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爱的卿卿》 第1章 春意 此时已日上三竿,镂空的雕花窗桕中透入斑斑点点细碎的阳光,帐中的人儿眼睫轻颤,唇瓣轻张,似在呢喃 这个在帐中能睡到此时的人儿定是顾家姑娘没错了。放眼整个京城,皇权富贵,商宦人家,没有能比得过这顾家这么疼女儿的 也是,但凡是与顾家相交过的人家皆知顾家其女其体质特殊,属实娇贵难养。当然了,顾家肯定是不会有难养这一词之说了。 顾家,是这繁华的京城里拥有着一席之地的。老爷子顾骞年轻时是个商贩后来发家致富稀里糊涂的当上了朝廷六品小官,且不管他官大小,但凭其富可敌国也不敢惹呀,况且顾家其子顾明成是当今皇上身边的一把手,任谁也不会想与顾家敌对起来 阿玉自小被养在院里,甚少出门,府中父亲母亲皆对她爱护有加,未曾让她受过一点外来的伤害,自是不知道外面的传言。可这娇贵难养也是真的,不过只是对于寻常人家而言,阿玉母亲王氏怀她时适逢胤朝的旱灾,顾大人新官上任,更是投心于公务中,那时的人们深受旱灾之苦,粮食紧缺,顾父时任当地中下县丞,做出表率,捐出了许多钱财,日子过的较现在差了许多,恰是这时顾夫人怀孕是需要营养的时候,反倒被隔壁张家所害,张大人的内室平素与顾夫人相交甚好,但是敌不过这为常人所不能避过的嫉妒之心。 那时张大人本是顾父的同僚,可顾父运气好得到了升官的机会。一会这个李大妈过来说这个谁谁谁比谁好,一会那个村头的梁夫人边跟人家嗑瓜子边说这谁家不得了谁家该没落了…… 彼时又被丫鬟婆子一挑唆给人家放了点马线子,想让顾夫人免受这富贵与荣耀,却不知这顾夫人怀着身孕,顾夫人昏迷了几日才渐醒,一点事也没有,大夫初始也觉甚怪,不动声色的为顾夫人调了几副安胎药。回家研究,翻看医术,一天看他夫人礼佛时,顿悟。 顾夫人身子在怀孕的时候越来越好,肚子却也不怎么见长,只道孩子体格小,因为已经大夫知晓这胎是个女娃,对于当时已有一子的顾家来说是很开心的一件事了。 顾家在那一年发展的越来越好,阿玉出生那天圣旨来了,在顾家上下为顾夫人生产之事忙活时,顾大人本在门外搓手,一会仰头以望青天,一会低头俯看大地,一会以手扶额,一会两手交于背后,一会走过来,一会走过去等待女儿的到来。忽地,守门的小斯急急忙忙跑过来说大人,门外有说是宫里的人来送圣旨来了。嗯~顾大人也懵了阿,他顾骞坏事不做,好事也没做全做大,何以会有圣旨来,想是这样想,但这种事不论是真是假都马虎不得啊,深知一个不小心就是杀身之祸。 等开了正门正厅,摆上香案迎传旨官,红衣官人满脸喜色先是道喜,换上官服的顾骞当即便跪了下来,身后众人看此也随之跪下。也是头一次见这阵仗,顾大人内心很惶恐,那红衣官人缓缓打开了附有龙纹的黄色锦卷 “奉天承运…………钦此” 顾骞双手接旨,“叩谢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时后院传来妇女嘶声力竭的叫喊声。 顾骞顿时又喜又忧,当然还得顾及礼数,将红衣官人打发了。连忙跑去看爱妻,一路过去,小厮向他悉数说明情况夫人生是生了,但小孩出生没有哭声,怕是不行了,是个女孩。 待不顾房中血腥气和婆子的阻拦下进入房间,自家夫人满头大汗,一脸苍白正直直抱着孩子哭泣,一声接不上一声。孩子小脸皱巴巴的,小小的一团,跟当初小儿长柏出生时一个天一个地,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婆子们丫鬟们都别过头,抹了抹眼泪,顾大人想抱一抱孩子,却无法伸手从这个母亲手中抱过来……摸了摸孩子青紫的小脸,顾夫人紧紧抱着孩子,呜咽着 一面目柔和的夫人冲了进来,直接拿起孩子的脚,将孩子倒吊着伸手打了孩子的屁股,顾夫人还没缓过来,正要起身抢回,房中环绕着一声啼哭。顾夫人看着,手停在半空中,那双明亮的眼睛弯了起来甚是好看。夫人笑了,顾大人也笑了忙把孩子抱过来,只觉着这比刚才圣旨传来的声音都动听数倍,真的甚是悦耳。婆子们凑过去将这顾家嫡女包裹好以免受凉。 “给我~我看看 ,我的女儿” “孩子没事了,不要担心”顾大人动作轻而缓慢地将孩子抱给她 看着这瘦小的人儿,顾母只觉一颗心都化了,天上的星星都能给她摘下来。等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位夫人说明了来意,原来她是李衔李大夫的内人,因上次李大夫为顾母诊过病,继之后每半月一次的平安脉都是由李大夫来的,那次昏迷之后李大夫每次搭完脉都会细细思量这其中的奥妙,未曾想孩子竟然没有出现什么大问题还提前了一个半月出生,听闻要生,便更是留心了一些,然而孩子无哭声遂想出了这么个法子。 李大夫此时还站于院外。顾氏夫妇感激不尽,连连向李夫人道谢。随后将李夫人送至李大人身边再次表达了他们的谢意。 说来又是幸运又是苦命的一桩事,孩子出生便请了明远寺的大师算了一卦大体是:十六以前多苦多病,宜在家休养。十六逢贵人可解,姻缘命定,不可多求。 第2章 花开 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棂,在床榻边洒下细碎的光斑。 丫鬟檀棋步履轻轻地走到床边,柔声唤道:“姑娘,快午时了,该起身了。” 榻上的妙龄少女悠悠转醒,发出一声小猫似的嘤咛。她抬起如玉般润滑的小手揉了揉眼睛,细光下,肌肤莹润得如同上好的羊脂膏,奶白细腻。因酣睡而泛着嫣红的脸颊,配上微微嘟起的粉嫩嘴唇,带着一层细润的光泽,活脱脱一幅海棠春睡图。 檀棋看着,心头也不禁一软。她家姑娘顾玉,生就一副明艳动人的骨相,眉眼间自带三分不自知的媚意,偏偏气质清澈皎洁,两种特质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娇憨而不俗,灵动得让人移不开眼。 今日是大哥顾明成归家的日子,府中早已洒扫准备,要为大哥接风洗尘。昨儿个阿玉还信誓旦旦说要早起迎接,谁知这会儿还赖在床上。也难怪,姑娘自胎里便带了弱症,需得比常人更多眠养神,加之昨夜定是又偷摸着看话本子到深夜——那可是她的心头好,常常看得如痴如醉,时而蹙眉,时而轻笑,仿佛那书里真有另一个乾坤。 “檀棋……”女孩儿眼帘微张,长睫如蝶翼般颤动,带着刚醒的朦胧水光望过来,嗓音软糯,“什么时辰了?” “姑娘,巳时都过半了,大哥儿怕是快要到城门口了。” “呀!”阿玉一下子清醒了几分,揉了揉眼睛,声音里带着点焦急的鼻音,“我、我还什么都没准备呢!” 城门处,一辆古朴的马车随着人流缓缓驶入。 车内,顾明成看了一眼身旁闭目养神的男子,开口道:“沈兄,我已到城中,今日便先归家了。我们明日再议?” 坐在主位的男子闻言,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他身形挺拔,着一袭月白长袍,容颜俊逸出尘,只是眉眼间疏离淡漠,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薄纱。 顾明成早已习惯他这般惜字如金的性子,知晓此人虽与自己有战场援手之谊,但交情泛泛,更多是互相欣赏下的君子之交,便也不再多言。 马车行至城中主干道,外面顿时喧闹起来。小贩的叫卖声、往来行人的谈笑声不绝于耳,充满了人间烟火的生机。 顾明成听着,脸上不由露出归家的温暖笑意。而他身旁的沈怀卿,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眉头,似乎觉得这纷扰有些聒噪。他依旧阖着眼,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点,周身的气场与车外的热闹格格不入。 “公子,给您府上备的薄礼已置办妥当了。”车外小厮回禀。 顾明成应了一声“好”,正想再与沈怀卿说些什么,却见对方连眼皮都未抬,只得讪讪住口。他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心中满是近乡情切,自然也忽略了身旁人那份置身事外的淡然。 顾府门口,已是人头攒动。 “王嫣然!等我哥回来,我定要告诉他你方才如何欺负我!”阿玉躲在檀棋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冲着好友佯装嗔怒。 王嫣然双手叉腰,毫不示弱:“呵,旁人不知你顾家小姐的古灵精怪也罢,你嫡亲哥哥还能不知?你且看他帮谁!” 檀棋看着这两位为一块糕点就能“反目”的闺中密友,无奈摇头。方才还好的蜜里调油,转眼便能闹腾起来。 “好姐姐,哥儿真快到了,老爷夫人都在前头等着呢,就差姑娘了。”檀棋连忙打圆场。 阿玉一听,立刻从檀棋身后钻出来,整理了一下衣裙,扬起小脸:“今日便不同你计较了!”说着,便要伸手去拉嫣然。 “等等!”嫣然却躲开了,自己也赶忙理了理鬓角珠钗,“这般模样见人,岂不失了礼数?”她的侍女也赶紧上前帮忙整理。 阿玉见状,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发髻,感觉尚可,但檀棋还是上前,为她将几缕不听话的碎发仔细抿好。 马车终于在顾府门前停稳。 小厮放下步梯,恭敬道:“公子,到了。” 顾明成深吸一口气,对身旁依旧没什么表情的沈怀卿再次拱手:“沈兄,那我便先……” 他话音未落,却见沈怀卿长睫微动,缓缓睁开了眼睛。顾明成心中一动,或许是出于客套,亦或是感念对方此行同行,他鬼使神差地开口邀请:“懋之,今日府中备了薄宴,也有新到的陈酿香茗。一路劳顿,不如入府稍坐,歇息片刻再走?” 他本以为会得到一句冷淡的拒绝。 车内静默片刻,才听到那清冽如泉的声音响起:“……叨扰了。” 顾明成心下微讶,面上不显:“沈兄客气。”随即率先下了马车。 他脚刚沾地,还未站稳,就听得一声清脆欢快的呼唤: “哥!” 只见一个穿着绯红衣裙的身影,如同归巢的乳燕般,从顾母身后飞快地窜出,直直扑进他怀里,小脑袋在他胸前一阵亲昵地乱蹭。 “哥!你终于回来啦!”阿玉仰起脸,软语撒娇,一双明眸亮晶晶的。 顾明成只觉得心口被这温暖填满,方才在沈怀卿那里的些许局促瞬间烟消云散。他笑着揉了揉妹妹细软的发丝,轻轻扣了一下她的脑门:“哟,是想我呢,还是想我带的零嘴儿?你个小机灵鬼!” “当然是……”阿玉正要回答,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马车上又下来一人。 那人身姿颀长,着一身月白长袍,缓步而下。阳光洒在他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清辉。他腰间一枚环形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折射出温润的光泽。阿玉一时看得有些怔住,到了嘴边的话也忘了。 “……当然是因为想哥哥了。”她小声补完,声音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身子也悄悄从顾明成怀里挪开半步,规规矩矩地站好,只是那双大眼睛,还忍不住偷偷往那谪仙般的人影瞟去。 顾明成将妹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下觉得好笑,却也未点破。他转身向父母行礼:“父亲,母亲,儿子回来了。” 顾母眼角含泪,拉着他的手轻轻拍着,连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顾父虽维持着严父形象,只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了声:“臭小子,做得好!”但那眼中的欣慰与自豪却难以掩饰。 他们的目光自然也落在了那位气质卓然、无法忽视的陌生公子身上。 “明成,这位是……?”顾父询问道。 此时,沈怀卿已缓步走近,从容不迫地执礼,声音清越:“在下沈怀卿,字懋之。不请自来,冒昧打扰顾大人、夫人了。” 顾明成连忙补充:“父亲,沈公子是儿子此行结识的……友人,于军事上颇有见解。”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并未过分渲染交情。 