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势攻陷》 第1章 重逢(1) “最终版的渲染数据,再核对一遍。” 温晨的声音清润温和,像初春融雪的溪流,悄然漫过工作室里紧绷的空气。他修长的指尖抚过面前巨大的建筑模型——那是他耗费了八年心血的作品,“归巢”。 助手小李郑重地点头,脸上写满崇拜与紧张:“温老师放心,所有细节我都核对三遍了。” “嗯。”温晨的目光从模型上移开,落向窗外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 玻璃幕墙折射着午后炽烈的阳光,刺得人目眩。正对面巨幅屏幕上没有明星广告,只简洁地滚动着一行字。 这行字背后所牵动的资本,却远比任何代言都更引人注目—— 【今日头条:顾默珩回国了】 温晨今天穿了件质感极佳的米色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一截清瘦有力的手腕。整个人远远看去,像一幅笔触干净的水墨画。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温润底色之下,藏着怎样坚不可摧的钢筋铁骨。 小李抱着一叠文件,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八卦:“温老师,我刚听说,这次默盛资本的顾总,也会亲自到场。” “默盛资本”。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湖。 温晨整理图纸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短暂得不及一次心跳。他随即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重新沉入图纸的每一个细节中。 小李对此浑然未觉,兀自感叹:“那可是顾默珩啊!真没想到他竟然会对国内项目感兴趣。” 温晨垂眸不语,只将整理好的图纸利落地卷起,收入筒中。“咔哒”一声轻响,将某些翻涌的情绪也一并封存。 - 招标会现场。 温晨端坐于第一排候选区,背脊挺得笔直。他安静注视着台上的投影,在心中最后一次梳理自己的提案思路,周遭嘈杂尽数隔绝。 他是三号,还需等待两个团队。 当时钟指针缓慢爬过既定刻度,主持人终于念出“筑梦工作室”的名字。温晨从容地走上台,聚光灯打在他身上,米色亚麻衬衫映照得愈发柔和,与身后冷硬的图表形成微妙对比。 他微微颔首,清润嗓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各位下午好,我是温晨。” 这是他第一次亲自到项目招标现场,没有多余寒暄,直入主题。身后的大屏幕上亮起两个苍劲的毛笔字——归巢。正是他为这座新地标商业综合体定下的核心概念。 “建筑的本质,是容器。”他的声音不疾不徐通过麦克风传出,与其他投标者不同,温晨的语气不像在进行一场关乎数亿投资的竞标,倒像在讲述一个悠远的故事,“它承载的不仅是时间与记忆,更是……‘家’的意象。” 评委席上很少听见这样的介绍方式,不少人悄然调整了坐姿,目光被这位闻名界内的国内顶级建筑设计师牢牢吸引。 他的方案大胆,又不乏人文温暖,提出在寸土寸金的CBD核心,不应只堆砌冰冷的钢铁森林,而应植入一个能让人“精神还乡”的内核。 “因此,我的理念是:不破不立。” 温晨指尖轻按激光笔,一道红线精准划过屏幕,将建筑的两个核心区域清晰分割。 “我们将打破传统商业体的封闭结构,引入开放式街区和空中庭院。在最繁华的都市中心,创造一个可以让人停下来、喘口气的地方……”他的陈述流畅自信,每个细节都经过反复推敲与测算。这一刻,他就是为建筑而生的王者,是自己领域里最耀眼的光。 然而,就在他讲到“破”与“立”最关键的结构节点时。 “吱呀——”会场后方,两扇厚重的橡木门被人从外推开。所有人的目光,连同评委席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被牵引过去。 温晨的演讲出现了千分之一秒的凝滞。 光线从推开的门缝涌入,勾勒出一道挺拔的身影。那人逆光而立,面容被光柔散模糊,周身却带着足以凝固空气的压迫感,瞬间席卷了整个会场。 会场的光线有些昏暗,所有的光都聚焦在台上,而那人站在明暗交界处,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衬得肩宽腰窄的身形愈发挺拔。昂贵的面料包裹着蓄势待发的力量感,他只是静立原地,便成了整个空间不容置疑的中心。周围那些衣冠楚楚的精英,在他的气场下纷纷褪色,沦为模糊背景。 男人迈步而入,身后跟着屏息凝神的团队。皮鞋落在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声响,每一步都精准踏在在座每个人心跳的节拍上。场内隐隐骚动起来。 随着他的走近,那张烙印在温晨记忆深处的脸,终于清晰地呈现在灯光下,比记忆中更加深邃凌厉。眉骨高耸,鼻梁如峰,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岁月褪尽了他最后一丝青涩,只余下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与疏离。 温晨感到心脏在那一秒骤然停跳,血液逆流,四肢冰凉。握住激光笔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微不可察的颤抖从指尖蔓延,几乎要握不住那支小小的翻页笔。 八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已将这个人、连同那段撕心裂肺的过往,彻底埋葬,甚至立碑为证。 可当顾默珩真实出现的这一瞬,那座坟墓彻底坍塌。所有被封印的爱恨、不甘与痛苦,化作狰狞的恶鬼,要将他撕扯得粉碎。喉咙干涩发痛,准备好的词句卡在唇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仅仅半分钟的空白。 在顾默珩于第一排正中央落座,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直直锁住他的刹那,温晨猛地吸进一口气。那口气带着玻璃碴般的锋利,割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痛,他努力控制住自己不去想八年前的那个夜晚。 两人的目光在数十米的空气中悍然相撞。没有火花迸射,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原。 顾默珩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翻涌着晦暗的漩涡,毫不遮掩地想要将温晨整个人都吞噬进去。 温晨盯着那张脸如何都难以注意表情管理,脸上惯有的温和笑意,在这一刻寸寸碎裂,褪得干干净净。 小李昨日的话忽然在他耳边回响,逐渐变得真实。 原来,他真的回来了。 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温晨将注意力重新聚焦于身后的PPT,指节那支翻页笔几乎要在他掌心碎裂。 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比之前冷静了数倍,也冰冷了数倍,像一块被淬火锻造过的寒铁:“……这个‘立’,就是要在打破的废墟之上,重建人与空间、人与人之间的连接。” 演讲在继续,逻辑严谨,数据精准,完美得无可挑剔。 只是,再也寻不回开场时那份温润从容的气质。此刻的他,像一具被精密程序操控的躯壳,准确无误地走完所有既定流程。 “我的阐述完毕,谢谢各位。” 温晨放下翻页笔,微微鞠躬,台下响起礼貌而热烈的掌声。 他没有回到座位,而是径直走向会场侧门,一秒钟都不愿多待。 背后那道目光如影随形,像跗骨之蛆死死钉在他的脊背上,灼得皮肤生疼。 “接下来是提问环节。”主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晨迈出去脚步一顿,他忘了还有这个环节。 只好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身走回台前,脸上已经重新挂起温和而略带歉意的微笑。站定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刻意绕开了最中央的那个位置。 几位评委就结构承重和消防安全提出专业问题,温晨都对答如流。 就在他以为这场煎熬即将结束时,一只手举了起来。是坐在第二排的宏远设计傅总监。这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脸上堆着不怀好意的笑。 “温设计师,久仰大名。您的‘归巢’理念情怀很足,听起来很美。”他话锋一转,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但我们做商业的要讲究坪效,讲究回报率。您这个开放式街区和空中庭院占用了大量黄金面积,请问这部分成本,该让哪位天使投资人来为您的‘情怀’买单?这,是不是太华而不实了?” 话音落下,场内众人窃窃私语。 这是最常见也最恶毒的攻击,即用商业的现实,去扼杀设计的理想。 温晨攥着话筒的指尖泛白,正要拿出准备了无数个日夜的数据模型予以回击,一个声音却比他更快,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傅总监对坪效的理解,似乎还停留在十年前。” 