜沉舟没经验,憋气憋的太用力,一不小心,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 韩克明饶有兴趣地看着实习生自娱自乐,好久没见到这么有意思的人类了。 大概咳了五分钟,已是一个世纪般久远,热汗变冷汗,徐珈心如死灰地向闻序伸出手。 差不多了,不能让孩子变成忍者神龟。 此时,韩克明打了个响指。 蓝色小爱服务助手热心为他服务:“亲爱的乘客请坐稳扶好,目的地,泊美医院。” 第5章 第 5 章 博川大学有个附属医院叫博川,是白川市的第一医院,一向睥睨众位同行,孤高自赏。按老一辈人的话讲,其他医院都是亲王,他是亚历山大。 此医院坐拥市中心的黄金地段,各个科室专家圣手数不胜数,加之离白川保卫队也不远,人流量十分客观,急诊每天爆满。 所以在不清楚外地医院的情况下,是本地人心里的“这个”。 可惜风水轮流转,明年到……泊美。 历史的船舵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医院前途的小舟嘛,靠民众推动,去年,风光无限的博川医院迎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对手。 自从泊美医院在对面街道开诊了,博川的光景便如江河日下,只能屈尊第二。 博川医院的院长紧急动用算法资源,查出,来博川副属医院看诊的,无论是心内心外,神内神外,皮肤科消化科泌尿科,甚至连美容美体的预约人数,都较泊美略逊一筹。 博蒙算法大材小用,其实只需把两家医院门口卖盒饭的数量做一个对比,就能知道,无论是地理位置还是心理位置,在白川本地土著们心里,泊美医院早已取代了上一任的“这个”。 纯白阳光下,泊美医院涂着身纯白颜料,和它带“美”的名字一样,在距全市人民的精神信仰——白川市政厅,不到五百米的马路对面独领风骚。 医院门口栽了两颗垂杨柳,其中一颗扎着红飘带,花枝招展的,配着楼下《好在你还没离开我》的音乐,像是妓女依依不舍在对病人诉说挽留。 病房里,杨子曦抱着一盒盒饭,味同嚼蜡。 她机械地握着叉子,盒饭有些油,一不小心蹭到手上,连钢铁刀叉也变得滑不溜手的。 看着油汪汪的指甲盖,她叹了口气。 有些东西不好咽,能先把嘴里的咽下去就不错了,于是,她又把盒饭放下了。 三送饭是住院楼里最常见的一种食物,4个小方块组成一个饭盒,简单快捷方便,但在杨子曦看来,这玩意儿拿来喂狗都是对狗的侮辱。 不是杨子曦事儿多,这盒三送饭做的确实十分潦草,两素一荤,唯一的荤菜是番茄炒蛋,剩下的两个素菜,还是没炒熟的豆角,格子里配的饭,用叉子一压就能变成米泥,就这配置,还是护士好不容易在泊美门口抢到的,要是护士不说,她还以为是大街上捡的。 楼下手机店放音乐贼有格调,一首音乐可以几天不换,像是在和谁打擂台,硬要把锲而不舍的精神贯穿到底,就着嘴里好不容易咽下去半口的饭,杨子曦又听了一遍一人我饮酒醉。 这是她被“困”在博川医院的第三天了。 在被韩克明的人拖上车后,杨子曦的身心就沉浸在一种特殊的状态里,眼泪阻碍了她对世界的大部分感知,明明睁着眼,却不知道自己在哪。那感觉,就像鬼压床,潜意识觉得不对,却怎么也醒不了,最后只能沉浸在梦中,再醒来时,她就被关在这间“特殊”病房里了。 这几天杨子曦像颗小白菜一样,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尝试过几次“越狱”,后果就是,本来的普通病房,现在外面围了一圈骑士,凡是路过的人,都要驻足瞻望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什么新晋的珍奇动物! 女孩早就没了泪水,身板纤薄,躺在足以装下三个成年人的病床上,被子里总显得空空荡荡。 她现在并没有太大不适,只是对这个独自一人的环境依然陌生。 在眼泪的冲刷下,经过时间层层堆积,女孩的眼肿成了个红色的三眼泡,原本精致的妆容花了满脸,一头长发凌乱的摆在耳后,嘴角起皮,整个人泛着种说不出的苦相。 毕竟她死去活来哭了整整一夜,直到昨天上午才停下来,震惊了博川副属医院一众医护人员。 这几天住院杨子曦造成的浩大声势,甚至引发了隔壁泌尿科的大爷围观。 那大爷推开门,揉了揉眼,以为自己在做梦,说:“这姑娘哭的真有劲,怕不是雨神下凡。” 听到此等神评价,作为一个高等理性人类,杨子曦的脸都要丢尽了,可是能怎么办呢,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刚开始,在教室的时候眼泪还是一滴一滴落下来的,后来,泪水就像小溪,一行一行的流。 没事,杨子曦边哭边安慰自己,反正美女不管怎么哭也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谁能想,到了医院大厅,眼泪越流越凶,她哭的手脚发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接下来,鼻涕眼泪犹如泄洪一般,不分青红皂白的顺流直下,不管人长得再好看,配上这种哭相,也不能好看了。 活像刚死了妈,古人语:涕泪横流。 想到这,杨子曦欲哭无泪,可惜此时哭不动,泪也流不出来。 凭什么呀?她小时候写作文用的词都是什么滴水石穿,细水长流,平时做事也是一个长期主义者,从没有这么汹涌澎湃过,怎么轮到自己身上,就变得这么狼狈了。 昨天一场恶战,她嗓子差点疲惫的歇菜,到现在,每次呼吸时都还有一种难言的酸痛感,恨不得直接晕过去,能张嘴吃饭,已经算是超常发挥。 为了分散理想和现实的差距,杨子曦只好盯着对面的泊美医院看。 泊美嘛,最近声名鹊起,有人曾和她不止一次的提起过,说是这个医院的建筑高级不得了,据说光是请人画设计图,就设计了整整三年,可惜楼白的耀眼,在杨子曦眼里,与病房的颜色没什么不同。 杨子曦瞬间没兴趣了,认命般把高浓度氧气呼吸罩戴上,她揭开被子,一把按下床前的呼叫按钮。 医院走廊的播报提示:“请2号住院楼3床病人家属探视”,从少女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此时,一阵敲门声响起,病房窗口透出一团模糊的人影。 杨子曦惊异:护士这么快就到了?怕不是会飞天遁地? 她盖上中午的那盒三送饭,总算提起了一点兴趣,心里盘算着和护士聊聊吃饭问题,比如:哭多了盐分流失的快,下次做菜记得多加点盐,少放点米。 一分钟后,一个人走进来,不过不是护士。 看到来人,女孩默默把盒饭放回去,像是吞了一大口难吃的三送饭,米和盐二字在噎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病房特制门的隔音效果很好,从外面听不清说了什么。 十分钟后,那人走了出去。 给杨子曦送饭的护士看见,女孩依旧满脸泪痕,却恍若流尽了一生的泪水。 男人轻轻关上二号病房的门,从他绷着的脸可以看出,刚刚进行了一场并不愉快的谈话。 他觉得杨子曦有些奇怪。 值班室的护士长正在写病例单,闻声急忙扔下笔,脚下生风,像是赶着去兑彩票。 见到男人,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半躬身:“没想到您来的这么快,这边请”。 男人应了一声,朝着她指着的方向走去,看着眼前的人,护士长暗自窃喜,脸上罕见露出了一抹红晕。 男人宽肩窄腰,背影□□有型,岁月在眼角处镌上几抹细纹,却并不影响他的清俊。 此时他神情冷肃,气场无疑是地上霜,但护士长却并不觉得有被“冻伤”,因为男人身上的驼色大衣看起来很温暖,这在某种程度上盖住了一部分冷锐,就好像有件衣服挡着,冷屁股也不那么难贴了。 护士长偏爱美男子,亲眼目睹了男人颜值的高大上,忍不住在白川CEO富豪榜这把高端局中一掷千金,当然是不要钱的那种。 她低头在手机上框框码打字,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率了。 “@一楼佳佳,@三楼美美与共,快来快来!跟你们说,我刚刚看到海棠集团的CEO杨庭了!” 微信群迅速震了三震, 一楼佳佳:“我去!真的假的!是那个40岁却像28岁,有八块腹肌,据说超级无敌专一的霸道总裁?” 美美与共:“哦,我的天哪噜!难道是白杨树的杨,十方庭的庭吗?他家旗下十方庭的酒可是一瓶上10万呢!。 护士长看完笑的抖了三抖,无疑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然后接着打字。 三楼老大:我跟你们说,他和海报上长的不能说是不像,简直就是一模一样啊!我打赌决对是CEO富豪榜上的第一,只是站在后面,就要被他该死的魅力斩死了,不要太帅的哦!” 楼下一秒回复。 一楼佳佳:“真是慕了慕了,姐,你吃的这么好让我们这些正在给病人洗尿袋的怎么活。” 然后发了个眼泪逆流成河的表情包。 一群不相干的医护群体纷纷加入讨论群。 三楼铃子蹦出了个奸诈的微笑:“老大,我说你今天怎么这么积极值班,起的比小美都早,敢情是提前拿到小道消息了呀。” 一楼佳佳:“就是就是!杨总多来几次,你不得把院长专封的劳模给比下去啦!” 劳模小美在杀人不见血的战场上瑟瑟发抖。 二楼美美与共光速转移话题: “哎呀,什么劳模不劳模的,对了,你们知道吗,中午我去给三楼送饭的那个小姑娘也姓杨,就是昨天流眼泪的那个,两个人都姓杨,杨总是不是去看她的呀,他俩到底什么关系?” 护士长瞧着正在打电话的男人,男人在对电话里说着什么,声音低沉的好听。 她拿起手机,答非所问的回复: “你想的没错。” 第6章 第 6 章 吱呀一声,三楼楼梯间,平时几乎不怎么打开的逃生门悄悄开了一条缝,下一刻,一个人影晃过,在把手旁的玻璃上留下了踪迹。 是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后脑勺子。 门缝太小,后脑勺子探头探脑的,接着哎哟一声痛呼,像是被定住了,后脑勺子一动不敢动,过了一会儿,直到一根头发从门缝外飘走了,后脑勺子逐渐才恢复行动能力。 “还好还好”,一声懊恼轻轻落在楼梯间里,后脑勺子前,一双古灵精怪的眼正咕噜咕噜乱晃。 美美与共就是小美。 她正紧贴在玻璃上,一边躲避着群里风刀霜剑的调侃,一边战战兢兢,生怕被护士长发现,背上一个擅离职守的大包。 