沈怀卿神色淡然,接口道:“初次登门,备了些许薄礼,聊表心意,望勿推辞。”他微一示意,身后两名小厮便抬上一只沉实的梨花木箱,木质上乘,纹路精美。 顾父见多识广,一眼便知此子气度不凡,绝非池中之物,连忙回礼:“沈公子太客气了,快请进府。” 就在这时,阿玉被顾母轻轻拉到身边。她小小一只,方才跑得急,几缕碎发不听话地翘着,像只懵懂又好奇的小猫。沈怀卿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掠过她,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顾某是个粗人,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沈公子海涵。”顾父笑道。 “顾大人过谦了。”沈怀卿微微欠身,举止从容大气,丝毫不令人感到尴尬。 顾母适时笑道:“诸位一路辛苦,府中已备下便饭,厢房也已收拾妥当,定让各位好好歇息。” 大厅的屏风后,两颗小脑袋正凑在一起。 阿玉拉着嫣然,偷偷瞧着外面正在与父兄交谈的沈怀卿。他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倾听着,眉眼低垂,偶尔微倾上身表示关注。当顾父说到什么时,他唇角会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极淡却惊为天人的笑意。 阿玉看得几乎痴了。 就在这时,沈怀卿状似无意地端起茶杯,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屏风,精准地落在了她的方向。 阿玉心头猛地一跳,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猛地缩回脑袋,后背紧紧贴在屏风上,脸颊瞬间染上红霞。 “阿玉,”嫣然并未察觉异样,兀自低叹,“这位沈公子,模样生得可真好看啊。” “是、是吧……是挺好看的……”阿玉眼神飘忽,心不在焉地附和。 “皎皎君子,温润如玉,说的便是这般人物吧?”嫣然继续感叹。 “嗯……”阿玉的声音细若蚊蚋。 嫣然忽然语调一转,带上了几分戏谑:“也不知他……可曾婚配?” 阿玉一听,立刻扭过头,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道:“你、你可别喜欢他这样的人!” “哦?”嫣然挑眉,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为何不能喜欢?他长得这般好看。” “他……他……”阿玉一时语塞,脸颊愈发红润,耳尖更是红得如同玛瑙一般,“谁知道他内里怎么样呢!表面正人君子罢了!” “咦?你不知道,难道我知道啊?”嫣然笑意渐浓,凑近她,“阿玉啊阿玉,你今日很是不对劲哦……” “我哪有!”阿玉羞得要去捂她的嘴,声音又娇又急,“你、你别胡说!我们快些走吧,在这里偷看,被发现了多不好!”说着,便慌慌张张地拉着嫣然就要溜走。 【她已经看到了】阿玉在心里默默说道,心跳依旧如擂鼓。 屏风外,沈怀卿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茶香清冽,一如他此刻的眼神,看似平静无波,深处却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涟漪。 顾父与沈怀卿一番交谈下来,愈发觉得这年轻人见识不凡,谈吐得体,心中赞赏不已。他放下茶杯,双手覆于膝上,笑着问道:“老夫冒昧,观沈公子气度,应与小儿年岁相仿?当真是年轻有为,后生可畏啊。” 沈怀卿微微俯首,谦和应答:“顾大人过誉,在下虚度二十一载,不敢当‘有为’二字。” “哈哈哈,过谦了,过谦了!”顾父抚须大笑,眼中满意之色更浓。 厅内言谈继续,屏风后,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风,吹动了少女的心事。 第3章 拂袖 阿玉此时脑中无一物,心思飘飘然。琥珀色的眼球一转,园子矮树丛有一月牙白色衣角,影影丛丛,看不真切,阿玉脚步放慢,步子也轻了来,伸手示意后面的侍女禁声不动。 过去一看,看到了那颀长的身影,一袭月牙白衣被霞光晕染,泛着光晕,好似天界下凡的仙子,带着一抹绝尘隔世的孤寂,仿佛在世间孤身行走了千年,教人不敢惊扰。 他转过身来,眼中波光好似含了许多深情,又好像多了一丝人间烟火气,阿玉觉着很熟悉、不自禁地很想很想靠近他。两人隔着廊上栏杆,竹帘在动,他好看的眼睛望向她,连眉宇间都写满了温柔,阿玉好像陷入了他眼中的深情,时间都静止了,好似一个轮回,手中的云纹团扇落地,仿佛刚刚都是一种错觉,扇子与地碰撞的声音格外清脆。 阿玉一怔,俯身要拾起,一旁的侍女已经拾起来了,手顿在空中,拿回扇子,一时无措。又转身望去,他已似神祗般向她走来,像是要来救赎她一般无两。 阿玉怔在原地,身子已经不由自主的行了一礼。却不见人来,原来他已经越过去走远了。方才一幕像是幻觉一般,从没发生过。阿玉顿感羞耻,不由抚脸,恍然间回到了榻上,什么劳什子话本,也统统看不下了。 是夜,子时已过,阿玉仍无睡意。月色妩媚,轻纱委地,她倚在榻上,手中的话本一页未翻。 “姑娘,该睡了,明日又要头疼喝药了。”檀棋轻声劝道。 阿玉含糊应了一声,却毫无睡意。忽然,她伸出双手,迷迷糊糊道:“檀棋,我好困。” 就在檀棋要抱起她时,周遭一切骤然静止。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动作温柔而眷恋。阿玉抬眼,撞进一双盛满星光的眸子——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沉淀了千年的思念。 “阿玉……”男人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指尖轻抚过她的眉梢,最后停留在眉心那颗朱砂痣上。 他将她轻轻抱起,动作珍重得像对待稀世珍宝。阿玉偎在他怀中,嗅到一丝清冷的梅香,莫名安心。待被他妥帖地安置在床榻上,盖好锦被,取下绾发的簪子时,她已沉沉睡去。 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沈怀卿静静躺在身侧,目光贪恋地描摹着她的睡颜。他实在不愿回想她在他怀中永远沉睡的模样。就这般守着她,也好。 然而,体内那股躁动又开始不安分地翻涌。 次日近午,阿玉悠然转醒,这一夜睡得格外香甜。正要起身,却惊觉身边竟躺着个男人! 她吓得滚下床榻,抓起外衫就要跑,到了门口又顿住——这样落荒而逃,倒像是她做了亏心事。 犹豫间,一回头,发现那男子已站在身后。四目相对,阿玉的心跳骤然失控。他穿着同色的寝衣,身姿挺拔,琉璃色的眼瞳本该清冷疏离,此刻却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深情。 “阿玉。”他低沉轻唤,声音里带着缠绵的尾音。 不待她反应,已被他拥入怀中。这个怀抱温暖而熟悉,让她有一瞬的恍惚。“沈、沈公子……你先松开。”她微微挣扎。 沈怀卿从善如流地放开,眼底闪过一丝隐忍。邪魄在叫嚣着占有,他必须用尽神力才能维持表面的平静。 “你如何进来的?”阿玉别开脸,强作镇定。就算对他有好感,也不能任他夜闯香闺啊! “阿玉,你我本是夫妻。只因奸人作梗,才令你沦落凡间,受这番磨难。”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阿玉听得一头雾水:“沈公子,你莫不是糊涂了?” 见她不信,沈怀卿不再多言,转而细致地替她穿戴起来。奇怪的是,阿玉竟不觉得突兀,仿佛这一切理所当然。 穿戴整齐,阿玉稍稍退开两步,歪头打量他:“若真如你所说,你便是我的夫君?” “正是。”他眸色深沉,见她眼中仍有疑虑,补充道,“我知你已不记得前尘。只是我寻你太久,一时情难自禁……昨日廊下初见,我便想这般拥你入怀。” 阿玉脸颊绯红:“谁要听你说这些!” 见她羞恼,沈怀卿竟露出几分无措。这模样取悦了阿玉,她掩唇轻笑,寻了处坐下,正色道:“即便你所言非虚,但现在的我并非从前的我。我们不过见了两面,实在谈不上熟悉。今早这般,于礼不合……” 话音未落,一股强大的力量骤然将她压在桌边!沈怀卿一手扣住她的手腕,目光变得危险而放肆,细细巡梭过她的眉眼,最终停留在那抹朱唇上。 “你说……我做什么?”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邪魄特有的狎昵。体内两魄正在激烈交锋,理智的弦即将崩断。 顾玉被他眼中陌生的欲念惊住,正待呼救,却见他突然按住额角,神色痛苦地低吼一声。趁此机会,她急忙挣脱。 就在这僵持之际,沈怀卿的身影忽然变得透明,下一刻竟凭空消失在她眼前! 与此同时,沈府之内。 沈怀卿的神识强行回归本体,周身神力紊乱,月白寝衣已被冷汗浸透。 觞阙恰在此时现身,见状立刻并指点在他眉心,一丝精纯真气探入:“‘魂裂’之症又发作了?你明知自己一身两魄,神识离体极易让那‘邪魄’反客为主,还敢夜探香闺?” 沈怀卿拭去唇边血迹,气息微弱:“忍不住……想见她。” “你呀!”觞阙摇头叹息,助他调息,“这‘魂裂’之症,源于当年你为救她撕裂神魂,一魄镇守天界,一魄堕凡寻人。如今两魄虽强行归一,却彼此排斥。若邪魄彻底失控,莫说寻回爱妻,只怕你先要成了为祸三界的魔头!” 而在闽都皇宫,顾明成禀完军务,恭敬垂首。 年华不富的帝王放下朱笔,缓缓开口:“元回,朕听闻你新得了一位幕僚?” 顾明成心头一紧,谨慎应答:“陛下圣明。此人名沈怀卿,是臣途经江南时结识。” 皇帝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你觉得此人如何?” 顾明成斟酌词句,利弊皆陈。 “待大军凯旋,朕自有封赏。”皇帝话锋一转,“你既已加冠,婚事也该定下了。” “臣遵旨。” 退出大殿,顾明成心中惴惴。皇帝对沈怀卿的关注非同寻常,他得尽快与沈怀卿商议对策。 第4章 神 觞阙收回真气,看着沈怀卿的气息逐渐平稳下来,只是脸色依旧难看。他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当年你那般决绝,可曾想过会是如今这般光景?一身两魄,神不神,魔不魔,在凡尘泥淖中挣扎。” 沈怀卿缓缓睁开眼,琉璃色的眼瞳因方才的痛楚显得有些黯淡,但深处那抹寻找了百年的坚决却未曾动摇分毫。他沉默了片刻,望着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光点,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那个巧笑嫣然的灵魂。 “觞阙,”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若换做是你……你会如何选?” 觞阙一怔,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能如何选?看着挚爱魂飞魄散,自己独活万载,承受那无边无际的孤寂吗?他做不到。 室内陷入一片沉默,只有沈怀卿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轻轻回荡。 过了许久,沈怀卿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重若千钧: “快了……这一次,无论如何,我不会再让她从我眼前消失。” 觞阙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执念,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这条布满荆棘的寻妻之路,沈怀卿还会义无反顾地走下去,直至神魂俱灭,亦或是……得偿所愿。 窗外,夜色深沉,仿佛也浸染了这痛楚。 秋圣节将至,整个闵都仿佛一锅将沸未沸的热水,洋溢着一种日渐升温的喧嚣与喜悦。