出声者闲适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项目书。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分给提问者,继续平静地说道:“现代商业综合体的核心竞争力,早已从单一零售转向体验式消费和社交属性。” “温设计师方案里的开放空间,恰恰是吸引人流、延长顾客停留时间,从而提升整体商业价值的关键。” 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真理。 “这叫‘以退为进’。” 最后,他才慢悠悠地掀起眼帘,那双淬了冰的眸子第一次正眼看向傅总监:“默盛的投资模型显示,这类设计的回报率比传统商场高出至少百分之十二。傅总监,你的数据或许该更新了。” 全场陷入死寂。宏远设计的傅总监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在那碾压式的气场下灰溜溜地坐了回去。 温晨站在台上,却感受不到丝毫轻松。 就在这时,顾默珩微微侧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终于穿过数十米的距离,精准地锁住了他。 “温设计师的理念很有意思,‘不破不立’……” 他刻意停顿,空气在这半秒内几乎凝固。 “……希望你的作品,真能经得起推敲。” 顾默珩语意不明的话让温晨的背脊倏然挺直,随之脸上绽开一个堪称完美的微笑。精致、疏离,像橱窗里的模特,找不出一丝破绽,也感觉不到半分温度。他握着话筒,向台下那个男人微微颔首:“多谢顾总指点,我们会用实力证明。”话音落下,他优雅转身,不再看顾默珩一眼。 会场里的掌声与议论都化作模糊的背景音,被无限拉远。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挺直的脊梁,和身后那道几乎要将他洞穿的视线。 走廊空无一人,冷白的灯光从天花板倾泻而下,将大理石地面照得一片雪亮,冷得没有半分人气。 温晨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像一具被瞬间抽空力气的提线木偶。 会场内。 评委已离席,竞标者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高声谈笑,或低声交换名片。 无人敢打扰第一排中央的那个男人。 顾默珩仍坐在原处,身躯微微后靠,陷在昂贵的真皮座椅里。 他一动不动,如蛰伏的猎豹,幽深的眼眸追随着那个米色衬衫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侧门的阴影里。温晨的背影挺拔而疏离,没有半分留恋,仿佛他们真的只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顾默珩的薄唇,抿成了一道冷硬的直线。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的疼,疼得他呼吸不畅。 特助秦书恭敬地立在一旁,观察着老板不甚好的脸色,轻声提醒:“顾总,两小时后和光影集团的视频会议……” 顾默珩没有回应。 秦书不敢再出声,只能静候。他跟随顾默珩五年,从华尔街到如今,见过他在谈判桌上翻云覆雨,也见过他用最冰冷的手段将对手碾得粉碎。他眼中的顾默珩,永远是冷静、理智、强大到近乎没有感情的资本机器。 可就在刚才。 当那个叫温晨的设计师走出会场的瞬间,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老板垂在身侧的左手缓缓收紧。名贵腕表下的手腕青筋微凸,指节因过度用力而一节节泛起骇人的苍白。 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要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抓住一片虚无。 良久。 “推迟。”顾默珩终于开口。 他缓缓起身,挺拔的身形重新裹挟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整理西装下摆的动作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优雅,只是那张过分英俊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 “把他过去八年的所有资料发到我邮箱,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顾默珩丢下这句话,迈开长腿,径直走向温晨离开的那扇门。 开新文啦,感谢宝宝们的支持与陪伴,这篇文没有多少存稿,边写边更,宝宝们可以先养肥[红心][红心] 温攻顾受,不要站错啦[玫瑰][玫瑰] 老规矩,有榜随榜更,V后日六,再次感谢宝宝们的支持!mua~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重逢(1) 第2章 重逢(2) 走出那栋令人压抑的建筑,午后灼热的空气扑面而来。温晨深深吸气,尘埃与尾气混杂的味道呛得他喉间发痒。他快步走向路边的白色SUV,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砰”的一声,车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卸下了他所有的伪装。 温晨向后靠在座椅上,方才挺得笔直的脊背终于彻底垮塌。他抬手想松开领口的纽扣,却发现指尖正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只好放弃,顾默珩那张愈发凌厉的脸,在温晨的脑海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心脏处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像一根深埋八年的刺被连根拔起,血肉模糊。 原来,不是忘了。 只是藏得太深,深到连他自己都快要相信这个谎言。 温晨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将车开回工作室的。一路上的红绿灯、鸣笛声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他感觉自己像一具被抽离灵魂的躯壳,仅凭肌肉记忆操控着这台冰冷的机器。 直到车辆稳稳停入地下车库,熄火。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电梯平稳上升,镜面般的轿厢壁上,映出他苍白而毫无血色的脸。 “叮——” 电梯门开。 他用指纹解锁,推开厚重的玻璃门。 室内空无一人,小李和其他同事已下班回家。 “咔哒。”门锁落下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清脆得刺耳。 温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方才在人前强撑的所有体面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八年。他用八年时间为自己筑起一座看似坚固的城池。直到顾默珩的出现,仅用一个照面就让这座城摇摇欲坠。 “嗡——” 口袋里的手机,极轻地震动了一下。 温晨眼睫微颤,迟缓地睁开双眼。他掏出手机,屏幕上亮着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他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有片刻迟疑。最终他还是点了进去。 短信内容只有言简意赅的三个字: “看楼下。” 温晨的瞳孔随着心脏,骤然收缩。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他如坠冰窟。他几乎立刻就知道,这个号码背后的人是谁。 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温晨呼吸一滞,身体已快于思考,大步流星地走向巨大的落地窗,伸手握住了百叶窗的拉绳。 “哗啦——”握着拉绳的手用力一拉,紧闭的百叶窗应声开启。 窗外,夜幕早已降临。 楼下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织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他的目光越过川流不息的车灯,精准地定格在街对面。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就像一头蛰伏在暗夜中的猛兽,低调,内敛,与周边相比却又充满着不容忽视的阶级压迫感。 车边,倚着一个人。 黑夜将他笼罩住,高大挺拔的身影。即便隔着数十米的距离和冰冷的玻璃,那熟悉的气场依然让温晨瞬间认出了对方。他没有穿下午那身一丝不苟的西装,换上了深色高领羊绒衫,外搭剪裁利落的黑色长大衣。 他就那样闲适地倚着车门,微微仰头,漆黑眼眸穿透夜色与车流,精准地落在温晨所在的这扇窗上。 仿佛他早已笃定,他会在这里。 他一定会看见。 