中午送完饭,受隔壁大爷妻子的朋友的女儿的嘱托,小美来给大爷送他喜欢吃的水果罐头,送完水果罐头,小美看见一个陌生男人走进杨子曦的病房,因为好奇心作祟,她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躲在了逃生通道的楼梯间里。 医院走廊尽头有文明骑士看守,刚刚又来了个护士长,病房层人来人往的,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所以小美不敢明目张胆地靠近,眼见男人向过道右拐的值班室走去,她才敢挤出头,溜到病房外偷偷看一眼,因此不知道刚才那个侧脸男人就是杨庭。 病房门上的玻璃窗只有巴掌大,踮起脚尖,却可以清楚看到病床的情况。 病房里依旧冷冷清清的,女孩双眼肿的不像样子,经过14个小时眼泪的折磨,几乎水米未进,本来巴掌大的脸如今更是瘦成了个骷髅,躺在孤单的病床上,像个美丽破败的玩偶。 饭之前还能勉强扒拉两口,现在明显一口也吃不下去了,一次性饭盒瘪着脑袋被丢在一旁,像个不讨主人欢心的窝囊废。 经过护士长的暗示,微信群里所有的护工都知道杨子曦的身份了,毕竟杨庭有个女儿就和他是海棠集团CEO一样有名,但心知肚明就好,没有人会傻到去戳破这种不那么光彩的事。 小美的心猛的揪了一下,觉得这个疑似感性基因的小姑娘有点可怜,她那颗圣母心蠢蠢欲动,决定晚上再买盒饭时,自掏腰包给女孩加顿肉。 也不知道杨总是怎么看孩子的,不是家喻户晓的白川好男人吗,这可是自家姑娘啊,小美百思不得其解。 杨庭还不知道自己即将在白川CEO综合素质富豪榜上青云直上,反而心情十分沉重。 他刚和护士长交流完杨子曦的身体情况,护士长积极乐观:“杨总,从整体上看子曦的身体没有查出什么问题,除了白细胞相比之前略微增高一点,其他指标一切正常,只需要进行下一步的基因检测,如果基因的等级指标正常,就可以离院了。我们博川也是多少年的老医院了,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会尽最大努力照看好她。我知道您现在很担心子曦,可子曦这么善良乖巧的孩子,要是看到您这么担心她,恐怕要心疼坏了,到时候她一个人在这病房里,那岂不是更难挨了吗……” 护士长不愧是护士站安抚病人家属的一把手,惯用曲线救国战略。 安抚过程中,用词不会让人感到丝毫不适,微笑卡的恰到好处,温柔的声音中带有一丝为病人着想的担忧,不过那丝担忧很快便消失了,剩下的都是渲染力极强的信念感,就好像那哭出了一双熊猫眼的人不叫杨子曦似的。 但对杨庭来说,这无疑是在画饼充饥,如果他真的是“一无所知”的病人家属,可能真的会长松一口气,怀着明天会更好世界马上和平杨子曦一定会恢复正常的愿景投向唯心主义的怀抱了。 可惜他不是啊,保持着一个听到女儿病马上就要好了的老父亲的欣慰的表情,杨庭向护士长道谢。 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把杨庭快要砸到地上了的“欣慰”捞了起来。 护士长露出一个善解人意的微笑,向外走去。 看到来人,杨庭有些诧异,有什么事情在脑中一闪而过,却暂时抓不住头绪,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他接了电话。 电话联系人:韩克明。 韩克明:“久违了杨总,记得上个月还在您家的十方庭品酒,没想到,这么快又要见面了。” 不知道不是是错觉,从这位现任骑士长团长的尾音中,杨庭好像听出了一丝愉悦。 要不是……其实非必要大可不见,杨庭没想到韩克明电话来的如此“及时”,堪称无缝衔接,时机巧合的像是有人在另一头监视一样。 两人电话里半是机锋半是假心假意的寒暄了好一会,这才进入正题。 韩克明:“杨总,这是市厅审查的正常流程,大学里的孩子也都和她一样都在审查,您女儿的事虽然有点特殊,但也不用太过担心。理性时代的感性基因又不是白菜,哪这么容易找,您家基因基因这么优秀,就更不必说了。” 若他没记错,杨庭是罕见的一等理性基因。 韩克明:“明面上看,流泪这件事在白川非常不好,但其实你我都知道,世上的基因没有百分百的感性和理性,为了不引起民众的恐慌,有瑕疵的都被各派领袖压下去了,这不是个例。再说,因为某些特殊情况流泪病历史上不是没有过,估计过不了几天,结果就出来了,您先别着急,等我们查清楚,一定安安全全地把她给您送回家,而且邢部长对这件事情也很上心。” 话说的很漂亮,合情合理,也没什么关键信息。 于是杨庭:“韩长官这话说的太客气了,本来就是子曦惹的祸,没想到连邢部长也惊动了,还有劳他挂心,这回闹出了这么大动静,我心里也是十分对不住市厅。” 下一秒话却拐了个弯:“不过,相信韩长官一定能够理解为人父母的心急,她妈妈去世的早,对于这个女儿,我从小多有亏欠。子曦这个毛还没长齐的丫头,年纪小,脾气又倔,有什么不对冲撞的地方,希望你和邢部能多包容些,其他的事……不,一切都好商量。” 听着杨庭装傻充愣,韩克明忍住爆粗口的冲动。 杨庭在白川手眼通天,说是掌握着一半的经济命脉也不为过,十方庭只是一个显眼的招牌,海棠集团在暗处的经营就像一条链条,一端揣在杨庭兜里,另一端,牢牢锁着白川各行各业。 尖端科研创新园,沿海化工产品制造厂,餐饮服务食品加工中心,白川十大商务品牌,甚至连个别的军工厂也被套住尾巴,为了松松裤腰带时不时还得问杨庭要点“小钱”。上赶着给他递消息的人多了,韩克明不相信他没有调查过邢洲的人,既然调查过邢洲,那就一定知道小周,既然知道小周,那自然也知道邢洲对这件事的关注程度了。 所以跟他说不知道?对不住?好商量? 都是千年道行的狐狸,在这装什么白痴! 韩克明把球来处推: “欸,杨总也别这么说,令媛的优秀学校和市厅都看在眼里,文明骑士候选人中综合素质排名第一,也算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了,哪能还是个丫头。最近因为感性基因全市风声鹤唳,我们也是没办法了,按规矩走个过场,不过我可以和您保证,绝不会错抓一个人。” 听完这句话,杨庭嘴角的笑意冷了一半,不过语气一切如常。 他把手插进灰色羊绒大衣兜里,先在电话里关心了一番市厅调查的辛苦,又对文明骑士“依规走过场”式的检查流程表示十分理解。 韩克明:“好说好说,哦对了杨总,邢部长让我转告您,4月27日的事,别忘了。” 杨庭:“……好。” 韩克明挂了电话后,随后,杨庭的目光立刻冷了下来。 如果在来医院前接到这个电话,那韩克明的话还有三分可信度,但看到女儿脸上斑驳的泪痕,以及楼上楼下文明骑士们的轮流看守,现在,他是一分也不信了。 最近感性基因人类的爆发频率实在是太高,具体人数远远不止新闻联播稿里的保守,24h内灰色沙漠计划负责人全被停职待命,当天上晚课的学生还在教室里一个没走。 像杨子曦这种公然流泪的举动,往好了说,就是对市政厅挑衅而不自知,往坏的说,就是对市厅的公开挑衅。 反正都是挑衅,好坏有何区别。 即使他清楚地知道,杨子曦的本意绝非如此。 可那又能怎样呢? 自己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超群的财富,占据白川市产业半壁江山的商业帝国,只要还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就不一定能洗清杨子曦身上的嫌疑。 跟何况…这孩子一向非常怕他,不愿意和他沟通。 奇怪的是,杨子曦今天各外怕他,各外不愿意沟通,就连他伸出的手都十分抗拒,像是看到什么洪水猛兽。 杨庭不禁想起了宁悠,他在心里问自己,当初他们的决定,真的是对的吗? 隔岸处的海上,遥远的汽笛声响起,波涛压过海底搜救人员发出的信息,不留痕迹。搜救灯慢慢熄灭了,在汪洋壮阔的海面下,悄无声息。 第7章 第 7 章 感到奇怪的人不止一个。 另一边,韩克明挂掉电话,隐隐觉得杨庭的反应……有些不对劲。 到底是哪里不对?他顺着昨天的回忆想。 韩克明有一个不动声色的习惯,思考时,眼睛和大脑会产生连锁反应,自动转化成现在进行时。 表现出来就是,眼球先注视着某个地方不动,一段时间后,到达某个时间点,就会习惯性偏向左下方移动,如此黑白颠倒,眼白骤减,黑色的部分便显的更幽深了。但眼神的变化不会很明显,一旦转回来,所有“小动作就会立刻”消失,一切恢复正常。 一双眼睛尤为平静,平静的就像一潭好像永远不会生起波澜的湖水,整个过程极快,没有多年的仔细观察很难被人发现。 连锁反应完,韩克明把自己的两条长腿挂在了病床旁的护栏上。 三天前,他是博川大学第一批也是最后一批到场的人。 事发突然,博蒙算法预警时,他就迅速调人围了教室,同时开启信号屏蔽。 消息又不是分奶油蛋糕,这分一口,那分半块,下令后他的人封锁的很严密,所以,杨庭提前知道的可能性不大。 另外,据他所知,小周是邢洲的心腹,按邢洲对灰色沙漠计划的紧张程度,他只会让小周告诉杨庭杨子曦出事了,为防杨庭做第一手准备,不可能说出杨子曦的具体情况。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得知自己女儿流泪,正常人会怎么想? 理性时代对感性基因的容忍度太低了,从名字上看也能知道,它们是天生的对手,水火不容,就像精明的猎人和狡猾的狐狸。 反观杨庭的态度呢? 电话里他好像并没有很惊讶,没有觉得不可思议,一头雾水,恨铁不成钢,甚至没有丝毫质疑,迅速淡定的接受了事实。 当然,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但在突发情况下,人的微表情可以反映出80%的问题。 韩克明没有第三只眼,通过如此短暂的交流,自然不知道杨庭的情况,不过监控知道就够了。 从杨庭走出病房的那一刻起,技术人员就开始根据监控进行实时分析,整个过程持续到杨庭和护士长交谈完,结论为,不温不火的正常,就是那种给猫铲猫砂时被猫抓了一下,有不悦,有担忧,唯独没有惊讶的成分在。 他和杨庭打交道不多,并不知道这是个怎样的人,就算总裁这个位置一向不显山不露水,但也太淡定了吧,一句反驳都没有,一点痕迹不露,还是自己给个台阶下,杨庭才扶着扶手慢慢走下来,一副无论如何都要给杨子曦兜底的模样。 