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婚丫鬟身子娇,纨绔世子竟折腰》 第一章 姐姐也重生了?! “把小衣都脱了。” “转过去跪下,翘高一点。” 命令砸在耳边,一双布满老茧的粗手已经迫不及待地撕扯着她的衣带。 琳琅做了三十年的王府管事,身边的丫鬟婆子恭维都来不及,怎么还有人敢这样子对自己说话? 看向面前端坐着的将军府大小姐,这张尚有一些年幼却不减嚣张跋扈的脸,琳琅猛地回神。 这是她和姐姐被大小姐检查身体,选择哪个去做姑爷试婚丫鬟的场景。 她重生了?! 不等她理清思绪,一双粗糙的大手已经毫不客气地摸遍了她全身,从肩胛到腰窝,再到……引得这具还未经人事的年轻身子一阵阵战栗。 “怎么?还害羞?”嬷嬷捏了琳琅一把,笑道“大小姐的婚事要紧,由不得你扭捏。” 琳琅咬牙忍受着检查。 “肤若凝脂,前凸后翘。”嬷嬷赞不绝口的夸赞道,“这身段儿,宫里的娘娘也是少有。” 大小姐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琳琅心中一凛,前世就是因为这句夸赞,自己被善妒的大小姐寻了个由头,打得皮开肉绽,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她不敢再去看大小姐那嫉妒的眼神,连忙捡过一边的白缎,不顾拉扯的疼痛,将胸和臀用力束紧,让身形瞬间变得平平无奇。 “回大小姐的话。”另一位嬷嬷圆滑地开口,“琳琅姑娘顾盼生姿,妩媚多情,琼玉姑娘弱柳扶风,惹人爱怜。两位姑娘都是伴您长大的,无论谁去,日后在王府当中也是您的助力。” 琳琅听着这和前世如出一辙的话,更是确定自己重生了。 等待嬷嬷走后,姐姐琼玉朝着自己嘲讽一笑。 “大小姐,琼玉只想一辈子陪着您,伺候您。这等能得姑爷青眼的好事,还是让给妹妹吧!” 说着,她还不忘瞥了琳琅一眼,那眼神深处带着毫不掩饰地庆幸。 琳琅有些惊讶,前世,姐姐明明抢着去做试婚丫鬟! 她还记得姐姐当时是如何兴奋地对自己说:“等大小姐过门,试婚丫鬟肯定会抬成侍妾姨娘,那就是主子了!日后再有个一男半女,下半辈子就都有指望了!” 可姑爷为了安抚新婚的大小姐,不仅当众羞辱她,还转头就将她丢进了王府最偏远的废院。 等琳琅凭着手段当上王府大管事时,才得知,小院里的琼玉,不仅无人伺候,甚至连果腹的水米都断了。 大小姐是天生的富贵命,懒于庶务,象征王妃权柄的金印都早早给了琳琅。 琳琅念着姐妹情分,求了恩典放姐姐出府,还为她购置了一座大宅。 可她换来的,却是琼玉用一支簪子,狠狠刺入她的心口。 “凭什么!你我都是丫鬟命!凭什么你过得就比我好。” “大小姐相信你,姑爷敬重你,小主子们更是离了你不行,王府里上上下下地巴结着你,明明这些都是属于我的!” “我不好过,你也别想享福,陪着我一起死吧!” 琼玉久饿无力,那一簪子本不致命。 可琳琅弥留之际,却清清楚楚听见,她伺候了一辈子的大小姐,用冰冷的声音说: “一个奴才,死了就死了,浪费买药钱做什么?” “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了,还让王爷念念不忘。” 大小姐蹲下身,一根一根狠狠掰开琳琅伸出求救的手指。 “狗奴才,当初要不是看你长得还行,我也不会当街把你抢回来做丫鬟。你也配抢我的东西?” 原来自己和琼玉根本不是亲姐妹。 自己原本是良籍,可能有一个爱自己的父母,有着平凡幸福的一生。 好恨。 “马夫的小儿子前日没了,等她断了气,就送过去配阴婚,让她生生世世都是奴才命!” 这是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害了她一辈子不够,连下辈子都不放过! 若能重来,琳琅定要夺走她的一切,让她也尝尝这锥心刺骨的滋味! 此刻,琼玉还在大小姐面前演着戏。 “大小姐,府里不少小厮都爱慕妹妹,想来妹妹的容貌,定能得了姑爷青眼。不像我,天生只和女儿家玩得来。” 说着,她竟挤出几滴眼泪,可怜兮兮地望向琳琅。 “妹妹,你不会和我抢留在大小姐身边的机会吧?” 琳琅看着琼玉眼睛里的警惕和防备,一下子明白过来。 原来不仅是她重生了,琼玉也重生了。 她迫不及待地选择了和前世完全不同的道路,想去品尝琳琅的胜利果实。 琳琅心底浮起一丝冷笑,真是愚蠢。 她真以为偌大的王府是那么好管理的? 大小姐要嫁的是敦亲王府的长公子,还是嫡出,身份尊贵。 按理来说,这般身份的公子哥,就连公主都配得,万万轮不到一个五品将军府的小姐。 其中缘由,琳琅前世在王府摸爬滚打多年,早已一清二楚。 这长公子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流连花丛,是无数花魁的座上宾,挥金如土,拿金锭子打水漂玩,是整个盛京数一数二的风流人物。 有传言说他生来不祥,克母克妻,更因身有隐疾,故而以虐待女人为乐。 且敦亲王爷还没立世子,下面的四个公子和小姐也不是吃素的,诺大的王府是不是由他来继承都说不准,哪里会有好姑娘去嫁他? 前世,她为了护住大小姐这位根本靠不住的主子,吃了多少明枪暗箭,受了多少血泪磋磨。 多少个夜晚,她不敢熟睡,总在噩梦里惊醒。 那样的日子,她再也不想过了。 所谓的管家,就是不停地为王府所有人擦屁股罢了。 这一世,由她去做试婚丫鬟,正可以摆脱这些琐碎的事务。 只有成为那位长公子的枕边人,才能真正地架空大小姐,将她最引以为傲的夫君和地位,一点一点全部夺过来! 试婚丫鬟又怎么了?重来一世,这些害过自己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大小姐在琳琅脸上端详了许久:“琳琅,你怎么想?” 跟了大小姐一辈子,琳琅又怎会不知道这位主子的心思有多难猜? 无论是说什么,这个女人都会起疑心。 不过琼玉自愿去管家,自己去当通房更方便实施计划。 既然怎么回答都不对……琳琅脑子动得极快。 她低头俯首,额头抵着地砖:“琳琅愚钝,一切只听大小姐吩咐。” 大小姐满意了。 点点头,她金贵的指尖轻轻一点,便决定了她们二人的命运:“琼玉继续跟着我,琳琅去和嬷嬷学规矩,晚上就去王府吧。” 大小姐华丽的裙摆扫过了琳琅,趁着没人注意,琼玉小声却难掩得意:“好妹妹,今夜后你就是主子了,可要好好把握机会啊!” 大小姐午睡后,琼玉才跑去告诉她娘自己的“明智”选择。 “傻丫头!我不是都跟你说好了吗!”琼玉娘气得直跺脚,“我打听得清清楚楚,那王府长公子是个逍遥快活的,你过去伺候他一场,从今往后就是半个主子!” “大小姐什么性子你不知道?要不是我拦着,你早跟你妹妹一样,天天挨打了!” 想到琳琅身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琼玉打了个寒噤。 可一想到前世琳琅手握金印,在王府前呼后拥的无上风光,她的胆气又壮了起来。 “娘!那长公子以折磨女人取乐!还爱用银针去扎女子指尖,简直是恶魔!” 想着自己前世的惨状,琼玉长舒一口气: “琳琅去了,不一定能活过今晚!您等着,等我接管了整个王府,就能接您出去享福了!她琳琅能做到的,我凭什么做不到?” 她就不信,琳琅每日经手那么多银钱,会没有中饱私囊? 那样的好日子,本就该是她的! 她等着琳琅被活活饿死的那一天。 这边,琳琅被两个嬷嬷摁进一个大木桶中,热水混着牛乳和花瓣,是平时大小姐才有的待遇。 但是琳琅此时并没有一点享受的心理,热水不断刺激着身上的伤口,让她疼得快要落泪。 她却忍不住地扯开嘴角笑了起来。 疼点没事,疼证明自己还活着。 嬷嬷们将她洗净,又在她身上细细涂抹着一层清凉的药膏。 “这是宫里出来的上好祛疤膏,你这一身细皮嫩肉的,可不能留了疤痕,冲撞了贵人。” 第二章 春宵苦短 嬷嬷将那盒祛疤膏塞进琳琅手中,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摇摇头,再一个字也没说。 随后给她换上一身薄如蝉翼的粉色纱衣,赶着时辰为她化妆。 衣料轻软,几乎没有重量,随着她的动作,像一团粉色的雾气贴着肌肤流动。 琼玉伺候大小姐用过晚膳,特意绕过来,为送妹妹“最后一程”。 可当她推门而入,只看了一眼,下颌骨便瞬间咬紧,一股酸意从牙根蹿上脑门。 灯火下的女子,哪里还有半分丫鬟的样子。 她天生一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平日里总被低眉顺眼的神态压着,此刻眼尾用胭脂勾勒,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仿佛能将人的魂魄吸进去。 这双眼睛若是长在旁人脸上,琼玉定要骂一句狐狸精。 可偏偏,琳琅的脸型圆润饱满,线条柔和,面若银盘又如满月,大气端庄,硬生生压了不少媚气,变成了倾国倾城的美艳。 没了束胸的压迫,那身形曲线毕露,琼玉同为女子,竟也挪不开眼。 她想起前世自己也曾这样打扮过,可穿上这身纱衣,却只显得局促又土气,像是偷穿主子衣服的贼。 不过,一想到这朵娇艳的“牡丹花”也绽放不了几个时辰,她心里的嫉妒便化作了得意。 那个男人折磨人的手段,可比大小姐要狠上千百倍。 用蜡油烫,用鞭子抽…… 想着自己身上受过的折磨马上就要出现在琳琅身上,琼玉只觉得身上一阵爽快。 “妹妹这副模样,真是连我都心动了。”琼玉假惺惺地开口,“想必长公子见了,定会‘疼爱’得紧。” 琳琅抬眼,那双狐狸眼直直地看向她,眼神里却没有丝毫惊慌:“那就借姐姐吉言了。” 一顶小轿趁着夜色停到了王府的后门,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用一床厚实的锦被将琳琅裹得严严实实,一路抬进了长公子沈鹤鸣的院子。 琳琅只觉得心脏砰砰直跳,上辈子和这位长公子接触的并不多。 大小姐因为自己的容貌,时常支开她去处理王府中诸事,提防着自己和长公子的相处。 一进内室一股清冽的松木香传来。 外间小榻上空无一人。 长公子应该在里头。 琳琅只觉得眼皮一跳,这和前世琼玉说的醉酒而归完全不同。 隔着一道屏风,她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只能感到一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锁定了自己。 她迅速思考着对策。 前世回门时,琼玉是如何与她炫耀的? “长公子夜夜骁勇,弄得我一身红痕,他却说好看的紧!” “他最擅闺阁情趣,我们快活得很!” 琳琅的思绪乱成一团麻,不过既然想要在这敦亲王府站稳脚跟,长公子的宠爱必不可少。 她想起前世那个性情偏执的长公子,身体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他绝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但她也不是任人宰割的小白花!她前世作为内宅管事,能打点好大大小小的丫鬟婆子,这一世只用对付沈鹤鸣一个,她对自己有信心。 赌一把! 琳琅喉间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惊呼,身子一软,佯装站立不稳,直直朝前方的烛台摔去! 砰! 烛台落地,火光瞬间熄灭。 内室瞬间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黑暗中,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 屋内的沈鹤鸣一阵烦躁。 这将军府还真是会端架子,从小姐到丫鬟没一个让自己顺心的。 他堂堂敦亲王府长公子,未来王位的继承人,按照祖宗礼法,在成亲前没纳侍妾,也没搞什么通房的婢女,竟被那还未过门的妻子塞一个丫鬟来“试婚”? 这是在试探他沈鹤鸣的床上功夫?还是在向整个京城宣告,他敦亲王府要看将军府的脸色行事? 本来想着,这个试婚丫鬟若是识趣安分,就留她一命。但看来和她家小姐一样,是个惯会玩弄心机、得寸进尺的! 为避免夜长梦多,今夜就结果了她! 至于将军府那边,一个丫鬟而已,事后再寻个借口搪塞过去便是。 趁着屋内无光,沈鹤鸣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女人身边。 他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毫无防备的女子,眼中杀意毕现,没有丝毫迟疑地伸出手,狠狠掐住了那段纤细脆弱的脖颈! 窒息感瞬间攫住了琳琅! 她拼了命地挣扎,指甲在男人的手背上划出血痕,可那只铁钳般的大手却越收越紧。 重生一世,却连仇人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要死在这个疯子手里? 就在她以为自己真的要再死一次的时候,脖子上的力道却猛然一松! “咳咳咳!” 琳琅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大口地呼吸着空气,喉咙里火烧火燎。 沈鹤鸣借着月光,看到了那身粉色纱衣下,随着她的喘息而若隐若现的,深深浅浅的疤痕。 纵横交错,布满了整个后背。 像是娇嫩的月季花上长满了狰狞的荆棘。 将军府送这么一个残次品来,是何用意,为了羞辱他? 这倒是有趣了。 沈鹤鸣来了趣味,他慢条斯理地点燃了烛台,举到面前。 跳跃的火光下,那张因窒息而憋出细小红点、泪痕斑驳的脸,赫然是一张绝美的容颜。 饶是见惯了美人的沈鹤鸣也不由得有一些见色起意。 “来人!传府医!” 五院的烛火都亮了起来,寂静的夜里一阵喧闹。 老祖宗和王妃等都以为是沈鹤鸣旧疾发作身体不适,深夜赶来后又被乱发脾气的少年挥挥手撵走。 婆媳二人站在院中,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府医战战兢兢地为琳琅检查了喉咙,看到她脖子上清晰的指痕却不敢多问。 他又瞥见床榻上散乱的衣衫和女子满身的伤痕,顿时脑补了一出活色生香又无比激烈的场景,于是含蓄地开了几副安神汤药,低声嘱咐:“这位姑娘初通人事,还需节制。” 等众人都散了,沈鹤鸣坐到琳琅的床边。 这女人最好别蠢到来质问自己为何要下杀手。 沈鹤鸣伸出手,一把将琳琅连人带被地搂进了怀里,细致地看着这张小脸。 琳琅的身体瞬间僵硬,后背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她靠在他清冽松木香的胸前,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彻底搞不懂他究竟想做什么。 沈鹤鸣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尾,和那张布满泪痕却更显勾魂夺魄的脸,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许多。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恐惧还未散去,但琳琅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强压下颤抖,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没有了,多谢公子关心。” 那双狐狸眼湿漉漉地望着男人,唇色红得像血,看得沈鹤鸣只想把人再欺负得狠一些。 一番折腾,那身粉色纱衣早已散乱。 尽管伤痕遍布,但未被波及的肌肤却光润如玉,在烛光下泛着暖光。 沈鹤鸣看得口干舌燥。 呼吸间,女人身上有一股子暖香钻进了他的鼻子。 少年俊美的面容近在咫尺,琳琅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但她很快清醒过来。 她不能沉沦在这个男人身边,那样会死得比上一世还快。 春宵一刻值千金,她若是真的什么都不做,岂不是白白被掐了一回? 他既然因她的伤痕而停手,那便证明他对自己产生了好奇。她要将这好奇,变成自己的筹码! 纤长的手指悄悄从被子里探出,如灵蛇般贴上男人坚实的胸膛,指尖轻轻一划,引得男人猛地一颤。 沈鹤鸣倒抽一口凉气,咬牙切齿地按下她作乱的小手,却对上她那双笑得弯弯的狐狸眼。 “妖精!” 他低吼一声,翻身将人死死压在身下。 第二日,王府长公子深夜叫府医的事就传回了大小姐的耳朵。 琼玉一夜未眠,天刚亮就守在王府后门,从相熟的倒夜香小厮那里买来了这个“好消息”。 她脑中尽是琳琅被打得气若游丝、奄奄一息的画面,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想必经过这一遭,姑爷日后在新婚之夜,定会更加怜惜小姐。”琼玉一边为大小姐捶着肩,一边谄媚地邀功。 大小姐描摹精细的眉毛猛地一竖,厉声呵斥:“姑爷的事,也轮得到你来编排?” “掌嘴!” 不等琼玉反应,一个响亮的耳光已狠狠扇在她脸上,直接将她扇翻在地! 半边脸瞬间麻木,耳朵嗡嗡作响。 看着大小姐眼神里毫不掩饰的狠厉,琼玉浑身一颤,不敢再求饶,只能抬起手,一下下地往自己脸上扇。 “停下。” “记住你自己的身份。”大小姐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在这里跪一个时辰,然后滚去跟你娘学怎么管家。” 琼玉跪在冰凉的地砖上,脸颊火辣辣地疼,嘴角尝到了一丝腥甜。 她不敢抬头看大小姐,只能从眼角的余光里瞥见那双绣着金线的鞋尖,在自己面前不耐烦地踱着步。 一个时辰,怎么这么长? 她记得,以前看琳琅罚跪的时候,时间好像过得快多了。 等她终于被允许站起来时,腿已经麻得没了知觉,一头栽倒在地,又惹来大小姐一声厌恶的冷哼。 “没用的东西。” 琼玉娘闻讯赶来,看到女儿的惨状,心疼得直掉泪,扶着她就要去找药膏。 “娘,我没事。”琼玉推开她的手,强撑着站起来,肿着半边脸,吐字都不太清晰,“大小姐让我去学管家,我得赶紧去。” “我的傻女儿啊!”琼玉娘急得跺脚,“管家是那么好学的吗?你看看那些账本,跟天书似的,府里的管事哪个不是人精,你怎么学啊?” 第三章 公子喂我 琼玉想着前世琳琅管家的威风模样,心内一阵不服气。 琳琅能做到的,她凭什么做不到? “娘,您就等着瞧吧,用不了多久,我就把您接出去享福!” 她坚信琳琅前世的成功不过是运气好,加上姑爷和大小姐的偏爱。 如今她占了先机,留在大小姐身边,这条路她也能走,而且能走得更好。 王府,长公子的院内。 二人一夜疯狂,叫了四五次水。 琳琅中间不知道晕过去几次,最后的意识是沈鹤鸣的铁臂死死钳住她的腰,灼热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让她想翻身都不太方便。 天刚蒙蒙亮,琳琅的生物钟就醒了。 浑身上下像是被车轮反复碾过,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她动了动手指,都觉得不是自己的。 前世,后院女人凄厉的惨叫,就是因为这个? 想起昨夜沈鹤鸣那头饿狼般的凶狠劲,琳琅的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但是,还不够。 她必须在大小姐入府前,在沈鹤鸣心中占据足够的位置。 想着日后的计划,琳琅眼波流转,计上心来。 她强忍着身体的不适,悄悄侧过身,柔软的舌尖在男人紧抿的薄唇上轻轻舔了一下。 下一秒,身侧的男人眉头猛地一皱,骤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在清晨的微光里带着一丝未醒的迷蒙,却在看清是她后,瞬间燃起一些说不清的想法。 琳琅的手指更大胆地抚上他的眉眼,指尖的微凉与他皮肤的滚烫形成鲜明对比,让这个清晨刚醒的男人呼吸瞬间粗重。 眼看两人又要擦枪走火,琳琅却狡黠一笑,在他身下如泥鳅般滑开,佯装要下床伺候。 “公子该起了,误了早朝的时辰,王妃会怪罪的。”她嗓音又软又媚,带着一丝事后的沙哑。 沈鹤鸣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想把人重新拽回来,却被她半拉半拽地哄着起了床。 直到传膳时,那张俊美的脸上还阴沉着。 下人们个个噤若寒蝉,端来比往日更加丰富的点心膳食,水晶虾饺,蟹粉烧卖,还有一盅熬得黏稠的燕窝粥。 这些东西,前世她爬到管事的位置后,才有资格在主子赏赐时尝上一口。 如今,却理所当然地摆在了她的面前。 沈鹤鸣骨子里就喜欢征服。她偏要表现得和那些对他百依百顺的女人,完全不一样。 “吃吧。”沈鹤鸣绷着脸说了一句,就伸手去夹菜。 谁知,琳琅非但没动,反而红唇一撅,用软得能掐出水的嗓音撒娇:“公子喂我。” 屋里的丫鬟婆子们连呼吸都放轻了,连大气都不敢穿。 生怕下一秒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美人血溅当场。 沈鹤鸣的脸彻底黑了,周身气压低得骇人,握着筷子的手青筋暴起。 琳琅却像是没看见,竟直接起身,裙摆划过一个旖旎的弧度,众目睽睽之下一屁股坐进了男人怀里! 她拿起汤匙,不由分说地塞进男人僵硬的手中,柔软的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他的手背,媚眼如丝地望着他。 沈鹤鸣只觉得一股电流从手背窜起,直冲天灵盖! 满腔翻涌的戾气竟被这一下轻抚瞬间荡平,只剩下耳朵尖一片滚烫。 “胡闹!”沈鹤鸣嗔道,却没多少怒意,虽然没去喂琳琅,但默许了她的行为。 “自己吃。”他将那碗燕窝推到琳琅面前,自己则坐到一旁,拿起一本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眼神却根本没落在书页上,而是控制不住地往她那边瞟。 饭后,沈鹤鸣又让府医来瞧了一遍,确认她脖子上的掐痕只是看着吓人,并无大碍,这才作罢。 男人毫不顾忌地当着琳琅的面吩咐府医留下一碗避子汤,又亲眼盯着琳琅喝下。 凉薄的样子真是和昨晚判若两人。 唤下人捧来几套崭新的衣裳,料子都是上好的云锦,款式也是时下最新的。 琳琅挑了一身烟紫色的长裙,那颜色极衬肤色,越发显得她肤白胜雪,眉眼如画。 沈鹤鸣看着她,眼神暗了暗。 这个小丫鬟倒是长得不俗,打扮起来比她那个主子还漂亮。 男人骨子里的炫耀心作祟,沈鹤鸣竟带着琳琅在院子里散步,甚至破天荒地讲了几个干巴巴的冷笑话,惹得琳琅掩唇轻笑,他自己也弯了嘴角。 到了给王妃和老祖宗请安的时辰,他才收敛了神色,理所当然地将琳琅丢在院外等候。 琳琅作为生面孔站在院外,引得来往的丫鬟婆子频频侧目,胆大的还敢偷瞄几眼。 内院,王妃看着眼前高大的长子,语气疏离:“无事不必日日来请安。” 二人是亲母子,气氛却比陌生人还冷。 王妃生沈鹤鸣时难产,伤了身子,府内就有人传说长公子命硬,生来克母克妻。 沈鹤鸣年幼时,无论怎样做也讨不到亲娘的欢心,只有惹祸时才能得到关注,导致了他如今乖戾的性子。 “娘!我来给您请安啦!”一个活泼的声音打破了僵局,小公子沈鹤闻一溜小跑进来,扑通一声就跪在自己哥哥身边。 王妃脸上瞬间冰雪消融,亲自上前将小儿子扶了起来,一口一个“我的心肝”,亲昵得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院外站着的那是谁呀?”沈鹤闻人小鬼大,眼珠一转,故意大声问道,“她那身烟紫色的衣服倒是好看,娘,您也给我院里的春眠赏一身呗,比她的料子要更好的!” 这话分明是当着沈鹤鸣的面,打他的脸。 王妃想也不想,宠溺道:“好,都依你。” 沈鹤鸣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地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母子的对话,在外院候着的琳琅自然听不见。她正想着事,却撞见了前来请安的王府三小姐,沈玉莹。 三小姐沈玉莹是兰姨娘所生,性子温婉,不喜争斗。她看见琳琅,虽不认得,却也大大方方地冲她一笑,让人心生好感。 上一世,琳琅刚到王府时举步维艰,唯有这位三小姐真心待她,甚至在她被人暗算时,挺身而出救了她一命。 想到这位心地善良的三小姐,日后生辰宴上竟会遭遇那等惨状,琳琅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帕子。 想着一直站在外院有些碍事,琳琅莲步轻移,按照自己的记忆走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等着沈鹤鸣。 她正出神,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鬼祟的身影。 是方才跟在沈玉莹身后的那个小丫鬟! 只见她左右张望一番,竟以极快的动作,将怀里抱着的一摞书册,猛地扔进了假山后的花丛深处! 那丫鬟扔完书,拍了拍手,转身就跑了。 琳琅等那丫鬟走远,才从角落里出来,莲步轻移,走到假山后。 花丛里果然躺着一摞书,书页被枝叶划破了几处,看着有些狼狈。 她捡起来,拂去上面的泥土和草屑,看清了书名,不由得挑了挑眉。 西厢艳记、枕上书、玉楼春梦。 全是坊间流行的话本子,内容香艳,是大家闺秀绝不能沾染的禁书。 若被人发现,沈玉莹那温婉贤淑的名声就算是彻底毁了。 严重的话,还会影响王府内其他姑娘的婚嫁。 前世,三小姐的生辰宴上,她院里的丫鬟突然发难,当众指认她与人私通。 人证物证俱在,三小姐百口莫辩,当场被王妃禁足,最后被匆匆嫁给了一个品行不端的远房表亲,婚后不久便郁郁而终。 原来如此。 琳琅将书册拢进袖中,转身往回走。 这可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她正愁不知该如何与这位三小姐搭上话,机会就送上门了。 她刚回到主路上,就见沈鹤鸣黑着脸大步走来。还没等她开口,一个穿着桃红比甲的丫鬟就冲了过来,正是小公子沈鹤闻身边的春眠。 “站住!”春眠拦在二人面前,下巴抬得老高,指着琳琅身上的衣服,趾高气扬地说道:“王妃已经将这件衣服赏给了我,你赶紧脱下来!” 她仗着有小公子和王妃撑腰,根本没把琳琅这个没名没分的丫鬟放在眼里,甚至连沈鹤鸣的脸色都敢无视。 琳琅心中了然,面上却故作惊慌地后退一步,躲到沈鹤鸣身后,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春眠见状,竟想上前动手去扯,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道:“一个爬床的贱婢,穿什么云锦,也不怕折了福!” “放肆!”沈鹤鸣本就因母亲和弟弟的态度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见自己的女人被当面欺辱,怒火彻底爆发。 他一脚踹在春眠心口,直接将人踹飞出去! 春眠惨叫一声,滚落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沈鹤鸣看都未看她一眼,拽着琳琅的手腕就大步往回走,身后的小厮吓得脸都白了,抱着一个托盘,哆哆嗦嗦地跟在后面。 回了院子,他一把挥退所有下人,砰的一声关上门。 “公子。”琳琅迎上去,见他脸色铁青,便柔声细语地替他解下外袍。 他沈鹤鸣的女人,难道穿得还不如一个下等丫鬟? 琳琅却摇了摇头,这和她上辈子受的委屈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不过,春眠是吧?她记住了。 琳琅反手握住他那只砸在桌上的拳头,轻柔地揉着。 “公子,琳琅不在乎名分,不在乎这些外物。只要能陪在公子身边,哪怕做个没名没分的丫鬟,我也心甘情愿。” 她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提起:“方才在外面遇到一位小姐,气质温婉,瞧着让人心生亲近,不知是府上哪位小姐?我初来乍到,怕日后冲撞了贵人。” 第四章 不想嫁给他了 “玉莹?她是老三,”沈鹤鸣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府里这些腌臜事,你少管。有这精力,不如好好侍候我。” 三句话没个正形,果然还是那个乖张暴戾的纨绔。 夜里,沈鹤鸣也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非要拉着琳琅玩。 九连环,鲁班锁,还有西域传来的棋盘游戏。 琳琅前世为了讨好小主子们,这些东西都玩得烂熟。 她故意装作不会,笨拙地摆弄着,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呼,引得沈鹤鸣哈哈大笑,手把手地教她。 笑闹间,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和独占欲展露无遗。 二人对视,那双勾人的狐狸眼在烛火下亮得惊人,里面水光潋滟,仿佛含着万千情意。 “公子。” “闭嘴。”沈鹤鸣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粗声打断她的话,一把将人捞进怀里,用一个凶狠的吻堵住了她所有未尽之言。 等琳琅累得在他怀中睡着,沈鹤鸣才小心翼翼地抽身,披着一个罩衫来到外间的小塌。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跪在了他脚边,二人压低声音一阵耳语。 与此同时,将军府里,琼玉的日子却很不好过。 琼玉娘指着账本,急得满头大汗:“收就是进项,支就是花销,月底一总,收大于支就是盈余,支大于收就是亏空!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就不明白!” “娘,我看不懂。”琼玉委屈得快要哭出来,“在大小姐身边,每日绣花赏月就好了,哪里需要学这种东西?” “你现在不学,以后怎么管家?大小姐的嫁妆单子你清点了吗?库房里的东西你都对上数了吗?府里采买的用度你知道市价吗?”琼玉娘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 琼玉以为管家就是像前世的琳琅那样,拿着金印,坐在屋里喝喝茶,吩咐下人做事,风光无限。 谁知道这里面竟有这么多门道。 她想起琳琅以前,似乎总是在大小姐不注意的时候,捧着一本书在角落里看。 “琳琅能学会,我怎么就学不会?”琼玉咬着牙,眼里燃起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娘,你再教我一遍!” 她就不信,自己会比那个贱人差! 琼玉正一个头两个大,都要忘了今天是琳琅回门的日子。 她正烦躁间,就听见外面一阵喧哗。 “王府来人了!长公子的马车到门口了!” 琼玉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控制不住的欣喜。 回来了!琳琅那个贱人,一定是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被抬回来了! 她就说,长公子那样的人物,怎么可能看上一个丫鬟!前世对自己那般粗暴,说不定就是有什么隐疾,拿女人泄愤罢了! 不过这些,都与自己无关了。这一世,她已经跳出了火坑。 琼玉得意地理了理衣裳,快步迎了出去。 她要亲眼看看琳琅的惨状,要将那幅画面牢牢刻在心里,时时品味! 然而,当她挤到前院,看到的景象却让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沈鹤鸣一身月白暗纹锦袍,手持玉骨扇,丰神俊朗地站在车前,神情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矜贵。 他身后的丫鬟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个穿着绛色缠枝莲纹长裙的女子扶下马车。 那女子身段婀娜,面容绝美,不是琳琅又是谁? 她非但没有像琼玉想象中那样遍体鳞伤,气若游丝,反而气色红润,眉眼间带着一抹动人的春色,身上那件长裙的料子是顶级的云锦,在日光下流光溢彩,衬得她贵气逼人,竟比府里的小姐还要体面! 怎么会这样? 琼玉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大小姐也闻讯赶来,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见过长公子。”大小姐款款行礼。 沈鹤鸣轻笑一声,装模作样地虚扶一把,手中的扇骨却不轻不重地打在了大小姐娇嫩的手背上。 “不必多礼。” 沈鹤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目光越过脸色煞白的大小姐,不经意地扫过她身后的琼玉。 不知为何,看到这张脸,他心里竟生出一丝莫名的烦躁,仿佛在哪见过,却又分外厌恶。他皱了皱眉,很快将这丝不快抛之脑后。 琼玉被他看得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想躲。 大小姐揉着自己发红的手背,顺着未来夫君的视线看去,正对上琼玉的目光。 她未来的夫君,当着她的面,用这种眼神看她的一个丫鬟! 大小姐一双美目死死瞪着琼玉,那眼神,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琳琅这几日在王府,多亏长公子照拂。”大小姐脸上的笑容已经快要挂不住,手里的帕子被绞得变了形。“琳琅,还不快过来,到我身边来。” 听到“琳琅”二字,沈鹤鸣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原来和她同床共枕几日,自己好像才第一次正经记下她的名字。 算了,不过是个玩物罢了,叫什么又有什么要紧? 琳琅先是看向沈鹤鸣,看他轻轻点头示意,刚要动,手腕却被一股大力拉住。 琼玉脑中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她绝不相信!一定是这贱人用了什么遮瑕的膏药!她猛地一个踉跄,像是没站稳,直直扑向琳琅,惊呼道:“琳琅妹妹小心!” 她借着搀扶的姿势,一把抓住琳琅的手臂,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掀开了琳琅的衣袖! 她要让所有人看看,这贱人看似光鲜的皮囊下,是何等丑陋的伤痕! 然而,预想中讥讽的话语,却死死卡在了喉咙里。 伤疤呢? 前世她被沈鹤鸣用银针在胳膊上刺下“贱婢”二字的狰狞疤痕呢? 为什么琳琅的手臂光洁如雪,连一丝痕迹都没有?! 不可能! “你身上怎么没有疤?”琼玉直勾勾地盯着琳琅。 琳琅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茫然与无辜。 琼玉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姐姐在说什么?我身上为何要有疤?” 沈鹤鸣看着这一幕,嗤笑一声:“你们将军府的丫鬟,真是比秦淮河的花魁还要奔放。当众拉扯我的女人,是想看什么?”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吐出更具羞辱性的后半句:“看我们二人恩爱的痕迹吗?” 院里众人,尤其是那些未出阁的丫鬟,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琼玉娘是平日里最会察言观色的奶娘,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暗暗咂舌。 琳琅这小蹄子居然这样有能耐? 连忙跪下打圆场:“大小姐息怒,长公子息怒!都是我们下人没教好规矩,冲撞了贵人!” 进了正厅,下人奉上茶水。 沈鹤鸣架子大,看都没看。 琳琅则自然地拿起他面前的茶杯,用杯盖细细撇去浮沫,又放在自己唇边试了试温度,觉得不烫了,才双手奉上,递还给他。 沈鹤鸣心中一阵满意,这女人无论何时都能将他伺候得十分熨贴,让他挑不出一丝错处。 “此次前来,除了送琳琅回门,我还备了些薄礼。” 他话音刚落,门外的小厮就抬着几个大箱子走了进来。 箱子打开,满室华光。 琼玉嫉妒的眼睛都红了。 她想起前世,自己回门时,长公子只是象征性地让管家送了些不值钱的糕点布料,哪里有这般郑重其事? 琳琅凭什么! “多谢公子厚爱,”琳琅站起身,福了一福,声音柔柔弱弱,“只是这些东西太贵重了,奴婢……” “我给你的,你就收着。”沈鹤鸣打断她的话,“如今在我院里,你已经不是奴婢。” 他心中暗道,若她一直这样乖巧听话,日后给一个侍妾的身份,也算是半个主子了。 大小姐再也坐不住了,不是奴婢?那是什么?是要抬成姨娘,来日与她分庭抗礼吗? 她猛地站起身:“长公子!琳琅是我的人,她的去留,当由我做主!” “哦?”沈鹤鸣挑了挑眉,慢悠悠地说道,“我记得,琳琅是试婚丫鬟,如今已经是我的人了。将军府若是缺人伺候,我改日派两个得力的婆子过来,如何?” 大小姐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不能得罪未来的夫君,更不能得罪他背后的王府。 午膳时分,大小姐称病,没有露面。内室里,她正扯着将军夫人的袖子哭诉。 “娘!我不想嫁给他了!他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 将军夫人将女儿搂在怀里,压低声音哄着她:“小声些!我的傻女儿,娘为了你的事,在你爹那里说了多少好话?” “既然那试婚丫鬟也活生生地站在院里了,证明长公子并无传闻中的暴虐,你断没有再不嫁的道理。”当娘的为女儿想得深远,一点点讲给她听,“你爹会保他成为世子,你到时又是长媳又是长嫂,偌大的王府都是你说了算。一个没根基的丫鬟,是搓圆还是捏扁,不都在你一念之间?打死了又有什么要紧?” 外面饭桌上只有沈鹤鸣和琳琅,还有一众战战兢兢伺候的下人。 琳琅站在一旁为他布菜,倒没像两人私下里那样撒娇卖乖。 却在沈鹤鸣毫无防备之时,她装作筷子没拿稳掉在地上。 弯腰去捡筷子时,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男人穿着云靴的小腿。 沈鹤鸣身体一僵,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随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妖精,回府定让你好看。” 琳琅也学着他的样子小声回道:“谁给谁好看,还未可知。” 吃过午饭,沈鹤鸣便要带琳琅回府。 临走前,琳琅借口更衣,在回廊的拐角处果然等到了琼玉。 琼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咬牙切齿地问:“你到底用了什么狐媚手段?” “姐姐,这不就是你当初想要的福气吗?”琳琅凑到她耳边,“长公子温柔体贴,出手阔绰,日后若是抬了姨娘,更是前程似锦。怎么,如今这天大的好事落到我头上,姐姐不为我高兴吗?” “你!”琼玉气得扬手就要打她。 手腕却在半空中被截住。 琳琅甩开她的手,看着琼玉的脸,故意露出一副天真的模样,继续往她心口捅刀子:“姐姐,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比如你为何知道我身上应该有疤?还是说,长公子莫不是特别喜欢我这种类型的?” 琼玉尖声反驳:“喜欢你?你别做梦了!他外面的私宅里养了多少女人你清楚吗?” “姐姐何出此言?”琳琅心中一动,套她的话。 琼玉看着她身上名贵的衣裙,妒火中烧: “别装了!这几日,长公子根本就没碰过你,对不对?” 第五章 管家的刁难 琳琅轻轻拂开琼玉的手,理了理被抓皱的袖口,动作不急不缓。 “姐姐何出此言?我怎么听不明白。” 她抬眼,眸光流转,似笑非笑,“长公子待我如何,方才在前院,姐姐不是看得一清二楚吗?” 琼玉被她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 她当然见到了,正因为见到了才更想不通! 前世那个对自己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动辄打骂的男人,怎么到了琳琅这个贱蹄子这里,就成了个正常人?! 这不公平! “你少得意!”琼玉压低了声音,“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根本就没碰你!你身上连块红印子都没有,装什么装!” 琳琅闻言,非但没恼,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那双天生的狐狸眼弯成了两道新月,眼波潋滟,媚态横生。 琳琅抬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锁骨,那里确实光洁一片。 “姐姐真是关心我,连这种地方都看得这么仔细。”琳琅慢条斯理地说,“不过,谁告诉你恩爱的痕迹一定要留在胳膊上?有些地方,可不是姐姐想看就能看到的。” 她说完,还意有所指地朝琼玉身后瞥了一眼。 琼玉背后一凉,猛地回头正对上沈鹤鸣的视线。他不知何时站在了回廊尽头,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这边,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 “在聊什么,这么开心?”沈鹤鸣缓步走来,嘴角噙着笑。 他自然而然地将琳琅揽进怀里,占有欲十足。 琼玉吓得腿都软了,哆哆嗦嗦地跪了下去:“奴婢见过长公子!奴婢是看妹妹要回府了,心里舍不得,想再同她说几句体己话。” “体己话?”沈鹤鸣挑眉,低头看向怀里的人,“她跟你说什么体己话了?” 琳琅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软着嗓子开口:“姐姐说,羡慕我能得公子垂青,还问我用什么法子才能像我一样,去王府伺候公子呢。” 琼玉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她想开口辩解,却在沈鹤鸣那愈发阴沉的注视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吗?”沈鹤鸣轻笑一声,“将军府的丫鬟,倒是比别处的有志气。只可惜,她貌若无盐,也敢痴心妄想?我沈鹤鸣的院子,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他揽着琳琅转身就走。“回府。” 马车缓缓驶离将军府,车厢内燃着安神香,气氛静谧。 沈鹤鸣靠着软垫闭目养神,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琳琅知道他还在为方才的事生气。 她从暗格里取出一碟梅花糕,捏起一块,小心地递到他唇边。 沈鹤鸣没睁眼,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琳琅也不说话,就那么举着手,皓腕纤纤,指尖拈着那块精致的糕点。 僵持了片刻,沈鹤鸣终究还是没忍住,张口将那块糕点吃了进去。 “她是谁?”他睁开眼,“刚才与你拉拉扯扯,都说了什么?” “我名义上的姐姐,大小姐的贴身丫鬟琼玉。”琳琅摇摇头,又递过去一块,“没说什么,不过是些女儿家的闲话,嫉妒我罢了。” 他握住琳琅递糕点的手,将她拉近了些,低声道,“我看她倒是有几分眼熟,似乎是在哪里见过。” 琳琅心中一凛,面上却低头浅笑,没再接话,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 无论如何,琼玉的结局,她不想假手于人。亲手将仇人踩在脚下,那滋味才最痛快。 回到王府,天色已晚。沈鹤鸣被王爷叫去了书房,琳琅独自回到院子。她吩咐下人备了热水,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换了身家常的衣裳,才想起袖子里还藏着那几本禁书。 这东西放在自己房里,终究是个祸患。 她想了想,唤来一个小丫鬟。 上一世三小姐的事不是巧合,身边的人恐怕不可信。 沈鹤鸣院子当中,她记得有一个叫小桃的,平时负责洒扫,看着还算机灵,琳琅上一世相处起来也没发现小桃什么坏心。 这一世,她刚被分到沈鹤鸣的院子里,还不怎么起眼。 “你去打听一下,三小姐现在在何处?” 小桃应声去了,不一会儿就回来禀报:“回姑娘,三小姐正在她院中的小书房温习功课。” 琳琅心中一动,有了主意。 她将那几本话本子用一块素色的帕子包好,交到小桃手上。“你把这个送去给三小姐,就说,是她遗落在假山的东西。切记,不要让任何人瞧见。” 小桃虽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揣着东西悄悄去了。 三小姐沈玉莹的院子里,烛火通明。 她正跪在蒲团上,一笔一划地抄写着功课,心却无论如何也静不下来。 白日里丫鬟小翠哭着说,给她买的话本子不慎遗失,让她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虽然只是一些山野传记,但要是被别人看到,难免传出闲话,若是让姨娘或者是王妃知道,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小桃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三小姐。”小桃快步走进来,将手里的布包递了过去,“奴婢是长公子院子的。我们院里新来的姑娘让奴婢送来,说是您掉的东西。” 沈玉莹疑惑地接过,打开一看,脸色瞬间惨白。 这不应该是她要的书,书页里却夹了她的信物! “送东西来的人呢?”她急切地问。 “她只说是在假山附近捡到的,让奴婢物归原主。”小桃说完,便福身告退了。 沈玉莹捧着那几本书,心脏怦怦直跳。 她将书册紧紧抱在怀里,快步走到烛台边,看着火苗,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没舍得烧掉。 她将书藏进了书案后的暗格,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是哪位姐姐帮了自己?她今日在府里,只见了长兄院里那位新来的琳琅姑娘。 会是她吗? 沈玉莹心里又是感激,又是后怕。无论如何,这个人情,她记下了。 与此同时,将军府里,琼玉今日又被大小姐罚跪在院子里,直到深夜才被放回去。双腿早已麻木,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指痕。 琼玉娘心疼得直流泪,端来一碗热汤。“我的儿,快喝点东西暖暖身子。你这是何苦呢?” “娘!”琼玉一把推开碗,汤水洒了一地,“都怪琳琅那个贱人!是她在长公子面前搬弄是非,害我受罚!” “你小声点!”琼玉娘吓得赶紧捂住她的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还是想想怎么把管家的事学好吧!今天库房的管事又来报,说你前几日批出去采买的一批蜀锦,价比市面高了足足两成!大小姐的嫁妆还没出门,就先让你亏空了一笔,这事要是让大小姐知道了,你还有好果子吃?” 琼玉一听,头都大了。她哪里懂什么市价,只觉得那管事说得头头是道,便签了字,谁知竟是个圈套。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先拿自己的体己钱给你垫上,这事绝不能传出去!”琼玉娘唉声叹气,“我早就跟你说,管家不是那么容易的,你偏不听!那琳琅看着不声不响,心里可有成算呢!你斗不过她的!” 琼玉咬着下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第二天,琼玉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起了个大早,一头扎进了账房,想要亡羊补牢。 一个时辰后,大小姐身边的嬷嬷走了进来,见她对着一本空账本发呆,不由得冷哼一声。 “琼玉姑娘,大小姐让你去把库房里那几匹新到的天水碧云锦取来,她要做见客的衣裳,要得急。” “好。”琼玉连忙起身,拿了钥匙就往库房跑。 到了库房,她对着账册找了半天,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那几匹用油纸包得好好的云锦。她急忙叫来两个小厮,让他们把布料搬出去。谁知刚走到院子里,就迎面撞上了大小姐。 大小姐今日心情似乎不错,正带着几个丫鬟在院里赏花。她看见那几匹云锦,随口问了一句:“这就是新到的天水碧?” “是啊,大小姐。”琼玉连忙上前邀功,“奴婢亲自去库房为您取的。” 大小姐走上前,伸出戴着蔻丹的指尖,轻轻摸了摸那布料,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消失了。 “不对。”她收回手,眼神冷了下来,“这不是天水碧,这是普通的湖州锦。颜色是像,但这料子,差远了。” “去把库房的李管事叫来!”大小姐厉声喝道。 李管事很快被叫了过来,一看到那几匹布,腿肚子就软了。“大小姐饶命!是琼玉姑娘说,就要这几匹,还说您要得急,让小的别多问。” “你胡说!”琼玉又急又怕,“明明是你指给我看的!” “够了!”大小姐不耐烦地打断她们的争吵,“琼玉,管家不利,罚你一个月月钱,再去院子里跪两个时辰。李管事,你监守自盗,拉下去,重打二十大板,赶出府去!” 琼玉再次跪在了那冰凉的地砖上,周围下人们的指指点点,像一根根针,扎得她体无完肤。 她想起前世,琳琅刚开始管家时,也曾遇到过类似的刁难。 可琳琅一开始也总是被罚,自己看了她不少笑话,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能轻而易举地化解,还将那些暗中使坏的人,一个个收拾得服服帖帖? 第六章 琼玉的风光 琼玉膝盖下的青石板被午后毒辣的日头晒得滚烫。 那股热气隔着薄薄的裙料,像烙铁一样烫着她的皮肉,一阵阵钻心的疼。 周围路过的丫鬟婆子们,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来,那些压低了声音的议论钻进她的耳朵。 琼玉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凭什么? 凭什么琳琅那个贱人就能在王府里过得风生水起,而自己却要在这里受尽屈辱? 她不服! 琼玉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一个午后,她去找琳琅,却见她正和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男人在后罩房的角落里低声说着什么。 那男人她认得,是府里专管采买核账的周账房。 当时她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的公事往来。 那个周账房,在府里是出了名的老油条,谁的面子都不给,却偏偏对琳琅另眼相看。 可现在想来,琳琅每次都能提前知道采买的底价,避开那些管事们设下的圈套,难道…… 琼玉如梦方醒! 对,一定是这样!琳琅一定是得了那个周账房的指点! 难道关窍就在这个周账房身上? 她向来因为大小姐贴身丫鬟的身份看不起这些老头子,她更知道去求一个自己看不起的人有多丢脸。 可眼下的处境,脸面又值几个钱?再这样下去,别说管家,她迟早要被大小姐打死。 琳琅能做到的,我凭什么做不到! 这个发现让琼玉的心中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两个时辰的罚跪结束,琼玉顾不上又麻又痛的双腿,一瘸一拐地回了房。 她翻箱倒柜,将自己这些年攒下的所有体己钱都找了出来,连同琼玉娘塞给她的几块碎银,全部用一块帕子包好,揣进了怀里。 第二天,她特意寻了个由头,避开众人的耳目,来到了账房所在的偏院。 周账房正歪在椅子上,一边剔牙,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见琼玉进来,他只掀了掀眼皮,连身子都懒得动一下。 “周先生。”琼玉讨好地将怀里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放到了桌上,往前推了推。 周账房的目光落在钱袋上,眼里的浑浊立马散了几分,他没碰钱袋,反而稍稍坐直了身:“琼玉姑娘,这是何意?无功不受禄啊。” “先生是明白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琼玉豁出去了,深深地弯下腰,“我想跟先生学点管家的门道,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周账房瞥了一眼钱袋,又看了看她,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姑娘是大小姐跟前的红人,前程似锦,我一个老算盘,哪有什么能教你的。” 琼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想起这几日的羞辱,想起琳琅在王府的风光,心一横,竟直直地跪了下去。 “周账房,求您指点迷津!您的大恩大德,琼玉日后必当厚报!” 周账房捏了捏钱袋,掂了掂分量:“教你?我可担待不起。你嘛……” 他上下打量着琼玉,摇了摇头,“不是那块料。” 这番话像一记耳光,扇得琼玉脸上火辣辣的。 她死死咬住嘴唇,忍着屈辱:“先生只管开个价。” 周账房嘿嘿一笑,将钱袋收进袖中。“价钱嘛,姑娘已经付了。只是我这人有个毛病,教东西的时候,不喜欢有人站着。”他指了指自己身旁的矮凳,“你坐这儿来,给我一边捶腿一边听,兴许我能多想起些东西。” 一双老手过来拉扯琼玉。 这死丫头平时一双眼睛都长到天上去了,今天好不容易伏低做小,周账房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 琼玉看着周账房那副吃定了她的模样,最终还是屈辱地挪了过去,蹲下身,一下一下地为他捶着腿。 周账房舒坦地哼了一声,挥挥手,让琼玉凑近点说话。 那股混杂着烟味和口气的味道熏得琼玉几欲作呕。 “”这管家,说白了就是跟人打交道。库房的管事,采买的下人,外头的商贩,个个都是人精。你跟他们打交道,不能只看账本,得看人心。” “比如,采买单子下来,别急着批。先去库房转转,看看什么东西是真缺,什么东西是他们想换了新的中饱私囊。”他顿了顿,油腻的目光在琼玉身上扫过,“再比如,城东的王麻子布行,他家老板的小舅子在衙门当差,布价虽贵,但轻易没人敢短斤少两。城西的李记绸缎庄,老板娘是出了名的会做人,你去买布,她送你的那匣子点心,就够你采买时多花的银子了。” “还有,凡是账本上用墨颜色偏淡的,多半都有猫腻,那是自己人对的暗号。” 周账房虽然占了便宜,但也絮絮叨叨说了一堆,都是些书本上绝学不到的阴私门道。 琼玉听得云里雾里,却还是拼了命地往脑子里记。 她知道,这是她翻身的唯一机会。 接下来的几天,琼玉一改往日的莽撞,凡事都多长了个心眼。 府里要采买一批待客用的茶叶,管事报上来的价格比市价高出一成。琼玉想起周账房的话,多了个心眼。 她亲自拿着采买单子去账房核对底账,果然发现那管事报上来的单子,用的墨色比账房存档的淡了不止一分。 她不动声色,亲自跑到茶行去问,发现那管事报的竟是雨前龙井的价,可单子上写的却是普通的毛尖。 她当即回来,拿着两份单子和茶行问来的实价,直接找到了大小姐。 人赃并获,那管事吓得屁滚尿流。 大小姐看着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管事,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挺直腰杆的琼玉。 “还算有点用。”大小姐冷冷地丢下这句话,便命人将那管事拖下去重打。 这句话让琼玉连日来的委屈和辛苦都烟消云散。 几天后,琼玉又在她娘的帮助下查出了一个采买花草的管事虚报价格,从中牟利。 “总算没白跪那么多次。”琼玉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得意。 原来管家也不过如此! 琳琅前世能做到,不过是运气好,提前巴结了周账房罢了。 如今我也得了门道,又比她更得大小姐的信任,日后王府的后院,还不是我说了算! 琼玉的信心空前膨胀起来。 这天,她正盘算着如何再寻个机会表现自己,大小姐却忽然将她叫到了跟前。 “过几日,王府那边要来人核看我的嫁妆单子,”大小姐一边摆弄着手上的红宝石戒指,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嫁妆里还缺一批给王府各院送的见面礼,这事儿就交给你去办。” 她说着,将一张长长的礼单扔到琼玉面前。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珍玩的名称和数量,从给王妃和老祖宗的南海珍珠、东海翡翠,到给各房主子们的文房四宝、精巧玉器,林林总总,不下百件。 “办得好,我重重有赏。”大小姐抬起眼,扫了她一眼,“要是出了半点差错,把将军府的脸丢在了王府面前……” 后面的话她没说,但那眼神里的寒意已经让琼玉打了个哆嗦。 但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惊喜。 这可是天大的体面和肥差! 大小姐这是要重用自己了! “大小姐放心!”琼玉激动地跪下,将那张礼单高高举过头顶,“奴婢一定尽心竭力,绝不让您失望!” 此刻的王府,长公子的院内依旧是一片旖旎春光。 琳琅赤着脚,只穿一件薄薄的里衣,正踮着脚尖,想去够书架顶层的一本游记。 沈鹤鸣刚从外面回来,额上带着一层薄汗,一进门就看到这幅活色生香的景象。 女子身形纤细,腰肢不盈一握,随着她的动作,里衣下的玲珑曲线若隐若现,勾得人心头发燥。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几步上前,从身后将她圈进怀里,滚烫的胸膛紧贴着她微凉的后背。 沈鹤鸣轻而易举地取下那本书,却不给她,反而低头咬住了她的耳垂。 “想要?”他声音喑哑,带着清晨特有的慵懒。 琳琅被沈鹤鸣的动作弄得浑身发软,痒意从耳根蔓延至四肢百骸。 第七章 小霸王 “母亲过几日要派人去将军府核看嫁妆,若是我跟母亲说,让她对你曾经的主家苛刻一些……” 琳琅最会拿捏分寸。 她咯咯一笑,身子像没长骨头的猫儿,柔软的腰肢蹭着沈鹤鸣的手臂。 “公子坏,快给我嘛。” 她故意岔开话题,撒娇的尾音拖得长长的。 “叫声好听的就给你。”沈鹤鸣将琳琅抱得更紧,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手也不安分地探入衣襟。 两人正闹着,门外却传来小丫鬟小桃怯生生的声音:“公子,姑娘,三小姐来了。” 沈鹤鸣的兴致被打断,脸上闪过一丝不耐。 琳琅却趁机从他怀里钻了出来,飞快地整理好微乱的衣衫,嗔了他一眼,那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得逞的狡黠,转身去迎。 沈玉莹站在院中,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见到琳琅,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琳琅姐姐,我做了些杏仁酪,想着你或许会喜欢,便送了些过来。” “多谢三小姐挂心。”琳琅接过食盒,亲热地拉着她的手往里走,“快进来坐。” 沈鹤鸣对这个庶出的妹妹向来没什么好脸色,只冷淡地点了点头,便自顾自地坐到一旁喝茶。 沈玉莹似乎也习惯了长兄的态度,并不在意,只是悄悄捏了捏琳琅的手,状似无意地说道:“前几日多亏了姐姐,不然我可要闯大祸了。我那丫鬟小翠笨手笨脚的,以后还请姐姐多提点她。” 琳琅知道,这是三小姐在变相地向她道谢。 她拍了拍沈玉莹的手背,柔声道:“三小姐言重了。小翠那丫头瞧着倒是忠心,只是性子有些马虎,在小姐身边伺候,还是仔细些好。尤其是一些忌讳的东西,万一冲撞了长辈,那才是真的麻烦。” 她这话点到即止,沈玉莹是个聪慧的,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两人正说着话,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小公子沈鹤闻带着几个下人,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张刚做好的弹弓。弓身是紫檀木的,还镶着宝石,一看就价值不菲。 “大哥!你看我新得的玩意儿!”沈鹤闻人小鬼大,一进门就咋咋呼呼地嚷嚷。 他一眼就瞥见了琳琅,眼睛滴溜溜一转,闪过一丝不怀好意的光。 敦亲王妃宠溺幼子,几乎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 沈鹤闻被惯得无法无天,尤其喜欢跟沈鹤鸣作对。 他知道大哥最近新得了这个美貌的丫鬟,便存心要来找不痛快。 “哎呀!”沈鹤闻故作惊讶地叫了一声,手里的弹弓的宝石扣子“一不小心”脱了手,一颗泥丸不偏不倚,正好打在琳琅刚换上的一件月白色新裙上,瞬间晕开一个碍眼的污点。 那件裙子,是昨天沈鹤鸣才命人送来的贡品云锦,特意为琳琅裁制的。 琳琅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惊愕和无措。 “我的好嫂嫂,真是对不住了。”沈鹤闻嬉皮笑脸地开口,那声“嫂嫂”叫得又响又亮,分明是在故意羞辱琳琅的身份。 沈鹤鸣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他猛地站起身朝沈鹤闻走去,眼神阴鸷。 “你叫她什么?” 沈鹤闻被他这副模样吓得后退了一步,但仗着有母亲撑腰,还是梗着脖子嘴硬:“一个丫鬟而已,大哥这么紧张做什么?衣服弄脏了再换一件就是了。还是说,大哥连一件衣裳都赔不起?”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沈鹤闻脸上。 沈鹤鸣这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直接将沈鹤闻抽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小孩儿白嫩的半边脸颊迅速涨起,清晰地浮出五道指痕。 “五弟!”沈玉莹惊呼一声,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去扶。 沈鹤闻被打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反应过来后,便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大哥打我!就因为一个丫鬟,你打我……” 跟着的丫鬟机灵,见势不妙,赶紧跑出去报信。 哭声很快引来了王妃。王妃一进院子,看到宝贝儿子脸上的五指印,顿时心疼得跟什么似的,想也不想就冲沈鹤鸣厉声呵斥:“沈鹤鸣!你疯了!他还是个孩子,你怎么下得去这么重的手!” “他该打。”沈鹤鸣面无表情。 “你!”王妃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鹤鸣的鼻子骂道,“你竟然对自己的亲弟弟动手!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沈鹤闻还嫌事情不够大,哭喊着指着琳琅:“母亲!不过是弄脏了件衣服,大哥为了这个女人,就这样打我。” 琳琅心中只觉得好玩,真是个倒打一耙的小霸王,丝毫不提喊自己嫂嫂这件事。 但此时不是看热闹的时候。 “王妃息怒,公子息怒。”琳琅垂着头,口齿清晰地回话,“此事不怪小公子,他本是想把自己新得的宝贝拿给长公子看,一时欣喜,手下没了准头,才闹了个误会。也是奴婢自己站错了地方,挡了道。” “这件衣裳脏了,洗洗便是,若是洗不干净,扔了也罢。万万不可因此伤了公子和小公子的兄弟情分,更不能让王妃您为此动气,伤了身子。若是如此,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好个伶牙俐齿的丫鬟! 王妃定定地看着琳琅,这个年纪竟有这般心思和口才,怕是比京中许多大家教养出的贵女还要厉害。 她心头的怒火被这番话堵住,想再发作也找不到由头,只能阴沉着脸,冷哼一声。 沈鹤鸣看着跪在地上的琳琅,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股浓厚的趣味所取代。 他没想到,这个在他身下婉转承欢、娇媚入骨的女人,竟还有这样一副玲珑心肠和急智。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滚回屋子里去!”他冷声呵斥,语气严厉,却不着痕迹地朝她使了个眼色。 琳琅是个聪明人,立刻顺着他的意思,做出惶恐的模样,唯唯诺诺地退了回去。 “既然是误会,说开了便好。”他看向王妃,语气虽然依旧冷淡,但已经缓和了不少,他看也不看地上还在抽噎的沈鹤闻,硬生生从他手中抢走了那把精致的弹弓。 “儿子还有事,先告退了。” 沈鹤闻偷鸡不成蚀把米,连心爱的弹弓都被抢了,看着大哥离去的背影,又在心里狠狠记下了一笔。 内室里,沈鹤鸣屏退了所有下人。 “你倒是会演戏。”他捏着琳琅的下巴,逼她与自己对视,眼神里带着探究。 琳琅任由他打量,那双狐狸眼里水光盈盈,一片坦然。“奴婢只是不想公子为难。” 沈鹤鸣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他俯身,在她唇上重重地亲了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瓶,塞进她手里,“这是西域进贡的玉肌膏,祛疤有奇效。你背上的伤,也该好好养养了。” 琳琅握着那冰凉的玉瓶,心中微动。 这男人虽然乖张暴戾,却并非全无心肝。 至于那件衣服,沈鹤鸣心中自有思量。 这番动静,自然被琳琅故意传到了将军府。 长公子为了一个试婚丫鬟,不惜顶撞王妃,连亲弟弟都打了,可见是宠到了心尖尖上。 而那位琳琅姑娘,不仅貌美,更是个有手段、识大体的,三言两语便平息了一场风波,还得了长公子加倍的怜惜。 将军府内,大小姐江月婵正烦躁地用金剪子剪去碍眼的花枝。 听完下人的回报,她啪地一声将剪子摔在桌上,精致的眉眼间满是戾气。 “好个琳琅!真是好手段!”江月婵咬牙切齿地低吼。 一个卑贱的丫鬟,竟敢在王府里出风头,甚至压过了未来女主子的名声! 这让她如何能忍? 她越想越气,猛地一拍桌子。 “琼玉!” 第八章 要命的印子钱 琼玉闻声,连忙小跑着进来。“大小姐,您有何吩咐?” 这些日子,琼玉靠着从周账房那里学来的门道,将府里的采买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不仅没再出过错,还为府里省下了不少银子,颇得大小姐的信任。 但此刻见大小姐脸色阴沉,琼玉心里那点刚升起的得意瞬间收了起来,大气都不敢喘。 江月婵看都没看她一眼,随手抄起桌上一叠厚厚的册子,劈头盖脸地就朝琼玉砸了过去。 “拿着!” 册子的硬角砸在琼玉的额头上,立刻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琼玉却不敢躲,更不敢揉,任由那叠册子滑落在地,自己则飞快地跪了下去。 “这是我的嫁妆单子,还有几家陪嫁铺子和田庄的账目。”江月婵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烦躁,“过几日王府要来人核对,你去给我理清楚了!要是出半点岔子,让我在王府面前丢了脸,我先剥了你的皮!” 这番话带着十足的迁怒和警告,可在琼玉听来却有着别样的意思。 强压下心头的欣喜,琼玉匍匐在地,郑重地将那些散落的册子一本本捡起来,紧紧抱在怀里。 这可是天大的肥差,更是天大的体面! 清点嫁妆,意味着大小姐将自己最核心的私产交到了她手上。这不仅是信任,更是她日后在王府立足的资本! “大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办得妥当!” 接下来的日子,琼玉忙得脚不沾地,人却像打了鸡血。 她揣着从周账房那里学来的门道,一头扎进了京城大大小小的珍宝商行。 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傻丫头。 琼玉会先派机灵的小厮去别的铺子打听市价,心里有了底,再拿着单子去跟老板一文钱一文钱地磨。