顾默珩手中握着一部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轮廓分明的下颌,也映亮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他们的视线,在夜空中相撞。那道目光,像淬了毒的钩子,穿透数十米的距离,死死钉进温晨的灵魂。 对视不过几秒,温晨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他手里仍然握着那根拉绳,攥紧的手几乎要将那细绳勒断。 下一秒。 他猛地松手。 “哗啦——”百叶窗的叶片应声落下,干脆利落,像一道斩下的闸,瞬间隔绝了两个世界。 工作室重归黑暗,温晨的身体却在细微地颤抖。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寒意透过衬衫侵入骨髓,却依旧压不住心脏那灼烧般的剧痛。 大厦之下。 顾默珩的眼中,映出那扇窗瞬间被黑暗吞噬的景象。 意料之中。他扯了扯唇角,眼底却勾不起一丝笑意。俊美的脸上,只剩一片被夜色浸染的落寞。他靠上冰冷的车身,昂贵的羊绒大衣也抵不住那份从骨子里渗出的寒意。 他低头从口袋里摸出银色烟盒,修长的手指夹出一根烟。 “咔哒。” 火光亮起,一闪而逝。 他低着头,那张平日干练的脸上,露出近乎破碎的疲惫。橘红色的烟头在暗夜中明灭,像他心底唯一残存的火种。 来往行人中,有路过的女孩忍不住回头看他。那个男人英俊得不像话,周身的气场却比深秋的夜风还要冷。 女孩们不敢靠近,只在远处低声议论。 顾默珩对此浑然不觉。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那扇紧闭的窗上。烟雾被他深深吸入肺里,又缓缓吐出,白色的烟气模糊了他凌厉的轮廓。 记忆倒灌而回。 八年前。 同样是一个这样寒冷的夜晚,天空淅淅沥沥下着雨。 “分手吧,温晨。” 公寓里,他亲手把温晨给他织的围巾,连同那颗滚烫的心,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为什么?”那时的温晨眼眶通红,死死抓着他的手臂。 “玩腻了,不行吗?” 他听见自己用最残忍的语气说道。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先捅穿自己,再去凌迟他最爱的人。 “顾默珩,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温晨不信,抓着顾默珩手的力度加大了些,连着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他没有。 他不敢。 他只是用力,一根一根地,掰开了温晨紧抓着他的手指,“别再纠缠了,很难看。” 说完,他拉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瓢泼大雨。 “砰!”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了身后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那声音像烧红的钢针,刺穿耳膜,从此夜夜在梦里回响。 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冰冷刺骨。他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浑身湿透,血液冰凉。 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那一夜的雨,似乎就这么下了八年,从未停歇。 …… “嘶——”指尖传来灼痛。烟已经烧到了尽头,烫醒了沉浸在回忆里的顾默珩。他回过神,自嘲地笑了笑,将烟蒂扔进垃圾桶。重新站直身体,挺拔的身形再次被冷硬包裹。只是那双看向楼上的眼睛深处,翻涌着比夜色更浓的偏执。 手机震动,是他的特助秦书发来邮件提醒。 顾默珩迫不及待地点开邮件,屏幕冷光照亮他毫无表情的脸。文件的标题清晰地写着:《温晨:八年履历及社会关系详尽报告》。 翌日。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痕。 温晨一夜未眠。洗手间的镜子里,除了眼底淡淡的青黑,依旧是那张温润清俊的脸。他换上一件熨帖的白衬衫,外面套着浅灰色羊绒开衫,金丝眼镜恰到好处地遮掩了眉宇间的疲惫。 上午九点,筑梦工作室的会议室里,空气紧绷。 投影仪的光束打在墙上,映出复杂的三维结构图。 “宏远的设计稿很保守,但胜在成本控制,是我们最强的对手。” “星辉请了海外团队,概念前卫,也是个劲敌。” …… 团队成员们围坐在长桌旁,人手一杯黑咖啡,脸上写满疲惫。 温晨修长的手指在图纸上划过,声音平静笃定:“不必自乱阵脚。我们的‘归巢’,核心竞争力在于人文关怀。” 他的话语总能给到安抚人心的力量。团队成员紧绷的神经,在他的鼓励下不自觉地松弛了几分。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所有人的讨论戛然而止,目光齐刷刷望向门口。助手小李扶着门框,因情绪激动而喘着气,满脸惊喜地向会议室里看去,目光搜索着。 “冷静点。”温晨微微蹙眉,递过去一杯水。 小李顾不上喝,激动地挥舞着平板电脑,声音变调:“温老师!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吼出来的:“项目方刚刚发来邮件!我们入选了!而且还是第一顺位!” “什么?!” “真的假的?!” 会议室瞬间炸开!压抑数月的紧张和疲惫在这一刻化为狂喜,几个年轻的实习生激动地抱在一起,眼眶泛起红色。 温晨指尖捏着的那支派克钢笔,“嗒”的一声,轻轻磕在桌面上。 成了。他耗费无数心血的“归巢”,终于要从图纸走向现实,一丝极淡的笑意,在他唇边一闪而过。 “但是……”小李吞了口唾沫,脸上的狂喜被一种古怪的敬畏取代,“默盛资本提出了一个附加条件。” 温晨抬眸,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小李的目光小心翼翼落在温晨身上,怯怯地道:“他们要求……在项目期间,由温老师您,每周与资方代表顾默珩先生,进行一次单独的项目进度汇报。” “单独汇报?”项目经理皱起眉,“这不合规矩吧?正常的项目对接都有固定流程。” “是啊,哪有让主设计师直接跟大老板汇报的道理?更何况对方还是顾默珩。” 周围的议论声嗡嗡作响,温晨却一个字也听不见。小李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的世界,在听到“顾默珩”三个字时,就陷入死寂。放在桌下的手,缓缓攥成拳,指节根根发白。他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只是镜片后的眸光冷得像冰。 “告诉他们,我拒绝。”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小李惊住,“归巢”不是温老师最看重的作品吗?从构思到设计,每一个细节都是数不清的日夜熬出来的。“温老师,对方说这是硬性条款,签在补充协议里。如果我们不答应,就等于主动放弃第一顺位的资格。” “这……这不是霸王条款吗!”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温晨身上。期待、担忧、不甘…… 他们知道,“归巢”对温晨意味着什么。那是他的心血,是筑梦工作室的立身之本。 温晨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跳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在敲响命运的丧钟。 退,是海阔天空,却要亲手扼杀自己的心血与整个团队的希望。 进,是万丈深渊,是顾默珩为他量身定做的囚笼。 良久。他松开了紧握的拳。再次抬眼时,所有的情绪都已沉淀下去,只剩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看向小李:“我同意。” 第3章 重逢(3) “温老师!这摆明了是……” “是什么?” 温晨抬眸,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汪深潭,淡淡地扫过助理小李。 小李被他看得一噎,那句“是故意刁难您”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项目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为人稳重。他推了推眼镜,沉声道:“温老师,默盛这要求确实不合常理。资方派专人对接是行规,但哪有让主创设计师每周单独向最高决策者汇报的道理?这会极大占用您的创作时间。” “顾默珩虽然在商界的地位无可比拟,但……他懂建筑吗?” 团队里年轻设计师们压抑的议论,像无数只嗡嗡作响的飞虫,钻进温晨的耳朵。 懂吗? 温晨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 会议室里嘈杂的声音仿佛被无限拉远,扭曲成模糊的背景音。光影交错间,他的思绪被猛地拽回八年前那个闷热得令人心慌的午后。 大学城的图书馆,弥漫着旧书页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窗外的蝉鸣聒噪不休,馆内却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他正对着一本厚重的《伟大的柯布西耶》出神。