若是自然流露,嗯,可真是个好父亲,不过,一等理性这么包容吗? 韩克明不敢想,要是自己变成感性基因…家里那老头,呵呵,估计会立刻让他拔剑自尽。 反观杨庭,他只是希望自己好好“照顾”杨子曦,那种感觉就像……是的,像是做好她会流泪的心理准备了。 为什么?难道他早就知道了吗? 当下社会,理性基因等级意味着阶级地位,在理性高等基因人类家族中相当于血脉传承,他们会竭尽所能地维持传承,重要性不言而喻,真的会一点都不在意吗? 而且黄金理性时代的一等理性人类只占总人口的百分之十,基因的强大使遗传几近垄断,从理性基因直接断崖式跳到感性基因?杨子曦到底是怎么回事? 韩克明若有所思,他决定在与杨庭见面前,先“关照”一下杨子曦。 当然,还要带上另一个人。 泊美医院二十二楼。 闻序盖着被子靠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最新版的博蒙17,左边,某个男人的腿以一种高难度姿势叠着,侧身和面色苍白的闻教授面面相觑,显然,韩克明就是在闻序床边打的电话。 闻序眨巴眨巴眼睛,停顿一下,从容不迫的开口:“韩长官,这么久没见没想到你还是…” 他低头看着被摔的七荤八素的手机,勾勾嘴角,淡淡接上自己的话,“这么的,不讲道理。” 韩克明今天心情不错,他从未这么耐心过,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等待一个看起来没什么兴致的男人醒来,尽管这个男人似乎并不领情。 “闻教授,你真是让我太感动了,没想到你这么了解我,对我们之间的“深情厚谊”如此刻骨铭心。”手指有节奏地摩挲着扣子。 深情厚谊?刻骨铭心? “呵”,闻序冷笑一声,看向窗外。 不愧是浪费了三年光阴才画出来出来的楼,设计有种看上去让人胆战心惊的的别出心裁。 正面看,泊美建筑群呈现出一个被砍了一半头的十字架,派遥控飞行探测仪上去,拍出来却是一个倒三角。 闻序见过泊美医院360度的环景影像,真心觉得,没什么设计美感,看上去反倒有些诡异,怪模怪样的方方正正。 这间病房就处在倒三角的其中一个底角上,窗外上下左右皆空,如果不是俯视对面还能看到博川医院的影子,还真是货真价实的“危楼” 徐珈坐在一旁,用手撕下一块橘子皮,在满屋酸橘子香中,对“呵”的解读似懂非懂。 他跟闻序也有几年了,总归有些了解,“呵”的意思应该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他和韩长官之间干干净净,从没有什么引人遐想的超纲关系。 受橘子味的干扰,徐珈观察许久,总觉得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氛,反正……说不上来。 和所有病人的待遇一样,电视柜上摆了一圈“专业”包装的慰问果篮,其中,最大绑红丝带的那个是韩克明送的,一满筐浑圆饱满的青皮橘子,看着就牙酸,在一众果篮中喧宾夺主。剩下的,由邢部长和实验室同事们贡献,什么香蕉橙子苹果火龙果的也摆了几筐,看上去十分喜人。 这个季节的青皮橘子不常见,且颇酸,在徐珈眼中,可以归为望梅止渴那一系列的,想想就口头生津。 不知道教授怎么想的,放着邢部长的橙子不动,非要吃橘子?平时做饺子醋都不放,这么多年也没见他多喜欢吃酸的东西,徐珈百思不得其解。 闻序当然不知道徐珈的排腹,管理了下微表情,久别重逢的问候就此结束。 闻序正色道:“韩长官,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灰色沙漠计划完全是按计划执行,我愿意个人的名誉保证,感性基因不可能传染。但如果你是想问具体细节,那么很抱歉,出于职业操守我无可奉告。” 韩克明看着闻序,“嗯?”了一声。 听着像是个疑问句,带着点心不在焉的味道。 闻序想了想,回答,“还有,文明骑士抓的嫌疑人游清明,确实是我以前的学生。不过我要先说一下,你还记得连照清吗,连清明是他儿子,他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那时……我受连照清所托照顾连清明。” 韩克明没说什么,只是放下他叠叠乐的腿, 但在这一瞬的沉默中,闻序却无端感觉到了一种默认。 韩克明站起来:“然后?” 闻序跟着仰起头:“杨子曦流眼泪一事不能太早下定论,我之前……” 说到一半,像是感觉到什么,闻序的身体本能向后倒。 与此同时,韩克明俯身,把双手撑在闻序身体两侧,然后慢慢靠近。 一阵充满金属质感的气息袭来,融着一股热浪,在咫尺之间。 闻序默默接上自己的话:“……我之前不知道她的情况,也不知道她流眼泪。”,有点小孩子胡搅蛮缠的狡辩。 韩克明的制服不厚不薄,穿在他身上,透出肌肉经年锻炼过的力与美来,理性,却莫名有些斯文败类的感觉: “所以。” 用的陈述语气。 闻序轻喘一口气,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所以你知道的,我,绝对没有问题。” 韩克明笑了,些许细散的碎发搭在耳前,他收起一只手,不在意的把碎发拨开,眼中闪过一抹的温柔,那种温柔几乎接近包容,不过没有人会这么觉得,大概连他自己都不会相信。 韩克明: “嗯,我相信。” 闻序猛的移开目光。 刚刚吐字异常流利的人,此刻却像被一种特殊引力牵引着,全身细胞接触到韩克明的讯息后几乎停滞,嘴慢了不止半拍,再也接不上下一句。 闻序发现,自己竟然有点紧张。 这张脸他很熟悉,而且因为太优秀便很难忘却,放到秀场无疑是造物主偏爱的对象,时尚界的宠儿。 但没有人会这么做,不,应该是不敢。 骑士的长剑一旦出鞘便是撼人心魄的厉色,这使韩克明即使眉眼深邃,俊美逼人,当他注视着某个人时,却不会让人产生滥情的错觉,薄唇微抿,理应是一副睥睨众生唯我独尊的模样。 可惜面对闻序,韩克明的五官好像会自动错位,一笑起来,整张脸看上去莫名很不正经,文明骑士领袖的光环顿时烟消云散。 一阵风溜进屋子,在闻序那颗不知所措的心中,漾起一阵不大不小的涟漪。 文明骑士的长剑如无其事地站起来,朝闻序打了个响指,语气轻挑,像是在逗大姑娘: “所以,我们该去看看下一个可能有问题的人了。” 目若无人的审讯就此结束。 病房的地板被光炸开了一片,散落一地斑驳光影,徐珈在一旁看直了眼,内心十分复杂。 自己果然白担心了。 这世上没人能让闻教授像抢答一样把话说出口,至少他没见过,世上也没人用这种语气和教授说话,还让他不生气,至少他不行。 现在徐珈终于知道,原来不是自己太无知,而是世界上只有一个叫韩克明的人,才能够读懂闻教授那张深奥的白纸。 果然和功力深不深厚没有关系,他吧,大概也就配读一读比他小的女孩纸了。 橘子的味道钻进徐珈鼻子里,越闻越酸,坐了半晌,腰与橘子一起酸了起来。 在长官的命令下,实习生不敢耽搁,以最快的速度在楼下叫了辆滴滴,准备去杨子曦所在的医院。 5分钟后,左边一个闻序,右边一个韩克明,徐珈如坐针毡。 唉,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今天滴滴的后座,格外的……硬。 第8章 第 8 章 半个小时后,博川大学附属医院,一辆黄色小型老年代步车稳健地停在门外。 趁着这空档,司机小黄把头往车外探去,悄悄醒了把鼻涕。 有一种冷叫妈妈觉得你冷,事实上,在关怀人类体感温度的赛道中,比妈妈更快一步的,是卖衣服的,十月天气转凉,秋风还没变北风,但街上的服装店早早地就把冬装搬了出来。 赢在起跑线大多时候只是一种策略,并不分对象。 于是大街就成了商家们的促销大会,什么新衣到店会员抢先88折,辉博登羽绒服19天极限大甩卖,各大连锁商场里,衣衫鬓影间,店员踩着高跟鞋把正当季的薄毛衣从橱窗里撤出来。羽绒服被迫提上日程,一件件裹着鸭绒鹅毛的贴身气味,把前凸后翘的模特套成了个肚大的葫芦。店长坐在柜台后翻着外卖软件,微信上的客户有几百个,估计正发愁冬天的第一杯奶茶怎么送才好。 小黄这几天感冒了。 不过他并不在意,从小他就有副好身体,夏天淋雨冬日冲凉就没生病过,偶尔感冒也是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 受工作日的影响,来博川附属医院看病的人更少了,不过小黄发现,医院旁边的停车场却车满为患,停车场按英文字母分为26个区,此时从A到Z填的满满的,也不知道一床病人家属得开几辆车,才能如此充分地占用公共资源。 小黄咂舌:真是,有钱人就是了不起,像他这样的无车族,连公共资源都没资格占。 一阵风吹过,小黄又打了个喷嚏。 醒来后,闻序在医院接到了暂时停课的通知,却并没有太大触动,毕竟坏事堆在一起,两相比较,好一点的坏事也算不上什么了。 那天后他就一直联系不上连清明,白天装的面不改色,实际心中极为忧虑,直到杨子曦流的泪那天晚上,闻序接到一个电话,是“那边”人的通知。 线人告诉他,连清明虽然中弹,幸运的是,中弹的位置并不致命,目前已脱离了危险,就是被软禁了起来。 闻序一想到那小子跟谁都能哔哔一嘴的滑头劲儿,又是在韩克明手中,只要不犯傻,一时倒也放下了半块心。 得知连清明目前还算安全,闻序总算有功夫思考其他的事。 其实杨子曦流眼泪这件事着实古怪,他之前因为情绪激动,没能冷静下来思考,毕竟这姑娘可是实打实的二等理性基因人类。 黄金理性时代的人类注重效率,崇尚机器的工作效率和绝对理智,为此在高等理性基因人类中,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任何不必要的大幅度情绪波动都不会出现,人体内根本没有刺激泪腺的能力。 但这并不意味着理性基因人类没有情感。 爱憎恨恶,欢欣愁喜都存在于人类大脑中,生之俱来,唯有死亡才能消除。 古往今来,人类对情感的探索不知多少年,久到连长河都分不清,人在星球脉动的时候诞生,经过繁衍生息族群不断壮大,逐渐成了宇宙中最多的种族。他们的时间非常短暂,比群星闪耀时的诸神差远了,短短六七十年就可以结束一生,却因为情感的联系,一个人的思想和生命甚至可以延续几代百年之久,乃至如今,感性基因和理性基因的进化出现。 但人类仍是人类。 就像闻序的感测报告,理性基因人类有一个规律波动的情感区间值,会上下浮动,可相比感性基因人类,却不知淡薄了多少,甚至大多不会从肢体动作中看出来,等级越高越明显。 