这是承安朝最盛大的节日之一,一连四日的庆典,足以让这座本就繁华的都城,焕发出极致的活力。 长街两侧,工部的官吏正指挥着匠人悬挂硕大的琉璃宫灯,那灯罩上彩绘着五谷丰登、祥瑞异兽的图案,只待夜幕降临,便会点亮整座城市的梦境。各家商铺早已粉饰一新,掌柜的笑逐颜开,指挥伙计将最时新、最贵重的货品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更有那精明的商家,已在门口搭起了彩绸牌楼,预备着节庆期间的种种酬宾手段。 空气中,除了原有的市井气息,更混杂了一丝来自遥远海洋的咸腥与异域香料的馥郁。来自波斯、天竺乃至更遥远国度的商船,早已停满了大运河的码头。皮肤黝黑、眼窝深陷的胡商们,正操着生硬的官话,指挥苦力将一箱箱、一捆捆的奇珍异宝卸下船。那些镶嵌着斑斓宝石的匕首、流光溢彩的玻璃器皿、会自动鸣唱的机械小鸟,以及许多连名字都叫不出的稀奇玩意儿,被小心翼翼地陈列在临时租下的铺面里,引得路人频频驻足,发出阵阵惊叹。 然而,在这片普天同庆的喧嚣之下,一股潜流正在无声涌动。 皇宫之内,修缮与布置的规模远超往年。内务府的太监们脚步匆匆,往来穿梭,查验着新赶制出来的仪仗、宫灯,以及宴席所需的器皿。一种刻意营造的、近乎紧绷的隆重氛围,笼罩着重重宫阙。 然而,在这片人间极盛的繁华之上,那无言的夜空深处,星象正悄然流转。 钦天监内,须发皆白的老监正已独自在观星台上站立了三个时辰。夜风带着寒意,吹动他紫色的官袍,他却浑然未觉,只是死死盯着北方天际。在那里,象征帝星的“紫微垣”光芒大盛,其势煌煌,几乎压过了周围的群星。这本是吉兆,预示着皇权鼎盛,国运昌隆。 可老监正布满皱纹的脸上,却无半分喜色,反而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因为在那颗光芒万丈的帝星之侧,不知何时,竟悄然出现了一颗陌生而明亮的新星!它并非循规蹈矩地环绕帝星,而是带着一种沉默却坚定的姿态,近乎逼宫般地悬停在侧,其光虽不刺眼,却异常稳定凝练,隐隐与帝星分庭抗礼,形成了一种微妙而危险的平衡。 更令人心惊的是,南方朱雀七宿中的“井”宿与“鬼”宿,星光晦暗不明,隐隐泛着血色。而西方白虎七宿,杀气凛冽,锋锐如刀兵将起。 “荧惑守心,客星犯紫……这、这是……”老监正喃喃自语,干枯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他不敢将那句“帝星飘摇,主易位之象”说出口,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这秋夜的寒风更冷彻心扉。这万家灯火、筹备着盛大庆典的闵都,在他看来,仿佛正坐在一个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 与此同时,沈府幽静的庭院中。 沈怀卿负手立于梨树下,亦在仰望同一片星空。琉璃色的眼瞳深处,倒映着常人无法窥见的星轨脉络。那颗突然出现的“客星”,在他眼中清晰无比。 夜风吹拂,几片梨树叶悄然飘落。他伸出手,一片叶子恰好落在掌心。 觞阙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眉头微挑:“星象已显,时机将至。你这颗‘星’,可是亮得有些扎眼了。” 沈怀卿合拢手掌,再摊开时,那片落叶已化作细微的尘埃,随风散去。他的目光从星空收回,投向皇宫那灯火辉煌的轮廓,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宿命般的冷冽: “星位已定,非我愿,亦非我能阻。” 他周身那股超然物外的气质悄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而不发、却足以令天地变色的锋芒。 第5章 初遇 阿玉缓缓睁开眼,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只觉得脑中昏沉,像是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薄雾。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过,但记忆如同指间流沙,稍一用力,便消散无踪。 她拥被坐起,丝绸滑落。小莲听见动静,端着温水进来伺候洗漱时,便见自家姑娘正呆坐在床沿,穿着白绸袜子的双脚悬在床边,微微晃荡,神情是罕见的迷茫。小莲心下不禁感叹,姑娘这般懵懂的模样,配上那副天生的好相貌,真真是我见犹怜。 “姑娘,巳时都过了呢。”小莲将水盆放好,利落地将床幔拉开,用银帐钩挂稳。 听到时辰,阿玉愈发困惑,难道又是自己胡思乱想?她素来多梦,尤其是近来,总反复梦见一个景致极美的地方——那里似乎有漫山遍野的繁花,一株参天的古槐投下浓荫,不远处,竹林篱笆环绕着一间朴素的茅草屋。梦境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偏偏梦中具体发生了何事,一旦醒来,便忘得一干二净,任凭她如何努力,也抓不住半分痕迹。 想来,今日这般恍惚,定是又被那怪梦扰了心神。 小莲取来今日要穿的衣裙,抬头时却微微一怔:“姑娘,您这中衣……是何时穿上的?” 阿玉闻言低头,也是一惊。只见贴身的白色中衣早已妥帖地穿在身上,系带工整,丝毫不像睡梦中胡乱套上的。一股莫名的寒意悄然爬上脊背,混杂着难以抑制的好奇——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小莲见姑娘神色,心知她也不记得,便笑着安抚:“许是夜里转凉,姑娘半梦半醒间自己穿上了也未可知。” 阿玉知道这是宽慰之语,她夜间若起身,守夜的小莲绝不会毫无察觉。这事实在蹊跷,但她素来心宽,既想不明白,便暂且压下。“罢了,兵来将挡。”她舒了口气,吩咐道,“小莲,准备一下,我稍后要去王府一趟。” “是,姑娘。” 顾明成身着绯色官服,骑马行进在官道之上。若有所思,除了要将皇帝可能要找他入宫觐见之事告知沈怀卿外,还有一件事萦绕在他心头。 他脑海中浮现出沈怀卿的身影,以及他的身世。此人自称无父无母,唯有一位仙风道骨的老仆和一名少年随从相伴,家资颇丰,田地铺面皆备。那老仆气度不凡,顾明成见之便心生敬意,绝非寻常下人。他与沈怀卿的相遇,说来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那是在与阿苏斯军队鏖战最激烈之时,战局陷入僵持。顾明成决心兵行险着,亲率一队精锐,意图绕至敌后,攻其不备。然而,他们一行人行至两军交界处的雾林时,却遭遇了意想不到的凶险—— 第6章 毒发 顾明成率领着一支十人的精锐小队,正穿行在两军交界处的“瘴雾林”中。林中终年弥漫着灰白色的浓雾,湿冷的空气里混杂着腐叶与某种未知腥甜的气味。为防不测,他们口含解毒丹,靴袜以药草浸过,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谨慎。 然而,这片被当地人视为禁地的森林,其危险远超他们的想象。 “嘶嘶——”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自身侧的古树后传来。顾明成猛地抬手,队伍瞬间静止,所有兵刃出鞘,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 下一刻,一道黑影如闪电般激射而出!那并非寻常蛇类,其形貌之诡异,让见惯了沙场血腥的士兵们都心底发寒——它通体覆盖着暗沉如铁锈的鳞片,头部生着怪异的肉冠,一双竖瞳是浑浊的惨绿色。 “小心!”顾明成厉声喝道,但为时已晚。 亲信石头为了掩护身旁的同伴,被那怪物一口咬在手臂上,伤口瞬间乌黑发紫。另外两名士兵闪避不及,被它甩尾时溅出的墨绿色毒液泼中,皮甲竟如被强酸腐蚀般“滋滋”作响,冒起白烟。剩余几人虽未被直接击中,但毒液挥发在雾气中,吸入后也顿觉喉咙灼痛,头脑阵阵发晕。 那“螓蛇”一击得手,便迅速隐入浓雾,消失无踪。 “石头!” “我的眼睛!” 哀嚎与混乱声中,顾明成的心沉入谷底。石头的伤口已迅速肿胀溃烂,人也陷入半昏迷状态。被毒液灼伤的士兵更是痛苦地蜷缩在地。他自己也因吸入毒雾而感到经脉隐隐灼痛,仿佛有火焰在血液中流淌。 正当众人束手无策、几近绝望之际,一个冰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不想死,就跟我走。” 顾明成猛地抬头,只见一个黑衣劲装、面覆黑纱的男子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三丈之外,仿佛他本就是这迷雾的一部分。他身姿挺拔,怀抱长剑,周身气息与这森林一般死寂,竟感知不到半分活人的生气。 顾明成强忍不适,横刀在前,声音因喉咙灼痛而沙哑:“你是何人?” 黑衣人露在黑纱外的双眼毫无波澜,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我是能救你们的人。螓蛇之毒,腐肌蚀骨,焚灼神魂。寻常解毒丹,无用。” 他的话印证了顾明成最坏的猜想。看着痛苦呻吟的部下和气息微弱的石头,顾明成别无选择。他深吸一口气,那带着腥甜的空气灼得肺叶生疼。“……带路。” 他亲手背起昏迷的石头,每一步都感觉力气在流失。 黑衣人不再多言,转身走入迷雾。他的步伐看似不快,却总能在顾明成等人即将跟丢时恰到好处地出现。七拐八绕之后,眼前豁然开朗——浓郁的雾气在此地奇迹般消散,一座青竹为篱、白墙灰瓦的雅致屋舍静静矗立,周围灵气氤氲,与方才死寂的森林判若两个世界。 黑衣人指尖轻弹,篱笆门无声滑开。就在踏入此地的瞬间,顾明成只觉得一股清灵之气扑面而来,体内那灼烧般的痛楚竟骤然减轻了大半! 院内,一株巨大的梨树亭亭如盖,枝叶繁茂得不合时令,散发着宁静祥和的气息。屋内的陈设看似简朴,但顾明成一眼便认出,那桌椅是南海沉香木,茶具是雨过天青瓷,空气中萦绕的淡雅清香,更是有宁神静心之效。这一切,都昭示着此间主人身份非凡。 黑衣人将他们引入堂内便悄然退去。旋即,一位身着蓝灰色长衫、面容儒雅的中年文士缓步走出。 他目光扫过众人伤势,缓缓道:“诸位所中之毒,乃旧蛮时期遗祸——螓蛇。此毒阴狠,蚀肉灼魂,世间确无常规解药。”他话语微顿,在众人心悬之际,才继续道,“幸得我家公子潜心研得一方,或可一试。” “请问先生,公子何在?顾某当面向谢。”顾明成立刻行礼。 中年文士微笑摇头,恰在此时,去而复返的黑衣人端来一摞陶碗与一个造型古拙的暗红色酒壶。 “饮下此酒,静候一刻,毒便可解。”黑衣人的声音依旧毫无起伏,放下东西便与那文士一同离去,不容他们再多问半句。 看着痛苦不堪的部下,顾明成不再犹豫,亲自为每人斟满那色泽澄澈、却散发着冷冽异香的酒液。“喝!” 堂后,幽室之内。 “公子,他们已饮下炙月酒。”黑衣人——李言摘下覆面黑纱,露出一张犹带少年稚气的脸庞,与先前冷冽的气质形成奇异的反差。 窗边,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慵懒地倚在软榻上。霞光透过窗棂,为他周身镀上一层虚幻的光晕。他手中把玩着一个羊脂白玉酒瓶,指节分明,莹白更胜美玉。 闻听李言禀报,他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嗯。”声线低沉,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淡漠,仿佛窗外花开花落,世间生死,皆不足扰其心绪。 他将玉瓶送至唇边,饮尽最后一口,动作行云流水,带着难以言喻的优雅与寂寥。 李言屏息静立,神态是全然的信赖与恭敬。 片刻,榻上之人终于起身,月白长袍如水银泻地。“走吧。” 李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快步跟上。 戏,就要开锣了。 第7章 阿苏斯 男人在进入堂厅前,随手将自己的月白色长袍换成了寻常富家公子的锦衣,连面容也稍作了修改。 顾明成眼看此人破门而入,迎光走来,此人衣着也颇为不俗,云绸蜀锦,一身富贵。