冷不防,一双手从旁边伸来,抽走了他掌心的书。 “温晨,你再看下去,眼睛就要长在书上了。”彼时还是少年清朗气息的声音,带着些无奈语气里有掩饰不了的宠溺。 他抬头,毫无防备地撞进一双含笑的深邃眼眸里。 顾默珩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地翻着书页,眉宇间是耀眼又散漫的温柔。 “我一个学金融和法律的,陪你啃的建筑史比我的专业书都厚了。”他一边抱怨,一边将书轻轻合上,妥帖地放在一旁。然后,他就那样侧着头,目光灼灼一瞬不瞬地看着温晨,明亮的目光仿佛凝视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那时的顾默珩,还没有如今这身能将人冻伤的寒气。更像是一头意气风发的年轻豹子,自信、骄傲,眼底闪烁着比夏日阳光还要炽热的光芒。 “温老师?温老师!” 项目经理的声音将温晨从回忆的深渊里猛地拽回。 温晨透过镜片看向眼前的人,忽然想着如若这次的项目招标依旧给到眼前的这个人去做,自己则只需想向往常一样专心于设计上的事情。如果这次的项目不是“归巢”……他想,他和他也不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面。 回忆是淬了蜜的砒霜,甜到极致,同样也毒到极致。 顾默珩或许不懂建筑,但他懂温晨。 懂到知道用什么方式,能最精准地刺中他的软肋,让他无处可逃。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让自己不再去想那个人,以及与那个人有关的事。再抬眼时,眼底所有暗流都已敛去,只剩下令人心安的清澈与温润。 “大家稍安勿躁。‘归巢’是我们在座所有人的心血,走到今天这一步,身为主创人我深知其中的不易。” “默盛资本是这个项目最大的投资方,他们的顾虑,作为合作方我们要理解。说到底,这只是一项工作流程上的调整。只要能保证项目顺利进行,保证‘归巢’能完美落地,一些额外的沟通而已,不会让大家的心血付之东流。” 温晨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镜片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嘲。他缓缓转动着指间的派克钢笔,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一点点沉淀。 良久。 他抬起头,看向正用崇拜目光望着自己的小李。 “回复默盛资本,时间,地点。” “我们定。” - “云山”咖啡馆,顶楼包厢。 空气里浮动着烘焙咖啡豆的醇厚香气,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木质清香。 温晨提前了十分钟到。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浅灰色的羊绒开衫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痕。他将几份关键的结构分析图在桌上铺开,然后便静坐着,金丝眼镜下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天际线上,无悲无喜。 分针与秒针重合。包厢的门被从外推开,一道颀长冷峻的身影裹挟着室外的空气走了进来。 温晨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那道熟悉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来人在他对面坐下,动作间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像是故意放轻了动作,不去打扰这片刻的宁静,目光却始终在温晨的身上。 直到服务生进来,为两人倒上水。 温晨这才缓缓将目光回收,隔着一张黑檀木长桌,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锋。 顾默珩今天没穿西装。一件质感上乘的烟灰色羊绒高领衫,外搭剪裁利落的黑色长大衣,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挺拔。连头发都打理得一丝不苟,几缕额发看似随意垂落,却恰到好处地柔和了眉眼间的锐利。空气中,甚至隐约浮动着一缕极淡的、清冽的木质香。 温晨记得,顾默珩从不用香水。他曾说,讨厌那虚伪的气味,干扰判断。 时间倒回清晨。 秦书站在顾默珩那间足以开小型派对的衣帽间门口,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刷新。他身后,跟着一位梳油头、穿花衬衫,被业界称为顶级形象顾问的男人,Kevin。而他的老板——那个在华尔街被称为“没有感情的资本收割机”的男人,此刻穿着浴袍,眉头紧锁,审视着Kevin搭配出的第十八套衣服。 “太正式,”顾默珩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像去签收购合同。” Kevin翘起兰花指:“顾总,这套完美凸显了您的禁欲气质和疏离感,让人欲罢不能~” 秦书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对方不拿设计图砸过来就不错了。 顾默珩扫过那件纯黑色高定西装,斩钉截铁:“换。” 秦书默默看了眼手机。早上六点半,他被老板一个电话从被窝里薅起来,带着这位Kevin老师火速赶到顶层公寓。原以为是哪个国际财阀密访,结果就这? “那这套‘冬日暖阳的拥抱’呢?”Kevin又献宝似的捧出一套浅驼色大衣配白色毛衣,“温暖、治愈,瞬间融化对方心防!” 顾默珩眉心拧得更紧:“太软了。” 秦书腹诽:老板平时那身能把人冻僵的气场,跟“温暖治愈”有半毛钱关系?他仰头为自己默哀,牛马的命也是命,前晚为整理温晨那份横跨八年的资料,他只睡了三个小时,大清早过来,不是为了看老板在这里玩奇迹暖暖的! 就在秦书快要站着睡着时,顾默珩终于亲自从衣架中抽出那件烟灰色高领衫与黑色大衣。Kevin眼睛一亮,猛拍大腿:“妙啊!低调中见掌控,看似退让,实则步步为营!” 秦书已经麻木了。他只看见老板站在镜前,任由Kevin为他整理发型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竟闪过一丝他从未见过的紧张。虽然转瞬即逝,但秦书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他顿时悟了——万恶的资本家,这是要开屏了。 “关于项目的具体对接,我希望……” 思绪被温晨的声音抽回。 他没有看图纸,只是注视着温晨,目光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无声笼罩。 “温晨,”他叫他的名字,不再是客套的“温设计师”,“我们八年没见,第一句话,就只能谈工作吗?” 温晨按着图纸的手指,骤然收紧,他抬起眼,“顾总,我想您误会了。我今天来,只是为了履行协议里的‘单独汇报’条款。” “仅此而已。” 顾默珩的眼底,有东西飞快地碎裂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温晨,别这样叫我。” 温晨像是没听见。他的目光,从顾默珩极具侵略性的脸上,缓缓下移。烟灰色的高领羊绒衫,质地柔软,妥帖地包裹着男人宽阔的肩膀和精悍的腰身。黑色长大衣随意地搭在旁边的椅背上,袖口露出的一截腕表,是百达翡丽的天文陀飞轮。 温晨收回视线,不再看他。他修长的手指,将面前的图纸,不轻不重地,往前推了寸许。 “顾总,相信我们彼此的时间都有限。” 顾默珩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根根凸起,泛出用力的白。他盯着温晨那张平静无波的脸,足有十秒。那双在商场上令对手胆寒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挫败”二字。 良久,他的目光终是落在温晨推过来的图纸上。 “‘归巢’。”他念出这两个字,尾音拖得极轻,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又带着一丝冰凉的玩味,“理念很好。” 温晨面上却不动声色,安静地等待下文。 “但默盛投的是一个商业项目,不是一个艺术品。”顾默珩的语气骤然上升,带着公事公办的锐利,“你方案里,开放式街区占总建筑面积的百分之十八,空中庭院占百分之七。这百分之二十五的黄金区域,回报率要怎么保证?” 果然。 和昨天那个李总监如出一辙的刁难。 只是从顾默珩嘴里说出来,压迫感强了百倍。 温晨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眸平静无波。 “顾总,这是我的测算模型。”他将面前的一份文件朝顾默珩推去,“开放空间带来的体验感和社交属性,预计能将整体客流提升百分之三十,顾客平均停留时间延长四十分钟。这部分隐性价值,会直接体现在核心商铺的租金溢价和整体商业价值上。”他的声音清润冷静,对于每一个数据都熟稔于心。 顾默珩翻开文件,修长的手指划过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他看得极快,几乎是扫视。 