遇到油滑的,她就冷着脸搬出将军府和敦亲王府的名头,遇到老实的,她就许诺日后采买的便利,软硬兼施,竟也让她办成了好几件漂亮差事。 她甚至学会了周账房教的“以次充好”的精髓。 礼单上写着给旁支庶出姑娘们的和田玉佩,她就用成色稍次的青海玉代替,反正那些人也瞧不出分别,省下的银子,她留下三成入了库房的账,剩下七成则悄悄进了她自己的腰包。 第一次拿到那笔差价时,她躲在自己的小屋里,手都在抖。那几十两沉甸甸的碎银子就放在桌上,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着诱人的光。 琼玉想起了管事婆子们克扣自己月钱时的嘴脸,更想起了琳琅那个贱人在王府里平步青云、受尽宠爱的模样。 凭什么? 凭什么她就能作威作福,自己就要受穷受气? 琼玉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她猛地伸出手,将那堆银子死死攥在手心。 银块冰凉的触感和扎实的重量,让她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这种手握财富的滋味让她沉迷。 不过短短几日,琼玉的荷包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起来。 她给自己换了新裁的细棉布衣裳,头上的簪子也从银的换成了玉的。 府里的下人们见着她,再不是从前那种看笑话的眼神,个个都远远地就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喊一声“琼玉姑娘”。 琼玉娘看着女儿的变化,喜得合不拢嘴,每日炖了补品送到她房里:“我就知道,我的女儿不比任何人差!” 琼玉听着母亲的夸奖,心里更是得意。 琳琅那个贱人现在不过是在王府里以色侍人,仰人鼻息。而自己,马上就要凭着真本事,坐上王府内宅管事的位置。 这才是正道! 很快,到了去王府核对嫁妆单子的日子。 琼玉特意穿了一件莲青色的新袄裙,外面罩着一件月白色素面褙子,俨然一副大管事的派头。 王府对接的是一位姓孙的管事嬷嬷,态度不冷不热,只当她是将军府一个传话的丫头。 琼玉心里憋着一股劲,面上却不敢露,只想着等自己日后进了王府,定要让这起子狗眼看人低的奴才好看。 特别是想到琳琅,她心里就像有只猫在挠,痒得厉害。 琼玉寻了个要去更衣的借口,甩开引路的丫鬟,凭着前世模糊的记忆,径直往沈鹤鸣的院子走去。 刚一踏进院子,琼玉的脚步就顿住了。 只见廊下的紫藤花架下,琳琅正歪在贵妃榻上,身上穿着一件金线缠枝莲软缎长裙,手里拿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紫晶葡萄,正一颗一颗慢悠悠地往嘴里送。 旁边的小几上,不仅温着一壶参茶,还摆着几碟子见都没见过的精致糕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极为名贵的熏香。 沈鹤鸣不在! 这个认知让琼玉胆子大了起来。她清了清嗓子,挺直腰背走上前去,故意将怀里那叠沉甸甸的账册重重放在石桌上。 “哎呀,这王府也太大了,绕来绕去,差点迷了路。幸好看见妹妹在这里歇着。”琼玉揉着自己酸痛的手腕,装出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眼睛却瞟着琳琅,“妹妹可真是好清闲。不像我,天生的劳碌命,要为我们大小姐的嫁妆单子跑前跑后,这几日眼睛都快熬瞎了。” 琳琅像是才发现她,抬起那双狐狸眼,不见丝毫意外,反而笑得眉眼弯弯,充满了钦佩。 “姐姐,你真是太能干了!”琳琅坐起身拿起一本账册翻了翻,立马露出一副头疼的表情,“天呐,这么多铺子田庄的,看得我头都晕了。这些事,姐姐竟然都能理得一清二楚?” 琼玉被她这副模样弄得一愣。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恶心琳琅,可对方这般坦率的“佩服”,倒让她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使不出半分力气。 “这也没什么。”琼玉干巴巴地说,“熟能生巧罢了。” “姐姐就别谦虚了。”琳琅拿出上好的鹅蛋粉扑在脸上,“我就不行,天生不是这块料。公子也说我笨,只配待在他身边,给他捏捏肩捶捶腿,陪他解解闷。” 她说着,又从旁边汝窑的小碟里捏起一块桂花糖蒸新栗粉糕递到嘴边:“姐姐忙了这许久,定是累了,快尝尝。这是公子特意让人从宫里带出来给我尝鲜的,甜得很。” 琼玉看着那块精致的糕点,又看了看琳琅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常服,再想想自己为了从商贩手里抠出几两银子而磨破嘴皮的模样,心口一阵发堵。 她一个试婚丫鬟,凭什么穿金戴玉,吃宫里的点心?沈鹤鸣的私库就这么丰厚,能让她如此挥霍? 不过,转念一想,琼玉心里的火气又被一股优越感压了下去。 她吃穿用度再好,也是靠出卖色相换来的。而自己,是凭着真本事,一步步往上爬,日后是要掌管整个王府后院的人。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想到这里,琼玉心里的那点不快烟消云散,她矜持地推开琳琅的手:“公务在身,哪有闲心吃点心。孙嬷嬷还等着呢,我先去忙了。” 她挺直腰背,只觉得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琳琅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她将糕点慢条斯理地放回了碟子里。 蠢货。 嫁妆单子是那么好核的? 江家看着风光,内里早已千疮百孔。大小姐那些陪嫁的铺子田庄,哪个不是被下面的人挖空了心思做了假账,烂得从根里就透了。 如今让琼玉去对,不过是让她去背这个黑锅,将来在王府面前丢了脸,江月婵正好可以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她这个贪婪无能的丫鬟身上。 前世,她为了理清这些烂账,不知熬了多少个日夜,求了多少人,才勉强填平了窟窿。 琳琅重新躺回贵妃榻,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这一世,她等着看好戏呢。 琼玉回到将军府时,天边的晚霞烧得正旺,映得她脸上都带了几分红光。 她心里正美滋滋地盘算着这次采买能捞到多少油水,冷不防从院门旁的小角门里猛地冲出一个人影,一把死死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新做的袄裙袖子都拽出了褶子。 “我的儿啊!”琼玉娘一把鼻涕一把泪,妆容都哭花了,哪还有半点平日里体面奶娘的样子。 琼玉心里咯噔一下,不耐烦地想甩开她:“娘,你这是做什么?拉拉扯扯的,让人看见了笑话!” “还管什么笑话!天都要塌下来了!”琼玉娘压着嗓子,“我的儿,你快救救娘!” 琼玉被她哭得心烦意乱,想起自己刚挣到手的体面,更是觉得丢人,将人往僻静处拽了拽:“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借了印子钱……”琼玉娘的声音小到快要听不清。 琼玉脑子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你疯了?!好端端的,你去借那要命的钱做什么!” “还不是为了你!”琼玉娘捶着胸口,悔得肠子都青了,“上次你采买那批蜀锦出了岔子,亏空了二百两银子,大小姐虽然没说,但脸色难看得紧。我怕你这刚得的差事丢了,也怕你失了脸面,手里又实在凑不出那么多。那放钱的掌柜说,干脆借五百两,二百两补窟窿,剩下三百两还能拿去做点小生意钱滚钱,等你办好了这趟嫁妆的差事,得了重赏,咱们再悄悄还上。” 五百两!琼玉就是把自己卖了也凑不出这个数! “那伙人放贷的时候说得好好的,谁知道这利滚利的,才几天的工夫,就要还一千两了!”琼玉娘哭倒在地上,“他们今天派人传话了,说明日午时前再不还钱,就要敲锣打鼓地来府门口要债!” 琼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浑身的血都凉了。 大小姐的嫁妆正在清点,王府的人随时会来,这节骨眼上要是闹出管事丫鬟的娘在外借了印子钱还不起的丑闻,将军府的脸往哪儿搁?大小姐的脸往哪儿搁? “我不管!娘,你自己惹出的祸,你自己去解决!”琼玉猛地站起身。 琼玉娘死死抱住她的腿不放:“我的儿啊,娘也是为了你啊!如今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完了你也完了!你现在是大小姐跟前的红人,管着这么大的家业,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一定有办法的!” 办法?她能有什么办法? 琼玉的脑海里猛地闪过那些堆在自己房里的嫁妆单子和账册,尤其是那本为敦亲王府诸人准备中秋贺礼的采买单!那可是一大笔开销! 一个想法在她脑中迅速成型,让她心跳的厉害。 借着这个机会,她不仅能填平印子钱的亏空,还能让自己的腰包再厚上几分! 神不知,鬼不觉! 再说了,娘欠了钱,琳琅也是娘的女儿,凭什么她一个人扛?琳琅如今在王府那么受宠,手指缝里随便漏一点都够还债了!这钱,必须让她也出一份! 我不好过,你也别想一个人在王府享福! 琼玉一把拽起还在地上哭嚎的母亲,压低了声音。 “别哭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第九章 王府内的盟友 今日沈鹤鸣一早就被王爷叫去京郊大营,说是要巡视,估摸着天黑透了才能回来。 琳琅乐得清闲。 用过早膳后遣散了下人,便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褪下外衫,露出光洁的肩背。 铜镜里那具年轻美好的身体上,遍布着交错的旧疤。 琳琅从妆匣里拿出沈鹤鸣给的那瓶玉肌膏,这东西金贵,她只在背上几处最深的旧伤上用了些,如今果然淡了许多。 至于剩下的那些,她倒不急着抹。 男人嘛,有时候看到这些伤,才会更添几分怜惜和征服的快感。 特别是对于沈鹤鸣来说,一个带着破碎感的美人更能勾起他的占有欲。 琳琅用指尖挑起一点清凉的膏体,正要往肩胛骨一道旧疤上涂抹,院门却被人粗暴地推开了。 琳琅眉梢一挑,抬眼望去。 是谁敢在沈鹤鸣的院子里这样大胆? 只见春眠穿着一身惹眼的桃红比甲,叉着腰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几个沈鹤闻院里的小厮丫鬟,显然是来者不善。 “你这个狐媚子!”春眠上次被沈鹤鸣踹得心口疼了好几天。 趁着今日沈鹤鸣不在,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想来找回面子。 此刻见了琳琅,眼睛都快喷出火来:“害得我们小公子被长公子打,连心爱的弹弓都被抢了,你倒好,一个人在这里躲清闲!” 琳琅拢好半褪的衣衫,遮住满背伤痕,慢条斯理地放下玉肌膏,用帕子擦了擦指尖:“这是说的哪里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她越是这般云淡风轻,春眠心里的火就烧得越旺。 “你少跟我装蒜!”春眠上前一步,指着琳琅的鼻子,“要不是你,我们小公子怎么会受那样的委屈?你一个试婚的贱婢,连正经的身份都没有,却搅得王府兄弟不和,你安的什么心!” 话未说完,春眠的目光就落在了琳琅旁边那瓶价值连城的玉肌膏上。 这样的好东西,若是到了小公子院里,定会赏给自己! 春眠眼中的嫉妒藏都藏不住,她一把抢过玉肌膏:“好啊!我们小公子受了委屈,你这个罪魁祸首却在这里用着长公子赏的宝贝!我倒要看看,没了这张皮,你还怎么勾引男人!” 说着,她竟拔开瓶塞,就要将整瓶药膏往地上砸! 琳琅一把扼住了春眠的手腕! “你!”春眠没想到琳琅敢还手,一下子又惊又怒。 琳琅手指纤细,力道却大得惊人:“小公子顽劣,冲撞了长兄,长公子教训自己的亲弟弟,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怎么到了你嘴里,倒成了我的不是?莫非在你看来,长公子连管教弟弟的资格都没有?还是说,这王府的规矩,是由你春眠姐姐说了算?”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春眠的脸瞬间涨红:“你休要胡言!我只是为我们小公子不平!” “不平?”琳琅前世的管家的威压对付春眠这个小丫鬟简直是手到擒来,“那日小公子出言不逊,一口一个‘嫂嫂’地羞辱我,这笔账又该怎么算?我是长公子的人,他羞辱我,便是在打长公子的脸。春眠姐姐,你说,这巴掌,小公子挨得到底冤不冤?” 一番话堵得春眠哑口无言。 她本以为沈鹤鸣不在,这琳琅就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春眠见占不到口头便宜,索性撕破了脸。“说得好听!今天长公子不在,我看谁还护着你!你不是伶牙俐齿吗?我今天就让你跪下给我磕头赔罪!” 她说着,便朝身后的两个粗壮婆子使了个眼色。那两个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就要去抓琳琅的胳膊。 琳琅不退反进,迎着那两个婆子走去,脸上不见丝毫慌乱:“你们敢碰我一下试试。” 那两个婆子动作一顿。 琳琅算着时间,想着自己等的人也是时候该来了。 “我身上的衣裳,头上的簪子都是长公子亲手穿戴上的,我这双手昨夜还给长公子捏过肩。”琳琅伸出纤纤玉指,“你们要是碰了我,弄皱了我的衣裳,弄乱了我的头发,或者,不小心伤了我这双手……你们猜,等长公子回来,会怎么处置你们?” 春眠气得浑身发抖,她没想到这贱人竟还敢拿长公子来压她!“反了你了!怕什么!出了事我担着!给我把她按住!” 在春眠的厉喝下,那两个婆子心一横,猛地扑上来,粗糙的大手死死钳住了琳琅纤细的胳膊! 春眠以为琳琅已是砧板上的鱼肉,得意地扬起手,就要一耳光扇在琳琅那张美艳的脸上:“我让你狂!” 琳琅正想着“救兵”怎么还没到,只听见一声怒喝。 “住手!”三小姐沈玉莹扶着丫鬟的手,快步走了进来。她脸上带着薄怒,虽不凌厉却自有一股主子小姐的威严。 春眠扬起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熄了大半。“三小姐,您怎么来了?” “我若不来,还不知道长兄的院子,竟成了你们随意撒野的地方!”沈玉莹快步走到琳琅身前,目光扫过她被两个婆子死死抓住的手臂,眼中的怒意更盛。“放手!” 那两个婆子被她一喝,如梦初醒,慌忙松开了手。 琳琅雪白的手臂上,已然留下了两道清晰的红痕。 春眠的气势弱了下去:“是她先对小公子不敬的!” “是非曲直,自有母亲和长兄论断,轮得到你一个丫鬟在这里动用私刑?”沈玉莹字字珠玑,“还是说,你觉得你的脸面,比长兄的院子还大?今天你敢在这里打琳琅姑娘,明天是不是就敢去我的院子里掀桌子了?” 沈玉莹平日里温婉和善,从不与人红脸,此刻动了气,反而更让人心惊。 春眠被她一番话说得冷汗直流,知道今日是讨不到好了,只能不甘心地咬了咬牙,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临走前,还怨毒地瞪了琳琅一眼。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多谢三小姐解围。”琳琅真心实意地福了一福,若不是她算准了沈玉莹今日会来和自己学刺绣,提前让院里的丫鬟去门口“偶遇”并引路,今天怕是难捱。 “说的哪里话。”沈玉莹扶起她,脸上满是担忧,“你没事吧?春眠被我五弟惯坏了,向来不知天高地厚,你日后要多加小心。” “我明白的。”琳琅拉着她的手,带她到石凳上坐下,亲自为她倒了杯茶,“不过是些口舌之争,不碍事的。倒是三小姐,为了我得罪了五公子那边,怕是要给您添麻烦了。” 沈玉莹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压低了声音,“上次的事,我还没好好谢过你。若不是你,我……” 琳琅拍了拍她的手背,打断了她的话,只柔柔一笑:“都过去了。 沈玉莹心中一暖,因着琳琅不挟恩以报,看着琳琅的眼神越发亲近。 琳琅心里清楚。 要想在这吃人的王府里活下去,光靠一个男人的宠爱是不够的。 她还需要盟友,才能在江月婵嫁进来前巩固自己的地位。 快要天黑时才送走沈玉莹,琳琅脸上的柔和笑意瞬间褪去。 沈鹤闻那个熊孩子肯定是恨上自己了,他没办法动沈鹤鸣这个大哥,就想着法地给自己找不痛快。 琳琅正想着日后的打算,一个面生的婆子通过将军府采买的门路,给王府长公子院里递了话。 只说琳琅姑娘家中有急事,老母亲病得快不行了,想见她最后一面。 第十章 公子当真舍得? 最后一面?琼玉还真是敢说。 真是好姐姐,咒起“娘”来眼都不眨。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琳琅也正找琼玉有事。 琳琅不急,故意让那头急火攻心,慢悠悠地等到第二日。 梳妆完毕,镜中美人容色清丽,她深吸一口气,那张脸瞬间煞白,美眸中水光氤氲,眼圈说红就红,几步就奔进了内室。 沈鹤鸣昨夜折腾得狠,此刻正拥着锦被睡得沉,眉宇间带着一丝餍足。 “公子,公子!”琳琅扑到床边,带着哭腔摇晃他的手臂,掐着分寸的力道,既能叫醒人,又不至于惹他发怒。 沈鹤鸣被扰了清梦,极不耐烦地睁开眼。 入目便是琳琅一张泪脸,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肩膀一抽一抽,看着好不可怜。 沈鹤鸣有些起床气,皱着眉问:“昨晚还没哭够?大清早的哭什么?” 琳琅抽噎着把话学了一遍。 沈鹤鸣坐起身眯着眼打量她,锦被滑落,露出壮硕的胸膛。 他可不信什么母女情深,二人同床共枕几天,这丫头心里有多少弯弯绕绕,他清楚得很。 “既然做了我沈鹤鸣的女人,就别去想将军府的旧事。”他捏住琳琅的下巴,指腹摩挲着她细嫩的皮肤,“你和那婆子长得可不像,可别哭错了坟。” 琳琅心中冷笑,自然不像,她本就不是那妇人的亲生女儿! 自己现在身份尴尬,实际是沈鹤鸣的人,可卖身契还在江月婵手中。 过几日江月婵进门,趁沈鹤鸣不在不知要如何磋磨自己。 自己必须要借沈鹤鸣的手把身契给要回来。 面上琳琅哭得更凶了,身子一软,纤细的胳膊本能地环住了男人精壮的腰。 沈鹤鸣被她柔软的身子蹭得心头火起,低头在她哭得红肿的唇上重重咬了一口,尝到了一丝咸涩的泪味。 “别哭了。”他声音沙哑。“想去就去。” 琳琅却像是没听见,带着一身晨间的凉气,大胆地钻进他温热的被窝。 冰凉的肌肤贴上他滚烫的后背,激得沈鹤鸣眉头一皱。 琳琅从背后环住他的脖子,声音又软又粘,带着撒娇的鼻音:“公子,我这一去,还回得来吗?” “胡说什么?” “奴婢的卖身契还在将军府,在大小姐手里攥着呢。如今琼玉姐姐一句话,我就得巴巴地赶回去。万一大小姐不让我回来了,公子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琳琅说着,鼻尖一酸,这次是真情实感地感到了一丝悲凉,眼泪真的就滚了下来,滴落在沈鹤鸣赤裸的肩上。 琳琅等了半晌,却没等到回应。她心一横,从他背后转到身前,双膝跪在柔软的床榻上,捧住沈鹤鸣的脸,逼他与自己对视。 二人鼻尖相抵,呼吸交缠。 她用那双水光潋滟的狐狸眼,钩子似的望着他,声音娇得能滴出水来。 “公子,”她娇声问,“你当真舍得?” 这眼神,又纯又欲,像只讨要主人垂怜的猫儿。 半晌,沈鹤鸣喉结滚动,手指粗鲁地抹去她脸上的泪,嗤笑一声:“出息。” 琳琅看到他泛红的耳根,心里瞬间有了底,却依旧装作惴惴不安,一步三回头地准备下床。 “望公子垂怜!”琳琅又主动凑上去,在男人脸颊上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这才匆匆换了身素净的衣裳,赶着出了门。 琳琅前脚刚踏出院门,院子里两个不起眼的小厮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琼玉娘在一偏僻的茶楼厢房中见到了琳琅,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扯着她的裙摆哀嚎:“琳琅,我的好女儿,你可要救救娘啊!” 琳琅并未去扶:“娘,您先起来,有什么话慢慢说。” “还怎么慢慢说!火都要烧到眉毛了!”琼玉娘一把鼻涕一把泪,将借印子钱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只强调自己是为了给琼玉补上亏空,才走了这步险棋。“那伙人说了,今天凑不齐一千两,就要去将军府门口闹!到时候,不仅我的老脸没地方搁,你和琼玉的前程也全完了!” 琳琅静静地听着,这件事在前世倒是没发生过。 可如今又不是自己管家,又有什么干系?心里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见琳琅不为所动,琼玉娘急了,开始拿话刺她:“琳琅,你如今在王府享福,穿金戴银,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我和你姐姐去死吗?我好歹养了你一场,你就这么铁石心肠?” “娘,瞧您说的。”琳琅叹了口气,“我不过是公子身边一个伺候的丫鬟,吃穿用度都是公子赏的,哪有什么自己的钱。这一千两,对我来说也是天大的数目。” 她话锋一转,故作为难:“不过,既然是娘开口了,我总不能见死不救。这样吧,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从公子那里预支些月钱。” 琼玉娘一听有门,眼泪立马收了回去,脸上露出喜色。 就在这时,厢房的门被推开,琼玉沉着脸走了进来。 她一眼就看到琳琅身上那件水红色的软缎小袄,领口袖口都用银线绣着精致的滚边,衬得她越发肤白貌美,气色红润。 哪有半分担惊受怕的样子?! “预支月钱?你一个试婚丫鬟一个月才几两银子,预支到猴年马月去!” “我手里攒了些体己,是大小姐平日里赏的碎银子。”琳琅轻描淡写地抛出诱饵。“加上这几日长公子赏的,也有个一二百两,本是我给自己日后赎身打算的。” “赎身?”琼玉一愣,“怎么可能,你可是死契。” “姐姐忘了?”琳琅叹了口气,“大小姐不是许诺过我们吗?若为她掌家得力,二十岁生辰时便归还身契,放我们出去寻个良人。总不能一辈子做奴婢,仰人鼻息过活吧?” “只是如今……我已经是长公子的人了,这条路怕是走不通了。” 这话七分真三分假,却字字句句都戳在琼玉的心窝子上。 大小姐确实说过,可上辈子琳琅成了她最得力的管家,她反而更不肯放人了。 “姐姐,”琳琅看准时机,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你去跟大小姐说,就说长公子嫌我出身太低,不愿府里将来有个奴婢出身的妾室,丢他的脸面。” “你再跟她说,只要她点头还我身契,我必定感念她的大恩,日后在长公子面前,多多为她说好话,为将军府谋前程。” 她看着琼玉变幻莫测的脸,继续加码:“大小姐如今最在意的,不就是长公子的心吗?她是正妻之位,只要我安安分分做个妾,还能成为她笼络夫君的棋子,她何乐而不为?” “至于那身契,你就说是我拿银子自己赎的。你现在是大小姐眼前的红人,这点事不难办吧?只要你把身契拿给我,我现在就回去拿银子。” 琳琅看着琼玉算计的表情,就知道她难以拒绝这样的诱惑。 她当然知道,琼玉恨不得自己生生世世为奴为婢,怎么可能真心帮她? 她更知道,江月婵那种心高气傲、掌控欲极强的女人,怎么可能容忍一个丫鬟脱离自己的手掌心? 她这番说辞,处处都是陷阱。大小姐江月婵何等心高气傲,怎会容忍一个丫鬟脱离自己的手掌心? 琼玉无论如何去说,无异于火上浇油,只会让江月婵觉得是琳琅在背后撺掇,想借着沈鹤鸣的势来压她一头。 到时候,江月婵的怒火只会烧得更旺。 而琼玉,这个传话的,自然就成了第一个被迁怒的出气筒。 琳琅要的,就是她们狗咬狗。 回到王府时,天色已晚。琳琅踏入内室,却见沈鹤鸣只着一件松垮的中衣,正坐在桌边,手里把玩着什么。 “回来了?”他抬眼看她,眼神意味不明。 “嗯,回来了。”琳琅乖巧应着,上前为他更衣。 “事情解决了?” “还没,”琳琅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一副不愿意让沈鹤鸣烦心的样子。 第十一章 这个男人在装睡? 沈鹤鸣没再追问,手臂一收,琳琅整个人就被他带着一股蛮力,一同栽进柔软的床榻里。 锦被翻涌,砸得琳琅有些头晕目眩。 刚想挣动,手腕就被一只大手不容抗拒地扣住,死死压在了头顶。 沈鹤鸣欺身而上,滚烫的呼吸扑在她的脸颊。 另一只手却在她眼前摊开,掌心静静躺着一枚珍珠耳坠。 琳琅甚至没意识到自己遗落到了外面。 他什么时候捡到的?他跟着自己了? 无数个念头在脑中炸开,琳琅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沈鹤鸣温热的指尖拨开她耳畔的碎发,轻轻将耳坠为她戴上,冰凉的珍珠触碰到滚烫的耳垂,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人都回来了,心还野在外面?”沈鹤鸣的声音带着戏虐,“看来我还是不够卖力。” 一天到晚,他的脑子里除了这些事,还能不能想点别的? 琳琅心中腹诽,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不快。 她很清楚,自己如今的身份,不过是讨这位长公子欢心的一个玩意儿。 她必须牢牢抓住这个男人。 琳琅软了身子,不再挣扎,像一株柔顺的菟丝花,任由他为所欲为。 姐姐,你可不要辜负我的期待。 等到沈鹤鸣呼吸均匀沉沉睡去,琳琅却毫无睡意。 她悄无声息地从他臂弯里钻出来,赤着脚,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 一切都静悄悄的。 琳琅的心却悬了起来。 按照她的算计,琼玉回到将军府,必然会迫不及待地去找江月婵。 以江月婵那种一点就炸的性子,琼玉那番自作聪明的说辞无异于火上浇油。 可然后呢? 琼玉会怎么做?她娘欠下的印子钱是压在她头上的大山。 被江月婵迁怒后断了赏钱的路,她要去哪里弄钱? 琳琅的指甲轻轻掐进掌心。 她算计了人心,可人心也是最难测的东西。 万一琼玉不敢有动作呢?要是江月婵的怒火,烧错了方向,直接烧回了王府呢? 沈鹤鸣如果真的派人去要了她的身契,将军府不敢不给。 但这不代表江月婵不会在别的地方给她使绊子。 琳琅轻轻吐出一口气,揉了揉发紧的眉心。 不行,不能这么被动地等着。 她需要一个确切的消息。 她回到床边,看着沈鹤鸣熟睡的侧脸。 他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睡着的时候,褪去了白日的强势和压迫感,是京中一等一的俊朗。 琳琅的目光却没有半分迷恋。 她踮起脚尖,从妆台的首饰盒底部取出一把碎银。 琳琅握着碎银走到外间,门后是守夜的二等丫鬟画屏的铺位。 “画屏。”她压着嗓子。 门内悉悉索索一阵,很快,门开了一道缝。 画屏探出个睡眼惺忪的脑袋。 “琳琅姐姐?怎么了?是长公子要水吗?” “嘘。”琳琅将银子塞进她手里,飞快地说,“帮我个忙,去趟后角门,找一个叫小三子的听差。” 画屏被手里的分量吓了一跳,连连摆手。 “姐姐,这可使不得!这么晚了,我……” “你就跟他说,我想知道将军府今晚出了什么事。”琳琅的语气不容置喙,“特别是大小姐院子里的动静。” “小三子的哥哥,就在将军府的马房当差。你把这个给他,他知道该怎么做。” “这……”画屏还是犹豫。 “画屏,”琳琅的目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亮,“我如今的境况你也看到了。长公子新鲜几日,谁也说不准。我们做奴婢的,总要为自己多想一步。”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 “我好了,难道会忘了你吗?日后若有机会,我必在长公子面前提携你。” 画屏的心思活泛起来。 琳琅如今是长公子跟前独一份的体面,这是整个王府都知道的。 她一句话,比自己熬十年都管用。 “……好。”画屏咬了咬牙,将银子攥紧,“姐姐放心,我这就去。” 看着画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琳琅才松了口气。 她回到内室,重新躺回沈鹤鸣身边。 男人的手臂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伸,又将她捞进了怀里。 他的胸膛温热而结实,带着让人安心的暖意。 可琳琅的心却怎么都捂不暖。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一遍遍地推演着可能发生的变故。 琼玉会把主意打到哪里去? 江月婵的嫁妆丰厚得令人咋舌,单子早就传开了。 琼玉如今是江月婵身边最得力的管事丫鬟之一,负责采买和对账。 这是她唯一能接触到大笔财物的机会。 以次充好,偷梁换柱…… 前世周账房教她的那些手段,想必如今也对琼玉倾囊相授了。 只要琼玉在嫁妆上动了手,就等于把一个天大的把柄,亲手送到了自己手里。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琳琅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快要熬不住的时候,外间传来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 是画屏回来了。 琳琅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刚要起身,身旁的男人却忽然动了一下,手臂收得更紧。 他的眼睛没有睁开,嘴里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不老实。” 琳琅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醒着?他一直在装睡?他听到了多少? 她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只能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画屏也在门口停住了,没有再进来,外间陷入了寂静。 她是在等自己出去?还是发现了内室的异常? 琳琅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大气都不敢喘。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久到身后男人的呼吸才再次变得均匀绵长,手臂的力道也松懈下来,似乎刚才那一下,真的只是梦话。 琳琅却不敢再有丝毫大意。 她又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确认沈鹤鸣是真的睡熟了,才像一条无骨的鱼,一点一点地从他怀里滑了出来。 她蹑手蹑脚地来到门边,轻轻拉开一道门缝。 画屏果然还缩在门外,冻得瑟瑟发抖,一见她出来,眼里满是焦急和后怕。 琳琅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画屏立刻会意,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飞快地将打探到的消息和盘托出。 琼玉在江月婵的房里提心吊胆地站了半个时辰,终于等到大小姐放下手中的物件,才找着个由头,点头哈腰地凑上前,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她将琳琅那套说辞,拣选着对自己最有利的部分,添油加醋地润色了一番。 “大小姐,您想啊,琳琅那丫头如今在长公子面前正得宠。若是咱们把她的身契还了,让她从奴籍变成良妾,她必定对您感恩戴德,死心塌地。日后您嫁进了王府,有她这么个自己人在长公子身边,岂不比其他来路不明的女人更好对付?长公子的一举一动,不都在您的掌控之中了?” 江月婵正用小银匙慢悠悠地搅着碗里的血燕,听了这话,手上动作一顿。 “还她身契?”她抬起眼,眸光幽深,看不出喜怒。 琼玉以为有门,心中一喜:“是啊!就说是她自己攒够了银子赎得身,对外也显得咱们将军府仁善。这样一来,既全了您的名声,又卖了长公子一个顺水人情,简直是一举两得啊!” 江月婵放下银匙,拿起绣着金丝牡丹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本就干净的嘴角。 第十二章 干一票大的 下一瞬,一碗燕窝兜头盖脸地泼在了琼玉脸上! 黏腻腥甜的液体顺着她的头发和脸颊往下淌。 “贱婢!”江月婵猛地站起身,秀美的脸庞因愤怒而扭曲。 她抬起穿着精致绣鞋的脚,狠狠一脚踹在琼玉心口,“你当我是傻子吗?她琳琅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谈条件?一个靠皮肉伺候人的贱货,翅膀还没长硬,就想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还有你,吃里扒外的东西,被她几句话就哄得昏了头,跑来我面前当说客!你们可真是好姐妹,要不要我也发发善心,送你进王府跟她一块儿伺候长公子去?我将军府的脸,就是被你们这起子贱奴才丢尽了!” 江月婵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随手抓起桌上的东西,劈头盖脸地就往琼玉身上死命抽打。 “我让你当说客!我让你吃里扒外!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算计我!” 琼玉抱着头在地上翻滚,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将军夫人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一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小丫鬟赶紧手脚麻利地收拾了地上的狼藉,还顺手将半死不活的琼玉拖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隐约传来江月婵爆发的尖叫。 “娘!”江月婵一见母亲,积压的怒火彻底爆发,“你们为什么已经把琳琅的身契送到敦亲王府去了?!她是我的人!是我的丫鬟!你们经过我同意了吗?” “我的儿,你小声些!”将军夫人恨铁不成钢,“敦亲王府的管家下午亲自登门,指名道姓要那个丫头的身契。你让我如何拒绝?” “拒绝?他要我就给吗?我才是未来的王府主母!”江月婵气得将半个屋子的东西都砸了。 “主母?”将军夫人冷笑一声,“正因如此,你才更不能糊涂!长公子身边不留来历不明之人,既然要伺候,身家背景就必须清清白白。” “他话说得客气,可带来的礼单上,光是千年的人参就有两支!我的傻女儿,这是来要人吗?这是在敲打我们。告诉我们,长公子看上的人,我们将军府留不住,也不能留!” 自己的女儿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单纯,半分没遗传到自己的手段。 “难道我还能为了区区一个奴才,误了你的婚事和整个将军府的前程?你的婚事本就是高攀,试婚丫鬟的事情又落了口风,还有几日你就要大婚了,现在跟你的未来夫婿闹僵,传出去像什么话?” 与此同时,将军府的侧门,几个歪戴着帽子、满脸横肉的男人正堵在那里,手里拿着棍棒,嘴里骂骂咧咧,引得过路的下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琼玉那个小贱人再不出来,我们就冲进去找人了!” 琼玉娘早就吓得躲在下人房里,瑟瑟发抖不敢露面。 琼玉刚从大小姐房里出来,强撑着体面来到侧门。 为首的男人看到她这副鬼样子,啐了一口:“哟,这是被谁给打了?活该!钱呢?” 一阵低声的耳语和哀求后,男人们暂时离开了,但留下了最后通牒:“三日,三日后拿不出钱,就别怪我们把你娘卖去窑子里抵债!” 琼玉拖着身子挪回下人房。 每走一步,身上的伤就跟着一扯,火烧火燎地疼。 门一关上,她就沿着门板滑坐在地,再也撑不住。 三日,一千两。 她要去哪里凑这一千两?真是要逼死自己了。 不!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比琳琅更好! 这个念头支撑着琼玉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桌边。 她的目光死死盯在桌角那叠江月婵的嫁妆单子,还有那份给王府各院的中秋贺礼采买单上。 这些东西,随便几件都够她还清债务,还能剩下大笔的银子。 大小姐有那么多陪嫁,铺子、田庄、数不清的珍宝,就像一片望不到边的大海。自己从里面舀一瓢水,谁会发现? 琼玉越想,心里那点残存的恐惧和不安就越是被一种疯狂的贪欲所取代。 嫁妆单子上的大件不好动手,那些都是有专门印记的,王府来人会一件件核对。 但给王府各房的见面礼和中秋贺礼,却大有可为。 送给侧妃的一支赤金镶红宝的簪子,她可以换成镀金的,上面的红宝也可以用次一等的石榴石代替。送给小姐的文房四宝,徽墨换成普通的松烟墨,端砚换成洮河砚。 这一来一回,能抠出多少银子? 琼玉的心脏怦怦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仿佛已经看到无数的银子在向她招手,看到琳琅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的模样。 不行,不能只靠这些小打小闹。一千两不是小数目,得干一票大的。 她的目光落在了礼单的最后一页,那是给敦亲王妃和老祖宗备下的重礼。 一尊半人高的珊瑚树,一对南海珍珠耳坠,还有一尊白玉观音像。 越是贵重的东西,越没人去检查,也就意味着越安全。 只要手脚干净,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掉,谁又能发现? 到时候,一千两的债务不过是九牛一毛。她还能揣着剩下的巨款,等大小姐嫁进王府后,买通众人,把琳琅狠狠踩在脚下! 琼玉脸上的伤似乎都不那么疼了。 她站起身走到水盆边,用冷水一遍遍冲洗着脸上的血污和燕窝碎屑。冰冷的井水刺激着伤口,痛得她倒吸冷气,可眼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琳琅,这是你逼我的!” 夜色渐深。 琼玉从床底下摸出自己这些天靠着采买差事攒下的所有银子,沉甸甸的一小袋,揣进怀里。 这是她的本钱。 她推开房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将军府沉沉的夜色之中。 城南当铺的朝奉,是她一个远房表舅。 前世,人家看不起自己。 这一世,她手里有钱,更有将军府采买的门路。她不信那个见钱眼开的男人,会拒绝送上门的肥肉。 她要用手里的银子,加上日后采买的回扣做抵押,从他那里借一笔钱,先买通几个库房的小厮和外面商行的伙计,再用以次充好的法子,把采买礼单上的东西换掉。 等拿到差价,还了印子钱,再把当铺的钱堵上。 一个完美的闭环。 琼玉站在夜风里,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丫鬟,从今晚开始,她要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永昌当铺的后门虚掩着,琼玉伸手推开,一股劣质的酒气和油腻的气味扑面而来。 “谁啊?”一个挺着肚腩,满脸油光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正是她的表舅钱掌柜。“哟,这不是我的好外甥女吗?大半夜的,怎么突然过来?” 琼玉压着嗓子,开门见山:“表舅,我要借钱,一千两。用将军府的采买权做抵押。” 钱掌柜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把琼玉拉进屋里,关上门,一双小眼睛在她身上滴溜溜地转:“一千两?好外甥女,你这可是狮子大开口啊。不过也不是不行。” 他搓着手,油腻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钱可以借你,利息也可以给你算最低的。只是表舅最近也手头紧,你得给点别的抵押才行。” 第十三章 求琳琅帮忙 听过画屏的话,琳琅将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塞进画屏手里:“你是个机灵的,日后好好当差,我不会亏待你。” 一切都如她所料,甚至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 琼玉那边想必已如热锅上的蚂蚁,正忙着筹钱填补那一千两的窟窿。而她这里,也得到了沈鹤鸣那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强势出手。 她不再是那个任由江月婵打骂发卖的奴婢。 这个认知让她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画屏得了好处更是喜不自胜,连连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内室里恢复了安静。琳琅回到床边,看着沈鹤鸣熟睡的侧脸,心里却没有半分感激。 沈鹤鸣要她的身契,不是为了她这个人,而是为了男人那可笑的、不容挑衅的占有欲和面子。 她只是他一件不容他人染指的私有物。 琳琅俯下身,用冰凉的指尖轻轻拨开沈鹤鸣额前的碎发。 男人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她的触碰,眉头微蹙,长臂一伸,又将她捞回了滚烫的怀里,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别闹,再睡会儿。” 琳琅顺从地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鼻息间满是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 她闭上了眼睛伪装出温顺的姿态。 错过了黑暗中本该熟睡的沈鹤鸣,那双微眯着的眸子。 身契一事尘埃落定,琳琅的心情前所未有地轻松。 有了沈鹤鸣这座靠山,她总算能腾出手来,好好谋划如何应对府内外的豺狼虎豹。 要想日后过得安稳,甚至让沈鹤鸣那纨绔子一时兴起将身契还给自己,就必须让他离不开自己。 琳琅终于有闲心让小桃翻出几匹新得的云锦,琢磨着给自己和沈鹤鸣各做一身秋裳。 虽然长公子的衣裳配饰都由府内针线房负责,但琳琅必须扮演好一个受尽宠爱、并懂得回报的宠物角色。 沈鹤鸣最吃琳琅这幅爱他到不行的样子。 “这匹月白色的不错,”琳琅捻起一角料子,对着光看了看,触手生凉,“再在那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一圈缠枝的暗纹,既不张扬,又显贵气。” 小桃在一旁看得眼花缭乱:“姑娘真是好眼光,长公子本就俊朗,穿上更是气度不凡。” 琳琅笑了笑,正要说话,院门口传来一阵嬉闹声。 “……琳琅姐姐是极和善的人,有什么事你可以让她代替你和长兄转达。” 琳琅抬眼望去,沈玉莹和一个穿着石榴红撒花长裙的少女相伴走来。 二人下半张脸有些许相像,沈玉莹年纪小些,眼睛里清澈天真,而那位石榴红撒花长裙的少女,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气。她看人时,视线是往下走的,带着一股子掂量的意味。 琳琅心头一凛,是府里的二小姐,沈玉灵。 沈玉灵是侧妃的亲生女儿,作为府里第一个女孩子,自小被娇惯着长大,性子刁钻,却和咋咋呼呼的江月婵不同。 前世,琳琅就曾领教过她的厉害。 “见过二小姐。”小桃介绍后,琳琅连忙起身行礼。 “免了。”沈玉灵的目光在琳琅身上那件水红色软缎小袄上停留了一瞬。 琳琅正好看到了她眼底还没收好的嫉妒。 因着沈鹤鸣纨绔,院里的东西向来是顶尖的好。 琳琅如今的吃穿用度,连她们两个庶出的小姐也是比得上。 “最近三妹妹时常往你这里跑,我还当是什么有趣的地方,今日一见,倒也别致。”沈玉灵说着,自顾自地在石凳上坐下,目光扫过桌上那些名贵的布料,“大哥倒是真疼你,这些可都是今年江南新贡的云锦,就连侧妃那里也才得了两匹素色的。” 琳琅听着这话只觉得酸味都要溢出来了。 琳琅面上却像是没听出弦外之音,笑得眉眼弯弯:“都是长公子恩典,奴婢惶恐。这不,正想着给长公子裁件新衣,才敢动用这些料子。奴婢想着,也只有这般矜贵的云锦,才配得上长公子的风采。” 沈玉灵端起小桃刚奉上的茶,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轻笑一声:“三妹妹平日里少言寡语,性子沉闷,和我说话都少,竟与你这般投缘?” “三小姐性子温婉,待人真诚,奴婢与她十分投缘。”听到琳琅回话,沈玉莹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脸。 “只是妹妹啊,姐姐得提醒你一句,这交朋友,也得看看身份。”沈玉灵放下茶杯,拉过沈玉莹的手,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琳琅姑娘虽得大哥宠爱,可到底出身……你一个未出阁的大家闺秀,总跟她混在一处,传出去,怕是对你的名声不好。” 沈玉莹的脸色白了白,她没想到二姐会当着琳琅的面说出这么难听的话。 她下意识地看向琳琅,却见琳琅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沈玉灵说的不是她。 “琳琅姑娘可别多想,我向来是心直口快,有什么就说什么的。”沈玉灵又开口补充道。 “二姐多虑了。”沈玉莹抽回自己的手,语气坚定了几分,“琳琅姐姐聪慧善良,我从她身上学到了许多东西。所谓交友,在德不在贫,女儿家之间的情谊,与身份何干?” 琳琅心中对沈玉莹又亲近了几分。 沈玉灵脸上的笑意却瞬间凝固,她没想到一向温吞的沈玉莹竟敢当众反驳她。她沉下脸色,冷冷地盯着沈玉莹。 沈玉莹不知道是真没看见还是假没看见,反而推了推她:“二姐,你不是有事情要和琳琅姑娘说嘛?” 沈玉灵收回冷脸,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嗔怪地捏了捏沈玉莹的脸蛋:“你这丫头,当着琳琅姑娘的面,也不给二姐留些情面。罢了罢了,谁让我疼你呢。”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递到琳琅面前,姿态矜持: “这是侧妃偶然得的一张古方,说是能调理气血,养颜驻容。她想着,琳琅姑娘伺候大哥辛苦,颜色有损,特意让我送来给你。” 琳琅没有立刻去接,只垂眸看着那张纸,柔声回道:“侧妃娘娘厚爱,奴婢愧不敢当。” 若真是好东西,侧妃肯定第一个给她的好女儿沈玉灵,怎么会轮得上自己? “拿着吧。”沈玉灵这番话说得亲昵自然,仿佛刚才那点不快从未发生过。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琳琅身上,那审视的意味淡去,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亲近。 “琳琅姑娘,你别往心里去,我们姐妹俩平日里就是这般打闹的。”她顿了顿,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其实今日来,确实有桩小事,想请姑娘帮个忙。” 琳琅垂下眼帘,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二小姐请讲。” 前世,她吃过沈玉灵这种笑里藏刀的亏。 这位二小姐惯会借刀杀人,如今她想故技重施,未免也太小瞧她了。 沈玉灵总算开了金口:“你如今是大哥跟前最得脸的人,有些话,想必也只有你能说得上。” “二小姐谬赞,奴婢不过是尽心伺候公子罢了。您有什么吩咐,但说无妨,奴婢若能办到,一定尽力。”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沈玉灵,又没把话说死。 沈玉灵对她这副态度还算满意,脸上的神情缓和了些。 “也不是什么大事。”她状似不经意地拨弄着腕上的金丝镯子,“过几日宫中设宴,庆贺番邦来朝,皇后娘娘特意在御花园设了百花宴,只请了京中几位宗亲贵女。我想去,只是……” 她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只是我母亲的份位,还不够格。大哥是王府嫡长子,圣眷正浓,若他肯去向王爷开口,为我讨一张请帖,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原来是为了这个。 琳琅心中了然。 这百花宴名为赏花,实则是皇后为几位尚未婚配的皇子、亲王世子相看人选的场合。 沈玉灵的母亲只是侧妃,她虽是王府小姐,身份却比那些正经的嫡女矮了一截。 若能在此宴上露脸,被哪位贵人看中,前程便不可限量。 第十四章 你我一心 这算盘,打得倒是精。 琳琅垂着眼,指甲轻轻掐进掌心,再抬起头时,已是一副怯生生的为难:“二小姐,奴婢人微言轻,长公子又是那样的性子,哪里肯听奴婢在正事上多嘴。若是为了这点事惹了公子不快,怕是……” 沈玉灵端着茶盏的手停了停,那点虚假的暖意从她身上褪去。 “琳琅姑娘多虑了。谁不知道如今大哥最疼的就是你,你说一句话,比我们这些做妹妹的说十句都管用。再说了,我若能去,也是为王府争光,大哥脸上同样有光彩。” 话音未落,她已从腕上褪下一支通体碧绿的玉镯,不由分说地就往琳琅手里塞。 “辛苦你了。这个你拿着,就当是我给你的谢礼。” 镯子触手冰凉,是上好的货色。 琳琅连连后退,装作一副胆小的样子:“这要是让长公子知道了,定会怪罪奴婢不懂规矩,收了主子的东西。还请二小姐收回,奴婢万万不敢要。” 她把沈鹤鸣这尊大佛搬了出来。 沈玉灵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她直勾勾地盯着琳琅,仿佛要看穿她。 半晌才缓缓收回手,将镯子重新戴好,动作间透着几分不耐:“你倒是个懂事的。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强你。” 沈玉灵越是想快刀斩乱麻,琳琅就偏偏要拖上一拖。 “奴婢只是怕自己办不好,辜负了您的嘱托。”琳琅的话风一转,“奴婢刚来王府,不懂规矩,前些日子还得罪了五公子院里的人,日后还不知要如何自处。若是再因为这件事惹得长公子不快,奴婢……” 沈玉灵何等精明,立刻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 这不是要好处,这是要一个靠山,一句承诺。 沈玉灵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用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换一张能决定她后半生命运的请帖,这笔买卖不亏。 沈玉灵的姿态一下子放松下来:“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你放心,你也是为了我办事。以后在这府里,但凡有不长眼的人敢给你使绊子,你只管来找我。有我替你撑腰,看谁还敢动你。” 她又将那张方子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塞进琳琅手里:“这方子千金难求,侧妃也是疼惜你,才忍痛割爱。你若办成了此事,日后但凡我有的,就少不了你的一份。” 这才说了几句软话,就又端起主子的派头了。 也算是恩威并施。 琳琅这次没再推辞,伸手接过了那张薄薄的纸笺。 “既然二小姐这般信得过奴婢,奴婢自当尽力一试。只是成与不成,奴婢可不敢打包票。”琳琅将纸笺小心收好,福了一福。 “你尽力便好。”目的达到,沈玉灵一刻也不愿多留。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自认为拿捏住了琳琅,恢复了高高在上的派头,瞥向一旁的沈玉莹,“三妹妹,还不走?莫非还要留在这里学着怎么伺候人不成?” 沈玉莹的脸又白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琳琅。 琳琅对她安抚地笑了笑,亲自将二人送出院门。 看着那抹石榴红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琳琅脸上的恭顺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姑娘……”小桃捧着那些云锦,满是担忧。 “没事。”琳琅转身进屋,将那张方子在烛火上仔仔细细地照了又照。 纸是好纸,墨是好墨,闻着还有一股淡香,看不出任何问题。 可越是这样,就越是有问题。 “小桃,”琳琅将方子叠好递给她,“你悄悄出府一趟,去城西的回春堂,找一个姓刘的老大夫,让他给瞧瞧。记住,别说是王府里用的,就说是给你家里人求的。” 小桃老实听话,郑重地将方子贴身收好,转身去了。 人刚走,画屏就端着一碟子新洗的果子从外面进来。 她走到琳琅身边,趁着放下碟子的功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飞快地说:“姐姐,我刚才去针线房送东西,听那边的婆子说,将军府送来的单子,好像出了点问题。” 琳琅捏起一颗樱桃的指尖一顿:“什么问题?” “说是给王妃和老祖宗备的中秋礼,那尊白玉观音,前几日送去玉器行打磨,昨天取了回来。库房的管事掂在手里,总觉得手感不对。”画屏的头埋得更低,“可那观音像瞧着又没任何异样,谁也不敢声张,怕冤枉了人丢了差事。这会儿都只敢私下里犯嘀咕呢。” 琳琅将那颗鲜红的樱桃放进嘴里,甜腻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琼玉动手了,真是个好消息。 傍晚时分,沈鹤鸣才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一股酒气。 琳琅连忙迎上,为他解下披风,又拧了热帕子给他擦脸。 “公子今日累了吧?我特意让小厨房温着鸡汤。” 沈鹤鸣由着她伺候,闭着眼靠在椅背上。 他捉住琳琅擦拭他脖颈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一下,另一只手却开始不规矩地在她腰间游走。 琳琅嗔了他一下,半推半就,嘴里却状似无意地提起:“今日二小姐和三小姐来了,陪我说了好一阵子话。” “哦?”沈鹤鸣睁开眼,兴致缺缺,“她们来做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姐妹间说些体己话。”琳琅一边说,一边用指尖在他胸口画圈,“瞧着二小姐真是出落得越发标致了,知书达理,温婉可人。她还说,过几日宫里有百花宴,她若是能去,定能结交些贵女,日后也能为公子和王府多添助力。” 沈鹤鸣捏住她作乱的手,力道不小。“她让你来当说客?” 琳琅吃痛,却不挣扎,反而顺势靠得更近,整个人几乎贴在他怀里,仰头看他,眼波流转。“公子这话说的,奴婢怎么敢呢。只是听二小姐那意思,她求您,您未必肯应。她若去求侧妃,侧妃再去求王爷……这事绕了一大圈,最后人情却落不到公子您身上。我听着,觉得替公子不值。” 琳琅顿了顿,声音愈发轻柔:“您我二人,本该是一条心。我听来的事,自然要原原本本地说给您听,好坏对错,如何决断,全在公子您一念之间。” “一条心?”沈鹤鸣咀嚼着这三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 他捏着琳琅的下巴,力道很重,迫使她直视自己,“巧舌如簧。你一个伺候人的丫鬟,也配跟主子一条心?” 沈鹤鸣喜怒无常,琳琅不敢再言语,只拿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沈鹤鸣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松开手。 “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 是不许替别人传话,还是不许说他们二人一条心,琳琅有些拿不准。 将今天得的那张方子拿了出来。 “公子看,这是侧妃娘娘赏的。说是给我调理身子,让我好生伺候公子呢。”她将那张纸凑到沈鹤鸣眼前,试图转移话题。 沈鹤鸣却连内容都懒得看,直接将那纸笺丢进一旁的油灯。 火苗噌的一下窜起,他语带嘲讽:“你又不用生孩子,调理什么身子。” “以后她院里送来的东西,看都别看,直接烧了。” “是。”琳琅乖巧地应下,心却沉了下去。 烧了? 小桃已经拿着方子出府了。 第十五章 送嫁妆来了 小桃已经拿着方子出府了。 这个认知让琳琅心头一跳。 她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顺着沈鹤鸣的话,露出几分委屈又不敢反驳的模样,低低地应了一声:“奴婢知道了,都听公子的。” 沈鹤鸣对她这副样子很是受用,捏着她下巴的力道松了些,粗粝的指腹转而摩挲着她柔软的唇瓣,眼里的燥意也散去几分。 “去备水,一身的酒气。”他懒洋洋地吩咐。 “是。”琳琅乖巧地起身,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小桃脚程快,一来一回怕是不要一个时辰。 回春堂在城西,离王府不近,她现在追出去肯定是来不及。 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小桃回来后,想办法将人拦在外面,不能让她进内室,更不能让她在沈鹤鸣面前露了马脚。 琳琅一边吩咐下人准备热水,一边状似无意地对守在门口的画屏说:“天凉了,你去我房里,把我那件月白色绣折枝木槿的褙子取来。对了,再让小厨房炖一盅燕窝,待会儿公子沐浴完正好用了暖身,你亲自去盯着火候。” 画屏应声去了。 琳琅心里清楚,画屏是个机灵的,取褙子是小事,炖燕窝却耗时,此刻自己特意支开画屏,她自然会明白,自己有事要避着人,需要她拖延些时间。 沈鹤鸣沐浴时,琳琅就在外间候着,一颗心七上八下。 她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只感觉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终于,琳琅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是小桃回来了。 紧接着,便是画屏压低了的声音:“你怎么才回来?琳琅姐姐正找你呢,快把东西给我,我拿进去,你赶紧去小厨房看看燕窝,姐姐吩咐了要用,我这儿走不开,你快去替我!” 小桃老实,不疑有他,只当是自己回来晚了,连忙将怀里揣着的纸包交给了画屏,自己则匆匆往小厨房的方向去了。 琳琅长长舒出一口气。 等到晚上沈鹤鸣餍足睡去,琳琅才从他臂弯里悄悄钻出来,来到外间。 画屏正捧着个手炉在打盹,见她出来,连忙起身,将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递了过来。 “姐姐,小桃传话回来……”画屏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这方子歹毒得很。里面的几味药,单看都是温补的,合在一起,却会慢慢损伤女子的根本。不出一年,便会月信不调,气血两亏,再往后怕是再难有孕了。” 琳琅接过画屏小心翼翼藏在怀里的纸包。 纸包里是药渣,还有刘大夫亲笔写的批注。 沈玉灵这母女俩,还真是好狠的心。 应该是算准了沈鹤鸣对自己只是一时新鲜,等自己颜色衰败,身子毁了,不能生育,自然就会被厌弃。 “我知道了。”琳琅将纸包拢入袖中,反手将自己耳上那对成色极好的珍珠耳坠摘下,塞进画屏手里,“这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烂在肚子里。” “姐姐放心,奴婢省得。”画屏得了好处,更是忠心。 琳琅回到内室,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凝视着沈鹤鸣熟睡的侧脸。 他的轮廓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分明,毫无防备的样子,与白日里那个喜怒无常的男人判若两人。 琳琅的目光没有白日的眷恋。 她将那包药渣和批注,连同沈玉灵给的方子原稿,一同塞进了妆台最底层的一个暗格里。 这东西,现在还不是拿出来的时候。 第二日,琳琅特意换了件素雅的秋香色袄裙,脸上薄施粉黛,更显得肤若凝脂,眼波流转妩媚多情。 她算着时辰,估摸着沈玉灵快要坐不住了,便端着一份刚做好的蜂蜜凉糕,去了沈鹤鸣的书房。 沈鹤鸣正在和几人议事,琳琅看着那几个青年眼熟,还未仔细辨别,那几人瞧见琳琅进来,立刻暧昧地冲沈鹤鸣挤眉弄眼,又说了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话,便识趣地散了。 沈鹤鸣抬头看她:“又想吹什么风?” “公子又取笑我。”琳琅将糕点放到他手边,柔声说,“是二小姐那边,昨日奴婢回了话,说会尽力一试。这都过了一天了,总得给人家一个回信。不然,倒显得我们院里的人不懂礼数了。” 琳琅发现沈鹤鸣嗜甜,却又因为男人颜面拉不下脸主动要。 指尖捏起一块晶莹剔透的凉糕,送到他唇边,仰头看他,带着几分哄劝。 沈鹤鸣盯着她看了两秒,才张嘴吃了。 他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些,却依旧不松口,反而伸出舌尖,慢条斯理地舔去她指尖沾着的一点蜜渍。 那一下湿热的触感,让琳琅指尖一颤。 琳琅想着,前世沈玉灵也去了那场百花宴,还因此结识了三皇子。 “公子的事情,奴婢哪敢妄议。”琳琅垂着眼,声音软糯得能掐出水来。 “只是奴婢想着,二小姐到底是公子的妹妹,她若能在宫中结交些贵女,对公子日后的前程也有益处。况且,这百花宴不过是赏花品茶,又不是什么大事,公子若肯开口,王爷必定应允。” 琳琅说着,伸出纤细的手指,将沈鹤鸣唇边一点糕点碎屑捻去,指尖若有似无地蹭过他的嘴唇。 沈鹤鸣忽然抓住她作乱的手,语气有些玩味。 “你倒是替我想得周到。昨日她送了什么好东西给你,让你这么尽心?” 琳琅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就是一张调理身子的方子,公子不是已经亲手烧了吗?” 沈鹤鸣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眼神清澈,毫无闪躲,才松开手,淡淡道:“罢了,伶牙俐齿。” “百花宴之事,我会与父王提及。” “多谢公子!”琳琅喜不自胜,凑上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沈鹤鸣被她这番主动弄得心头火起,一把将人拉入怀中,按在书案上。“这就完了?” 琳琅脸一红,却没有推拒,反而主动环住他的脖子。 一个时辰后,琳琅才从书房出来,脸颊绯红,步履有些不稳。 她整理好微乱的头发和衣裳才去了沈玉灵的院子。 沈玉灵正在梳妆,听到琳琅来了,连忙让人请进来。 “怎么样?”少女迫不及待地问。 琳琅对她盈盈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太好了!”沈玉灵喜得拉着琳琅的手连声道谢,“琳琅姐姐,这次真是多亏了你!我就知道,大哥最疼我了!日后但凡有事,你只管开口!” 琳琅谦逊地摆摆手:“二小姐客气了,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 沈玉灵心情大好,当即从首饰盒里拿出一支金钗,硬塞给琳琅。 “这个你拿着,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琳琅推辞了几下,最终还是收下了。 从沈玉灵院子出来,琳琅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 她捏着那支金钗,心里冷笑。 沈玉灵还真是天真,以为给了她一支金钗,就能买断她的忠心。 殊不知,这支金钗,不过是她收集证据的一部分罢了。 日后若是沈玉灵有什么把柄落在她手里,这支金钗就是最好的证明,证明她们之间的利益往来。 正想着,画屏匆匆跑来:“姑娘!将军府来人了!” 琳琅一怔:“谁来了?” “是琼玉姐姐身边的小丫鬟,说是有要紧事要见您。” 琳琅皱了皱眉。 这个时候,琼玉派人来做什么? 她跟着画屏来到院门口,果然看到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正候在那里。 “见过琳琅姐姐。”小丫鬟行了个礼。 “琼玉姐姐让我来告诉您一声,大小姐的嫁妆已经全部准备妥当,过两日就要送往王府了。姐姐说,到时候您若是得空,不妨去库房看看,那些个珍宝,可都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呢。” 琳琅心中冷笑。 琼玉这是在炫耀呢。 想必她已经得手了,这会儿正得意洋洋,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她的本事。又怕出岔子,特意派人来探探口风。 “多谢琼玉姐姐记挂,我若是得空,必定去看看。” 琳琅表面上客客气气地回了话。 小丫鬟完成任务,告辞离去。 第二日一早,王府就热闹起来。 将军府的嫁妆队伍浩浩荡荡地来了,一百零八抬的嫁妆,朱红色的木箱上贴着金喜字,从王府门口一直排到了街尾。 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啧啧称赞着将军府的阔绰与对嫡女的看重。 琳琅站在月亮门外,看着那些抬着箱笼的轿夫鱼贯而入,心中暗笑。 琼玉此刻一定正躲在某个角落里,紧张得手心冒汗吧。 果然,没过多久,她就看到琼玉跟在队伍后面走进了王府。 第十六章 俗不可耐 琼玉今日穿了身新的藕荷色衣裙,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簪子,是个极为精巧的造型,嫦娥奔月。 阳光下,那点翠蓝羽流光溢彩,映得她整个人都贵气了三分。 这簪子,琳琅记得清楚,前世也曾戴在自己的头上,是她成为江月婵心腹后,得到的第一个贵重赏赐。 琼玉站在王府库房院里,指挥着将军府的下人搬运箱笼,俨然一副大管事的派头,整个人容光焕发,与之前那个战战兢兢的小丫鬟判若两人。 只是那双不停瞟向院外的眼睛,和紧紧绞着帕子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的焦灼。 她要让琳琅亲眼看看,自己是如何风光。更要让她看看,那些她一辈子都摸不到的珍宝,是如何在自己手中流转。 “姑娘,您真要去啊?”画屏有些担心地看着回房梳妆的琳琅,“奴婢瞧着,那琼玉姐姐笑得不怀好意,不像是真心请您去赏玩的。” “去,怎么不去?”琳琅从妆匣里挑出一支通体温润的碧玉簪子,斜斜插入发髻,清雅的玉色与琼玉的赤金点翠形成鲜明对比。“人家好心好意地请了,若是不去,倒显得我小家子气,怕了她似的。” 琳琅算着时辰,估摸着沈鹤鸣该回府了,便亲自端着一碗温润的小吊梨汤,去了前院门口候着。 不多时,沈鹤鸣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视线里。 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错,眉眼含笑,步履轻快,手里还提着一个油纸包。 “公子回来了。”琳琅迎上去,将甜水递到他手里,声音软得像含着蜜。 沈鹤鸣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有世家贵子少有的豪爽。 他随手将空碗递给一旁的下人,长臂一伸,便将琳琅揽进了怀里,当着众人的面,低头在她耳边嗅了一下。 “这么香?” 琳琅被他这孟浪的举动弄得脸上一热,却也不躲,反而顺势靠在他胸膛上,仰头看他:“公子,今日将军府送嫁妆来,好不热闹。