其实说富贵这二字反也不衬他,通俗来讲就是这是一位美男子。 男人还未开口,顾明成已经猜到他是黑衣人和中年人口中的公子。因为他从始至终都有一股久居上位者的气息,尽管他脸上平静的好似海面毫无波澜,内有一番厚德载物之气概。 顾明成一行人,在喝过炙月酒后便没什么事了,只是皮肤上多了像被烧伤的痕迹。众人皆万幸自己在去战场前留下了性命,否则死的也不值得。 “谢谢公子搭手相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出现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并且刚刚好救了他们,无论出于什么目的,他顾明成都会报还这份救命之恩的。 “不必,想必也是缘分”男人浑厚的嗓音听来与顾明成所想一般无二,沉重稳妥。 “我家公子救人,不问别的,你们也好的差不多了,就速速离开这里吧”李言此时已经摘掉面纱,持剑抱于胸怀。令顾明成完全不能将黑衣人与面前这个稚子联系起来,虽然衣服还是那个衣服,可见脸的重要性。 话是这么说,但是怎么这二人还不走,如果真心不问什么,此时也不会来见面了。 顾明成左右思虑一番“公子居这一方远朝廷之地,想来不需我等谢以钱财之物” 这位公子身高腿长的立在顾明成面前。 顾明成接着说“实不相瞒,在下是承安的将军顾明成。战事结束在即,相信很快我们就能回到京城。到时如有任何需要我顾明成之处,我顾明成一定尽全力报答” “皆是身外之物,只这毒未完全解”男人点到为止。 “我家公子这是担心你们,怕你们一不小心就死了,这毒世上也只有我们公子能解。”李言见机插话,一脸正经又带点傲慢说道。 “原是如此”顾明成心中汗颜,这公子是不是忘了之前那个中年人说过喝了那酒就能解了吧。且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为什么要跟着他们。而且顾明成内心莫名其妙的对这位公子有好感,让他忍不住相信他。“那该如何,可否请公子明示” 李言哼了一声道:“算你们走运,等你们完事儿再来这看看毒到哪儿了” “既如此,待我们此次一击成功。再请恩人帮忙相看。”前方战事吃紧,要赶紧继续深入了。 男人缓缓迈开步子“今承安与阿苏斯之战已至末尾,但少造一些杀孽为好” 这位公子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吗,顾明成有些意外与期待“请恩人指教” 战争无可避免有许多伤亡,那些流浪的逃难的人,死的死,伤的伤。顾明成一一看在眼里,于心不忍。但是作为将军,打胜仗是他的使命,他只能竭尽所能将伤亡降到最低,尽力将战线缩短。如果能够做的更好,那真的是战争中所有人的幸运。 阿苏斯地处荒漠平原,资源贫瘠,所以便会想要进攻承安抢夺资源。而承安地大物博,商业发达,军事力量在这安稳年间疏于锻炼,在与一直在努力壮大自己军事力量的阿苏斯对战时竟然显得有些吃力。可不得不承认,阿苏斯的兵力确实很强。承安政治人才很多,军事人才较少,像顾明成这样的文武双全的人才就少之又少了。 第8章 阿苏斯 决战之日,顾明成按照沈怀卿的指引,将敌军引至一处葫芦形山谷。 当阿苏斯主力全部进入,谷口处看似寻常的几块巨石忽然无风自动,瞬间挪移,封死了退路。与此同时,谷中升起浓雾,阿苏斯士兵在其中不辨东西,耳边却清晰地传来承安士兵的引导声:“弃械者,不杀!循声而出,可得生路!” 偶有彪悍的百夫长想强行突围,却被脚下突然生长的藤蔓紧紧缠绕,动弹不得。整个战场,没有血腥厮杀,更像一场精心布置的围猎。承安士兵只需在外围接收走出来的、失魂落魄的俘虏即可。 顾明成站在沈怀卿身后,看着这位公子只是以指为笔,在沙盘上轻划,便决定了数千敌军的命运,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山谷一役,兵不血刃。 当最后一名阿苏斯士兵在迷雾中丢弃武器,茫然地走出谷口成为俘虏时,整个承安军营依旧沉浸在一种近乎梦幻的寂静里。没有震天的欢呼,只有士兵们相互对视时眼中未散的震惊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顾明成站在高处,心中波澜万丈,却并非全为胜利。他转身,看向不远处那个云淡风轻的月白色身影。沈怀卿正微微仰头,望着天际流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仿佛盛着亘古的星河,又似乎游离于这片天地之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搜寻之意。 “公子……”顾明成走上前,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郑重,“此战之功,全系公子。顾某不知何以为报。” 沈怀卿收回望向天际的目光,那丝游离感瞬间隐去,恢复了平和的表象。他看向顾明成,语气温和:“杀戮若能避免,便是功德。顾将军不必挂怀。”他的声音浑厚沉稳,却仿佛能直接抚慰人的神魂,让顾明成莫名感到安宁。 这时,李言快步走来,先是对沈怀卿恭敬一礼,姿态间是发自骨子里的崇敬,而非简单的主仆之情。“公子,此地事了,我们也该告辞了。” 顾明成心中一紧。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他,绝不能就此让此人离开。不仅为恩情,似乎……还关乎更多。他连忙道:“恩人且慢!诸位身上的‘毒’尚未清除,况且此战大捷,恩人居功至伟,顾某若就此让恩人离去,岂非忘恩负义?还请恩人随我回营,待我上报朝廷,必有封赏!” 沈怀卿尚未开口,李言已哼了一声,带着几分超然物外的直率:“凡间封赏,于我家公子如浮云。至于那‘毒’……”他瞥了沈怀卿一眼,见自家神君微不可察地颔首,才继续道,“哼,此毒特殊,根除需几味灵药,并引动……嗯,需在龙气汇聚之地,借王朝气运方能彻底拔除。” “龙气汇聚之地?”顾明成眼睛一亮,“那岂非正是我朝国都闵都?闵都不仅药材齐全,更是天下龙气之中枢。” 他言辞恳切,目光灼灼。 沈怀卿沉默着,这次,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南方,闵都的方向。但这一次,顾明成清晰地看到,他眼中不再是单纯的遥远,而是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如同涟漪般的波动。那并非对繁华的向往,更像是一种……感应。 就在刚才,当顾明成情绪激动,提及“胞妹顾玉”在家中为他祈福平安时,沈怀卿沉寂已久的神心,竟微微悸动了一瞬。那一丝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感,虽微弱却真切,指向的,正是闵都。 良久,沈怀卿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宿命感:“闵都……或可一试。”他顿了顿,仿佛在确认着什么,目光落回顾明成身上,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看到更深层的东西,“也罢,既是因果牵连,便随顾将军前往闵都。正好,我也需寻回……一件失落已久的重要之物。” 他口中“重要之物”,顾明成自然理解为解毒相关的灵物,但唯有沈怀卿和李言知晓。 “太好了!”顾明成大喜过望。 沈怀卿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李言在一旁,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暗道:【神君竟要借这凡人之躯,踏入这红尘最深的漩涡,去走那劳什子的帝王之路……唉。】 回营的路上,顾明成心情激荡,并未深思沈怀卿话语中更深层的含义。他只觉肩头一轻,仿佛不仅请回了救命恩人,更为某种冥冥中的牵引找到了方向。 而在沈怀卿平静的外表下,属于天神的心绪亦在流转。他替代这具名为“沈旧”的躯壳,承接其命定的紫微星运。快,再快…… 第9章 秋圣节 顾明成回府换了身常服,便往城西沈怀卿的住处去了。他心中不无感慨,这位沈兄初到闵都,不等他帮忙,就已买下几处清雅宅院,其财力之深厚,行事之莫测,更添几分神秘。 行至府前,他抬头望了一眼簇新的“沈府”匾额,还未及叩门,那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李言探出头来。见是顾明成,他嘴角一撇,毫不掩饰那份不待见:“原来是你啊。” 顾明成不以为意,翻身下马,执礼甚恭:“李言小兄弟,正是在下。” 李言平生最厌这等在他看来“惺惺作态”的礼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语气冲冲:“你来干什么?” “顾某想拜见沈兄,商议些事情。”顾明成依旧温和。 “我家公子不在,你白跑一趟了。”李言话说得硬邦邦,却还是回答了问题。 顾明成看着这少年,明明生得一副天真样貌,言语却像带了刺,偏偏问什么答什么,并不真正失礼。他想,或许这少年只是单纯地不喜欢自己吧。人与人之讲究缘分,强求不得。他笑了笑,道:“无妨,那我改日再来。有劳了。”说罢,便欲转身上马。 恰在此时,一辆看似朴素,实则用料极为讲究的马车缓缓驶来,在府门前停稳。一名小厮先向顾明成行礼:“顾公子。”顾明成循声望去,只见车帘掀开,沈怀卿弯腰走了下来。 他面色较之前似乎更苍白了几分,周身那股超然的气度也略显沉凝,仿佛背负着无形的重担。 “沈兄。”顾明成迎上前。 沈怀卿微微颔首:“顾将军。” “此处不便,”顾明成压低声音,“有要事相商。” 沈怀卿会意,与他一同入府。侍从程涵奉上清茶后便悄然退下,厅内只余二人。 顾明成率先开口:“沈兄,此前听你提及入京是为寻访家世,一直未曾细问。不知可有线索?顾某在京城还有些人脉,或可相助。” 沈怀卿端起茶杯,指尖拂过温热的瓷壁,语气平淡:“逝者已矣,寻得到与否,并无分别。”他言语间带着一种看透尘缘的疏离,仿佛那并非他的根,只是一段需要履行的程序。 顾明成知趣不再深究,转而道:“我明白。另有一事,今日朝会,陛下……问起了你。”他略作停顿,观察着沈怀卿的神色,却见对方连眼波都未动一下,“或许不日,便需沈兄入宫觐见。” “嗯。”沈怀卿只应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顾明成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得端起茶盏,掩饰性地品了一口,赞道:“好茶。” 倒是沈怀卿主动提起:“听闻闵都‘秋圣节’将至。” “正是,”顾明成接过话头,“届时百戏杂陈,万民同乐,尤为热闹。宫中亦会设宴……”两人便就着这节庆之事商讨起来,气氛稍缓。片刻后,顾明成起身告辞。 他前脚刚离开,一道玄色身影便如轻烟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厅内,正是觞阙。他走到沈怀卿身旁,脸上带着几分闯祸后的讪然:“神君,都怪我手重,不慎杀了那凡人皇帝的嫡子。若非这人间命数牵一发而动全身,改了就得推倒重来,也不至于劳您大驾,来顶这‘沈旧’的身份……” “无妨。”沈怀卿语气淡漠。他自然知晓天道规则,若非如此,他大可不必隐匿神力,屈就于这凡俗身份,早可直接去寻他的阿暖。但阿暖此世需完整历劫,他不能强行干扰。 觞阙见他并未动怒,松了口气,忙将查来的信息禀明:“说来也巧,此子表字与您当年游历人间所用相同,名沈旧,字懋之。本是皇帝嫡子,出生时遭妃嫔迫害流落民间。他身边有一知晓真相的老仆,待其弱冠后告知身世。此后他便开始筹谋返京,意在夺回皇位,为母报仇。此命格显示,他登基第一年会与顾家幺女联姻,然夫妻情薄,广纳妃嫔却终生无子。登基第二年大仇得报,寿数不长。皇后顾氏二十而夭,他亦于其后不久薨逝,年仅二十有四。” “知道了。”沈怀卿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觞阙却凑近了些,带着点贱兮兮的熟稔:“麻烦我们帝君了” 见沈怀卿不接话,他又道,“啊?