然后抬首,他的视线在温晨脸上停留了两秒,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情绪不明,然后将随身带来的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这是默盛法务部对项目合同的补充条款,你看一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桌下的左手,指尖冰凉,早已悄然紧握。 温晨垂眸,拿起那份文件。才翻开第一页,他的指尖就顿住。 苛刻。 不,这已经超越了苛刻的范畴。从材料供应商的指定,到施工进度的监管,再到后期宣传的介入……默盛资本的要求几乎渗透到了项目的每一个细节。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投资方该有的界限。 “顾总,”温晨合上文件,抬眸直视他,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锐利,“这份补充协议,似乎更像一份……收购方案。”他说的委婉。 顾默珩身子微微后靠,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双腿交叠,姿态从容得像一个君临天下的王。 “温设计师,”他薄唇微启,吐出的字眼带着冰冷的质感,敲打在温晨的耳膜上,“‘归巢’的体量,远超你工作室以往承接的任何项目。默盛需要确保投资回报的万无一失。” 温晨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讥诮,又像是自嘲。 “所以,顾总这是不相信我的专业能力?” “我相信你的能力,”顾默珩的目光落在他手中那份凝聚了无数心血的图纸上,语气却毫无温度,“但我更相信数据和流程。你的‘情怀’很动人,但情怀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变现。默盛投的是真金白银,不是虚无缥缈的故事。” 温晨放在桌下的手,无声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的清醒。 “顾总的顾虑我明白。关于供应商,我们可以提供三家备选,全部符合国际最高标准。至于进度监管,我们工作室有最专业的项目经理……” 他开始逐条反驳,逻辑清晰,不卑不亢。 声音依旧是清润的,只是那温和的底色之下,已然凝结了一层拒人千里的薄冰。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资本的傲慢,与设计的坚守之间的对决。 顾默珩静静听着,唯有那双眼,始终锁着温晨,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试图从对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捕捉到八年前的痕迹。 而更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对峙的,是服务生敲门而入。 “先生,您点的咖啡。” 两杯滚烫的手冲,一杯黑美式,一杯加了奶的拿铁,被轻轻放在两人面前。 白瓷杯里,深褐色的液体散发着浓郁的焦香。 服务生那杯滚烫的黑美式放在温晨的右手边,离他的手很近。 温晨正准备开口,继续反驳顾默珩那套唯利是图的资本论调。一只手,毫无征兆地伸了过来。越过桌面,轻轻搭在温晨面前那只滚烫的杯壁上,将它往远离他手边的方向,不动声色地推了半寸。 这个完全下意识、习惯性的保护动作。 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温晨所有准备好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他忍不住看向顾默珩伸过来的,在日光下发颤的手。 记忆的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瞬间冲垮了他用八年时间辛苦筑起的堤坝。 大学的自习室里,他总是习惯把水杯放在右手边,看书入神时全然忘记。 顾默珩就总会在他身边,不动声色地,将所有滚烫的东西,都移到离他最远的安全距离。 一次,两次,无数次。直到这个动作成为刻进彼此骨子里的肌肉记忆,一个连八年漫长时光、以及那些刻骨伤害都未能彻底磨灭的习惯。 温晨猛地垂下眼帘,借助镜片掩护眸底翻涌的情绪。 那只手已经闪电般地缩了回去,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瓷杯滚烫的触感。顾默珩看着自己那只不听使唤的手,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又忍不住将眼皮稍稍上翻,关注着温晨此时的表情,下颌线绷得死紧,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狼狈与懊恼。 温晨沉默地端起那杯咖啡,入手,依旧是滚烫的。他将杯子凑到唇边,极小地抿了一口,极苦的滋味在舌尖炸开,一路灼烧到心底。 然后,他再抬眼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无懈可击,属于“温设计师”的温和面具。 他看着对面那个脸色微变、气息不稳的男人,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薄凉如冰,未达眼底。 “顾总还是和以前一样……” 他的声音很轻,尾音拖得有些长,刻意在中间停顿了一下。 那短暂的停顿,像一把无形的钩子,狠狠勾起了顾默珩心脏深处最隐秘、最柔软的角落,让他骤然缩紧。 “……周到。”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清晰而缓慢,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和品评。 却像一根淬了毒的细针,悄无声息地,又无比精准地,扎进了顾默珩心上最柔软、最不设防的那一处旧伤。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重逢(3) 第4章 重逢(4) 顾默珩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分。他放在桌下的手,攥得更紧。他故作掩饰地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拿铁,近乎仓促地抿了一口。温热的奶泡触上冰凉的唇,本该甜腻的味道,此刻萦绕在顾默珩的舌尖却只是苦涩铁锈味。 温晨轻飘飘的“周到”二字,如一根无形的冰锥,轻而易举地穿透了他在旁人面前坚硬无比的外壳,精准地刺入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密不透风的痛楚,从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但他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借由杯子的遮掩,强自压抑。 这些年,他早已经习惯将自己的情绪深埋起来。 温晨所有的情绪都已沉淀,只剩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份协议,与其说是为了保证项目质量,不如说……是想将筑梦工作室变成默盛资本旗下的一个执行部门。”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对面,“恕我直言,顾总。您买下的是我的设计,不是我的工作室。” “温……,温设计师,或许我们可以管这叫风险管控。”顾默珩的目光在杯子移开后重新聚焦,像锁定猎物的鹰隼,牢牢锁住温晨,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丝动摇,“默盛资本,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所以就要把船长换掉,让一个不懂航海的人来掌舵?”温晨寸步不让。 “不是要掌舵。” 顾默珩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压迫感。 “是要站在你身边,确保你不会把我这艘价值百亿的巨轮,开向冰山。” 温晨忽然笑了。是那种极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笑,也是顾默珩从未见过的笑,“顾总,你或许忘了。先弃船逃走的人,是你。”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干,凝固成一块沉重的铅。 咖啡馆里悠扬的爵士乐,窗外车水马龙的喧嚣,都在此刻被无限拉远,化作模糊的背景音。 顾默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他放在桌面下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凸起,像一条条濒死的虬龙。 这八年来,他疯狂的用工作麻痹自己,用一场场商业上的胜利堆砌起坚硬的外壳。别人以为他刀枪不入,可温晨只用了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就将他所有的伪装剥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那道从未愈合的伤口。