所以说,就算灰色星球的其他城市坍塌成了一团毛线,身为白川一等理性公民,也不过是感到一点匪夷所思,耸耸肩膀,然后放下手机继续跳舞。 除非灾难终于降临自己头上,待到一无所有,就像富豪一夜破产,穷人失去了唯一的食物,他们可能才会假模假样的发呆一分钟,接着,以最快的效率该上吊的上吊,该跳楼的跳楼。 乐极生悲,感时伤事这类词,并不存在于大众词典里,你不是我,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感性,意味着不必要的事,对他人是虚伪,对自己嘛,亦是无用。 终于重回颜值以及行动力巅峰的闻教授很好奇,到底是什么天外来物,才能撼动理性人类基因这座钢铁长城,让眼泪这玩意儿从无到有。 基因的感性难道真的具备匪夷所思的再生性? 也许,这对他的研究会是一个重大突破。 302病房。 面向床对面的三个人,杨子曦努力挺直脊背。 女孩的脸色依旧惨白,明明早就不流泪了,身体机能也显示十分正常,甚至昨天晚饭还加了满满一份红烧排骨,可是破败的玩偶依旧破败。 她清清嗓子,有些难受的说道,“3月27日晚8点,我拿着刚打印的课表走入了二楼教室。10分钟后,闻教授来了,徐助理帮教授打开了PPT,接着上节课的内容,闻教授提到了一个感性基因的著名学者,和他的一篇关于感性基因对人类文明影响的论文。处于理性考虑,我向他提出了是否可以跳过这个话题的请求,然后,闻教授问了我一个问题。” 韩克明靠着墙,冷冷打断她,“杨子曦,我们不需要你当一个时间记录仪,现场回放这种事儿有监控器就够了。我刚刚问你的问题是——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会流泪,请正面回答。”一幅铁血无情的冷酷。 女孩的唇被上颚贝齿咬着,失去血色,她摇摇头,几乎语无伦次的说道:“不,我不知道!不…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因为害怕还是紧张,杨子曦的声音抖到了冰岛,就算声音再抖,奇怪的是,她的眼底却没有慌张,这种情景很诡异,就像是台卡壳的收音机在一遍遍循环播放,还是台嗓音沙哑质量不好的。 徐珈在一旁帮韩克明做审问记录,小年轻没什么大本领,在闻教授手下待久了,笔记倒是记得还行。 心道:这姑娘都抖成这样了,还能一点都不知道? 杨子曦的状态看上去实在不好,为了安抚女孩激动的情绪,徐珈充当和事佬,放出微笑。 徐珈放轻语气:“子曦,请相信我们没有恶意,你的意思是从不知情,甚至一点征兆也没有吗?” 没等到杨子曦说什么,闻序慢悠悠先开口了。 “子曦,你可以再仔细想想,毕竟流泪这件事,在很久之前是人类的一种原始本能,或许那个时侯你非常放松,没有留意。” 杨子曦这次坚决摇摇头。 看着闻序的表情,韩克明突然冒出一种猜测,这样的情景异常熟悉,他觉得闻序像是在等某种契机,现在,就是契机到了的时候。 果然,闻序突然向前走了一步。 病房里很安静,幽谷百合散发着淡淡的香,那是让人精神最放松的香气。 若是不知情的人路过,甚至会觉得,里面是某两个小舅舅带着自己的外甥,来探望姨妈家某个身娇体弱的侄女。 闻序的声音带着些许引诱的味道:“好,排除放松,还有另一种情况,比如……”,他停顿了一下,说道: “恐惧。” “子曦,在你的记忆中,是否有什么些恐惧到让你永远也不想回忆?” 像是想起什么,一直反应慢吞吞的女孩愣住了。 这次她不再一味否定,轻轻点了点头。 这与她的家庭有关。 杨子曦第一句话是:“我讨厌他。”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最后一句话说完,女孩脸上显现出挣扎的神色,似是心底的秘密终于被发掘出来,不情愿,却又渴望被人知道。 故事说完。 徐珈问:“这个环佩是?” 杨子曦:“妈妈的一个朋友。” 第9章 第 9 章 女孩的讲述中,很显然,杨庭身为一名父亲,并没有得到和外界一样的好评。 杨子曦今年18岁,母亲在她6岁那年猝然离世,从此由父亲杨庭和环佩一起抚养。 她的母亲叫宁悠,很好听的名字,从小在女孩心里就与众不同,因为母亲比别人都爱笑。 杨子曦喜欢女人张开双手抱住自己的感觉,温暖,让人无比安心。 当时杨庭创业没有借助家族的帮助,一个人白手起家,每天都在星球各地跑项目,宁悠则是自由职业,天天不知道在干什么。 一个项目刚起步需要大量资金,一个工作自由,时间自由,钱包却总是空空,总体上一家人的经济条件并不算太好。后来杨子曦一天天长大,到了该上小学的年纪,但白川市最好的小学位于市中心,为了孩子的未来考虑,某次家庭会议上,对着一锅大米饭,宁悠一拍桌子决定,租房! 终于赶在杨子曦开学典礼的前一天,一家人搬进了新房子,新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暂时,只有一张床。 离开了旧房子,杨子曦并没有不适应,就算出租房狭窄,她还是喜欢和爸爸妈妈一起挤在小小的空间里。 那时候的杨庭,还不是CEO富豪,那时候的杨子曦,还没有离开宁悠的怀抱。 幸福与永远之间总是差了一个无常,杨子曦六岁的那年,宁悠得了癌症,可笑的是,同年父亲杨庭的海棠公司终于上市,他们终于有能力换一个大房子,可是更加宽敞的房间里,却再也没有了能和母亲一起睡的床。 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宁悠去世了,美丽的生命如花短暂。 杨子曦的记忆中,宁悠去世后,杨庭的工作更加忙碌了,她经常由环佩照顾。 环佩,是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 年少读书时和宁悠交好,长大后也总形影不离,杨子曦对她很熟悉,也很亲近。相比杨庭疏于照顾漠于关心,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三餐饭中,女孩对环佩产生了一点相依为命的感情,比起冰冷的家,杨子曦更喜欢环佩的小公寓,反正她一年也见不到几次杨庭。 直到11岁的那年夏天。 那天杨子曦照例补习去上课,却莫名心不在焉,可能是生物老师讲解的基因工程太过宏大,以至本来很喜欢生物的女孩都难免空虚,讲台上老师的嘴机械吐出的字像是陌生符号,女孩摇摇欲睡。 这时,环佩来了,递给女孩一根棒棒糖。 女孩挽着环佩的胳膊,叼着棒棒糖轻巧地跨过台阶,以为终于要脱离苦海,没想到,那竟是噩梦的开端。 环佩带着杨子曦来到一所体育馆,篮球场上的暑气蒸蒸日上,让人几乎快要羽化成仙,身边的白羽飞球你来我往,以各种姿势弹起,又落下,一个游泳池前,环佩停下脚步。 “什么?学游泳” 原来在女孩不知情的情况下,杨庭给杨子曦报了一个游泳班。 这件事并没有人和她商量过,女孩莫名其妙,而且她尤其讨厌水,瞪着环佩,转身就要离开。 大人的世界很复杂,没有那么多留给不听话小孩的余地,就算是妈妈的好朋友也不行,何况,这是杨庭交给环佩的任务。 女孩最终还是妥协了,磨磨蹭蹭地换上泳衣。 像是勾开了潘多拉的黑暗魔盒,在回忆这段往事时,一种窒息的感觉涌入杨子曦心头,但她压下不适,还是坚持说了下去。 “后来,我站到泳池边,身后突然有双手伸过来,我没有察觉,直接就被推下去了,是环佩。” 徐珈抓紧手中的笔记本: “然后呢?” “刚开始,我的头露在水面上,身体不断挣扎,她好像在和我说话,说…说什么让我把两腿并拢伸直,大腿带动小腿向前收,一边划一边分之类的,还让我保持规律的呼吸,应是在教我游泳。可我好像怎么都学不会,越学越沉,很快,我就沉到水底下了,意识逐渐模糊,再也看不清环佩的脸,也听不到她的声音。” “我记得,那片游泳池异常潮湿,池底黏着黑绿色的苔藓,水大量冲进眼睛里,鼻腔和胃里里灌满了水。因为不能呼吸,我的肺出奇的痛,那种感觉像是……要被水敲碎了。后来,我的脑子越来越沉,不知过了多久,环佩终于把我捞起来,可过了一会,她又把我推下去,游泳真的好痛苦。” 闻序和韩克明对视了一眼,心头感到一阵荒唐。 若不是有学游泳这个前提,就这种野蛮暴力的教学,不清楚的人,还以为是在谋杀。 没见过谁这样教游泳的,不从憋气摆臂基本的学起,反而拔苗助长,恨不得孩子跳下去就会游。学习的人也是够糊涂,没有一点常识,就这个脑子,活到现在简直堪称奇迹。 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目光,保持耐心,继续听杨子曦说。 杨子曦的眼神很不安 ,“我不清楚那天被捞上来几次,又被推下去几次,可无论我怎么哀求,她都不和我说话,也没有安慰过我。那时环佩就像变了个人,甚至看到我在水里喘不过气的样子,她还在微笑。连续一周都是如此,每天在这样的窒息中生存,我快崩溃了,我太笨,怎么都学不会。” 闻序问道,“那你有想过告诉你的父亲吗?” 杨子曦停顿了一下,摇头:“没有。” 闻序疑惑:“为什么?” 杨子曦的目光渐渐变得空洞:“因为环佩告诉我,一定要学会游泳,爸爸一定要我学会,否则…” 徐珈很奇怪,“否则怎样啊,世界上很多人都不会游泳,比如我小时候也学过,现在就忘了。” 韩克明不知想起了什么,表情一言难尽。 女孩的声音很轻:“否则就会被抛弃。” 闻序觉得这样解释不通,就算女孩对环佩十分依赖,毕竟这只是她的一面之词。 他问杨子曦,“你非常相信她吗?如何能判断,环佩没有在骗你?” 女孩慢慢闭上眼睛,像是穿过记忆看到什么场景,一生都难以忘怀。 “她不会骗我的,从来不会。” “因为后来的几天,爸爸也在那。” 三人吃了一惊,他们都清楚,“那里”,指的就是泳池边。 这样的魔鬼训练发生在孩子身上,身为父亲竟无动于衷,甚至是指使者。他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看待自己的女儿,看着女儿一次次在生死边缘徘徊,喘不过气来。 难怪杨子曦会对杨庭产生抗拒,这要是还能亲近的起来,恐怕就不是脑子的问题了。 “最后,我还是没学会游泳,爸爸很失望。不知道为什么,从那以后,我就刻意遗忘了这段记忆,也许做梦时梦见过,但一旦梦醒,就只记得游泳馆,剩下都是一片空白。似乎前天的眼泪是个征兆,就在刚才,闻教授问我恐惧什么,那些内容像是放电影,那个瞬间,我一下全想起来了。” 韩克明向徐珈递了个眼神。 