这就让我走?咱俩都多久没见了,不请我喝杯茶?”说着,自顾自撩袍坐下,目光在沈怀卿身上逡巡,啧啧道,“你这身人间皮相倒是不错,比在天界整日那身冷冰冰的白好看多了。” 沈怀卿只淡淡瞥了他一眼。 觞阙脸上的嬉笑渐渐收敛,声音低沉了几分:“话说……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找到她吗?”尽管三界六道太多声音说希望渺茫,他内心深处却仍愿相信,那位让沈怀卿寻觅不倦的人,一定还在某处。 沈怀卿沉默了片刻,望着杯中袅袅升起、又终将散尽的水汽,眸中是万年不变的深邃与一丝极锐利的坚决。 “快了。”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觞阙不再作声,只静静陪坐一旁。 茶香随水汽升腾,渐散于无形。窗外,天边一抹流云悄然掠过,似命运的笔触,正无声勾勒着未来的轨迹。 第10章 秋圣节 阿玉这几日总是恹恹的,提不起精神。檀棋的离去让她身边空落落的,而那位仅见过两面却总萦绕心头的沈公子,更让她心绪难平。来王府寻嫣然,本是为了散心,可坐在廊下,望着被夕阳染成金鳞的池水,神思却依旧飘忽。 “你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嫣然拉着她的手,关切地问。 “没什么。”阿玉勉强扯出一抹笑,嘴角的弧度却带着几分委屈。 嫣然见她不愿多说,便不再追问,只想着法儿逗她开心:“还有五日便是秋圣节了,到时候满街都是好吃的、好玩的,你可别忘了!” “真的吗?我都快忘了这事儿了!”阿玉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是瞬间被注入了活力。秋圣节是她每年最期盼的日子,一连四天的盛会,四方商贾云集,那些来自遥远国度的新奇玩意儿和诱人小吃,总能让她忘却所有烦恼。 “檀棋没提醒你么?往年可都是你最先按捺不住的。”嫣然奇道。 “檀棋她……回家探望奶奶了。”阿玉的眼神黯了黯,“我也很想她。”她知道檀棋的身世,那个并非血亲却慈祥的奶奶是檀棋唯一的牵挂。今年奶奶病重,阿玉特意多给了银钱,让她安心回去照料。只是檀棋一走,这院子里仿佛也冷清了许多。 嫣然又与她说了些闲话,见她心情稍霁,见天色不早,便吩咐下人备轿送她回去。 回程的轿子微微摇晃,阿玉心头的郁结并未完全散去。她轻轻掀开车窗的软帘,想让傍晚的凉风吹散些许烦闷。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角,却骤然定住——即使只是一个清瘦挺拔的背影,她也一眼认出,那是沈怀卿。 他独自立于渐沉的暮色中,仿佛与周遭的喧嚣隔着一层无形的界限。 似乎感应到她的注视,沈怀卿身形微动,似要回头。阿玉心头一跳,像做了错事被抓包的孩子,慌忙放下了帘子,将自己重新藏回轿厢的阴影里。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杂乱无章,扰得她心慌意乱。 只是这惊鸿一瞥,连日来盘桓心头的怅惘,竟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丝。怎么会这样呢?不过数日未见,思念却如同藤蔓无声疯长。你与他什么都不是,又在期待些什么?阿玉在心里暗暗责备自己的不争气。 轿子行至一段相对僻静的街巷,速度稍稍放缓。就在阿玉兀自出神之际,一股极淡的、清冽如雪后初霁的气息悄然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她愕然抬头,竟见沈怀卿不知何时已端坐于她身侧! 阿玉吓得呼吸一窒,却奇异般地没有惊呼出声。骤然的震惊过后,涌上心头的是难以置信的欣喜,以及一种恍如在梦中的恍惚。她只是呆呆地望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化作了无声的凝视。 幸好,他先开了口,低沉的嗓音打破了这魔咒般的寂静,也证实了眼前并非幻觉。 “阿玉。” 他的目光深邃,里面翻涌着太多阿玉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她只是不明白,这深厚的情愫,究竟从何而来? “唐突了,”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她,“可有吓着你?” “……没有。”阿玉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下意识地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浅蓝色衣裙的丝绦,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她今日这身打扮本是极娴静的,此刻却衬得她愈发像只受惊的小鹿。 定了定神,她才想起关键,低声问道:“你……你怎么进来的?” 沈怀卿静默一瞬,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却认真的答案:“我用了些方法,让轿夫暂歇片刻。不会伤及他们,只是……我想与你说几句话。” 他并未直言法术,但这近乎非常理的手段,已昭示其不凡。 “你想说什么?”阿玉抬起眼帘,好奇地望向他。 然而,沈怀卿只是深深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要将她的模样镌刻进灵魂深处。他喉结微动,最终却只是轻声道:“没什么。”或许,千言万语,在此时此地,都显得不合时宜。 两人便不再说话。狭小的轿厢内,空气仿佛凝固,只余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一种无声的默契在沉默中流淌,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并肩坐着,直到轿子轻轻一顿,外面传来小莲的声音:“姑娘,到了。” “好。”阿玉应了一声,转向沈怀卿,声音细若蚊蚶,“我到家了,你……你快回去吧,莫要让人瞧见了。”她终究还是在意世俗礼法,为他着想。 “好。”沈怀卿应道,目光依旧胶着在她身上,那其中蕴含的不舍与眷恋,浓烈得让阿玉几乎无法直视。 话音落下,也未见他有何动作,那清俊的身影便如幻影般,在她眼前悄然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阿玉怔怔地望着身旁空了的座位,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清冷的气息。又一次,如同梦境,他来去无踪,只在她心湖投下一颗石子,漾开层层叠叠、难以平息的涟漪。 第11章 秋月阁之变 秋圣节如期而至,闵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狂欢。长街两侧灯笼高悬,流光溢彩,杂耍百戏引得人群阵阵喝彩,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节日的喜悦。 阿玉也暂时抛开了连日的烦忧,换上了一身粉色的缠枝莲纹衣裙,那丝线在灯光下泛着莹莹珠光,衬得她愈发娇艳灵动。她将自己关在房中研读了几日神仙志怪的话本子,对那日轿中奇遇虽未全信,心下却也释然了几分,只当是段奇缘。 只是,想到今夜陛下在秋月阁设宴,兄长与沈公子皆在受邀之列,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依旧萦绕心头。 忽然间,街上的气氛骤变! 欢快的喧嚣被惊恐的尖叫取代,人群如受惊的潮水般向城外涌去。阿玉尚未明白发生何事,父亲留下的侍卫与兄长安排的影卫已迅速将她护送上马车,疾驰回府。 车外混乱的声浪中,几句尖锐的呼喊穿透车壁: “皇上驾崩了!” “兵变了!” “安定侯谋反了!” 阿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指尖冰凉。那不安的预感,竟成了真。 时间拨回宴前。 “今日,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安定侯燕廷立于檐下的阴影中,声音冷硬如铁。 “是!”心腹死士低声应和,杀气凛然。 一阵突兀的掌声自身后响起,伴随着低哑的笑声:“侯爷放心,大势已定,我等静候新天。”来人轻摇一柄绘着江山秋景的折扇,姿态从容。 “少说废话,”燕廷并未回头,声音里压着经年的沉痛,“我要你找的人,可有消息?” “快了,当年伺候娘娘的旧人已然找到,线索指向江南。”把玩折扇的男子答道,语气笃定。 燕廷沉默地望着西沉的落日,残阳如血,将他半生隐忍与刻骨仇恨都染上凄艳的色彩。妹妹燕暖的笑靥仿佛还在眼前,那个他从小护到大的明珠,最终却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今夜,他不仅要夺了这萧家的江山,更要为妹妹讨回血债! 秋月阁内,盛宴初开。 顾明成与沈怀卿并肩入席。沈怀卿早已从觞阙处知晓今夜人间帝星将陨,他此行,便是要顺应“沈旧”的命格,拿回本该属于他的位置。 顾明成尚不知风暴将至,犹自低声与沈怀卿说着秋圣节的趣事,偶尔提及妹妹阿玉,嘴角便会泛起温和的笑意。他乐见妹妹与这位沈公子亲近,却不知身旁之人,即将掀翻这承安的天地。 皇帝入席,接受百官朝贺,一派歌舞升平。直到安定侯燕廷持杯起身,朗声笑道:“陛下,今日佳节,臣不由想起舍妹阿暖。若她仍在,见如此盛景,定然欢喜。算来……她那苦命的孩子,若还活着,也该二十一岁了。” 满场弦歌顿歇,空气瞬间凝固! 皇帝脸上的笑容僵住,目光锐利如刀,直射燕廷,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群臣噤若寒蝉,纷纷放下酒杯,冷汗涔涔。 燕廷却恍若未觉,自顾沉浸在“悲痛”之中:“唉,原来一晃,已过去二十一年了……” “安定侯醉了!”御前太监高书尖声喝道,“来人,扶侯爷下去歇息!” 几名锦衣卫应声上前,然而与此同时,另一批手持利刃、眼神冰冷的甲士也从暗处涌出,瞬间控制住场面! 完了!所有人心头俱是巨震,这哪里是宫宴,分明是鸿门宴! “狗皇帝!”燕廷猛地摔碎酒杯,积压数十年的怒火轰然爆发,“我妹妹冤死多年,何曾见你有过半分哀恸!今日,我便用你的血,祭她在天之灵!”他挥手之间,两拨人马瞬间绞杀在一起,金铁交鸣之声取代了方才的仙乐。 皇帝端坐龙椅,面色虽白,却强自镇定。提及燕暖,他心中并非毫无涟漪。那个温婉的女子,他曾真心爱过,却最终为了稳固皇权,默许了他人的加害,甚至未曾深究她的“病逝”。他有悔,但帝王的尊严与江山的稳固,容不得他在仇敌面前示弱。 顾明成欲要护驾,却被燕廷麾下的精锐死死拦住,他武功虽高,却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被制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局势崩坏。 而沈怀卿,始终安然坐在席间,即便被雪亮的刀刃架住脖颈,神色亦未有分毫变动,仿佛周遭的厮杀与他无关。 燕廷不愿亲手沾染帝王之血,而兵士们慑于天子威仪,亦不敢真正动手,只是将皇帝团团围住。 “有谁,”燕廷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冰寒刺骨,“愿为吾妹报仇,手刃此獠?”他不屑以利诱之,只问本心。 一片死寂中,只听得一声轻响。 是茶盏被轻轻放下的声音。 沈怀卿缓缓起身,拂开颈侧的钢刀,步履从容地行至燕廷面前。 “我来。” 燕廷审视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其气度风华,绝非池中之物。他未多言,将手中长剑递过。 沈怀卿执剑,行至面色灰败的皇帝面前,却并未立刻动手。 