故作淡定的面具一点点龟裂,心脏像是被狠狠凿穿,尖锐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说“不是那样的”。 可他凭什么呢?当年是他亲手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斩断一切,如今又有什么资格,在这个被他伤害至深的人面前,乞求一个解释的机会? 温晨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收回视线,重新聚焦于那份冰冷的合同。 “每周一次的单独汇报,我接受。”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作为交换,这份补充协议必须修改。所有关于设计本身的一切,从概念到细节,我拥有百分之百的决定权。” “你,和默盛资本的任何人,都无权干涉。” 他盯着顾默珩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这是我的底线。” 温晨本就不是一个擅长谈商务合作的人,若换做任何一个甲方,大抵都会受不了这样强势的乙方。温晨边这样想,边将修改好的条款推了过去,动作干脆利落。 顾默珩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无数无法言说的苦涩与妥协。他几乎没有再看那些条款,哑声道:“可以。” 他拿起笔,在那份被温晨修改过的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龙飞凤舞,力透纸背,一如他此刻复杂难言的心境。 他答应得太快,让温晨有些意外,心底默默揣测顾默珩是否有其他用意。 最终没有多言,毕竟已经达成了他的预想,于是拿起桌上的派克钢笔,利落地在协议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清隽,笔锋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道。 “合作愉快。” 顾默珩看着朝自己伸过来那只骨节分明、曾经被他紧紧握在掌心的手,停顿了一瞬,才伸手与之相握。 指尖相触的瞬间,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不知来自对方,还是源于他自己。 温晨一触即分,像在躲避一场无声的瘟疫。 - 夜色如墨。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无声地滑入市中心最顶级的公寓地库。 秦书坐在副驾,全程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从咖啡馆出来后,老板就仿佛变成了一座移动的冰山,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俊美的侧脸线条紧绷,车内压抑的气温,低得骇人。 通过后视镜,秦书一直默默关注着顾默珩,哪怕之前在华盛顿遇到再棘手的对象,老板似乎也没有表露出像现在这样低压的情绪。那张过分英俊的脸上,是秦书从未见过的疲惫。路灯的光影飞速掠过他苍白的侧脸,忽明忽暗,像他此刻晦暗不明的心境。 “顾总……” 车停稳后,秦书为顾默珩打开车门,鼓起勇气开口,“您今晚没吃东西,需要……” “不必。”顾默珩干脆地打断他,声音沙哑而疲惫。他解开安全带,迈开长腿下车,颀长冷峻的背影没有丝毫停留,很快消失在电梯口闪烁的冰冷光晕中。 电梯平稳上升,四周光可鉴人的金属壁面,倒映出他毫无血色的脸和蕴藏着风暴的眼眸。 指纹解锁。厚重的实木门“咔哒”一声开启,又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六百多平的顶层大平层,空无一人。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最璀璨的夜景,窗内却冷得像一座坟墓。 顾默珩没有开灯。他径直扯掉束缚已久的领带,随手扔在地上,将自己重重摔进客厅中央那张价值不菲却冰冷异常的意大利真皮沙发里。 黑暗,将他彻底吞噬,顾默珩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扯开衬衫最上方的两颗纽扣,昂贵的面料被他攥得起了褶皱,却依旧无法缓解那股从胸腔深处涌出的窒息感。 温晨那句话,像一道魔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震荡,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他的灵魂上。 “先弃船逃走的人,是你。” 是啊,是他。 他抬起手臂,无力地遮住刺痛的眼睛。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了温晨今天看他的眼神。 那样平静,疏离,带着礼貌的客套,像在看一个仅有商业往来的、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心脏的某个角落,被这眼神凌迟得血肉模糊,痛楚深入骨髓,绵绵不绝。他无力地向后仰倒,后脑重重磕在冰冷的真皮沙发上,发出一声闷响。疼痛,反而让他有一瞬间的清醒。清醒地看着回忆的洪流将他淹没。 雨点疯狂地抽打着顾家老宅厚重的落地窗,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书房里,空气凝滞得如同铅块。昂贵的雪茄烟雾弥漫,呛得人喉咙发痒。 年仅二十岁的顾默珩,穿着价值不菲的名牌T恤,笔直地站在书桌前。他的对面,是鬓角一夜斑白的父亲,顾正雄。 “……情况就是这样。” 顾正雄的声音沙哑,“银行的贷款下周就要到期,所有能抵押的都抵押了,资金链一断,顾家就完了。” 顾默珩垂在身侧的手,一寸寸收紧。 “所以呢?”他的声音还带着未褪尽的少年清亮。 顾正雄疲惫地掐了掐眉心,“林氏愿意注资。” 顾默珩瞥向一旁没有说话,直到顾正雄看向他“只要你和林董事的女儿订婚,五个亿的资金,七十二小时内到账。” “不可能。” 顾默珩没有半分犹豫。 “混账!”顾正雄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古董笔洗都跳了一下,“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的婚姻,不是用来交易的筹码。” 顾默珩抬起眼,那双与如今一般无二的深邃眼眸里,燃着属于年轻人不肯屈服的烈火,“林家有那么好心?您难道看不出来,他们的目的是顾家的产业!” 顾正雄看着他写满倔强的脸,怒极反笑,“那我问你,温晨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学校的那些事!” 顾默珩眼底的火焰,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你以为离开顾家的你,能给他什么?” 顾正雄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利刃,字字句句,都往他最柔软的地方捅。“是让他陪着你从天之骄子变成一个负债累累的穷光蛋吗?还是让他放弃他热爱的建筑,放弃他光明的前途,跟着你一起跳进这个无底的泥潭里?” 顾正雄看着他瞬间煞白的脸,放缓了语气,“让他继续做他的小王子,这才是你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嗬——” 顾默珩猛地从沙发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冷汗浸透了他背后的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璀璨。可他的世界,从那个雨夜开始,就再也没有亮过。 不知在黑暗中僵坐了多久。顾默珩缓缓起身,赤着脚,一步步走进了书房。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不眠的微光,径直走向最里侧那排黑胡桃木书柜。指尖划过一排排烫金封皮的精装典籍,最后,停在了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本黯淡无光的眸底似有波光闪动,动作近乎虔诚地抽出那本厚重的,与周围书本格格不入的《资本论》。修长的手指将书本翻开,书竟然是中空的。里面没有黄金,没有密匙,只有一个被保护得极好的,牛皮封面的旧素描本。 顾默珩将本子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指尖在粗糙而熟悉的封面上反复摩挲着,带着无尽的眷恋与悔恨。这个动作,已经成为他这八年来,孤寂夜晚里唯一的救赎。这个本子,也是他亲自带回国的唯一一个行李。 他回到沙发上,打开了桌上一盏小小的台灯。 暖黄色的光晕,柔和地洒下,照亮了他手中的本子。 他缓缓翻开第一页,纸页已经泛黄,带着时光沉淀下来的独特气味。页面是少年温晨清秀而充满生命力的笔迹——【我们的家】 下面是一幅细腻的铅笔画,画的是一间洒满阳光的客厅,有大大的落地窗,窗边放着一张看上去就很舒适的摇椅,摇椅上随意地搭着一条柔软的格子毛毯。墙边的原木书架上塞满了各式书籍,旁边还随意地靠着一把木吉他。 顾默珩的指尖,轻轻拂过画面上那把吉他。那是他大学时最心爱、也曾为温晨弹唱过无数次的吉他。 