奴婢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那样的阵仗呢。琼玉姐姐特意派人来请,让奴婢也去开开眼界。”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向往和艳羡:“听说光是给王妃和老祖宗的礼,就装了好几个大箱子。奴婢想去瞧瞧,又怕冲撞了贵人,惹您不快。” 沈鹤鸣嗤笑一声,大手不老实地在她纤细的侧腰上拍了下,力道不重,却带着十足的警告意味。 “出息。又不是你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嘴上虽这么说,沈鹤鸣却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我今日特意从快活楼给你带回来的烧鹅,还热着。” 琳琅凑上去,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软语央求:“就去看一眼,一眼就好。公子带的烧鹅最香了,我看完就回来陪您吃。” 琳琅说了好几句软话,又是保证只看一眼,又是夸他带的烧鹅最香,沈鹤鸣被她哄得舒坦,终于哼了一声,算是允了。揽着她腰的手没松,反而带着她就往库房那边走。 琳琅心中暗笑,男人啊,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倒是诚实得很。 沈鹤鸣更是小孩子心性,他不是对嫁妆感兴趣,他是对看热闹感兴趣。 王府的库房重地,此刻人来人往,却井然有序。空气中弥漫着樟木箱子和崭新绸缎的混合气味。 敦亲王王府的大管家福伯正拿着礼单,带着几个管事,一件件地清点入库。 沈鹤鸣的到来,让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齐刷刷地跪下行礼。 “都起来吧,该干什么干什么。”沈鹤鸣摆了摆手,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目光在那些打开的箱笼上扫了一圈。 福伯是王府的老人了,见长公子这副样子,心里门儿清。他笑着上前:“长公子怎么有空过来了?这些俗物,怕是入不了您的眼。” 琼玉一看到沈鹤鸣怀里的琳琅,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她怎么把长公子也给带来了? 当她的视线与琳琅遥遥相撞时,她先是一愣,随即挺直了腰杆,扯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见过长公子,见过琳琅妹妹。妹妹来得正好,快看,这都是大小姐的陪嫁,这几箱是给府里各房主子的中秋贺礼。” 她指着一排贴着红纸的箱子,语气里满是炫耀。 琳琅只当没看见,莲步轻移,主动迎了上去,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柔和笑意,仿佛她们真是情谊深厚的姐妹。 “姐姐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门口迎你。”琳琅亲热地挽住琼玉的胳膊,那自然的熟稔让琼玉的身体一僵。“姐姐如今真是威风,这么大的阵仗,妹妹我差点都不敢进来了。” 琼玉不自在地想抽回手,却被琳琅不着痕迹地按住了:“妹妹说笑了,我不过是跟着管事妈妈们进来清点嫁妆,哪敢劳烦你大驾。” “这说的是哪里话,姐姐如今是大小姐跟前的红人,日后这王府的内院,怕是还要仰仗姐姐多多照拂呢。”琳琅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丫鬟婆子听见。 这话像一把软刀子,刺得琼玉心里极不舒服。 什么叫“日后”?好像她现在还不是管事的一样。琼玉脸色一沉,决定不再伪装。 她从旁边一个下人手里拿过一个锦盒,当着众人的面打开,里面是一对成色普通的银镯子。 “妹妹,你我姐妹一场,如今我得了大小姐的青眼,也不能忘了旧日情分。”琼玉捏着那对镯子,递到琳琅面前,“这对镯子,就赏你了。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也是我的一片心意。” 琳琅看也不看,扭身打量着那些礼物。 琼玉真是下了血本,也不知从王府哪个采买婆子那里,打探到了敦亲王府众人的喜好。 王妃喜奢华,便准备了一套西域来的琉璃茶具,侧妃身子不好,配了不少名贵药材,老祖宗信佛,便寻了一方上好的端砚配了徽州松烟墨。为了凸显自己的巧思,还给几位小主子备了见面礼。 这些情报,都是她上辈子拿血泪换来的。 如今,那个被琼玉克扣月钱的洒扫丫头,拿着琳琅给的一块碎银子,就把琼玉打探来的消息全抖落给了自己。琼玉这种人,一朝得势就忘了本,殊不知,一颗石子也能绊倒大象。 琼玉僵着手十分尴尬,刚想发作,琳琅又装出恭维的样子,发出一声惊叹:“这么多好东西,真是让我开眼了。” 琼玉哼了一声。 “这是我们大小姐特意为长公子准备的。”琼玉摆摆手,示意下人展开一幅画卷,正是前朝名家的《百美图》。 画卷展开,环肥燕瘦,美人各有风情。 琼玉的视线若有若无地瞟向琳琅,带着一丝挑衅。 沈鹤鸣却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他厌恶这种自以为是的安排,更厌恶江月婵用这种方式来宣示主权,顺便敲打他的人。 他的目光越过画卷,落在后面的琳琅身上。 琳琅只觉得心头一跳,沈鹤鸣生气了。 他最是吃软不吃硬,不喜欢别人对他指手画脚。 “画上的人再美,终究是死的。”沈鹤鸣顿了顿,目光在琳琅微微泛红的耳垂上流连。“哪比得上身边一个会喘气的。” 此言一出,满院寂静。福伯低头假装清点货物,其余下人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 琳琅的脸颊瞬间烧透,又羞又恼,偏偏还要维持着娇媚的姿态,指尖几乎要将掌心掐破。这个男人,总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种话! 沈鹤鸣却像没事人一样,挥挥手。 “俗不可耐,拿回去吧。” 琼玉强撑着笑,琳琅目光最后落在一个半开的紫檀木盒子上。 盒子里铺着明黄色的锦缎,上面静静躺着一尊白玉观音像。 那观音像宝相庄严,雕工精细,通体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她倒要看看,琼玉到底做了什么手脚。 第十七章 超过了对宠妾的维护 从外表看,确实没什么问题,雕工精细,玉质温润。 但琳琅前世在王府后宅浸淫了三十多年,什么奇珍异宝没过过手? 这玉看似温润,迎着光却看不见半点宝光流转。这根本不是顶级的羊脂白玉,而是拿次一等的玉做旧冒充的。 “这便是将军府给老祖宗备下的礼,整块的羊脂白玉雕的,可是个稀罕物。”福伯嘴上应和着,眼睛却在那观音像上细细逡巡。他掌管王府库房多年,眼光何其毒辣,已然觉出了一丝不对劲。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再去掂一掂分量。 琼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冷汗。她死死地盯着福伯的手,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就在福伯的手即将碰到观音像的底座时,琳琅忽然轻呼一声,身形微晃,宽大的衣袖不经意间拂过了旁边多宝阁上的一个架子。 架上的一只青花梅瓶随之剧烈摇晃,眼看就要倾倒! “小心!” 满院的惊呼声中,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只摇摇欲坠的梅瓶吸引。 福伯也顾不上去碰那观音像了,一个箭步冲过去,在梅瓶坠地前险险将其扶住,惊得心脏都快停跳。 这要是摔了,他十年的月钱都不够赔! 而在琳琅身体失衡的同一刻,一只长臂已然揽过她的腰,将她稳稳带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琳琅姑娘,您没事吧?”福伯心有余悸地问。 “公子,”琳琅靠在沈鹤鸣的胸膛上,咳了两声后秀眉蹙起,声音娇弱又委屈,“这里灰尘好大,呛得我嗓子疼。咱们回去吧,不想看这些东西了。” 沈鹤鸣本就对这些嫁妆毫无兴趣,被她这么一搅,最后一点耐心也告罄。 他瞥了一眼那尊观音像,又不耐烦地扫过一旁脸色煞白的琼玉和福伯。 “一件破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他没好气地低喝一声,揽着琳琅的腰转身就走,“走了!” 福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见长公子已然动怒,只得躬身应是,眼睁睁看着他拥着那娇滴滴的美人出了院子。 她一走,琼玉也待不住了,随便找了个由头,便魂不守舍地溜了出去。 她必须尽快想办法,把那尊真的观音像换回来! 从库房出来,琳琅心情愉悦。 回到院子,沈鹤鸣的脸色依旧阴沉。 他一把将琳琅放在榻上,自己则坐在桌边,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 琳琅知道他还在为江月婵那些自作主张的礼物生气。 她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脖子,将柔软的脸颊贴在他的背上,声音娇媚:“公子还在生气呢?为那些不相干的人生气,气坏了身子,奴婢可是要心疼死了。” 沈鹤鸣身子一僵,没答话。 “那些东西再好,也是江大小姐的心意,与公子何干?公子若是不喜欢,咱们不看就是了。”琳琅的手指在他胸前轻轻画着圈,“奴婢刚才就是故意的,就是不想让公子再看那些烦心东西。” 这话说得坦荡又贴心,沈鹤鸣心里的火气消了不少。 他反手抓住琳琅作乱的小手,将她拉到身前,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多嘴。”沈鹤鸣捏了捏琳琅的脸颊,语气缓和下来。 琳琅顺势靠在他怀里,心里却在冷笑。 她不急着揭穿琼玉,现在还不是时候。 等江月婵嫁进来,等琼玉更加得意忘形的时候,再将这偷梁换柱的大罪捅出来,给她们致命一击,那才叫痛快。 傍晚,琳琅陪着沈鹤鸣在院子里下棋。 沈鹤鸣棋风霸道,攻势凌厉,琳琅节节败退,却总能在看似山穷水尽之时,死守住一片阵地,让他赢得不那么痛快。 沈鹤鸣喜欢这种感觉,一种尽在掌握,却又带着点挑战的征服感。 “你的棋艺,倒是跟你的性子一样。”沈鹤鸣落下一子,封死了琳琅最后一条活路。 “还不是公子教得好。”琳琅笑盈盈地将棋子扔回棋盒,“奴婢输了,任凭公子处置。” 沈鹤鸣正要说话,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长兄!长兄救我!”是沈鹤闻那熊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 话音未落,沈鹤闻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琳琅眼尖,看到沈鹤闻的袖子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还在微微蠕动。 她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小霸王最是看她不顺眼。 沈鹤闻一头扑进沈鹤鸣怀里,抱着他的大腿不撒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长兄,父王要打死我!你快救救我!” 紧接着,王府的管家就带着两个护卫气势汹汹地赶到了。 “给长公子请安。”管家行了个礼,脸色却难看得很,“王爷有令,命我等将五公子带回前院,家法伺候。” “他犯了什么事?”沈鹤鸣将沈鹤闻从自己腿上扒拉下来,拎着后领。 管家一脸为难:“他把皇帝御赐的,给您大婚准备的玉如意打碎了。” 原来是捅了这么大的篓子。 琳琅在一旁听着,心里只觉得有些好笑。 前世江月婵大婚,自己的确没见到那柄玉如意。 这熊孩子,真是自己不作死就不会死。 沈鹤鸣的脸彻底黑了。 他最重脸面,沈鹤闻这么一闹,丢的是整个敦亲王府的脸。 “把他带下去。” “长兄!我不要!父王会打死我的!”沈鹤闻这时候倒是依赖这个大哥。 就在护卫上前拉扯他的时候,他袖子里藏着的东西终于掉了出来。 那是一条通体翠绿的小蛇,吐着信子,掉在地上后竟嗖地一下,朝着离它最近的琳琅窜了过去! “啊!” 院子里的丫鬟们吓得尖叫起来。 琳琅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忘了身后就是石桌。 她被桌角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后倒去。 电光火石之间,沈鹤鸣已到她身旁,长臂一伸将她带离原地,护在怀里,另一只手精准地扼住了蛇头之下三寸之处。 那蛇在他手中疯狂扭动,尾巴甩得噼啪作响,却挣脱不得。 沈鹤鸣的动作很快,完全没有平日半分的散漫。 琳琅看着沈鹤闻那小霸王惊吓后嘴角还未来得及收起的一丝得意,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我不是故意的……”沈鹤闻还在狡辩。 沈鹤鸣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低头看了看怀里脸色煞白、呼吸急促的琳琅,声音前所未有地缓和:“没事了。” 他说着,手指微微用力,那条小蛇便在他手中抽搐了两下,彻底软了下来,显然是活不成了。 “沈鹤闻,你长本事了!”沈鹤鸣将死蛇扔在地上,对那两个护卫下令: “把他给我吊到院子里的那棵歪脖子树上,什么时候想明白自己错哪儿了,什么时候再放下来。” “长兄!”沈鹤闻彻底慌了,“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把我吊起来,我怕高……” 然而,沈鹤鸣根本不理会他的哀嚎。 护卫们得了令,不敢耽搁,一左一右地架起沈鹤闻,很快,院子里的那棵老树上,就多了一个随风摇摆的“风铃”。 处理完沈鹤闻,沈鹤鸣将琳琅搂在怀里,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确认她没有受伤,才沉声问:“刚才有没有扭到?” 琳琅摇了摇头,心里却有些波动。 她知道沈鹤鸣护短,却没想到他会为了自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不给沈鹤闻留情面。 这已经超出了一个主子对宠妾的维护。 “公子,”她仰头看着他,眼圈一红,声音里带着后怕,“幸好有您在。” 这副受惊后全然依赖的模样,极大地取悦了沈鹤鸣。 “行了,多大点事。” 琳琅顺从地靠在他怀里,心里却在想,沈鹤闻这一闹,倒是帮了她一个大忙。 这府里的人,以后怕是再也不敢小瞧她了。 沈鹤鸣自是教训不了这小霸王多久。 王妃的传唤来得很快,几乎是沈鹤闻的哭嚎声刚在树上消停,传话的嬷嬷就到了院门口。 王妃在救走自己宝贝小儿子的同时,还让琳琅过去回话。 第十八章 新房听床 王妃的传唤来得又急又快,琳琅刚替沈鹤鸣换下外袍,就听见画屏在门外通传。 沈鹤鸣整理袖口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她,墨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情绪:“去吧。” 琳琅应了声“是”,心里明镜似的。 王妃是沈鹤闻的亲娘,护犊子是出了名的。 前脚刚把她的小霸王吊上树,后脚就要来找自己这个“罪魁祸首”算账了。 王妃所居的正院名唤“兰芷居”,与沈鹤鸣那处极尽奢华的院子不同,兰芷居的每一处砖瓦都透着规矩。 廊下站着的丫鬟仆妇,个个垂手低头,就连飞檐下的铜铃都在晚风中纹丝不动,让这院子更添了几分压抑。 琳琅跟着引路的嬷嬷,一路目不斜视,步伐沉稳。 前世她没少来这里回话,对王妃的性子领教得比谁都深。 “奴婢琳琅,给王妃娘娘请安。”琳琅跪在冰凉的地面上,膝盖硌得生疼却依旧身形挺直,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主院正厅里燃着上好的安神香,那清幽的香气非但没让人心安,反而像一张无形的网,缠得人喘不过气。 上首的王妃正由丫鬟打着扇,她今日穿了件酱紫色的宝相花纹褙子,头上戴着赤金镶红宝的头面,华贵逼人。 沈鹤闻已经换了身干净衣裳,窝在王妃怀里,看见琳琅进来,还挑衅地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脸上满是“你死定了”的得意。 王妃没让琳琅起来,只端着茶碗,用杯盖一下下地撇着浮沫,并不喝。 那细微的瓷器碰撞声,磨着人耐心。 “抬起头来我看看。”不知过了多久,琳琅的膝盖已经疼得快要麻木时,上头才传来王妃懒洋洋的声音。 琳琅依言抬头,露出一张未经脂粉修饰,却难掩绝色的脸。 王妃的视线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上次在沈鹤鸣院里只是匆匆一瞥,倒没觉得一个丫鬟能成什么气候。 “难怪老大会护着你。” “奴婢不敢,都是长公子怜惜。” “怜惜?”王妃终于放下了茶盏,盖子与杯沿磕出一声脆响。 “一个爬了主子床的丫鬟,也配谈怜惜?鹤闻不懂事,冲撞了你,鹤鸣作为长兄罚他也是应该。” “只是你一个做奴才的,倒也不必如此金贵,为这点小事就闹得人仰马翻。小公子再怎么顽劣,也是这王府正经的主子。” 她三言两语,便将沈鹤闻的蓄意加害,轻描淡写地扭曲成了不懂事的顽童冲撞。 “是奴婢的不是,惊扰了五公子。”琳琅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没有半分辩解,仿佛真心实意地在认错。 王妃对她这副顺从的模样还算满意,神色稍缓;“罢了,都是小事。眼看着明日就是长公子大婚,府里上上下下都忙得脚不沾地,你也不能总在院子里闲着。我瞧你是个伶俐的,就给你派个差事。” 琳琅心头一沉,知道正题来了。 “你原先是江小姐身边的丫鬟,最是了解江大小姐的脾性。大婚那日,你就去喜房院里当差吧。” 王妃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饶有兴味地欣赏着琳琅的反应。 “放心,不用你干重活。你就守在喜房外头,做个引路的丫鬟,替新妇传个话,递个水。这可是天大的体面,让你亲眼见证旧主大喜,全了你们过去的主仆情分,江大小姐见了,心里想必也会熨帖。” 琳琅垂着头,指甲刺入掌心。 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充满了幸灾乐祸。 王妃这是要让她亲眼看着沈鹤鸣与江月婵拜堂入洞房,还要让她在新房外听着里面的动静,要用最残忍的方式,让她认清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怎么,你不愿意?”王妃的声音又冷了下来。 “奴婢遵命。”琳琅迅速稳定了自己的情绪,“谢王妃娘娘抬举。” “嗯,下去吧。”王妃挥挥手。 从兰芷居出来,外面的天已经擦黑,冷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沈鹤闻正跪在院中抄书,旁边两个小厮监督着,想来是王爷的命令。他一见琳琅,便狠狠地瞪了一眼,又畏惧地缩了缩脖子。 琳琅没理他,径直进了内室。 沈鹤鸣已经沐浴完,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自斟自饮,神情闲散。 “回来了?”他头也没抬,声音里带着酒后的微醺。 “是。”琳琅走过去,自然地跪坐在他脚边,伸手替他捶着腿,动作轻柔。 “王妃娘娘说,大婚当日府里人手不够,让奴婢去新房院外做个引路提灯的丫鬟。”她一边说,一边悄悄抬眼观察他的神色。 沈鹤鸣抬眼看她,烛火下男人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看不真切。 琳琅的心,在这一刻不可抑制地提了起来。 她想起下午他将自己护在怀里时那片刻的温存,想起他为了她不惜当众惩罚亲弟弟的强势。 或许……或许他会说些什么。 然而,沈鹤鸣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他拿起酒杯,视线重新落回窗外那一片漆黑的夜色里。 “她是你旧主,你去伺候,应当应分。” 琳琅捶腿的手动作不停,指尖的温度却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是了,她怎么忘了。 下午那所谓的维护,不过是雄性动物在捍卫自己的所有物罢了。 与她琳琅这个人无关。 “奴婢知道了。”琳琅重新动了起来,力道依旧,仿佛刚才那句话对她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她只是垂下眼,声音却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委屈和哽咽:“能为公子和未来的夫人效力,是奴婢的福分。” 然而,这委屈之下,是什么东西彻底碎掉了。 真心? 她居然还对这个男人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图他一时的庇护?图他那点随时可以收回的宠爱? 不。 琳琅在心里清楚地告诉自己:费尽心机讨好这个男人,是要踩着他这块跳板,将那些曾经欺辱过她的人,一个个地拉入地狱! 这个念头让她体内的血液重新开始沸腾,心里反而生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沈鹤鸣似乎察觉到她语气的变化,终于转过头,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不开心?” 琳琅顺势抬起脸,方才那点委屈早已消失不见。 她忽然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子,柔软的身子像没有骨头的水蛇一样挂在他身上,声音又软又黏,仿佛刚才的沉默只是他的错觉。“在想事情呢。” “想什么?”他饶有兴致地问,享受着她的主动投怀。 “想大婚那日,该怎么伺候,才不至于丢了公子的脸。”琳琅的指尖在他结实的胸口画着圈,仰起那张媚态横生的脸,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意未达眼底,却偏偏带着一股勾魂摄魄的劲儿。 “奴婢是您的人,自然要把未来主母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她凑到他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吐气如兰,又带着一丝恶劣的挑衅。 “只是不知新夫人在床上,有没有奴婢这么会伺候人?” 第十九章 先睡了我的夫君 下一刻,琳琅整个人被沈鹤鸣拦腰抱起,酒杯中还未喝完的酒也盛在了别的地方。 沈鹤鸣像是要将连日来因婚事而积压的烦躁与不满,尽数发泄在琳琅身上。 他不知疲倦地索取,一次又一次,直到窗外透进第一缕晨光,才终于在琳琅身上沉沉睡去。 琳琅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稍微一动,就感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要散架似的。 她偏过头,静静看着身边男人熟睡的侧脸。 烛火早已熄灭,清晨的阳光勾勒出男人深邃的轮廓,褪去了白日的乖张暴戾,十分俊美。 但琳琅心里一片冰冷。 她知道,对于沈鹤鸣而言,无论是自己,还是即将过门的新妇江月婵,都不过是新奇的玩物罢了。 他高兴了就逗弄两下,不高兴了,就随手丢开。 他的喜怒,全凭本心。 琳琅悄无声息地滑下床,双脚沾地时,腿一软差点跪倒。她扶着床沿站稳,一步步挪到妆台前。 镜中那个眼角眉梢都染着春色的女人脖颈和锁骨处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红痕,是男人昨夜疯狂的印记。 琳琅走到水盆边,掬起一捧冷水,一遍遍地泼在脸上。刺骨的冰凉让她有些浑浑噩噩的头脑瞬间清醒。 她从箱底翻出一件桃红色素面褙子。 样式最是简单,却最贴合身形,衬的那一把腰肢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她未戴任何首饰,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了个髻,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平添几分楚楚可怜的破碎感。 镜子里的女人,眉眼间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却被琳琅用脂粉巧妙地化作了惹人怜惜的病弱。 今日,无论她穿什么,做什么,江月婵都不会放过她。 那便将这副皮囊的优势,利用到极致。她要让所有看见她受辱的人,都心生怜悯。 大婚之日,整个敦亲王府便被一片喜庆笼罩。 红绸与灯笼从王府大门一直挂到了后院深处,连廊下的石狮子都被系上了大红的绣球。 下人们脚步匆匆,忙而不乱,脸上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喜气,生怕在这大喜的日子里出了什么纰漏。 吉时将至,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地出了门。沈鹤鸣一身大红的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俊美无俦。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脸上却没什么喜色,那双深邃的眸子扫过人群,在廊下的琳琅身上停顿了一瞬,随即漠然移开。 琳琅心中冷笑,但还是装作委屈的样子迅速低下了头。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阵更加喧闹的锣鼓声,是新娘子的花轿到了。 江月婵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被扶进了喜房。 她头戴凤冠身穿嫁衣,盖头遮住了她的脸,但那通身的富贵与骄矜,却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琼玉作为陪嫁过来的大丫鬟,一身桃红色的衣裙扶着江月婵的胳膊,走在最前面,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得意。 新妇进了喜房,按规矩要先坐福,等待新郎官回来行合卺礼。 张嬷嬷带着大部分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下几个心腹和将军府带来的陪嫁丫鬟。 琳琅作为王妃特意指派的人,一个人留在门外听候吩咐。 上好的龙凤双喜蜡烛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果品、喜饼和崭新绸缎混合的甜腻香气。 江月婵端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喜床上,头上的凤冠压得她脖子酸痛,但心里却是一片火热。 从今天起,她就是敦亲王府的长媳,未来的王妃。这个认知让她激动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只是,沈鹤鸣要什么时候才来? 前院的喧闹声隐隐传来,他该不会真的被那些人灌得酩酊大醉,忘了今晚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吧? 等待让她的耐心一点点流失,喉咙也干得冒火。 “水。”她掀开盖头的一角,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守在旁边的琼玉连忙上前,柔声劝道:“小姐,这盖头得等长公子来了才能掀。您再忍忍,奴婢这就给您倒水。” 琼玉倒了杯温热的合卺茶,送到江月婵嘴边。 江月婵秀气的脸上因为厚重的妆容和一路的颠簸,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江月婵就着琼玉的手喝了两口,心里的烦躁却丝毫未减。她目光一转,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个贱人呢?” 琼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问的是谁。“回小姐,按王妃娘娘的吩咐,在院门口伺候呢。” “让她进来。” “小姐,这……”琼玉有些迟疑,“让她进来,岂不是污了这喜气?” “我就是要让她亲眼看看,谁才是这院子的主人!”江月婵依旧跋扈,“让她进来伺候。” 琼玉不敢再劝,连忙出去传话。 很快琳琅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 “奴婢琳琅,给新夫人请安,贺喜新夫人。”琳琅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江月婵没让她起来,隔着盖头,用高高在上的审视目光打量着琳琅。 即便穿着最朴素的衣裳,这个女人的身段依旧窈窕得让人嫉妒。 那张脸也是美得惊人,只是此刻脂粉未施,跪在自己脚下,那股子狐媚劲儿便被压下去了大半。江月婵心里的那股邪火,总算是顺畅了些。 “啧。”江月婵发出一声轻嗤,“长得确实有几分姿色,难怪能把长公子迷得晕头转向。只可惜,终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横竖是个奴才的样子。”江月婵伸出穿着精致绣鞋的脚,用鞋尖挑起琳琅的下巴,“怎么不说话了?前几日你那张嘴不是挺能说的吗?还敢撺掇琼玉来跟我谈条件,你以为你傍上了长公子,就能飞上枝头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羞辱的意味。屋里的其他丫鬟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奴婢不敢。” “不敢?”江月婵冷笑一声,脚下微微用力,鞋尖的刺绣硌得琳琅下颌生疼,“我告诉你,琳琅。从今天起,我就是这王府的长媳,是你的主母。我想让你生,你就能生,我想让你死,你就得死。” “你最好给我认清自己的身份,别再动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不然,我有的是法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江月婵厌恶地收回脚:“跪近些,给我把鞋脱了。走了这一路,脚都酸了。” 琳琅膝行到床边,伸手去解她鞋上的系带。 “妹妹,你可仔细点,这双婚鞋是苏州最有名的绣娘花了三个月才做好的,上面每一颗珍珠都是东海的上品,碰坏了你可赔不起。”琼玉在一旁凉凉地开口。 琳琅眼帘低垂,掩去了一切情绪。 她脱下鞋,又听江月婵吩咐道:“给我捶捶腿。” 琳琅便跪在脚踏上,伸出双手,不轻不重地替她捶着小腿。 “怎么跟没吃饭一样?用力点!”江月婵不满地呵斥。 琳琅手上加了力道。 “让你用力不是让你下死手!你想捶死我?”江月婵猛的一脚,踢在琳琅的手背上。 江月婵终于有些玩腻了,语气里带上了施舍:“起来吧。看在你我旧日的主仆情分上,今儿这杯喜茶,就由你来敬我。” 琼玉立刻会意,端过一杯滚烫的茶,递到琳琅面前。 琳琅站起身,双手接过茶盏,一步步走回床边,再次跪下,将茶举过头顶:“奴婢恭贺夫人新婚大喜,祝夫人与长公子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江月婵没有立刻去接。 她就那么让琳琅举着,滚烫的茶盏炙烤着她的掌心,手臂渐渐开始酸麻,微微颤抖。 “永结同心,早生贵子?”江月婵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恶意,“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可真是讽刺。你一个替我试婚的丫头,睡了我丈夫,如今倒有脸来祝我早生贵子?” 琳琅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神色。“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江月婵猛地抬手,一把打翻了琳琅手中的茶盏! 琳琅喉间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那滚烫的液体顺着她的发丝流下,瞬间将她的脸颊、脖颈烫得通红一片,火烧火燎的剧痛让她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宾客的哄堂大笑和劝酒声,那震天的喜气和房内琳琅的痛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就疼了?”江月婵还觉得不解气,抬起穿着大红绣鞋的脚,一脚踹在琳琅的肩膀上。 琳琅被踹得一个趔趄,重重摔在地上。 茶盏的碎瓷片四散飞溅,一片划过琳琅的手心,血流不止,狼狈不堪。 第二十章 伺候我们两个喝合欢酒 剧痛从手背传来,伴随着碎瓷片割破掌心的刺麻。 琳琅伏在地上,滚烫的茶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她一声不吭,只是将头埋得更低,宽大的袖袍遮住了她攥紧的、沾满血污和茶渍的手。 琼玉见状立刻上前,一巴掌狠狠扇在琳琅脸上,厉声呵斥:“贱婢!大喜的日子,竟敢打碎东西,你是诚心想触夫人的霉头吗?” 琳琅半边脸瞬间麻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口腔里泛起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小姐,您别为这么个东西动气,仔细气坏了身子。”琼玉说着,又转向琳琅,换上了一副训斥的嘴脸,“还不快把地上的碎瓷片收拾干净?惊扰了小姐,有你好看的!” 琳琅撑着地,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手心被碎瓷片划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她不敢去碰肩膀,被踹中的地方火辣辣地疼,骨头都像错了位。 这点疼,算得了什么。 琳琅垂着头,膝行到那摊狼藉前,伸出没受伤的左手,一片片地去捡那些锋利的碎瓷。 江月婵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琳琅,看着她卑微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总算顺了些。 可一想到沈鹤鸣对这个贱人的迷恋,那股邪火又烧了起来。 琼玉站在一旁,嘴角噙着一抹快意的笑。她就知道,只要小姐嫁进来,琳琅这贱人就再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江月婵的目光无意中瞥见琳琅脖颈间一闪而过的红绳,脸色瞬间又阴沉下来。 “脖子上戴的什么?”江月婵忽然开口。 琳琅捡拾碎片的动作一顿。 “抬起头来。” 琳琅顺从地抬起脸,脖颈处那枚小巧的玉坠便露了出来。那是沈鹤鸣前几日随手赏的,不算多名贵,却是他贴身戴过的东西。 “一个奴才,也配戴这种东西?”江月婵的脸色又沉了下去,“琼玉,去给我摘下来。” “是,夫人!”琼玉立刻上前,动作粗鲁地一把扯断琳琅脖子上的红绳。 纤细的红绳瞬间勒进琳琅雪白的脖颈,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琳琅疼得死死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她看着那枚玉坠被琼玉献宝似的递到江月婵面前,江月婵接都没接,只用眼角扫了一眼,便示意琼玉扔在地上。 琼玉会意,手一松,玉坠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江月婵抬起脚,用那金丝绣着鸳鸯的鞋尖,狠狠地碾了上去。 “东西倒是小事,”江月婵的目光重新落在琳琅身上,“我就是要让你记住,你是我脚底下的一条狗。我高兴了,才能赏你根骨头。”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江月婵冷笑:“你心里是不是还在想着长公子?想着他今晚会来疼你,爱你?” “别做梦了。等会儿长公子来了,我会让他把你赏给府里最下等的马夫,让你日日夜夜被那些臭男人折磨!” 琳琅撑在地上的左手握紧,几乎要抠进地砖的缝隙里。 看到她这副样子,江月婵终于满意了,直起身子,重新恢复了高高在上的姿态。 “小姐,您消消气。”琼玉上前,体贴地为江月婵顺着背,“长公子还在前院应酬,想必很快就过来了,您得养好精神才是。” 提到沈鹤鸣,江月婵的脸色才好看了些。她理了理裙摆,重新在床沿坐好,又恢复了端庄的姿态,只用眼角余光轻蔑地扫着地上的琳琅。 “桌上的那些喜果,瞧着不错。你给我剥一盘莲子来。祝愿你的主母我,早日连生贵子。”她指着桌上的一盘贡品,“记得,把莲子心去了,我最讨厌苦味。” “是。”琳琅应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桌边。 她的手背火辣辣地疼,脸颊也肿着,可手上动作依旧沉稳。 她拿起一颗莲子,用指甲掐开,细细地将里面那根绿色的莲子心剔除。就在她低头剥莲子的时候,她藏在袖口里那个小小的纸包,被她用指尖悄无声息地捻开。 她剥好了一小碟,转身端过去。经过喜床时,她仿佛脚下不稳,身子轻轻一晃,那沾着茶水的袖口,不着痕迹地蹭过了大红的帐幔,将一早从后院桃树上碾下的桃毛粉末留在了上面。 同时,她端着碟子的指尖微不可查地一动,一小撮无色无味的粉末,精准地落入了旁边一盘切好的蜜瓜上。 做完这一切,琳琅将那碟剥好的莲子,恭恭敬敬地端到江月婵面前。 江月婵得意地捏起一颗,放进嘴里。 “你,”她指着琳琅,“就在这儿跪着。等长公子来了,我要你亲耳听着。” 琼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通体舒畅。她就知道,只要大小姐嫁进来,琳琅的好日子就到头了。看她以后还怎么在自己面前得意! 江月婵捏起一颗放进嘴里,又觉得口干,便让琼玉将那盘蜜瓜端了过来。蜜瓜清甜爽口,她一口气吃了不少。 “你,”她指着琳琅,“就在这儿跪着。等长公子来了,我要你亲耳听着,亲眼看着,谁才是这里唯一的主母。” 江月婵等得有些心烦,觉得身上发热,厚重的嫁衣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抬手想松松领口,指尖刚碰到脖颈,忽然觉得一阵奇痒。 起初只是隐约的一点,她并未在意,只当是衣料的刺绣磨得,或者凤冠上的珠翠刮到了。 可很快,那股痒意就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皮肤下钻,从脖子迅速蔓延到脸颊、耳后,甚至前胸。 江月婵忍不住伸手挠了一下,指甲划过的地方立刻起了一道红痕,非但没解痒,反而更痒了。 “怎么有点痒?”江月婵嘟囔了一句,只当是凤冠太重,压得久了出的汗。 与此同时,她的小腹传来一阵熟悉的、绞痛的感觉。 “小姐,您怎么了?”琼玉也发现了不对劲,连忙凑过去,“是不是这屋里太闷了?奴婢给您扇扇风。” 她拿起一把团扇,卖力地扇着,可那风吹在江月婵脸上,非但没有缓解,反而让那股痒意更加来势汹汹。 “滚到门口跪着去,别在这里碍我的眼。”江月婵指着琳琅,不耐烦地吩咐。 “是。”琳琅低声应着,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她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下都牵动了伤口,膝行到门边时,身形还控制不住地晃了晃,惹来琼玉一声鄙夷的冷哼。 喜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龙凤烛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江月婵又觉得脸上也开始发痒,忍不住又挠了两下。 琼玉有些担心:“小姐,您怎么了?可是这屋里熏香不合用?” “不知道。”江月婵心烦意乱地摆摆手,小腹处也传来一阵熟悉的坠痛感,让她愈发焦躁。 不会是……日子提前了吧?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掐算了一下日子,不对,还得有半个月呢。 一定是今天太累了。江月婵这么安慰自己。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喧哗。 “长公子回来了!”守在门口的丫鬟连忙通传。 屋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琼玉连忙替江月婵重新盖好盖头,扶着她坐正。 江月婵也顾不上脸上的痒和肚子里的不舒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做出端庄的姿态。 门外传来一阵酒气,沈鹤鸣被一众宗亲子弟簇拥着回来了。 簇拥着他进来的那群宗亲子弟还在起哄,说着些荤素不忌的祝祷词,屋子里的气氛被推向一个喧闹的顶点。 “行了行了,都滚出去。”沈鹤鸣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显然是被灌了不少酒。 众人见他面色不善,不敢再闹,嬉笑着退了出去。 沈鹤鸣的眼神在琳琅身上只停留了一瞬,随即他便移开视线,落在了床沿那个端坐着的大红身影上。 张嬷嬷极有眼色地带着一众丫鬟退下,只留了琼玉和另外两个江月婵的心腹陪嫁。 沈鹤鸣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愈发面如冠玉,俊美无俦。 只是他脸上没什么笑意,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耐和被压抑的戾气。他显然是喝了不少酒,走路的步子都有些虚浮。 他直直地朝着琳琅走了过去。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琼玉的脸瞬间白了,江家的陪嫁嬷嬷们更是又惊又怒。 琳琅垂着头,只能看见那双踩着金线祥云纹黑靴的脚。 “过来,伺候本公子与夫人喝合卺酒。” 第二十一章 别在这碍眼 “没听见?”沈鹤鸣的声音裹着酒后的沙哑和不耐。 江家的陪嫁张嬷嬷硬着头皮上前,躬身道:“长公子,这不合规矩!合卺酒乃是礼成之重,让一个犯错的贱婢来伺候,会冲撞了喜气,于您和我们小姐的将来不利啊!” “不合规矩?”沈鹤鸣嗤笑一声。 他抬腿,一脚踹翻了旁边价值不菲的黄花梨圆凳。木凳砸在地上的巨响,震得人心口一跳。“在这敦亲王府,在我这院子里,我就是规矩!” 沈鹤鸣的目光扫过屋里众人,最后落在瑟瑟发抖的张嬷嬷和琼玉身上,眼神阴鸷:“怎么?你们将军府的人,刚嫁过来就想教我怎么做事?” 这一脚的威势,这句话的寒意,让屋里瞬间鸦雀无声。琼玉和张嬷嬷吓得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说“奴婢不敢”。 盖头下,江月婵气得眉毛拧在了一起。沈鹤鸣这是半点脸面都不给她留! 她身上的痒意和腹中的坠痛愈发清晰,搅得她心神不宁,几乎要维持不住端庄的坐姿。 “琳琅,过来。”沈鹤鸣又唤了一声。 琳琅咬着发白的嘴唇,左手撑着地,一点点从门边站起。跪得太久,膝盖已经没了知觉,此刻一动,那股麻木后的剧痛让她晃了一下。 桌上放着一对龙凤呈祥的合卺酒杯。琳琅端起托盘时,手背肿胀,掌心新裂的伤口被沉重的银器一压,血又渗了出来。她死死稳住,托盘里的酒液却还是晃荡着,溅湿了她本就脏污的袖口。 这副凄惨又笨拙的模样,让一旁的琼玉心里又恨又快意:活该!看你还能装多久! 琳琅强忍着痛,一步步走到喜床前,在两人中间直直跪下,将托盘举过头顶。 这个姿势,将她的卑微与孱弱展露无遗。 “请公子、夫人饮合卺酒。” 沈鹤鸣看也没看她,伸手便要去掀江月婵的盖头。 “长公子!”琼玉大着胆子唤了一声,“按照礼数,要先喝了合卺酒才能掀盖头!” 沈鹤鸣动作一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他转身从托盘里拿起一只酒杯。下一秒,带着一股顽劣的恶趣味,另一只手猛地将那红绸盖头扯了下来! 盖头下的脸,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江月婵那张浓妆艳抹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细小的红疹,她自己似乎还未察觉,只觉得脸上奇痒难耐,又不敢当着沈鹤鸣的面失了仪态,一张俏脸都已经扭曲了。 “夫人,请。”沈鹤鸣反倒镇定下来,把酒盏递到她面前,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眼底难掩厌恶。 江月婵看着跪在他们中间、垂眸敛目的琳琅,又看了看沈鹤鸣那张有些疏离的脸,心里的火气快要怄出来。 她伸出手,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江月婵小腹处又传来一阵熟悉的、剧烈的绞痛,痛得她额角瞬间冒出冷汗。 她强忍着痛,刚刚碰到冰凉的杯沿,忽然感觉一股热流猛地从身下涌出! 江月婵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怎么不喝?”沈鹤鸣的耐心告罄。 “我……”江月婵怯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热流已经浸透了她的中衣,正向着外面那身金丝银线的大红嫁衣蔓延,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开始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散。 琼玉最先发现不对,她看着江月婵惨白的脸色和惊恐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 那明艳的大红喜被上,一团暗红色的印记,正在缓慢地扩大。 “愣着做什么?”沈鹤鸣直接将酒杯塞到了江月婵的手中。 他顺着琼玉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处刺目的红色。 沈鹤鸣脸上的醉意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什么?” 没人回话。 男人猛地将手中的酒杯砸在地上! 酒杯碎裂的尖锐声响,让屋里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颤。 “夫君,我不是故意的……”江月婵终于崩溃,眼泪混着脸上的红疹往下淌,“我不知道……日子明明还有半个月……” 她一边哭,一边疯狂地挠着自己的脸和脖子,那股无法忍受的痒意混合着腹中的绞痛让她彻底失态,哪里还有半分将军府嫡女的骄矜。 “一定是她!是这个贱人克的我!”江月天猛地指向跪在地上的琳琅,“她一进来我就浑身不舒服!是她给我带来了晦气!是她害我!” 琼玉也立刻跪下附和:“是啊,长公子!一定是这个贱婢!她心怀怨恨,八字带煞,冲撞了夫人的喜气!” 沈鹤鸣不想再去理会主仆二人的哭嚎,他缓缓转过头,阴沉的目光落在了跪在地上同样满脸“震惊”的琳琅身上。 他的目光在琳琅那张混着泪痕和血污的小脸上停了片刻,随即起身,一把抓住琳琅的手臂,将她从地上粗暴地拽了起来。 沈鹤鸣的手正好握在琳琅受伤的手腕上,巨大的力道让她痛得闷哼一声。 二人对视的瞬间,琳琅在沈鹤鸣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看到了厌恶和烦躁。 他仿佛在分辨,她此刻的惊恐,究竟是真是假。 “滚回你自己的院子去,”沈鹤鸣最终开口,声音里满是斥责,“别在这儿碍眼。” 沈鹤鸣说完,便松开手扯了扯身上那件大红喜服,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再没看满室狼藉和那个坐在喜床上崩溃的新妇一眼。 他一走,屋里的那根弦就断了。 “快!去请王妃!去请府医!”张嬷嬷最先反应过来,命令其他人。 琼玉扑到床边抱着江月婵失声痛哭,其余的丫鬟婆子乱作一团。 琳琅被沈鹤鸣刚刚那一下拽的踉跄几步,稳住身形后,她退到无人注意的角落,悄悄看着喜房内的场景,眼底划过一抹冷意。 江月婵,这只是开始。 很快,王妃只带着贴身嬷嬷行色匆匆地赶了过来。 “都愣着干什么!”王妃脸色铁青,厉声呵斥,“还不快把夫人扶到偏房去!把这里,里里外外,全都给我收拾干净!今晚的事,谁敢传出去半个字,乱棍打死!” 一群丫鬟婆子手忙脚乱地行动起来。 江月婵被几个有力的嬷嬷半强迫地架了起来,她还在挣扎哭喊:“是有人害我!母妃,你要为我做主啊!” 王妃看都没看她,只是冷冷地吩咐:“新夫人累着了,又受了惊,嘴里说胡话。带下去,好好伺候着。” 出了喜房,夜风一吹,琳琅又感觉到脸颊和脖颈上被热茶烫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她回到院子里那属于自己的小屋,画屏正焦急地等在门口,一见她这副模样,吓得差点叫出声。 “姐姐!”画屏连忙扶住她,眼圈瞬间就红了。 琳琅走进屋,在妆台前坐下:“别慌,去打盆干净的热水来,再帮我把玉肌膏拿来。” 画屏手脚麻利地取来药膏和水,看着镜中那个狼狈不堪的人。左边脸颊高高肿起,脖颈和锁骨处一片触目惊心的红,有些地方已经起了水泡。手背肿得像个馒头,右手掌心那道被碎瓷划开的口子深可见骨,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画屏一边小心翼翼地替她清洗伤口,一边掉眼泪:“姑娘,您伤成这样……” 琳琅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代价也必须承受。 “小桃,”她对外吩咐,“去小厨房,说我想给公子炖盅醒酒汤,让他消消火。” 画屏包扎好琳琅手上的伤,哽咽道:“公子这会儿正在气头上,您又受了伤,何苦再往前凑。” 琳琅清楚,沈鹤鸣在愤怒和烦躁的时候,最需要的是一个温柔乡,一个能让他暂时忘却烦恼的避风港。而她今夜,就要用这一身伤,为他筑起这个港湾。 更何况,她算着日子,今天是个极好的机会。 琳琅将头发散开,任由墨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恰到好处地遮住了部分伤痕,却又在不经意间,能让人瞥见那惊心动魄的红。她又从箱底翻出一件月白色的外衫,只松松地披在单薄的中衣外。 一切准备就绪,小桃也端着醒酒汤回来了。 琳琅接过托盘,对两个丫鬟说:“你们就在院里守着,谁来都说我睡了。” 第二十二章 让公子尽兴 沈鹤鸣的书房里一片狼藉。 地上是砸碎的古董花瓶,桌案上昂贵的笔墨纸砚被扫落在地,墨汁泼洒,污了名贵的地毯。 他扯掉了身上那件刺眼的大红喜服,仅着一身玄色中衣,靠在窗边,一杯接一杯地灌着烈酒。 空气里浓重的酒气与他身上冷冽的雪松香交缠在一起,压得人胸口发闷。 他堂堂敦亲王府的长公子,新婚之夜竟闹出这样的丑闻,只觉得晦气至极。 一想到江月婵那张自以为是的脸,沈鹤鸣烦躁地将手里的酒杯掷了出去。 酒杯砸在紧闭的门板上,又滚落在地,碎成几片。 门外正准备推门的琳琅身子一顿。 她将手里的托盘稳稳放在地上,然后轻轻叩了三下门,声音轻柔:“公子,是奴婢。” “滚!”里面传来男人压抑着暴怒的低吼。 琳琅没有再出声也没有离开。她安静地跪在门外,任由寒气从膝盖钻进骨头缝里,耐心等待着。 她知道沈鹤鸣的脾气。 这时候,任何言语都是火上浇油,只有无声的顺从和陪伴,才能让他那身尖刺稍微软化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琳琅觉得自己的膝盖已经没了知觉,门才被从里面猛地拉开。 沈鹤鸣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和压迫感。 他垂眼,看着跪在地上那道纤弱的身影,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你就这么喜欢犯贱?”沈鹤鸣开口,声音沙哑。他俯身一把捏住琳琅的下巴,“让你滚,听不懂人话?” 下颌骨传来剧痛,琳琅疼得眉心紧紧拧起却没有挣扎。 她反而伸出手臂主动环住了沈鹤鸣结实的小腿,将自己柔软的身子,更紧地贴向他。 “奴婢不滚。”她的声音又软又哑,“公子在哪儿,奴婢就在哪儿。” 琳琅顿了顿,将脸颊贴在他的裤腿上,声音闷闷地传来。 “奴婢是您的人,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您身边。” 说完,琳琅这才缓缓抬起头。 她长发披散,脂粉未施,昏暗的光线下,那半边高高肿起的脸颊像一块被打碎的玉,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琳琅没再说话,就那么仰头看着沈鹤鸣,眼眶慢慢红了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那眼神里,是委屈,是疼痛,更是毫无保留的依赖和信赖。 沈鹤鸣心里的那股邪火,被这眼神看得莫名一滞,随即烧得更旺。 他松开手,转身回了屋里,没有关门。 琳琅知道,这是允她进去了。 她忍着膝盖的剧痛,慢慢站起身,端起托盘,一瘸一拐地跟了进去。 屋里比她想象的还要乱。 她将那盅还温热的醒酒汤放到唯一还算干净的角落,然后蹲下身,开始轻手轻脚地收拾起地上的碎瓷片。 那件月白色的外衫松松垮垮地披着,随着她弯腰的动作,领口微微敞开,露出脖颈处那片被热茶烫伤的红痕,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有些地方已经起了亮晶晶的水泡,不堪入目。 沈鹤鸣的视线从定格在那片狰狞的红色上。 他坐直了身子,猛地伸手,一把抓住琳琅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扯到自己面前。 “啊!”琳琅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手里刚捡起的瓷片掉在地上。 沈鹤鸣的目光从她红肿的脸颊,一路往下,滑过她脖颈上那片烫伤,最后停在她被纱布胡乱包裹着、还往外渗着血丝的右手上。 “公子,奴婢给您炖了醒酒汤。”琳琅挣开他,仿佛想掩饰什么,转身去端那碗汤。她站起身时,膝盖一软,身子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披在肩上的外衫顺势滑落,露出了圆润的肩头和上面那块青紫的瘀痕。 每一处伤,都提醒着沈鹤鸣今日发生的一切。 沈鹤鸣没接那碗汤,反而伸出手,指尖在那块瘀痕上轻轻碰了一下。 琳琅疼得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倔强地咬着唇,不肯发出声音。 这副模样,直接戳中了沈鹤鸣的心。 他一把将琳琅捞进怀里,一个用力,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 “怕我?”他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指腹在她脸上的伤痕上轻轻摩挲。 琳琅疼得缩了一下,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公子,奴婢的玉坠被夫人踩碎了。”她哽咽着,声音里满是真正的心疼和委屈,“那是公子送我的第一个东西。” 沈鹤鸣手指的动作停住了。 那不过是他随手赏的一个不值钱玩意儿。 “行了,一个破坠子,哭什么,”他有些不自在地安慰了一句,“改天爷赏你个更好的,金的。” 琳琅却摇了摇头,将脸埋在他滚烫的胸口,闷声闷气地开口:“不一样的。” 她伸出没受伤的手,环住他的脖子,将柔软的身子更紧地贴上去,吐气如兰,媚眼如丝:“夫人可真没福气。这么好的洞房花烛夜,白白浪费了。” 琳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恶劣的笑意,像个使坏的小狐狸。 “不像奴婢,虽然身上疼,可只要能伺候公子,心里就是甜的。想必新夫人金尊玉贵,是没这个本事,也不屑于学这个本事,让公子尽兴的。” 这番话,无疑是火上浇油。 新婚之夜的荒唐,被羞辱的愤怒,对家族安排的烦躁,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最原始的欲望。 沈鹤鸣的瞳孔彻底化为一片浓墨,他猛地掐住琳琅的腰,一个翻身,将她死死按在了身下的罗汉床上。 二人耳鬓厮磨,那碗琳琅精心炖煮的醒酒汤洒了一地。 “迟早把你这张嘴毒哑。”沈鹤鸣咬牙切齿地在琳琅耳边低吼,动作却截然相反。 一种近乎啃噬的力道吻上了琳琅脖颈间那片被烫伤的皮肤。 疼痛与酥麻交织,让琳琅忍不住弓起了身子。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泛起了鱼肚白。 书房里,沈鹤鸣终于餍足,沉沉睡去。 琳琅浑身骨头像被拆散了重组,没有一处不疼。她悄无声息地从沈鹤鸣臂弯里钻出来,想去地上捡起自己的衣服。 刚一动,手腕就被一只大掌握住。 琳琅心头一跳,回头看去。 沈鹤鸣正睁着一双清明的眼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醉意。 “去哪儿?”他问,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 琳琅的呼吸停了一瞬,连忙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天亮了,奴婢该回去了。若是被人瞧见……” “瞧见又如何?”沈鹤鸣打断她,手臂一用力,便将她重新拉回怀里,紧紧箍住,“长公子的女人,谁敢说三道四?” 沈鹤鸣看起来心情不坏,对琳琅命令道: “明天,你搬到东厢房去。” 琳琅的心猛地一跳。 东厢房,离沈鹤鸣的正房卧房最近,是留给最得宠的妾室住的地方。 江月婵已经进门,沈鹤鸣这是打算给自己一个名分了? 琳琅顺从地窝回沈鹤鸣怀里,直到男人的呼吸再次变得平稳悠长,才小心翼翼地再次起身。 她穿戴整齐,对着妆镜,仔细看了看自己一身的“战绩”。脸上的红肿,脖子上的烫伤,还有……那些更深色的、属于沈鹤鸣的印记。 回到房里,画屏看到她这副模样,眼圈又红了:“姑娘,您这……公子他……” “我没事。”琳琅打断她,“伺候我梳洗,我要去给新夫人请安。” 画屏大惊失色:“姑娘!您疯了?您现在去,不是明摆着往刀口上撞吗?夫人她恨不得活剐了您!” “就是要现在去。”琳琅接过画屏递来的玉肌膏,涂抹在伤处。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轻笑一声。 琳琅可以想到,此刻的敦亲王府内,必然是流言四起。 长公子大婚之夜,新妇血崩晕厥,长公子弃新妇而去。 只是琳琅没想到,流言的版本,比她预想的还要精彩。 有人说,江家小姐命中带煞,冲撞了王府的喜气。 有人说,是长公子身上的克妻之命又犯了,江小姐怕是活不长久。 更有人把前几日五公子沈鹤闻打碎玉如意的事翻了出来,说这桩婚事本就不祥,如今果然应验。 底下的丫鬟仆妇们凑在一起,交头接耳,说得有鼻子有眼。 而流传最广的,还是那个最香艳也最离奇的版本。 第二十三章 早日为王府开枝散叶 兰芷居内,上等的安息香燃了一夜。 那清雅的香气却怎么也压不住空气里弥漫的烦躁。 王妃手边的茶早已凉透,她指节抵着突突直跳的额角,闭着眼。 “你是说,老大昨夜宿在了书房?” “是,后半夜长公子把琳琅那丫头叫了进去,”良嬷嬷是王妃的陪房,说话没什么顾忌,“长公子向来是会折腾人的,后半夜才叫的人,一直到天亮……” “好了!”王妃挥手打断了她的话,只觉得胸口一滞,那口凉茶堵在喉间,不上不下,烧得心口一阵发慌。“江家是怎么教女儿的,这个江月婵真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刚一进门,就先想着跟个丫头争风吃醋,把自己的脸面、王府的脸面,全都丢尽了!” 王妃只感觉眼前阵阵发黑:“新婚之夜,夫君不进新房,反倒宿在书房,这传出去,她还有什么脸做王府的长媳?” 良嬷嬷赶紧上前替她顺气:“娘娘,依老奴看,这事也怪不得长公子。是新夫人自己不争气,大喜的日子见红,还捂出一身疹子,哪个男人看了不嫌晦气?” 她话锋一转:“倒是那个琳琅……” “一个玩意儿罢了。”王妃阖上眼,透着疲惫,“老大新鲜几天,玩腻了自然就丢开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把江月婵这个蠢货惹出的烂摊子收拾干净!传我的话,就说新夫人水土不服,身子抱恙。府里上下,谁敢再嚼舌根,拔了舌头扔出去喂狗!” 想到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王妃又是一阵头疼,她示意良嬷嬷附耳过来,低语了几句,让府里的小佛堂再多添些香火,去去晦气。 “府医那边怎么说?”王妃又问。 “府医说就是急火攻心,又恰逢女子不爽利的日子,加上新妇的嫁衣厚重不透气,这才捂出了一身的疹子。喜房内外都查验了三遍,熏香、茶水、糕点都干净得很。只一样,新夫人的一个贴身丫鬟,昨儿个闹肚子,没能近身伺候。”良嬷嬷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干净?”王妃冷笑一声,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才让她稍稍清醒,“这府里什么时候这么干净过?一个巧合是巧合,这么多巧合撞在一起,你当我是傻子吗?”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事绝不简单,但眼下只能这么处理。 王妃懒得再想,只淡淡吩咐:“时辰差不多了,让她进来吧。” 江月婵穿着一身绛红色绣金线牡丹纹样的褙子,一进门就跪下了,头垂得低低的。 “儿媳给母妃请安。”江月婵忍着腹中的绞痛和四肢的酸软,规规矩矩地行了跪拜大礼。 “起来吧。”王妃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既是新妇,第一日便该早些。你倒好,让一院子的人都等着你。” 江月婵的脸瞬间血气上涌,热辣辣地烧着,辩解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低声认错:“是儿媳的不是。” “身子不爽利,为何不提前说?”良嬷嬷上了新茶,王妃端着茶盏,连撇浮沫的兴致都没有,“大婚之夜闹出这种丑事,你是想让整个京城都看我们敦亲王府的笑话吗?” “母妃,儿媳不是故意的,儿媳也不知道……”江月婵委屈地辩解,声音里还带着哭音。 “行了。”王妃不想听她哭哭啼啼,不耐烦地打断她,“老大最重脸面,你让他成了满京城的笑柄,他能给你好脸色看才怪。” 江月婵被扶着坐到下首的圈椅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丝绸的触感都挡不住那份刺痛。 她一夜未眠,眼下是两团浓重的青黑,脸上的红疹虽被厚厚的脂粉勉强遮盖,但她自己能感觉到那凹凸不平的触感,让她在人前坐立难安,十分狼狈。 她恨琳琅这个贱人,肯定是她布下的局,却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王妃终于撇了撇茶沫,又道:“这些事本该你母亲教你。但你今日叫我一句母妃,我便提点你几句。” “她本是你的丫鬟,如何能大过你去?你是妻,她是婢,尊卑有别。” “老大顾忌你的脸面,没给她名分,她连个妾都算不上。你今日受了她的茶,给她个通房的身份,此事就算翻篇。等过几日老大腻了,有的是办法把人从东厢房赶出去。” 王妃话音刚落,门外丫鬟通传:“琳琅姑娘到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琳琅在一名小丫鬟的引领下,缓缓走了进来。她一进屋,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她今日换上了一件素净的水蓝色褙子,颜色清浅,更衬得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毫无血色。 没有梳什么复杂的发髻,只用一根碧玉簪子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半边红肿的脸,却又在走动间,若有若无地露出那骇人的伤痕。 琳琅未施脂粉,嘴角带着破皮的血痂,脖颈处的烫伤起了明晃晃的水泡,被衣领遮了大半,却仍有几处狰狞的红痕与更深色的暧昧印记交错,刺眼地露在外面。 王妃只知道江月婵动手了,却没想到下手这么重,真是个蠢货!把刀子递给了别人,还把自己弄得一身腥! 琳琅对周遭的目光恍若未闻,目不斜视地走到屋子中央,先是对着王妃盈盈一拜,然后转向江月婵,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她这番动作,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身子控制不住地晃了晃,惹得一旁几个心软的小丫鬟都露出了不忍的神色。 江月婵看到她,新仇旧恨一并涌上心头。 特别是她看到琳琅脖颈间那些属于自己男人的、紫红色的暧昧印记时,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这个贱人,她是故意来炫耀的! 江月婵像在娘家受了委屈告状一般,指着琳琅:“母妃!您要为我做主啊!昨夜之事定是这个狐媚子搞鬼!她是个扫把星!” 王妃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只感觉自己刚才说的话都白说了,恨铁不成钢:“你的意思是,一个丫鬟只用八字就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你当场血崩,还让你起了一身疹子?”她声音不高,“府医已经瞧过了,说你是急火攻心,又兼水土不服。怎么,连府里的医生,也被那丫头收买了不成?” 她转向江月婵,厉声呵斥:“你身为将军府的嫡女,连这点气度都没有?” 江月婵被训得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罢了。”王妃揉了揉眉心,做出了决断,“琳琅,你冲撞新妇,本该重罚。但念在你伺候长公子还算尽心,又受了这番罪,这次就先记下。” 她顿了顿,看向委屈的江月婵,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警告与提点:“你是正妻,要有正妻的气度。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你若连这点都容不下,往后有的是苦头吃。” “正妻入府,按规矩给琳琅一个通房丫鬟的名分吧。” 琳琅叩首:“谢王妃恩典。” 琳琅心中清楚,通房丫鬟这个身份只是第一步。 她的卖身契在王府,想摆脱奴籍,就必须借着沈鹤鸣的恩宠往上爬。从通房到良妾,再到贵妾,一步步将命运攥回自己手里,更何况,她身世的秘密,还等着从江月婵口中挖出来! “至于搬去东厢房,”王妃冷冷地开口,“一个通房丫鬟,本不该有自己的屋子,但那是鹤鸣院子里的事,他自己说了算。既然他让你搬,你就搬吧。” “谢王妃娘娘成全。”琳琅又是一个头磕下去,由画屏扶着,颤巍巍地站起。 “按照规矩,”王妃目光在琳琅和江月婵之间转了一圈,“把茶端上来吧。” 早有准备的丫鬟将茶盘奉上。 琳琅起身,双手接过,一步步走到江月婵面前,再次屈膝跪下。 她将茶盏举过头顶,声音轻柔。 “奴婢琳琅,给夫人敬茶。” “愿夫人与长公子琴瑟和鸣,早日为王府开枝散叶。” 江月婵死死盯着那杯茶。 茶雾袅袅,模糊了底下琳琅低眉顺眼的脸。 江月婵恨不得端起这滚烫的茶,尽数泼到那张脸上! 第二十四章 就喜欢你这股祸水劲儿 可江月婵不敢。 在王妃的注视下,她最终只能僵硬地伸出手,将那杯茶端到唇边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明明是上好的明前龙井,入口却苦得江月婵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起来吧。” “谢夫人。”琳琅柔声应答,在画屏的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 敬茶的礼数,至此算是全了。 王妃像是没看见这二人的暗潮汹涌,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像话。往后你就是这府里的长媳,琳琅是你院里的人,如何调教是你的事。但要记住,别为了旁的东西失了自己的体面。” 王妃又敲打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让江月婵好生休养,学着打理内院庶务,最后目光落在琳琅身上,补充道:“你伤得不轻,就先回院里歇着吧。让府医过去给你瞧瞧,好好养着,别落下病根。” 说完,她便挥手让众人都散了。 江月婵在琼玉的搀扶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兰芷居。经过琳琅身边时,她脚步一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怨毒地说道:“你等着。” 琳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 众人陆续散去,琳琅也跟着人群往外走。 她施施然地走出兰芷居,外面的阳光猛地照在脸上,刺得她眼睛有些疼,也让她苍白的脸色更显脆弱。 回到沈鹤鸣的院子,琳琅原本那间又小又暗的下人房已经空了。 沈鹤鸣的奶娘祝嬷嬷,正带着两个小丫鬟,满脸堆笑地等在东厢房门口。 这一世,琳琅在这院子里住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这位极有体面的祝嬷嬷对她露出笑脸。 “琳琅姑娘,”祝嬷嬷上前,“公子一早就吩咐了,让您搬到这东厢来住。这屋子向阳,十分敞亮。您那些旧物,老奴已经让人给您拾掇好了,都放在里头。” 琳琅微微颔首:“有劳祝嬷嬷了。” 东厢房窗明几净,推开窗便能看到院子里精心打理的几株海棠。 微风拂过,暗香浮动。 屋内的陈设虽比不上沈鹤鸣的正房,却也是一套上好的花梨木家具。 尤其是那张妆台,上面摆着一整套新头面,旁边还有几支时兴的珠花簪子。 这显然是沈鹤鸣特意吩咐添置的。 比起她之前那个终年不见天日的小黑屋,简直是云泥之别。 画屏和小桃激动的脸都红了,手脚麻利地将琳琅为数不多的行李归置起来。 琳琅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里自己脖颈上刺目的烫伤。 “姑娘,您说,这事儿就这么完了?”画屏一边拧着热毛巾,一边还是有些不甘心,“夫人她……” “怎么会?”琳琅收回手,“这才哪儿到哪儿。” 琳琅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心想: 江月婵自顾不暇,琼玉更是焦头烂额,哪里还有心思去管库房里的东西。 而福伯那样谨慎的人,出了库房那日的意外,心里必定存了疑。自己只要找个机会…… 琳琅将毛巾丢进水盆,水花溅起。 用不了多久,这件事就会让江月婵和琼玉那对主仆好看。 琳琅脱下外衫,准备上药。画屏“呀”了一声,只见琳琅的后背青一块紫一块,全是昨夜疯狂留下的痕迹,与脖颈上被茶水烫出的红痕交错在一起,看着骇人至极。 “姑娘,我这就去拿药!”画屏心疼的眼泪直掉。 琳琅拉住她:“不急。先去看看,长公子起了吗?” 画屏没办法,只得抹着眼泪去了。不一会儿,她便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公子一早就出门了。” 琳琅并不意外。沈鹤鸣就是这样的性子,昨夜新婚闹出那么大的笑话,他定是找地方发泄火气去了。 “把药拿来吧。”琳琅吩咐道。 画屏手脚麻利地取来药箱,小心翼翼地用玉签挑起冰凉的药膏。当药膏触到脖颈烫伤的皮肤时,琳琅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刚上好药,门外就传来一阵轻柔的叩门声。 “琳琅姐姐,你在吗?”是三小姐沈玉莹的声音。 画屏赶忙去开门。 沈玉莹一张小脸上写满了担忧:“琳琅姐姐!我听说了昨晚的事,你没事吧?” 琳琅连忙要起身行礼,被沈玉莹快步上前拉住了手。“哎呀你快坐好,别动!身上还有伤呢!” 她不由分说地打开随身带来的食盒,从里面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瓶,塞到琳琅手里:“这是祖母赏我的雪蛤玉露膏,治烫伤最好了,还不留疤。你快试试,别听府里那些庸医的。” “三小姐,这太贵重了,奴婢怎敢用老祖宗的东西。”琳琅连忙推辞。 “什么敢不敢的,祖母最疼我了,这就是给我玩的!”沈玉莹不由分说地将玉瓶塞到她手里,随即气得小脸通红,压低声音抱怨道,“大嫂也真是的,就算心里不痛快,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大哥也真是,他怎么就眼睁睁看着你受委屈呢?我真想去找他理论!” 琳琅听着这天真的话,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暖意,面上却是一片感动,拉着三小姐在榻边坐下,轻声安抚:“不关长公子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一点小伤,养几日就好了。” “这还叫小伤?”沈玉莹哪里肯信,指着她脖子上的伤,“我听府里的下人说……” “你别听她们瞎说。”琳琅抽出手,替她拭去眼泪,岔开话题,“三小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看我?不怕被王妃瞧见,说你与我走得近?” “我才不怕!”沈玉莹鼓了鼓腮帮子,“我就是气不过!二姐也是,百花宴的请帖一到手,就再也不提你的好了。我昨日去找她,她还劝我离你远些,免得惹祸上身。我听着就来气!” 琳琅心中了然。 沈玉灵这是典型的过河拆桥。不过,她手里还握着那张毒方子,倒也不怕沈玉灵翻脸不认人。 “二小姐也是为你好。”琳琅柔声哄着沈玉莹。 “我不管,我就觉得琳琅姐姐是好人。”沈玉莹又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锦囊,塞进琳琅手里,“这是我娘给我的压惊香囊,里面放了安神的药材,你带着身上,晚上可以睡得安稳些。” 沈玉莹又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别的,提起过几日宫里要办的百花宴,脸上带着几分少女的向往:“真没想到,长兄还为我求了一张百花宴的请帖!今年的百花宴格外热闹,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公子贵女们都要去呢!” “听说今年的彩头是西域进贡的火狐皮,可漂亮了!到时候各家小姐都要献才艺,可惜姐姐你伤着,不然我真想让你陪我一起去。” 琳琅笑了笑,没说话。她一个通房丫鬟,哪有资格去那样的场合。 她记得上辈子,这帖子只有沈玉灵的份。这辈子,倒是多了个变数。 琳琅又陪着沈玉莹说了会儿话,让小桃拿了些新巧的点心给她,才把这位善良单纯的小姐送走。 傍晚时分,沈鹤鸣从外面回来,带着一身风尘。 他没回卧房,也没去书房,而是直接来了东厢房。 沈鹤鸣穿着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更显得眉眼深邃,俊美无双,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 琳琅立刻迎上去,替他解下冰凉的外袍,又端来早就备好的热茶。 “今日去请安了?”沈鹤鸣接过茶,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滑入喉咙,驱散了些许寒意,他随口问道。 “是。”琳琅跪坐在他脚边,伸手熟练地替他捶着因骑马而紧绷的小腿。 沈鹤鸣没再问,只是闭上眼,享受着琳琅的伺候。琳琅的手法很好,力道适中,总能精准地找到他最酸胀的地方,让他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良久,他忽然睁开眼,一把捏住琳琅的手腕,将她扯进怀里,低头端详着她。 “你倒是长本事了。”沈鹤鸣的声音带着玩味,“如今府里上下都在传你是红颜祸水。” 琳琅停下动作,仰起脸,一双眼睛笑得像小狐狸:“奴婢的本事,不都是公子给的吗?” 又拿着帕子,假装要抹泪的样子:“公子是来兴师问罪的吗?若是公子觉得奴婢给您惹了麻烦,奴婢这就搬回原来的地方,绝不给您和夫人添堵。” 琳琅这副故意撒娇的样子,惹得沈鹤鸣哈哈大笑。 男人手臂一用力,将她更紧地箍在怀里,低头在她红肿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就喜欢你这股祸水劲儿。”他低笑一声,声音沙哑又性感,“给本公子安分待着,好好养伤。” 二人鼻尖相抵:“等过几日伤好了,我带你出府玩。” 第二十五章 鸳鸯戏水的大红色肚兜 沈鹤鸣许诺的出府游玩并未立刻兑现。 他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但也分事情。 眼下府里因他大婚闹出的风波还未平息,他若真带着琳琅招摇过市,无异于将王妃和江月婵的脸面扔在地上再踩上几脚。 沈鹤鸣不在乎她们的脸面,却厌恶随之而来的麻烦。 琳琅对此心知肚明,也乐得清闲。 东厢房的日子比从前好了千百倍。窗外海棠花开得正好,风一吹,满室清香。屋里有小丫鬟伺候,茶水点心从不间断,画屏和小桃两个更是真心待她,恨不得走路都扶着。 那瓶雪蛤玉露膏药效极好,琳琅脖颈和手上的伤在精心养护下,渐渐结痂,只留下深浅不一的粉色新肉,看着依旧骇人,却已无大碍。 倒是江月婵那边,听闻身子一直不见好,每日汤药不断,连给王妃的晨昏定省都免了,新妇回门的日子也暂且延后。 这日午后,琳琅正歪在窗边的软榻上小憩,画屏在一旁替她打着扇,小桃则在不远处的小杌子上做着针线,一室静谧。 “琳琅妹妹。” 琼玉推门而入,穿了身靛蓝色的比甲,瞧着倒比前几日沉稳了些,可她那双眼睛跟长了钩子似的,一进屋从崭新的花梨木家具看到琳琅身上那件质地柔软的家常衣裳上,拔都拔不出来。 画屏手里的扇子一顿,起身就要开口,被琳琅一个眼神制止了。 “妹妹这日子过得可真是舒坦,都快赶上府里的小姐了。”琼玉的语气酸溜溜的,手里捧着个托盘。“喏,夫人赏你的。说你伺候长公子辛苦,特意赏你些上好的伤药和几匹料子。” 画屏上前接过,打开一看,里面不过是些寻常的活血化瘀膏,那料子也是半旧不新的。 琳琅就当没看出其中的轻慢,起身福了一福:“奴婢谢夫人赏。” “你是应该好好谢谢夫人,没有夫人,又哪有你的今天。” 琼玉冷哼一声。 “我们夫人身子不爽利,汤药吃着也不见好,总说夜里睡不安稳,偏偏身边伺候的人都是些笨手笨脚的,没一个称心如意。” 琼玉顿了顿,终于说到了正题。 “夫人念着你过去伺候惯了人,手脚伶俐,最懂她的脾性,想让你过去她房里伺候几日,全了过去的主仆情分。你如今得了通房的名分,去正妻跟前尽孝,也是天经地义的,想来你不会推辞吧?” 画屏当即就急了:“琼玉姐姐,我们姑娘的伤还没好利索呢!” “就是因为琳琅妹妹也病着,才更知道怎么伺候病中的主子啊。”琼玉扯了扯嘴角,盯着琳琅,“怎么,妹妹莫不是得了公子的宠,就忘了自己的本分,连夫人也使唤不动你了?”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谁也担不起。 琳琅垂下眼睫,再抬起时,脸上已经挂上了柔顺的笑意。 “姐姐说的是,能去伺候夫人,是奴婢的福气。奴婢这就收拾一下过去。” “那就有劳姑娘快着些,夫人还等着呢。”琼玉催促了一句,扭着腰走了,笃定琳琅不敢不去。 画屏急得直跺脚:“姑娘!您怎么就应了?” “我不去,她就更有理由在王妃和公子面前说嘴了。” 通房丫鬟,说到底还是个奴才。正妻传唤,哪有不去的道理。 琳琅缓缓站起身,扶了扶发髻上的簪子,“画屏,替我更衣。” 换了一件半旧的鸦青色褙子,整个人瞧着素净又憔悴。 她不确定沈鹤鸣如今对江月婵究竟是个什么态度,新婚之夜的厌恶是真,可江月婵毕竟是将军府的嫡女,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她不能表现出丝毫恃宠而骄,只能将这委屈先行咽下。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是江月婵不容人,而不是她琳琅要争宠。 江月婵暂住在偏房,前几日准备的大红陈设早已撤下,换上了素雅的帐幔和摆件。 江月婵正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眼下的青黑用再厚的粉也遮不住。她看见琳琅进来,连客套话都懒得说。 “跪下。” 琳琅依言跪在地砖上,垂着头,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脖子上那些狰狞的伤疤已经结痂,粉色的新肉和周围白皙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更显得触目惊心。 江月婵看到那些伤,非但没有半点愧疚,反而觉得刺眼至极。这些伤,就是沈鹤鸣护着这个贱人的证据! “瞧你这狐媚样子,就是死了爹娘也不见得这么憔悴吧?”江月婵开口,声音嘶哑,“怎么,在我这儿受了委屈,回头好去长公子面前告状?” “奴婢不敢。” “你最好是真的不敢,”江月婵冷笑,“琼玉,把那盆水端过来。” 琼玉应声端来一盆水,盆边凝着白霜,里面还漂着未化开的冰块。旁边一个包袱里,是几件绣工精致的女子贴身小衣。 “这些都是我嫁妆里的云锦内衫,金贵得很。不好让那些粗手笨脚的下人洗,怕给洗坏了。”江月婵指着那包袱,“本是做了要穿给长公子看的,想着你有幸伺候我们夫妻二人,给你涨涨世面也无妨。” “你原先在我身边,针线活最好,想来洗衣的本事也不差。今天,你就把这些都给本夫人亲手洗干净了,过几日便要用了。” 江月婵还是当初的大小姐做派,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让一个身上带着烫伤和瘀伤的人用冷水去洗衣服?这不是存心要她的命吗!还要洗这种闺房物品,真是杀人诛心。 琳琅面上却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声:“是。” 指尖刚一碰到水面,一股寒气瞬间钻心刺骨,她整个人都打了个哆嗦。 琳琅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拿起一件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色肚兜,那大胆露骨的款式让她脸颊发烫。她别开脸,将肚兜浸入冰水之中,开始揉搓。 上好的云锦沾了水,沉甸甸的。她手上用不上力,只能用手背和手腕上完好的皮肤去蹭。 冰凉潮湿的云锦紧紧贴在伤口上,每一次搓动,都像是拿着钝刀在反复割琳琅手上的嫩肉。 屋里很安静,只有衣物在水中发出的哗哗声,和琳琅压抑不住的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江月婵靠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琳琅。 她就是要折磨她,看她痛苦,看她挣扎。她暂时得不到沈鹤鸣的人,难道还不能处置他一个玩物吗? 琼玉站在一旁,嘴角是掩不住的快意。 她时不时地凑到江月婵耳边,低声说着什么,两人一同发出一阵压抑的轻笑,甚至好心地凑上前:“哎呀,琳琅妹妹,这里还有个印子呢,你可得仔细搓搓,这可是夫人最喜欢的样式。” 一盆水很快被染红,分不清是原来的血,还是新裂开的伤口。 琳琅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额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感觉自己的手已经没了知觉,只是凭借着一股意志力在重复着动作。 终于,最后一件衣物洗完,她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夫人,都洗好了。”琳琅声音发虚。 “是吗?”江月婵仿佛才回过神来,“那就晾起来吧。院子里那棵树就不错,你亲手洗的,自然也要亲手晾。去吧。” 琳琅端着那盆沉重的湿衣服,一步一晃地往外走。 院子里的下人都被遣散了,只有几个江月婵的心腹远远站着,抱着手臂看热闹。 初秋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琳琅踩着脚凳,踮起脚尖,将一件件湿透的衣服晾在竹竿上。她手上的伤口经过冷水的浸泡和反复摩擦,已经肿胀发白,有些地方皮肉翻卷,看着十分吓人。 做完这一切,琳琅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从脚凳上下来时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树影晃成了无数个。 第二十六章 嫂嫂谋杀亲夫的爱婢啦! 琳琅脚下一软,从脚凳上栽了下来,眼前直冒金星。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扶住晾衣的竹竿,才没让自己狼狈地摔在地上。 院子里那几个看热闹的丫鬟婆子,见状非但没上前,反而发出一声极低的嗤笑。 “嫂嫂,你院子里真热闹。”一个清亮的童声毫无征兆地在院门口响起。 五公子沈鹤闻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正扒着月亮门的门框,探出半个小脑袋,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好奇地打量着院内。 他身后只跟了个小厮,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瞧着比平日里乖顺百倍。 琼玉和那几个看热闹的婆子脸色一变,慌忙屈膝行礼:“给五公子请安!” 沈鹤闻理都没理她们,迈着小短腿直接跑了进来,径直冲到琳琅身边,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她身上打转,先是看到了琳琅脖子上那丑陋的烫伤疤痕,又看到了她那双被冰水泡得惨不忍睹、皮肉翻卷还在往下滴着血水的手,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晾衣杆上那些花花绿绿、款式大胆的女子内衫上。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恶劣地吐出两个字。 “活该。” 琳琅身体一僵。在这位小霸王眼里,自己落得这般下场,可不就是活该么?那眼神里的轻蔑,和江月婵如出一辙。 不等她反应,沈鹤闻已经直起身子,咂了咂嘴,换上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猛地扬高了声音,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 “嫂嫂,我大哥的院子是缺了洗衣的下人吗?怎么让身边最得宠的通房丫鬟干这种粗活?还伤成这样,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大哥苛待下人,连累整个王府的名声呢。” 江月婵此刻正由琼玉扶着,站在廊下。 她看见沈鹤闻,面上不得不挤出笑容:“是鹤闻来了,快进来坐,外面风大。” 说着还要热切地上来拉沈鹤闻的手:“嫂子屋里还给你准备了见面礼呢。” “不了不了,”沈鹤闻瞥了江月婵的脸一眼后连连摆手,扶着琳琅的胳膊就是不松开。 又将琳琅往自己身边又拉了拉,让她身上的伤和狼狈更清晰地暴露在众人眼前,“我就是路过,听说嫂嫂病了,特地来看看。嫂嫂,你这院里可真有意思,让个病号伺候另一个病号,还让她洗这种……咦!”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伸出手指,直直指向那件最扎眼的大红色肚兜:“嫂嫂,这件衣服上的鸳鸯绣得可真好看,针脚细密,比宫里的绣娘手艺还好呢!这是什么衣服呀?样子好奇怪哦,怎么布料这么少?” 说着,他还真要凑过去细看。 江月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被个半大的小子这么指指点点自己的贴身衣物,简直是羞死人了。偏偏这小子是王妃的心头肉,她打不得骂不得,还得赔着笑脸。 “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别胡闹。”江月婵的声音干巴巴的,“琳琅,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你再来请安。” “别啊,”沈鹤闻拦住正要挣脱的琳琅,他飞快地低下头,凑到琳琅耳边,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命令,“给你个机会,现在晕倒,我给你撑腰。” 琳琅心中一动,虽然不懂这小霸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双眼一闭,顺着他的力道软软地倒了下去。 沈鹤闻立刻戏精上身,对着江月婵夸张地嚷嚷起来:“哎呀!嫂嫂,你看她!脸都白了,嘴唇都发紫了,是不是要死了?我大哥最喜欢的丫鬟要是在你这里死了,这可怎么办啊!” 他一边说,一边大力摇晃着琳琅的肩膀。琳琅本就头晕眼花,被他这么一晃,眼前彻底一黑,身子一软,这回是真的晕了过去。 “哎呀!真的晕了!快来人啊!杀人啦!”沈鹤闻见状,干脆抱着琳琅的腿,扯着嗓子就嚎了起来,“嫂嫂谋杀亲夫的爱婢啦!” 他这嗓子一嚎,整个院子都炸了。原本在远处观望的下人们吓得魂飞魄散,不知道是该上前还是该躲远点。 江月婵没见过这小霸王的厉害,指着沈鹤闻,一口气没上来,险些跟着一起晕过去:“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哪有胡说!”沈鹤闻抱着琳琅,一脸的正义,“我亲眼看见的!就是你,把我大哥的通房丫鬟折磨得晕死过去了!我要去告诉额娘!我还要去告诉大哥!我要报官!!!” 他人小,半拖着琳琅继续干嚎:“没天理啦!新嫂嫂刚进门,就要逼死人啦!可怜的通房丫鬟浑身是伤,这是什么世道啊!” 沈鹤闻口齿伶俐,三言两语就把事情编排得有鼻子有眼,还添油加醋地说得跟真事一样。院里几个丫鬟婆子听得目瞪口呆,随即又低下头,肩膀控制不住地耸动,想笑又不敢笑。 琼玉急得快哭了,追着沈鹤闻喊:“五公子!五公子您误会了!不是您想的那样!” “我不管!”沈鹤闻头也不回,“我只信我眼睛看到的!你们就等着我大哥回来收拾你们吧!” 沈鹤闻半拖半拽着琳琅就往外走,一路高声嚷嚷,把自己编排的故事广播了出去,生怕别人听不见。 路过的下人无不侧目,一个个表情都变得十分精彩。 一路风风火火地将琳琅弄回了东厢房。一进屋,画屏和小桃就这阵仗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上来扶住琳琅。 “行了,人交给你们了。”沈鹤闻拍了拍手,自顾自地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对画屏道,“快去请个大夫来,就说人是在新夫人院里晕倒的,伤得很重。” 画屏含泪应下,连忙跑了出去。 琳琅悠悠转醒,撑着身子对沈鹤闻道:“多谢五公子解围。” “谢我?”沈鹤闻喝了口茶,拿眼斜她,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本公子可不是白白救你的。我帮你这一次,你替我办一件事,很公平吧?” 琳琅看着他那副小大人的模样,被气笑了:“五公子想要什么报答?” 沈鹤闻眼睛滴溜溜一转,凑上前对琳琅耳语几句。 琳琅一怔,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随即点头:“好。” “一言为定!”沈鹤闻心满意足地跳下椅子,“我先走了,免得大哥回来看见我。记住,你欠我的!” 说完便一溜烟跑了。 等到夜深,画屏和小桃小心翼翼地伺候琳琅上完药,又看着她喝了安神汤,才退了出去。 屋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月光从窗棂透进来。 琳琅躺在床上,了无睡意。 双手火烧火燎的疼,每一次动作都牵动着皮肉翻卷处的神经,让她痛得想蜷缩起来。 可比这更磨人的,是白日里江月婵那高高在上的眼神。 今日沈鹤闻相助,不过是这小霸王一时兴起,他那句“活该”,才是对自己最真实的看法。 外援不可能时时护着她,今日是洗衣服,明日就可能是更恶毒的手段。 她不能等。 不能等着沈鹤鸣偶尔想起她时才过来施舍一点垂怜,她得主动出击,将庇护牢牢抓在自己手里,让沈鹤鸣主动为自己解决江月婵刚进门的刁难。 她要的是一劳永逸的安稳! 琳琅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没惊动任何人,自己摸索着穿上了一件柔软的月白色中衣。 任由一头青丝如瀑般披散在身后,遮住了肩上那些青紫的痕迹。像一只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推开门,融入了沉沉的夜色里。 沈鹤鸣的院子很安静,他今夜而是歇在了自己的正房卧房。 琳琅的心在胸口狂跳。 她贴着廊下的立柱,等打更的仆妇走远,卧房门口守着两个打盹的小厮,她屏住呼吸,借着廊檐的阴影,一步一步挪了过去,生怕发出一丁点声响。 门被她轻轻推开一道缝,她侧身挤了进去。 屋里燃着沈鹤鸣惯用的雪松冷香,混着他身上独有的淡淡的男性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借着从窗外透进的微光,琳琅能看见床上那道高大挺拔的轮廓。 她走到床边,没有丝毫犹豫,轻轻掀开锦被的一角,将自己冰冷的身子钻了进去。 许是她身上的寒气惊扰了他,床上的男人发出一声不满的呓语,翻了个身。 下一秒,一只滚烫的大手便熟门熟路地揽住了她的腰,肌肉紧实的手臂一收,将她整个人霸道地往怀里一带。 琳琅的身子僵了一下,以为他醒了。 可身后传来的,却是男人平稳而悠长的呼吸声。 琳琅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这个温暖的怀抱里。 指尖找到了沈鹤鸣中衣的系带,指腹在那小小的结上轻轻一捻,然后用力一拉…… 第二十七章 琳琅喜欢公子让我疼 沈鹤鸣被琳琅的动作激得发出一声闷哼,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眸中尚带着几分惺忪的睡意,看清来人,便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将琳琅压在身下,声音沙哑。 “胆子越来越大了,敢摸到我的床上来了?” 男人的大手顺着琳琅的脊背一路往下,所过之处激起一阵战栗。可当他的手掌覆上琳琅的腰,准备将她翻过来时,指腹却触到了一片湿冷滑腻的面料。 他动作一顿,眉头拧起:“你这穿的什么东西?” “新夫人为讨您喜欢准备的小衣,奴婢今天洗了一天呢。”琳琅故意停顿了一下,用最委屈的语气,说着最引人遐想的话:“奴婢想着,这衣裳您总会看见的,与其在别人身上看见,不如……先穿给您看。” 沈鹤鸣一听,动作顿住,随即轻笑一声,那笑声带着一股子风流邪气。 他的兴致被彻底点燃,大手一扯,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下手也再没了轻重。 琳琅被他弄得浑身发软,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呢喃:“疼。” 沈鹤鸣动作一停,挑眉看她。 下一秒,女人那双柔软的手臂却主动缠上了他精壮的窄腰,吐气如兰:“可是……琳琅喜欢公子让我疼。” 沈鹤鸣喉结滚动,低骂了句什么,再无半分克制。 事后,沈鹤鸣看着她耳垂上空空如也,随手从床头多宝格里取出一个锦盒,扔进琳琅怀里:“戴上。” 琳琅打开一看,竟是一对流光溢彩的东珠耳坠!那珍珠足有鸽子蛋大小,圆润饱满,华光内敛,一看便知是宫里出来的珍品! 琳琅心中一动,一个更大胆的计划瞬间成型。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琳琅就出现在了江月婵的房门口,守门的婆子都愣住了。 琳琅的气色竟比昨日还好,脸颊透着被精心浇灌过的水色,一双眼波光潋滟,藏不住的风情。哪里还有半分昨日被罚的憔悴模样? 一进屋,江月婵正在用早膳。七八个碟子围着一碗燕窝粥,她却只拿银筷子在碗里戳着,显然没什么胃口。 听到动静,江月婵抬起头,看到琳琅那张脸,特别是她脖子上那件崭新的高领褙子,那领口严丝合缝,却更引人遐想。尤其是在行礼时,领口不经意间滑落一丝,露出一点刺目的红痕,又被她迅速拉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江月婵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你倒是来得早。” “伺候夫人,是奴婢的本分。” “罢了,起来吧。”江月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既然你这么有孝心,我若是不给你个机会,倒显得我刻薄了。” 她目光一转,落在了桌案上堆着的一摞账本上。 “我身子大好了,初来乍到,对府里的事务还不熟悉。王妃娘娘体恤,让我先从长公子院里的小账开始学着打理。”她指着那些账本,对琳琅道,“你就在旁边给我磨墨吧。我眼神不大好,你看仔细些,若是有什么错漏之处,也好及时提醒我。” 让一个通房丫鬟参与查账,自然不合规矩。 江月婵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让琳琅站在她身边,像个真正的下人一样伺候她,一站就是一整天。 “是。”琳琅再次应下,心中冷笑。 江月婵前世就没什么耐心看账本,这一世又能强到哪里去? 她走到桌案旁,拿起墨锭,开始在砚台里不紧不慢地画着圈。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清雅的墨香。 江月婵翻开账本,上面的数字看得她头昏脑涨。 琼玉在一旁帮趁着,江月婵才勉强看了几页。 她本就不是理家的料,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注意力,全都在旁边那个安静磨墨的人身上。 琳琅身形纤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看不出任何情绪。那只没受伤的手,握着墨锭,动作优雅,竟有几分赏心悦目。 这让江月婵更加烦躁。 她猛地将手里的账本合上,发出一声巨响。 “这记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江月婵怒道,“琼玉,去把祝嬷嬷叫来!我倒要问问,长公子院里一个月光是笔墨纸砚就要花掉上百两银子,他有那么多字要写吗?” 琼玉连忙应声去了。 不一会儿,祝嬷嬷便过来。她一进门,先是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磨墨的琳琅,随即才对江月婵躬了躬身:“夫人有何吩咐?” “祝嬷嬷,你来看看这账,”江月婵将账本推到她面前,“我不是信不过你,只是这账目实在离谱了些。” 祝嬷嬷拿起账本,只扫了一眼,便了然于心:“回夫人的话,长公子素来喜好文玩,用的纸是澄心堂的纸,墨是李廷珪的墨,砚是端州的砚,这些都是有价无市的东西,每个月这点开销,已经是很节省了。” 江月婵的脸一阵尴尬。 琳琅前世听过一模一样的话,那时候还被人讥讽了几句,将军府莫非是乡下来的,怎么丫鬟这般没见过世面。 江月婵强撑着面子,又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笔开销:“那这个呢?东篱采菊费,五十两?这是什么名目?采个菊花也要花这么多钱?” 这话一出,祝嬷嬷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就连一直垂着头的琳琅,嘴角也忍不住微微动了一下。 祝嬷嬷干咳了一声,耐着性子解释:“夫人,这‘东篱’是咱们京城最有名的南馆,‘采菊’是……是那里的头牌小倌的名字。” 江月婵的脸瞬间涨红,羞愤、难堪、愤怒,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要昏过去。 她嫁的这个夫君,还好男风? “夫人息怒。”祝嬷嬷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长公子年轻,有些喜好也是难免的。您是正妻,日后多劝着些便是了。” 江月婵一口气没上来,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惊天动地,脸都憋紫了。琼玉连忙上前替她顺气。 因着第二日沈鹤鸣休沐,定好了要陪江月婵回门,今日江月婵倒是没折磨琳琅,早早就散了。 晚上沈鹤鸣带着一身酒气回来时,院里已是一片漆黑。只有琳琅提着一盏小灯,在门口等着。 琳琅一脸眷恋小跑着迎上来,沈鹤鸣被她身上清甜的香气一勾,酒意上涌,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大步走向东厢房的床榻。 “想我了?”他将她扔在柔软的被褥里,欺身压了上去,声音沙哑。 “嗯,想了一天了。”琳琅伸出双臂,主动勾住他的脖子,柔软的身子紧紧贴着他。“公子今日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跟几个兄弟在外面赛马,多喝了几杯。”沈鹤鸣说着,手已经不规矩地探进了她的衣襟。他的吻带着酒气的霸道,落在她的唇上、脖颈上。 “不必等我,白浪费烛火钱。”男人别扭地低语一句,却伸手将她颊边一缕乱发掖到耳后。 琳琅心中一暖,笑着吻上去:“不等公子,奴婢睡不着呢。何况,烛火钱,公子不是都补给琳琅了吗?”她的指尖有意无意地,碰了碰耳垂上那对华美的东珠耳坠。 她凑过去,主动吻了吻男人的下巴,声音软糯:“公子明日,可是要陪夫人回门?” 沈鹤鸣被她撩拨得心头一荡,想起这事又有些烦躁,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琳琅的指尖却在他胸口画着圈,继续试探:“那……回门礼可都备齐了?别让夫人回娘家失了颜面。” “关我屁事。”沈鹤鸣不耐烦地挥开她的手,“睡你的觉。” 琳琅乖巧地“哦”了一声,当真闭上了眼,嘴角却在上扬。 第二十八章 月婵是我的妻子 翌日天还未亮,琳琅便已起身,伺候着沈鹤鸣穿戴。 她的指尖故意放慢,滑过男人分明的胸膛和腰腹,昨夜留下的那些深浅不一的印记,在晨光下分外惹眼。 琳琅为他理好锦玉色的外袍,抚平褶皱,当指尖触及那条镶金玉带时,她顺势收紧手臂,环住了他的腰,整个人贴在沈鹤鸣结实的后背上。 “公子今日,要去陪夫人了。” 那语气里的委屈和不舍,像只撒娇的小猫,挠得沈鹤鸣心里发痒。他刚宿醉醒来,头还有些疼,却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 沈鹤鸣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仰起脸:“怎么?吃醋了?” 琳琅不说话,只拿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瞅着他,长睫轻颤,她用力咬着下唇,眼眶就那么一点点地蓄上了一圈红。 这副泫然欲泣又倔强不肯开口的模样,精准地取悦了沈鹤鸣。 这男人见惯了京中贵女的端庄或谄媚,却从未见过这般的占有欲,像一株带刺的野花,缠绕着他,让他觉得新奇又受用。 他俯身,在琳琅唇上重重地啄了一下,带着宿醉的酒气和不容分说的霸道。 “回来带你出去玩。” 琳琅的眼睛瞬间亮了,那点委屈烟消云散:“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沈鹤鸣哼笑一声,松开她,大步走了出去。 琳琅送到门口,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敛。 她转身回屋,对着妆镜,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自己脖颈上那些痕迹。 新妇回门,应酬交际,哪是那么容易脱身的。 不过,她等得起。 另一边,江月婵也起了个大早。她端坐在妆台前,任由七八个丫鬟婆子围着她团团转。为了今日回门,她换上了一身专门准备的绣着百鸟的滚金边大红褙子,头上的赤金点翠凤钗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晃,华贵逼人。 厚厚的脂粉总算遮住了她脸上的憔悴和眼底的青黑,镜中的人,又恢复了将军府嫡女的骄矜。 可这份骄矜,在看到王府准备的回门礼时就碎了个干净。 敦亲王府的马车早已备好,后面跟着十几抬朱漆描金的礼担,浩浩荡荡地摆在府门口。 她一眼扫过去,礼单上无非是些寻常的绸缎人参和鹿茸,虽也贵重,却样样都在规制之内,没有半点出挑的东西,更别提有什么御赐的珍品来为她撑场面。 她前几日派人回府传话,特意暗示过,说王府库里有不少番邦进贡的“云锦”,流光溢彩,太后都只得了一匹。她母亲早已在京中贵妇圈里吹嘘出去了,人人都等着看她风光回门。 可现在,别说云锦,连御赐的东西都没有。 这份回门礼,仅仅称得上体面,也摆明了公事公办的疏离。 沈鹤鸣踱步过来时,江月婵好不容易营造出的端庄得体险些维持不住。她深吸一口气,将满腹委屈压下,脸上挤出一个温婉的笑容,由琼玉扶着,款款走向沈鹤鸣。 “夫君,时辰不早了。” 沈鹤鸣扫都没扫那些礼担一眼,只对她说了句:“上车。” 说完,他自己先撩袍上了马车,将她和一众丫鬟撇在身后。 在垂花门处,琳琅带着丫鬟们垂首恭送。 当那对名义上的璧人经过时,琳琅微微抬头,在江月婵的视线扫过来的一瞬间,琳琅仿佛被晨风吹得有些冷,下意识地拢了拢自己那高高束起的衣领。 就是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领口却“不小心”地敞开了一瞬。 那雪白的脖颈上,一抹刺目的红痕一闪而过。 沈鹤鸣脚步未停,眼角余光却将一切尽收眼底。江月婵自然也看见了,气得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又怕误了吉时只能在丫鬟们的簇拥下跟着上了车。 一路上,车厢内江月婵几次想开口,可一对上沈鹤鸣那双冷淡的眸子,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马车终于到了将军府。 将军府的陈设远不如顿亲王府奢华。江月婵的母亲周夫人早已等在门口,她保养得宜,瞧着不过三十许,一双眼睛在沈鹤鸣和自家女儿身上打了个转,便将一切了然于心。 她脸上堆满了笑,那热情劲儿,仿佛对沈鹤鸣的怠慢视而不见。 一番见礼寒暄后,男人们被江将军带去前厅饮酒,周氏则拉着江月婵回了她的闺房。 一进屋关上房门,江月婵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住,扑在周氏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娘!他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新婚之夜,他就……”她哽咽着,将这几日的委屈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 周氏静静地听着,她拍着女儿的背,直到她哭声渐歇,才缓缓开口:“哭有什么用?” 用帕子替女儿擦干眼泪,目光锐利:“我只问你,你还想不想要这个长媳的位置了?” 江月婵愣愣地点头。 泪眼朦胧中,她看到母亲眼中没有半分怜惜。 她忽然明白,从她嫁入王府的那一刻起,她的眼泪就不再值钱了。 “想,就要拿出手段来。”周氏的声音压得很低,“男人都是贱骨头,你越是把他当回事,他越不拿你当回事。沈鹤鸣是什么人?敦亲王府的长公子,从小在蜜罐里泡大,又是出了名的混不吝,你指望他怜香惜玉?” “可那个贱人……” “早就跟你说过,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你父亲的后院里,难道就干净了?一个丫鬟罢了,也值得你这般大动干戈,失了正妻的体面?男人护着个玩意儿,那是图个新鲜。你跟他置气,就是把自己的夫君往外推!” 江月婵被说得哑口无言。 “你记住,”周氏拉着她在榻上坐下,语重心长,“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跟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通房丫头斗气,那是自降身份。你要做的,是养好身子,笼络住夫君的心,尽快怀上孩子!” “等嫡子落地,你的地位就稳如泰山。到那时候,一个丫头,是打杀了配个小厮嫁出去,还是扔到庄子里自生自灭,不就是你一句话的事?” “对付男人光靠身份是不够的,必要时得上点手段,”周氏从妆台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塞到江月婵手里。 “西域来的‘绕情丝’,无色无味,只需在熏炉里点上一点点,就能让男人情难自禁。更妙的是,此香会慢慢侵入骨髓,让他习惯你的味道,离了你,便觉得索然无味。” “男人嘛,身子舒坦了,心自然就软了。等他离不开你了,你再慢慢收拾那个丫头不迟。别说一个通房丫鬟,就是日后他抬进来十个八个妾,谁也越不过你去。” “你还得学会示弱,眼泪是女人的武器!” 周氏凑到江月婵耳边,又低声嘱咐了几句。江月婵的眼睛越睁越大,脸上满是震惊,随即又化为一片狠绝。 终于挨到午宴结束,沈鹤鸣便起身告辞,一刻也不想多待。 临行前,江将军将沈鹤鸣引到一旁,递给他一枚玄铁令牌。“贤婿,日后就全仰仗你了。” 沈鹤鸣收下令牌,掂了掂,神色不变:“将军的厚礼,我收下了。也请将军放心,月婵是我的妻子,只要她安分守己,我自会保她一世荣华。” 回程的马车上,江月婵一反来时的沉默,主动坐到沈鹤鸣身边,为他斟了一杯茶。 “夫君,从前是婵儿不懂事,让你受累了。”她的声音放得极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沈鹤鸣睁开眼,打量着她。 不过半日,这女人仿佛脱胎换骨,收起了所有爪牙,眉眼间尽是顺从和讨好。 沈鹤鸣瞬间了然,这是得了高人指点了。 有点意思。他倒要看看,她能演到几时。 沈鹤鸣没说话,接过了茶杯,指腹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 这个小小的举动,让江月婵信心大增。她将身子又往沈鹤鸣身边凑了凑,几乎要贴在他身上:“夫君,前几日是我身子不争气,冲撞了你。今日……我身子已经干净了,定会好好伺候你。” 她这番话,说得已是极为露骨,沈鹤鸣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却没有推开她。 马车回到王府时,已是华灯初上。 刚下马车,江月婵便扶着琼玉的手,步履款款,柔声对沈鹤鸣说道:“夫君一路劳累,先回房歇息片刻,婵儿去去就来。” 第二十九章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好评加更 江月婵径直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婀娜的背影里透着十足的把握。 沈鹤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一动不动。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周身的气压又低了几分。 沈鹤鸣没回自己的书房,反而抬脚走向了东厢房。 琳琅并未睡下。 她算着时辰,知道沈鹤鸣该回来了,便一直坐在窗边,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枚玉坠的流苏。 听到院子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心头一跳,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公子。”她站在廊下,柔声唤道。 沈鹤鸣没说话,只在经过她身边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一起带进了屋里。 门被他反手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勾勒出男人高大迫人的轮廓。 “穿上。”一件带着深夜寒气的披风兜头盖脸地砸了过来,带着清冽的雪松香气,瞬间将琳琅包裹。 琳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裹了个严实,接着就被沈鹤鸣一把拽住,连拉带扯地带出了院子。 两人没走正门,而是绕到后院一处偏僻的角门。一个不起眼的小厮早已等在那里,牵着一匹黑马。 “公子,这……” “闭嘴。”沈鹤鸣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潇洒。 他瞥了琳琅一眼,见她还愣在原地,不耐烦地伸出手,“上来。” 琳琅心里怦怦直跳,这是她两辈子加起来,头一次在深夜被一个男人带着溜出王府。 她抓住沈鹤鸣的手,借着力,有些笨拙地爬上了马背,坐在他身前,被他整个圈在怀里。 男人滚烫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身上清冽的雪松香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住。 “坐稳了。”沈鹤鸣在她耳边低语一句,双腿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夜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吹起琳琅的长发,有几缕调皮地扫过沈鹤鸣的脸。琳琅下意识地抓紧了身前的马鞍,整个人都绷紧了。 出了王府所在的街区,外面竟是另一番天地。 早已过了宵禁的时辰,可京城南边的夜市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卖小食的摊贩吆喝着,杂耍的班子敲着锣鼓,烤肉的滋滋声与糖炒栗子的甜香交织在一起,空气里飘着食物的香气和人间烟火的喧闹。 这是琳琅从未见过的景象。 前世,她是内宅管事,规矩森严,今生,她是试婚丫鬟,是笼中雀鸟,步步为营,这样鲜活热闹的自由,对她而言,从未有过。 沈鹤鸣熟门熟路地将马拴在一家酒楼后,拉着琳琅汇入人流。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平日里那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厉收敛了许多,俊美的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沈鹤鸣拉着琳琅在一个卖面人的小摊前停下。 那捏面人的老汉手艺极好,三两下就捏出一个活灵活现的孙猴子。沈鹤鸣看了一眼,又瞥了瞥琳琅,扔下一块碎银子,对老汉道:“照着她捏一个。” 琳琅愣住了。 老汉笑呵呵地打量了琳琅几眼,连声说:“姑娘生得好,像画里走下来的人儿。” 很快,一个穿着水蓝色褙子,眉眼含羞的糯米小人儿就出现在老汉手中。沈鹤鸣接过来,直接塞到琳琅手里,语气还是那副欠揍的调调:“丑是丑了点,将就着看吧。” 琳琅捧着那温热的小面人,触感软糯,带着米糕的香甜,只觉得心口某个地方被轻轻烫了一下。 她低着头,指尖轻轻在那小面人的脸上碰了一下,小声开口:“谢谢公子。” “没出息。”沈鹤鸣哼了一声,却没松开她的手,又拉着她往前走。 他带琳琅去吃街角那家最有名的小馄饨。摊位很小,只有两张桌子。他让琳琅坐下,自己却站着,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 馄饨的热气熏得琳琅脸颊微红,沈鹤鸣看着看着,忽然皱了下眉,伸手将她面前那碗拿了过来,用勺子撇了撇浮沫,又吹了吹,才不耐烦地推回到她面前。 吃完馄饨,沈鹤鸣又被一个套圈的摊子吸引了。 他兴致勃勃地扔了十几个圈,结果一个没中。摊主在一旁赔着笑,他却觉得失了面子,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块银锭拍在摊上。 “这些,全要了。” 摊主眼睛都直了。沈鹤鸣在一堆奖品里扫了一圈,嫌弃地拎起一个针脚粗糙、歪眉斜眼的布老虎,随手扔进琳琅怀里。 “拿着。” 之后,他又买了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见琳琅眼巴巴地看着,他便恶声恶气地将糖葫芦递到她嘴边。 “张嘴。” 琳琅顺从地咬下一颗,山楂外面裹着的糖衣又甜又脆,酸甜的滋味在舌尖炸开。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像一弯月牙。 那笑容不带半分平日里的妩媚和讨好,干净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沈鹤鸣看着她,忽然伸手,用指腹擦过她的嘴角,那里沾了一点糖渍。 他的动作很轻,指腹的薄茧擦过她娇嫩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琳琅的笑僵在了脸上,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眼前这张俊美无双的脸,夜市的灯火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跳跃。 男人眼里的专注,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这世间万千喧嚣,他眼中只看得到她一人。 这一刻,沈鹤鸣不是那个喜怒无常、暴戾偏执的敦亲王府长公子,只是一个带着心爱之人偷跑出来玩的少年郎。 二人对视瞬间,一丝陌生的、不受控制的情愫,悄然从心底钻出,缠住了琳琅的心。 琳琅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慌乱。 回程的路上,琳琅安静了许多。 她靠在沈鹤鸣怀里,手里还捏着那个布老虎,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心里却是滚烫的。 她甚至在想,或许他对自己,终究是有一点不同的。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似乎……也不错。 这个念头突然出现在脑海里,让她既恐惧又贪恋。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若是这条路,能再长一点就好了…… 王府的轮廓还是出现在眼前。 两人悄无声息地从角门溜了回去,一路回到院子里。月上中天,四周静谧无声。 琳琅停在东厢房的门口,仰头看着沈鹤鸣,眼里的眷恋和不舍满得快要溢出来。 她以为,今夜会和从前一样。 “回去歇着吧。”沈鹤鸣松开她的手,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又变回了那个喜怒无常的长公子。 琳琅点点头,乖巧地应了声“是”,转身准备推门。 可她等了片刻,身后的人却迟迟没有离开。 她疑惑地回头,却见沈鹤鸣理了理自己的衣袍,转身,朝着与书房和他的卧房完全相反的方向走了过去。 琳琅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她站在廊下的阴影里,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毫不犹豫地穿过月洞门,走向了江月婵的住处。 那边的窗户,很快亮起了橘黄色的光,一道窈窕的影子投在窗上,迎了上去。 随即,另一道高大的身影也映了上去,两个影子渐渐交叠、靠近…… 夜风吹来,带着海棠花冷冷的香气。 琳琅只觉得夜晚的寒意打透了自己,让她四肢百骸都冻僵了。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那个针脚粗糙、模样可笑的布老虎,又看了看手里那个已经开始发硬变形的小面人。 方才夜市里的一切,那些短暂的、虚假的温情,像一场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然后迅速冷却,只留下一地冰冷的灰烬。 她真是疯了。 竟然会因为几句无心的话,几个廉价的小玩意儿,就生出那种不该有的妄念。 琳琅慢慢地、用力地收紧手指,怀里那只布老虎被她捏得变了形。 她抬起头,再次望向沈鹤鸣消失的方向,眼底最后一点光亮熄灭了。 第三十章 总算是圆房了 琳琅回到东厢房,画屏和小桃早已歇下。 她没有点灯,借着窗外的月光,一步步走到妆台前,将怀里那只歪眉斜眼的布老虎和那个已经开始发硬变形的小面人,并排放在妆台上最显眼的位置。 她身上还穿着沈鹤鸣那件宽大的披风,上面残留着他的体温和干净的雪松冷香。 就在半个时辰前,这气味还让她觉得安心和贪恋。 现在这气味仿佛一圈圈缠上琳琅的脖颈,勒得她胃里翻江倒海。 琳琅喉头一紧,忍不住弯下腰,发出了一阵压抑的干呕。 呕不出任何东西,只有酸涩的苦水往上涌。 琳琅直起身,猛地扯下身上的披风,用尽全身力气将它狠狠甩了出去。 那件质地精良的披风最后像一团垃圾般,被她厌恶地踢进了最角落的阴影里。 再也不想多看一眼。 与此同时,江月婵的卧房里正燃起一种更为甜腻的熏香。 她沐浴更衣,换上了一件母亲特意为她准备的、薄如蝉翼的藕荷色纱衣。纱衣下的身段若隐隐现,说不出的勾人。 为了壮胆,江月婵还特意喝了两杯助兴的烈酒。 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散在肩头,衬得那片肌肤白得晃眼。 烛光下,她脸上带着酒意和期待交织的红晕,对着镜子,一遍遍审视自己引以为傲的容貌。 又亲自用银签,从母亲给的那个小瓷瓶里挑出不少香膏,放进床头的鎏金瑞兽熏炉。 这“绕情丝”,果然是神物。刚刚只点燃了片刻,她自己都觉得浑身发软,心底升起一股难言的渴望。 “夫人,这用量是不是太多了?”一旁的琼玉看着那熏炉里升腾的浓郁白烟,有些担忧地劝道,“万一……” “你懂什么?”江月婵不耐烦地打断琼玉,手下不停,又往里多加了一倍的量,“他心里惦记着那个小贱人,不多用些猛料,怎么把他的人和心都牢牢勾回来?” 很快,那股甜得发齁的香气便彻底侵占了整个屋子。 江月婵看着镜中娇媚的自己,笃定今夜之后,沈鹤鸣将为她神魂颠倒。 房门被推开时,她心头一跳,连忙柔弱无骨地迎了上去,柔软的身子不带一丝缝隙地贴进了沈鹤鸣怀里。 “夫君,你可算回来了,婵儿等了你好久。”江月婵的声音刻意模仿着她以为男人会喜欢的腔调,又软又腻。 沈鹤鸣一进屋子,就被这股浓郁的甜香冲得微不可查地偏了下头。 他垂眸看着怀里这个主动投怀送抱、衣着暴露的女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没有立刻推开她。 他垂眸看着江月婵,伸手勾起她一缕鬓发,放在鼻尖轻嗅。 “好香。”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让江月婵一阵战栗。 看来母亲的法子果然管用! 江月婵更大胆地将脸颊在沈鹤鸣的外袍上轻轻蹭了蹭:“是母亲特意为我寻的熏香,夫君若是喜欢,我以后日日都点上。” “好啊。”沈鹤鸣笑了,他捏住江月婵的下巴,指腹在她娇嫩的皮肤上摩挲,语气玩味,“夫人今日真是格外动人。” “父亲今日还特意嘱咐我,说我既然嫁给了夫君,便要一心一意地侍奉,早日为王府开枝散叶。”江月婵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将自己父亲抬了出来。 既是表忠心,也是在提醒沈鹤鸣,她背后的将军府和他已经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江月婵话音刚落,便感觉沈鹤鸣抚摸她脸颊的动作停住了。 “你父亲?”沈鹤鸣的笑意加深,“他倒是对你期望很高。” “那夫君今夜,可愿让婵儿好好伺候?”江月婵被他看得心驰神荡,完全没察觉到沈鹤鸣眼中的冷意,大胆地踮起脚尖,想要去吻他的唇。 沈鹤鸣微微侧头,让江月婵吻了个空,只亲在了他的下颌。 他顺势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那张铺着大红锦被的床。 江月婵发出一声惊喜的低呼,双手紧紧勾住他的脖子,整个人都沉浸在即将得偿所愿的狂喜之中。 她被轻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上,男人高大的身影随之覆了上来,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 “夫君……”她闭上眼,睫毛轻颤,等待着那个期待已久的吻。 然而,等来的却不是吻。 江月婵眼前的烛火猛地一晃,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沈鹤鸣面无表情地看着身下昏死过去的女人,眼中的嘲弄与厌恶再也懒得遮掩。 他像拎一只破布娃娃似的,将江月婵的衣衫扯得凌乱不堪,又抓起她的纱衣用力一撕,刺啦一声,那薄薄的纱衣便破开一个大口子,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又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面不改色地在江月婵的掌心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将渗出的血珠随意地蹭在床单和她的腿间。 随即,沈鹤鸣将床榻弄得一片狼藉,这才将江月婵裹进被子里,毫不怜惜地踹到了床的内侧。 做完这一切,他脱下自己的外袍,随手扔在床尾的脚踏上。 新妇回门,夫妻圆房。这下,该给将军府的“体面”,都有了。 沈鹤鸣站在床边,心里却没有半分快意,反而涌上一股暴戾的空虚。 江月婵和他那个自以为是的爹一样,以为给了自己一点权势,就能让自己乖乖听话了。 沈鹤鸣出了薄汗,只觉得身上莫名燥热,闭上眼就是夜市里琳琅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这种,“生来不详”的人,最憎恶这种感觉。 他要亲手试试,那点可怜的喜欢,究竟是真是假。 若她的喜欢如此不堪一击,那便证明,琳琅与这江月婵根本没有什么不同,一切温情都只是虚假的泡影,不值得他半分留恋。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画屏和小桃进来伺候时,看到的就是焕然一新的琳琅。 她换上了一件素雅的秋香色褙子,长发用一根碧玉簪松松挽起,脸上未施脂粉,比前几日更多了几分清冷沉静。 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的眸子,此刻清澈见底,没有半分缱绻情意。 院子里就传来了细微动静,祝嬷嬷领着几个小丫鬟,端着热水和漱口用具,脚步匆匆地往江月婵的屋子去了。其中一个小丫鬟许是新来的,嘴碎,压低了声音跟同伴嘀咕:“总算是圆房了,这下新夫人该扬眉吐气了。” 那声音正好飘进屋里。画屏和小桃的脸色瞬间担忧地看向琳琅。 琳琅却像是没听见,拿起妆台上一把小巧的银梳,不紧不慢地梳理着发尾。 琳琅去给江月婵请安时,沈鹤鸣正好从房里走出来。 男人换了一身清爽的常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眉宇间的疲惫一扫而空,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瞧着神清气爽,餍足至极。 他经过琳琅身边,脚步未停,目不斜视。 二人像是从未见过。 那一瞬间,琳琅觉得心中最后一点余温,也被这漠然的眼神彻底浇灭了。 而江月婵醒来时,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一阵诡异的酸痛。她看着一片狼藉的床铺和身边空荡荡的位置,脸上立刻泛起得意的红晕。 床榻间凌乱的褶皱,还有枕边眼熟的、属于沈鹤鸣的外袍,都明晃晃地昭示着昨夜发生过什么。 她昨夜点了母亲给的“绕情丝”,又喝了酒,满心欢喜地等着沈鹤鸣。 她记得他来了,甚至记得他将自己压在身下时,那滚烫的呼吸……可后面的事,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就像是喝断了片,脑子里一片空白。 “夫人,您醒了?”琼玉端着水盆进来,一见床上的情形,脸上立刻堆满了喜色,“恭喜夫人,贺喜夫人!您总算是……” 江月婵下意识检查自己的身体,脖子上和腿间,都留下了不少暧昧的青紫痕迹。 “公子是什么时候走的?”江月婵心底还是升起一丝不安,这过程也太模糊了。 “回夫人,公子刚起身,走的时候还特意吩咐,让您多睡会儿,不必去给王妃请安了。”琼玉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收拾床铺,当她看到锦被上的暗红时,更是喜不自胜,“夫人您看!” 江月婵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心头大定。 是了,一定是“绕情丝”的药效太猛,加上她自己为了壮胆喝了酒,才会什么都不记得。过程不重要,结果是好的就行! 她立刻将那点不安抛到脑后。她终于是沈鹤鸣名正言顺的妻子了! “那个贱人呢?”江月婵一边让琼玉给她梳头,一边得意地问道,“她来请安了吗?” “回夫人,琳琅一大早就来了,一直在外面候着呢。” “哦?让她候着。”江月婵慢条斯理地描着眉,享受着这一刻,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才懒洋洋地开口,“让她进来吧。” 她倒要看看,从今天起,琳琅还怎么跟她斗! 第三十一章 他似乎真的腻了 江月婵忍着身上的酸痛,由着琼玉伺候她梳洗。 她对着镜子,仔细端详着自己脖颈上的青紫痕迹,脸上不由泛起一阵滚烫。 虽然过程模糊,但这些痕迹是最好的证明。 江月婵换上一身颜色鲜亮、最能衬她肤色的石榴红长裙,又特意挑了一支流苏步摇,随着她的动作,流苏轻轻摇曳,映得她整个人神采飞扬。 院里的丫鬟婆子们走路都带风,眉梢眼角尽是得意。谁不知道,昨夜长公子歇在了新夫人的房里,一直到天亮才走。 夫妻二人恩爱缠绵,羡煞旁人。 “来了?”江月婵从菱花镜里看到琳琅身影,声音都比往日甜润了几分,带着慵懒的炫耀。 琳琅款步而入,屈膝行礼,垂着头,看不清神色:“给夫人请安。” “起来吧。”江月婵转过身,目光落在琳琅身上,细细打量。 她今日穿得素净,脸上也未施脂粉,瞧着倒有几分憔悴,却更衬得那双眼睛黑白分明。 江月婵的心情极好,连带着看琳琅都顺眼了几分。 “妹妹倒真是懂事,晨昏定省未曾迟过,”江月婵笑了,“昨夜夫君歇在我这里,闹得有些晚了,今儿起得迟了些,妹妹莫怪。” 然而,琳琅只是柔柔一笑,仿佛没听出江月婵话里的讥讽:“是奴婢来早了,扰了夫人清静才是。夫人伺候公子一夜,想必是累着了,正该好好歇息。” 一拳打在棉花上,江月婵心里说不出的憋闷。 这个贱人,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不该是嫉妒得发狂,或者至少也该白了脸吗? 江月婵端起琼玉奉上的冰糖燕窝,用银勺撇了撇浮沫,懒洋洋地又补了一句:“说起来,昨夜夫君还提起你了。” 这话成功让琳琅的动作顿了一顿。 江月婵见状,心中大为得意,继续道:“他说你到底是个玩意儿,偶尔尝个新鲜也就罢了,这正经的饭,终究还是要回屋里吃的。” “他还说,往后夜里不必你伺候了,白天好好学学怎么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奴才。” 琼玉在一旁捂嘴轻笑,附和道:“可不是嘛!夫人是大家贵女,知书达理,哪是那些野路子出身的狐媚子能比的?” “下作手段勾来的恩宠,终究是镜花水月,哪比得上夫人与公子举案齐眉,正经嫡妻的福分!” 琳琅垂着头,听着这些刺耳的话,心中一片冰冷。 想起那个在她耳边喘息、在她身上留下痕迹的男人,转头就对另一个女人说出这般凉薄的话,心中只剩一片讽刺。 但她面上依旧顺从地应了声:“夫人教训的是,奴婢谨记。” 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彻底点燃了江月婵的怒火。 江月婵将喝了两口的燕窝粥往前一推,发出一声轻快的笑。 “呵,瞧我,都忘了正事。念着你从前替我‘分忧’,把长公子伺候得很好,我这个做主母的,总得赏你点什么。”她说着,对琼玉使了个眼色,“来,把我这碗吃剩的燕窝粥,还有这些点心,赏给琳琅。让她也尝尝主子的吃食是什么滋味,别总惦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琼玉立刻会意,将那半碗燕窝连着几碟精致且江月婵吃过一两口的点心放在托盘上,趾高气扬地端到琳琅面前:“还不快跪下,谢谢夫人赏赐?” 琳琅抬起眼,静静地看着托盘里那半碗残羹。 那碗边上还留着江月婵唇上的口脂印,格外刺眼。 琳琅深吸一口气,再次缓缓跪下,叩首谢恩,双手平稳地接过了托盘:“奴婢,谢夫人赏赐。” “往后好好当差,别动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你是聪明人,该知道这院子里,谁才是你的主子。”江月婵终于在琳琅脸上看到了一丝恭顺,心里的郁气散去大半。 “对了,”江月婵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换上一副当家主母的派头,“昨日我看的账本,琼玉再过去和祝嬷嬷理理账,我瞧着那笔‘东篱采菊费’,总觉得不对劲。鹤鸣不是那种喜好男风之人,想来是底下管事做了假账,欺上瞒下。” 这是在示威了。 她江月婵不仅得到了沈鹤鸣的人,更要接管他的一切,并且,她“相信”自己的夫君。 而走出院门的琳琅,脸上的柔顺瞬间褪去。 她看了一眼托盘里那碗微凉的燕窝,将托盘递给身边的小桃,“去小厨房,把粥热一热,点心摆好。然后,给长公子送去。” 小桃大惊失色:“姑娘!这是夫人吃剩的……” “我当然知道。”琳琅打断她,“就因为是她吃剩的,才要送去。就说,是我感念夫人赏赐,不敢独享,特意与公子同分。” 沈鹤鸣一连几日都没再踏足东厢房。 他似乎真的腻了,白日里不是宿在书房,便是歇在江月婵那里。 整个院的风向都变了,下人们见着江月婵和琼玉,都比往日里恭敬了许多。 而东厢房,则渐渐冷清下来。 琳琅手上的伤已经结痂,脱落后留下粉色的新肉,脖颈间的暧昧痕迹也早已消散。