在皇帝犹存一丝希冀的目光中,沈怀卿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萧憬,你可还记得燕暖?” 皇帝瞳孔骤缩。 沈怀卿迎着他惊骇的目光,一字一句,如同宣告: “我的母亲,是燕暖。” 话音未落,剑光如匹练般闪过! 血光迸现,承安皇帝萧憬,驾崩。 “燕暖……”燕廷如遭雷击,怔怔地看着收剑而立的沈怀卿。那张脸,那眉宇间的神韵……无需更多证据,血脉的共鸣与那无法作伪的倾世之姿,已让他瞬间相信——这,就是他苦寻多年的孩子! 巨大的震惊与狂喜淹没了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秋月阁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满地狼藉与一具尚温的龙椅。 旧的时代,在这一剑之下,宣告终结。 第12章 窗台 秋月阁之变已过去数日,京城的空气里仿佛还弥漫着一丝未曾散尽的铁锈味。街市冷清了许多,往日的喧嚣被一种小心翼翼的寂静取代。檀棋依旧没有回来,连带着顾玉的心也空了一块。 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那个人。 小莲告诉她,新皇不日即将登基,竟是先皇后流落民间的嫡子。阿玉听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似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怪不得,他仪态万千,气度卓然,原来本就是天潢贵胄。 可这个认知,并未带来丝毫喜悦,反而让她心底泛起细密的酸涩。他之前数次来找她,都是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或是利用神通悄然潜入她的轿辇。每一次相见,都如同隐藏在月光下的秘密,见不得光。 他们之间,甚至连一次堂堂正正的相见、一场敞开心扉的交谈都不曾有过,却仿佛默认了这种暧昧又难以言说的关系。如今,他即将君临天下,成为九五之尊,自己这点朦胧的心思,更是如同萤火之于皓月,不敢,也不该再有任何奢望。 她想着,不如就此将他彻底忘了吧。 顾母这两日心绪同样不宁。朝堂风云变幻,她帮不上儿子,却敏锐地察觉了女儿的异常。阿玉饭吃得少了,常常对着窗外发呆,那张小脸上不见了往日捧着话本子自得其乐的明媚,只剩下全然的迷茫。 她来到女儿房中,只见侍女们都忧心忡忡地守在屏风后,而她的阿玉,正支着下巴望着窗外,眼神空濛,连她进来都未曾发觉。 “阿玉。”顾母心疼地轻唤,将手搭上女儿单薄的肩膀,只觉得这孩子又清减了些。 “娘亲?”阿玉回过神,慌忙想掩饰情绪,却最终只是依赖地环住母亲的腰,将脸埋进那温暖的怀抱里,闷闷地喊了一声。 “告诉娘亲,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顾母捧起女儿的小脸,细细端详。 “没什么,”阿玉摇摇头,软语撒娇,“只是胃口不好,想吃娘亲亲手做的菜了。” “好,娘亲这就去给你做。” “不要,”阿玉却抱得更紧,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再陪我一会,娘亲。” 皇宫,宣政殿。 燕廷站在空旷的大殿中,望着御座前那个月白身影,心中积压多年的情感汹涌澎湃。大仇得报,妹妹的血脉不仅安然无恙,更成长得如此出色,风姿气度远超他的想象。欣慰、骄傲,还有迟来的舐犊之情,几乎将他淹没。 他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绪,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渴望,轻声问道:“孩子……你可知,我是谁?” 沈怀卿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燕廷身上,那眼神深邃,看不出太多波澜,只是依着命格与情理,自然而然地唤道:“舅舅。” 这一声“舅舅”,让燕廷眼眶微热。他激动地抬手,最终重重落在沈怀卿的肩上,语重心长:“好孩子!如今萧憬已伏诛,其余皇亲皆不足为虑,这万里江山,理应由你来继承!” 话出口,燕廷心中却并无预期中的狂喜。多年筹谋只为复仇,如今大业将成,他反而感到一种巨大的空落。若身边至亲之人都不在了,这冰冷的江山,又有何意趣? 但看着眼前的外甥,他想,这孩子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若能担起这社稷重担,亦是承安之幸,燕家之幸。 “是,舅舅。”沈怀卿的回答依旧淡然,听不出悲喜。 燕廷只当他心性沉稳,或是尚未从身世巨变与弑父的复杂情绪中抽离,便也未作深想。他若再仔细些,或许能发现,沈怀卿那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思绪早已飘向了别处。 待二人议定登基大典的吉日,天色已彻底暗下。 燕廷离去后,沈怀卿即刻唤出李言。 “你留在此处,如往常一般,莫让人察觉。”他吩咐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是!”李言心领神会,躬身领命,心下不由暗道:帝君这怕是又忍不住要去看顾家那位小姐了。 他话音未落,沈怀卿指间决印微光一闪,身影已如轻烟般消散在原地,只余下殿中清冷的空气,微微流动。 母亲离去后,阿玉独坐窗下,望着窗外云卷云舒。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有一片恰好停在窗台,引得她眼睫轻轻一颤。 “已是深秋了。”她轻喃。窗外是无边的落叶,与天边几粒疏冷的星。 忽然,一道月白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眼前,如此之近,近得阿玉以为又是梦境,下意识地便伸出手,想去触碰那虚幻的轮廓。 来人定定站着,目光紧紧锁住她,见她伸手,下意识便握住,将那微凉的小手紧紧裹入掌心。 真实的触感与温度让阿玉瞬间清醒——不是梦。她抬眼望进他深潭般的眸子里,那其中翻涌的情绪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浓烈。他到底是在看她,还是透过她,看着另一个影子? 她倏然回神,轻轻却坚定地挣开他的手,目光转向窗台那片落叶,语气疏离:“公子深夜擅闯女子闺阁,于礼不合。” 沈怀卿自然知晓凡间礼法。他本想分享故人觞阙与弥罄成婚的消息——从前,她最爱这样的热闹。可话到嘴边,却哽住了。眼前的阿玉,记忆全无,她不再是那个能与他心意相通的阿玉。 心底那股邪异的躁动开始翻涌,一个充满讥讽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看她这副冷冰冰的模样!若不是你无用,她何至于此!” “堂堂帝君,连自己心爱的人都护不住,让她受这轮回之苦!” “在她面前,你除了这般偷偷摸摸,还能做什么!” 杂念如毒藤缠绕,沈怀卿眉头微蹙,强行运转神力压下那邪魄的呓语,低斥一声:“闭嘴!” 灵台瞬间清明些许,他望向阿玉,眼底闪过一丝隐痛与无奈:“抱歉,是在下唐突了。” 他嘴上道着歉,目光却依旧贪恋地流连于她的脸庞,眼神中竟流露出一丝脆弱的企盼,仿佛在害怕听到决绝的话语。 然而阿玉心性虽纯,却自有傲骨。她不愿做任何人的替身,即便那人是风采卓然的沈怀卿。 “公子请回吧。念在你与家兄相识,此次我便不作声张。” 她垂下眼睫,声音平静。天下之大,何愁寻不到一个两心相悦、堂堂正正之人? 话音未落,手腕骤然一痛! 沈怀卿的身影已如鬼魅般越过窗台,立于她面前。他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微微蹙眉。 “阿玉……”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危险,带着一种狎昵的沙哑,“我好想你。” 如同最放肆的登徒子,他一边说着,一边竟俯身贴近她的颈侧,深深吸气,仿佛要攫取她身上所有的气息。 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揽住她的后腰,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阿玉惊骇不已,用力挣扎,另一只手狠狠推拒他的胸膛,却撼动不了分毫,反而被他顺势将双手一并制住。 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再无间隙。阿玉刚欲抬腿,却被他提前洞察,膝盖被他稳稳抵住。沈怀卿似乎极为满意这彻底的掌控,将她搂得更紧,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妖异的愉悦,宛如嗜血后餍足的魔魅。 他灼热的呼吸与她的交织在一起,带着不容抗拒的侵略性。阿玉终究是个未经世事的少女,在这般浓烈的男女气息纠缠下,防线渐趋崩溃,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发颤。 沈怀卿闭上眼,感受到她的柔软与战栗,邪魄驱使着他,正要不管不顾地低头攫取那抹朱唇—— 却听见了极轻的、压抑的啜泣声。 他动作猛地僵住。 第13章 流月镯 那压抑的啜泣声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入沈怀卿的识海。正在与邪念抗争的神魂受到剧烈冲击,“裂魂症”带来的剧痛与混乱让他意识一阵模糊。邪魄趁势喧嚣,叫嚣着占有与掠夺,方才那近乎唐突的亲近,正是邪念占据上风所致。 看着她珍珠般的泪珠一颗接一颗滚落,沈怀卿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手足无措,下意识想要安抚,伸出的手却僵在半空——他猛然意识到,于她而言,自己不过是个仅有数面之缘的陌生男子,此举是何等唐突。 他的迟疑,却让阿玉的委屈如决堤之水,哭得愈发难以自抑。从最初懵懂的少女心动,到后来隐秘的私下相见,再到他那些真假难辨的“胡言乱语”……她看似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可无数个夜晚,这些思绪反复煎熬着她,担忧、猜疑、自卑,种种情绪早已将她淹没。 她知道的,他绝非寻常人。如今他更是即将登基的皇帝,与她云泥之别。 “他看着我,分明是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我不愿如此。” “他说修仙便是真的么?焉知不是为了心中那个‘她’,才来寻我这个替身……” 忽然,一双温热的大手捧住了她泪湿的脸颊。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指尖小心翼翼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对不起。”他的声音低哑,却蕴含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与一丝痛下决心的坚决。 阿玉怔住,随即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她抬手便向他胸口捶去。可她那点力气,于他不过蜻蜓点水。真正让沈怀卿无法承受的,是她的眼泪。那泪水于他,如同天神的咒枷,是缠绕在他神魂上最沉重的锁链,勒得他神魂俱痛。 几滴温热的液体溅在手背,阿玉泪眼朦胧地望去,竟见沈怀卿低垂着头,眉心紧蹙,紧闭的眼角滑下一行清泪,划过挺直的鼻梁,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他……也哭了? 见他如此,阿玉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心口那点怨气瞬间被巨大的心疼取代。她隐约察觉到他状态不对,那份担忧压过了所有矜持与顾虑。