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有带天窗的、可以看星星的阁楼画室,有种满了向日葵、充满生机的小院,有能两个人并肩躺着仰望星空的宽阔露台……每一幅画,每一个细节,都是一个关于“家”的温暖构想,充满了那个少年对与他共度的未来,无限美好的憧憬与爱意。 最终,他停留到了某一页。上面画的是一个开放式厨房,系着围裙的温晨正低头专注地切着水果,侧脸线条温柔,嘴角带着幸福的浅浅笑意。在他身后的餐桌旁,坐着另一个人。那只是一个模糊的侧影,寥寥数笔,却精准地勾勒出一个正在低头翻阅文件的少年身形。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流畅,正是十七岁的顾默珩。 仔细看去,画中少年的目光,其实并没有落在文件上。而是透过纸页,偷偷而满含爱意地,注视着厨房里那个为他忙碌,整个都在闪闪发光的身影。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 【偷看被我抓到了哦,顾同学。】 字的后面还画了一个小小且得意的鬼脸。 顾默珩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去触碰画上那个少年。他的手,最终停在了半空中不敢落下,生怕一碰,这美好的幻影就会如泡沫般碎裂消失。 心,痛到不能呼吸。那是一种迟来,却更加凶猛残酷的、足以将他灵魂都彻底溺毙撕碎的痛楚。 在咖啡馆里,面对温晨那句冰冷的指控,他不是不痛。 只是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没有资格。没有资格在那个被他亲手推开,被他伤得体无完肤的人面前,流露出半分痛苦,乞求丝毫怜悯。 第5章 重逢(5) 默盛资本大楼的顶层会议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之巅的浮华云景,长条形的黑曜石会议桌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冰冷的金属灯带。 温晨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摊着项目文件。 对面主位,顾默珩深陷在宽大的皮质座椅中。炭灰色高定西装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一丝不苟,衬衫领口紧锁,如同他此刻紧抿的薄唇。他整个人像一柄入鞘的利刃,不动声色,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双深邃的眼,正牢牢锁在温晨身上,锐利得仿佛要将他这八年的变化,一寸寸剥离、丈量。 “关于B区外墙的材料,我需要一个更具性价比的方案。”顾默珩声音低沉,不带情绪,像机器切割金属,精准而冰冷。 温晨推了推眼镜,指尖在平板上划过,调出一组数据。“顾总,我们选用的陶土板,虽然初期成本比您提议的铝单板高出百分之七,但其自洁性和耐用性能在后期维护中,十年内可以节省近百分之十的成本。” “最重要的是,”温晨抬眸,目光平静地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陶土的质感,最贴合‘归巢’这个主题的温度。” 顾默珩听着,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目光落在效果图上,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划出凌厉弧线。“这个中庭广场,零散分布的户外休息区……按照商业地产的黄金法则,全都是对核心区域的致命浪费。” 他收回手,目光扫过在座噤若寒蝉的高管,“我想,将这部分面积削减百分之五十,全部改为可租赁的商业铺面。每一平米,都必须创造出看得见的利润。至于削减的休息区,可以挪到非黄金地段。” 顾默珩身侧的项目总监立刻心领神会,将一份文件投影到巨大的屏幕上。 “根据我们的模型测算,如果将外墙材料更换为铝单板,并压缩百分之三的公共绿化面积,项目总成本可以下降四个百分点,预计投资回报周期可以缩短至少半年。” 温晨静静地听着,对于顾默珩提出的观点,没有立刻反驳。待顾默珩说完,才站起身。 这个简单的动作,瞬间将全场的焦点重新拉回自己身上。他走到投影幕布前,拿起翻页笔,切换PPT。 屏幕上,是布满函数与曲线的复杂图表,“顾总对‘坪效’的理解,很经典。但现在是信息时代,消费逻辑已经改变。” “这是我根据项目地块周边三公里内的人流数据、消费习惯、以及社交媒体热点,建立的动态现金流预测模型。”他声音平静,翻页笔的红点在复杂的图表上精准地移动。 “这个模型的算法基础……” 很快,一个极其复杂的金融模型瞬间覆盖了刚才那份冰冷的数据报告。“一个成功的商业地产项目,它的价值不应只用静态的现金流折现模型来估算。” 温晨身上那件浅灰色羊绒开衫,在这间充斥着深色西装的冷硬空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对于拥有长期增长潜力和不确定性的项目,我们更应该引入实物期权的估值逻辑。” 他回头,目光精准地刺向顾默珩冰山般毫无表情的脸上,“方案里的‘情怀’和‘温度’,在冰冷的金融模型里,恰恰是这个项目最大的看涨期权。它们赋予了‘归巢’在未来应对市场变化时,拥有更多选择的权利。比如,转型为文化社区,或是举办大型艺术活动等等……这些,都是铝单板和那百分之三的绿化面积,无法提供的长期价值。” “这个模型的内核,是修正版的布莱克-斯科尔斯公式,用以计算无形资产带来的未来可能性价值。” “我记得,当初教会我这个模型的学弟说过——” 他刻意停顿,“金融的本质,不是数字游戏,而是对未来的定价。” 满座习惯了用数字和模型碾压一切的精英们,脸上是来不及掩饰的错愕。 一个设计师,居然在默盛的“主场”,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金融逻辑,将他们的投资总监驳得哑口无言。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悄悄瞥向了主位上那个男人。 顾默珩没有动。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里,某种坚固的东西,正以摧枯拉朽之势,悄然崩塌。 那不是被冒犯的恼怒,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灼热。正一寸寸描摹着温晨的轮廓——从温润的眉眼,到挺直的鼻梁,再到那张吐出冰冷言语、却依旧让他无比眷恋的薄唇。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黑暗。直到此刻才发现,他的小王子,只是将光芒敛藏。而现在,这光正穿透层层伪装,重新绽放,比八年前更加耀眼,更加……令他想要不顾一切地占有。 会议室里,双方团队成员大气都不敢出。两个在不同行业,同样顶尖的男人,在用最冷静的言辞,进行着最激烈的交锋。 一个半小时后,会议中场休息。 高管们如蒙大赦,纷纷收起文件,以最快的速度起身,鱼贯而出,谁也不敢多看主位一眼。项目总监走在最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提醒:“顾总,下午和欧洲那边的视频会议……” “推迟。”顾默珩的视线,自始至终没有从温晨身上移开半秒。 温晨阖上文件,起身,走向连接会议室的露台,紧绷的神经需要片刻的喘息。 露台在三十九层,风很大,带着高空独有的凛冽。温晨靠在冰冷的玻璃护栏上,俯瞰着脚下如火柴盒般渺小的车流。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会议室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闷。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能感觉到,那道几乎要将他点燃的视线,放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温晨没有回头,但那股熟悉的淡淡雪松味的冷香,已经不容抗拒地侵占了他周围的空气。这个味道,曾是他青春里最安心的依靠,如今却成了刺心的提醒。 顾默珩在他身边站定,同样望着远方,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这短短的半臂,却横亘着八年的光阴。 “你变了很多。”顾默珩开口,语气不再是会议室的强硬,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漫,底下却藏着难以言喻的暗涌。 温晨的唇角勾起极浅的弧度,目光依旧注视着大楼之下。“人总是要成长的。”温他的语气很轻,像一声叹息融在风里,抬眼看向顾默珩,“毕竟,不是谁都能一辈子天真。” 顾默珩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分。 “布莱克-斯科尔斯……”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我记得,当年教你这个的时候,是在图书馆三楼的角落。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后来你嫌公式太枯燥,趴在桌上睡着了。” 温晨的呼吸被高层的风吹得有些乱。 