她好像又变回了那个素净沉稳的丫鬟,只是眉宇间,比从前更多了几分冷意。 江月婵的日子过得无比舒心。 虽然沈鹤鸣对她依旧算不上热络,但至少会踏进她的房门。 她坚信,只要自己持之以恒地点着“绕情丝”,用母亲教的法子温柔侍奉,这个男人迟早会离不开她。 唯一让她不爽的,就是晚上的记忆始终是片空白,让她在人前炫耀时,总觉得有些底气不足。 琳琅算着日子,前世的今天,二小姐沈玉灵会特意来向江月婵炫耀百花宴的请柬。 前世整个敦亲王府只有这一张请柬,金贵得很,江月婵气的摔了无数名贵茶盏,账本上的数目现在琳琅都能回忆起来。 琳琅算准了时辰,特意挑在沈玉灵快到的时候,端着一碗亲手做的汤羹,往江月婵的院子走去。 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江月婵和琼玉的笑声。 江月婵正在房里试戴一套新送来的珍珠头面,琼玉在一旁奉承。 “夫人可真好看!” 琳琅调整了一下脸上的神情,迈步而入,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带着恰如其分的羡慕:“这套头面华贵非凡,也只有夫人的身份和容貌才压得住。” 又微微一笑,将诱饵抛了出去。“若能在宫里的百花宴上露个面,定能艳压群芳,叫满京城的贵女都黯然失色。” “百花宴?”江月婵果然被勾起了兴趣。 第三十二章 大哥就是太疼嫂嫂了(票多加更 琼玉不满地瞪了琳琅一眼,抢着说道:“庆贺番邦来朝,皇后娘娘特意在御花园设了百花宴,二小姐三小姐都去呢!您是王府长媳,按理说也该去的。” 江月婵当然想去。 这可是她嫁入敦亲王府后,第一次能在京中贵妇圈里正式亮相的绝佳机会。 只要一想到自己能以王府长媳的身份,在那些以往只能仰望的贵女面前大放异彩,她的心就一阵火热。 可一想到这事得主动去求沈鹤鸣,那股火热又被一盆冷水浇下,心里顿时有些发怵。 那个男人,实在太难捉摸,也太难取悦。 “再说吧。”江月婵含糊地应了一句,兴致缺缺地将那套华贵的头面放回锦盒里。 琳琅只等着沈玉灵过来,自己再助攻两句,江月婵定会想办法去上百花宴。她比谁都清楚,对江月婵来说,面子大过天。 果然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门外一个小丫鬟快步走了进来,屈膝禀报道:“夫人,二小姐来了。” 江月婵一愣,随即立刻换上了身为长嫂的端庄笑容,理了理衣襟。 “快请。”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已经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 沈玉灵穿着一身秋水碧的蹙金双层广袖,裙摆上用银线绣着大朵的缠枝莲,行走间流光溢彩。 头上戴着一套莹润的南珠头面,颗颗饱满圆润,衬得一张小脸格外雪白。 沈玉灵长得和侧妃有七分像,都是那种端庄有余、亲和不足的长相,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挥之不去的轻慢。 “给二小姐请安。”屋里所有人都跪了下去,琳琅也垂首敛目,退到一边。 “起来吧。”沈玉灵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月婵身上,“嫂嫂。” “妹妹快坐。”江月婵热情地迎上去,想去拉她的手,以示亲近。 沈玉灵却不着痕迹地侧了半个身子,避开了江月婵的手。 江月婵的笑容变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唤琼玉去给二小姐拿早就备好的见面礼,又引着沈玉灵往铺着软垫的榻上坐。 沈玉灵瞥了一眼那崭新的锦缎坐垫,从袖中取出一块绣着幽兰的白丝帕,在垫子上不轻不重地扫了扫,仿佛上面有什么脏东西。 做完这一切,她才将那丝帕递给自己的丫鬟,自己则堪堪沾了个边儿坐下。 江月婵连装出来的亲热都懒得维持了,在旁边坐下,冷冷吩咐道:“给二小姐上茶。” 琳琅端着茶盘上前,恭敬地将茶盏奉上。 沈玉灵掀开茶盖闻了闻,眉头便蹙了起来:“嫂嫂这里,怎么还在用今年的雨前龙井?” “我院里上个月就换成武夷山的大红袍了。大哥也真是,对嫂嫂太不细心了。” 不等江月婵想好如何体面地回应,琳琅便低声回话:“回二小姐,您有所不知。夫人刚接管中馈,账目繁杂,生怕有一丝一毫的错漏,日日核对到深夜,这才没顾上更换院里的用度。” “夫人说,凡事总要先紧着公中的开销,咱们自己院里的,晚一些不要紧。想来等夫人理顺了,咱们院里的东西自然都会换成最好的。” 这话听着是为江月婵解围。 但沈玉灵心里估计会坐实了江月婵这个新主母“有名无实”的猜测。 沈玉灵轻蔑地瞥了琳琅一眼,没说话,只将茶盏放到了一边,显然是没兴趣再碰。 “说起来,”沈玉灵终于进入了正题,她故作好奇地看向江月婵,“过几日的百花宴,嫂嫂可想好穿什么衣裳了?我正为这事烦恼呢。” “呀!瞧我这记性,大哥许是还没跟你提吧?” 她捂着嘴,一副说漏了嘴的模样,“这请柬前几日就送到府里了,我还以为大哥早就同嫂嫂说了呢。” 江月婵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脸上还维持着笑:“夫君还未与我提过此事,许是觉得我身子初愈,不宜劳累。” “大哥就是太疼嫂嫂了。”沈玉灵轻笑一声,“不过这百花宴非同一般,京中但凡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去。嫂嫂是王府新妇,若是不去,外面的人还不知要怎么编排呢。到时候丢的,可是整个王府的脸面。” 沈玉灵这话说得恳切,句句都是为了江月婵和王府着想。 可听在江月婵耳朵里,却句句都是在说她这个长媳不受重视,连个宴会都去不了。 一直垂首站在一旁的琳琅,将二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她就知道,沈玉灵这种人,最喜欢拿身份压人,最爱看别人为难。 是时候,再添一把猛火了。 琳琅故作憧憬地插话:“奴婢斗胆多句嘴,听闻这次安乐公主也会去百花宴呢。” 安乐公主! 这四个字一出,沈玉灵的眼睛都亮了,她立刻抓住江月婵的手,态度瞬间亲热得像是亲姐妹。 “对对对!嫂嫂,你可一定得跟大哥说说!安乐公主一直说想见见大哥的新妇呢。” “安乐公主可是皇上最疼爱的女儿,若是能得她的青眼和她相识,往后在京中走动也方便许多。” 琳琅看着江月婵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心中了然。 鱼儿上钩了。 安乐公主可是真正的金枝玉叶,是江月婵从前想见都见不到的人物。 如果能和公主搭上话…… “妹妹说的是,是我疏忽了。”江月婵反握住沈玉灵的手,“多谢妹妹提醒,我晚些就跟夫君说。” 沈玉灵眼底的轻蔑一闪而过,又开始炫耀:“为了这百花宴,侧妃特意请了宫里的绣娘,给我赶制了一件金雀羽衣,上面拿捻金线绣了一百只孔雀翎,说是能在日光下变幻出七彩的光晕。可惜工期赶,明日才能送到,到时来请嫂嫂品鉴一二。” 江月婵又强撑着赔笑了好几句,才终于送走了这位虚情假意的“好妹妹”。 人一走,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 一想到沈玉灵口中的“金雀羽衣”,只觉得这套头面廉价了不少。 “夫人……”琼玉看江月婵脸色难看。 “不过是个宴会,”琼玉壮着胆子,想凑趣讨好,“您是王府长媳,想去还不是一句话的事?长公子还能不依着您?” 一句话的事?说得轻巧。 这几日沈鹤鸣虽然会宿在她房里,可两人之间总隔着什么。 沈鹤鸣对她算不上坏,却也绝不是好。她用尽了母亲教的那些温柔手段,他照单全收,却从未给过她想要的温情。 江月婵猛地一挥手,将桌上的头面连同锦盒一起狠狠扫落在地! 琳琅静静地站在角落,看着这意料之中的一幕,唇角勾起。 第三十三章 只接待有缘人 “夫人!”琼玉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下去,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些散落的珠子。 琳琅静静立在角落,看着这一地狼藉和主仆二人的丑态。 只想起自己前世也要这般日日哄着江月婵,一面要应付她的喜怒无常,一面还要管理着偌大的王府,心力交瘁,真是苦不堪言。 江月婵哭闹了一阵,琼玉手忙脚乱地哄了半天,嗓子都快说哑了。 过了许久,江月婵的哭声渐歇,琼玉才白着一张脸,转身对着外面候着的丫鬟们厉声吩咐:“都死人一样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打水来给夫人净面!再去小厨房,炖一盅夫人最爱吃的血燕!” 丫鬟们连忙散去。 琼玉走到琳琅面前,眼神里满是警告:“你可真是个扫把星!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二小姐在的时候你过来,安的什么心?是不是就想看夫人出丑,好让你在公子面前卖乖得意?” “姐姐说什么,我听不懂。”琳琅柔柔地开口,“我只是想着夫人昨日辛苦,特意炖了安神的汤羹送来。谁知道那么不巧,正好碰上二小姐。姐姐若是不信,那汤羹还温在食盒里,姐姐可以亲自查验。” 她这副柔顺无害的模样,偏偏让琼玉一口气堵在胸口发作不得。她还真不敢拿琳琅怎么样,谁知道那个喜怒无常的长公子,什么时候又会想起这个狐媚子? “哼!你最好安分点!”琼玉只能撂下一句不痛不痒的狠话。 屋子里,江月婵已经重新在妆台前坐下,她看着镜中自己哭得红肿的眼,恨恨地一咬牙。 “娘说得对,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我要去百花宴。不但要去,我还要做最耀眼的那个!” 她不能输给沈玉灵,更不能让那个只闻其名的安乐公主小瞧了她! 琳琅从江月婵房里出来,刚走到廊下,晚风带着凉意拂过,她下意识拢了拢衣襟,脚步便是一顿。 沈鹤鸣一身玄青色长袍,静静地站在院中树的阴影里,月光透过叶隙落在他肩上,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肤色更添了几分清冷疏离。 男人脸上带着倦容,也不知是刚从外面回来,还是已经在这里站了许久。 他的视线落在廊外那片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树叶上,但琳琅心头一紧,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是在等她。 琳琅稳住心神,上前屈膝,福了一礼:“给公子请安。” 男人这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琳琅身上,在她略显消瘦的下颌上停顿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瘦了。” 琳琅的心猛地漏跳一拍,她垂下眼帘:“奴婢谢公子关心。” 他“嗯”了一声,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将视线移开,径直从她身侧走过。 琳琅缓缓直起身子。 她心里的确别扭得厉害,想着冷静几日再凑过去。就算是把取悦沈鹤鸣当成一件差事,也该容她有喘口气的时候。 沈鹤鸣贵为长公子,事务繁多,怎么可能真的注意到她这个通房丫鬟是不是瘦了。 屋里很快传来江月婵故作娇柔的声音:“夫君回来了?婵儿正想找你商量件事呢。” 琳琅收回思绪,脚步轻缓地往东厢房走去。 画屏和小桃已经在屋里点了灯。见琳琅回来,小桃连忙迎上前:“姑娘,晚膳给您留着呢,还是热的。” “不必了。”琳琅将外衫脱下,随手搭在架子上,“我没什么胃口。” 画屏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这几日琳琅吃得极少,人也瘦了一圈,偏偏脸上没有半分憔悴,反而因为瘦削,那双眼睛显得更大更亮。 “去打盆热水来,我要沐浴。”琳琅在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目光落在妆台角落那件尚未完工的秋裳上。 给沈鹤鸣绣的,就差最后几针了。 她拿起针线,指尖翻飞,神情专注。 必须尽快赶出来,了结一桩事,才能更好地谋划下一桩。 内室里,沈鹤鸣和江月婵一起用晚膳,气氛却有些尴尬。 “夫君,过几日的百花宴,您能不能带我去?”江月婵挨着沈鹤鸣坐下,小心翼翼地拉着他的衣袖。 “不去。”沈鹤鸣没有丝毫犹豫,夹了一筷子青菜,手腕一动,便不着痕迹地拂开了江月婵的手。 “为什么?”江月婵没想到他拒绝得这么干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我是王府长媳,这种场合我不出面,岂不是让旁人看了笑话!” “那你去。”沈鹤鸣吃了一口,“请柬在府中,腿在你身上,谁拦着你了?” 江月婵噎住。她当然知道,请柬是送到王府的,正常肯定是王妃带着两个庶女出席,若是沈鹤鸣不开口带她,她一个新妇自己跑去,跟那些没名没分想攀高枝的有什么区别? “夫君……”她深吸一口气,将火气压下去,换上泫然欲泣的表情,“妹妹们都去,就我不去,外面的人会怎么说?他们会说夫君不喜我,说我在王府不受重视。婵儿受些委屈没什么,可丢的是夫君你的脸面啊。” 沈鹤鸣终于把筷子放下了。 他掀起眼皮看了江月婵一眼:“你想去就直说,何必拐弯抹角,扯上我?” 江月婵被他看得心虚,却还要硬着头皮道:“我就是想去见见世面,也想陪在夫君身边。” 沈鹤鸣没说话,只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久到江月婵脸上的委屈都快挂不住了。 “食不言。” 说完,沈鹤鸣便再也不看她一眼,自顾自地用完了膳。 次日一早,琳琅照常去给江月婵请安。 江月婵正喜滋滋地挑着去百花宴要穿的衣裳,看见琳琅进来,脸上的笑容更盛,仿佛昨夜的难堪从未发生过:“琳琅来得正好,你帮我看看,这几件衣裳哪件更好?” 琳琅上前,目光在那几件华服上扫过。 “夫人天生丽质,穿哪件都好看。”琳琅垂眸道,“只是……” “只是什么?” “听闻安乐公主也会出席百花宴,公主殿下身份尊贵,品味不凡。夫人这几件衣裳虽好,却都是京中常见的款式。到时候若是与旁人撞了衫,或是显得不够出挑,恐怕……” 江月婵一怔,对啊,她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她要比的可不止是沈玉灵! “那你说,我该穿什么?”她急切地问道。 “夫人,您看看这些料子。”琼玉从箱笼里翻出几匹锦缎,“这些都是前几日从江南运来的,还没来得及做成衣裳。” 江月婵随手一摸,眉头就皱了起来:“太普通了。” “可这已经是库房里最好的料子了。”琼玉小声说,“您看这匹月白色的,上面还织着暗纹呢。” “暗纹?”江月婵想起沈玉灵那副炫耀的嘴脸,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冷笑道:“你让我穿这种寡淡的料子去,是想让我在安乐公主和满京城的贵妇面前丢人现眼吗?” 琼玉吓得立刻噤声。 江月婵心烦意乱地在屋里踱步:“她有金雀羽衣,本夫人就要穿云锦霞帔,她有南珠头面,本夫人就要戴东海明珠,我要去城里最大的绸缎庄子挑料子。” 琼玉面露难色:“夫人,这不合规矩。王府的衣料都是定制的,从不去外面的铺子。” “规矩?”江月婵冷笑,“我难道连件衣裳都做不了主?” “夫人息怒,奴婢不是这个意思!”琼玉眼珠一转,连忙凑上前,压低声音献策,“是奴婢糊涂了。不如这样,让奴婢去打听打听,哪家绸缎庄子和首饰铺子最好。奴婢拿着银子去,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记在王府的账上,谁也查不到。如此一来,既能让您风光赴宴,又不会落人口实。” 只要把夫人哄高兴了,这采买的银子里,能刮下多少油水……琼玉的心砰砰直跳。 江月婵意动了,这法子确实好。但她还是瞥了琼玉一眼,一脸嫌弃:“你去?你懂什么好坏?买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回来,岂不更丢人?” 看这主仆两个没什么好主意,琳琅知道时机到了。她适时地递话:“奴婢听闻,城南有家云裳坊,从不轻易开门迎客。” “那里的掌柜脾气古怪,与宫里的尚功局有些渊源,店里的料子都是独一份的,有些甚至是宫里流出来的贡品织造,或是失传的技艺所制,寻常人见都见不到。” “许多不方便在外面采买的贵人,都暗中与他们家来往。只是那里的东西要价极高,而且,只接待有缘人。” 第三十四章 万一盖过了公主的风头 江月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能用钱解决的事,那都不叫事。 琳琅像是没看到她的兴奋,反而故作担忧地压低了声音:“特别是那家店规矩大得很,讲究什么眼缘和身份。寻常人别说买东西,就是想进那道门都难如登天。而且他们家工期长,现在去做,也不知道还赶不赶得上百花宴。” 这些信息,是她前世耗费无数心血才摸清的京城秘辛,绝对精准地踩在江月婵的虚荣心上。 “来不及也要来得及!”江月婵心中那股攀比的火焰被彻底点燃。 越是难得,她越是要得到!“你既然知道,想必有门路?” 琳琅面露为难之色:“奴婢人微言轻,只是听闻,不敢保证……” “够了!”江月婵打断她,直接下令,“废话少说,你现在就带路,跟我走一趟。我今天倒要亲眼看看,京城里还有什么店,敢不给敦亲王府的面子!” “夫人,这不合规矩啊,您亲自出门……”琼玉在一旁劝道。 “长公子宠爱夫人,夫人身体刚好,出门散散心,想来不碍事的。”琳琅轻飘飘的一句话,堵住了琼玉的嘴。 江月婵果然不耐烦地瞪了琼玉一眼,“你若是不去就在房里呆着!琳琅,你眼光好,跟我去,正好帮我掌掌眼。” “奴婢遵命。”琳琅低下头,掩去唇边的笑意。 几人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沈玉莹提着个食盒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她的贴身丫鬟小翠。 “大嫂!”沈玉莹看到江月婵,脸上露出笑容,“我正要来找你呢。” 江月婵因着沈玉灵的事,对这位排行第三的庶妹也并无好感,只从鼻子里淡淡地“嗯”了一声:“三妹妹有事?” “我让厨房做了些燕窝糕,特意给大嫂送来尝尝。”沈玉莹说着,亲热地将食盒递给琼玉,“大嫂身子才好,要多补补。” 江月婵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 “对了,”沈玉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大嫂去百花宴的衣裳可备好了?我娘那里前儿得了几匹上好的云锦,正说要给我裁衣。若是大嫂来不及,不如先匀一匹给大嫂应急?” 云锦? 江月婵的眼睛亮了一下,她之前可没少跟沈鹤鸣暗示,想要王府库里的云锦,没想到兰姨娘那里竟然有!但转念一想,一个姨娘能有什么顶尖货色?怕不是拿出来寒碜人的。 “这怎么好意思?”她嘴上客气着,神色已然冷淡下来。 “一家人,大嫂千万别客气。”沈玉莹笑得更甜了,“我这就去跟娘说,让她差人把最好的那匹天青色云锦给您送来!” 说完,沈玉莹行了个礼,便轻快地转身走了。 “夫人,这位三小姐人还真不错。”琼玉捧着食盒,小声说。 江月婵却冷哼一声,看着沈玉莹远去的背影,一脸不屑:“一个姨娘养的,能有什么好东西?不过是借花献佛,收买人心罢了。她那点云锦,也好意思拿到我面前来显摆?她越是这么说,我越不能让她看扁了!我马上就要去云裳坊挑独一无二的料子,岂会看得上她那点东西。” “到时候东西送来了,你直接登记入库,别拿出来碍眼。” 说完,江月婵头也不回地朝府外走去。 敦亲王府的马车算不上招摇,但从车厢里下来的江月婵派头十足,引得街边行人频频侧目。 云裳坊坐落在城南一处僻静的巷子里,巷口的老槐树下只有几个孩童在玩闹。坊门连个像样的匾额都没有,只在门楣上挂着一块半旧的乌木牌子,刻着两个模糊的字。若不是特意寻来,只怕会当成寻常人家。 琼玉看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小门,心里直犯嘀咕:“夫人,这地方靠谱吗?瞧着还没咱们府里下人的院门气派。” 江月婵也有些迟疑,这跟她想象中车水马龙的顶级绸缎庄相去甚远。 琳琅上前一步,不急不缓地在兽面门环上叩了三下,两轻一重,极有章法。 等了半晌,门开了条缝,一个小伙计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番:“我们这儿不做生意。” 说着,门就要关上。 “放肆!”琼玉立刻上前一步,叉着腰呵斥,“你可知我们夫人是谁?敦亲王府的长媳也敢拦在门外,你好大的胆子!” 那伙计被她一喝,非但没怕,反而翻了个白眼,手里的门关得更快了:“什么王府张府的,我们掌柜说了,今儿心情不好,不见客!” “你!” 江月婵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还从未受过这等怠慢。 眼看那门就要彻底合上,琳琅忽然柔声开口:“这位小哥请留步。我们并非来强买强卖,只是听闻秦掌柜手上有一批蜀中新贡的晚霞锦,我家夫人心慕不已,特来求购一匹。若是掌柜的不方便,我们改日再来便是,不敢叨扰。” 那伙计关门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狐疑地从门缝里重新打量了琳琅一眼,“晚霞锦”是坊里刚到的新料,除了几个老主顾,外面根本没人知道。这小丫鬟是怎么晓得的? “等着。”伙计扔下两个字,把门又关上了。 琼玉不服气地跺脚:“姑娘,你跟他们客气什么!直接让人把门砸开就是了!” 琳琅垂下眼:“夫人,越是奇货可居,越是有自己的规矩。若是闹将起来,传出去反而失了咱们王府的体面。” 江月婵听了这话,心里的火气才压下去几分。 说得对,跟一个下人置气,平白掉了身价。她倒要看看,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宝贝,敢这么大的架子。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那扇门才再次打开。这次,伙计的态度恭敬了不少:“我们掌柜的有请。” 三人跟着伙计穿过庭院进到内堂。 堂内陈设雅致,一排排紫檀木架上只零星地挂着几匹料子。 一个年过四十,身着素色长衫,略有些丰腴的妇人迎了上来,正是秦掌柜。 江月婵端着架子,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琳琅抢先一步上前福了一礼:“道听途说,扰了掌柜的清静。我家夫人即将赴宫中百花宴,想寻一身与众不同的衣裳,这才冒昧前来。” 妇人目光在琳琅身上转了一圈,闪过一丝讶异,又落到江月婵身上。 “掌柜的好大的架子!”江月婵见掌柜不卑不亢,心中愈发不快,“本夫人倒要看看,你这里的料子究竟有多金贵!” 秦掌柜笑吟吟地上前,也不恼,随手拂过一匹料子介绍道: “这匹软烟罗,薄如蝉翼,轻若无物,乃是用天山雪蚕丝所织,一匹料子只得三两重。做成衣裳穿在身上,若有似无,最是考验身段风流。” 江月婵伸手一摸,那触感果然如云似雾,心中一动。 “这匹织金缎,是从波斯传来的手艺,金线乃是真金抽丝,在烛火下看,比金子还打眼。” 江月婵看了看,觉得太过招摇,俗气了。 秦掌柜见她神色,嘴角勾起,这才让伙计打开了最里面的一个紫檀木盒。 “这匹,便是夫人想寻的晚霞锦。” 锦盒打开的瞬间,满室仿佛都亮了一瞬。 那是一匹杏黄为底的锦缎,织入了无数极细的朱红丝线,随着光线流转,竟真的变幻出从橙黄到绯红的绚烂光泽,仿佛傍晚天边最瑰丽的那一抹云霞,被生生裁剪了下来,捧在了眼前。 秦掌柜一脸得意,“这料子,寻常绣娘不敢动手,稍有不慎便会毁了光泽。只有宫里出来的老供奉,才配动这针线。” 江月婵的眼睛彻底直了。 金雀羽衣?沈玉莹那点可怜的云锦?和这匹晚霞锦根本没法比! 琳琅低眉敛目,心中却想起另一件事。前世,她也曾来过这里替沈鹤鸣来取一件用南海鲛绡和雪域冰蚕丝织就的软甲内衬,那东西,比这晚霞锦还要珍贵万分。 “这料子,我要了!”江月婵脱口而出,“开个价吧。” 秦掌柜闻言,笑了笑,慢条斯理地将锦盒盖上。 江月婵秀美一挑:“你什么意思?你是不相信本夫人付不起钱吗?” 秦掌柜摇着头,语气温和:“夫人误会了。只是此物太过珍贵,需得人与衣合一,方能尽显其美。我瞧夫人,贵气是有了,但眉宇间锐气太盛,步履间略显急躁,怕是与这晚霞锦的意境不符,反而会被衣裳的华光压了人,落了下乘。” 这话说得,比直接骂江月婵土包子还难听。 江月婵指着秦掌柜的鼻子:“你敢说我撑不起来?好!今天这料子,你说多少钱,我都要了!我若是不把它穿去百花宴,我就不姓江!” 琳琅在一旁适时地“劝”道:“夫人息怒,掌柜的也是为了您好。这料子瞧着是好,可也太扎眼了些,万一盖过了公主的风头,恐招来祸事……” 第三十五章 必须把男人牢牢抓在手里(加更 琳琅这句劝,听在江月婵耳朵里无异于火上浇油。 “你懂什么!”江月婵一把将琳琅推了个趔趄,双眼发亮地盯着那匹晚霞锦,“我就是要这匹料子!秦掌柜,你开个价,这京城还没有我江月婵配不上的东西!” 秦掌柜脸上的笑容不变,那双精明的眼睛在江月婵和琳琅之间打了个转,最后慢悠悠地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两黄金?”琼玉倒吸一口凉气,这个价钱,已经够在京城买一处不错的宅子了。 秦掌柜摇了摇头,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是五千两黄金。这还只是料子的价钱。” “什么?!你怎么不去抢!”江月婵也惊得倒退一步。 秦掌柜也不生气,只是爱惜地抚摸着锦盒的边缘,“夫人说笑了,这晚霞锦所用的朱红丝线,乃是浸染了千年血珊瑚磨成的粉末,七蒸七染,九晾九晒,方得这一缕流光。整匹料子,耗费了三十个顶尖绣娘整整一年的心血。” 江月婵的心蹦蹦直跳。 五千两黄金!这几乎是她母亲给她的全部压箱底的私房钱了!那笔钱本是她日后傍身立足的底气,是她最后的退路! 可越是这样,她就越觉得这匹料子非弄到手不可。 这已经不是一件衣裳了,这是她的脸面,是她压过沈玉灵、压过一众贵女在百花宴上的唯一武器! “好!五千两就五千两!”江月婵咬着牙,“我不仅要这料子,还要你们最好的师傅,三天之内,必须把衣裳给我做出来!” 秦掌柜面露难色:“夫人,三天……实在是太赶了。这晚霞锦金贵,动一针一线都得小心翼翼。您若要得这么急,就得让三位宫里出来的供奉同时动手,不眠不休地赶工。这加急的工钱至少也得一千两黄金。” 六千两黄金! 江月婵的脸一下全白了,心在滴血,但众目睽睽之下,她不能退,退了就是承认自己不行,承认自己被秦掌柜看扁了! 她猛地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通体翠绿、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这是定金,至少值两千两黄金!三天之内,我要看到衣裳!剩下的银子,取衣裳的时候一并付清!琼玉,把我的尺寸报给掌柜!” 琼玉在一旁急得直冒汗,几次想开口,都被江月婵凌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琳琅垂首站在一旁,仿佛被这天价惊得不敢出声。 成了。 江月婵的嫁妆丰厚,但那都是明面上的东西,动用需要记账。这六千两黄金,必然要从她母亲给的私房钱里出,是她自己的小金库。 足以将她的老底彻底掏空,往后很长一段时间,这位眼高于顶的新夫人,都得夹着尾巴做人了。 秦掌柜验过镯子,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亲自将她们送到门口。 临出门时,琳琅走在最后。秦掌柜将一张小小的、折叠起来的纸笺塞进她手里,压低声音道:“姑娘好手段,一捧一踩,便让这位夫人心甘情愿地入了局。” “你绝非池中之物,这东西你且收好。”秦掌柜顿了顿,意有所指,“这是我们云裳坊的信物,日后若有需要,可差人拿着它来寻我。任何时候,云裳坊都为姑娘开着门。” 琳琅心中微动,不动声色地将纸笺收入袖中,屈膝一福,转身跟上了江月婵的脚步。 回程的马车上,江月婵靠着软垫,闭着眼睛,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窗框。 琼玉则在一旁哭丧着脸,心疼得直抽抽:“夫人,您怎么真就买了!六千两黄金啊!那可是六千两!这都够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买一座五进的大宅子了!就为了一件衣裳……” 钱实打实地花出去了,琼玉却一点油水没捞着。 “住口!”江月婵烦躁地睁开眼,“面子是钱能衡量的吗?若我在百花宴上得了公主的青眼,到时候,别说六千两,六万两都使得!” 话虽说得豪气,可她抚摸着自己空荡荡手腕的动作,还是暴露了她的肉痛。 她的火气没处发,一转头,就看到角落里安静坐着的琳琅。 “你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琳琅抬起脸:“奴婢是在想,晚霞锦固然华美,但若首饰配得不好,反倒落了俗套。夫人压箱底的那套头面,光华内敛温润,正好能配这身衣裳。既不会抢了衣裳的风头,又能彰显您世家贵女的底蕴,那才是真正的相得益彰。” 一句话,又把江月婵的思绪拉回了对百花宴的无限憧憬之中。她立刻忘了那六千两黄金的肉痛,开始兴致勃勃地跟琳琅讨论起首饰和妆容的搭配。 马车刚到王府门口,就见沈玉莹的丫鬟小翠正等在垂花门下。见到江月婵,小翠连忙迎上来行礼:“给夫人请安。我们小姐让奴婢把云锦给您送来了。” 琼玉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匹天青色的云锦。料子确实是好料子,但在见过那流光溢彩的晚霞锦之后,这匹云锦便显得寡淡无味。 “知道了,有劳三妹妹费心。”江月婵眼皮都懒得抬,随口吩咐,“琼玉,拿去库房登记入册,赏小翠一吊钱。” 那嫌弃的语气,连小翠都听了出来,福了福身便低着头快步走了。 “夫人,您看,三小姐就是不安好心!”琼玉撇着嘴,“拿这种货色来糊弄您,这不是诚心看您笑话吗?” 江月婵冷哼一声,抚了抚自己手腕上空荡荡的地方,心中那点得意又占了上风。“随她去,井底之蛙,怎知天外有天。她那点眼界,也就只配得上这种东西了。” 而琳琅回到东厢房,屏退了画屏和小桃,才从袖中取出那张纸笺。她将纸笺凑到烛火前,看着那金印在火光下闪烁,唇角缓缓勾起。 这京城里的水,深着呢。 想要在里面游刃有余,就得多备几条船。秦掌柜是一条,而另一条更重要、更危险的船…… 琳琅将纸笺小心收好,目光又落在了妆台那件只差收尾的秋裳上。 沈鹤鸣绝不是面上那般风流纨绔,要不然怎么会贴身穿着软甲。 她不能再等了。 沈鹤鸣是她唯一的依仗,她不能任由自己这点不该有的情绪影响自己的计划。 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她都必须把沈鹤鸣牢牢抓在手里。 夜色渐深,琳琅终于将最后一针落下,仔仔细细地剪断线头,将那件袍子叠好,捧在怀里。 琳琅心里清楚,这男人是在跟她置气,也是在跟他自己较劲。 沈鹤鸣用疏远和冷漠来保护自己,同时也在试探,她这个“玩物”的底线和真心。 是时候,去哄哄这个闹脾气的小孩了。再晾下去,怕是真的要凉了。 这几日,整个王府的人都知道,长公子和新夫人如胶似漆,这位曾经得宠的琳琅姑娘,已经失了势。 护卫见了琳琅,果然伸手拦住:“公子在书房里面处理要事。” 琳琅停下脚步,也不恼,只将手里捧着的衣衫往前递了递,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劳烦大哥通传一声。天气转凉,奴婢给公子做了件新衫,放下东西,我即刻就走,绝不打扰。” 琳琅微微仰起脸,廊下的灯笼光映在她眼中,漾开一池水光,盈盈欲泣,我见犹怜。 护卫对视一眼,面露迟疑。他们也是看着琳琅姑娘如何得宠的,如今这般光景,不免有些唏嘘。其中一人正要开口说句软话,另一人却冷硬地再次伸手拦住:“姑娘还是请回吧,公子的吩咐,我们不敢不听。” 就在这时,书房里传来沈鹤鸣略带不耐的声音。 第三十六章 哄长公子要先脱衣裳 “让她进来。”沈鹤鸣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护卫闻声,立刻收回了手臂,垂首退到一旁。 琳琅抱着衣衫迈步走入书房,一股沈鹤鸣惯用的雪松香扑面而来。 书房里光线昏暗,只点着几盏烛台。宽大的书案上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显然许久未曾动过。 而另一侧的紫檀小几上,两只黑黢黢的蛐蛐正在陶罐里斗得你死我活。 沈鹤鸣就坐在那儿,却根本没看罐里的战况,只拿修长的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满脸都写着两个字:无趣。 琳琅心里那点残存的紧张顿时烟消云散。 这哪里是在处理要事,又哪里是在斗蛐蛐。 分明是在跟她,也是在跟他自己斗气。 琳琅敛去神思,将怀里那件新做的袍子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动作轻柔地展开。 月白色的暗纹云锦,在烛火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她特意选了这匹他之前赏下的料子,针脚细密,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精心绣了一圈缠枝暗纹,瞧着低调,细看却处处透着华贵。 “公子,入秋了。奴婢给您做了件新衫,您试试合不合身?”琳琅小心翼翼地凑上去,声音带着讨好。 沈鹤鸣一个眼神都没赏给琳琅,语气淡漠:“放那儿吧。” 琳琅自然是不能就这么走了。她见沈鹤鸣丝毫没有要试穿的意思,便主动上前一步,柔声道:“光放着怎么行?这料子得贴身穿着才舒服。奴婢伺候您换上,若有不合身的地方,奴婢也好拿回去改。” 这份锲而不舍惹恼了正在闹脾气的男人。 沈鹤鸣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兴致被打扰的戾气:“怎么,一个通房丫鬟,还想管起主子的事了?” 这话问得刻薄又伤人。 琳琅却不闪不避,反而挺直了纤细的腰杆,直直迎上他的视线。 “丫鬟又怎么了?”琳琅非但不怕,还笑吟吟地看向男人,“公子的哪件衣服不是奴婢亲手穿上,又亲手脱下来的?公子的身子,哪一寸奴婢不熟悉?公子的事,奴婢怎么就管不得?” 她顿了顿,更大胆地去拽沈鹤鸣的手,像是在确认什么一般,理直气壮地质问: “还是说,公子是有了新过门的夫人,就厌弃了奴婢这个旧人?” 这话问得极有技巧,既是以下犯上的质问,又带着一股子争风吃醋的娇憨。 沈鹤鸣心口一窒,本能地想甩开她的手,指尖却在触碰到她微凉的肌肤时顿住了。 他狼狈地别开脸,强撑着刻薄的语气:“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夫人比?” 话虽说得狠,但琳琅却清晰地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微微泛红的耳廓,已经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动摇。 这个男人就是个纸老虎。 “若是论身份,奴婢生来低微,自然没法和高贵的夫人相比。”琳琅非但没被刺痛,反而顺着他的话,再次拽住他的手腕,这一次,她用了力,不让他挣脱。她大胆地仰头看向男人的眼睛,“可若是论对长公子的心意,奴婢敢说,胜过这世上任何人,也胜过夫人万分。” “放肆!”沈鹤鸣厉声斥道,手腕用力,想把手收回。 琳琅却攥得更紧。 她太了解他了,这个男人吃软不吃硬。与其费尽口舌地辩解,不如直接让他看到她的决心。 她一边牢牢抓着他的一只手,一边伸出另一只手,大胆地探向他腰间。 冰凉的指尖隔着衣料,准确地勾住了他腰间系着的玉带。 沈鹤鸣浑身都僵住了,他下意识地想去抓住她作乱的手,却发现自己两只手都被她以一种蛮横的姿态控制住,动弹不得。 “你做什么!”沈鹤鸣低吼,声音里透出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琳琅手上动作不停,指尖灵巧地一挑一拉,理直气壮地反问:“公子这几日夜夜宿在夫人房中,可是嫌奴婢伺候得不好了?” 沈鹤鸣被她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那奴婢今日,便要伺候好公子。” 话音刚落,绦结应声而开。 沈鹤鸣的外袍被琳琅利落地剥下,随手扔在一旁的软榻上。 中衣之下,男人挺拔精悍的身形轮廓毕现。沈鹤鸣又气又乱,却又隐秘地生出一点连自己都唾弃的期待。 然而,琳琅只是拿起那件新做好的月白色常服,像过去无数个日夜一样,仔细地为他穿上。 她身上的香气丝丝缕缕地萦绕鼻尖,沈鹤鸣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被她触碰过的皮肤都在发烫。 琳琅为他抚平衣襟上最后一丝褶皱,这才抬起眼,狡黠一笑,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下巴。 “公子是在等什么?”琳琅明知故问,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等奴婢吻公子吗?” 沈鹤鸣的脸颊彻底红透了。 他猛地挣开琳琅的钳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恼羞成怒地低吼:“琳琅!你当本公子是什么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前几日躲着我,现在又跑来装什么!” 本以为琳琅还会像刚才一般大胆回嘴。 可她那长长的睫毛却猛地一颤,方才那股子嚣张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 “奴婢是怕……” “怕公子再也不愿踏进东厢房一步。怕公子……再也不要琳琅了。” 这巨大的反差让沈鹤鸣彻底懵了。他准备好了一肚子的怒火,却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瞬间没了力气。 她哭得抽抽搭搭,像个受了天大委屈又不敢声张的孩子,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那天晚上……公子带琳琅去夜市,琳琅真的好欢喜,欢喜得一晚上都睡不着。可一回来,公子就去了夫人那里……琳琅在窗边站了一夜,看着那边的灯亮了又灭……琳琅心里难受……” “公子是主子,琳琅是奴才,奴才怎么敢跟主子置气?只能躲起来,自己偷偷难过。可琳琅忍不住……就是忍不住想见公子,又怕见到公子……”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却字字句句都戳在沈鹤鸣的心尖上。 他最享受的,就是这种被她全然依赖、全然占有的感觉。夜市的温情是真的,他回来后的故意冷落也是真的。他本想看看她的反应,结果这小东西竟敢跟他耍脾气,躲着不见他。 如今她哭着把一切都摊开,前几日积累的怒气,瞬间就化成了被取悦的满足。 “……出息。”沈鹤鸣喉结滚动,骂了一句,语气却不自觉地软了下来,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不许哭了。”沈鹤鸣有些狼狈地别开视线,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琳琅新为他做的袍子尺寸刚刚好,肩线服帖,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他本想不经意地翻开袖口,挑剔几句,找回场子。 指腹却在触碰到袖口内侧时,摸到了一片凹凸不平的粗糙绣样。 他动作一滞,下意识地翻开袖口。 只见那雪白的云锦内衬上,用暗红色的丝线,绣着一串小巧别致、憨态可掬的糖葫芦。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撞上心口,几乎将他所有的伪装都冲垮。 “丑死了。”沈鹤鸣几乎是脱口而出,以此掩饰自己瞬间的失态。手却不由自主地在那串糖葫芦上轻轻摩挲。 琳琅也不与他争辩,只含着泪,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公子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柔软的触感一触即分,沈鹤鸣被她这一下弄得心头一痒。 他再也端不住那副冷淡的架子,长臂一伸,直接将人捞进了怀里,紧紧箍住。 沈鹤鸣埋首在她颈间,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夫君,我可以进来吗?” 第三十七章 这么敏感?怕被她听见? 怀里又香又软的身子猛地一僵。 沈鹤鸣非但没放手,反而恶劣地将人往怀里更深地按了按,滚烫的手掌顺着琳琅纤细的后腰滑进了衣襟,激得她一阵轻颤。 “这么敏感?怕被她听见?”沈鹤鸣贴在琳琅耳边,吐出的字眼又烫又黏,带着毫不掩饰的戏弄。 琳琅的身子软得像一汪春水,呼吸瞬间乱了,她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才勉强没有叫出声。 门外,江月婵等得有些不耐,声音又提高了几分,带上了些许娇嗔的埋怨:“夫君?是睡着了吗?” “你先回去。”沈鹤鸣终于开了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我还有公务要处理。” 门外的脚步声迟疑片刻,终究还是不甘地渐渐远去。 书房内,危险的寂静被无限拉长。 空气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沈鹤鸣收紧手臂,将琳琅的脸按在自己胸口,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喑哑。 “今晚留下。” 沈鹤鸣以为,在她那番真情流露之后,这便是水到渠成。 男人喉结滚动,再也忍不住,低头便要吻下去。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抵在了他的胸膛上。 男人的吻落了空,只擦过琳琅温热的脸颊,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 他的动作僵住了。 “公子……”琳琅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默默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暧昧的距离,“天色不早了,奴婢该回去了。” 沈鹤鸣眯起眼,胸口那团刚刚燃起的火,被她这句话浇得不上不下,憋闷得厉害。 “回去?”他气极反笑,一步步逼近,“本公子让你走了吗?” “奴婢不敢。”琳琅屈膝,福了一礼,声音又轻又软,“只是奴婢怕夫人那边的人瞧见,又要生出事端。奴婢不想给公子添麻烦。” “本公子在此,谁敢给你找麻烦?”沈鹤鸣上前一步,重新抓住她的手腕。 琳琅被迫仰起脸,含着水光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轻声反问: “公子能护奴婢一时,能护奴婢一世吗?” 她的手指,隔着衣料轻轻划过沈鹤鸣的胸膛,最后停在他心脏的位置。 “只要奴婢还在这王府一日,夫人便是奴婢的主子。她要为难奴婢,有的是法子。琳琅想要的,是夫人……抢不走的东西。” 只要江月婵还是王府长媳,琳琅就永远只能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通房。 看着沈鹤鸣瞬间沉默的脸,琳琅心中刺痛,却也更加清醒。她缓缓抽回自己的手,福身告退,转身离去。 沈鹤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月色中,手心还残留着她手腕的纤细触感。 他胸中的怒火与欲望无处发泄,最终化为一声烦躁的低骂。他一脚踹在旁边的廊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而走出院门的琳琅,回到自己的东厢房才敢大口喘息。 今夜她若留下,那她之前所有的委屈和眼泪,都成了欲拒还迎的手段,她就真成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可她偏不。 她要让他求而不得,要让他知道,她琳琅,不是那么好得到的。 琳琅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她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但她知道,若想在这王府活下去,甚至往上爬,光有世子的宠爱是远远不够的。她需要一个真正的、谁也夺不走的依仗。 此后的几日,府里风平浪静。沈鹤鸣每日宿在书房,琳琅也安分守己地待着,仿佛那夜的事情从未发生。但这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只待一个爆发的时机。 百花宴当日,天还未亮,江月婵的院子就忙碌起来。 前几日,她去王妃那里一哭二闹,到底还是把赴宴的资格求了下来。 云裳坊的晚霞锦果然名不虚传,做成的宫装长裙在晨光下流光溢彩。江月婵对着镜子,看着自己光彩照人的模样,总算觉得花出去的银子值了。 等她收拾妥当,带着琼玉准备出门时,沈玉灵和沈玉莹也到了。 沈玉灵果然穿了那件金雀羽衣,裙摆上用捻金线绣的孔雀翎,简直要把人的眼睛闪瞎。而沈玉莹则素雅许多,一身淡紫色的罗裙,温婉可人。 三个女人一台戏,还没出府门,空气中就已充满了火药味。 “嫂嫂这身衣裳,真是别致。”沈玉灵的目光在晚霞锦上扫过,眼神里藏着嫉妒,“只是这颜色也太艳了些,宫中宴饮,还是素雅些好,免得抢了主子的风头。” 江月婵抚了抚鬓边的步摇,笑了:“妹妹说笑了,不过是图个喜庆。倒是妹妹这身金雀羽衣,华贵是华贵,就是瞧着有些沉,妹妹身子单薄,可别累着了。” 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 跟在后面的琳琅,目光看似低垂,实则眼角余光早已将一切尽收眼底。方才出门时,她替江月婵整理裙摆,特意将她腰间那块和田玉佩的流苏绳结,打了一个极巧的虚扣。这扣子走动间,会一点点松脱。 她不动声色,静待时机。 果不其然,江月婵刚得意地迈出两步,准备登上马车时,忽然惊叫一声。 “我的玉佩!” 众人低头看去,只见她腰带上那块压裙角的和田玉佩,流苏的绳结竟散开了,正摇摇欲坠! 这要是在宫里掉了,裙子被风一吹,那可就丢大人了! “怎么回事!”江月婵脸色一变,又急又怒,回身就给了琼玉一巴掌,“出门前你是怎么检查的!死奴才!” 琼玉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跪下:“奴婢该死!”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快想办法!”江月婵急得直跺脚。重新打结肯定来不及,而且这种穗子结法复杂,琼玉根本不会。 沈玉灵在一旁幸灾乐祸地掩唇轻笑:“嫂嫂也太不小心了。这眼看就要入宫了,可如何是好?要不,就这么将就一下?” 就在江月婵手足无措,快要急哭出来之际,琳琅忽然上前一步,从发间抽出一根细长的银簪,柔声道:“夫人莫急,让奴婢来试试。” 她半跪在地,一手托起那摇摇欲坠的玉佩,另一只手拿着银簪,在那复杂的绳结中飞快地挑勾穿引,不过眨眼功夫,原本松散的绳结竟被她重新挽了回去,甚至比之前还要牢固精致。 江月婵和沈玉灵都看呆了。 “琳琅姐姐,你好厉害!”沈玉莹忍不住赞叹道。 琳琅收起银簪,重新插回头上,垂首退到一旁:“奴婢献丑了。” 江月婵看着那完好如初的玉佩,再看看一旁的琼玉,心里五味杂陈。她虽厌恶琳琅,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丫头的确有几分旁人比不上的机灵和巧思。 沈玉灵只觉得有些懊恼,没看成好戏,不过又想着自己后面的计划,眼里得意闪过。 一行人绕过影壁,沈玉灵不动声色地朝丫鬟小翠递了个眼色。 小翠会意,往前赶了两步,忽然“哎哟”一声,身子一歪,竟直直朝着前方的沈玉莹扑了过去! 她摔得极有技巧,整个人都压在了沈玉莹的裙摆上。 一声裂帛脆响。 那本就轻薄的紫纱罗裙,竟被从膝盖处硬生生踩裂一个巨大的口子,露出里面雪白的衬裙,在众人面前刺眼无比! 第三十八章 惊艳百花宴(好评加更 “哎呀!三妹妹!”沈玉灵夸张地惊呼一声,扶住摇摇欲坠的沈玉莹,手却巧妙地按在裂口边缘,不着痕迹地又撕开了一寸。 “你这是怎么了?走路怎的这般不小心!这裙子可金贵着呢,就这么破了多可惜啊!” 小翠已经跪在地上,哭着磕头:“小姐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脚滑了,三小姐饶命啊!” 沈玉莹一张俏脸煞白,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处那道巨大的裂口,雪白的衬裙明晃晃地露在外面,窘迫的眼圈都红了。 她平日里再大方,也终究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在这么多人面前衣衫不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哭有什么用?误了进宫的时辰,你们谁担待得起!”江月婵的耐心已经耗尽,她狠狠瞪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小翠,又瞥了一眼裙子破了的沈玉莹,眉宇间全是毫不掩饰的厌烦。 一个庶女,也配耽误她的正事? 琼玉得了主子的眼色,立刻上前一步,指着沈玉莹尖声道:“就是说呢!三小姐也真是的,好好的路不走,偏要挡在前面,这下可好,自己丢人不说,还连累我们夫人和二小姐!” 这话尖酸刻薄,沈玉莹的脸色更白了。 “好了,嫂嫂也别生气,三妹妹也不是故意的。”沈玉灵走上前,亲热地拉住沈玉莹的手,一副体贴好姐姐的模样。 “别哭了,再哭妆都要花了。要不你还是回房换一身吧?我们等你就是了。” 这话听着倒是体贴。 府门到内院,一来一回,百花宴早就开始了。到时候她沈玉莹再灰头土脸地赶过去,只会沦为整个京城贵女圈的笑柄。 沈玉莹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知道一张百花宴的请帖来之不易,可穿着这么一身破损的衣裳,她又如何有脸面走进御花园? “夫人,二小姐,让奴婢试试?”一片混乱中,琳琅的声音响起。 江月婵正窝着火,闻言不耐烦地横了她一眼:“你?你能有什么办法?难不成你还能凭空变出一条裙子来?” “琳琅姐姐……”沈玉莹带着哭腔,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琳琅没有理会江月婵的讥讽,径直走到沈玉莹面前,半蹲下身子,仔细查看那道裂口。 裂口很大,从膝盖一直延伸到小腿,边缘参差不齐,明显是被小翠用脚尖狠狠踩住后再用力撕扯开的。 沈玉灵这是生怕妹妹在百花宴上得了哪位公子的青眼,抢了她的风头。 真是半点不容人。 琳琅抬起头,对上沈玉莹含泪的眼睛,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容:“三小姐别怕,有奴婢在。” 说完,琳琅便从自己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绣花荷包。这荷包是她平日里放些针线零碎用的,以备不时之需。 沈玉灵在一旁抱着手臂,凉凉地开口:“怎么?你还想在这儿缝裙子?等你这慢工出细活,宴席都散了。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丫鬟,尽想些蠢办法。” 琳琅头也不抬:“奴婢和三小姐共乘一辆马车,在路上缝。从这里到宫门还有一炷香的时间,断不会误了时辰。” 说完,琳琅便扶着沈玉莹,头也不回地朝后面的马车走去。 江月婵和沈玉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屑的神情,也懒得再管,登上了最前面那辆华丽的马车。 马车辘辘启动。 车厢内,沈玉莹紧张地攥着手,而琳琅已经打开了她的绣花荷包。 各色丝线、长短银针,一应俱全。 沈玉灵和江月婵那边必然已经认定,她不过是做些无用功。 琳琅看着身旁瑟瑟发抖的女孩,心中微叹。 她帮沈玉莹,自然不全是因为同情。 还记得记得前世,自己因为惹怒江月婵,在雪地里被罚跪三天三夜,所有人都避之不及,只有沈玉莹偷偷给她塞了两个滚烫的包子。那份温暖,她至死未忘。这一世,她有能力了,这个好姑娘,理应有个好结局。 琳琅收敛心神,从荷包里捻出几股颜色各异的彩线,然后又取出一根最细的银针。 她没有去缝合那道裂口,反而以裂口为中心,飞针走线起来。 车厢外,是车轮压过青石板的声响,车厢内,只有琳琅的指尖在翻飞。 先用最深的紫色丝线勾勒出蝴蝶的轮廓,巧妙地将裂口的部分变成了蝴蝶的身躯,再用蝶翅黄和翠鸟蓝填充翅膀,最后用一点胭脂粉点缀触须。 不过片刻功夫,一只色彩斑斓的凤尾蝶便停在了沈玉莹的裙摆上。 但这还没完。琳琅的针尖一转,沿着裂口的走势,又绣出了几只大小不一、姿态各异的小蝴蝶,仿佛被这只凤尾蝶吸引,正翩翩飞来。 最后,她取下自己的珍珠耳饰,毫不犹豫地用银针将其从托座上撬下。 她将这两颗珍珠,一颗巧妙地缀在凤尾蝶的翅膀上,另一颗点在一只小蝴蝶的触须尖端,当作晨间的露珠。 车窗外透进的阳光下,那几颗珍珠泛着莹润的光泽,彩色的丝线流光溢彩,竟将这件原本普通的紫纱罗裙,点化得比任何华服都更多了几分灵动。 “好了。”琳琅收起最后一根线头,抬起头,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天哪……”沈玉莹低头看着自己的裙摆,惊喜地捂住了嘴,强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她拉住琳琅的手,声音哽咽:“琳琅姐姐,你真是太厉害了!” “三小姐,别哭。”琳琅反手擦去她脸上的泪,在她手心轻轻一按,压低了声音,“记住,这蝴蝶叫‘盼君恩’,是安乐公主的生母生前最爱的图样。今日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是夜里梦见了娘娘,醒来后凭着记忆找人绣的,只为求个福气。” 沈玉莹一怔,不解地看着她。 “您身边没个得力的人,等回去我求公子把小桃拨给您。百花宴上,奴婢无法时时刻刻照顾着您,有些机会,能不能抓住,就看您自己了!祝三小姐觅得如意郎君!” 沈玉莹看着琳琅沉静的眼,心头巨震。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沈玉灵一下车,就迫不及待地朝沈玉莹看去,准备欣赏她那缝得歪歪扭扭的裙子。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沈玉莹裙摆上那几只活灵活现的蝴蝶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精心策划的一场好戏,就这么被一个贱婢给搅了!非但没让沈玉莹出丑,反而让她得了这么一件独一无二的裙子! 妒火一下就冒了上来。 可当着众人的面,她脸上却还要挤出笑容:“琳琅姑娘真是好巧的心思,这么一来,三妹妹的裙子倒是比我这身金雀羽衣还别致了。” 这话酸得倒牙,谁都听得出来。 江月婵心里也堵得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华贵无匹的晚霞锦,再看看沈玉莹裙摆上那几只灵动的蝴蝶,忽然觉得自己的衣裳像是用金银堆砌起来的,美则美矣,却少了那份巧思。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几人下了车,由宫里的太监引着往御花园走去。 百花宴设在御花园的“万春亭”内,亭子四周繁花似锦,锦幛纱幔随风飘动,其间环佩叮当,衣香鬓影,早已是人声鼎沸。 京中各府的贵妇贵女们三五成群,言笑晏晏,场面好不热闹。 江月婵一踏入园中,那身流光溢彩的晚霞锦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她享受着那些或惊艳或嫉妒的视线,下巴抬得更高了。 然而,她预想中众人继续追捧自己的场面并未出现。 只听不远处,一位身着宫装、气质华贵的丽人轻“咦”了一声。 “那是哪家的姑娘?裙子倒是别致。” 一瞬间,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越过江月婵和沈玉灵,落在了跟在最后、有些局促不安的沈玉莹身上。 “裙摆上的珍珠是露珠吗?好巧的心思!真是别致!” 沈玉莹何曾受过如此瞩目,一张小脸涨得通红,下意识地就要往后躲。 可琳琅的话却在耳边响起。 沈玉莹深吸一口气,竟鬼使神差地挺直了背脊。 第三十九章 竟敢当众拆我的台! 沈玉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袖中的手,鼓起勇气对着丽人的方向,盈盈屈膝一福。 “臣女敦亲王府沈玉莹。”她的声音还带着少女的胆怯。 亭中主位旁,丽人一双凤眼扫了过来,明明没什么情绪,却让周遭的嘈杂都矮了三分。 她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眉宇间带着一股寻常贵女没有的雍容与英气。 “哦?鹤鸣表哥的妹妹。”丽人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她并未招手,只用下巴朝自己跟前点了点,“上前来,让本宫瞧瞧。” 这一个动作,比任何话语都更显天家威仪。 人群中不知是谁压着嗓子提醒:“是安乐公主!” 满园的贵女们齐齐垂首敛目,再不敢放肆打量。 江月婵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来之前设想过无数次与安乐公主相见的场景,却没想到,公主开口的第一句话,夸的竟是的沈玉莹。 安乐公主的视线落在沈玉莹的裙摆上,细细端详了片刻。 “你这裙子上的蝴蝶绣得倒是精巧。哪家绣坊的手笔?” 沈玉莹又福了一礼,按照琳琅教的话,低声回道:“回公主殿下,臣女不敢欺瞒。昨夜臣女梦见了一位仙子,仙子身披霞光,彩蝶绕身,对臣女说,盼君恩,惜福泽。臣女醒来后心中感念,便凭着记忆,求人将这蝶样绣在了裙上,只为求一个福气,并无旁的说法。” 她这番话说得七分真三分怯,把一切都推给了虚无缥缈的梦,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盼君恩……”安乐公主轻轻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满园的贵女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有胆小的生怕这敦亲王府的三小姐说错了话,触怒了公主,会连累众人。唯有几个年长的宗室命妇,脸色微变,看向沈玉莹的目光顿时复杂起来。 谁这敦亲王府的三小姐,是无心之言,还是……背后有人指点? 良久,安乐公主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将万千情绪都压回了心底。她再看向沈玉莹时,目光已恢复清明,只是添了几分无人能懂的深意。 她没再追问,反而又叫了江月婵和沈玉灵上前,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场面话,瞧着倒是一碗水端平,并未厚此薄彼。 江月婵得了这个脸面,心里稍稍松快了些,一入座立刻就有夫人凑了过来。 “哎哟,少夫人这身衣裳可真不一般,这是……晚霞锦吧?妾身只在传说中听过。” “可不是嘛,听说一寸锦一寸金,敦亲王府果然家底丰厚,长公子对夫人也是真宠爱!” 江月婵听着这些话,心里那点不快顿时烟消云散。她用杯盖撇着浮沫,嘴上谦虚:“哪里哪里,不过是夫君的一点心意。” 那六千两黄金带来的肉痛,此刻全化作了飘飘然的得意。 江月婵拿眼角去扫不远处的沈玉灵,见她也被几个小姐围着,但风头到底是被自己的晚霞锦压了一头。 江月婵心里得意,金雀羽衣又如何?还不是个便宜货! 正当她享受着这万众瞩目的时刻,一名太监高声唱喏,说是皇后娘娘有旨,今日百花盛开,美景难得,请各位贵女以秋意为题,献上才艺,以助雅兴。拔得头筹者,可得西域进贡的火狐皮。 此言一出,满园的贵女们都骚动起来。 这可是能在皇后娘娘面前露脸的绝佳机会,若是出众得了青眼,对自己、对家族都是莫大的荣耀。 江月婵的心却咯噔一下。 琴棋书画,她样样都通,却样样不精。让她附庸风雅还行,真要当众献艺,那不是把脸伸出去给人家打吗? “嫂嫂才情过人,想必定能拔得头筹。”沈玉灵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笑吟吟地看着她,那双丹凤眼里却满是不屑,“大哥是京中数一数二的风流才子,嫂嫂与大哥琴瑟和鸣,定也是京中第一才女。我们都等着开开眼界呢。” 这话纯属胡说八道。 沈鹤鸣才情出众,却是纨绔风流。江月婵若非高攀,在京中贵女圈里都排不上号,更别提什么才女之名。 周围的贵妇小姐们闻言,纷纷附和,其中一个与沈玉灵交好的李家小姐更是高声道: “原来少夫人还是一代才女,真是失敬失敬。” “是啊,嫂嫂就别谦虚了,快让我们开开眼界吧!” 这些吹捧让江月婵坐立难安,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求救似的看向一旁的琼玉,琼玉两世也没来过百花宴这种场面,一瞬间更是手足无措了。 “二妹妹谬赞了。”江月婵强撑着笑,脑子里飞速地转着,“我哪里敢在公主和娘娘面前献丑。倒是妹妹你,自幼饱读诗书,才是真正的兰心蕙质,今日定能大放异彩。” “嫂嫂何必过谦?”沈玉灵不依不饶,“你可是我们王府的长媳,代表的是王府的脸面。今日这头筹,若是旁人拿了去,岂不是显得我们敦亲王府无人?” 她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瞬间将江月婵逼到了绝境。 江月婵恨不得撕了沈玉灵那张虚伪的脸,但众目睽睽下,她连一点怒意都不敢表露。 就在她手心冒汗,不知如何是好时,一道柔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夫人。”琳琅上前一步,先是冲着沈玉灵屈了屈膝,然后才柔声对江月婵说道,“奴婢倒觉得二小姐说得有理。” 江月婵瞪着琳琅,眼中满是怒火。这个贱婢,没看到我正被架在火上烤吗?竟敢当众拆我的台! 琳琅却对她的怒火视而不见,不急不缓地继续说:“王府的脸面,自然比什么都重要。” 沈玉灵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琳琅话锋一转:“只是,以夫人的身份,与这些未出阁的小姐们同台争艳,本就是自降了身份。您赢了,旁人只会说您以大欺小,胜之不武,若是有个万一……岂不更让人笑话,我们王府的长媳,连个小姑娘都比不过?” 江月婵心头一震,眼中的怒火凝固了。 琳琅顿了顿:“您是长嫂。这等出风头的事,理应让给妹妹们。您只需端坐在此,看着她们争奇斗艳,无论谁得了彩头,那都是咱们敦亲王府的荣耀。最终这份荣耀,不还是记在您这位嫂嫂的身上?这才是主母的气度和胸襟。” 这一番话瞬间点醒了江月婵。 是了!我只要端着长嫂的身份,谁赢了都是我的功劳!输了丢人的是她们自己!琳琅这丫头……脑子竟然比我还好使! 心头的火气和慌乱瞬间消散,江月婵看琳琅的眼神都顺眼了不少。 她清了清嗓子,瞬间端起了长嫂的架子,对着沈玉灵和颜悦色地笑道:“你们姐妹正是好年华,这等场合,正该你们一展才华。玉灵,玉莹,你们可要好好表现,莫要堕了我们王府的名头。” 江月婵说着,又转向安乐公主的方向,朗声道:“公主殿下,臣妇以为,这等雅事,还是让年轻姑娘们多些机会才好。臣妇今日,便只当个看客,为妹妹们喝彩了。” 她这话说得大方得体,既全了王府的脸面,又显出了自己作为长嫂的气度,还顺便把沈玉灵架了上去。 安乐公主闻言,赞许地点了点头:“表嫂说的是。” 江月婵得了这句“表嫂”,更是心高气傲,腰杆都挺直了三分。 沈玉灵被江月婵反将一军,气得银牙暗咬却又发作不得,只能挤出一个笑容,应承下来。 很快,宫人便在亭中设了笔墨纸砚。贵女们或三五成群,低声商议,或独自一人凝神苦思。 沈玉灵自恃才高,第一个提笔,一挥而就。她写的是一首七言律诗,辞藻华丽,对仗工整,咏的是牡丹的雍容华贵,意境却不免落了俗套,处处透着一股子急于表现的匠气。 “好诗,好诗啊!”立刻有与沈玉灵交好的人家小姐高声喝彩。 沈玉灵得意地扬起下巴,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江月婵,充满了挑衅。 江月婵面色不变,端着茶盏,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心里却在暗骂:写的什么玩意儿,酸倒牙了。 陆续又有几位贵女呈上了自己的诗作,大多中规中矩,无甚出彩之处。安乐公主只是含笑一一点评,对沈玉灵的诗也只淡淡说了一句“辞藻尚可”,便再无下文,看不出喜恶。 还有人选择了献画献曲,一时间亭内丝竹悦耳,翰墨飘香,好不热闹。 第四十章 今日的彩头 轮到沈玉莹时,亭中已经有些意兴阑珊。 前面几位贵女的表现大多平平,不是诗词匠气太重,便是琴画流于俗套,磨光了众人的兴致,几位夫人甚至开始用团扇遮着脸打起了呵欠。 不少人已经开始低声闲聊,只盼着宫宴早些开席。 沈玉莹抱着一把琵琶,甚至不敢抬头去看主位上的安乐公主,只默默地垂着眼,调试着琴弦。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江月婵身后的琳琅。 琳琅回以一个安抚的笑容,沈玉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紧张都凝聚在了指尖。 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让江月婵看得直撇嘴。 她压低声音,对着身旁的琼玉啐了一口:“到底是个姨娘养的,小家子气就是刻在骨子里的,扶都扶不上墙。” 琼玉连忙点头哈腰地附和:“夫人说的是,三小姐平日里瞧着文静,没想到竟如此上不得台面。” 另一边的沈玉灵更是直接用团扇掩住了唇,那份鄙夷和看好戏的神情怎么也藏不住。 她就等着看沈玉莹如何在满京城的贵人面前丢人现眼,好衬托出自己。 就在这片轻视的氛围里,沈玉莹的指尖动了。 一串清泠泠的琶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紧接着,琵琶声骤然一转,由急转缓,嘈嘈切切,珠落玉盘,勾勒出边塞的冷月孤烟。沈玉莹启唇,歌声不似一般贵女的娇柔婉转,而是带着一种山野间的清澈和辽远。 歌声很慢,词句简单得近乎白描,却偏偏勾勒出一幅苍凉壮阔的画卷。没有闺阁的幽怨,没有牡丹的富贵,只有天地间的萧索。 曲调一转,那份辽阔里又添了一分人间的牵挂,像一根丝线轻轻柔柔地缠上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那些远离家乡的官员夫人,那些即将出阁远嫁的贵女,心头都莫名一酸。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亭中静得落针可闻。 过了许久,安乐公主才长长地叹了口气,眼角竟有些湿润。她没有说半句赞美之词,只是轻声问:“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沈玉莹抱着琵琶,再次福身:“回公主,此曲无名。是臣女读南疆游记偶得的一段残谱,自己胡乱填的词,让公主见笑了。” 恰在此时,皇后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缓缓而来。 “安乐,怎么还听曲听得伤感了?”皇后先是温和地与安乐公主说了几句话,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才落向场中。 “方才本宫在后面,都听见了。”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了沈玉灵身上。“沈二小姐的诗,辞藻华美,对仗工整,可见平日里是下了苦功的。” 沈玉灵闻言,脸上刚要露出一丝希冀。 皇后目光又投向了沈玉莹。 “沈三小姐此曲,唱的是边塞风霜,念的是家国故乡。以女儿之身,却抒发出男儿的胸襟与赤诚。这份风骨,尤为难得。” 皇后顿了顿,“今日的彩头,便赐给敦亲王府的三小姐吧。” “望你日后,也能永葆这份风骨与赤诚。”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但也皆是心服口服。 沈玉灵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她死死地盯着沈玉莹。她精心准备,自以为十拿九稳,最后却给这个她从来看不上的妹妹做了嫁衣! 而江月婵,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猛地挺直了腰杆,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喜与骄傲。她没有去看沈玉莹,而是环视四周,接受着那些投来的或羡慕或惊异的目光。 看见了吗?这就是她敦亲王府长媳的气度!她自己不屑于下场争锋,可她手底下的妹妹,随便拎出来一个,便能技压群芳,夺得皇后亲赐的彩头! “恭喜少夫人,贺喜少夫人!三小姐真是兰心蕙质,都说长嫂如母,想来是少夫人平日教导有方啊!”方才还高声喝彩沈玉灵诗作的李尚书家小姐,此刻第一个凑上前来恭维,仿佛早已忘了自己刚刚吹捧过谁。 “是啊是啊,王府有少夫人这样的主母,真是家门之幸!” 江月婵听着这些奉承,只觉得通体舒畅,连日来的憋闷一扫而空。她矜持地笑着,嘴上谦虚:“妹妹们自己争气,我这个做嫂嫂的,不过是替她们高兴罢了。” 那份与有荣焉的得意,让她觉得身上的晚霞锦花的值了! 琳琅跟在后面,看着江月婵那副扬眉吐气的模样,又看了看不远处脸色铁青的沈玉灵,唇角勾了勾。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鱼饵已经抛下,钩也足够锋利。江月婵这条大鱼尝到了甜头,而沈玉灵这条被夺食的恶鱼,也该被逼地跳出水面了。 宴席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贵妇小姐们看向沈玉莹的目光充满了探究和热络。 不少人已经开始盘算,敦亲王府这位三小姐,先前看着不起眼,如今得了皇后和公主的青眼,身份地位已然不同,倒是一门不错的亲事。 很快,便有几位夫人借着敬酒的机会,不动声色地向江月婵打听起沈玉莹的年庚八字,言语间满是结亲的意向。 “少夫人好福气,府上两位小姐,一位才情出众,一位福泽深厚,日后不知要羡煞多少人家呢。”一位侯爵夫人端着酒杯,笑意盈盈地说道。 宴席后半段,贵女们移步到一旁的暖阁中赏玩,一些年轻的公子也被允许入内,隔着一道珠帘与女眷们说话。这本是相看的好时机,可今日的主角,却牢牢地被沈玉莹占据了。 安乐公主破例将沈玉莹叫到了自己身边,与她同坐,低声说着体己话。隔着纱幔,众人只能看到公主时不时地拍着沈玉莹的手,神情亲昵,而沈玉莹也抛开了一开始的怯懦,落落大方。 只听安乐公主柔声问她:“你这词写得好,不似闺阁之言,倒像是亲眼见过那般风霜。可曾去过边塞?” 沈玉莹浅浅一笑,从容回道:“回公主,臣女未曾远行。只是读游记时,常想将士戍守边疆,才有我等在京中安乐。心中有所感,便落于曲中了。” 这一下,更是引得珠帘外的公子们频频侧目。 “那位便是得了彩头的敦亲王府三小姐?瞧着倒是温婉可人。” “能得公主如此青睐,想来品性也是极好的。” “听闻三皇子殿下最喜风骨卓然之人,不知……” 他们竟然提到了三皇子! 这些议论声不大,却一字不漏地飘进了沈玉灵的耳朵里。 她自诩才貌双全,今日更是精心打扮,本想借此机会觅得一门高亲,压过沈玉莹一头。 谁知忙活了半天,那些公子哥的目光全都黏在了沈玉莹身上,谁还记得她这个作了一首“华美”诗词的二小姐? 若是沈玉莹真因为如此得到三皇子的青眼,那她怎么办? 第四十一章 二妹妹这是什么意思? 珠帘外传来一阵轻笑,珠帘微动,一柄白骨玉扇的扇骨若隐若现。 琳琅抬眸,隔着朦胧珠光,视线恰好与扇子的主人撞上。 那人今日着一身月白色锦袍,上面用金线绣着虎豹纹样,张牙舞爪好不嚣张,偏偏被他穿出几分漫不经心的矜贵。一双邪魅恣意的凤眸,只一眼便能夺走满室光华,让人移不开眼。 正是敦亲王府的长公子,沈鹤鸣。 不少初见外男的贵女已是脸颊绯红。 沈鹤鸣的目光懒懒一扫,掠过江月婵那张堆满惊喜的脸,最后落在了人群后方那抹纤细的身影上,眸光微不可察地深了半分,随即才若无其事地移开。 琳琅心中微动,面色却不显分毫,只当是无意间的一次对视。 “鹤鸣表哥!”安乐公主眼睛一亮,惊喜地站了起来。 江月婵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襟刚要起身相迎,却听珠帘外温润的声音响起。 那人身着天蓝色皇子常服,面带微笑劝阻道:“鹤鸣,内里贵女众多,我等不便唐突,在此小坐即可。” 三皇子端着君子风范,并未越过珠帘,只朝里面遥遥一拱手,但不少贵女已经开始悄悄调整仪态,希望能给他留下个好印象。 “鹤鸣,你这几日躲清闲,今日总算舍得露面了。”三皇子为自己倒了杯茶,笑言道。 “躲不过父王的唠叨罢了。”沈鹤鸣随手拿起一杯酒,一饮而尽,姿态慵懒,“出来讨杯酒喝。” 三皇子朝珠帘内看去,目光温和:“今日百花宴的彩头,正是你府上的三妹妹。一曲边塞,风骨不凡,确实难得。” 沈鹤鸣挑了挑眉,又朝里面瞥了一眼。 沈玉灵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她连忙端正坐姿,生怕错过一丝关注。 三皇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问:“方才还有一首诗,辞藻华丽,也是你府上的?” 沈鹤鸣懒懒地“嗯”了一声:“是我二妹。” “这两个妹妹,倒是各有千秋。”三皇子真心赞了一句。 这话落在沈玉灵耳朵里,直让她心跳加速。 三皇子记得她!他记得她的诗!她瞬间觉得,自己又有了希望。 只要三皇子能看到她的好,压过沈玉莹也并非不可能! 百花宴散去,众人往宫门外走。 一路上,不断有夫人小姐前来与沈玉莹搭话,反观一旁的沈玉灵无人问津。 安乐公主身边的掌事宫女还特意追了上来,当着众人的面,将一个烫金请帖递到沈玉莹手中:“三小姐,公主殿下说了,三日后邀您一同品茶赏菊,还请小姐务必赏光。” 这一下,更是当众给了沈玉莹一个天大的体面!能得安乐公主的单独邀请,这是何等的殊荣!一时间,无数道羡慕嫉妒的目光集中在沈玉莹身上。 上了自家马车,气氛更是截然不同。 最华丽的那辆马车里江月婵和沈玉灵相对而坐。 江月婵靠着软垫,慢悠悠地开口:“今日真是要恭喜三妹妹了,得了皇后娘娘的赏,还入了公主的眼,真是我们王府的福气。” 那份与有荣焉的得意,让江月婵觉得身上的晚霞锦和那六千两黄金,花得简直太值了! 沈玉灵的脸色本就难看,听了这话,更是气得心口发堵。 “嫂嫂说的是。三妹妹一向有福气,不像我,不过是作了首不入流的诗,白白费了功夫,还惹人笑话。”沈玉灵垂下眼,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酸意。 “妹妹这是说的哪里话。”江月婵声音里带着长嫂的关切,“你的诗也是得了三皇子夸赞的。只是三妹妹的曲子,恰好对了皇后娘娘的心意罢了。这人啊,有时候才华再高,也抵不过运气好。说到底,都是命。” “嫂嫂说得对,都是运气。”沈玉灵掩去眸中的恨意,话锋一转,“说起来,嫂嫂身边的琳琅姑娘,还真是个妙人。三妹妹的裙子破了,她三两下就能化腐朽为神奇。嫂嫂调教有方,真是让我等望尘莫及。” 这话是在暗讽江月婵,连自己院里的通房丫鬟都管不住,让她去帮别人出风头。 江月婵哪里听不出来,心里也正窝着火。琳琅今天确实太抢眼了些,倒显得她身边的琼玉像个废物。 琼玉给江月婵捶腿的动作都轻了两分,生怕江月婵发火。 “一个丫鬟罢了,会些针线活也是本分。”江月婵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随即对一旁的琼玉道:“回去告诉厨房,给三小姐院里添两个好菜。还有,她身边那个丫鬟,瞧着笨手笨脚的,你去挑个机灵点儿地送过去。” 说完便闭上眼不再说话,车厢内只剩下沉默。 而另一辆稍显朴素的马车里,气氛则截然不同。 沈玉莹还沉浸在今日的机遇中,脸颊泛着兴奋的红晕。 “琳琅姐姐,我今天……我今天真的……”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我从没想过,公主会跟我说那么多话,皇后娘娘还会赏赐我……” “这是三小姐应得的。”琳琅递过去一杯温水,“您的才华,本就不该被埋没。” “可若不是你……” “奴婢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三小姐,您该谢的是您自己。”琳琅打断她,目光坚定,“是您打动了公主殿下。奴婢不过是顺水推舟,锦上添花罢了。” 她说着,将沈玉莹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掖到耳后,压低了声音:“今日之事,只是一个开始。日后向您示好的人会越来越多,您要学会分辨,哪些是真心,哪些是假意。兰姨娘性子柔弱,护不住您,您要自己立起来。” 沈玉莹点了点头,她看着琳琅的眼眸,心中忽然生出无限的依赖。 “还有,”琳琅顿了顿,继续道,“今日三皇子也在,您瞧见了吗?” 沈玉莹的脸一下红透了,小声地“嗯”了一声。 琳琅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了然,唇边带上了笑意。 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江月婵被掏空了私房钱,短时间内是折腾不起来了。沈玉灵偷鸡不成蚀把米,气得半死,想来也要消停一阵。而沈玉莹,已经稳稳地踏出了第一步。 “三皇子为人谦和,品貌出众。但皇家婚事,从不由自己。您今日虽然出彩,但二小姐也不是全无机会。您只要守住本心,做好自己。是您的谁也抢不走。” 这番话让沈玉莹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她看着琳琅,认真地点了点头:“姐姐,我记下了。” 回到敦亲王府,马车刚在二门停稳,沈玉灵率先下了马车。 她不顾周围下人惊愕的目光,几步上前,直直地拦在了江月婵面前。 江月婵正春风得意,被她这么一堵,心情顿时不悦:“二妹妹这是什么意思?” 第四十二章 奴婢不敢玩弄任何人 她刚在百花宴上挣足了脸面,此刻却在自家府门前被小姑子拦路,周围还围着一圈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的下人。 冷风一吹,沈玉灵也清醒了几分,但人已经被拦住,只能硬着头皮上。 她恢复了往日贵女的端庄,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嫂嫂,您今天真是风光。只是,带一个通房丫鬟去宫中赴宴,这怕是不合规矩吧?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们王府没有体统?” 琼玉一听,立刻觉得机会来了,连忙凑到江月婵耳边,急切地煽风点火:“夫人,二小姐说的是!琳琅心眼太多了,不是个安分的!您看她刚才还去拉拢三小姐,分明是想另寻高枝!您可千万不能被她这副忠心护主的模样蒙蔽了!” 江月婵的眼神果然冷了下来,琼玉的话正好戳中了她心中的疑虑。 琳琅确实太会审时度势,这样的人今日能为她化解危机,来日未必不会成为心腹大患。 琳琅虽然垂着头,但能感受到江月婵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她袖中的指尖微微收紧。 “二小姐息怒,奴婢万万不敢。” “奴婢所作所为,皆是为主子分忧。今日临行前,奴婢见夫人为三小姐的裙子破损而烦心,若置之不理,丢的是王府的脸面,夫人身为长嫂,必定会被人非议。奴婢斗胆献计,不过是想替夫人解难。” 琳琅保持着卑微的姿态,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俨然一副忠心耿耿的忠仆模样。 “奴婢人微言轻,但奴婢心里只有一件事,就是伺候好夫人,更要全了夫人的脸面,全了敦亲王府的脸面。三小姐得了彩头,人人夸赞的是王府教导有方,是夫人这位长嫂气度非凡。这份荣耀,奴婢一个下人哪里敢沾染分毫?都是夫人的。”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又把所有的功劳都推到了江月婵身上。 沈玉灵瞠目结舌:“巧舌如簧!” 琳琅却看也不看她,只对着江月婵,不紧不慢地说道:“二小姐说奴婢撺掇夫人,更是天大的冤枉。奴婢不过是斗胆提醒夫人,您是王府长媳,身份尊贵,何须与妹妹们去争一日之短长。您只需坐镇后方,妹妹们为您争光添彩,这才是当家主母的风范。夫人采纳与否,是夫人的想法。难道……” 她话锋陡然一转,清亮的目光直直看向沈玉灵。 “难道二小姐觉得,夫人应该亲自下场,与您一争高下,才算合了规矩? “你胡说!”沈玉灵急了,这话传出去,她就是个不知尊卑、意图挑战长嫂权威的妒妇! “嫂嫂,二姐,你们别吵了……”沈玉莹也急了,连忙上前想为琳琅说话,“琳琅姐姐都是为了我……” “够了!”江月婵终于发作了,却不是对着琳琅,而是对着沈玉灵。 她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琳琅确有威胁。但眼下,沈玉灵这个蠢货当众让她下不来台。 处置一个丫鬟是关起门来的事,现在要维护自己长嫂的威严! 想通了这一层,江月婵看着沈玉灵,满眼不耐:“二妹妹,你也是王府里教养出来的大家闺秀,怎么在府门口就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她瞥了一眼琳琅,心中虽仍有忌惮,但此刻,利用这个丫头来立威,显然更重要。 “琳琅是我的丫鬟,她做得对不对,自有我管教,还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江月婵扬起下巴,目光挑衅地扫过沈玉灵,“她今日护主有功,心思灵巧,合该有赏!” 沈玉灵彻底懵了,她没想到,江月婵竟然会为了一个丫鬟,当众给她没脸。 江月婵却觉得堵在心口的一股恶气终于顺了。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在这王府后院,她江月婵才是说一不二的人! “琼玉,去,把我妆匣里那对珊瑚手镯拿来,赏给琳琅!” 琼玉的脸都绿了,那对手镯是江月婵最喜欢的首饰之一,平日里她碰一下都得小心翼翼,如今竟然要赏给琳琅这个贱人? 可主子发了话,她不敢不从,只能咬着牙,恨恨地应了一声“是”。 江月婵看也不看沈玉灵,扶着另一个丫鬟的手,径直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道:“我累了,二妹妹也请回吧。往后,莫要再为这点小事,失了王府小姐的体面。若再有下次,我就该请母妃出来,教教你什么是规矩了。” 沈玉灵站在原地,只觉得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沈玉莹担忧地看了一眼琳琅,又看了一眼气得快要昏过去的沈玉灵,最终还是快步跟在琳琅身边: “琳琅姐姐,你没事吧?” 琳琅对着沈玉莹安抚地笑了笑:“三小姐放心,奴婢没事。” 不多时,琼玉便黑着脸捧着一个华美的锦盒,看也不看琳琅,粗暴地将盒子塞到她怀里:“拿着,夫人的赏!” 琳琅稳稳接住,也不急着谢恩,反而当着琼玉的面慢条斯理地,用指尖轻轻挑开了锦盒的鎏金搭扣。 当晚,老太君和王妃都派人来赏了东西,给沈玉莹的,是夸她为王府争光,给江月婵的,是赞她有长嫂风范,大方得体。 整个王府都知道,这次百花宴,三小姐一鸣惊人,长媳也贤良淑德,一时风头无两。 用过晚饭,琳琅被叫到江月婵房里。 江月婵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用杯盖一下一下地撇着茶叶,却不喝。 琼玉站在一旁,看着垂首跪在堂下的琳琅,心里又嫉妒又解气。让你出风头!这下好了吧,看夫人怎么收拾你! 江月婵盯着琳琅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你倒是生了一张巧嘴,黑的都能让你说成白的。连我都差点被你骗过去了。” 琳琅不明白江月婵发的什么疯,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叩首在地:“奴婢不敢。” “不敢?”江月婵放下茶杯,“我看你敢得很。在宫里就敢自作主张,撺掇三小姐出风头。回了府,还敢挑拨我和二小姐的关系。琳琅,你是不是觉得,有几分小聪明,就能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了?” 琳琅了然,江月婵这是又怀疑上自己了。 “奴婢不敢玩弄任何人。奴婢只是想让夫人您,在这王府里,拥有想要的任何东西。” 江月婵挑眉:“哦?说来听听。” “夫人,您是王府的长媳,未来的女主人。您的敌人,从来都不是二小姐,更不是三小姐。”琳琅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您的敌人,是那些看不起您,想看您笑话,等着把您从这个位置上拉下去的人!” “二小姐今日为何发难?是因为三小姐得了彩头吗?不,是因为她觉得,您这个长嫂压不住她,所以她才敢当众放肆。” “您今日若是不罚她,明日她就敢骑到您头上来!奴婢今日帮三小姐,确实存了私心。奴婢的私心,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看看,夫人您不仅有晚霞锦这样的身外之物,更有提携妹妹的气度,有让妹妹在皇后面前挣得荣耀的本事!这才是真正的脸面,是金山银山都换不来的体面!” 江月婵的心,被这番话狠狠戳中了。体面!她嫁入王府,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说得好听。”江月婵冷哼,语气却软了,“可你今天也看到了,三丫头得了势,满园子的人都围着她转,谁还记得我这个嫂子?” “夫人,那是因为您站得还不够高。”琳琅的话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您想,若是您能执掌王府中馈,手里握着整个王府的对牌和账本,到时候,别说是三小姐,就是宫里的娘娘,见了您也得客气三分。到那时,她们是巴结您,还是巴结一个空有虚名的三小姐?” 执掌中馈!账本! 是啊!她怎么忘了这个!母亲嫁进来之前就叮嘱过,一定要尽快把管家权拿到手! 江月婵看着跪在地上,身形纤细却仿佛蕴含着无限力量的琳琅,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种荒谬的感觉。 她不该把琳琅当做敌人,她原来不就是自己身边最得手的丫鬟吗?先用着,等她没了价值,再处理也不迟。 “你倒是提醒我了。”江月婵走到琳琅面前,亲手将她扶了起来,“地上凉。” 江月婵的声音十分温和:“今日之事,你办得很好。既全了王府的脸面,也全了我的体面。” 琼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夫人竟然被这个贱婢说服了?! 第四十三章 奴婢就是个坏女人 “多谢夫人垂爱。”琳琅顺势站直了身子。 看琼玉那双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琳琅回了一个极尽挑衅的眼神。 江月婵哪里顾得上丫鬟间的小动作,她一把拉住琳琅的手,竟让她在自己身边的绣墩上坐下。 这番亲近,让一旁侍立的琼玉,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你方才说,执掌中馈?”江月婵屏退了其他下人,只留下琼玉在旁伺候。 “是。”琳琅垂眸,“夫人,您想,王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每日的吃穿用度,人情往来,哪一样不是银子?” “这些银子从哪里来,又花到哪里去,如今都是王妃娘娘身边的心腹良嬷嬷在管。您是长媳,这些事本该由您来学着打理。若是您能将这份权柄握在手里,往后这府里,谁还敢不看您的脸色?” 江月婵的心脏怦怦直跳。 是啊,她怎么就没想到!她只想着穿最好的衣裳,用最好的首饰,在那些贵妇面前争脸面。可真正的脸面,是权力! “可……母妃那边……”江月婵有些迟疑,声音里透着不自信。 王妃并不是个好相与的,对小儿子的疼爱远胜过沈鹤鸣,对自己这个大儿媳妇更是不太满意,总觉得她小家子气。 “所以才不能急。”琳琅的声音仿佛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一点点将江月婵引向她布好的局,“您是新妇,骤然要权,只会让王妃觉得您野心太大,失了分寸。您要做的,是学,而不是抢。” “怎么学?”江月婵急切地追问,身子都忍不住前倾。 “就从最简单的地方入手。前些日子您不就在学长公子院内的账吗?” “明日一早,您去给王妃请安,就说您初来乍到,想帮着母妃分忧,不如就从核对这个月的采买账目开始学起。您姿态放得低,只说是学规矩,王妃娘娘总不好驳了您一片孝心。” 江月婵越听眼睛越亮。对啊!她只是学,又不是要抢,谁也说不出什么不是来! “琼玉!”江月婵立刻来了精神,“去,把我那件秋香色的褙子找出来,再配上那支点翠的簪子。明天去给母妃请安,不能穿得太张扬,也不能失了身份。” 琳琅心中冷笑,江月婵连自己院里的开销用度都没搞明白,王妃会让她学习采买才怪。 她这一去,十有八九要碰个软钉子,正好能让她明白,这王府的水有多深,往后才会对自己更加倚重。 琳琅凑到江月婵耳边,悄声说道:“等长公子成了世子,您就是未来的王妃。到那时随便找个由头,敲打一下良嬷嬷手下管采买的管事,杀鸡儆猴……让他知道,这王府,将来到底是谁说了算!” 这番话说得江月婵心花怒放,兴奋得双颊泛红,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手握大权,人人敬畏的模样。 琳琅又陪着江月婵说了会子话,将各种细节都描摹得仿佛触手可及,这才告退。 她走出江月婵的院子,夜风格外清冷,吹得人精神一振。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缺月,笑得唇角弯弯。 回到东厢房,画屏和小桃早已备好了热水。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小桃迎上来,脸上满是担忧,“奴婢听说二小姐在府门口拦您,没把您怎么样吧?” “我没事。”琳琅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 她脱下外衫,露出手臂上那对珊瑚手镯。 画屏眼尖:“这是夫人赏的?” “嗯。”琳琅将手镯褪下,小心地放进妆匣的最底层,与那张云裳坊的信物放在一处。 这些东西,现在还不是戴出来的时候。 江月婵虽然蠢笨虚荣,但她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就是极度渴望权力。只要让她相信,自己能帮她得到她想要的,她就会暂时放下那点可笑的嫉妒,将自己引为臂助。 琳琅将小桃唤到身边,跟她嘱咐了两句。 小桃虽然没有画屏机灵,但胜在忠心。 自己这条船要行得稳,船上的每个人都不能出事。 至于沈玉灵……今天这笔账,她记下了。 “姑娘,您在想什么?”画屏端着一碗安神汤走进来,轻声问道。 琳琅在想沈鹤鸣。 今天在百花宴上隔着珠帘,那一眼看得她心头发紧。 他就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猛虎,看似懒散,实则随时准备扑上来,将自己撕碎。 沈鹤鸣还在为那天晚上的事生气。 自己欲擒故纵,吊着他的胃口,成功地让他对自己产生了更强的占有欲。 但这个度,很难把握。再晾下去,怕是真的要惹恼他了。 窗外忽然刮过一阵冷风,吹得窗棂作响,案上的烛火猛地一跳,光影摇曳不定。 天凉了,也该去看看那位闹脾气的长公子,有没有穿上琳琅亲手做的新衣了。 琳琅沐浴过后,并未急着去寻沈鹤鸣,而是先去了小厨房。 画屏看琳琅要自己亲自动手,不由得小声劝道:“姑娘,这些事让奴婢们做就是了,仔细烫了手。” “无妨。”琳琅用银勺轻轻搅动雪梨汤,“你去睡吧,今晚不用等我。” 月白色的寝衣贴在身上,勾勒出琳琅前凸后翘的身形。 未施粉黛的脸颊被热气一蒸,透出几分天然的绯色,比任何胭脂都来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书房外,那两个护卫见到琳琅的身影,只是躬身行了一礼,便侧身让开了路,连一个字都未曾多问。 琳琅心中有了底,推门而入。 这个男人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在等她。 宽大的书案后,沈鹤鸣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卷书,长指捏着书页。 他身上穿着的,正是琳琅为他做的那件月白色暗纹锦袍。烛火下银线绣成的缠枝纹路若隐若现,衬得他越发矜贵。 琳琅将食盒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取出汤盅,温热的甜香瞬间弥散开来。 “公子,夜深了,喝碗汤暖暖身子吧。” 沈鹤鸣像是没听见,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琳琅也不恼,端着汤盅走到他身边,俯下身,将温热的瓷碗递到他唇边。 “公子穿这件衣裳真好看。”琳琅靠得很近,“奴婢瞧着,心里就欢喜。” 沈鹤鸣终于舍得将视线从那本根本没看进去的书上移开,大手一推汤碗。 琳琅早有预料,手腕一转,稳稳地托住了汤碗,没让汤汁洒出半滴。 她将汤碗放回桌上,人却不退反进,一双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搭上了男人紧绷的肩膀。 “公子这几日,可有想奴婢?”指尖隔着衣料,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按捏着。 这份亲昵的姿态,彻底点燃了男人的怒火。 沈鹤鸣抓住她的手腕,将她从身后拽到了身前。 “琳琅!”沈鹤鸣一双桃花眼里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戾气,“你把本公子当什么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那天晚上你不是很能耐吗?不是怕夫人找你麻烦吗?” 琳琅非但不怕,反而顺着他的力道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另一只没被钳制的手,大胆地抚上他紧绷的下颌。 “奴婢就是个坏女人么,惯会恃宠而骄。” “公子每晚……是不是都在想奴婢?” 看沈鹤鸣不说话,琳琅又换了一脸可怜巴巴的表情。 “奴婢的身份,本就如同水上浮萍,若是连公子的心都抓不住,那奴婢在这王府里,还有什么活路?” 他最享受的,不就是她这种全然依赖,仿佛离了他便活不下去的姿态吗? 见他神色松动,琳琅胆子更大了些。 她不管不顾地挣开他的钳制,直接坐到了他的腿上,双臂柔软地环住他的脖颈。 “公子,那天晚上,奴婢回去后也想了一夜。”她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奴婢知道,奴婢不该拒绝公子。” “奴婢只是太想要公子了。” “不是一晚,也不是几晚,而是一辈子。” “可奴婢也知道,这太难了。所以奴婢害怕,怕自己陷得太深,最后粉身碎骨。” 这番真假参半的告白,给沈鹤鸣砸得晕头转向。 沈鹤鸣掐住琳琅的腰,看着这个刚刚还对自己百般挑逗的小狐狸,低声笑了。 “一辈子?你的野心倒是不小。” “在公子面前,琳琅从不掩饰自己。”琳琅不闪不避,直直地迎上他的视线,甚至还主动去吻他的唇。 第四十四章 按在书案上亲 “小狐狸,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一吻结束,沈鹤鸣的拇指反复摩挲琳琅红肿的唇瓣,眼神暗沉。 琳琅眼角的水光尚未褪去,唇瓣嫣红似血,但还是伸出舌尖,挑逗地舔了舔被他吮咬得有些发疼的唇角。 声音又软又媚,带着明知故犯的挑衅。 “公子不喜欢吗?” 沈鹤鸣喉结滚动,没再说话,只用行动回答了她。 一晚情浓,二人之间似乎更亲近了些。 次日清晨,琳琅伺候沈鹤鸣起身时,男人像个餍足的大猫,圈着她的腰不放,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还不依不饶地索吻。 就在两人吻得难舍难分,衣衫半褪之际,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沈鹤闻是直接撞开门冲进来的,身后侍卫的手还绝望地抓着他一截衣角。 这小霸王一进屋,就看见他那向来高高在上的长兄,正把那个他最讨厌的狐狸精按在书案上亲,琳琅的衣襟凌乱,露出一片雪白的香肩。 画面活色生香,冲击力巨大。 沈鹤闻顿时愣在了原地,嘴巴大张。 “你……你你……你们……”他指着相拥的两人,舌头都打了结,一时间竟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 沈鹤鸣抬起头,被打断好事的他不悦地眯起了眼。 他松开怀里早已软成一滩春水的琳琅,却并未推开她,反而当着弟弟的面,慢条斯理地替琳琅理了理凌乱的衣襟。 那动作里透出的亲昵和占有欲,让沈鹤闻这个小孩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看够了?”沈鹤鸣冷冷开口,“滚出去。” 沈鹤闻被那眼神一扫,瞬间想起被长兄支配的恐惧,顿时哑火,连句狠话都忘了放,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走了。 伺候沈鹤鸣洗漱穿戴妥当,送他出了门,那小霸王才探头探脑地带着自己的贴身丫鬟春眠凑过来:“喂,狐狸精!你答应我的事,到底什么时候办?” 琳琅莞尔一笑,纤纤玉指在自己袖中一掏,变戏法似的取出一物。 正是那镶嵌着宝石的紫檀木弹弓。 沈鹤闻眼睛一亮,一把抢了过去,宝贝似的擦了擦:“算你识相!” 今日江月婵早早地去给王妃请安了,琳琅刚收拾妥当,门外就传来了画屏的声音:“姑娘,三小姐过来了。” 沈玉莹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一见琳琅便亲热地拉住她的手:“琳琅姐姐,快,你随我来。” “三小姐,这是要去哪儿?” “去颐年院见祖母。”沈玉莹的眼睛亮晶晶的,“昨日我得了彩头,祖母高兴坏了,一早就派人传我过去说话。我跟祖母说了,这天大的功劳,都是姐姐你的。祖母说想亲眼见见你呢!” 老太君,敦亲王府真正的定海神针,那个在前世活到九十多岁,看尽了王府几代人起落沉浮的老太太。 琳琅心中微动,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三小姐,这不合规矩。奴婢身份低微,怎好去面见老太君。”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沈玉莹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就走,“祖母是我们府里最讲道理的人。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若是不为你请功,那我成什么人了?你放心,有我呢!” “那奴婢至少要去跟夫人说一声。” “不必了!”沈玉莹摆摆手,“嫂嫂去给母妃请安了,我方才过来时问过了。再说了,是祖母召见,谁敢说半个不字?快走吧,别让祖母等急了。” 颐年院内,老太君歪在铺着五福捧寿锦褥的罗汉床上,正闭目养神。 她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顶嵌着明珠的宝相花纹抹额,虽然年事已高,但眉宇间还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祖母!”沈玉莹一进门,就松开琳琅跑到罗汉床边,挨着老太君坐下,声音里满是小女儿的娇憨。 老太君睁开眼,那双略显浑浊的眸子在看到沈玉莹时,立刻溢满了慈爱:“你这丫头,还是这般毛毛躁躁。昨儿在宫里,可也是这般模样?” “哪有!”沈玉莹撒娇道,“我在皇后娘娘和公主面前,规矩得很呢!祖母,您看,我把谁给您带来了?” 老太君的视线这才越过沈玉莹落在了垂首立在堂下的琳琅身上,目光不紧不慢地从头到脚将琳琅丈量了一遍。 “奴婢琳琅,给老太君请安,老太君万福金安。”琳琅心中一凛,屈膝,行了个无可挑剔的福身大礼。 “抬起头来。”老太君的声音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 琳琅依言抬头,目光低垂,只看着自己身前三尺的地面,神态恭敬。 沈玉莹献宝似的,将昨日百花宴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从裙子被踩破,到琳琅如何化腐朽为神奇,再到那句“盼君恩”的由来,说得是绘声绘色,半点功劳都不往自己身上揽。 “……若不是琳琅姐姐,孙女昨日不止要丢个大脸,更不可能得皇后娘娘的青眼。所以这彩头,都是姐姐的功劳!” 老太君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又看了琳琅半晌,才缓缓开口:“你一个通房丫头,哪儿学来的这些本事?针线活精巧也就罢了,连宫里的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是谁教你的?” “你又有何居心?” 琳琅心中早有准备,闻言再次福身:“回老太君的话。奴婢自幼学习针线,故而对此道还算熟稔。” “三小姐心善纯良,平日里又总爱看些山野游记,奴婢斗胆猜想,三小姐这般霁月光风的姑娘,所思所想,定然也与那些只知风花雪月的闺阁女子不同,心中所念,不外乎家国百姓,君王恩泽。” “奴婢曾跟着宫里出来的姑姑学了几日规矩,偶然听闻那‘盼君恩’的典故。今日能派上用场,实乃三小姐福泽深厚,神佛庇佑,更是老太君您福德延绵,庇佑了子孙。” 琳琅将一切都归结于“巧合”和沈玉莹的“福气”,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最后还捧了老太君一把。 沈玉莹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是啊祖母,琳琅姐姐就是这么说的!她可聪明了!” 老太君看着琳琅,那双苍老的眼睛里若有所思,忽然笑了。 那笑意虽然未达眼底,却让堂内的气氛松快了不少。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鹤鸣媳妇那身衣服,听说花了好几千两金子,烧钱倒是烧得响亮,却不如你这几只蝴蝶,飞得高,飞得远。” 老太君慢悠悠地道:“玉灵那丫头,心思都写在脸上,急吼吼的,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会作诗。反倒是你,一个丫鬟,却懂得藏拙,沉得住气。” 她一眼就看穿了府里这几个小辈的心思。 “你既是真心为了玉莹,又为王府争了光,合该有赏。”老太君坐直了身子,对着一旁的管事嬷嬷道,“天冷了,把我妆匣里那个赤金镶红宝的狐皮抹额赏给这丫头,她生得白净,衬这个颜色,戴着好看。” 管事嬷嬷恭声应是而去。 沈玉莹喜得眉开眼笑:“谢谢祖母!” 琳琅连忙叩首谢恩:“奴婢谢老太君赏。” “起来吧。”老太君摆了摆手,“玉莹说,她身边缺个得力的人,想要你院里那个叫小桃的丫头。以后就拨到玉莹院里,专门伺候她吧。” 琳琅心头一震,这才是今日最大的收获! 老太君金口玉言,比沈鹤鸣直接插手妹妹院子里的人,来得更名正言顺,也更无人敢议论。 “至于你,”老太君的目光又回到琳琅身上,“你既是鹤鸣的人,便好好伺候他。往后在这府里,若再有人拿你的身份说事,或是无故磋磨你,你只管来颐年院回话。” 琳琅心中激荡,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再次恭恭敬敬地叩首:“奴婢谢老太君。” 从颐年院出来,沈玉莹高兴得像只小鸟,拉着琳琅的手不放。 “琳琅姐姐,太好了!祖母最疼我,她发了话,以后府里就再没人敢欺负你了!你看,祖母还把小桃给了我!” 琳琅看着沈玉莹不含杂质的笑脸,心中的暖意,是重生以来从未有过的真切。 回到院里,琳琅将此事告知小桃。 小桃眼圈都红了,扑通一声跪下:“姑娘,我舍不得你。” “傻丫头。”琳琅将小桃扶起来,把自己的一个镯子摘下来塞到她手里,“去了三小姐那边,凡事多听多看,机灵着点。三小姐心善,有时却护不住自己,往后你要好好保护她,明白吗?” 第四十五章 学学这人情往来 “哭什么,这可是天大的好事。”琳琅一边温柔地拿帕子给小桃擦脸,一边压低声音仔细嘱咐,“到了三小姐院里,平日里多看,多听,但是要少说。有什么事,自己拿不定主意的,就想法子递个话出来给我。” 小桃用力点头,将琳琅的话一一记在心里。 “三小姐心肠软,耳根子也软,容易被人哄骗。往后登门拜访的人只会多,里头有多少真心多少假意,你要擦亮眼睛,帮着她分辨。尤其是二小姐那边,万万要防着,她身边的人送来的东西,说的话,你都要多留一个心眼。” 琳琅说着,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小桃手里,“这些你拿着,平日里打点上下人等,或者给三小姐添些她爱吃的点心,别省着。咱们的人,走到哪里都不能叫人看轻了去。” 小桃捏着那分量不轻的荷包,眼泪掉得更凶了。 送走了小桃,琳琅心中一定,接下来,便是要去安抚另一位了。 画屏迎上来,一脸担忧:“姑娘,夫人正在屋里发脾气,砸了好几样东西了!琼玉姐姐劝一句就被骂一句,好几个小丫头都被打了手心。夫人……不会把气撒您头上吧?” “她不会。”琳琅眉眼弯弯,“她正是最需要我的时候。” 琳琅摇着团扇,不疾不徐地穿过庭院,驱散着午后的燥意。 刚到廊下,就听见里面传来江月婵气急败坏的怒骂。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她似乎将什么东西狠狠摔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琼玉连忙上前替她顺气,一边还不忘告状:“夫人,您消消气。奴婢就说琳琅没安好心,您偏不信。这回您在王妃娘娘那儿碰了钉子,丢了脸面,都是她害的!” 江月婵一听,更是火冒三丈,一把推开琼玉:“我话还没说完,母妃就说我身子要紧,如今最该做的是为鹤鸣开枝散叶,少操心那些杂事!她分明就是嫌我多事,不想放权!” 紧接着又是一声瓷器碎裂的声响。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养着你们有什么用?连句有用的话都说不出来!” 琼玉绞尽脑汁地想词回应:“夫人息怒,为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不值得。王妃娘娘许是……许是考验您呢?” “考验?!”江月婵像看白痴一样看着琼玉,伸手就在她手臂上狠狠拧了一把,“我在那破库房里待了一上午,呛了一鼻子的灰!她就是瞧不起我,觉得我这个媳妇上不得台面!” 琳琅在门外听着,直到里面的怒火化为委屈的抽泣,才轻轻叩了叩门,柔声开口:“夫人。”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琳琅推门而入,只见满地狼藉,名贵的茶叶混着碎瓷片铺了一地,琼玉被掐得眼泪汪汪。 琳琅视若无睹,先是唤了两个小丫鬟进来,低声吩咐她们小心收拾地上的碎瓷片,又亲自取了浸着花露的热水为江月婵净面。 这江月婵才搬进主屋几日,屋里的摆设几乎换了个遍。 “你故意让我去王妃那里难堪,是不是?”江月婵顶着哭花的妆容,声音里全是委屈。 “奴婢不敢。”琳琅取来蜜粉为江月婵扑脸,“奴婢只是心疼夫人。夫人金枝玉叶,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一句话,就说到了江月婵的心坎里。 江月婵抓着琳琅的手臂:“琳琅,我是不是太心急了?” 琳琅看了一眼旁边竖着耳朵听的琼玉,随即又对江月婵道:“有琼玉姐姐这样忠心耿耿的人帮您核对账目,夫人本不必担心的。” 琼玉闻言,有些狐疑地看了琳琅一眼,她居然会为自己说话? 琳琅却没看她,继续道:“王妃考验的,不是您会不会算账,而是您的耐心和态度。您想,您若是一气之下甩手不干,岂不正好落了口实,说您吃不了苦,不堪大任?” “可您要是真的老老实实去盘库房里那些旧账,最后累坏了身子,也得不到半点好处,只会让人看笑话。” 江月婵听得连连点头:“对!就是这个道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谁理得清!那我到底该怎么办?” “所以,这差事您得接着,但不能傻做。” “这采买的账目,是王府的钱袋子,王妃自然看得紧。但除了采买,还有人情往来。这府里每日迎来送往,各府之间的节礼、寿礼、年礼,哪一样不是学问?这些事琐碎,却能体现一个主母的周到和体面。” “明日您再去请安,就说库房的旧账您慢慢核着,但眼看就到年底了,各府的年礼往来繁多,您怕良嬷嬷一个人忙不过来,想跟着学学这人情往来的章程。” “这事儿不碰银子,只关乎脸面,王妃不好再驳。只要您能插手一环,这口子,不就撕开了?” 江月婵激动地抓住琳琅的手,双眼放光:“好!好一个琳琅!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她看了一眼旁边同样听得目瞪口呆的琼玉,越发觉得她蠢笨不堪,只会说些废话。 “看看你那蠢样!除了会说‘夫人息怒’还会说什么!” “琼玉,滚出去!看着你就心烦!”江月婵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琼玉白着脸退了出去,关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正被江月婵亲热地拉着说话的琳琅。 琳琅感受到了那道目光,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回了一个尽显得意的笑容。 门一关上,琳琅凑到江月婵耳边,又献一计:“夫人,光是学还不够,得让所有人都知道,您学得好。” “奴婢听说,年底宫里要在太庙行祭礼,各家王府宗室都要进献祭品。这可是个在皇上面前露脸的好机会。往年咱们府里都是循旧例,不出错罢了。您若是能在今年的祭品上拿出点新意,办得风风光光,既得了皇家的体面,又显出您的才干。到时候,老太君和王爷一高兴,这管家的事,王妃还能拦着您吗?” 江月婵重重拍了拍琳琅的手背,许下承诺:“琳琅,你放心!只要我得了势,这府里,断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琳琅顺从地垂下头,发钗上的流苏微微晃动。 “奴婢谢夫人。” 江月婵被这张大饼喂得心满意足,一门心思都扑到了年底祭礼上,暂时连沈鹤鸣都淡了几分。 琳琅从主屋出来,刚拐过抄手游廊,余光一闪,发现廊柱后一个鬼鬼祟祟的小丫鬟正探头探脑地跟着自己。 那衣裳和发式,好像是沈玉灵身边的人。 琳琅脚步未停,装作毫无察觉的样子。 她面上带着刚从江月婵那里脱身的轻松,嘴角还噙着笑意,与画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东厢房窗下那几盆新开的秋菊。 只一两眼,琳琅就认出了那跟着自己的小丫鬟。 是沈玉灵身边伺候笔墨的可心,平日里最是眼高于顶,仗着自己是二小姐的亲信,连正经管事都不放在眼里。 此刻却像只无头苍蝇,在抄手游廊的拐角处探头探脑,生怕跟丢了,又怕被发现。 琳琅心中冷笑。沈玉灵怎么连这等上不得台面的盯梢手段都使了出来。百花宴上丢了那么大的脸,又被江月婵当众抢白,以她的性子,这口气若是不出,怕是连觉都睡不着。 琳琅故意绕了个圈,往府里浆洗房的方向走去。那里人多嘴杂,是消息流传最快的地方。 “姑娘,咱们不回去吗?”画屏有些不解。 “去看看咱们送洗的衣裳,前儿那件云缎的褙子,针脚细,我怕那些粗手笨脚的婆子给洗坏了。” 琳琅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既兴奋又带着炫耀的口吻对画屏说:“你可不知道,方才夫人有多高兴。我不过是提了一句年底祭礼的事,夫人便如获至宝,说是要把这差事揽过来,在王爷和老太君面前好好露一回脸。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办好了,往后这府里谁还敢小瞧咱们院子?” 第四十六章 让你摔个大跟头! 画屏是个机灵的,和琳琅对了一个眼神立刻会意,配合着惊呼:“祭礼?那可是顶顶要紧的事,万万不能出错的!每年都由良嬷嬷亲自盯着,夫人能插得上手吗?” “所以才要出奇制胜啊。”琳琅像是藏了什么秘密,“夫人说了,循规蹈矩有什么意思?她要让今年的祭品,成为京中独一份的体面。” “具体的法子夫人还没想好,只让把往年的单子都理出来,尤其是那些香料、祭纸的采买记录,都要一一核对清楚,可不能叫人在这上头动了手脚。” 一番话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躲在暗处的可心几乎是立刻转身,提着裙摆就往沈玉灵的院子跑。 浆洗房外的风口,吹来的风都带着一股子皂角和霉湿的混合气味。 琳琅却浑不在意,用团扇慢悠悠地扇着风,直到可心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抄手游廊的尽头。 “走吧。”琳琅收了扇子,唇边逸出一声轻笑,“起风了,回去加件衣裳。” 回到东厢房,屏退左右,画屏立刻将门合上,急急地倒了杯热茶递过来:“姑娘,您方才的话……那可是二小姐的人!她要是真信了,在祭品上动了手脚,那可是天大的祸事!” “傻丫头,我就是要让她去动这个手脚。”琳琅喝了口热茶,笑得一脸狡黠,“我让她以为,夫人要在祭品上出奇制胜,她便会想方设法,让夫人的新意变成晦气。” “香料、祭纸这些东西最容易下手,也最容易被查出来。她自以为聪明,却不知我等着她往这陷阱里跳呢。” 画屏恍然大悟,可随即又拧起了眉:“那夫人那边……您真要让她去碰祭品?” 琳琅放下茶杯,接过画屏递来的糕点:“祭品是给谁的?是给祖宗和宫里看的。动了那些,就是自寻死路,我再傻也不会让夫人去碰。我给夫人出的主意,在别处。” 指尖在小几上轻轻一点:“祭礼当天,各府女眷齐聚,穿什么戴什么用什么,这才是真正的体面。你想,若是别家夫人都穿着千篇一律的素净祭服,唯有咱们夫人,衣料的暗纹、领口的绣样,添了几分旁人没有的巧思。这是不是既不失礼,又能独占鳌头?” “还有,”琳琅继续道,“祭礼冗长,夫人小姐们坐久了难免腰酸背痛。若是咱们能备下一些别致又舒适的软垫、手炉,甚至在熏香上用得提神醒脑又不与祭祀主香相冲。这些细节,才最能体现一个主母的周到与体贴。这才是我为夫人准备的出奇制胜。” 这番话一气呵成,画屏听得两眼放光。 “姑娘,您也太厉害了,这些话奴婢就算是背也背不来的。” 琳琅笑笑,前世每年都要做的事,重来一次自然是得心应手。 “这几天,你什么都不用做,只管看好咱们院子,剩下的看戏就成。” 今天是初一,按照王府的规矩,每月初一、十五,阖府上下都要聚在花厅一同用膳,以示家族和睦。 老太君坐于上首,王爷和王妃分坐两侧,其次是侧妃和兰姨娘,底下按着辈分长幼,依次是沈鹤鸣、江月婵,再往下是沈玉灵、沈玉莹和年岁尚小的四公子沈鹤鉴、五公子沈鹤闻。 琳琅作为沈鹤鸣的通房,只能和琼玉一道,立在江月婵身后布菜。 江月婵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频频起身为王爷王妃布菜,嘘寒问暖,将一个孝顺儿媳的模样做得十足。 琳琅在心底冷笑。真是个蠢的,这种场合,越是表现越是惹人烦。王妃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显然是没看上她这番作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王妃对江月婵依旧是不冷不热,敦亲王则只顾着与沈鹤鸣说几句朝堂上的事,老太君歪在主位上,似是有些倦了。 江月婵深吸一口气,觉得时机到了。她起身敬向王妃:“母妃,儿媳敬您一杯。眼看着就要年底了,府中事务繁忙,儿媳想着,能不能跟您学着打理一二,也好为您分忧。” 王妃还没开口,沈玉灵却笑了出来。 “嫂嫂可真是孝顺。”沈玉灵用帕子掩着唇,“连家宴上都心系着府中大事,真是我们王府的福气。” “不过,这年底的差事可不好办,花了冤枉钱是小,耽误了大事,岂不是辜负了母妃的信任?” 这话暗讽江月婵急于揽权,江月婵正要反驳,沈鹤鸣却冷冷开口:“食不言。” 沈玉灵被兄长一噎,悻悻地闭了嘴。 江月婵见沈鹤鸣帮自己说话,顿时又得意起来,挺直了腰杆:“二妹妹说笑了,我不过是想为母妃分忧罢了。” 王妃捏着汤匙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老太君则像是没听见,正笑眯眯地给身边的小孙子沈鹤闻盛了燕窝。 沈鹤闻哪里吃得惯这个,皱着小脸,拿眼睛去瞟他大哥跟前那盘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酱肘子。 可小霸王刚一伸筷子,就被沈鹤鸣一个冷眼给瞪了回去,只好悻悻地缩回手。 正当他气鼓鼓地拿勺子戳碗时,一块剔好骨的肘子肉却悄无声息地落入他碗中。沈鹤闻一愣,抬头便对上大哥那双依旧没什么情绪的凤眸,他立刻眉开眼笑,埋头大吃起来。 席间的气氛一时有些僵。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的三小姐沈玉莹忽然开口,脸上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兴奋:“祖母,父亲,母亲,我从安乐公主那里听到了一个消息!” “哦?什么事?”王爷难得地将注意力从沈鹤鸣身上移开。 “再过半月,皇上要在京郊大营行秋猎大典!届时京中宗室子弟,凡年满十岁的,皆可参与!” 秋猎! 这两个字一出,桌上几个年轻人的神色各异。 沈鹤鸣慵懒的神色收敛了几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而沈玉灵,则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帕子。 秋猎……三皇子定然也会去的!若是能在猎场上展现出不同于寻常贵女的英姿,岂不比在百花宴上作诗更能引人注目? 她心头火热,一时间,连算计江月婵的心思都淡了几分。 江月婵的心思也活泛起来。秋猎是皇家盛事,那可是个绝佳的社交场合! 一时间,所有人的心思都飞到了半个月后的秋猎上,谁还记得方才那点关于管家权的交锋。 祭礼要等到年底,黄花菜都凉了。眼下这秋猎,才是最要紧的。 沈玉灵瞥了江月婵一眼,心中暗道:算你运气好,先让你多得意几天。等秋猎回来,看我怎么在祭礼的事上,让你摔个大跟头! 接着又瞪了一眼江月婵身后的琳琅。 若不是她给沈玉莹出的主意,沈玉莹怎会入了公主的眼,又怎会这么快就得了秋猎的消息! 琳琅感受到了沈玉灵的目光,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又给沈鹤鸣添了一勺汤,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第四十七章 绝不会让你出事 但琳琅的心里已经掀起波澜。 前世,就是这场秋猎,沈鹤鸣为了救三皇子,被发狂的野猪撞下马,整条腿几乎是被碾了过去。 虽然后来请遍名医保住了性命,却也因此落下了病根,每逢阴雨天便疼痛难忍。 他本人的脾气也因此越发的喜怒无常,不过也是这次救驾之功,敦亲王府的世子之位,基本就尘埃落定。 琳琅手上布菜的动作没有停,一片剔好骨的肘子肉落入沈鹤鸣碗中。 这一世,她绝不能让沈鹤鸣再出事。 他现在是她在这深宅大院里最主要的靠山,他若是倒了,自己在这王府里便再无立足之地,下场只会比前世更惨。 “秋猎!太好了!”年纪最小的沈鹤闻一下子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满脸兴奋地冲着沈鹤鸣喊,“大哥!这次我十岁了,我也要去!我一定要猎到比你更大的黑熊!” “胡闹!”王妃脸色一沉,一把将他拽回怀里,厉声呵斥,“那是你玩的地方吗?没规矩!” 敦亲王没有理会小儿子的吵闹,他看着沈鹤鸣,声音低了几分:“鹤鸣,此次秋猎非同寻常。圣上近来龙体欠安,几位皇子正是要在君王面前尽孝表现的时候。你……好自为之。” 沈鹤鸣没应声,只是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敦亲王见长子不语,只当他又是那副纨绔性子,心中有气,转头对着还僵在那里的江月婵,语气里满是命令:“你,既然有心为府中分忧,便去帮着你母妃,将鹤鸣此行所需的一应物什都准备妥当。别出了岔子!” 王妃立刻抓住机会,意有所指地看着江月婵:“是啊,秋猎是男人们在外面拼杀,咱们内宅的准备更得周全。老大媳妇,你刚进门,又是头一回操持这等大事,可别想得太简单了。” 沈玉灵一听,哪里肯让,当即不依不饶:“父王,您去年明明答应过,今年让我学着操持的!” 侧妃也连忙捏着帕子,柔声为女儿帮腔。 一个儿媳,一个女儿,为了这点管事权争得面红耳赤,哪个都不肯让步。 “行了,都多大的人了,为这点事争来抢去,也不怕下面的人看笑话。”老太君的目光在江月婵和沈玉灵脸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了王妃身上,“你想得周全是好事,但鹤鸣媳妇到底年轻,总不能一直当个看客,也该放手让她学学了。” “这样吧,”老太君发了话,“鹤鸣的弓马器械、贴身衣物,这些要紧的,还由良嬷嬷总揽。至于外围的车马随从、帐篷吃食,这些琐碎又耗神的事,就交给鹤鸣媳妇练练手。玉灵也别闲着,你不是总说自己骑射不输男儿吗?就去马厩,帮你大哥挑几匹好马,也算尽了心意。” 老太君三言两语,便将事情分派得明明白白。 江月婵得了实权,虽然是些杂事,但总算能插手。 沈玉灵也领了差事,不算完全落败。王妃不好再驳了婆母的面子,只得淡淡应了声“是”。 一场家宴,在各怀心思中不欢而散。 次日天刚蒙蒙亮,良嬷嬷就带着两个小丫鬟,捧着账册堵在了江月婵的房门口。 江月婵还赖在被子里,一边骂良嬷嬷一把年纪觉真少,一边催着琼玉快点给她梳妆。 “少夫人,这是长公子历年出行的用度单子,您先看着。弓马那边有马夫和护卫管着,甲胄有专门的武师傅保养,您要过目的,主要是这随行的衣物、药材、还有一些零碎用度。” 江月婵随手翻开一本,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看得她眼晕。她强撑着场面,对琼玉道:“你去把今年要采买的单子列出来。” 琼玉也是个半瓶子醋,主仆二人对着那堆账册大眼瞪小眼,半天弄不出个所以然。 江月婵脸上挂不住,硬着头皮问:“这些……往年都是这么备的?” “回少夫人,长公子身份贵重,一丝一毫也马虎不得。”良嬷嬷垂着眼,态度倒是恭敬。 江月婵咬了咬牙,只把新列出的采买单子拿在手里,看着上面一长串珍稀药材和名贵物件,一个头两个大。 她把单子往琼玉手里一塞:“去!去库房里对一对,看看还缺什么!” 就在这时,琳琅端着一盅刚炖好的燕窝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画屏捧着几样精致的小点心。 “夫人,忙了一上午,想必也乏了。先用些东西,润润嗓子吧。”琳琅将燕窝轻轻放在江月婵手边。 江月婵一见她,满腹的烦躁终于有了宣泄口:“你倒是会躲清闲。” 琳琅就当没听到江月婵的阴阳怪气:“奴婢愚钝,只知晨起为夫人备好羹汤,不曾想竟误了夫人的大事,是奴婢的不是。” “行了行了!你快来!帮我看看这些东西到底要怎么弄!”江月婵此刻也顾不上什么主子威严了。 琳琅看了一眼那些账册,先是温声安抚江月婵:“夫人莫急,您是主子,这些琐碎的杂事,本就不该劳您费神。您只需把把大方向,底下的人自然会去办妥。” 琳琅拿起一本册子,又取过一支笔,不过片刻功夫,便将那一长串的物料分门别类,勾画得清清楚楚。 “夫人您看,”琳琅将册子递过去,“采买无外乎几大类。一是弓马甲胄的养护品,事关长公子安危,最是紧要,必须用最好的,一文钱都不能省。二是随行药材,这里头学问最大,有些看似名贵实则无用,有些却能在关键时刻救命。三是衣物吃食,求个舒适妥帖。最后,才是车马随从的打点。” 琳琅三言两语,便将一团乱麻理得清清楚楚。 江月婵听得连连点头,下意识地问:“那依你看,该怎么办?” “奴婢不敢替夫人做主。”琳琅嘴上谦卑,却凑到江月婵耳边,飞快地低语了几句。 江月婵顿时茅塞顿开,她清了清嗓子,转向一直沉默的良嬷嬷,脸上换上了谦逊的笑容:“嬷嬷,我年轻识浅,实在怕在要紧事上出了岔子,累及长公子。这弓马药材的事,还得请您老人家多费心把关。我呢,就先从那些吃穿用度的小事学起,也算积攒些经验。” 江月婵又补充道:“这几日,我会把往年车马随从、帐篷吃食的册子看熟,拟好今年的单子再请您过目,到时候您可千万别嫌我烦。” 这一番话,既示弱又揽权,还给足了良嬷嬷面子。 良嬷嬷抬起眼,视线在琳琅身上停了片刻,原先的审视淡去,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她对着江月婵深深一躬:“少夫人思虑周全,是王府的福气。老奴遵命。” 江月婵得意地扬起了下巴。 琼玉看着琳琅三言两语就在江月婵面前挣得信任,自己却只能去库房干些清点物品的粗活,嫉妒得又瞪了琳琅一眼。 她不甘心地凑到江月婵耳边:“夫人,琳琅一个通房,手未免伸得太长了……” “你懂什么!”江月婵正沉浸在自己运筹帷幄的快感中,不耐烦地打断琼玉,“就你这榆木脑袋,能想出这么周全的法子?滚去库房守着,别在这儿碍眼!” 正说着,门外有小丫鬟进来通报:“少夫人,四公子过来了,说是有事求见长公子。” 四公子沈鹤鉴?沈玉灵的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江月婵愣了一下,随即摆出长嫂的架子:“快请。” 不多时,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郎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湖蓝色的书生常服,面皮白净,眉眼间与沈玉灵相似,但少了那份刻薄,多了几分书卷气。他走路时微微低着头,显得有些拘谨。 “鹤鉴见过大嫂。”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四弟不必多礼。”江月婵笑着赐了座,“来找你大哥?我已经让人去请了,你稍等片刻。” 琳琅安静地退到一旁,垂眸打量着这位四公子。 前世,这位四公子醉心诗书,对爵位权势毫无兴趣,是个真正的闲散宗室。只是性子太过软弱,后来被沈玉灵连累,下场也并不好。 很快,沈鹤鸣便从书房过来了。 第四十八章 怀疑你也重生了 沈鹤鸣一进门,沈鹤鉴便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头垂得更低了,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大哥。” “何事?”沈鹤鸣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端起琳琅刚奉上的茶,呷了一口。 沈鹤鉴捏着衣角,支支吾吾半天,好不容易要开口时,又把原本的话咽了回去: “国子监的秋课,有一篇文章要求寻访古迹,我想去城郊的白马寺看看,但母妃不许,说那里荒僻,怕不安全。” 江月婵一听,立刻摆出长嫂的架势,温声劝道:“四弟,母妃也是为你好,你身子骨弱,郊外风大仔细吹病了。” 沈鹤鉴的脸涨得通红,却不敢反驳,只拿一双求助的眼睛去看沈鹤鸣。 沈鹤鸣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搁,发出一声脆响,吓得沈鹤鉴一哆嗦。 “出息。” 沈鹤鸣语气不善,站起身,“跟我走。” 沈鹤鉴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脸上是掩不住的惊喜,连忙像个小尾巴似的跟了上去。 “谢谢大哥!” 江月婵看着兄弟二人离去的背影,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就答应了?” 琳琅在一旁低眉顺眼地收拾茶具,心中却了然。 老四沈鹤鉴懦弱无争,老五沈鹤闻是个混世魔王。沈鹤鸣对这两个弟弟,一个是懒得管,一个是不屑管,但终究是自己的亲弟弟,在外人面前护短得很。 江月婵没想明白其中关窍,只觉得沈鹤鸣越发让人捉摸不透。 她转头看见琼玉还杵在那,气不打一处来:“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库房盯着!要是采买的单子出了半点差错,我揭了你的皮!” 琼玉被骂得一个哆嗦,白着脸退了出去。 一走出院子,冷风一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凭什么? 凭什么琳琅那个贱人三言两语就能哄得夫人服服帖帖,自己却只能干这些跑腿的粗活,还要挨骂? 琼玉越想越不对劲。 又是这样!每一次都是这样! 从百花宴到老太君跟前,再到今日的采买之事,琳琅每一步都走得滴水不漏,仿佛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该怎么应对。 这哪里是一个普通的通房丫鬟能有的心机和手段? 琳琅的针线活是好,可什么时候连王府的人情世故都懂了? 还有今日,她劝说夫人的那番话,条理清晰滴水不漏,哪里像个从未出过府的丫鬟能说出来的? 一个念头突然在琼玉脑中出现! 前世琳琅是在王府管了三十年事的老人!这些弯弯绕绕,她比谁都清楚! 难道……她也回来了? 这个想法让琼玉直打哆嗦。 如果琳琅也重生了,那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岂不都成了笑话? 以为占尽先机,结果却像个傻子一样,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不行,她必须试一试! 琼玉袖中的手攥成了个拳头,她没去库房,反而一转身躲进了通往东厢房的抄手游廊拐角。 不多时,琳琅的身影果然出现了。 “妹妹真是好本事。”琼玉闪身拦住琳琅的去路,“如今在这院子里,连良嬷嬷都要高看你一眼。夫人的事你办,公子的事你管。我这个正经跟着夫人陪嫁过来的大丫鬟,倒成了摆设。” 琳琅懒得跟琼玉废话:“姐姐说笑了,我不过是奉命行事,替夫人分忧罢了。姐姐若是有空在这里说酸话,不如去库房多盘点几遍,免得出了错漏,夫人又要动气。” “你!”琼玉强压下怒火,“妹妹,我有时候真觉得,你我像是活了两辈子的人。” 琳琅心里猛地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笑了一下:“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胡话?莫不是昨夜没睡好,魇着了?” “是吗?”琼玉死死盯着琳琅的眼睛,不放过琳琅脸上任何一个表情。 “我昨夜确实做了个梦。梦见你是个被大小姐从街上抢回来的野丫头,天天挨打。而我则是这王府里的妾室姨娘。” “姐姐,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不是你的妹妹吗?”琳琅蹙起秀眉,脸上满是不解,“我看你真是病得不轻。要不要我帮你去回了夫人,请个大夫来瞧瞧?” 琳琅说着,便要转身去叫人。 琼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装!你还在我面前装!” 琳琅吃痛,用力甩开琼玉的手,声音也冷了下来:“姐姐!这里是王府,不是你可以随意撒泼的地方!你若是真的病了,就该好好歇着,而不是在这里胡言乱语,冲撞了贵人,谁也保不住你!” 琳琅眼中没有丝毫的慌乱,那份坦然根本不像一个被戳中秘密心虚之人的反应。 琼玉有些叫不准了。 难道是自己想错了?琳琅根本不是重生的,她天生就这么聪明,这么有心计? 这个认知,比“琳琅也是重生者”更让琼玉感到绝望。 如果琳琅是重生的,那她们至少还在同一个层面上博弈。 可如果不是,那就意味着自己重活一世,也依旧被一个普普通通的丫头玩弄于股掌之间! 琼玉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失魂落魄地看着琳琅。 琳琅理了理被琼玉抓皱的衣袖,转身便走。 直到琳琅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琼玉才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 琳琅快步走回东厢房,关上门的瞬间,才敢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险。 走到桌边,端起早上剩下的冷茶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才勉强压下狂跳的心。 琳琅刚换了杯热茶,门外就响起了良嬷嬷的声音,语气比之前客气了不少:“琳琅姑娘,少夫人可在?” “嬷嬷,”琳琅打开门,恭敬地回道,“夫人有些乏了,正在小憩。您若有事,吩咐奴婢也是一样。” 良嬷嬷眼中闪过“果然如此”的赞许,这琳琅,不仅脑子活,还懂得维护主子,是个可用之人。 “长公子惯用的那匹‘踏雪’,前几日淋了雨,怕是经不起长途折腾。老奴想着,是不是该备一匹备用马?” 琳琅心中早有计较,接口道:“嬷嬷想得周到。此事奴婢也正想向您回禀,二小姐已经在马厩里为长公子挑选新马了,只是二小姐性子急,挑的马虽神骏却烈性了些,怕是与长公子还需磨合。奴婢以为,不如从护卫营调一匹性情温顺的备用,以防万一。” “姑娘所言极是!还是你想得周全!”良嬷嬷点了点头,“老奴这就去办!” 看着良嬷嬷匆匆离去的背影,琳琅喝了口热茶暖身。 权力就是这样一点一滴,从别人不屑于或没能力做的小事中,慢慢拿到自己手里的。 失魂落魄的琼玉刚刚爬起来,迎面就撞上了正要出门的江月婵。 “你这是什么死人样子?丧着个脸给谁看!”江月婵本就心烦,一见琼玉这副丢了魂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在她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 琼玉吃痛,回过神来,连忙跪下:“夫人恕罪,奴婢只是有些头晕。” “头晕?我看你是偷懒的借口!”江月婵一脚踢开她,满脸嫌恶,“一天到晚除了会说这些,还会干什么?让你去库房对个单子,磨蹭到现在!再看看琳琅,不过半日功夫,就把秋猎的事安排得明明白白,连良嬷嬷都事事找她商议!我留着你真是倒霉!” 江月婵骂骂咧咧地走了,留下琼玉一个人跪在地上,听着院子里小丫鬟们压抑不住的窃笑声。 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琳琅那句“你是不是病了”。 自己是不是真的病了?因为嫉妒和不甘,所以臆想出琳琅也是重生的,好为自己的失败找一个借口? 不,不对。 琼玉猛地摇头。 有些事,不是聪明和心计就能解释的。 百花宴上,沈玉莹裙摆上的蝴蝶花样,那不是寻常丫鬟能有的见识。 琳琅一定有问题! 就算她不是重生的,她也一定有天大的秘密! 既然试探不成,那她就用最直接的办法,去挖出她的秘密! 第四十九章 公子是奴婢的天 华灯初上,江月婵被王妃叫去兰芷居用膳,院子里总算清静下来。 