她缓缓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意味,轻轻环抱住他。 她想,这大概就是话本里写的“情不知所起”吧。明知不该,却忍不住为他心疼,想要拥抱他,给予他一丝慰藉。 沈怀卿感受到那柔软的拥抱和温暖的体温,如同濒死之人寻到甘泉,几乎是本能地,他用力地、紧紧地回抱住她,仿佛要将她揉入骨血,从中汲取平息体内翻涌邪念与无尽痛楚的力量。 待二人情绪稍缓,从这失控的拥抱中清醒过来,夜色已深。 阿玉后知后觉地感到羞赧,方才还说着撇清关系的话,此刻却与他相拥许久。沈怀卿灵台恢复清明,看着她哭红的眼尾和鼻尖,只觉得可怜又可爱。 “谢谢你,阿玉。”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阿玉听得心尖一颤。 “这个,我想送给你。”沈怀卿取出一个白玉手镯。那玉镯在灯下流转着温润的光华,仿佛有月华流转,一看便知并非凡品。 阿玉深知“拿人手短”的道理,下意识便想拒绝。 沈怀卿看出她的犹豫,不由分说地拉过她的手,将玉镯轻轻套上她的腕间。这镯子乃上古女娲补天所遗灵石琢磨而成,看似寻常,实则有温养魂魄、疗愈沉疴之效。他早已探知阿玉此世胎里带弱,久病缠身,想必是前世神魂旧伤未愈,波及今生。这玉镯,便是他为她寻来的护身之物。 “此物名‘流月’,于你身体有益。”他言简意赅,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决。他此行最重要的目的,便是将此镯交付于她。因为他看得分明,她此世魂魄依旧带着旧伤,生机薄弱,命数……恐难逾二十之限。这流月镯能温养她的神魂,稳固生机,是他能为她争得一线生机的关键。 见她仍有迟疑,他轻轻拉过她的手,将流月镯套上那纤细的腕间。玉镯触肤生温,一股极细微的暖流悄然渗入。 “戴着它,不要取下。”他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是尚未完全褪去的痛楚,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关乎她性命的忧虑。 第14章 琉璃佩 阿玉低头看着腕间的流月镯,莹白的玉质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伸出手指,试图将它褪下,可那玉镯仿佛与她的手腕融为一体,任她如何用力,竟纹丝不动。 几次尝试未果,她有些气恼,索性将手直直伸到沈怀卿面前,语气带着薄怒:“这镯子,我不要。你怎么戴上去的,便怎么取下来!” 沈怀卿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尖在她腕间的玉镯上轻轻拂过,似在安抚:“阿玉,此物名‘流月’,是护身灵器。你戴着它,可保岁岁平安。”他顿了顿,自己也尝试性地轻触玉镯,那镯子却毫无反应,“你看,它既已认主,便是我,也取不下来了。” 阿玉瞪着他,抿着唇不再说话,负气般将手环抱在胸前,抬了抬下巴,示意窗外夜色已深。 沈怀卿从善如流地望去,心知她是催促自己离开。果然,下一刻便听她道:“天色不早,你再不走,若被人瞧见……” “好,我这就走。”他应道。 “嗯。”阿玉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沈怀卿深深看了她一眼,身影如清风般消散在原地。阿玉望着他消失的地方,怔忪片刻,才小声感叹:“会法术……真好啊。” “你若想学,我教你。”低沉的嗓音自身后突然响起,惊得阿玉猛地回头。她跪坐久了,腿脚早已发麻,这一下动作太快,身形不稳,竟又直直跌坐回去。 “你干嘛!”她又羞又恼,这人怎么去而复返?莫非方才根本未曾离开?那自己方才那点若有若无的不舍……岂不是被他看了去?想到这里,她耳根微热,眼神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娇嗔。 沈怀卿将她这细微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微动,顺势道:“阿玉,我教你修炼如何?以你的天资,简单的隔空取物,立时便可学会。” 阿玉垂下眼眸,认真思忖起来。若真能学得法术,岂不是……很厉害? 见她意动,沈怀卿继续引导:“天地广阔,你若能御风而行,便可去任何想去之处,再无束缚。”他知道她自幼体弱,几乎未曾离开过闵都。 这话说到了阿玉心坎里。喜不喜欢他暂且不论,能学到本领,能去看更广阔的天地,这诱惑实在太大。她甚至想到了更远的地方,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本小姐自然是天资聪颖!”她扬起小脸,带着几分骄傲,心下却暗道:管你是不是找替身,既然有机会学到真本事,我自然不会放过。 “这样吧,”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你每日戌时来,教一个时辰便可。” “好。我相信你每日都能学会一个法术。” “嗯,好了,你快走吧。” “好。” “等等!”阿玉忽然想起什么,狐疑地打量着他,“你可别再隐身赖着不走。” “不会。” “不行,我不信你。”阿玉摇头,“除非……你有什么信物能证明你已离开,或者……能让我知晓你是否在附近。” “这个容易。”沈怀卿摊开掌心,一枚环形玉佩静静躺在那里。玉佩质地温润,中间镶嵌着一粒朱砂色的琉璃珠,光华内敛,甚是别致。 阿玉轻轻拿起,对着灯光细看,疑惑道:“这又如何能知晓你在不在?” “如此,它若泛起微光,便代表我在你五步之内。”沈怀卿指尖灵光一点,没入玉佩。 “哇……”阿玉刚发出惊叹,便立刻收声,强自镇定下来。 “日后,这个法术也会教你。”沈怀卿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眼神温柔。 “好了,我知道了,你快走吧。”阿玉转过身,故作冷淡地摆摆手。 “好。” 等了片刻,阿玉悄悄回头,身后已空无一人。她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惘,随即困意上涌。她将那枚玉佩举到眼前,琉璃珠在灯光下流转着晶莹的光泽。 忽然,她反应过来什么,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小小声地喊了一句:“沈怀卿!” 无人应答。 她这才安心,将玉佩小心放置在枕边,沉沉睡去。床头的玉佩在暗夜中,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红色盈光,静谧而温暖。 与此同时,皇宫内。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与阿玉闺阁的宁静截然不同。 新帝登基在即,沈怀卿虽未正式临朝,但许多事务已需他过问定夺。燕廷将一份名单呈上,眉宇间带着肃杀之气:“陛下,这是秋月阁当晚,所有明确表示拥戴萧憬、试图反抗的官员名录,及其罪证。” 沈怀卿目光扫过那串长长的名字,眼神无波无澜。他尚未言语,侍立一旁的李言已暗自咂舌,这人间王朝的权力更迭,其血腥程度,有时比神界的征战亦不遑多让。 “舅舅以为该如何处置?”沈怀卿将问题抛回,声音听不出情绪。 燕廷眼中寒光一闪:“非常之时,当用重典。这些人冥顽不灵,留着亦是祸患,不如……”他做了一个斩首的手势。 沈怀卿沉默片刻,指尖在名单上轻轻敲击。他想起阿玉那双清澈的、带着担忧的眼睛,若他初登大宝便掀起如此血雨腥风,她若知晓……是否会更加畏惧他,远离他? “首恶者,依律严办,以儆效尤。”他最终开口,声音沉稳,“其余附逆者,查清罪责,按轻重或流放或贬谪,不必尽数诛绝。登基之初,稳定为重。” 燕廷有些意外地看了外甥一眼,他原以为这位身负血海深仇的外甥会更为酷烈。但他很快便收敛神色,躬身道:“臣,遵旨。”他心中暗忖,这位新帝,心思似乎比他想象的更为深沉难测。 沈怀卿挥了挥手,燕廷与李言躬身退下。 偌大的御书房只剩下他一人。他踱至窗边,望向顾府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棂上划过。传授她法术,固然是想让她有自保之力,延年益寿,但其中,是否也存了一份私心?一份能借此维系与她之间,那脆弱而隐秘的联系的私心? 他闭上眼,感受着体内时而蠢动的“裂魂之症”,又想起流月镯上附着的守护咒文。 阿玉。 宫檐下的风铃在夜风中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如同他此刻无法平静的心绪。 第15章 闵都 小莲这几日总觉得姑娘有些反常。往常总要睡到日上三竿的人,如今竟起得比她还早。莫不是患了失眠之症? 这日她刚踏入房门,便见阿玉已坐在床沿,眉眼间带着些许倦意,却又隐有一丝雀跃。 “小莲,今日早膳吩咐厨房做得清淡些,糖少放。”阿玉说着,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明媚的小脸上却不见往日的慵懒。 小莲一边伺候她穿衣,一边暗自纳罕。更让她惊奇的是,姑娘竟从枕边取出一枚从未见过的环形玉佩,中间嵌着一粒朱砂色的琉璃珠,光泽温润。 “喏,帮我把这个系上。”阿玉将玉佩递过来。 小莲接过,入手微温,她打理姑娘的库房多年,确信从未见过此物。她心下好奇,却谨守本分,只由衷赞道:“姑娘,这玉佩真别致。” “是么……”阿玉含糊应了一声,转而道,“一会儿我们去街上逛逛,我想添置些东西。” “是。” 宫阙之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距离新皇登基仅剩三日,整个皇宫如同一张绷紧的弓弦。宫人们步履匆匆,神色肃穆,不敢有丝毫行差踏错。燕廷正与沈怀卿商议登基大典的最后事宜,他看着眼前气度沉静、处事果决的外甥,心中既感欣慰又觉复杂。承安……不,即将改元的“嘉定”朝,能有此君主,或许是江山之幸。 三日后,新皇登基,改元嘉定,大赦天下。 依照祖制,新帝需前往無元山举行祭天大典。龙辇行经闵都最繁华的御街,早已被净街洒扫,道路两旁挤满了翘首以盼的百姓。人们脸上交织着好奇、希冀与一丝不安,旧帝暴毙,新君临朝,未来的日子是福是祸,无人知晓。 阿玉也拎着刚买的糕点,挤在人群之中。她望着那威严华贵的龙辇,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悸动,也想看看那里面的人,如今是何等模样。 秋日微风拂过,轻轻掀开车驾的帘幔一角。阿玉眼尖,刹那间窥见了端坐其内的身影。他头戴冕旒,身着玄色十二章纹衮服,容颜俊美一如往昔,却平添了至高无上的威仪。只是那神情过于淡漠,仿佛眼前万民朝拜、山河鼎沸,都与他无关,他不过是个超然物外的旁观者。 龙辇缓缓驶过,与她渐行渐远。街上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沉寂下去。阿玉正望着那远去的仪仗出神,忽觉腰间一紧,一股熟悉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她惊愕回头,竟撞入一双含笑的深邃眼眸中。 “你……你你……”她惊得语无伦次。眼前之人,分明是刚刚还在龙辇之上的沈怀卿! “我我我,怎么了?”沈怀卿学着她的话,手臂却稳稳环住她的腰肢,将她带离人群,置于一旁相对僻静的巷口阴影处。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好久不见啊,阿玉。” 阿玉又羞又急,用力想推开他:“什么好久不见!昨夜才……还有,你说话不算话!说了不随意近我身的!快放开,男女授受不亲!” 沈怀卿非但没放,反而瞥见她腰间那枚朱曜环,不由得嗤笑一声:“这破烂玩意儿,你还真天天戴着?”说着,伸手便要去解。 阿玉赶忙护住,气恼道:“你这人讲不讲理!若不是你总神出鬼没,我何必戴着” “啧啧。”沈怀卿脸上不屑之色更浓,眼神却暗沉了几分,让阿玉觉得此刻的他,与平素那个清冷自持的师尊,甚至与刚才龙辇上漠然的帝王,都有些微妙的不同。