徐珈对女孩笑了笑,“子曦,非常感谢你对我们的如实相告,痛苦的回忆只是过去,我们都要往前看,别想太多,今天先好好休息吧”,说罢,他扯扯闻序的袖子。 闻序点点头,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即将离开时,他又返回到女孩的床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现在还觉得它无用吗?” 这是一个正常的问句,听上去不知所云。 刚才还呆呆的女孩,猛的抬头,仿佛听到了恶魔降临的呢喃,竟发出轻微的战栗来。 闻序没再说什么,只是温柔地替女孩掖了掖被子。 病房空无一人,再次变为一如既往的白色,床头柜上,昨天小护士送来的幽谷百合凋谢了一朵,散发着淡淡的忧伤与孤寂。 听着脚步声渐渐走远,女孩松了口气,她知道问句的主语是什么。 眼泪,真的无用吗? 女孩眼里,倏地闪过一丝迷茫和怀疑。 能为一朵玫瑰寻死觅活的人必然也能冷淡将玫瑰抛弃——可惜夜莺不懂,如同她不懂复杂的人心。——《夜莺与玫瑰》 博颂街72号夜莺小区,6号楼玫瑰座。 一个红头发的女人站在阳台上。 身旁,放着一盆白色玫瑰。 白玫瑰花瓣皎洁,露水滴进花蕊,凝聚成一颗心美人泪,摇摇欲坠。 月光把笼子雕刻的完美无瑕,探头探脑地夜莺好奇看向窗外,等不及对月一展美丽歌喉。 它发现,这玫瑰…简直诡异的要成精! 世人皆知玫瑰的高傲,它们的头总高高扬起,身上的荆棘是为了阻挡他人的靠近,花蕊的芬芳馥郁只留给那个唯一的人。 这盆却独树一帜,没有一点身为蔷薇科植物的自觉,近处看它的根茎异常光滑,头好像即将跌进尘埃。 因为,这是一朵不带刺的玫瑰。 受灰色星球的古老历史文化影响,花卉市场里很难见白玫瑰一枝独秀。 白川的传统中,只有哀悼逝者,白玫瑰才会被单独拎出来,对着死人的墓碑这放一朵那放一朵,但在爱情里,它象征着至死不渝的纯粹。 无论是情人节七月节还是求爱表白金婚银婚,送白玫瑰的,一束寓意才够美好,何况是这种按盆算的,满盆真心,一支更是残缺。若是生命力顽强,争得盆锦绣前程还能被高看一眼,会有惜花之人愿意等待。 可惜这是盆光杆司令,唯有孤零零一支,摇曳在月光看不见的炙热里,像是在祈求某种廉价的怜惜。 这朵玫瑰活了很久很久,花瓣被黑夜污染上了焦色即将凋零,午夜的阴风路过,它遗落的生命余寂被女人的手指接住。 女人含笑看着夜莺,竖起一根手指,靠近夜莺,用一种非常年轻的声音说: “嘘,别闹。” “玫瑰的一生只愿拥有一瞬的美丽。” 红头发女人哼着小曲,模仿萤火虫跳起了翩翩圆舞,像是对待热恋中的情人。 午夜场上夜未半,三更已过五更声。 第10章 第 10 章 三人兜兜转转回到医院楼下,文明骑士们的“走过场”像俄罗斯套娃,一套接一套,不出多时,杨子曦的病房又被严加看守了起来。 黄梅时节雨声大,雨点小,湿湿的,潮潮的,不知在空气中酝酿着什么,云憋出了个小区里大爷大妈们不知衣服何时能干的表情。 这几天关于闻教授的流言蜚语,风言恶语,经过各派记者们的铺垫渲染,凭借附加实力霸占了博川大学热搜榜。 沿用光明报社头牌记者的头条解释:闻教授目前就是个定时炸弹,与目前逮捕到的理想国成员交往过密,曾经还是师生关系,就算用脚底板想也知道,肯定有什么猫腻!民众们,请擦亮你们的双眼! 广告打的轰轰烈烈,轰的闻序黑红黑红。 重点在于,是个人都知道。 市政的骑士们虽然都是人,却愁的左右难为人,一个个紧盯着闻序,像是脑袋上吊了把大刀,不敢轻举妄动。 能进市厅的都不傻,经过多年身心上的“训练”,个顶个的人才,缺心眼的不多,当然能看出他们长官对闻序的态度,十分的……嗯,耐人寻味。 一边是长官,一边是嫌犯。 身为跟班,甚是两难。 今早针对闻教授的拘留令新鲜出炉,八点准时送到了骑士长手上,拘留令在一纸薄薄的牛皮信封里,约2.5张打印纸那么厚,牛皮信封散发着打印墨水独有的清新味道,正反面干净的能卖钱,除了信封边被涂上了一层独特的红颜料,可看出其紧急程度。 出乎骑士长意料,拘留令是维蒙派人送来的,来人是个面向模糊的军官,是的,就是“面相模糊”,男女未知则是因为变声器和伪装。 军官把信到就走了,但骑士长半点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记忆像是被橡皮一口气擦去,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所以只能用面目模糊形容。 骑士长见怪不怪,维蒙派自建立开始就是这种套路,邢洲和几方派别为了市厅考虑,都没有反对。 维蒙作为保密局的官方守护大神,非必要不以真容示人,这也使保密局的位置和信息收集异常“保密”,安全性不是一般的高,只要加入维蒙就不可例外。 骑士长小心把信收回,想起有几个在维蒙工作的同学就是这样,大学一个寝室玩的挺好,可惜十多年过去,他却连老同学的样子都快记不清了,偶尔一起在酒吧喝酒,甚至觉得,自己身边坐的是另外一个人。 面容模糊没关系,维蒙来送拘留令,才是最头大的地方。 维蒙派比较特殊,近几年,在政治观念上和文明骑士及其他民主派总是相左。 市厅的文明骑士管辖整个白川,实际上,白川内部分为四个民主派别。每个民主派只要收集到白川超过70%的民意,就可以使用“民主权”,文明骑士也不得干涉。 若是邢洲发的拘留令,还能内部消化,一切都好商量,其他民主派介入,就会让事情处理起来更为复杂。 毕竟闻教授是灰色沙漠计划的主心骨,实验室里堪比2.0版的工作战斗机,学生心目中博古通今学富五车的教授,博川大学校园女同学们最火热的青春。 他们这群“正派官员”如临大敌,要是直接逮捕,恐怕会激起民愤吧。 一边抓命令,一边抓民意。 骑士们一时还没商量出什么对策让敌人主动招供,结果自家上级毫不避讳地先跑到敌方阵营了!态度之温和语气之温和前所未有。 啊这……对吗? 到底是何原因能让长官如此“牺牲”? 等等,难道长官是假装投诚,以身为饵,诱敌深入? 那这也太拼了吧! 吴秘书混在骑士里看着眼镜都要掉下来了。 三人站在医院门口,闻教授远远看着杨子曦病房的窗户,一脸苦大仇深,似是谈判未果,对学生的状况非常忧心。大概是忧心的程度堪比泰山压顶,脚下高不过二寸的楼梯自动退避三舍,教授迈开腿,很没面子的一脚踩空。 吴秘书吓了一跳,还没顾得上歌颂教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谆谆慈父心。 只见韩克明劲臂一揽,搂住了闻序。 好一个英雄救美。 骑士们心里默念:“忍辱负重,虚与委蛇,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美人”闻序刚刚确实在想杨子曦,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了一种可能。 杨子曦身为一个标准资产阶级的富家女,自母亲去世后与父亲杨庭就形同路人,环佩是她身边为数不多的亲人。 毋庸置疑,每个母亲的死都是孩子一生的潮湿,杨子曦失去了最爱自己的人,这种恋母情结若是转移到环佩身上,也不无可能。 后来游泳事件发生,无论主观还是客观来看,直接操作者是环佩,杨庭作为一个间接指示者,并没有和女孩产生过太多直接冲突。正如女孩所说,他们平时甚至不怎么见面。 闻序在想,为什么杨子曦在讲述自己记忆空白前第一句话是。 “我讨厌他。” 杨庭在女孩最后的讲述中出现,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难道她真的对自己的父亲厌恶至此,恨不得时时挂在嘴边?还是说她紧张过度,语句错乱了?不,身为一等理性基因不会犯这种蠢,太过明显了。 但如果,“他”不是指杨庭,还有一种可能。 “她”——是指环佩。 仔细想来,女孩从未当面表现出对父亲的厌恶,父女二人的日常调查就在文件夹里,可是其中的内容,多是从第三人口中所得。 是他们先入为主,根据杨子曦与杨庭的冷淡相处模式主观猜测,随后又被女孩对环佩的雏鸟依恋误导。 女孩之所以忍受下如此痛苦的游泳训练,是因为…… 闻序挑出女孩着重强调的牵丝线。 是了,因为害怕被抛弃! 一个害怕被对方抛弃的人,是不会对那个能够抛弃自己的人抱有完全厌恶的,就算没有爱,起码也会有期待,就像夏花执着追逐着夏日的绚丽与芳华。 因为害怕被抛弃,女孩才会在夏日的池水里用力地挣扎,她害怕的浑身上下都在发抖,可能在用狗刨的姿势挣扎想不那么快沉底,或许比狗刨还不标准。 只是不想让父亲失望。 所以,在水下快要窒息时,她会用一种满含期待的目光向养育自己的那个男人求救吗?会希望自己的父亲满含温情地向自己伸出一只手吗?会希望他像母亲一样温柔的抱住自己,然后告诉她,没关系,我们明天再游吗? 可惜环佩提前透露了答案。 水,并不能替女孩发出声音。 女孩只能看着父亲渐行渐远的身影,独自一人淹没在绝望的深渊。 那么事情就再次有了变化,杨子曦和杨庭不亲近是事实,她对父亲抱有希望,理论上不会主动与他发生冲突。 那么为何二人的关系会僵化至此?仅仅是因为杨庭经常不回家,对女儿缺少关心吗? 韩克明打电话的时候闻序也在,表面上看,杨庭非常在意杨子曦,一接到电话立刻赶往医院,为了杨子曦甘愿向市厅“妥协退让”,不像是会冷暴力疏远女儿的父亲。 难道是因为类似感性基因的爆发?因为女儿的突然流泪会给家族带来蒙羞?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杨子曦和杨庭两个人走到如今别扭的局面,让女儿不像女儿,父亲不像父亲。 闻序一直以旁观者的角度考虑,如今方有些主观代入。 亲人是这世上最难割舍的东西,这两个字总是被说不清的琐屑与误会包裹着,让人挣扎在血脉亲缘的蛛网,然后隔阂中的爱与恨伴随着早就遗忘了的光阴,被数不清的冷漠尖锐刺穿,最终渐行渐远,却仍是藕断丝连。 他们也有误会吗?是谁导致的? 环佩在其中到底承担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如同她才是女孩指认的讨厌者,她是否就是女孩臆想中父亲刺向自己的那把刀,一边让杨子曦恐惧,一边让她深信不疑。 闻序暂时无从知晓,这个想法只能在他心里留中待报。 突然,一阵酥麻的感觉穿过头皮,如触电一般,闻序被迫中断思考。 不是吧? 