琳琅回到东厢房,仔细检查了门窗,确认琼玉没产生任何狗急跳墙的举动后,这才稍稍松懈下来。 她刚点亮桌上的烛火,沈鹤鸣就带着一身寒气从外面进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二人刚用热酒暖了暖身子,忽听门外传来一阵局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四公子沈鹤鉴略带迟疑的声音。 “大哥,你在吗?” 琳琅夹着一块鹿肉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沈鹤鸣。 沈鹤鸣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自顾自地饮了一杯酒。 得了许可,沈鹤鉴这才推门进来。 他先是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目光在屋内飞快地扫过,触及琳琅时耳根瞬间红透了,又慌忙移开视线,头垂得更低了。 “什么事?”沈鹤鸣的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下午就看你一副缩头缩脑的样子,现在还说不出来,就滚回去。” 琳琅起身为四公子取来一副干净的碗筷,沈鹤鉴见状连连摆手,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 “我想跟大哥请教一下……秋猎的事。”沈鹤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二姐说……让我跟着三皇子的队伍,多、多在殿下面前露露脸。” “可我……我骑射不精,怕、怕到时候冲撞了贵人,给王府丢人。” 沈鹤鸣闻言嗤笑一声,将酒杯放下:“没人强逼着你去。” “与其去丢人现眼,不如在家多读几本书,也免得将来出门,旁人还以为敦亲王府的公子连弓都拉不开。” 一番话说得极其不客气,沈鹤鉴一下子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屋里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四公子天性纯良,不喜争斗,这份向学之心,也是想为王府争光。”琳琅走到沈鹤鉴身边,为他添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茉莉花茶,动作轻柔地递过去。 她的话抚平了少年的难堪。 琳琅转头看向沈鹤鸣,嗔怪地瞥了他一眼:“再说了,长兄如父,四公子不向您这位嫡亲的大哥请教,难道要去求外人?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们王府兄弟不睦?” “放眼整个京城,谁的武艺能高过公子您?四公子不问您,又能问谁呢?” 沈鹤鸣没说话,但脸色明显缓和下来。 琳琅转向沈鹤鉴,温声细语地给他铺好了台阶:“四公子不必心急,骑射之事非一日之功。您今日既然来了,不如明日就请长公子带您跑跑马,让他亲眼看看您的问题出在何处。” “有些关窍,自己琢磨百日,不如行家一句话。万丈高楼平地起,先把根基打牢了,总不会出错。” 沈鹤鉴感激地看了琳琅一眼,连忙对着沈鹤鸣一揖到底:“大哥,这位姐姐说的是,还请大哥教我!” 沈鹤鸣看着琳琅,眼神里多了些玩味。 这小狐狸,不仅在床上会勾人,在外面也一样巧舌如簧,三言两语就把他这个弟弟哄得服服帖帖。 “明日下午,马场等我。”他终于松口。 沈鹤鉴大喜过望,连连道谢后,一脸笑容地退了出去。 屋里恢复了安静,琳琅继续为沈鹤鸣布菜,脑中却闪过一个念头。 前世,沈鹤鸣秋猎时坠马,险些断腿。若不是他身上戴着一枚开过光的平安符挡了一下,碎骨就要刺穿皮肉,那条腿就彻底废了! 那枚平安符…… 琳琅的指尖微微收紧。 这一世,她要亲自把这道护身符送到沈鹤鸣手上。 二人吃饱喝足,沈鹤鸣歪在床上看琳琅为他整理秋猎的行囊。 “公子,这是新做的护腕,您试试合不合手。”她取出一对用黑色锦缎绣着银色云纹的护腕,俯身为沈鹤鸣戴上。 琳琅的指尖温热,凑过来的时候,带着和他身上一样的酒气,混着她发间的淡香钻入鼻息。 沈鹤鸣垂眸看着女人美艳的侧脸。 “还有这件披风,”琳琅又抖开一件玄色的大氅,“猎场夜里风大,这件里面絮了银狐的绒毛,最是保暖。奴婢在领口处加了些安神的香料,公子若是乏了,披着歇息也能睡得安稳些。”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每一个字都透着关切,像个为远行丈夫打点行囊的小妻子。 沈鹤鸣被她这份细致熨帖得浑身舒坦,懒懒地问:“这么怕我冻着?” 琳琅抬起头,一双水光潋滟的狐狸眼望着他:“公子是奴婢的天。天要是塌了,奴婢还怎么活?” 这话说得直白又大胆。 沈鹤鸣不自觉的唇角勾起,意识到自己的表情,他立刻轻哼一声,“小嘴倒是越来越会说。” 琳琅心里清楚,她一个通房丫鬟,连跟去猎场的资格都没有。 手上的动作不停,一个念头渐渐成形。她不仅要想办法跟着去,她的“心意”,也要跟着去。 这几日江月婵越发沉浸在自己即将“大展宏图”的美梦里,琼玉跟在她身后,看着琳琅越发得沈鹤鸣的青眼,好几次晚上都被叫去伺候,嫉妒的眼睛都红了。 她又一次在江月婵耳边吹风:“夫人,您瞧她那样子,尾巴都快翘上天了!一个通房,竟敢整日霸着公子,她这是没把您放在眼里啊!” 江月婵听了,心里自然不舒服。 可她如今正需要琳琅为自己出谋划策,只能暂时忍下这口气。 “一个玩意儿罢了,等我拿到管家权,还怕收拾不了她?你与其在这里嚼舌根,不如去库房多盯着点!” 这几日,王府里所有人的重心都放在了即将到来的秋猎上。 江月婵在琳琅的“指点”下,将车马随行、帐篷吃食这摊子事管得有模有样,俨然已经把自己当成了运筹帷幄的当家主母。 这日,采买单子送到她手上,她随手翻了翻,指着“帐篷”那一项,皱起了眉:“怎么都是些青灰、靛蓝的颜色?难看死了。” “去,换成时下最流行的海棠红和樱草黄,再让绣娘在上面绣上大朵的牡丹,我们王府的帐篷,必须是猎场上最显眼的!” 负责采买的管事一脸为难:“少夫人,颜色太鲜亮,容易惊扰猎物,也容易成为野兽的目标啊。” “你懂什么!”江月婵把单子一摔,“要的就是这个排场!让你去办就去办!” 管事碰了一鼻子灰,退下时恰好与端茶进来的琳琅擦肩而过,脸上满是无奈。 一旁的琼玉眼珠一转,立刻凑上前去,谄媚地笑道:“夫人英明!那些奴才懂什么富贵人家的体面?咱们就是要和别人不一样!到时候,满猎场的帐篷都是灰扑扑的,只有咱们府上这几顶,像是开在山里的花一样,多气派!” 江月婵被她哄得心花怒放。 琳琅正好听见这段对话。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讥讽,只将茶盏奉上:“夫人想得周到。只是这山里夜里风大,寻常的丝绸怕是不够挡风。奴婢听说江南进了一批新的贡缎,名叫‘云织锦’,看着轻薄,实则织法紧密,最是防风保暖。” “若是用这种料子做帐篷,再在里面铺上厚厚的白狐皮毯子,公子住在里面,定然既舒适又体面。” 江月婵眼睛都亮了:“什么好东西?快去打听,要多少银子都给我弄来!” 琼玉一口气堵在胸口,她好不容易拍上马屁,又被琳琅轻飘飘几句话给比了下去。她想说这料子定然天价,可看江月婵那副财大气粗的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现在反驳,只会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沈鹤鸣从书房出来,本是想去警告江月婵安分些,别在秋猎上动歪心思,刚走到廊下,就听见两个管事在低声议论。 “……少夫人真是好大的手笔,光是几顶帐篷,就要花上万两银子……” “可不是么,那‘云织锦’是给宫里娘娘做衣裳的料子,拿来做帐篷,闻所未闻……” 沈鹤鸣的脚步猛地一顿。 这个蠢女人! 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他胸口起伏,最终还是懒得去跟那蠢货费口舌,一甩袖子,掉头就往马厩走去,眼不见为净。 沈玉灵也正带着丫鬟在马厩里转悠,恰好遇见沈鹤闻这个小霸王,正拿着琳琅给他的弹弓,对着马厩的柱子上练习。 “五弟,你在这里做什么?惊扰了马匹怎么办!”沈玉灵皱眉呵斥道。 沈鹤闻翻了个白眼,理都不理她,继续瞄准。 沈玉灵气不打一处来,几步上前就要抢他的弹弓:“多大的人了,还玩这种小孩子的玩意儿!大哥要去秋猎,这里的马一匹都不能有闪失,你赶紧给我出去!” 沈鹤闻哪里肯让,抱着弹弓躲到一匹高大的黑马身后,冲她做鬼脸:“我才不出去!你管不着!” 两人拉扯间,沈鹤闻手里的弹弓没拿稳,一颗石子正好打在黑马的后臀上! 黑马被这一下激怒,发出一声长嘶,猛地立起,两只前蹄在空中蹬踏! 沈玉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花容失色,尖叫着后退。 第五十章 两个蠢货都有份 沈玉灵被身后的马槽绊倒,跌坐在地上,惊恐地看着那匹狂躁的黑马。 沈鹤闻也被吓得脸色煞白,手中的弹弓掉落在地。 马厩里几个马夫原本在角落里偷懒,此刻才反应过来,却已来不及上前。 眼看马蹄向沈玉灵的头顶落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冲了过来。 沈鹤鸣沉着脸,身形敏捷地一闪,在马蹄即将落下前,一把将沈玉灵拽离危险区域。 沈玉灵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身体在粗糙的地面上狼狈地滑行了一段,后背火辣辣地疼,但她来不及呼痛,只知道自己从鬼门关前逃过一劫。 沈鹤鸣动作没有半分停顿,手腕一翻,顺势抓住那匹黑马的缰绳。 他手臂肌肉绷紧,青筋暴起,猛地向下一拉,同时抬脚,狠狠踹向马腹。 黑马吃痛,但沈鹤鸣死死按住缰绳,任凭黑马如何挣扎,如何甩头嘶鸣,都无法再抬起前蹄。马匹的挣扎越来越弱,最终被沈鹤鸣牢牢控制住。 马厩里的马夫们一拥而上,合力将受惊的黑马重新控制住。 沈鹤鸣松开缰绳,黑马在他手中竟也变得温顺起来,只是鼻子里仍喷着粗气。 他冷冷瞥了一眼脸色惨白的沈玉灵,又看向吓傻了的沈鹤闻。 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他省心。 他胸口压着一股无名火,从江月婵那边过来本就一肚子气,现在又被这姐弟俩添了堵,只觉得头疼欲裂。 “在这里闹什么?” 沈鹤鸣发火了,在场众人大气都不敢出。 沈玉灵回过神来,强忍着身上的疼痛,流着泪哭诉:“大哥,是五弟!他拿着弹弓在这里玩闹,还打伤了马!若不是大哥及时赶到,我今日怕是要被这畜生踩死了!” 沈鹤闻吓的身子一抖,本能地躲到沈鹤鸣身后,探着头小声辩解:“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是二姐她非要抢我的弹弓,我才没拿稳的!” 小霸王从不认为自己是过错方,错的永远是别人。 沈鹤鸣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把紫檀木弹弓上,眉头紧锁。 “都给我滚回各自的院子,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再踏足马厩半步!” 沈玉灵咬了咬唇,不甘心地被丫鬟扶起,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沈鹤闻。 沈鹤闻则乖乖地跟着沈鹤鸣身后,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沈鹤鸣看着马夫们检查马匹,确定没有大碍后,才转身带着沈鹤闻离开。 他懒得追究是谁的错,一个巴掌拍不响,两个蠢货都有份就是了。 只觉得心头烦躁,恨不得将这整个王府都清净了才好。 回到自己的院子,沈鹤闻被沈鹤鸣罚跪在书房外,直到夜色降临,才被琳琅悄悄扶起来。 再罚下去,王妃就该来了。 琳琅唤来春眠,吩咐她给沈鹤闻准备热水和姜汤,自己则轻声劝慰:“五公子,下次可莫要再这般顽皮了。马匹性烈,不比寻常猫狗,若是出了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沈鹤闻恶狠狠地瞪了琳琅一眼:“不用你管,狐狸精,你懂什么?” 琳琅心中只觉得无奈,这熊孩子,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她摇了摇头,知道现在沈鹤鸣的怒气未消,自己也不宜在此久留,便转身进了房间。 沈鹤鸣正坐在桌前,手里把玩着那把紫檀木弹弓,脸色阴沉。 “这弹弓,是你给他的?” 琳琅心头一跳:“回公子,是奴婢。五公子上次求着奴婢,奴婢一时心软……” “心软?”沈鹤鸣抬眼,“你倒是对我的弟弟们,都很有耐心。今天这事,差点闹出人命,你可知罪?” 琳琅察觉到男人并无发火的意思,心中悄然松了口气,但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惶恐。 她看了一眼门口,确定四下无人,才轻移莲步绕过书案。 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坐进他怀里,而是在他身侧跪坐下来,仰头望着他,双臂轻轻环上他的腰,声音娇软中带着一丝颤抖:“公子误会奴婢了。奴婢对五公子,只是看他年幼,又思念大哥,这才多加关照。可奴婢的心,只在公子一人身上,旁人如何,又与奴婢何干?” “是奴婢思虑不周,未曾想他会带去马厩,险些酿成大祸。奴婢知罪,请公子责罚。” “但在奴婢心中,五公子哪里比得上公子半分?公子俊朗不凡,奴婢只恨自己不能时时伴在公子身侧,又怎会去在意那些旁人?” 琳琅的手指隔着衣料,轻柔地摩挲着男人腰侧紧绷的肌肉,沈鹤鸣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沈鹤鸣心中冷哼,明知她是巧言令色,却偏偏受用。 男人回抱住琳琅,手臂一用力,便将她从地上捞起,稳稳地放在自己腿上。 二人的目光在烛火下交织,情意在空气中无声蔓延。 他低头吻上她的唇,温柔而缠绵。 “你倒是会说话。”他低喃。 “奴婢说的,句句都是真心。”琳琅将头靠在他的肩窝,声音带着娇憨,“公子,奴婢今日听闻马厩之事,心中惊怕不已。那秋猎之地,野兽横行,刀剑无眼,奴婢实在放心不下。” 她适时地表现出担忧,将话题引向秋猎,为自己的下一步计划做铺垫。 沈鹤鸣轻抚着琳琅的发丝,没有搭话,却将她抱得更紧。 第二日,马厩的冲突传到了江月婵耳中,让她心中暗自得意。 沈玉灵和沈鹤闻闹出这等事,正好衬托出自己的“稳重”。 “夫人,您瞧,奴婢说得没错吧!”琼玉幸灾乐祸地添油加醋,“二小姐就是个不安分的,五公子又是个顽劣的。这下好了,惊了马,看他们怎么向王爷王妃交代!” 琼玉心里盘算着,这下琳琅那贱人给沈鹤闻的弹弓,也该被沈鹤鸣罚了,看她还怎么得意。 江月婵心情大好,但又想起沈鹤鸣那张冷脸,不由得又有些烦躁。 沈鹤鸣对自己不冷不热,反而对琳琅那个贱人越来越亲近。 这让江月婵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上不去下不来,嫉妒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哼,他们是他们,我可不能出半点差错。”江月婵目光落在桌上那几张云织锦的图样上,“采买的人回来了吗?那云织锦可弄到了?” 琼玉连忙收敛了幸灾乐祸的表情,恭敬回道:“回夫人,采买管事回来了,云织锦已经订下,只是价格着实不菲。一匹就要上千两银子,咱们府上要做的帐篷,至少也得十几匹……” “多少银子都无妨!”江月婵不耐烦地打断她,“我敦亲王府的体面,岂是区区银两能衡量的?再说,这可是为了长公子秋猎,谁敢多嘴?” 琼玉如今也多了心思,江月婵这般挥金如土,迟早要惹出事端。 不过,这倒也是她乐于见到的。江月婵越蠢越好,这样自己才能有可乘之机。 琳琅踩着点儿,端着一碗冰糖莲子羹走了进来。 “夫人,您为秋猎的事操劳,也要顾惜自己的身子。” 江月婵喝了两口,才皱着眉抱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看着就头疼!夫君也是,往年出个门,怎么要备这么多东西?” 她显然对这些琐事感到厌烦,对沈鹤鸣也多有微词。 琳琅心神一动,接了一句:“长公子是王府的根基,自然金贵。奴婢听府里的老人说,秋猎场上刀剑无眼,每年秋猎,京中都有不少子弟挂彩,甚至……” 琳琅没有说下去。 江月婵的脸色果然变了。 她不怕沈鹤鸣在外面风流,却怕他出事。 他要是出了事,她这个长媳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别大惊小怪的,良嬷嬷不是都备好药材了吗?”江月婵嘴硬地说道。 “药材是用来治伤的,可若是能不受伤,才是上上大吉。”琳琅不急不缓,“奴婢听说,城外的大悲寺,香火最是灵验。若是夫人能为长公子求得一枚方丈亲自开过光的护身符,日夜佩戴,想必能挡灾避祸。” 她抬眼,看着江月婵:“这更是夫人您对长公子的一片夫妻情深。传出去,谁不夸您一句贤良淑德?” 琳琅深知江月婵爱慕虚荣的性子,直接把话说到她心坎里。 这事儿办起来不费力,传出去却全是好名声! 既显出了她对丈夫的关切,又能在王妃和老太君面前落个贤惠的好名。 “说得有理。”江月婵立刻来了精神,可转念一想,又懒懒地靠回椅背上,“只是这出府进香,人多眼杂,也麻烦了些。” 第五十一章 车厢内春色渐浓 “夫人身份尊贵,怎能亲自去那人多嘴杂的地方。这求神拜佛,最讲究一个心诚。您为夫君祈福,这份心意,神佛最是看重。只是这抛头露面的事,若是交给下人,又怕他们心不诚,慢待了神佛,反而不美。” 江月婵点了点头:“那依你看,该怎么办?” 琼玉一听,立刻觉得这是个表现自己的好机会,抢着开口:“夫人,奴婢愿意替您走这一趟!奴婢对您和长公子忠心耿耿,定会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 琳琅幽幽叹了口气:“琼玉姐姐有这份心自然是好的,只是姐姐如今帮着夫人盯着库房和采买,哪一样不是要紧事?” “那云织锦的料子金贵,帐篷的绣样繁复,处处都得姐姐亲自盯着才行,哪里分得开身?再说,求神拜佛,最讲究心无旁骛,方能灵验。姐姐心里装着这么多事,怕是……” 话未说完,意思却到了。 江月婵一想,确实如此。琼玉要是走了,谁来帮她盯着那些烦人的采买琐事?她可不想自己去看那些账本。 “你说得对。”江月婵看了一眼琼玉,眼神里的嫌弃毫不隐藏,“这点事都想不明白。” 琳琅见时机成熟,这才跪倒在地,仰起一张素净的脸:“夫人若信得过,奴婢愿替夫人走这一趟。” “奴婢人微言轻,但对公子和夫人的心,是日月可鉴的。奴婢去,就如同夫人亲至,必三步一叩,九步一拜,为公子求得灵符,保他此行平安顺遂。”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江月婵听得十分受用。 琳琅去,事情办了,功劳是自己的,自己还不用出半点力气,何乐而不为? 不过,江月婵自然不相信琳琅会这样好心。 “琼玉,你跟着琳琅一同去。”江月婵看似随意地吩咐,却递给琼玉一个“看好她”的眼色,“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别让她一个人冒冒失失的,冲撞了神佛。” 琼玉心中一喜,立刻应下:“是,夫人,奴婢一定看好妹妹,把事情办好。” 从主屋出来,琳琅吩咐画屏去车马房支一辆马车。 画屏前脚刚走,后脚就苦着脸回来了。 “姑娘,车马房的管事说,府里能出城的马车,一辆被夫人要去采买绣线,一辆被二小姐要去城外庄子,剩下的都备着秋猎用,不能动了。” 琳琅了然,这府里的下人,最会见风使舵。自己一个通房丫鬟,想独自调用马车出府,他们自然是能推就推。 她正思忖着对策,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公子。”琳琅连忙迎上去行礼。 沈鹤鸣径直往书房走,经过她身边时,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你要出府?” 琳琅心头一跳,恭声回道:“是。夫人心系公子秋猎安危,特命奴婢去城外大悲寺,为公子求一枚护身符。” 沈鹤鸣脚步一顿,转过身来:“求符?她倒是有心。” 这语气里的讥讽,琳琅听得一清二楚。 她知道沈鹤鸣在气什么,却只装作不懂,一双狐狸眼望着他:“公子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 沈鹤鸣盯着琳琅看了半晌。 “不必去支车了。”男人忽然开口,“我正好要出城,你跟着我。” 琳琅心中一喜,脸上却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奴婢怎敢劳烦公子……” “废话真多。”沈鹤鸣不耐烦地打断她,“去换身衣裳,一刻钟后门口等我。” 说罢,便转身进了书房。 琳琅飞快地回房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面褙子,梳了个简单的堕马髻,来不及再施脂粉,只在唇上点了一抹嫣红,清丽又难掩骨子里的妩媚。 一刻钟后,她准时出现在院门口。 沈鹤鸣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比王府内常规的马车要宽大许多,嵌金镶玉奢华无比。 琼玉正得意洋洋地站在车边,见琳琅来了,便理所当然地准备跟着一同上去。 她想着,能和长公子同乘一车,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你,跟着车走。” 琼玉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没反应过来:“公子?”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角,沈鹤鸣的脸看不清表情:“去大悲寺一路皆是上坡,你步行而去,方能显出为本公子祈福的诚意。” 琼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想再求情两句,却只看到琳琅从容地登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隔绝成两个世界。 周围的小厮纷纷低下头恭送长公子车马,可琼玉怎么都感觉他们在嘲笑自己。 她作为少夫人身边的一等大丫鬟,竟要像个粗使婆子一样跟在车后跑! 车内一张小几上摆着茶具和几碟精致的糕点。沈鹤鸣歪在白虎皮的软垫上,闭目养神,似乎不想说话。 马车缓缓驶出王府,车厢内一时寂静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驶上了官道,平稳了许多,沈鹤鸣终于睁开了眼。 一双凤眸上下打量着琳琅,只觉得她眼睛亮亮的,眉眼间都带笑的样子比平日在府中低眉敛目顺眼不少。 “你倒是对我的事,样样上心。” 琳琅抬起头,迎上沈鹤鸣的目光,那笑意不带半分谄媚,只有纯然的欢喜。“公子的事,在奴婢心里,再小也是天大的事。” 琳琅凑到沈鹤鸣身边轻声问:“公子还在为帐篷的事生气?” 沈鹤鸣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眉梢一挑。 “夫人也是一片好心,只是她久居深闺,不懂行猎的门道,才想了些华而不实的法子。”琳琅的话带着替人开脱的体贴,“公子放心,奴婢已经劝过夫人了。那云织锦虽好,却不耐磨,遇水则重,林间穿行多有不便。” “奴婢斗胆,让她换成了结实耐用的油布,只在帐内多铺几层厚实的毛毯,既保暖又舒适。至于颜色,也改成了您惯用的青灰色,方便隐蔽。” 沈鹤鸣十分意外。 他原以为,琳琅会借着江月婵的愚蠢来凸显自己,讨他的欢心。却没想到,她竟会主动去弥补江月婵犯下的错。 这个女人,不止是会争风吃醋的后宅妇人,更像个真正为他着想的解语花。 “你倒是会做好人。”沈鹤鸣捏住眼前笑眯眯女人的下巴,语气不明。 琳琅顺从地仰着脸,任由他打量,随即主动靠向他怀里,柔软的身子紧贴着他:“奴婢不想做好人,奴婢只想做公子的人。”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沈鹤鸣手臂一收,将她整个人捞进怀里。 马车悠悠地向着城外驶去,车厢内春色渐浓,空气中不知何时也染上了几分旖旎的甜香。 待马车在山脚下停稳,琳琅整理好微乱的衣衫,面色绯红地先行下车。 而跟了一路的琼玉,此刻已是灰头土脸,鞋底都快磨穿了,发髻散乱,衣摆上溅满了泥点。 她喘着粗气,一抬头看到琳琅那副被雨露浇灌过的娇媚模样,恨得眼睛都快冒出火来。 大悲寺香火鼎盛,即便不是初一十五,来往的香客也络绎不绝。 琳琅熟门熟路地穿过人流,先是去了大雄宝殿,以江月婵的名义,捐了一笔极其丰厚的香油钱。 知客僧看到那厚厚一叠银票,眼睛都亮了,态度也愈发殷勤。 琼玉跟在后面,看到银票数额时也倒抽一口凉气,连忙拉住琳琅的袖子,压低声音:“妹妹,这也太多了!夫人只说让你来求符,没让你这般破费!回头夫人怪罪下来,你我可都担待不起!” 这是想给琳琅挖坑了。 琳琅回头,对着她微微一笑:“姐姐多虑了。这香油钱,记得是夫人的名。钱越多,越显夫人对公子的心诚。王爷王妃若是知道了,也只会夸赞夫人贤良淑德,为长公子思虑周全。这天大的功劳,姐姐难道不想要吗?” 琼玉被堵得一噎,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把所有功劳都安在了江月婵头上,她再多嘴,倒像是见不得主子好了。 知客僧听闻是敦亲王府,又见出手如此阔绰,哪里敢怠慢,立刻引着她们二人去见住持。 住持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听闻是为沈鹤鸣祈福,亲自取了一枚开过光的上好和田玉制成的平安符。 琳琅没有立刻接过,而是恭敬地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双眼,神态无比虔诚。 琼玉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只当她在装模作样。 只有琳琅自己知道,她在求什么。 佛啊,若你真的有灵。 我求的不是他平安顺遂,富贵荣华。 我求的是前世虐我致死的江月婵、琼玉,以及每一个帮凶,此生都不得好死! 良久,琳琅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澄澈,仿佛刚才那恶毒的诅咒只是幻觉。 她接过住持用朱砂写上沈鹤鸣生辰八字的玉符,小心翼翼地放入锦囊。 琼玉接过那平安符检查再三,入手温润,带着檀香和朱砂的混合气息,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心中却愈发憋闷:这贱人,就这样轻松地把事情办成了?! 第五十二章 盼着能有个孩子傍身 琼玉正盘算着回去怎么跟夫人告状,琳琅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多谢大师。只是奴婢还有一事相求。” 住持捻着佛珠:“施主请讲。” “奴婢自幼体弱,一直盼着能有个孩子傍身。听闻寺里的送子观音最是灵验,奴婢想为自己求一注香,再求一枚护身的符纸。”琳琅说到这里,微微垂首,脸颊染上一层红晕,声音也低了下去,“不求别的,只求能为王府早日开枝散叶,也算了了主母的一桩心事。” 琼玉更觉得琳琅心机深重。 求子是为她自己,为的是王府的子嗣,最终的功劳还是落在了江月婵的“心事”上!里子面子全让她占了! 这个贱人,真是时时刻刻都不忘往上爬! 住持自然应允,引着琳琅去了后殿的观音堂。 琼玉不放心,亦步亦趋地跟着。 观音堂里香烟缭绕,琳琅跪在蒲团上闭目合掌,口中念念有词。琼玉竖着耳朵听了半天,也只听到一些“求观音大士庇佑,早得麟儿”之类的寻常话,心中鄙夷更甚。 琳琅拜完,从签筒里抽了一支签,又从一位小沙弥手中接过一道黄纸符。她看也没看,便将符纸与签文一同折好,小心地贴身收起。 装模作样。 琼玉心里那点不甘又翻涌上来,决定了,回去就跟夫人好好说道说道,琳琅今日是如何大手大脚花钱,又是如何假公济私为自己求子的! 二人转身离开禅房,沿着石阶下山。 琼玉满腹心思,走路便有些不稳,脚下一滑,惊呼一声就朝旁边倒去。 她身旁正巧有个衣着华贵的少年公子带着小厮经过,被她这么一撞,少年手上把玩的一个精致白玉鼻烟壶脱手飞出,在石阶上摔得粉碎。 “你走路不长眼睛吗!”那小厮当即跳脚,指着琼玉的鼻子破口大骂,“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卖了你都赔不起!” 琼玉正想报出敦亲王府的名号,琳琅心里却咯噔一下,认出了来人。 魏子谦。 工部尚书的独苗,京城里出了名的混不吝,最爱奇珍古玩,为了个破玩意儿就敢当街跟沈鹤鸣的人动手。 琳琅脑中念头飞转,面上却半点不露。 她上前一步,将琼玉挡在身后,对着那少年一福。 “这位公子,万分抱歉。我这姐姐爬了一天的山,腿软脚滑才冲撞了您,还望公子大人有大量,别同我们下人一般见识。” 琳琅没有立刻提敦亲王府的名号,那等于是拿势压人,在这位纨绔面前,只会适得其反。 那小厮叉着腰,愈发嚣张:“说得轻巧!这可是万寿节上皇上赏下来的雪玉鼻烟壶,我们少爷用体温养了足足几年才有的光泽!就这么碎了,你们赔得起吗!” 琼玉一听是皇上赏的,差点没直接跪下去。 琳琅扶了她一把,稳住琼玉的身形,目光落在地上的碎片上:“公子息怒。这等御赐之物,自然是无价的,别说我们赔不起,就是这京城里,怕也没几人能赔得起。只是……” 她话锋一转,看向魏子谦:“只是奴婢斗胆说一句,这鼻烟壶虽好,却有个小小的瑕疵,今日碎了,或许也并非全是坏事。” “你胡说什么!”小厮还想骂,却被魏子谦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姿容不俗的丫鬟:“哦?你说说看,有什么瑕疵?” 琳琅回忆着前世福伯说过几嘴的鼻烟壶,又凑过去看了看地上的碎片: “这白玉产自昆仑山深处,名雪乳玉,质地温润,最能养鼻烟的香气。只是此玉天性畏火,壶身这处衔接的金丝掐花,工艺虽巧,却是在镶嵌时用了火工,伤了玉的根本。” “所以这壶看着虽美,养出的香气却总带着燥意。想必公子作为品鉴大家,平日里也察觉到了吧?” 琳琅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竟像个浸淫此道多年的行家。 魏子谦愣住了。 他确实觉得这壶的香气不如另一只,只当是鼻烟本身的问题,从未想过是壶的缘故。 被一个丫鬟当众点破,他面上有些挂不住,但更多的是惊奇。 他身旁的小厮也听傻了眼。 琳琅见他神色松动,知道自己说对了,便趁热打铁:“碎了固然可惜,但也未必无法挽回。奴婢知道城西有个老匠人,祖上是前朝专为宫里修补玉器的,最擅长金缮之术,能用金粉将碎瓷残玉重新粘合,不仅天衣无缝,还更添意趣。” 琳琅顿了顿,又抛出一个更大的诱饵:“若是您信不过,奴婢还知道另一条路子。我们主子和波斯的商队有些交情,他们手中有一种七色琉璃所制的鼻烟壶,通体剔透,光照之下能映出虹光,养出的香气更是不凡,比这雪乳玉只高不低。只是那东西罕见,最快也要等到年底才能到京城。届时,奴婢或可为您牵线一二。” 这番话既显了见识又卖了人情,还把姿态放得极低,处处都捧着魏子谦。 魏子谦心里的那点火气早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对琳琅这个丫鬟浓厚的好奇和欣赏。 一个丫鬟,竟有这等见识和门路? “行吧,”魏子谦语气缓和,“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本少爷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那老匠人在哪?你写下地址。若是修不好,或是你说的那什么七色琉璃是诓我的,我再跟你们算总账。” 琳琅福了福身,这才转向脸色煞白的琼玉:“姐姐,你闯的祸总要自己担着。那老匠人修补的手工费,还有给公子的赔礼,怕不是一笔小数目。你一个月的月钱,够吗?” 琼玉说不出话。她一个月才几两银子,怎么赔得起这御赐之物! 琳琅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荷包,正是方才在大殿“捐”香油钱时,趁着知客僧眼花缭乱,悄悄昧下的几张银票。 她抽出几张,递了过去。 “你先拿着去给小公子赔罪,等你日后有了月钱,再慢慢还我。” 琼玉不仅丢尽了脸,还当众欠了琳琅一屁股债。 周围的小厮和香客看着这一幕,都觉得琳琅这个做妹妹的仁至义尽。 琳琅又对魏子谦的小厮道:“还请小哥先行一步,引公子去山下茶寮稍坐,我们姐妹二人随后就到。” 打发走了魏子谦,琳琅才冷下脸,看着失魂落魄的琼玉:“还不走?真要等那人把事情闹到王府,让夫人在王妃面前丢脸吗?” 琼玉一个激灵,这才回过神来,咬着牙,满心屈辱地跟了上去。 马车里,沈鹤鸣一直没动。 方才山道上发生的一切,他身边的护卫早已一五一十地回报。 他掀开车帘一角,正好看见琳琅不疾不徐地走下石阶,身姿窈窕,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反倒是跟在她身后的琼玉垂头丧气。 琳琅带着琼玉去见了魏子谦,又写了老匠人的地址,好说歹说总算把这位爷安抚住了。 琼玉一言不发地爬上车辕,坐在车夫旁边。山风吹得她脸颊生疼,心里更是又冷又恨。 而琳琅从容地掀开帘子,钻进了那暖香扑鼻的车厢。 “公子久等了。” “长本事了,敢当着我的面招惹别的男人。”沈鹤鸣的声音低沉,听着像是生气了。 第五十三章 上上签,求子大吉 琳琅膝盖一软,整个人顺势朝前倾倒。 她非但没怕,反而唇角弯起,那双狐狸眼里水光流转,媚意天成。 纤纤玉指轻轻点在沈鹤鸣紧绷的薄唇上:“公子这话,可真是冤枉死奴婢了。” “奴婢若是不出面,任由姐姐把王府的名号报出去,惊动了魏尚书。那魏子谦是个滚刀肉的性子,到时候闹将起来,岂不是给公子添堵?” 纤长的指尖沿着沈鹤鸣下颌的轮廓缓缓下滑,带着若有似无的挑逗:“再说了,奴婢从头到脚,哪一处不是公子的?奴婢眼里除了公子,再无旁人。” 沈鹤鸣眸色深沉,没有言语,但捏着琳琅下巴的力道松了些许。 琳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继续柔声道:“奴婢想着,先将他稳住,再许诺些好处,把这桩祸事消弭于无形,总好过让他拿着由头去外面败坏王府的名声。” “毕竟,秋猎在即,公子正是要大放异彩的时候,怎能被这点腌臜事绊住手脚?” “奴婢的脸面不值钱,可公子的体面,千金不换。” 车外的琼玉听着车厢里隐约传来的低语,鲜明的对比让她死死地攥住了拳头,指甲都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深红的月牙印。 琳琅见男人神色缓和,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绣着莲纹的锦囊,献宝似的打开:“公子,您看。” 一枚温润的和田玉符静静躺在琳琅掌心。 “奴婢求住持开了光,还用朱砂写了您的生辰八字。” “奴婢知道公子武艺高强,不信这些神佛之说。可奴婢实在是怕,只要一想到猎场上刀剑无眼,奴婢这心就揪着疼。您就当是为了让奴婢安心,好不好?” 琳琅仰着脸,一双眼眸里盛满了担忧与依赖,那份情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沈鹤鸣果然被她这番姿态取悦了。 这个女人,聪明识趣,还很会哄人。他伸手将她重新揽入怀中,低头攫住她的唇,含糊不清地评价道:“算你还有心。” 一吻结束,他却没再有下一步动作,只是用指腹摩挲着那枚玉符,话锋一转。 “歪理一套一套的。那波斯琉璃壶又是怎么回事?你一个丫鬟,哪来的门路?” “奴婢在府里听那些采买的管事们闲聊时说的。”琳琅眨了眨眼,半真半假地解释,“奴婢想着,那魏公子也是个爱玩的,咱们府上若是能拿出些他没见过的稀罕物,以后公子在外面与他碰上,也算是有个由头,不至于次次都闹得不愉快。” “奴婢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公子您。若公子觉得奴婢多事,那奴婢以后便再也不敢了。”她说着,眼圈就红了,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沈鹤鸣最受不了她这副样子,明明是只狡猾的小狐狸,偏要装成无辜的小兔子。 男人心中那点火气早就散了:“行了。” 他将人拉进怀里,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就你心眼多。” 琳琅立刻雨过天晴,双臂环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响亮地亲了一下。 “那公子是不生奴婢的气了?” “你这胆子,都是我惯出来的。”沈鹤鸣的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奴婢的胆子再大,也只敢在公子面前放肆。”琳琅的指尖不安分地探进男人微敞的衣襟,触手一片温热结实,“公子,您方才……是不是吃醋了?” 然而,就在琳琅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时,沈鹤鸣却长指一探,快如闪电,直接从她贴身的衣襟里,勾出了一张折叠的黄色符纸。 方才她掏锦囊时,他便瞥见里面还藏着别的东西。 琳琅的身体瞬间僵住,脸上却强行挤出娇羞的红晕:“公子……” 沈鹤鸣展开那道符纸,借着车窗透进的光,目光扫过符纸上夹着的签文。 “上上签,求子大吉?”他念出声,语调平平,却让车厢内的温度骤然降了不少,“为我求平安是假,想借我的势攀龙附凤,才是你的真心话吧?” 琳琅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但她反应极快,非但没认,反而将身体贴得更近,将那份柔软尽数送到他胸前,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委屈:“奴婢是公子的人,这辈子都是。不想着为公子开枝散叶,难道还想着旁人不成?” “夫人未入府前,奴婢断不敢有此妄念。如今奴婢只盼着,能日日夜夜伺候公子,为公子生儿育女……若这也有错,那请公子现在就要了奴婢的命!” 后面的话被男人霸道的吻尽数吞没。 这个吻带着惩罚的意味,却又在她的激烈回应下渐渐变了味道。 车辕上,琼玉冻得瑟瑟发抖,身上单薄的衣衫根本挡不住山间的寒风。她能隐约听到车厢里传出的细碎声响和女人的娇吟,贱人,真是狐媚!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内才恢复平静。琳琅整理着微乱的衣衫,脸上潮红未褪,眼中却是一片清明。 回到王府,琼玉顾不上满身疲惫和脚底的水泡,一瘸一拐地冲进江月婵的院子。 江月婵正因晚膳的菜色不合心意而憋着火,见琼玉这副模样,眉头拧得更紧:“瞧你这副丧气样子,事情办砸了?” “夫人!”琼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诉起来,“您可要为奴婢做主啊!琳琅她简直无法无天了!” 琼玉添油加醋地把今日之事说了一遍,着重强调了琳琅如何挥霍千两银票,又如何在山道上与陌生男子“拉拉扯扯,言笑晏晏”,最后更是把琳琅与沈鹤鸣同乘一车,将她赶去步行的事说得凄惨无比。 “……夫人,您是没瞧见,那魏公子嚣张跋扈,琳琅她、她为了息事宁人,不仅把您给的香油钱都赔了进去,还、还对那魏公子笑脸相迎,说了好多奉承的话……奴婢瞧着,倒不像是主仆,倒像是……” “像是什么?”江月婵的声音冷冰冰的。 “奴婢不敢说……”琼玉抽噎着,“奴婢只是觉得,妹妹她出手太大方了,几百两银子说给就给,浑然没把王府的钱当钱。最可恨的是,她还假公济私,说是在为您祈福,背地里却给自己求了送子符!夫人,她这是盼着您生不出来,好让她自己母凭子贵啊!” 琳琅在门外听着,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蠢货就是蠢货,告状都告不到点子上,反而把她最想让江月婵知道的“野心”给捅了出来。 她清了清嗓子,在门外柔声禀报:“夫人,奴婢回来了。” 第五十四章 僭越的东西来彰显身份 “进来。” 琳琅推门而入,看都没看跪在地上哭得抽抽噎噎的琼玉,径直走到江月婵面前跪下。 双手将那个小小的锦囊高高举过头顶: “夫人!幸不辱命!奴婢为您和长公子求来了大悲寺住持亲自开光的平安符!” 江月婵接了过来,指尖在玉符上轻轻一拨,状似无意地问:“听说你今日在山下,跟外男起了冲突?” 话音刚落,跪在一旁的琼玉几乎压抑不住地翘起了嘴角。 夫人最重脸面,琳琅这贱人竟敢在外面招惹是非,死定了! 琳琅一脸难以置信的委屈,她转向琼玉,秀眉紧蹙:“姐姐,你怎么能这样颠倒黑白?明明是你走路不长眼,一头撞倒了工部尚书家的魏公子,还打碎了人家御赐的鼻烟壶!” “我没有!你胡说!”琼玉立刻反驳。 “我胡说?”琳琅哼了一声,“那魏公子是什么脾气,京城里谁人不知?他当场就要发作,指着你的鼻子骂,说要闹到王府来,让夫人您亲自出门给他个说法!” “魏子谦?” 江月婵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个混世魔王的名声她早有耳闻,要是真闹到府里,惊动了王爷王妃,她这个刚进门的长媳,脸面还要不要了? 琳琅见江月婵神色变化,立刻抢在琼玉开口前接上话: “奴婢怕事情闹大,污了夫人的名声,才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周旋。奴婢一个下人,除了陪尽笑脸,说尽好话,还能做什么?” “那魏公子言语轻浮,奴婢心里又怕又气,可为了王府的体面,为了不让夫人您烦心,奴婢只能忍着!好不容易将他安抚住,答应替他修补那鼻烟壶,这才让他勉强作罢。” 琳琅指向琼玉:“可姐姐你呢?从头到尾,你就只会躲在后面哭!若不是奴婢死死拦着,你是不是就要把敦亲王府的名号报出去,等着人家打上门来,好看夫人的笑话?” “不是的!夫人,是她……”琼玉彻底慌了,想抓住最后的机会为自己辩解。 “是什么?”琳琅不等她说完,便从袖中又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正是那张求子签的签文。 她看也不看,直接呈到江月婵面前。 “夫人,这是奴婢为您求的送子签,上上大吉。住持说,您命中多子多福,王府开枝散叶的福气,全在您身上。” 琳琅必须要给江月婵一点甜头,才能接着说下去: “奴婢知道琼玉姐姐心里不痛快,怨我与长公子同车。可那是长公子的命令,奴婢怎敢不从?姐姐受了累,心里有气,回来同夫人告我的状,我也认了。” “只是……姐姐不该拿王府和夫人的清誉来开玩笑,更不该……污蔑奴婢与旁人有染。奴婢的身子是公子的,更是夫人的,怎敢有半分不洁?” “夫人若是不信,明日大可派人去山下打听,今日之事,究竟是谁惹的祸,又是谁在息事宁人!” 江月婵自然是听懂了这一番来龙去脉。 “你还有脸哭!”她一脚踹在琼玉肩上,将琼玉踹得一个趔趄,“自己闯的祸,还要旁人给你收拾烂摊子!你冲撞了人,还敢回来搬弄是非,挑拨离间?” “我怎么就带了你这么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等过几日张嬷嬷回来,你就滚到外院洒扫去。” 琼玉被骂懵了,她没想到自己一番告状,最后竟引火烧身。 “夫人,我……” “你什么你!这个月的月钱全扣了!再给我去院子里跪着,没我的话不许起来!” 江月婵余怒未消,指着门口喝道。 琳琅垂着眼,起身为江月婵轻轻顺着背:“只要能为夫人分忧,奴婢受什么委屈都值了。” “说到底,还是咱们在外面不够体面,才让人轻易小瞧了去。眼看就是秋猎,这可是夫人您在各家贵妇面前露脸的好机会,可不能再出岔子了。” 江月婵上次在沈鹤鸣面前丢了脸,正憋着一口气,一心想在秋猎中大放异彩,彻底压过府里所有人。 被琳琅这么一“提醒”,江月婵立刻把之前琳琅劝自己换掉帐篷材料的事抛在脑后。 油布? 那等粗鄙之物,怎配得上她敦亲王府长媳的身份? 她就是要用最华贵、最显眼的料子,让整个猎场的人都知道,她江月婵才是这王府说一不二的女主人! 虚荣心又战胜了理智,江月婵果然没听劝,背地里还让采买管事,将备选的几匹普通绸缎,全都换成了云织锦。 这日,良嬷嬷照例去库房盘点秋猎所需之物。 库房里光线昏暗,她拿着账册,一项项核对,直到目光落在一卷被单独放置的布料上。 那布料在昏暗中竟泛着一层流光,似有云雾在其中缓缓流动。 “胡闹!”良嬷嬷气得手都抖了,“拿这金贵玩意儿做帐篷?是嫌王府的银子太多没处花,还是嫌长公子不够尊贵,非要用这种僭越的东西来彰显身份,生怕御史台的折子递得不够快?” 良嬷嬷在王府几十年,伺候过两代主子,深得王爷和王妃的信任。她知道,这件事绝不能由着江月婵胡来。 她没有去找江月婵理论,那等于是对牛弹琴,直接回了王妃的兰芷居。 “她倒是好大的手笔。”王妃听完良嬷嬷的回禀,冷笑一声,“我竟不知,这王府如今已经富裕到这种程度了。” “去,把老大和他媳妇给我叫来。” 江月婵来的时候,还以为是王妃要考校她差事办得如何,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母妃安好。”她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王妃没有让她起身,兰芷居内伺候的都是老人,此刻都垂手立着:“听说,你给老大准备的秋猎行装,都妥当了?” “回母妃,都妥当了。”江月婵等着被夸奖,“从吃到用,儿媳都选了最好的,绝不会堕了我们王府的威风。” “是吗?我听说,你还特意准备了云织锦的帐篷?真是用心了。” 江月婵一听,顿时心花怒放,以为自己的“巧思”得到了婆母的认可。 “母妃谬赞了。儿媳想着,夫君身份贵重,吃穿用度自然要与众不同。那云织锦做成帐篷,定能在猎场上独树一帜,彰显我们王府的气派。” 第五十五章 夫妻之间就是这样你来我往 “好一个彰显气派!”王妃终于发作了,她冷冷地看着还跪在地上的江月婵,“秋猎是让你去争奇斗艳、炫耀攀比的地方吗?你脑子里装的除了这些虚荣的东西,还有什么?” “我……”江月婵还想开口解释。 “你什么你!”王妃根本不给江月婵辩解的机会,“让你学着管家,是让你学着如何持家理事,不是让你学着如何败家!” “一匹云织锦上千两,够府里上下十几日的开销!你倒好,拿来做帐篷!江家是怎么教女儿的,出嫁前你母亲没教过你如何管家?” 这话已经说得极重,几乎是指着鼻子骂她没有家教。 江月婵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又羞又怕。 “良嬷嬷,”王妃看也不看她,“去,把那些不该有的东西都给我换了。告诉库房,以后采买用度,凡是超过五十两的,都必须先经过你,再报到我这里来。老大院里所有的人罚半年的月俸,让他们好好警醒警醒!” 这番话,等于是当着所有下人的面,彻底架空了江月婵刚刚拿到手的那点权力。 江月婵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十分委屈。 她嫁进来才多久,就接二连三地在婆母面前出错,这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兰芷居内一时安静,就在这气氛凝滞到极点时,沈鹤鸣到了。 沈鹤鸣平日里不来兰芷居请安,母子二人冷淡得像陌生人。 “母妃。”沈鹤鸣只一点头,算是问过好了。 王妃收敛怒容,态度疏离:“你来了。你媳妇用上万两银子去做秋猎的帐篷,你可知晓?” 不是自己惹的麻烦,沈鹤鸣本想转身就走。 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江月婵,袖中那摩挲过无数次的令牌还带着沈鹤鸣自己的体温。 如今太子之位悬而未决,几位皇子明争暗斗,敦亲王虽有从龙之功,但自己根基不稳,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江月婵是蠢,但现在还不能让她在王府里彻底失势,总该等到自己将江家的势力完全掌握的时候。 “母妃息怒。”沈鹤鸣忽然开口,“此事,不怪月婵。” 江月婵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沈鹤鸣。 王妃也皱起了眉:“不怪她怪谁?难道还是你让她这么做的?” “是我的主意。”沈鹤鸣面不改色地将事情揽到自己身上,“我觉得往年秋猎的帐篷太过简素,才让她换些新料子。是我没说清楚,让月婵误会了。” 王妃一口气堵在胸口,她能严厉地训斥江月婵儿媳,却不愿意对这个“克母”的大儿子多说几句。 “儿子知错。”沈鹤鸣再次躬身,“母妃放心,此事我会处理妥当,绝不会让王府的脸面受损。” 说罢,沈鹤鸣转向还跪在地上的江月婵,语气冷淡:“还跪着做什么?嫌不够丢人现眼?滚回去,把那些不该有的东西都处理干净。从今日起,秋猎的事,你也不用管了。” 江月婵被他喝斥得一个哆嗦,却非但没有害怕,心里反而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 这些日子的不闻不问,让江月婵有些心灰意冷。 沈鹤鸣压根不进自己的房间,母亲的饶情丝再好用也只能白白地在妆台上落了薄灰。 江月婵被丫鬟扶起来时,腿还是软的,脑子里也乱成一团,她晕乎乎地跟着沈鹤鸣走出兰芷居。 一路上,男人一言不发,直到快到院门口,沈鹤鸣才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冷声吩咐:“以后没我的吩咐,别再自作主张。” 说完,便径直去了书房,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 江月婵站在原地看着沈鹤鸣的背影,一颗心怦怦直跳。 他嘴上说得这么凶,一定是怕旁人看出端倪。男人不都这样吗?爱面子,嘴硬心软。 话本里的那些大英雄,哪个不是对外人冷若冰霜,却把唯一的温柔留给自己心爱的女人? 沈鹤鸣只是不善表达而已。 琼玉在院子里远远看见江月婵回来,脸上竟带着几分红晕和笑意,不由得愣住了。 “夫人?” 江月婵看都没看她,径直走进屋里,对着镜子,抚摸着自己的脸颊。 自己容貌端庄,如今又得了夫君的维护,若是能再添个一儿半女岂不是好上加好? “去!吩咐小厨房,今晚我要亲自下厨!”江月婵语气是许久未有的轻快,“把人都给我撤了,留两个烧火的婆子就行。” 她决定了,今晚要亲自下厨,做几样沈鹤鸣爱吃的小菜,好好犒劳犒劳他。 夫妻之间,不就是这样你来我往,用温情和体贴,才能慢慢升温的么?他一定会明白她的心意。 小厨房里鸡飞狗跳,琼玉本想去帮忙,却被江月婵不耐烦地挥手撵走:“这里不用你,碍手碍脚的,去看好院门,别让不相干的人来烦我。” 不相干的人? 琼玉心头一动。 东厢房人手不多,若是能支走的话,岂不是可以看看琳琅房间内是否有什么秘密? 她知道琳琅的习惯,贴身的东西,要么放在枕下,要么放在梳妆台最里层的抽屉里。 江月婵一番折腾下来,四菜一汤总算是凑齐了。虽然大部分都焦了咸了,但总有几块能看的。 小心翼翼地挑了卖相最好的一小部分,比如那盘炒虾仁里仅有的几颗粉嫩完整的,还有那碗鸡汤上最清澈的一层,用最精致的白玉瓷盘装好,又亲自温了一壶上好的女儿红,一并放进食盒里。 刚被书房的侍卫拦下,不待人通报,江月婵就用自己所能发出的最温柔婉转的声音喊道:“夫君,夜深了,你还在忙吗?我给你做了些宵夜。” 没人回答。 江月婵刚想再次开口,一道娉婷的身影从书房中迎了出来。 “夫人,长公子有些头痛,刚在书房的小塌上歇下了。” 江月婵心情不错,将手中的食盒递给琳琅: “你将饭菜摆好后就退下吧,由我守着夫君,不用你在这里伺候了。” 第五十六章 我们要个孩子 饭菜还没全摆出来,原本在小榻上闭目养神的沈鹤鸣眉心一动,不悦地睁开了眼。 “怎么办事的?毛手毛脚!”江月婵立刻压低声音呵斥琳琅。 沈鹤鸣本就因白日里的事头痛欲裂,此刻被这声音一搅,更是烦躁。他坐起身,只扫了一眼菜,也没什么兴趣。 男人身上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外袍,伸手拿起了那壶温好的女儿红,给自己斟了一杯。 江月婵此时也觉得肚子有些饿了,看沈鹤鸣不动筷,实在按捺不住先吃了一口。 下一秒,江月婵的脸瞬间僵住。 到底是自己亲手做的,当着夫君的面,吐出来未免太失颜面。 她端起酒杯,将杯中的女儿红一饮而尽,硬生生将那口虾仁咽了下去。喉咙里火辣辣的,也不知是酒劲还是别的。 沈鹤鸣仿佛没看见她的窘迫,又给她空了的杯子满上。 书房内一时间陷入了安静,只剩下酒液倒入杯中的清响。 江月婵一杯,沈鹤鸣一杯。 琳琅看着桌上空了大半的酒壶,以添酒为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体贴地为他们掩上了门。 江月婵喝得又快又急,她的脸颊已经染上两团酡红,脑子也开始发热,舌头不听使唤地有些发硬。 她壮着胆子挪了挪身子,二人靠得更近了些。 为了活跃气氛,江月婵一开始说一些自己在家做女儿时的趣事,看沈鹤鸣不时地附和两句,她心中逐渐有了些底气。 “夫君,”江月婵声音发飘,“我们要个孩子吧。” 沈鹤鸣执杯的手停在半空,随即侧过头看她。他没说话,只用修长的手指,又将她的酒杯续满。 烛光下,男人深邃的轮廓显得比平日柔和许多。江月婵被他看得心慌意乱,越发分不清眼前是梦是真。 酒精给了她无穷的勇气。她看着沈鹤鸣,忽然凑过去飞快地在他唇角印了一下。 沈鹤鸣没有躲。 江月婵的胆子更大了,她捉住男人放在桌上的手,引导着那只微凉的手,贴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夫君,只要我能怀上你的孩子,”她急切地吐露着心底最大的秘密,“我爹他才会真正把宝押在你身上。到时候,我们江家会倾尽全力,帮你坐上世子之位。这京城里,谁还敢小瞧你?” 沈鹤鸣没挣开江月婵的手,用眼神示意女人接着说下去。 “而如今你我一心,我也不必借助母亲给我的那样宝物了。” 沈鹤鸣刚想套话,没想到江月婵却支撑不住醉意,头一歪,彻底醉倒在沈鹤鸣的怀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男人稳稳揽住江月婵的身子,又不放心地点了她的穴位。 看着怀中毫无防备的女人,沈鹤鸣脸上的笑意全然退去。 他必须弄清楚,江月婵说的那件“宝物”是什么。 沈鹤鸣将剩下的所有酒一饮而尽,随即吹灭了烛火。 书房外,夜风卷着寒意,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琳琅提着刚温好的一壶新酒,一动不动地站在廊柱的阴影里。 风吹起她的裙角,带来一阵凉意。 方才书房内的每一句话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低头看了看手中温热的酒壶,应该是用不上了。 沈鹤鸣现在,恐怕是在为尽快有个孩子而努力吧? 琳琅转身,掌着灯,默不作声地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琳琅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抚上了自己的小腹。 是时候该找一个靠谱的大夫看一看了。 与此同时,东厢房内,琼玉正借着窗户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手忙脚乱地翻找着。 她先是摸向琳琅的枕下,空的。 不死心,她又蹑手蹑脚地挪到梳妆台前,凭着记忆拉开一个个抽屉。 妆匣内放着几件光泽莹润的珠宝首饰,琼玉眼睛一亮,也顾不上细看,抓起一把就往自己袖子里塞。 害怕有人发现自己,琼玉把手伸向最里层的抽屉。 细细摸索下,终于指尖触碰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凸起。 琼玉心中一喜,指甲用力往那凸起处一抠。 一个暗格应声弹开。 琼玉本想细细地去看看暗格里的东西是什么,只听门口脚步声响起。 她一下子吓得手脚冰凉,脑子里飞快想着该如何应对。 “姑娘,您怎么自己回来了?您让人传话回来,奴婢好去迎您。” 琳琅和画屏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再进屋时,只见窗户大敞四开,灌进一室冷风。 画屏疑惑道:“奴婢走的时候明明关好了窗户,怎么白白放了一屋子冷风进来。” 琳琅的目光在屋内一扫,梳妆台有被移动过的痕迹,她心里便有了数。 “许是风大吹开的。夜深了,你去小厨房看看有没有留着的热水,我身上乏得紧。”琳琅不动声色地支走了画屏。 屋里只剩下她一人。 琳琅掌了灯,去看自己的妆匣。 这偌大的王府不可能凭空进了外贼,肯定是这院里的人动的手脚。 不必想就知道是琼玉。 打开最上层的抽屉里,几支她平日戴的银钗和珠花不见了。 琳琅心中一动,去摸自己平日放东西的暗格,里面也空了。 “姑娘,水来了。”画屏提着热水进来,见琳琅还站在窗边,不由得劝道,“风大,您仔细着凉。今儿也累了一天,早些歇着吧。” “嗯。”琳琅关上窗,神色如常地去沐浴。 琳琅身子一口气,将整个人都沉到热水当中,逼迫自己的头脑清醒一些。 如今看来,沈鹤鸣要的远不止一个世子之位。 他需要江家的兵权和财力,却又无比忌惮被江家掣肘。 所以他放任江月婵愚蠢,甚至在她犯错时出手维护,不过是在安抚江家,让他们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沈鹤鸣在等,等一个能让他彻底摆脱江家控制的时机。 江月婵的陪嫁张嬷嬷明天就会回到王府,张嬷嬷比琼玉要难对付得多。 看来必须要尽快除掉琼玉,不能再让这个“蠢姐姐”碍事了。 等待夜深人静,王府诸人都睡下的时候,琳琅披着外套冲出了自己的东厢房:“来人啊!有贼啊!” 第五十七章 姐姐,重来一次却没学聪明呢? 寂静的夜里女人的尖叫声格外明显。 紧接着,院里各屋的烛火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 画屏只穿着中衣就冲了出来,琳琅看着心有不忍,两个女人缩在一个外衣里,看着更加的可怜无助。 琳琅见一片混乱,正要往书房里冲,结果正巧和沈鹤鸣撞了个满怀。 沈鹤鸣长臂一伸一把将琳琅揽在怀中,“没事了,我在。” 清洌的雪松香气瞬间包裹了琳琅,她那因为奔跑而加速的心跳,在这沉稳的怀抱里,竟慢慢平复下来。 她不动声色地在沈鹤鸣胸前蹭了蹭,鼻尖没有闻到任何属于江月婵的甜腻脂粉味。再用余光一扫,他身上穿的还是之前那件长袍,衣角平整,没有褶皱。 看来,他和江月婵什么都没发生。 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琳琅立刻进入了角色。 “公子,奴婢那东厢房遭了贼了,”琳琅伏在沈鹤鸣怀中,眼泪不住地滚落,打湿了男人的外袍,“那些寻常的珠花首饰丢了倒是不打紧,只是那贼人把公子赏的那对东珠也偷了去,是奴婢没用,没能看好东西。” 琳琅一开始是装哭,说着说着竟然真的有了几分委屈。 纤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看起来好不可怜。 沈鹤鸣给书房外的护卫一个眼神,二人领命后消失在夜色当中。 画屏披着琳琅的外套在指挥秩序,本来应该出来主持局面的江月婵还在书房内酣睡。 沈鹤鸣大手一挥,把江月婵从被子里拽了出来,用被子将琳琅裹了个严实。 纵使这样,江月婵都没醒,琳琅要不是能听见轻微的鼾声,都要怀疑江月婵是不是死过去了。 沈鹤鸣的人办事速度极快,琳琅的身子刚刚暖和过来一点,琼玉就被两个人给拖进了院子中央。 她已经跑到了二门那里,寻思着趁着天亮偷溜出府去,琼玉身上的衣服蹭上了不少脏污,领口也被扯得乱七八糟。 一群丫鬟婆子提着灯笼侍立两侧,沈鹤鸣站在廊下,让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琼玉被捆住手脚还一直挣扎,被堵住的嘴不住发出呜呜的声音,试图寻找江月婵的身影。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急切想着自己的主子来救她。 祝嬷嬷上前朝着沈鹤鸣福了一福,接着一个耳光将琼玉打倒在地上。 如今的场面也不必顾忌着江月婵的情面了,祝嬷嬷将琼玉剥得只剩贴身的小衣,身上所有的东西都被摊在众人面前。 祝嬷嬷将地上的物件一一捡起,举起来让众人看个清楚。 “偷盗主家财物,按王府的规矩,轻则打断手脚,重则乱棍打死!” 沈鹤鸣的目光被那云裳坊的信物所吸引,饶有兴趣地看了一眼身旁的琳琅。 她这个通房丫鬟竟有如此手段?仅仅和江月婵去了一次就得到了老板的青眼。 将东珠耳坠戴到琳琅耳上,沈鹤鸣正打算挥挥手让人将琼玉处理掉,琳琅轻轻拽了拽沈鹤鸣的手:“公子,奴婢和琼玉姐妹一场,奴婢还有几句话向和她说。” “更何况,琼玉姐姐是夫人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无论如何处置,都该让夫人亲自过目决断,才不算落了夫人的脸面。” 沈鹤鸣顶不住琳琅的软磨硬泡,让琳琅有什么话尽管说,进屋去解江月婵的睡穴去了。 “姐姐,你我姐妹一场,缺什么短什么找妹妹说就是了,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 看琼玉一直示意想开口说话,琳琅装作没看见的别过眼。 又说了几句场面话,琳琅才凑到琼玉耳边:“我的好姐姐,重来一次,你怎么半分没学聪明呢?” 看着琼玉眼底的惊骇,琳琅用指尖“温柔”地帮她抚平额前散乱的头发:“你知道的吧?秋猎之后,长公子就会成为敦亲王世子。这府里的掌家权,很快就会落到江月婵手上。” “可江月婵那个蠢货懂什么?你只要想办法,让府外那个碍事的张嬷嬷永远别回来,这偌大的王府,还不就是你琼玉说了算?” “姐姐,和你一直想要的权力失之交臂,感觉如何啊?” 琳琅已经忍不住眼中的恶意,用帕子假装擦泪掩盖住自己的表情。 看着琼玉瞪大的双眼,琳琅犹不解恨:“我不会让你那么容易就去死的,我的好姐姐。” 下一秒,琳琅尖叫出声:“姐姐!琼玉!你不能咬舌自尽啊!你这让夫人日后如何在府中自处!” 琼玉被塞着嘴,怎么可能咬舌自尽,但琳琅喊得又快又急,祝嬷嬷下意识就动了手。 看着暂时说不出话的琼玉,琳琅满意地退到了画屏身边。 江月婵酒气未散,被夜里的冷风一激差点吐了出来,看着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琼玉,更觉得头疼欲裂。 只让人先打断手脚关进柴房里,明日再做决断。 江月婵也觉得落了面子,当着众人的面想拉沈鹤鸣的手,却被沈鹤鸣直接躲开了。 “都散了吧。” 沈鹤鸣自己一个人回到了书房里,江月婵还想跟上去,却差点被关门的力度打到。 众人散去,琳琅还和画屏一左一右地将江月婵掺回了正房。 院里伺候的人看得清清楚楚,祝嬷嬷更是对琳琅多了两分敬重。 没等到天亮,一份印着琼玉血手印的画押就到了沈鹤鸣书房的桌案前。 沈鹤鸣看着纸上多次出现的“重生”,眉头紧锁,有些怀疑琼玉的脑子是不是坏了。 看到“绕情丝”几个字,沈鹤鸣周身的气压都冷了几分。 江家口口声声说要帮他助他,实际是把他沈鹤鸣当做借种工具是吧?若是真让江月婵诞下一儿半女,江家莫不是要骑到敦亲王府头上来? 琳琅这一夜睡得极其不安稳,正常来讲,伤害过她的琼玉马上就要付出代价,她却犹觉得不够。 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的琳琅好不容易在天蒙蒙亮的时候睡着了,却潜意识地感觉背后有一道目光在盯着自己。 这种感觉让她毛骨悚然。 琳琅鼓起勇气一转身,正和沈鹤鸣鼻尖相对。 男人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让琳琅这个和他同床共枕了无数日的枕边人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自己怎么一点声音都没听到?! 第五十八章 月信已经迟了几日 琳琅强忍着睫毛的颤抖,钻进了沈鹤鸣的怀里。 沈鹤鸣看着女人这副吓得脸色苍白却强装镇定的样子,再一次怀疑了琼玉的供词。 活了两辈子的女人,就这么点胆量? 沈鹤鸣被最近的事闹得心烦意乱,低头吻住了女人的唇瓣。 等把一身怒意都发泄出来,琳琅伏在榻边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男人神清气爽地自己换了衣服,蹲在琳琅面前,手指夹着云裳坊的信物,贴着琳琅泛着潮红的脸。 “这是什么?” 沈鹤鸣等了几息,见她没有反应,耐心告终。他大手直接攥住她被汗湿透了的长发,迫使她抬起头来。 头皮传来的剧痛让琳琅痛呼出声。 “别让我失去耐心。” 琳琅心中发紧,强装着困得睁不开眼睛的样子:“奴婢陪夫人到城南云裳坊买衣服时,那掌柜看王府出手阔绰,留给奴婢的信物,若是有新到的料子,可以让奴婢优先挑选。” “可惜奴婢月例银子不多,要攒多少年才够买那一匹缎子呢?不过是留着当个念想罢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最是骗人。 沈鹤鸣盯着琳琅看了半晌,琳琅心跳得越来越快,男人却忽然笑了,吻了吻琳琅的额头: “瞧你,紧张什么。” 琳琅忍着身上的酸痛和心里的后怕,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过几日我带你去这劳什子衣裳铺子做衣服,再给你配两套首饰。” 刚才像是说错一句话就要拧断自己的脖子,现在又浓情蜜意地像是换了一个人。 琳琅忍着身上的酸痛起身,送沈鹤鸣去上朝后才唤画屏打来热水帮自己擦拭身上的痕迹。 今天去给江月婵请安,不出所料地迟了。 远远地就看见张嬷嬷站在正房廊下,应该是在专程等她。 琳琅和张嬷嬷寒暄两句,张嬷嬷态度一直是不咸不淡的,十分疏离。 “琳琅姑娘,夫人身子不适,还未起身。请安我代为通传了,回吧。” 江月婵不想见自己,琳琅也乐得清闲。 等到午歇过去,张嬷嬷带着小丫鬟玲瑶在重新整理秋猎的车马人手,张嬷嬷经验老道,并不需要琳琅帮忙。 琳琅想着去柴房敲打琼玉两句,见琼玉还被绑在草堆上,嘴里塞着布,但双眼紧闭,昏迷不醒。 昨天琼玉伤得根本不重,万万不可能昏厥到现在这个时辰。 想到今早沈鹤鸣的莫名,琳琅心中有些打鼓,怕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控,唤来画屏想办法给将军府琼玉她娘传信。 信上没提琼玉偷窃,只说琼玉思母心切,在府里犯了错,惹得主子不快,如今被打断了手脚关在柴房,水米未进,求她母亲快来见最后一面。 从将军府出来再递牌子求见江月婵,最快也要一天的时间。 做完这一切,琳琅才稍稍松了口气。想起沈鹤鸣前几日念叨过想吃涮锅子,她立刻打起精神,指挥小厨房忙活起来。 按规矩,得把锅子摆到正房去,沈鹤鸣和江月婵吃过了才能轮得到琳琅。 但江月婵避不见人,张嬷嬷做主让琳琅摆在东厢房,晚上也不必过来伺候了。 沈鹤鸣和江月婵更是天生的冤家,江月婵平日里对沈鹤鸣殷勤,沈鹤鸣置之不理,如今江月婵躲着,男人却非要贴上去。 锅子又强硬地摆到了主屋,江月婵是被从被窝里叫起来的,看起来像是病了,厚厚的脂粉擦在脸上都掩盖不住病色。 沈鹤鸣却像没看见一般,不断地指挥琳琅:“给夫人布菜。那盘羊肉瞧着肥嫩,多给夫人夹些。” 琳琅垂着眼,依言夹起一片最肥的羊肉,在滚汤里涮熟了,放进江月婵碗中。 桌上全是油腻和不好克化的菜,一看江月婵就是强逼着自己下咽。 “虽然是你的陪嫁丫鬟犯了错,但我并未怪罪与你。”锅子的热气蒸腾下,沈鹤鸣的眉眼深情款款,“昨晚你和我说过的,可还作数?” “你我夫妻,往日种种皆是误会。饮了这杯和解酒,日后,我们举案齐眉,好好过日子。” 琳琅听着只感觉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对劲,这个沈鹤鸣百分之百的不对劲。 江月婵却信了。往日的温存总是在酒后,何曾像今天这样,当着满屋子下人的面,给她如此大的体面? 她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伸手去接那杯酒。 酒刚凑到唇边,她就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将刚吃下去的食物连同酸水吐了一地。 酸腐的味道充斥了整个屋子,外间伺候的张嬷嬷和玲瑶赶快喊人过来收拾。 一时间兵荒马乱,琳琅用余光看了一眼沈鹤鸣的神情。 他脸上没有丝毫嫌恶,反而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正轻抚着江月婵的后背,柔声安慰。 