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仍被他紧紧圈在怀里,挣扎起来:“你快放开我!” “别乱动,”沈怀卿手臂收紧,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外面皆是耳目,你想让所有人都看见顾家小姐与人在此纠缠不清么?” “你……那你让我回去!”阿玉整张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这光天化日,万一身份暴露,她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第16章 皇后 那日长街之上,沈怀卿突如其来的靠近和那句意味不明的“好久不见”,让阿玉心绪纷乱了好几日。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以及那双深邃眼眸中一闪而过的、与帝王身份格格不入的狎昵与偏执,都让她感到陌生又心悸。他最终并未过多纠缠,在她羞恼的瞪视下,如同出现时一般悄然消失,只留她一人对着喧嚣过后空荡荡的街口发愣。那份强大的、不容抗拒的掌控力,与平日里耐心教导她法术的沈怀卿判若两人。 时序入秋,庭院里的梧桐开始大片大片地飘落黄叶,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阿玉坐在窗边,看着丫鬟们清扫满地的金黄,心思却飘到了昨夜。 昨夜戌时,沈怀卿如约前来教她一个名为“凝水成冰”的小法术。他讲解得依旧耐心,演示时,指尖萦绕的寒气将茶盏中的水瞬间凝结成剔透的冰花,美不胜收。 然而,就在他准备牵引她的灵力运行周天时,异变陡生。 他的手指骤然变得冰凉刺骨,不似活人。阿玉惊愕抬头,竟见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原本清润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猩红,那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暴戾的烦躁与痛苦。他猛地攥紧了拳,指节泛白,周身气息起伏不定,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沈怀卿?”阿玉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手想去碰触他的额头。 她的手尚未触及,却被他一把紧紧握住。力道之大,让她微微吃痛。但他很快就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后退一步,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无妨,”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避开了她的探究,“方才……只是运功有些岔了。” 他轻描淡写地将此事揭过,后也恢复了正常。但阿玉心中却埋下了一颗疑虑的种子。他那瞬间的异常,不像是简单的运功出错,倒像是……身体里藏着另一个不受控制的、危险的灵魂。 她正出神地回想着,忽闻前院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喧哗,隐隐有香烛的气息随风飘来。小莲急匆匆跑进来,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与激动:“小姐!小姐!宫里来宣旨的仪仗到府门前了!老爷夫人让您赶紧去前厅接旨!” 阿玉心头一跳,一种莫名的预感攫住了她。她整理了一下衣裙,随着小莲快步走向前厅。 顾府中门大开,香案早已设好。顾骞、王夫人、顾明成以及府中有头脸的仆从皆已神色肃穆地跪伏在地。一名身着内侍省官袍、面容白净威严的太监手持明黄卷轴,立于香案之前。 “……咨尔顾氏,乃承安故臣顾骞之女。毓质名门,柔嘉成性,秉德恭和,仪态万方。今仰承皇太后慈谕,命以册宝,立尔为皇后。尔其祗承景命,善保厥躬,化被蘩苹,益表徽音之茂。嗣膺戬谷,永流淑慎之声。钦此!” 冗长而文雅的诏书念毕,整个前院落叶可闻。 皇后? 阿玉懵了,怔怔地跪在原地,直到母亲在一旁轻轻拉了她的衣袖,才恍然叩首谢恩:“臣女……接旨,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宣旨太监将圣旨恭敬地交到顾骞手中,又说了些恭贺的场面话,便被引去偏厅用茶。 旨意一接,府内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复杂。 顾骞手持那卷沉甸甸的圣旨,眉头紧锁,脸上并无多少喜色。他将圣旨供于祠堂后,便与顾明成一同进了书房。 “父亲,此事……”顾明成率先开口,语气沉重,“陛下此举,未免太过突然。阿玉她性子单纯,如何能适应那深宫内院?” 顾骞在书房内踱步,窗外的秋光映照着他鬓角新添的几缕白发。“天威难测。新帝登基,根基未稳,急需拉拢旧臣。我顾家虽非顶级门阀,但在军中和清流中尚有些声望。立阿玉为后,是最快稳定朝局、安抚人心的方式之一。”他叹了口气,“只是,如此一来,我顾家便被彻底绑在了新帝的战车之上。福兮祸所伏啊。” “可阿玉她……”顾明成想起妹妹那双不谙世事的眼睛,心中忧虑更甚,“那皇宫看似富贵已极,实则是天下第一等的牢笼。倾轧算计,防不胜防。以她的心性,我实在担心。” “担心又有何用?”顾骞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圣旨已下,便是金科玉律,无可转圜。如今只能期望,陛下对阿玉,能存有几分真心,而非全然是利用。” 与此同时,王夫人将阿玉搂在怀中,眼眶微红。她抚摸着女儿柔顺的长发,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我的儿……那宫里,规矩大,人心深,往后……万事都要自己留心了。”她想起女儿自幼体弱,被全家如珠如宝地呵护着,如今却要独自去面对那莫测的未来,心如刀绞。 阿玉依偎在母亲怀里,感受着那份浓浓的不舍与担忧,心中亦是乱成一团。成为皇后?与那个时而温柔、时而疏离、时而又会流露出可怕一面的沈怀卿,朝夕相对?她想起他教她法术时的耐心,想起他偶尔流露的脆弱,也想起昨夜那令人心悸的瞬间。 这突如其来的命运,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牢牢罩住。窗外的秋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飞过天空,带着一种身不由己的飘零之感。 而她腕上的流月镯,在略显昏暗的室内,散发着温润而坚定的微光,仿佛在无声地预示着什么。 第17章 第 17 章 圣旨下达后的顾府,笼罩在一种压抑的喜庆之下。阿玉独自坐在闺房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流月镯,白日里的纷乱与家人的忧虑仍在心头萦绕。 烛火微微摇曳,带起一道清风。 沈怀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内,依旧是一袭月白常服,仿佛白日里那个接受万民朝拜的帝王只是幻影。他的脸色比昨夜看起来好了些,但眼底深处那抹难以化开的疲惫与隐痛,却未能完全掩饰。 阿玉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些许雀跃,只是轻声问:“那道圣旨,是你的意思?” 沈怀卿走到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清澈的眼眸上,没有回避:“是。” “为什么是我?”阿玉追问,声音里带着不解,“因为顾家的势力?还是因为‘她’?”这是她心底埋藏最深的刺。 沈怀卿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顾明成下午或许已来寻过她。登基之前,他确实与顾明成有过一番深谈,不仅关乎朝局,也隐约提及了一些过往。他默然片刻,才道:“顾家是其一。但更重要的,是你。” 他的声音低沉,“阿玉,我希望你在我的视线之内。” 这并非全然是谎言,保护她,让她安稳度过此生,是他此刻最强烈的愿望之一。 阿玉想起了哥哥对她说的那些话。 顾明成屏退左右,神色复杂地告诉她:“阿玉,沈怀,陛下他心中似乎一直有一个寻找了许久的人。” 顾明成握住妹妹的手,“哥哥知道这对你不公,但圣心难测,如今旨意已下……哥哥只望你明白,无论他视你为何,你在哥哥心中,永远是独一无二的珍宝。陛下亦承诺,会护你周全。” 哥哥的话,此刻与沈怀卿的“希望你在我的视线之内”重叠在一起,让阿玉心中五味杂陈。她究竟是沾了那个“影子”的光,还是……他真的有一点在乎眼前的她? “婚事……”沈怀卿转移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定于三月后。登基大典刚过,朝局初定,需有些时日准备封后大典,也让你……有所准备。” 他没有选择在登基同日册封,既是遵循礼制,也是想给她一个缓冲。 阿玉点了点头,对这个安排并无异议。她忽然想起一事,问道:“觞阙……和那位弥罄姑娘,他们还好吗?” 她记得沈怀卿曾提过他们成婚的消息。 沈怀卿:“他们很好。觞阙性子跳脱,弥罄却能管得住他。” 他顿了顿,看着阿玉还有兴致,补充道,“觞阙乃上古祖龙之子,其父曾为我父神坐骑,受父神点化,得封‘凌天战神’,镇守无极渊。觞阙承其血脉,虽不在如今的天界职司之内,却也是超脱三界的存在,与我自幼一同长大。” 他语气平淡,阿玉心里对沈怀卿,有了模糊却又惊人的认知。原来,话本子里的天界真的存在。 远在闵都城外百里的一处荒废山神庙内。 空间一阵扭曲,一个身着玄色暗金纹长袍的身影缓缓显现。男子面容极其俊美,却带着一种亦正亦邪的妖异气质,眉心一道暗紫色的火焰纹路若隐若现,周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与这片人间截然不同的魔煞之气。他,正是如今的魔尊——伽烬。 伽烬摊开手掌,一个由暗影织就的锁灵囊静静悬浮,囊中,一丝纯净如月华、却又微弱不堪的灵韵正轻轻颤动,明确地指向闵都。 他猩红的舌尖轻轻舔过唇角,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低语道:“找了这么久,在这红尘浊世里神魂养的可还好啊,小月华” 他乃是上古神族与妖族禁忌结合所诞,被神族视为污点弃如敝履,于魔界厮杀中崛起,一统魔族,自封魔尊。数百年前当年,他亲眼见她为救那个神君散尽月华,他趁天道规则尚未完全闭合之际,强行攫取了她最后一缕即将消散的本命魂丝。他不知为何要这样做,只觉如此有趣又美丽的生灵,不该就那样消失。如今,感应到她的魂魄即将凝聚,他岂能错过? 而顾府闺房内,阿玉莫名感到一阵心悸,下意识地抚向心口。 沈怀卿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眉头微蹙:“怎么了?” “没什么,”阿玉摇摇头,压下那丝不安,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只是觉得,风好像有点冷了。” 沈怀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眼神渐深。他感知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却令他神魂中邪魄都为之躁动的异样气息。是三界的风雨,又要吹到这凡尘来了么?他看向眼前尚不知命运几何的少女,心中守护的意念与体内翻涌的暗流,同时加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