吴秘书十分震惊,怀疑今天的眼睛腿反了天了。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众目睽睽之下…… 以身为饵? 虚与委蛇? 深入敌营? 姿势另当别论,透过秘书的有色眼镜,不知是不是眼镜偏光严重。 韩克明低下头,接着,他的唇有意无意地擦过闻序的发丝,加上半扶半抱的姿势,遮遮掩掩,九分不正经硬是变成了十分缠绵缱倦的意味。 这好像有点要紧。 男人嘴唇的温度停留在头顶,飞速扎根到大脑温热的血液中,恍若血脉相依。 闻序打了个激灵,受基因控制,眼角刷一下红了。 看上去像是恼羞成怒。 闻教授抓住韩克明揽在腰后的手,维持表情的高深莫测。 “真是乐于助人呀,韩长官,下次给你发顶小红帽,以后专扶老奶奶过桥。” 韩克明笑的纯良无害,“多谢教授赞赏,在下定会以此鼓励,此处没有桥,为了你我可以搭一座。” 闻序:蹬鼻子上脸了是吧。 什么情况? 在病房时徐珈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干脆眼不见为净,他点开微博,两秒后,一个我导和疑似我导对头的男人在一起了我该怎么办的话题弹出。 楼下置顶: 方法论三部曲:想其所想,投其所好,唯命是从。 吴秘书猛的一拍脑袋,自言自语。 “原来如此,是色诱!”,随后同手同脚的飘走了。 徐珈震惊:自己没听错吧!色…什么玩意儿? 世界上总有些事皇帝不急太监急。 出于某种阴暗心理,看到骑士们的反应,徐珈就像打了兴奋剂,想到前几天差点被闪瞎的眼,狗粮这种东□□享享不如众享享,一起磕才香嘛。 不知道又是出于某种少男青春期的矛盾心理,他对骑士长剑的态度又不太放心。 徐珈不自觉的想起楼主置顶的三部曲。 方法论第一步:想其所想。 总结经验,徐珈觉得闻序对韩克明有一种难言的亲近,生活中,教授不是个正常表达感情的人,这种情况就差头顶写着一行字,我们俩是可以进行长远发展的关系了。 教授的欲拒还迎非常符合情理,堪称主动。 面对爱情这种的生理情感,一等理性基因人类大多不在乎,不过嗯…教授作为一个研究基因的科研工作者,应该十分注重情感上的完整体验,毕竟这对他目前的实验很有帮助。 书上怎么说来着?荷尔蒙分泌多点的恋人不都是你爱我我爱你,我要为你付出一切,我愿为你去摘星星之类的吗? 可是韩长官的表达方式,比起爱慕,更像是调戏,总是非常轻浮,他到底喜不喜欢教授?不会是在吊着教授吧? 这可不行!身为一个尽职尽责的助理—— 方法论之第二步:投其所好。 应该帮助教授解决他的情感问题。 想到这儿,徐珈把脸从一堆资料中薅出,斗志昂扬。韩长官,是真爱就要说出来。 韩长官跟在闻序身后当跟班,闻序一脸爱咋滴咋滴的样子。 中二青年深吸一口气,做贼似的拍拍韩克明,自以为声音很小: “韩长官,问你个事。” 韩克明:??? 徐珈:“那个……你什么时侯喜欢上闻教授的啊?” 一片乌鸦飞过。 闻序不小心听见,差点把头磕到地上。 吴秘书跟上来,一口气憋在喉咙眼不上不下。 市厅的骑士们收到长官指令,齐刷刷捂住耳朵。 骑士头头韩克明气急败坏: “你妈妈没教过你吗,知不知道说话要注意场合,小,朋,友!” 第11章 第 11 章 如果实习生多花一秒回想一下自己还没写完的报告,就知道,这句话不该问出口。 顿时成了世界中心,徐珈后知后觉地吞了一口口水,后悔药都来不及吃。 闻序还没反应过来。 耳畔,韩克明的声音时而清楚时而模糊,他说的,到底什么意思? 是默认了吗,既没肯定也没否定。 人心总是容易矛盾,又喜欢自我反驳,手心的扣子被汗水浸湿,闻序对自己说,开什么玩笑,你在这自作多情什么? 是听错了吧,或许……他什么也没说。 闻序蓦地一阵气恼,恨不能把徐珈打成个包裹扔到垃圾站。 脑海中争斗了七七四十九遍,正反双方辩驳了九九八十一回,闻教授僵在那儿,身心上天入地,乾坤颠覆,还是没有结果。 他是冰,很久没再见过火,却像黑暗的旅人一样坚信自己有一天会遇见火。 可是冰河再清楚不过了,冰火交织,狭路相逢,冰可能会被火灼伤,火亦会被冰封冻,不知哪方先走向毁灭尽头。 曾经很久之前,闻序就想要触碰烈火。 正如很久之后,闻序想知道那个答案,听那个人说。 他们措不及防的匆匆相遇,就如同最开始的那样匆匆别离。 这段时间被那么多繁杂的事情绊住,一场采访让他变成了只笑面虎,袖里藏刀,被迫左右逢源,后来一滴眼泪又打的他狼狈不堪,手忙脚乱。再加上连清明出事,所有事凝成了一座泰山,像流星一般,悍然冲向他这座破破烂烂的小船,小船久未修补,差点说翻就翻。 谁知这时韩克明掉了下来,犹如天外神兵,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这艘船修补完毕,连型号也更成了最新版本。 于是什么采访,停职,审查,全被文明骑士的长剑一挥,变成了几颗遥远的星星,如今只剩他们两个人肩并肩坐在船上,一同眺望那可望而不可即的银河。 闻序竟然就这样忍不住的沉浸其中,忘却了眼泪,忘却了基因,忘却了感性和理性,甚至忘却了当下的自己。 这一瞬,他们恍若重返过去。 闻序恍惚听见,曾经有个少年用力握住他的手,不熟练地,却小心翼翼:“如果你能看到灰色玫瑰星球上的星星,要知道,那就是今天的我在想你。” 古早的情话太土,少年垂下眉眼,不好意思的笑了。 闻序却觉得那么动听。 现在徐珈的一句话打醒了他,振聋发聩。 韩克明……喜欢他? 何必自欺欺人,甚至说,他都很难记得最初的自己。 生命是匆匆长河,沧海遗贝,每个人记忆都会有一段空白,大多人是和杨子曦一样自主掩藏,可总有一些人是被迫删离。 原来18岁的闻序和韩克明早就被定格在了博川大学338年的教室,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 当坐在第一排戴眼镜的少年望向坐在最后一排的少年, 当站在台下提问的学生代表看着主席台上系着红领带的学生会主席, 当博川大学第一届人类基因辩论赛的正反辩手两相对望…… 那是第无数次的针锋对决。 普通校友而已,不过棋逢对手,又谈何喜欢。 早已过去了那么多年,他像一颗飞叉了路的柳絮,飘忽不定,在无数过路者的帮助下,最终还是飞完了原来要走的距离,只是最初握住柳絮的那个人啊,一去经年,不知归期。 闻序匆忙打理出一个体面的微笑,掩埋住留恋和不舍,抬眼看向韩克明,像是放弃一颗珍贵,最珍贵的,珍藏了很久的珍珠。 他假装,淡然,冷漠。 嘴僵成了块木头,不知削下什么东西:“哦,刚来的实习生不懂事儿,童言无忌,韩长官不必放在心上。” 闻序知道,冰河不会再有下一次相遇了。 所以不必回头。 韩克明抿起嘴角,死死盯着闻序,试图再次从这张深奥的白纸上发现什么蛛丝。 可惜白纸学聪明了,原来好歹属于人类的语言现在不知换成了哪国鸟语,让只精通一国计算机语言的韩长官一时无从下手。 多年以前,纯银时代的人讲究内敛含蓄,刚刚的潜台词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很多话不用宣至于口,暗戳戳回应着话语中的喜欢。 但韩克明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太莽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生怕别人闻弦音而知雅意,见缝插针,给闻序本就风雨飘摇的处境再安上个媚上欺下的罪名。 在座的都是人精,懂的都懂。 结果心上人扔下一个“哦”,两耳不闻窗外事,我自坐地念经,愣是装的一懂不懂,听不明白所谓的画外之音。 一阵急躁的龙卷风骤然从心口升起,暴雨闪电轰鸣直下,浩浩江河奔腾不止。 这种情绪很陌生,激起一团火星,几乎让韩克明没有耐心再玩这猫抓老鼠,白纸猜字谜的游戏了。 像是坐上一辆脱轨的列车,骑士再难握牢心头那把燎原之火,火星即将迸发而出。 理性一等基因碎成了渣,高等理性人类的title碎成了渣,如果能看到韩克明的基因监测数据,不必说,必是即将突破临界值,一路长“虹”。 韩克明几乎疯魔的想,如果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闻序会怎样呢,他的表情会因我而变化吗,会不会与以往不同。 冰,会碎吗? 终于,他疯魔地想:白纸不透明又怎样?今天就算闻序是张黑纸,也要把他撕碎消化了,什么暴雨霹雳给我滚一边去,其他牛鬼蛇神爱听听,虽然最好别听! 披着张狼皮扮成个正人君子,装成个纯情骑士,拨着闻序的软筋,准备上演一场苦情大戏。 韩克明扯住教授的风衣,单刀直入。 那固执的样子,在闻序眼中,与某个说土味情话的少年渐渐重逢。 骑士带着委屈, “什么童言无忌,闻序,你不知道吗,我喜欢你。” 吴秘书仿佛早有预感,一个手滑,眼睛腿戳进了眼。 闻序呼吸一滞。 刹那间冰河遇上了烈火,千里冰封,一朝消融。 医院浓重的消毒水味消失,本就不多的人渐渐远去,心脏的位置,一个声音愈发的响起来,乱了阵脚和节奏,占据了闻序所有思绪。 来自过去的回响猝不及防,刹那间,回忆沙漏穿过千千万万憧时光,石子在浪的卷袭下翻滚,碰撞,最终被切割成无数晶莹的细沙散发出璀璨夺目的光,化为他的念念不忘。 迷了人眼,也动了人心。 那光芒太耀眼,耀眼地让他几乎想流出泪来。 他像是第一次听见,又像是…很早之前就听过了。 闻序几乎有些惶恐。 属于韩克明的那根软筋猛招呼都不打一下,猛的一酸,顺着心肝脏脾蛮横直上,抚过兢战的身心流连忘返,万般滋味,最后酸的嘴里发涩,竟是有苦难言。 教授白长了张口,舌战群儒多年,此时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紧接着,酸软之后就是无力,惊魂过后,一股深扎在闻序心中的无力渐渐占据了他的身体,像是永远罪恶的荆棘,永远埋在血液深处,让他无路可退,无处可逃。 那是经年累月积攒而来,无数辛酸破土而出的,是青葱少年亲人尽离散,无处话凄凉的孤寂,是山穷水尽处他人为求无愧,却让他始终有悔的柳暗花明,是不断的自我怀疑抹去泪水后刮骨疗毒,可还是怕误入歧途,是故人难忘情深难舍却纵使相逢应不识的不甘心。 可闻序知道的,无论是酸涩亦或是无力,他都说不出口,于是便成了种折磨。 他好像抛却了一身的血肉,变成了和女孩一样的破败玩偶,等待着深渊有始无终的落下。 