那些被他用八年时间,刻意尘封深埋的记忆碎片,被他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毫不留情地尽数翻起。 他正想迈腿离开此处。 “温晨,原来你在这里。”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不远处插了进来。 温晨循声望去,眼底那层薄冰瞬间融化。来人是与他相熟的知名建筑师李哲明,也是一位欣赏他的前辈。他穿着一件驼色风衣,手里拿着两份资料,脸上带着温煦的笑意。 “找你半天了。”李哲明自然地走到温晨身边,将其中一份资料递给他,“这是上次跟你提过的米兰新展的图册,刚托人拿到。” “又让李哥费心了。”温晨笑着接过,态度温和真诚。与面对顾默珩时判若两人。 李哲明这才注意到温晨身旁的顾默珩,愣了一下,礼貌颔首:“顾总。” 顾默珩面无表情,极轻地点了下头,目光却像淬了毒的钩子,落在李哲明搭在温晨肩膀上的那只手上。 李哲明对此浑然不觉,他侧头对温晨发出邀请:“对了,这周末有个建筑展,一起?” 温晨翻看着图册,闻言笑道:“好啊,正想去看看。” “那说定了,周六下午三点。” “嗯。” 两人旁若无人地谈笑,气氛熟稔亲密。 顾默珩静立一旁,一言不发。周身的气压却骤然降至冰点。连三十九层高空的风,都如同带着锋利的小刀,割在裸露的皮肤上。 李哲明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下意识地收回了手,对顾默珩客气地笑了笑:“那你们聊,我先进去了。” 温晨点头:“好。” 李哲明转身离开,露台的玻璃门缓缓合上,隔绝了会议室内的温暖灯光,只剩下两个对峙的身影,和脚下无声流淌的城市星河。 空气,安静得可怕。 顾默珩打破沉默,他转过身,高大的身影在温晨身前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温设计师,”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会议室里还要冷上三分,“交友广阔。” 温晨抬眸,“顾总过奖了。只是正常的业内交流。”他的语气礼貌而疏离。 顾默珩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那股熟悉的气息,不由分说地侵占了温晨的呼吸。 “业内交流?”顾默珩低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也包括相约去看展吗?” 温晨的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他后退半步,脊背抵上了冰冷的玻璃护栏,退无可退。 “顾总。”他微微低头,直视着那双在夜色中双的眼,“我的私人行程,似乎并不在我们需要‘单独汇报’的工作范畴之内。” 这话无疑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顾默珩心上。密密麻麻的疼,疼得他呼吸不畅。 顾默珩猛地伸出另一只手,重重撑在温晨身侧的玻璃护栏上!“砰”的一声闷响,坚固的钢化玻璃似乎都随之震颤。一个绝对强势的姿态,将温晨彻底圈禁在他与冰冷的屏障之间。 三十九层高空的风,更加凛冽地灌入两人之间逼仄的空隙。 “温晨。”顾默珩低下头,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一字一顿。气息灼烫,像烙铁。 “我回来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走向你。” 温晨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顾默珩的黑眸里面翻涌着压抑了八年的偏执与疯狂。 “这一次,”他的声音更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你逃不掉。” 温晨的脊背,更紧地贴住身后冰冷的玻璃。那寒意刺骨,却让他瞬间清醒。那座为顾默珩精心打造、用八年时光淬炼而成的精密心防,在这一刻,发出了“咔哒”一声轻响。 锁,落下了。 他抬眸,眼底是八年淬炼出的,冰雪般的疏离与平静。 他唇角牵起一抹惯常的温和弧度,像是三月的春风,能融化世间一切坚冰。却唯独,暖不了近在咫尺的这颗心。 “顾总,”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字字清晰地,扎进顾默珩的耳朵里。 “久别重逢的戏码,并不适合我们。” 良久。 顾默珩缓缓收回了那份几乎要失控的压迫感,后退一步,恢复了安全距离。 “休息时间结束了。”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回会议室。 温晨靠在护栏上,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口气带着玻璃碴般的锋利,割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痛。 会议继续。 只是气氛比之前更加凝滞。顾默珩没再就设计细节提出任何异议,但那道几乎要将人洞穿的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温晨。 会议一直开到晚上七点,早已过了饭点。 温晨的胃部传来一阵细密的绞痛。他不动声色地将左手按在胃部,指尖微微用力,试图缓解那阵不适。这个细微的动作,被主位上的男人精准地捕捉。 “今天就到这里。”顾默珩毫无征兆地合上文件,宣布会议结束。 温晨也松了口气,他正准备起身,特助秦书却快步走了过来。 “温设计师。”秦书双手递过来一个保温杯和一小盒药,态度如对待顾默珩时一样的恭敬。“顾总让我给您备的,温牛奶和胃药。” 温晨的动作,僵住了。会议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只有零星几个还在收拾。所有若有若无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他抬头,看向那个已经走到门口,正与下属低声交代着什么的男人。顾默珩没有回头,但紧绷的脊背线条却泄露了他的在意。 温晨收回视线,对秦书露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不必麻烦了,多谢顾总关心。”他推开保温杯。 地下车库。 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着温晨清脆的脚步声。 他按了下车钥匙,不远处的白色SUV闪了两下灯。可当他走到自己的车位前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他的车,被一辆违规停放的厢式货车堵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没留下。 车窗上没有留挪车电话,温晨皱起眉,拿出手机准备联系物业。 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黑色的迈巴赫,如蛰伏的猛兽无声地滑到他身边,驾驶座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顾默珩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上车。”顾默珩的目光扫过那辆堵路的货车,薄唇微启:“等物业找到车主,至少一个小时。去工地现场,从这里过去,不堵车也要一个半小时。” “你今晚还打算回家吗?” 他将温晨所有拒绝的退路,一一钉死。这个人,竟然连他要去工地的行程都了如指掌。 地下车库空旷而死寂,只有迈巴赫低沉的引擎声,一下下地敲打着温晨的耳膜。 温晨没有立刻回答,静静地看着驾驶座里那个男人,那张在光影中显得愈发深邃凌厉的侧脸。胃部的绞痛又开始翻江倒海。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插进口袋,用指关节死死抵住胃部,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 就在这时—— 两道刺眼的远光灯由远及近。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平稳地驶来,停在了不远处。车窗降下,探出助手小李那张脸,“温老师!您怎么还在?” 项目经理也从副驾探出头,当他看清眼前这古怪的对峙场面时,不由得愣住了。 一辆堵死的货车,一辆停在旁边的顶级迈巴赫,还有被夹在中间,脸色有些苍白的温晨。 “温老师,这是……?”项目经理皱起了眉。 温晨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他转过身,对同事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车被堵了,正准备联系物业。” “这谁啊这么没素质!”小李气得直咋舌,立刻下了车,“温老师,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去!要不您先上我们的车吧?我们送您去工地,我等会再来帮您取车送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重逢(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