一等感性基因的悲欢离合在理性时代是那么的世所罕见,旷古至今,行至此处早就无人能懂。 既然不懂,又何必多说。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静止,脱离了躯壳。 闻序松开那枚纽扣:“韩长官,无论是否过去,我想,我们并不熟悉。” 说完,所有无处安放的牵挂,说不出口的难言之隐,深入人心的拨筋之痛,伴随眼眶的酸涩,终于慢慢尘埃落定。 他知道,此生自己必须孤独的走下去。 韩克明笑了笑,站在原地,凝望着那个誓不回头的人。 无论是黄金时代还是纯银时代,正常人类完成告白后无非会做这两种事,或是乘胜追击,或是体面逃离。 可他是个两不是,被钉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中间地带,既没脸追上去,亦学不会退却。 理性一等基因人类的理智把骑士唯一的遗憾都框在了过往,而遗憾的代名词,叫做闻序。 他在遗憾什么呢? 周围渐渐忙碌了起来,医院墙被人挂上彩色丝绦,灰色2号星球一年一度的庆典即将开始,电视的新闻频道被人撤去,一卷录像带穿梭时空,沉浸录播到七年前的博川大学。 又是一年看不见的白色月光…… 第12章 第 12 章 学过初中地理的人都知道,宇宙在物理意义上被定义为所有空间时间及能量的总和,存在悠久,其中一个银河系便亘古亿年,所以在广袤无垠的宇宙星系中,灰色2号这颗刚活过100年的星球实在算不上打眼,一向是火星与月星的跟班。 不过小星球年龄不大,脾气倒不小。 宇宙小行星研究所的科学家对自己的起源十分好奇,想知道,这星球上大气究竟有什么秘密,能孕育出像他们这样优秀的人类文明。可惜科学家们效率太低设备还落后,没等研究出星球大气的基本结构。 进入纯银时代,灰色二号星球不知犯了哪门子的蠢,差点自爆。 原因是某个星系的宇宙潮汐引着了星球内部的核心爆炸系统,闻听此讯,科学家们匆匆放下手头的科技文明要务,集体投身于拯救灰色星球的作战计划。 当时,星球上的人类深陷基因感性与理性的拉锯战,绝对理性派与文明守旧派吵的不可开交,这下好,两排元老一听说星球即将要爆炸了,人类马上就要灭亡了,基因都要更换继承人了,吵也没用,这才心平气和的打起商量。 正值感性主义漫游星球,而后文明骑士们引发文明战争,接着不知道是靠运气还是靠运气,反正洛希极限手下留情,星球灭亡最终没有发生,却在星球恢复平静的那一刻改变了人类基因,热、月星球与灰色2号星球之间的距离被置换,夜晚从此压缩到了3点到5点,未来30年的文明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 所以白银时代有一句很著名的话,“能站在同一个星球仰望同一片星空,同行一段,便已足够幸运了。” 在韩克明的记忆里,闻序也这么说过。 当然,在开启那段对话前,他们还有一段很长的前提。 七年前,博川大学。 那时,和所有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一样,韩克明和闻序谁也不认识谁。 闻序提前三个小时就到了338教室,他扔下包,桌子上一排不同色号的海报专用笔摆开来。 此事说来话长,身为学习委员,闻序负责今年机械制造技术与应用一班的校庆策划。本来学委和策划之间并不搭噶,奈何今年校庆难得连着周末一起,趁学校放假,文艺委员卷铺盖直接跑路了,临走前死皮赖脸,对唯一留校的班委委以重任,比如……替她去做校庆工作汇报。 闻序被她缠的没办法,只好接过这杆名不副实的大旗。 “温暖月光,残酷太阳” 是今年班级庆典的口号,贴在后墙中间。 只见八个大字分成两半,一截还在墙上,另一截化身成了个失足少女,轻轻柔柔落到某个正在睡觉的人头上。 闻序抬起袖子,记号笔身下压着最后一句口号——理性至上。 呵,这也太中二了。 学习委员露出鄙夷的目光,对这小学生春游中二的口号表示强烈不满,转过头,想看看这杀马特的口号还有没有救。 结果口号没看到,透过眼镜放大的世界,白墙格外纯洁。 口号呢?学习委员一度迷茫。 海报的叫醒服务实在特殊,闷住了呼吸,韩克明被吵醒,烦躁地一把扯下盖在头上的“失足”标语。 哪个不长眼的? 身着纯白风衣的少年就这样撞进了他眼中。 那是他们最初的相遇。 像张轻飘飘的白纸,闻序的目光路过韩克明的脸,却没有半分停留,就像蝴蝶的偏爱和例外只奉献给兰草。 学习委员最擅长什么?当然是抓重点! 闻序目光下沉,重点精准落在韩克明手中的红色海报上。海报被团成一团,五官格外扭曲,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被压榨的怨气顿时达到顶峰,差点把学委吞噬。 呵,都欺负他这个免费劳动力是吧?不懂得珍惜别人的劳动成果,怎么,以为垫着板凳挂海报很容易吗? 学习委员内心很想骂娘,但他所受的九年义务教育及三年高等教育并不允许。 闻序忍住内心的MMP,挂上一抹老弱病残孕都适用的微笑,温文尔雅,活似马上就要扶老奶奶过马路的红领巾。红领巾微笑:“这位同学?找了半天,海报原来在你这啊,可以麻烦你帮我挂到后面的墙上吗?” 可惜,某个身高七尺,体貌劲美,看起来有点冷酷桀骜的男同学并不在适用范围之内,这招百试不爽,百战不殆,在韩克明身上毫无用武之处。 韩同学挑食,不吃美人计。 韩克明趴在最后一排,嗞了一声,似是有些不耐烦,抬脸一幅:你是谁凭你也配的欠揍表情。 他打量着闻序,过了一会,说:“好,给你。” 只见韩克明抻开红色的海报,接着,对折,然后,对折,下一步,再对折,最后,三下五除二地折成一个纸飞机。 他微微眯眼,一甩手腕,飞机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射中闻序胸前的口袋……啪一下,瞬间掉了下去。 一套动作下来很熟练,堪称行云流水,看到纸飞机掉了下去,韩克明好像还有点遗憾, 韩克明扭头,挑眉一笑:“不客气”,背上包转身就走,表现十分可圈可点,当然是想要让人打红叉的可圈可点。 学习委员气的眼角脖颈发红,化身体委开始活动手腕。 很好,谢谢你! 闻序是个罕见的一等感性基因,也出生在纯银时代。 其实,对于这个结果,他小时候一直不相信,觉得是机器检查出了错误。怎奈何,基因测验仪检查了30遍显示没有出错,经过800次的心理建设,闻序被迫接受了这个结果。 黄金理性时代,感性基因可不是什么大熊猫濒危保护物种,濒危是有的,保护嘛,还是算了,不人人喊打已是不错。 想到这儿,闻序又放下手,他从兜里掏出一板糖丸,卡巴卡巴嚼碎,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咽下糖丸,心里活蹦落跳的那股人劲倏地一松,闻序也计较不起来了。 “叮~”口袋发出三声响声。 “您好,您的朋友圈已更新”, 他木着脸翻开社交圈,干净的界面上一下弹出十几条消息。 手机就是这点好,某些时候不想见到同事的脸,但它总是有办法让你见到,极大提高了新世纪人消极怠工时的工作效率。 第一条标题:零余山一日游之高山流水小清新。 发布人:颜教授,下面跟着一篇洋洋洒洒的小作文。 小作文图文并茂,几张山清水秀的照片组成一个新潮的九宫格,大致一扫,都是花花草草什么的,放大细看,却内有乾坤,整体来看,九张照片经过剪贴变换已经面目一新,但实际上,原图是同一个人的照片。 手指飞快在屏幕上穿梭,一番PS美图秀秀还原,照片显现出全貌。照片里,男人的头发用一根丝带绑在身后,目光温柔如水,他身长玉立的站在瀑布围栏处,抬起胳膊,比了个耶的姿势,气质高雅不被这低档次的凡俗姿势所扰,抛开身后那张能塞下两人的影子,看起来十分岁月静好。 年纪不小了,还挺时髦…… 闻序嘴角浮起一抹微笑,给他点了个赞。 下滑,是另一条朋友圈。 与上一个相比,这个风格迥异,闻序大眼一看,猜测是连清明,一个朋友托他帮忙辅导学习的问题小学生。 看完内容,闻序心想:怪不得。 小屁孩这次月考考的尤其差,还天天挂着两个黑眼圈,原来抱着游戏手柄玩的昏天暗地,神魂早就不要钱还倒贴地贡献给了众多王者。 连清明发的是个表情包,中二的表情包上,火柴人手指宇宙,脚踩银河,脸上贴着句“double,kill”,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世界第一。 闻序抽了抽嘴角,犹豫性点赞,然后开始打字。 不过多时,在评论区的吹捧中,一条文字看上去格外醒目。 闻序:“连清明,今天下午别忘记给我交语文作业。” 连清明正躺在沙发上刷手机,与一般人不同,他刷评论喜欢从下往上,此时飘在马屁精们的吹捧中醉仙欲死。 他一边上翻,浩瀚的评论一边一条条往下冒,终于,醒目的文字即将出现。 连清明吃了一惊,等等,这谁啊?打游戏的时候好像没见过,呦,还有这么多人给他评论,难道是游戏大神看我太厉害不请自来?小学生窃喜。 总算刷到评论,连清明迫不及待地点开看,心就像停在坐过山车刚达到**时的那个位置点,不料,看完窃喜变“惊喜”,心瞬间掉了下去,语文作业四个字如泰山压顶,小学生先打了5个喷嚏。 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 “天哪,这人说的不会是我们家老大吧?” “去你的,我们家老大英明神武,怎么可能不交作业?” “不过我听隔壁2班的Lilly说,好像老大是有个家教,她见过,长挺帅的。” “真的假的!” “我刚问Lily了,她说是真的。” “唉麻,老大老大,我语文也不好,这是你语文老师吗?求介绍!!!” 连清明恶龙咆哮,Lilly误我! 评论区一片水深火热,还没来得及沸腾王者竟然真的没交语文作业,王者出手,朋友圈秒删。 叮~ 闻序收到一条信息,“您好,您的好友已把您屏蔽。” 闻序:呵。 学习委员不擅长管小孩以及哄小孩,十分无奈。 闻序想了想,因为脑子无聊手抽筋,又拉开下一条朋友圈,不过还没看完,立刻就后悔了。 照片中一群妖魔鬼怪,撂挑子去参加漫展的文艺委员cosply了个美少女战士,摆了个代表月亮消灭你的pose,一双眼皮不知道贴了几层假睫毛,眼线直奔月星。 闻序手上青筋暴起 此等非人类的审美着实辣眼,之前不买强卖的旧恨如今又横添一笔新仇,闻序只想匿名点个差评。 大概学委平时太善良,手脑不一,结果手滑,习惯性点了下赞。红彤彤的爱心在眼前闪啊闪,闻序看着只想给自己一巴掌。 头像上的美女收到好评,像是认出了熟悉观众,俏皮的向他眨了一下眼。 闻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差点没把手机扔出去。 确认没有什么重要的群通知,闻序心力憔悴,趴在桌子上,干脆把自己和手机一样原地关机。 夜幕降临,清浅的呼吸声规律的响起,手机的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一条新的好友通知冒出来,头像是条黑领带,像一颗从黑夜里匆匆划过天际的流星…… 凌晨三点的天透着股无厘头的迷离,夜幕中热星球正和月光纠缠的难舍难分,月星球卡在白日未落黑夜未起的中间参差过半,不知被哪条天狗咬了一口。 在灰色2号星球,有一种奇异时刻,比如太阳未完全落下和月亮也没完全升起,晚上,当一个发光星球被云雾大气遮上了脸,一般这种天色就叫做不眠夜。 虽然夜未眠,但非常drama的是,几乎所有人已眠。 白川是一座没有夜生活的城市,小区楼下的路灯十点半准时下岗,市中心升学率最高的高中九点准时下课,写字楼的无数红领白领们赶PPT从不加班加点,娱乐场所的棋牌室和酒吧也从不熬夜,在理性人类高达百分之九五的白川,这就跟口渴喝水一样正常。 为了生活的最高效率,大多数理性人类需要高质量睡眠,因此,他们往往遵循最规律最长寿的睡眠时间,以待明天最有效能的开机工作。就连晚上12点股市行情大跌,金价暴涨,也影响不了民众们脸上平静如水的安详。当然,也可能是来不及看,反正傍晚十一点后,大部分白川人早早就进入梦乡。 博川大学,宿舍六楼,落地窗不似往常早早落下,它缩在两侧的墙壁,对融入不眠夜的各种不明元素和背地掩藏的魑魅魍魉大敞心扉,来者不拒。 韩克明意外地失眠了,当然不是因为下跌的股市,而是因为,好友申请一直没通过。 手机入乡随俗,看起来也十分安详。 从入学第八天的凌晨三点起,黑夜给韩克明烙上了一个刻板印象,闻序是一个小肚鸡肠,娘们唧唧的人。 第13章 第 13 章 博川大学的庆典即将开始。 穿过足够容纳一万人的宣讲厅,迎宾树直愣愣的站在A字型的大门门口,滴答,一滴水落在带褶的叶子上,叶子一动不动,透着顾一巴掌拍不响的蠢。因为难打理,这种树在整个星球几乎快要绝迹,要不是白川的博士们还把它当个宝觉得辟邪,估计早就被扔到仓库自生自灭了。 一个戴着口罩的保洁走过来,瞧着在树上不知努力了多少日夜蜘蛛网,皱起眉头。 大概左看右看也没看出这玩意儿的贵重来,保洁嫌弃地提起这破树的叶子,先用钩子把蛛网勾掉,又拿抹布囫囵吞枣地糊弄一擦,就当是了当了上司的任务。 门外,个黑衬衫男人簇拥着一个人急匆匆地走向隔壁的贵宾室,“这边这边,张部长,我们本来派了几个人给您送请柬,还怕您忙没时间来,没想到,您这……这么赏光,感谢您平时对我们的支持。” 那身影一闪而过,门轻轻关上,只来得及看到那人卷成麻花的头顶和鼓成球的肚子,一声粗厚的笑夹在门缝里模糊/雌雄难辨。 时间还早,宣讲厅落座的不过寥寥几人,压轴的重量级人物都还没来。 不过……有人已经到了。 宣讲厅第三排,看着黑衬衫对那人的殷勤,一个人脱下白手套,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偏头对旁边的人说:“秦争,你猜今天到底是个什么好日子,平时三请四送的八抬大轿都请不过来,今天倒是屁颠屁颠地殷勤的很,不会是倒贴小白脸纵欲过度被甩了吧。” 旁边的人听完,冲白手套的方向“嗯”了一声,就没再说什么了,只是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人正是秦争是韩克明的骑士长,而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的,正是韩克明。 秦争有些无语,他觉得今日长官的话会异常多,内容超出了他平常发癫的范畴,再说,被甩的人……还是不说了。 “哎,秦大骑士长,跟你说话还是这么无趣。”,韩克明收回视线,叹了一口气,“算了,趁着其他部的人还没来,你去想个办法帮我盯着她,我倒要看看这老妖婆作什么妖。”他又对骑士长说。 骑士长这回嘴角很正常,点头,顺着他的方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待到骑士长走远,韩克明的目光渐渐暗了下来,他在坐报告厅的最后一排,悄悄数着离第一排有一、二、三……还挺远的那个位置,心想, 几天前,他被闻序拒绝的很彻底,恋人未满,友谊先断,两人间无端被虚空画出条楚河汉界,卡在骑士眼下的黑眼圈上分外鲜明。 韩克明翻来覆去地扯着手里的白手套,觉得自己大概中了蛊,手套纯洁又无辜,再怎么被蹂躏也变不成黑色的,顶多化为灰色的中间地带。 他这是在干什么?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骑士无声叹了口气,眨眨眼,想把闻序这尊大神请走。 可是,无论教授背影如何冷若冰霜,他的目光都移动不了半分,好像多看几眼,那人就会回头似的。这种失控感很陌生,按理说完全不应该,韩克明不明白为什么,默默反思自己是不是也有什么倒贴的破毛病。 哐当一下,宣讲厅的门被打开,骑士心里的十万个为什么被聒噪打断了。 “欸,往后看,一二三,大家一起,茄子!” 世界上的人形形色色,总有那么几个情商为零眼色为零的,至于那些才智超群又八面玲珑的,基因中的比例大概是120:1。 韩克明定眼一看,只见一群大一大二的学生们从他身边呼啸而过,跑在最前面的是徐珈。 远处看,男青年像只不解风情的大猩猩,长手长脚,在过道中间上蹿下跳,手里拿着相机拍照,嘴边还指挥着同学们摆各种pose,四肢没一处空闲的,也不管会不会扰民。 跑到最前面的讲台处,徐珈终于停了下来,兴致满满的说: “来,大家都先排好啊,等会儿我们拍个合照。” “低个子的往前站,高个子的自觉低点头啊。”实习生摆弄着相机,开始指点江山。 “那个,黑长发的,对就是你,低点头。” “这就对了,嗯,还有,第三排边上的,往后站一点,诶,不是,教授,没说你。”像是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徐珈蹲下灵活地躲过一瓶矿泉水。 相机用支架立起来,团体队形已经组合好了,所有人的身心保持僵硬,眼巴巴地等着快点结束。 设置好倒计时,徐珈立刻往回跑,结果,跑到一半还是不满意,一个急刹车大喊: “等会儿,黄砾,你怎么回事,蹲着点,挡到我家教授的脸了!” 一个穿白色正装的人脸上露出些尴尬,拍拍身前男生的肩膀,示意男生不用动了,自己往左边挪了一步。 挪完位置,穿白色正装的人向徐珈飞出一个眼刀,仔细看,正是今日宣讲会的主持人闻序。 在教授的眼刀下,徐珈也不好再说什么,快速跑到大部队中,在大部队边缘处看到韩克明,他心里一动。 徐珈挤进队形,故意提高声音:“韩长官,来,你再往右边站一点,照片上看得清”,说完把韩克明往白衣服身边一推。 他有说答应了吗?韩克明手上青筋爆起。 毛躁的小年轻没关闪光灯,韩克明挤在人堆中,先是被中二期的少男少女们扑了一脑门子的青春活力,又差点被镜头闪瞎,看在某人的面子上,他勉强掀起眼皮,转身时,却突然撞到了一个人的肩。 心情不好的时候看月亮都是屎黄屎黄的,文明骑士心中藏着一团邪火,一点就爆,心想,真是够了。 他有些暴躁的扭脸去看。 听到韩克明的名字,闻序的手兀自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此刻突然被人撞了一下。 他们同时回头,不可置信。 闻序视线触到韩克明的脸,像是被灼伤,停顿一刻,又立即转过去了,凭实力演绎什么是目中无人。 韩克明看着闻序的侧脸很久,很久,直到徐珈按下快门的那一瞬,他才反应过来,有些复杂地也转过去了。 是啊,刚才徐珈明明喊过教授,他却完全没反应过来。 就像此刻明明站在一起,却像是两个从未相识的陌生人。 拍照环节结束,徐珈领着学弟学妹们接着疯,青春活力们一窝蜂散去,剩下的都是些鳏寡孤独,韩克明手上的青筋也不抽了。 他拿着一张刚洗出来的照片,看了半天得到的结论是,照相机洗出的照片从未如此清晰过。 照片上的闻教授风采依旧,风衣平整的没有一丝褶皱,唇角刻薄的一丝不苟,好像,只有狼狈的骑士一夜未眠。 世界上有一句话说的很对,恋爱看缘分,告白分场地。不要随便在广场上求婚,或在熟人面前告白,前者尴尬的是心上人,后者尴尬的是自己。 两权相害取其轻,韩长官决绝选择后者,可惜并不是大团圆结局,白瞎了跨越七年才堪堪续上的“革命友谊”。 说实话,韩克明从没有被人拒绝过,也不知道尴尬是什么感觉。 他把照片小心塞进怀里,从旁边拽来一个笔记本,开始一页一页的折起来。 肉痛的是吴秘书,心痛的是韩克明。 骑士想:哦,不过是被拒绝了。 不过是被喜欢了七年的人拒绝了。 不过是被他以为也喜欢自己的人拒绝了。 有什么问题吗。 明显没有。 他一点也不后悔,一点也不生气,一点也不伤心。 这三种东西是什么,他有吗? 明显没有。 韩克明只是第一次体会到不完整。 心像是被来势汹汹的天狗咬去一大块,附在上面的血肉叫做闻序,齿音干脆利落,却没有血肉淋漓。 高等理性基因人类的痛感普遍低于低等理性人类,所以现在,他依旧平静地坐在这。 只是骑士的心不大不小,猛地割舍撕扯,便成了一块阴晴圆缺的遗憾,伴随着麻木后知后觉,像是渴望玩具的孩子,失去了一块最珍贵的拼图,或者说这块拼图本就不属于他,是靠闻序施舍,一切不过自相情愿。 吴秘书失去了职场生存多年的笔记本,痛心疾首,可看着韩克明,又觉得他有点可怜,吴秘书向不远处刚跑回来的徐珈招手。 两人一键开启吃瓜群众模式,左边的徐珈傻不拉几,表演着勤学好问的天真无邪,右边的吴秘书正襟危坐,表情一脸八卦,中间被两人目光采访“被拒绝感受怎么样?”的发言人一脑门官司,只得搬起权利的板砖,给他们一人一块暴力执法,避□□言满天飞。 然后韩克明转过头,扔掉眼里的遗憾与不舍,戴上白手套,胸前的金色六角勋章在阳光的普照下熠熠生辉,棱角分明。 博川大学第十届黄金理性时代纪念大会就要开始了,大摆钟定点敲响,声声铿锵有力,不容置疑,就像那个人固执走进他的生命,与当年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