那一晚,沈鹤鸣留宿在了正房。 夜深人静时,主屋那边还破天荒地叫了两次热水。 琳琅本来就没用晚膳,还被叫水的声音吵得一直没有息了烛火,画屏担心她心里烦闷,煮了一碗花生汤圆作为夜宵送来。 “姑娘,吃点东西暖暖身子吧。” 琳琅最近只感觉腰酸背痛,加之自己月信已经迟了几日,她心中稍微有了些推断。 花生汤圆煮得软糯可爱,在夜里散着热气,琳琅本来不饿的胃口被勾了起来,破天荒地把一碗都吃光了。 本以为会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夜晚,也很快就沉沉睡去。 琳琅起了个大早,精神奕奕地去给江月婵请安时,正对上要离开的沈鹤鸣。 沈鹤鸣正往袖中装着什么东西,看到琳琅顿了顿,语气不自然地说了一句: “夫人正要起身,你进去伺候吧。” 琳琅推开门,只觉得今日的熏香点的格外呛人。 甜腻的味道像是贴在了自己的皮肤上,琳琅皱着眉头去看榻上的江月婵。 她的脖颈上除了暧昧的青紫痕迹,还额外多了一层红疹。 琳琅唤了两声,江月婵也没应,琳琅觉得情况不对,轻轻地推了江月婵一把。 江月婵的身子软软歪向一边。 “来人啊!夫人晕过去了!” 第五十九章 我是有孕了 府医背着药箱步履匆匆地来了。 “夫人应是风邪入体,加上晚膳时吃了油腻之物,肠胃受不住才导致了发热昏厥。问题不大,卧床静养几日,再喝两副药便好了。” 琳琅跟着府医去拿药,本想让府医给自己也把脉看看,又思量着怕真是有孕会让别人知晓。 “先生,夫人幼时便体弱,用药最是谨慎,寻常一副风寒药都要分三日来喝,您看这方子是不是……”琳琅看着府医提笔要写药方,柔声提醒道。 府医摆了摆手,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无妨无妨,老夫这药性子平和,专治夫人的病症。一副药下去,保管热退了。两副药,人就能下地了。” 这老头压根没听懂琳琅的画外音。 琳琅又把话说得直白了点,这老头还在打哈哈,琳琅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了。 拿到那两个沉甸甸的药包,琳琅寻了个无人注意的角落,面不改色地解开一个,将里面的药材倒掉了一大半后才重新仔细包好。 江月婵的病不能好得这样快,只有这样,琳琅才能借势请一个府外的大夫进来。 张嬷嬷亲自盯着玲瑶在院里的小厨房熬药。 玲瑶也是从将军府跟过来的陪嫁丫鬟,本该是贴身伺候江月婵的,却因大婚当日坏了肚子,被认为不吉利,罚去做粗活。 她对琳琅的态度很疏远,显然是得了张嬷嬷的嘱咐。 琳琅也不在意,只静静陪着,听着炉火噼里啪啦的声响。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跑进来,在张嬷嬷耳边低语了几句。 张嬷嬷的脸色顿时有些为难。 琳琅心中一动,应该是琼玉娘来了。 “嬷嬷,可是有事要忙?”琳琅故作关切地问。 张嬷嬷看了琳琅一眼,点了点头:“是琼玉的娘,递了牌子,想进来看看女儿。” 琼玉现在还在柴房关着,肯定是见不到的。 如今江月婵高烧不醒,自然是张嬷嬷替她做主。 本就是一个院子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琳琅要是只告到江月婵面前,张嬷嬷都能轻描淡写地帮琼玉遮掩过去。 她们不是姐妹吗?一个娘养大的,姐姐拿了妹妹点东西,还能算得上是偷吗? 一见到琼玉娘,那老婆子就装模作样地要给琳琅下跪。 琳琅低眉敛目,全当没看见,硬生生接了这一礼。 “女儿怎么能受您的礼呢?您快起来。”琳琅嘴上客气,实际上没有半点要去搀扶的意思。 琼玉娘动作缓慢,还一直扶着腰,看起来格外笨拙。 “您这是闪了腰?王府的府医针灸术极好,不如我请他来给您瞧瞧?”琳琅换上一脸关切。 琼玉娘摆摆手,仰起脸对琳琅和张嬷嬷笑道:“不瞒你们说,我是有孕了。” 一句话让一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本该月份大了再说,怕孩子小气,但我总觉得这一胎和怀琼玉时不同,应该是个带把的,男娃儿心胸大,没关系的。” 张嬷嬷咳了咳,显然是不想再听她老蚌怀珠的话题。 琼玉娘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女儿。 “张姐姐,”琼玉娘亲热地叫着张嬷嬷,“怎么没见琼玉那丫头,该让她知道自己要有弟弟了。” 张嬷嬷低眉敛目,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夫人病了,琼玉侍疾不见外客,怕过了病气出去。” “你说的事,我会代为转达,等哪日夫人心情好,自会安排你们母女二人相会。” 说着,就要有逐客的意思了。 琳琅听着张嬷嬷这意思,莫不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找个由头就给琼玉放了? 琳琅笑着上前,说着送客的场面话:“您回吧,过几日让琼玉姐姐传信回去。” 琼玉娘一个激灵。 信! 本来要走的琼玉娘又转身回来,上前两步拽住了张嬷嬷:“张姐姐,你和我说句实话,琼玉是不是犯了错被关起来了,我这心跳得厉害,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 琼玉娘只感觉说着说着眼泪就要流下来了,又怕有孕忧思过度伤了孩子,一张脸格外纠结。 张嬷嬷眉头紧锁,正盘算着怎么和稀泥。 琳琅却不给她这个机会,三言两语便将琼玉偷盗人赃并获的事实说了个清清楚楚。 “你这狠毒的丫头!竟敢这么陷害你姐姐!”琼玉娘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要打过来,可手抬到一半,又顾忌着这是王府,硬生生停住了。 “还不跪下赔礼认错?再亲自去给你姐姐请出来。” 琳琅用余光瞥着张嬷嬷的态度,这老婆子明显要搅混水,要削减自己在长公子院内的话语权。 自己这时候若是个软性子,日后说不定要被她如何拿捏。 琳琅一把甩开了琼玉娘的手,退到了一旁:“这里是敦亲王府,奴婢是长公子的人,不是您可以随意攀扯的。” “我只知道院里进了贼,人赃并获,至于那贼是谁的女儿,谁的姐姐,王府的规矩不知道。” “您如今又在这不分青红皂白地质问我,莫不是我把那些珠花首饰塞到琼玉衣袖内的不成?” 琼玉娘指着琳琅,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不讲情面。 琳琅想着心中的计划,用言语对琼玉娘步步紧逼。 “奴婢本还担心,姐姐走后没人给您养老送终,如今您有儿子傍身,也是一桩美事。” 琼玉娘如今是双身子的人,银钱肯定是不够用,她断然不会白白放弃琼玉这棵摇钱树的。 “琳琅,算是娘求你了,饶过你姐姐这一次吧。” “难道你忘了你们两个小时候有多要好吗?还记得那次……” 琳琅挑眉,想听听琼玉娘能说出什么感人的故事。 琼玉娘停顿了好一会,绞尽脑汁也没想到能体现琳琅和琼玉姐妹情深的事。 琳琅装作生气的样子:“您怎么如此是非不分!我也是您的女儿!” 她佯装心碎落泪,用帕子掩面。 实则是压低声音,只让琼玉娘能听到自己的话:“虽然大小姐说,我不是您亲生的女儿,但您给我养大,我会念着这份恩情的。” 第六十章 琳琅的身世 琼玉娘没想到琳琅知道了这个秘密,她是个色厉内荏的,瞬间就不敢造次了。 “一看您这般为琼玉姐姐谋算,我也是真心羡慕。” “可惜我如今无法报答您的养育之恩,百年之后也不求弟弟能为我去坟前洒扫。” 琳琅往前凑了半步,那股压迫感让琼玉娘下意识地后退。 “只是落叶归根,您要是知道我的来处身世,我也愿意为琼玉姐姐求情一二。” 琼玉娘的嘴唇翕动,眼里闪过挣扎。 琳琅不放过琼玉娘脸上任何一个表情,一看就知道这婆子心动了。 “您别急着想,毕竟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您年纪也大了,记性不好是常有的事。” “您毕竟是将军府的老人儿了,门道和手段是我这个小丫头片子所无法比拟的,想必自是有门路弄到我想要的答案。” “这几日我定会保证琼玉姐姐的性命,只是她水米不进,恐怕也撑不了多久,希望您不要让我失望啊。” “娘~亲~”最后这两个字说得又软又绵,像是撒娇般拉长了音调,却让琼玉娘汗毛直立。 琼玉娘手脚都冰凉了,她扶着桌角才勉强站稳。 这个她从小打骂到大的丫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她完全不认识的模样。 琼玉娘魂不守舍地被小丫鬟搀着出了院子,张嬷嬷上下打量着琳琅,审视的意味不言而喻。 琳琅对她的目光视若无睹,福了福身子,姿态恭敬:“琳琅先告退了。” 有婆子传话进来,说长公子的车马在二门处等着,请琳琅姑娘过去。 琳琅回东厢房换了身素净衣裳,上了沈鹤鸣那驾豪华马车。 沈鹤鸣今日格外沉默,连琳琅上车都未曾睁眼,只是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比往日更甚。 马车平稳地驶出王府,琳琅不敢出声打扰,只悄悄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热闹的街景。 沈鹤鸣真的带琳琅来了云裳坊,这次看门的伙计不在,竟然是那秦掌柜亲自带人等在门口。 “姑娘来了!快请进!今儿个新到了一批顶好的料子,就等着您来挑呢!” 秦掌柜热情地给琳琅介绍料子,琳琅用目光去询问沈鹤鸣的意见,沈鹤鸣却不问价钱,大手一挥,全部包了下来。 软烟罗、织金缎、上次琳琅只敢远观的料子如今都成了自己的。 琳琅心里咯噔一下,这些料子加起来,怕是够寻常人家富足的过一辈子了。 这沈鹤鸣的私库到底多有钱? 男人今日格外的沉默寡言,从云裳坊出来,又带着琳琅去京城最大的首饰铺子聚宝斋。 琳琅刚扶着车沿下马车,眼角余光就瞥见不远处的巷尾,一个瘦小的身影倒在地上。 虽然看不清脸,但是穿得破破烂烂,应该是个小乞丐吧。 她本想收回目光,却见那小乞丐猛地浑身一抽,四肢僵直,像被扔到岸上的鱼一样,在地上痛苦地扑腾起来。 琳琅心头一紧,下意识去拽沈鹤鸣的衣袖:“公子,您看!” 沈鹤鸣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拉着琳琅就要走。 琳琅脚步却钉在地上,沈鹤鸣十分不悦。 小乞丐晕倒的角落偏僻,若是他们二人走了,肯定只有死亡一个下场。 琳琅只觉得沉甸甸的人命落在了自己肩膀上。 自己前世,若是在命悬一线之时有人帮自己一把,是不是就能好好活下来? 也顾不得沈鹤鸣会生气了,琳琅小跑过去看小乞丐的情况。 敦亲王府出行带的这些小厮定然是不会什么救治办法,现在带着这小乞丐去医馆也有些来不及。 琳琅心底一下子生出来不少力量,完全不顾往日装模作样的柔弱,想尽办法发出些声音引得更多人注意到这里。 “来人啊!救命啊!” 很快,陆陆续续有人围了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甚至有人开始编排是王府的马车撞了人。 小乞丐的脸色越来越差,色如猪肝,口吐白沫,恐怕是要撑不住了。 这时候一个中年妇人冲了过来。 她先是将男孩的头偏向一边后,检查了小乞丐的口鼻,然后在众人的嫌弃目光中,将手伸进了小乞丐的口中,硬生生地将他喉咙里的呕吐物给扣了出来。 小乞丐吐了不少东西,情况反而却恶化。 隔着脸上的灰尘都能看到脸色由红变紫,并且整个人像是很冷一样紧紧蜷缩着。 这位中年妇人不顾身上的脏污,不断去按压小乞丐的胸口。 周围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孩子没救了的时候,那小乞丐猛地咳出一大口气,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人群中爆发出“活了活了”的惊呼。 琳琅被这救死扶伤的一幕震惊得有些说不出话来,她由衷地钦佩这位好心人:“您真厉害,您是大夫吗?” 妇人笑着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露出一张平平无奇但眼睛极亮的脸:“我不是大夫,你叫我马大姐就行,我是从河南嫁过来的。这点急救法子还是嫁了人后和一个赤脚大夫学的,没想到今天就派上用场了。” “毕竟是一条命呢,再晚上一会,这娃儿就真回不来了。” “小姑娘,也要谢谢你啊,若不是你大声呼救,我也不会过来,这娃儿欠你一条命啊。” 小乞丐一溜烟地跑了,人群也迅速散去。 琳琅怔怔地回到了沈鹤鸣身边。 “做够善人了?” 听着男人的话,琳琅点点头又摇摇头。 逛首饰铺子的时候琳琅都有些魂不守舍,脑海里反复回想着那妇人专业利落的救人手法。 原来,嫁了人也可以学习看病救人的本事,妇人除了安于内宅,还可以做更多事。 沈鹤鸣似乎也失了耐心,不再让她挑选,随手点了两支最贵重的簪子,让伙计包起来。 “我去更衣,你在这里等我。” 琳琅应了声,捧着茶盏小口地喝着。 可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沈鹤鸣还没回来。 琳琅心里有些不安,她放下茶盏,跟伙计打了个招呼,便依着沈鹤鸣离开的方向寻了过去。 却意外听到了一段对话。 “主子,秋猎一事已安排妥当了,那香也……” 后面的话,琳琅没能听到。 一只手猛地从她身后伸出,捂住了她的口鼻,将她所有即将出口的惊呼全部堵了回去! 是谁?! 第六十一章 公子一走,姑娘的心就冷了 若是自己在这里被人掳走,沈鹤鸣是否会发现?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中闪过,求生的本能就让琳琅用尽了浑身力气挣扎起来。 身后那人力量极大,别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琳琅只觉得呼吸都有些吃力。 琳琅猛地抬脚,用尽全力朝后踩去,狠狠地碾在对方的脚面上。 身后的人显然没料到她一个弱女子竟有反抗的动作,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下意识地松了两分。 琳琅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头猛地向后一仰,张嘴就朝着那捂着自己的手狠狠咬了下去! 牙齿刺破皮肉,浓郁的血腥味立刻出现在琳琅的口腔当中。 琳琅非但没停,还继续用力,像是打算生生把那人手上的肉给扯下来。 若隐似无的雪松香飘了出来,这味道…… 琳琅紧绷的身体瞬间卸了力。她缓缓松开嘴,长长的睫毛一颤就落下泪来。 坏人。 竟然这样吓她。 沈鹤鸣一把将她拽到旁边,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个深可见骨的牙印,他甩了甩手,冷声呵斥:“乱跑什么?不是让你在里面等我吗?” 琳琅别过脸去,默默流泪,不答话。 “你还耍上脾气了?沈鹤鸣见她这副样子眉头拧紧了几分,“你有几个脑袋?去偷听别人说话?” “奴婢是担心公子安危,才去寻的。”琳琅一双狐狸眼哭得红彤彤的,“奴婢以为公子遇到了危险,若是公子出事,奴婢也不想独活!” 狐狸眼内既有怒意又有委屈,看得沈鹤鸣一愣。 她怎么敢这样看着自己? 半晌,男人粗糙的拇指擦过琳琅的唇瓣,将她唇上的血迹举到女人眼前。 “难不成是属狗的?” 琳琅看着沈鹤鸣手上那个还在流血的伤口,心里漫上一点点迟来的内疚,但嘴上却不肯服输,小声嘟囔:“谁让公子吓唬人……” 话音未落,沈鹤鸣的大手已经不安分地向她衣襟内探去。 琳琅惊呼一声,俏脸瞬间涨得通红,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生怕被人看见。 看她这幅样子就知道是想歪了,沈鹤鸣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他故意放慢了动作,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细腻的肌肤,直到将怀中的贴身帕子完整地抽了出来。 “拿个帕子,你脸红什么?”男人揣着明白装糊涂。 看琳琅臊得连耳垂都红了,沈鹤鸣朗声大笑,引得聚宝斋内的人纷纷瞩目。 他用那方帕子随意地包扎了一下手上的伤口,然后俯身,在琳琅滚烫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琳琅姑娘莫急,” “晚上再……” 看沈鹤鸣还要语出惊人,琳琅连忙去捂他的嘴,又被他在手背上亲了一口。 回到马车上,琳琅抱着沈鹤鸣为她买下的那几支贵重簪子,脸上的热度却迟迟退不下去。 可一想到刚才偷听到的“秋猎”、“香”之类的词,她的心又沉了下去。 马车一路回了敦亲王府。 二人相伴往东厢房走去,一阵微风吹过,将二人的眼角眉梢都吹上了海棠香气。 沈鹤鸣走到月亮门时,脚步一顿,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将手中的大包小裹塞到琳琅怀里,向书房走去。 “晚上不必等我。” 琳琅捧着一堆东西,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头刚刚升起的那点温存,瞬间被晚风吹得一干二净。 回到房间,画屏一见她怀里抱着的各式锦盒,眉眼间立刻堆满了笑意,上来凑趣道:“我就说,公子心里还是有姑娘的,您瞧瞧,这得花了多少银子!” 琳琅佯装发怒:“就你嘴贫,快去给窗户关上,要不然等一会冷风灌进来,要你好看!” “哎呀,我看不是这东厢房冷,是长公子一走,姑娘的心就冷了吧。”画屏冲她挤了挤眼睛,故作神秘地说,“不过姑娘也别急,再过些日子,这东厢房啊,保管热闹起来!” 琳琅没明白她的意思,追问道:“什么意思?” “等到时候,姑娘给公子添个一儿半女,东厢房自然就又暖和又热闹了。” 主仆二人笑着打闹,画屏都准备打热水进来让琳琅洗漱了,主屋又传来消息,说江月婵醒了,唤琳琅过去伺候。 好心情一下消失无踪,琳琅沉默地坐到妆台前,拿起帕子将脸上的脂粉一点一点地擦拭干净,免得那副好颜色又碍了江月婵的眼。 “画屏,看好屋子里的东西。”她叮嘱一句,随即裹上一件厚实的斗篷,整个人融进夜色里。 主屋内,江月婵虚弱地靠在床头,还是那副病歪歪的样子,张嬷嬷正端着药碗,满脸心疼地哄着她:“夫人,再喝两口吧,这药不喝,病怎么能好呢?” 琳琅心念一动,走到榻边来劝慰江月婵: “夫人还和小时候一样,总嫌药苦不肯喝。”帮江月婵掖了掖被角,“奴婢还记得,小时候夫人趁着嬷嬷不注意,把一整碗黑乎乎的药都赏给了奴婢,还骗奴婢说是天底下最好喝的东西。” 幼时的趣事总能轻易拉近人的距离,连一旁的张嬷嬷都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琳琅顺势又唤玲瑶过来:“去小厨房做一份酒酿圆子来,记得多加些牛乳,要温得热热的。” 她柔声对江月婵解释:“喝了苦药,总要用些甜的压一压。夫人躺了一天,想必身上也没什么力气,喝碗热乎乎的甜汤,既能暖身子,又能补充体力。” 这番话体贴周到,张嬷嬷赞许地点了点头,玲瑶这才领命扭身出去。 前世琳琅伺候的小主子就因为吃了药后喝牛乳而上吐下泻,被府医严厉斥责过。 府医说得明明白白,牛乳、酒酿这类东西,最是会冲撞药性,不仅不能补身,反而会让药效大打折扣,严重的话更加重病情。 江月婵的药本就被她倒掉了一大半,剩下的这点药效,最好也别起什么作用。 “对了,琳琅,”江月婵像是才想起正事,“那日是我让琼玉去你房里取东西应急,她性子急,看你不在,估计是想着事后再与你说。没想到你竟误以为是遭了贼,闹得人尽皆知。” 这是要保下琼玉了。 琳琅立刻低下头,一副恭顺的样子:“是奴婢思虑不周,奴婢知错。” “你确实有错。”江月婵轻咳了两声,端起架子,“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不要擅作主张。” 还有下次? 琳琅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愈发恭敬:“奴婢晓得了。” “我听张嬷嬷说,今日夫君带你出府了?” 江月婵还想接着问,玲瑶正好端着甜汤回来了。 而跟在玲瑶身后的,竟然是本该在书房的沈鹤鸣。 沈鹤鸣换了一身玄色长袍,不作白日打扮。 “月婵,今日感觉如何?”沈鹤鸣径直大步走到榻边坐下,无视屋里还有其他下人,一把就将江月婵揽进了怀里。 江月婵的身体一僵,对这份亲密还有些不适应。 但当她的余光瞥见一旁站着的琳琅时,一股巨大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她顺势靠在沈鹤鸣怀里,本就病态的脸上飞起羞涩的红晕,看起来倒真像是气色好了几分。 玲瑶端着那碗酒酿圆子上前,正要喂给江月婵。 沈鹤鸣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那个白瓷碗,突然抬起手,拦住了玲瑶的动作。 第六十二章 他果然不是沈鹤鸣 “这是什么?” 琳琅心头一跳,莫非沈鹤鸣知道牛乳酒酿会冲撞药性? 她脑中飞速盘算着如何解释。 “吃这些东西,病怎么能好?” 琳琅一怔,沈鹤鸣已经转向玲瑶:“今日我外出办事,想着月婵生病没胃口,特意在福庆斋带了她最爱吃的奶皮子和炒米回来,一并加进去。” 玲瑶愣在原地,求助似的看向张嬷嬷。 琳琅更是觉得匪夷所思,他什么时候买的东西,自己竟一点都不知道? 转念一想,或许是府里小厨房本就备着的,他这么说,无非是想哄江月婵开心。 张嬷嬷急了,连忙上前劝阻:“公子,夫人身子骨弱,这些东西油腻,还是等病好了再……” 沈鹤鸣直直地看着张嬷嬷,张嬷嬷顶着目光的压力还要劝上两句。 夫妻间的情分再好,也不能拿身子开玩笑啊! 江月婵哪里肯让沈鹤鸣的心意白费,她挣扎着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按住了张嬷嬷的手:“没事的嬷嬷,我就爱吃这些,夫君也是为了我好。” 她说着,还娇羞地看了沈鹤鸣一眼。 琳琅垂下眼帘,看着江月婵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也不知道沈鹤鸣是有心还是无意,这两样东西泡在牛乳里吃下去,江月婵的病估计要好得更慢了。 只见男人又凑到江月婵耳边,不知低语了句什么,江月婵的脸一下红透了,伸出拳头软绵绵地捶了他一下:“讨厌~” 那尾音拉得又长又娇,听得琳琅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奇怪的是,看着眼前这两人如此亲密无间的调情,琳琅心里竟然没有泛起一丝一毫的酸意。 沈鹤鸣接过玲瑶重新端来的碗,亲自舀了一勺,细心地吹了吹,送到江月婵嘴边。 江月婵显然已经有些肠胃不适,却还是强撑着,一脸幸福地将那一大碗甜腻的东西都吃了下去。 “拿去。”沈鹤鸣喂完了,随手将空碗递向一旁的琳琅。 琳琅伸手去接。 那只递碗过来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没有半点伤痕! 几个时辰前,不是还被琳琅咬得鲜血淋漓吗?! 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愈合得毫无痕迹? 琳琅怕是自己记错了手,狐疑地上前:“三日后便是秋猎了,公子原来那副鹿皮护腕戴着可还舒适?若是不合手,奴婢也好提前准备新的。” 沈鹤鸣皱着眉挥了挥手,让众人退下。 “明日再说。” “今日累了,夫人也该安寝了。” 沈鹤鸣这是要留宿主屋了。 琳琅还想上前再说几句话试探一二,江月婵眼中的不满都快要给琳琅吃了。 这狐媚子,是看不得自己和夫君关系好是吧?当着面用这种下作手段。 “没听见长公子的吩咐?”江月婵使了个眼色,张嬷嬷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半是拉半是拽地将琳琅拖了出去。 看着琳琅魂不守舍的样子,张嬷嬷冷哼一声:“屋内太热,这夜里的冷风一吹,姑娘可清醒两分了?” “通房丫鬟也是丫鬟,是伺候人的奴才。” “主子高兴,咱们奴才也能沾光,若是想错了越了位去,可是要自找苦吃。” 琳琅勉强勾起嘴角:“嬷嬷教训的是。” 今晚是等不到沈鹤鸣了,琳琅回屋草草洗漱一下便上了床,因着心中有事,睡不安稳。 主屋那边,后半夜又要了两次热水。 第二日天还未亮,琳琅就早早地起身梳妆打扮。 她必须要同时看到沈鹤鸣的两只手才能确定心中的疑虑。 听见主屋方向传来开门的轻响,琳琅立刻起身迎了过去。 晨昏交替之时,正是下人们最松懈的时候,院子里空无一人。 沈鹤鸣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琳琅,只冷淡地瞥了她一眼,便转身要走。 “公子。”琳琅柔声唤住了他。 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公子,您看我今日的胭脂如何?可还衬肤色?”琳琅故意没话找话,一步步向他靠近。 “尚可。”沈鹤鸣没回头看一眼就给出了答案,又往前走了两步。 不对!绝对不对! 以沈鹤鸣那霸道乖张的性子,自然不会给出这种回答。 琳琅心中的答案越发清晰,她更是不依不饶地缠着沈鹤鸣说话,然后佯装踩到衣摆,一把扑到了沈鹤鸣侧身。 沈鹤鸣下意识地用手扶住了琳琅。 琳琅的目光快速地扫过了男人的两只手。 他果然不是沈鹤鸣! 琳琅猛地站直了身体,触电般地挣开他的手,默默退后几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份刻意疏远,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奴婢该去给夫人请安了,公子慢走。” “沈鹤鸣”也意识到了不对,他一把抓住琳琅的手腕,锐利的目光看向面前的女人。 不能让任何人坏了主子的事。 琳琅装作非常害怕的样子:“奴婢只是太过思念长公子了,公子息怒。” “沈鹤鸣”似是要说什么,一个小厮匆匆跑了进来,打断了他:“公子,府门外有个小乞丐,闹着非要见您,说有要紧的东西。” 一个小乞丐,如何能惊动敦亲王府的内院? 那个小厮双手递上来一块手帕,正是沈鹤鸣昨日用来包扎手上伤口用的那只。 琳琅心头一紧,求着面前的“沈鹤鸣”:“长公子,这小乞丐藏了奴婢的帕子,怕是想讨些赏钱,奴婢想去见一见,敲打一二,免得他有别的想法。” 琳琅一个通房丫鬟,自是不能单独见外男的。 软磨硬泡之下,小乞丐被两个家丁一左一右地押了进来,离着老远就“扑通”一声跪下,冲着他们磕头请安。 “谢公子、谢姑娘救命之恩!小的愿当牛做马报答二位!” 这孩子倒是开门见山。 琳琅心中一暖:“知恩图报是个好孩子,若是想报答,去寻那日的马大姐就是了。” 小乞丐却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小的已经谢过马大姐了,她过几日要回婺州夫家,不便带着我两地奔波。” “我娘死前跟我说,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不然下辈子还得当乞丐。” 第六十三章 拧成一股绳,只会更碍事 这个小乞丐能不能留下来,就是“沈鹤鸣”一句话的事。 琳琅抢先一步朝家丁挥手:“先给这孩子带下去收拾收拾,换身干净衣服,莫耽误长公子上朝的时间。” “沈鹤鸣”盯着琳琅,眼神中杀气弥漫:“你倒是会自作主张。” 琳琅丝毫不怕,福了一礼:“公子息怒,奴婢只是怕这孩子衣衫褴褛,冲撞了贵人,您慢走。” 说完也不等男人反应,施施然扭头就走。 这个人摸不清真正沈鹤鸣对琳琅的态度,定然不敢贸然出手,琳琅也不必怕他。 主屋内,江月婵的病气似乎是更重了些。 她恹恹地躺在榻上,昨晚还能半靠着的身子,如今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外间的角落里多了一个痰盂,里面污秽不堪,显然夜里吐过了。 别说病人了,就算是正常人临睡前还吃那么一大碗油腻的东西也受不住。 喂的药大半数都吐了出来,张嬷嬷心疼地直用帕子抹泪。 “嬷嬷别太伤神了,您要是累倒了,夫人这里可怎么办?这院里还得您撑着呢。”琳琅柔声劝慰道。 张嬷嬷有些哽咽:“夫人这病时好时坏,我看,八成是心里还惦记着琼玉那丫头的事。那丫头虽有错,可毕竟是夫人的陪嫁,这般关着也不是个事。” 她抬眼看向琳琅:“正巧你现在手头空着,不如去柴房,把你姐姐迎出来吧。” 琳琅袖中的手指紧了紧,点头称是,又一脸犹豫地问:“嬷嬷可有和长公子禀报此事?” 张嬷嬷脸色不变,语气冷硬了几分:“内宅琐事,何须事事都去叨扰长公子?向来都是夫人做主,你去便是。” 琳琅表情恭顺,心里却将张嬷嬷骂了个痛快。 好个“夫人做主”,现在这院里还不是你这个老虔婆说了算。 这件事既卖了人情又立了威,算盘打得真精。 老东西,等着,下一个就收拾你。 柴房门一打开,满屋子的灰尘呛得琳琅咳了两声。 琼玉艰难睁开眼睛,看清了来人后剧烈地挣扎了起来。 她被打断了手脚,这几日虽然水米未进,但还是有排泄物的臭味,琳琅用帕子掩住口鼻。 “来人,给琼玉姑娘抬出去,再唤府医来给她看看。”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走进来,一脸嫌恶地就要动手。 琳琅必须想个办法,在琼玉被治好之前,就让她和张嬷嬷彻底反目,否则这两人拧成一股绳,只会更碍事。 她正盘算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琳琅姑娘。” 是沈玉灵身边伺候笔墨的可心。 可心屈膝一福,笑得客气:“我们二小姐有请。” 沈玉灵和沈鹤鉴同住在侧妃院子里,名唤疏影阁。 侧妃瞧不上琳琅身份低微,自是不必给她请安问好,可心直引着琳琅朝沈玉灵房里走。 一进门,沈玉灵就亲热地拉住琳琅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的绣墩上坐下。 又忙着命人上新沏的茶和各色精致的果子蜜饯,热情得像是之前的不快从未出现过。 “几日不见,你这气色可真是越来越好了。”沈玉灵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琳琅脸上转,“瞧这皮肤嫩的,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是不是大哥从宫里给你求了什么养颜的秘方?若真有,可得匀我一些。” 琳琅笑着应付了两句,不接她的话茬,只安静地等着她开口说正事。 沈玉灵也不急,东拉西扯,从京城的流行首饰说到新开的点心铺子,真真像一对许久未见的姐妹在说体己话,直到一盏茶见了底。 “我听闻琳琅姑娘在将军府时,女红就是一等一的。这不秋猎在即,我前几日练骑射,不小心把新做的骑装给划破了一道口子。” “想着你上次为三妹妹补的那条裙子格外精巧,特请姑娘来帮我看看,能不能修补一二,加些巧思。” 两个小丫鬟立刻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衫上前展开。 那是一套青草碧色的骑装,剪裁合体,英气逼人。 只可惜在臂弯处,有一道不甚明显的划痕。 “府里的绣娘手艺虽然也好,但总觉得匠气了些,少了点巧思。”沈玉灵指着那处划痕,满眼期待地看着琳琅。 “姐姐来帮我看看,能不能在这儿添点什么花样,遮一遮丑,最好还能添些新意。” “奴婢手笨,怕是会糟蹋了二小姐的好东西。”琳琅开口便推辞,“王府的绣娘都是顶尖的,想来定有法子,二小姐不妨交给她们。” 沈玉灵像是没听见,又从一旁拿出个绣样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个讨巧的团花图案:“你看这个,双面异色绣,随着光影转动,能变出两种颜色呢。绣在这儿,肯定好看。” 琳琅又推脱了一句,沈玉灵便紧跟着追问: “琳琅姑娘莫不是还因为上次的事心怀不满,所以不肯帮我这个小忙?” 沈玉灵又装出往日心直口快的样子,实则是将琳琅架在火上烤。 今日若不按照她的心意去来,恐怕刚出了院门,心胸狭隘等难听的话就要跟上来了。 琳琅像是被她问得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般地轻笑一声:“二小姐说的是哪里话,奴婢对您一向恭敬有加,何来不满之说?您不说百花宴那事,奴婢都快忘了。” 琳琅这样说,果然看到沈玉灵的脸上闪过不自然的尴尬。 但沈玉灵是什么人?她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她立刻换上一副哀求的神情,凑到琳琅身边,轻轻晃着她的胳膊。 “好姐姐,我的好姐姐,你就帮我这一次吧!这骑装是我娘特地为我准备的,重要得很。只要你肯帮我,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能办到的一定帮你办!” 琳琅要的就是她这句话。 琳琅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一副说悄悄话的样子:“二小姐,不是奴婢不肯帮您。实在是……我们院里如今不比往日。” 她眼波流转,像是被琐事烦心:“夫人病着,院里的大小事务,如今都由张嬷嬷代管。” “张嬷嬷规矩严,她最见不得我们这些做奴婢的‘不守本分’,若是让她知道我私下里做针线活,不专心伺候主子,定要罚我的。” 沈玉灵眉头一挑:“一个老婆子罢了,也值得你烦心?我派人去跟她说一声就是了。” “哎,”琳琅赶忙拉住她,“二小姐您有所不知,我们院里那几个小丫鬟,个个都是张嬷嬷的眼睛和耳朵。奴婢这儿一动针线,不出半个时辰,话就传到她那儿去了。” “奴婢不怕嬷嬷责罚,就怕耽误了您的正事,不能在秋猎前把这骑装给您弄好,那才是奴婢的罪过了。” 沈玉灵何等聪明,立刻就听懂了琳琅的画外音。 这哪里是怕被发现,分明是嫌张嬷嬷和她手下的眼线碍事,想借自己的手去敲打敲打。 沈玉灵心中冷哼一声,面上却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一把拍在琳琅的手背上。 “我当是什么大事!一个管事嬷嬷和几个碎嘴的丫头罢了!”她站起身,“姐姐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你只管安心准备就是了。” 第六十四章 喜脉 得了沈玉灵一句承诺,琳琅并没有适可而止,她刚要舒展的眉头又轻轻蹙了起来,摆出了一脸为难的表情。 “哎,还是罢了。”琳琅幽幽一叹,将那绣样册子推远了些,“这活儿奴婢干不了,二小姐还是另请高明吧。” 到嘴的鸭子还能飞了? 这沈玉灵哪里肯,立刻追问:“怎么又不行了?你倒是说啊!” 琳琅指着那团花图案,眼神里满是惋惜:“二小姐您看,这双面异色绣,最精妙之处在于劈线。” “绣娘得用指甲将一根丝线劈成十六股,甚至三十二股,绣出来的花样才能在光下流转自如,变幻色彩。” “王府库房里的丝线都太过寻常,采买的婆子们眼力见也有限,怕是挑不好这种顶级的姑苏绣线。” “若是用了次等线,反倒糟蹋了这身骑装,岂不是奴婢的罪过。” 琳琅慢悠悠地解释着,吊着沈玉灵的借口。 她想要一个出府的机会,不知道这位二小姐是否能成全了。 沈玉灵这次不敢随意拿主意了,她不着痕迹地松开了琳琅的手:“却是不好办。” 话讲到这里,就是两个人的心里拉锯了。 若是沈玉灵败下阵来,琳琅就有了出府的机会,若是琳琅败下阵来,不过是在这骑装上换一种花样罢了,无论如何琳琅都不算亏。 不过,沈玉灵可别想着事情的主导权都在她手中,琳琅自己得再添一把火。 “奴婢是真的想帮二小姐完成这件差事,二小姐是翱翔九天的凤,生来就有奴婢没有的家室身份。” “那日听老太君说,您更是日日勤勉,读书骑射样样不输男子。” “您这样的品行和风姿,若能在秋猎上拔得头筹,再得了贵人青眼,那未来的前程,岂不是……” 琳琅故意隐去了后面的话音,沈玉灵心高气傲,定会觉得这番话说道她的心中去了。 这些日子她和沈玉莹必然在相看夫家了。 琳琅记着前世,明年过了两姐妹的生日后,沈玉灵就出嫁了,而三小姐沈玉莹也落得了那个凄惨下场。 沈玉灵的睫毛无意识地乱眨着,一看就是在心中挣扎,琳琅这时只需恰到好处地让步一点。 琳琅给了个台阶:“其实也不必太久,奴婢去去就回。主要是去二小姐刚刚说过的那家点心铺子,买几样精致的带回来,送到长公子院里。” “长嫂有病,您惦念不已,旁人见了只会说您这个做妹妹的,与兄嫂关系和睦。” 既能办成自己的事,又能讨好兄长,还能落个好名声,这样一举三得的好事,沈玉灵不可能不动心。 “你等着!”沈玉灵果然下定了决心,让琳琅在屋里吃茶,转身去求侧妃了。 片刻,沈玉灵拿着侧妃的令牌喜笑颜开的回来:“两个时辰可够?” 琳琅点点头:“自是足够。” “可心!”沈玉灵立刻扬声指挥自己的丫鬟,“去长兄院里传个话,就说我身子有些乏,留了琳琅姑娘在院里陪我说话,晚膳也在这儿用。” 她又让人取来一身不起眼的丫鬟衣裳,递给琳琅换上:“你放心,今天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琳琅顺从地换好衣服,两人一同悄悄上了马车。 到了那家点心铺子,琳琅专门挑了几样瞧着就油腻、不好克化的糕点,沈玉灵毫不在意地挥手付了钱。 马车一路行到云裳坊去,琳琅一进门就点名和秦掌柜要上次看过的绣线。 沈玉灵被秦掌柜拿出的几匹时新料子吸引了注意,秦掌柜则会意地将琳琅引到一旁。 “秦掌柜,劳您大驾,帮我请个郎中来。”琳琅悄声说道,又稍微扬了声调盖住了刚才的话:“不是这样的线,掌柜有好的东西怎么就藏在库房里不拿出来,白白怠慢了贵客。” 秦掌柜笑着说自己记性差,要去库房里翻找一二,让琳琅和沈玉灵吃茶稍等片刻。 不一会,小厮唤琳琅去库房里挑绣线。 库房内灯线昏暗,一个老郎中站在里面,此刻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琳琅伸出手腕:“劳烦先生。” 老郎中三指搭上她的脉搏,闭目凝神。 库房里十分安静,琳琅只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姑娘这脉象……”老郎中神色有些复杂,“似是喜脉。只是脉象微弱,月份应该还很浅。” 琳琅心中一紧,手不由自主地抚上了自己的小腹,这里面居然真的有了一个孩子。 若是自己不能找到家人……这个小孩就是世上唯一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人了。 求一副堕胎药的话在琳琅嘴里转了好几圈都没说出来,她心乱如麻,外面沈玉灵已经派人来催了。 琳琅胡乱抓了几束绣线,强撑着笑脸回到了沈玉灵身边。 回程的路上,沈玉灵还在兴奋地说着秋猎的事,琳琅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能靠着本能点头附和,生怕被看出端倪。 换回自己的衣服,带着东西回到东厢房,琳琅连晚膳也顾不上吃,只想去主屋看看江月婵,找点事情做来麻痹自己。 沈鹤鸣负手站在院中,逆着光,琳琅看不清他的表情,也无法确定他的身份。 他向前几步,拦住琳琅的去路。 “公子这是何意?” 男人不言语。 压迫感越来越强,琳琅心中乱得厉害,没头没尾来了一句:“公子若不喜欢奴婢早上擅作主张,将那乞丐赶出府就是了。” “何必气了一日,若是气坏了身子,奴婢该心疼了。” 男人步步紧逼,琳琅的背已经靠到了廊下的柱子上。 她心一横,扭身就想从他身侧溜走。 没想到琳琅刚有动作,手腕便被一股大力攥紧,天旋地转间,琳琳整个人被男人按在了柱子上。 是沈鹤鸣吗? 一股凛冽的雪松香气彻底将她吞没。 沈鹤鸣将女人紧绷的身子完全圈在怀里和廊柱之间,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柱子上,彻底断了她所有退路。 大手抚去了琳琅发上落的花瓣: “小狐狸,做什么亏心事了?这样怕我。” 第六十五章 偷会了情郎 琳琅察觉出是真正的沈鹤鸣站在自己面前,心中一松。 语气也不由自主地娇嗲了几分:“奴婢在屋里给您打了个平安结,想着拿给您系在身上。” “看着不像要回房拿东西,”沈鹤鸣冷哼一声,“莫不是刚刚偷会了情郎怕人发现,急急去毁灭证据。” 琳琅听着沈鹤鸣的阴阳怪气,意有所指地回了一句:“奴婢只有一个人,一颗心,每天挂念着长公子还来不及,哪里还有什么情郎?” “奴婢又不会分身术,变不出第二个自己。” 沈鹤鸣墨色的眸子中情绪翻涌。 琳琅在他眼中清晰地看到了挣扎和猜忌,但最后,变成了铺天盖地的杀意。 那是一种久居高位的上位者对他人的漠然审判,仿佛下一秒,沈鹤鸣就会毫不犹豫地拧断自己的脖子。 死亡的阴影当头罩下,琳琅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不能死!她肚子里还有个孩子!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琳琅向前一步,克服着潜意识里的巨大恐惧吻了吻沈鹤鸣,用自己的唇堵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奴婢很想您。” 琳琅垫着脚,怯生生地回望回去。 几息后,沈鹤鸣眼中的杀意褪去,回应了琳琅,他反客为主,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琳琅被吻得头晕目眩,身子发软,几乎站立不住,最后被沈鹤鸣一把拦腰抱起,大步流星地朝着东厢房走去。 被抱起来的瞬间,琳琅脑子稍微清醒了些,她攥着男人胸前的衣襟,仍不放心地试探:“公子今日不去夫人那里了?” “明知故问。”沈鹤鸣给了琳琅一个眼神,“还有心思关心别人?” 琳琅立刻闭了嘴。 琳琅确实在房里打了个平安结,用的是一截上好的红色绸缎。她本想找机会送出去,却一直没等到。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个本该系在腰间保平安的结,最后却以一种极其羞耻的方式,被系在了别的地方。 第二日,琳琅是在浑身酸痛中醒来的。 她动了动,感觉身体像是被拆开又胡乱拼凑起来的,骨头缝里都透着酸。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腕,那里还留着昨夜被沈鹤鸣攥出的红痕。 而视线一转,那截本该系在床幔上的红色绸缎,不知何时被解了下来,正静静地躺在她的枕边。 昨夜那些疯狂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沈鹤鸣竟将那红绸缠在…… 琳琅的脸一下烧了起来,她一把抓过绸带塞进被子里,恨不得将自己也埋进去。 真是羞死人了! 那日以后,沈鹤鸣一直宿在书房,江月婵的病没了沈鹤鸣和琳琅折腾,也逐渐好了几分。 琳琅在抓紧时间为沈玉灵缝补骑装的时候,沈玉灵答应的事也出手了。 琼玉被废了手脚,自然不能在下人房里自生自灭。 张嬷嬷派了两个小丫鬟去照顾她,可短短几个时辰,两个丫鬟就哭着喊着不干了。 一个说琼玉神神叨叨,嘴里不停念着鬼啊神啊的,听着吓人。 另一个更邪门,说自从接了这差事,肚子就没好过,跑茅房跑得腿都软了。 张嬷嬷不信邪,又换了两个胆大的过去,结果还是状况频出。她终于觉察出不对劲,决定亲自去看看究竟。 琳琅念着往日的“姐妹情分”,主动提出跟着一同前去。 琼玉住的屋子又小又暗,一扇小窗几乎照不进阳光,屋里终年潮乎乎的,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直往鼻子里钻。 琳琅站在门口有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就在昨天,她还住在这里,借着昏暗的油灯,一针一线地为小主子缝制布老虎。而如今,她却被人称为“姑娘”,住进了宽敞明亮的东厢房,还有了伺候自己的人。 榻上的琼玉已经被接好了手脚,但是还在恢复中,整个人裹得像只粽子一样。 沈鹤鸣的人下手极狠,估计琼玉恢复了也不能像正常人那般行动自如。 琼玉一看到琳琅,情绪立刻激动起来。 她躺在床上一边疯狂扭动,一边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眼睛瞪得很大,看起来确实有些骇人。 琳琅心里奇怪,这琼玉莫不是被打傻了?怎么话都说不清楚了。 她不动声色地从小丫鬟手里接过药碗,施施然坐到琼玉榻边,幽幽叹了口气。 “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琼玉更加愤然地瞪着她,喉咙里的声音更大了。 琳琅恍若未闻,自顾自地往下说:“姐姐,那天你偷拿我东西的事,我不怪你。你我姐妹一场,我早原谅你了。”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故作惊喜地拍了下手: “对了!姐姐你怕是还不知道,娘前几日托人带话进来了!” 听到“娘”这个字,琼玉的挣扎果然更剧烈了。 “娘说她肚子里怀了个弟弟,让你在府里好好表现,日后多多帮衬娘家,帮衬弟弟呢。” “所以,姐姐,你可得快点好起来啊。”琳琅直起身,拿起药碗里的小勺,作势要喂药。 趁着旁人不注意,她的指甲在琼玉的伤处,重重地掐了一下。 琼玉疼得呲牙咧嘴,现在浑身上下就只有头能用得上力气,用尽全力撞向琳琅。 琳琅佯装被吓了一跳,一碗药被打碎在地上。 “姐姐!你这是何苦呢?”琳琅立刻红了眼圈,掏出帕子不停地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你就算生妹妹的气,也不能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啊!” 张嬷嬷看着眼前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把琳琅唤到一边,低声安抚了几句,立刻有手脚麻利的小丫鬟端来备用的第二碗药,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按住琼玉,粗暴地灌了下去。 琳琅趁机旁敲侧击,终于从张嬷嬷口中得知了真相。 原来琼玉因为冲撞主子,被沈鹤鸣下令,剪去了半截舌尖。 琳琅一愣,沈鹤鸣这是在维护自己? 这个念头让她一阵恍惚,没等她理清思绪,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突然从床榻的方向传来。 “哎哟!怎么回事!” 只听小丫鬟一声惊呼,众人回头看去,只见被强行灌下药的琼玉面色涨红,无法动弹又口不能言,竟是当众失禁,在榻上一泻千里。 第六十六章 带一个通房去秋猎 恶臭的味道仿佛一直在萦绕在鼻尖,琳琅站在东厢房的廊下时,还没缓和胃里翻江倒海想吐的冲动。 琼玉已经被放了出来,必须赶在她娘知道这个消息之前,问出琳琅自己想知道的一切。 琳琅本想让画屏再去递个话,敲打一下琼玉娘,没想到对方比她还急。 一个小厮趁着无人注意,在角门处悄悄递了话,说有人等琳琅前去会面。 琼玉娘一见琳琅,也不像平日那般冷着脸,硬是挤出了讨好的笑容:“琳琅,你可算来了!我们家琼玉怎么样了?” 琳琅没理会她的问题,只是冷冷地看着她:“我要的事,可办好了?” 琼玉娘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干笑几声,还是要问琼玉。 “别废话,告诉我,我是怎么进的将军府。” 琼玉娘看实在撬不开琳琅的嘴,缓缓说出了自己打听到的内容: “那年,夫人抱着还是奶娃娃的大小姐去买钗子,你就在铺子旁边玩泥巴。” “大小姐一眼就瞧见了你,闹着说你比她所有的娃娃都好看,非要跟你玩。” “你那时候比大小姐还小呢,却一点不怕生,还大大方方地跟夫人回话,哄着大小姐玩。” 琼玉娘的语速很慢,像一把钝刀,在琳琅的心口慢慢地割。 “后来,夫人买完钗子要走了,大小姐却抱着你不撒手,哭着闹着要你一起回府。” “然后呢?”琳琅的声音有些发飘。 “然后……夫人就在地上扔了一锭银子,把你抱走了。” 琼玉娘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琳琅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件随手买下的小玩意。 一锭银子。 原来,自己这两辈子加起来,就值一锭银子。 琳琅用尽全身力气,才稳住自己没倒下去:“那家首饰铺子,叫什么名字?” “哎哟,那谁还记得啊?”琼玉娘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那么多年的事了,估计那铺子早黄了。” “巷子呢?在哪条巷子?” “好像……叫什么百花巷吧。”琼玉娘给了一个模糊的名字。 百花巷。 琳琅知道那个地方,如今依旧是京城里有名的繁华地段,住在里面的非富即贵。 将军夫人会去那里,一点也不奇怪。 琳琅转身就走,琼玉娘急忙在身后唤她,“琼玉呢?琼玉如何了?你别走呀?” 琳琅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低着头,用最快的速度往回走,眼泪不受控制地沿着脸庞滑落。 害怕府内人多嘴杂,平生祸端,琳琅一路挑着偏僻的地方走。 这几日的事情太多太杂,她的心乱得厉害。 剩下的日子,琳琅连夜赶制出了沈玉灵的骑装。 秋猎当天,天刚蒙蒙亮,王府里众人就已经准备妥当。 沈玉灵穿上那件琳琅赶制出来的骑装,整个人英姿飒爽,一出现,就引来一片赞叹。 那双面绣的奇巧工艺,在阳光下随着她的动作变换着光泽,连王妃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夸琳琅手艺精绝,怕是宫里的绣娘都比不上。 江月婵也来了。 她虽然能下地走路了,但脸色依旧苍白,身子也还虚着,骑马是绝无可能。 张嬷嬷苦口婆心地劝她留在府中休养,等长公子凯旋,夫妻正好团聚。 江月婵却敏锐地感觉到了沈鹤鸣这几日的冷淡,更是害怕他与哪个贵女在秋猎场上眉目传情。 话本里不是经常这样讲吗?王爷在征战途中爱上了其他女子,回来就要和自己的正房夫人和离。 “秋猎的名单已经报了上去,敦亲王府为了你一个人,还要多加多少人手来照顾你?”王妃不顾众人在场,直接训斥江月婵。 江月婵红了红脸,顶撞了一句:“我就带一个嬷嬷和丫鬟,也不算逾矩。” 沈鹤鸣只觉得再纠缠下去,只会让江月婵在众人面前将自己的面子丢个一干二净。 “带着你那个嬷嬷和琳琅,到后面的马车上去。”沈鹤鸣语气十分不耐烦,显然是已经生气了。 江月婵没想到还要带着琳琅,心中更是不平。 “琳琅一个通房丫鬟!有什么资格去秋猎。” 沈鹤鸣没给她答案,只是慢慢地打量着江月婵。下一刻,他毫无预兆地抽出腿上绑着的匕首。 寒光一闪,伴随着布帛撕裂的轻响,江月婵崭新的衣袖上,赫然裂开了一道一寸长的口子。 江月婵吓得呆在原地。 “让她在马车上给你补衣服。” 说完,沈鹤鸣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率先离去,敦亲王府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跟上。 马车里,江月婵不敢再大声嚷嚷,只敢用怨毒的眼神剜着琳琅,嘴里不停地挤兑些酸话。 琳琅垂着眼,手里拿着针线,慢条斯理地为她缝补那道裂口。 京郊大营,旌旗招展。 今日只是安营扎寨,真正的围猎要明日才开始。 沈鹤鸣官职不低,分到的帐篷本就比旁人宽敞。他带来的下人又一番布置,整个帐篷竟比皇子们的还显奢华。 敦亲王气得吹胡子瞪眼,又顾忌着四周耳目,只能压低了声音在自己帐内训斥长子:“你这是要干什么!满朝文武都看着,你的帐子比皇子的都扎眼,像什么样子!” 沈鹤鸣自是不为所动:“关我何事?” “御史弹劾起来,只会说我敦亲王管教不严!” “那也是父亲的事。”沈鹤鸣轻笑一声,“我去三皇子那里讨杯酒喝。” 沈鹤闻一听,立刻闹着要跟大哥一起去。敦亲王管不了大儿子,还管不了小的?当即扬手就要打。 王妃眼疾手快地将幼子紧紧搂进怀里:“你冲他发什么火!闻儿还是个孩子,他懂什么!” 那副护子心切的模样,让刚走到帐门口的沈鹤鸣脚步一顿,脸上的温度冷了几分。 琳琅被分派着收拾东西,得了片刻空闲,忍不住走出帐篷,打量着四周。 连绵的营帐一直延伸到远方,虽然拥挤,却比王府那四四方方的天要开阔太多。 风吹在脸上,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她正出神,一个身影挡住了她面前的光。 琳琅一怔,抬头便对上了沈鹤鸣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一样东西塞进了她的手里,然后转身就走,仿佛刚才的举动只是琳琅的错觉。 琳琅摊开手心。 第六十七章 敦亲王长子坠崖 手中那枚令牌触手生凉,质地非金非玉,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一面刻着仙鹤,一面却是猛虎,琳琅心头一跳,想起了前世外人对沈鹤鸣的评价:文官之首,武将之王,公子无双。 这枚令牌,应该就是沈鹤鸣的信物了,还没想清楚沈鹤鸣为何将它塞给自己,帐内有人唤琳琅进去,琳琅匆匆将令牌收进了怀中。 江月婵经过一番车马劳顿,脸色差得厉害。 “这鬼地方,连个热水澡都泡不了,瞧瞧这灰,呛死我了!”她拿着帕子,夸张地咳嗽了几声,随即眼睛一横,指向琳琅,“你去,把长公子给我请来。” 琳琅垂首回话:“夫人,长公子方才去了三皇子帐中议事,怕是……” 江月婵只觉得心中烦躁:“他把我扔在这破帐篷里,自己倒逍遥快活去了?” “不对!夫君不是这般无情的人,我看是你这丫头躲懒不想动!” “一炷香,你要是请不来人,就给我跪在帐外头!” 江月婵这分明是故意刁难。 琳琅心知肚明,此刻去搅了沈鹤鸣的酒局,他那脾气,自己绝没有好果子吃,可江月婵的命令又不能不听。 “夫人息怒,您身子不适,长公子来了也只会干着急,又不会瞧病。”琳琅柔声劝道,“不如,奴婢去回了王妃,请个随行的太医来给您瞧瞧脉象?这才是正经道理。” 琳琅一脸担忧地说出扎心的话,江月婵气得伸手就要打她。 琳琅早有防备,脚下不着痕迹地后撤半步,那江月婵带着风的一巴掌便落了空。 “夫人息怒,奴婢这就去请。”琳琅福身一礼,不给江月婵再次发作的机会,转身便退了出去。 她当然不会傻到真去闯三皇子的营帐。 琳琅走到沈鹤鸣自己的帐篷外,跟守门的亲卫低声说了几句,只说夫人身体不适,自己奉命来传话,人已请过,至于长公子来不来,就不是她一个奴婢能决定的了。 那亲卫也是个机灵的,连连点头,还殷勤地给她指了三皇子大帐的方向:“琳琅姑娘放心,话一定带到。您要是着急,不如去那边路口候着?估计公子们酒喝得差不多,也该散了。” 琳琅道了谢,也只能依言朝着那边走去,想着远远露个脸,让沈鹤鸣知道自己来过,也算对江月婵有了交代。 她刚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三皇子的大帐帘子便被人掀开,一群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带着满身酒气,闹哄哄地走了出来。 “哟,这哪儿来的小美人,一个人站在这儿等谁呢?”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公子哥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双眼珠子毫不避讳地在琳琅身上打转。 琳琅低头退到旁边,怕冲撞了贵人。 可那人却不依不饶,竟伸手要来抬她的下巴:“别躲啊,让爷瞧瞧,这小脸长得,比京城里那些花魁都俊!”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哄笑,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刘兄,喝多了吧。”魏子谦认出了琳琅,从人群中挤出来,他的鼻烟壶已经修好,正拿在手里把玩。 魏子谦本想替琳琅解围,却反而让场面更热闹了。 “魏兄认识?藏得够深啊,怪不得你迟迟不肯娶亲,原来是在外面养了这么个绝色!” “就是,快说是哪家的,改明儿我也去讨个来!” 那群青年越说越不像话,琳琅怕再闹下去惊动了沈鹤鸣,事情只会更糟。 她强压下心中的慌乱,清了清嗓子,屈膝一礼:“奴婢是敦亲王府的人,奉命来寻长公子。冲撞了各位贵人,还请恕罪。” 一听是敦亲王府,还是沈鹤鸣的人,大部分人的笑声都收敛了。 偏那个姓刘的醉鬼不上道,借着酒劲,竟大着舌头嚷嚷:“沈鹤鸣?他可真是暴殄天物!让这等国色做个丫鬟?” “等着,明儿围猎,爷要是拔了头筹,就跟陛下求个恩典,把你讨过来,回府就抬成姨娘,当个正经主子!” 这话说出来就逾矩了,周围的人再想去捂住姓刘的嘴已经来不及了。 沈鹤鸣走在后面,一群人默默地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让刘公子清醒清醒。”沈鹤鸣一句话,身后就有人拿来冷水泼到刘公子脸上。 也不等别人怎么想,沈鹤鸣抓了琳琅的手腕就走,直到回了自己的帐篷。 “你就不能安分一点!”男人皱着眉头,“次次都要凑到人前去!怎么,这次又是怕我危险,特意跑去舍身救驾的?” 琳琅见他误会自己,低头委屈巴巴地回话道:“是夫人有令,逼着奴婢在一炷香之内把您请过去,否则就要罚跪。” 沈鹤鸣盯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头那股无名火瞬间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烦躁地走上一步,将人狠狠拽进怀里,不由分说地吻了下去。 许久,他才松开琳琅:“行了,等这次秋猎回去,就给你抬位份。以后这种跑腿传话的事,再也轮不到你。” 琳琅没想到居然还有意外之喜,高兴地一口亲在沈鹤鸣脸上。 “谢谢公子!” 次日,秋猎正式开始。 皇家贵胄与文武百官皆换上劲装,策马持弓,汇聚在开阔的草场上,场面蔚为壮观。 琳琅作为随行丫鬟,只能远远站在营帐的边缘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沈鹤鸣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骑装,金线在领口与袖口滚边,更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如冠玉。 他没有和敦亲王府的人待在一起,而是游刃有余地策马于三皇子和五皇子之间谈笑风生,引得不少世家贵女连连侧目。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众马奔腾涌入山林,留在营地的女眷们便凑在一起喝茶说笑。 不多时,林中传来一阵喝彩。有快马奔回禀报,敦亲王府长公子沈鹤鸣一箭双雕,射落了两只比翼而飞的鸿雁,引得龙心大悦。 消息传回营地,各府的女眷们交头接耳,投向敦亲王府帐篷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艳羡。 琳琅在一旁站着伺候,心中只想着,今早还仔细嘱咐沈鹤鸣将护身符贴身放好,不知道那男人是否当做耳旁风。 午后,狩猎的队伍渐渐深入密林,地势变得复杂。 为了安全,大部分人都放慢了速度,唯有沈鹤鸣与三皇子等一众年轻人,仗着艺高人胆大,依旧纵马驰骋,追逐着一头罕见的白鹿。 琳琅被派去给江月婵取参汤,刚走出帐篷,就看见远处山林的方向尘土大起,隐约有惊慌的呼喊声顺着风传来。 营地里的人纷纷探头张望,不明所以。 “出什么事了?” “听着动静不小,莫不是有猛兽?” 没过多久,一匹快马冲回营地,马上的骑士滚鞍下马扑到御帐前: “启禀陛下!密林深处突然出现一群死士!敦亲王长子为保护三殿下坠下山崖了!” 第六十八章 护不住你一世 琳琅虽然心中早有准备,但听到这个消息还是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的托盘。 驻地内的女眷们再也维持不住端庄的仪态,交头接耳声、压抑的惊呼声混成一团。 各家的主母们一边厉声约束着自家下人,一边频频望向御帐方向。 琳琅稳住有些颤抖的手,端着托盘快步绕到一处无人注意的角落。 她看着碗里澄黄温润的参汤,想着江月婵此刻怕是没了喝参汤的心情,毫不犹豫地手腕一斜,尽数泼进了草丛里。 做完这一切,琳琅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朝着自家帐篷疾步走去。 “夫人!夫人!大事不好了!” 帐内的江月婵早已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她正焦躁地来回踱步,脸上是藏不住的慌乱。 见到琳琅,江月婵条件反射地端起主母的架子。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话虽严厉,但江月婵自己都没发现,她额角已经急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手里的帕子被绞得不成样子。 她根本不敢看琳琅的眼睛,转头就冲着帐外喊:“张嬷嬷!快!你去将军府的帐子看看,我娘来了没有!” 张嬷嬷匆匆进来,也是一脸忧色,但到底年长沉稳些。她扶住江月婵的手,低声劝慰:“夫人,您先别急。皇上肯定已经派人去搜救了。” “长公子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没事的。” 琳琅垂下眼帘,将主仆二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一个急着找娘家当靠山,一个嘴上说着吉利话,眼里却全是盘算。 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在为沈鹤鸣的安危担忧。 琳琅心头发冷:“夫人,您一个人待着反倒容易胡思乱想。不如奴婢扶您去王妃的帐中,和王妃一同等消息,也好有个照应。” 江月婵和张嬷嬷对视一眼,后者给予了一个肯定的眼神,三个人急急忙忙朝王妃帐篷去了。 敦亲王老当益壮,也亲自下场狩猎未归,此刻王妃的帐中虽也气氛凝重,但在她的主持下,下人们各司其职,倒不见丝毫慌乱。 江月婵一进去,就扑到王妃跟前,拿出帕子按着眼角,眼泪流个不停。 王妃只淡淡地拍了拍江月婵的手,说了句“宽心”,便再无他话。 不多时,皇后派人来传话,请各府的女眷都汇集到一处,以防再生事端。 皇后对王妃和江月婵都温言抚慰了几句,可所有人都心不在焉,再也没有了谈笑的心情。 秋猎的气氛荡然无存,紧张的氛围弥漫在每个人心头。 日落西山,天色渐沉,敦亲王终于率领一队人马返回营地。 他翻身下马,甲胄上还沾着血迹,快步至御前单膝跪地:“臣已将刺客抓获,护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三皇子也被侍卫搀扶着下来,他向来儒雅的面容上蹭着血污,手臂上缠着布条,渗出暗红。 “父皇,那些贼人训练有素,刀法狠戾,绝非普通山匪!”他喘着气,“若非鹤鸣拼死断后,为儿臣争取时间,儿臣恐怕……” 他哽咽着,对着皇帝重重跪下:“恳请父皇加派人手,去山崖下搜寻鹤鸣的下落!” 王妃在看到敦亲王身边的沈鹤闻时,那副镇定自若的模样顿时消失不见,快步迎了上去,将自己的幼子揽在怀中。 “我的儿!你有没有事!”王妃一双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小儿子,那紧张的神情,仿佛沈鹤闻才是那个坠崖的人。 沈鹤闻不过十岁,初生牛犊不怕虎,还兴奋地嚷嚷着:“娘,我没事!我还要跟御林军一起去找大哥呢!” 王妃一听,立刻把他拉得更紧了:“胡闹!不许去!” 不远处,沈玉灵和沈鹤鉴姐弟俩站在一起,窃窃私语,沈玉莹此次带了小桃过来,也是有人照应,敦亲王府的众人,竟是各自抱团,仿佛那个生死不明的长子,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 虽然知道沈鹤鸣最后会活着回来,琳琅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揪紧。 夜深了,营地里燃起一堆堆篝火,众人各自回帐休息。 江月婵的帐篷里,烛火还亮着。 琳琅清楚地听到江月婵和张嬷嬷的窃窃私语。 “嬷嬷,你说,要真是找不回来了,我这算不算是寡妇了?” “我若是回了将军府,还能再嫁吗?” 张嬷嬷大惊失色,连忙捂住她的嘴:“我的好夫人!小声点!隔墙有耳啊!” 等到江月婵和张嬷嬷沉沉睡去,琳琅才偷偷地出了帐篷。 琳琅的心跳得厉害,直觉告诉她,自己要去找沈鹤鸣。 可她只是个丫鬟,营地四周全是巡逻的侍卫,她怎么出得去? 琳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有一个人可以帮自己。 她向巡夜的侍卫打听到了工部尚书的营帐所在,借着送东西的名义,一路提心吊胆地摸了过去。 “我想求见魏公子。”工部尚书琳琅自然是见不上,他的儿子魏子谦或许可以。 “魏公子已经歇下了,姑娘请回吧。”守门的侍卫拦住了她。 琳琅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过去,恳求道:“有万分要紧的事,求大哥行个方便,通传一声,就说故人来访。” 那侍卫得了好处,犹豫片刻,还是进去通报了。 魏子谦披着外袍,让琳琅进了帐篷。 “你求我,我也没办法啊。”他的回复在琳琅的意料之内。 琳琅双膝跪地,姿态谦卑,取出自己贴身收着的那枚令牌双手奉上:“奴婢知道此事凶险,愿以性命担保,绝不连累公子分毫!恳请魏公子帮奴婢这一次!” “日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魏子谦笑了一声:“一个丫鬟的命,对我又有什么用处?” 琳琅咬了咬牙,把自己的秘密说出来当做了筹码:“奴婢腹中已经有了长公子的骨肉。” 魏子谦盯着琳琅的脸,像是在辨别这句话的真伪,又像是在快速评估这件事背后的价值与风险。 帐外的风灯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将琳琅手中的令牌拿了起来: “你最好没骗我,否则,沈鹤鸣护得住你一次,护不住你一世。” “在这等着。” 第六十九章 足够换个好前程 趁着夜色,琳琅被送出了营帐区。 魏子谦派来的人将琳琅带到营地边缘的密林里便停下了脚步。 “姑娘,我的任务是送你出营,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夜色浓重,林中阴风阵阵,吹得人汗毛倒竖。 一匹黑马被拴在树干上,那人解开缰绳递给琳琅,转身就要没入黑暗。 “等等!”琳琅急忙叫住他,“劳您大驾,送我到崖底。” 她根本不会骑马。 好不容易从守卫森严的营地里溜出来,若是卡在半路,那之前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那人回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显然不想多生事端。 琳琅从袖中摸出早就备好的碎银递了过去。 男人看都没看一眼,摆手拒绝。 琳琅心一横,咬牙摘下耳朵上那对鸽子蛋大小的东珠耳饰。 “求您了,这东西足够您换个好前程。” 那东珠在微弱的月光下还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价值不言而喻。 人为财死,那人沉默了片刻,终究是一把抓过东珠耳饰揣进怀里,翻身上马。 他自是不会如沈鹤鸣那般照顾琳琅,琳琅手脚并用地爬上马背,还没等坐稳,身下的骏马便猛地向前一窜,巨大的冲力让她惊呼一声,本能地死死攥住身前男人的衣襟。 此刻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了,她一边怕自己被颠下马背,一边又在心里希望马儿跑得再快一些。 不知在黑暗中颠簸了多久,身前的男人猛地一勒缰绳,马儿长嘶一声停下。 他指着前方一条模糊的小径:“从这里下去,一直走,就是崖底。” 琳琅还想再问些什么,那人却不给她机会。 一挥马鞭就消失在夜色里,只给琳琅留下飞溅的尘土。 琳琅被崖下的冷风一吹,那股凭着一腔孤勇烧起来的热血,终于冷却了几分。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 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点稀薄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山石狰狞的轮廓。 她摸出袖中的火折子,刚想点燃,山谷深处就传来一声狼嚎,吓得她浑身一抖,手里的火折子差点掉在地上。 对了,老猎户说过,火光会引来夜行的野兽。 琳琅只能把火折子又塞了回去。 她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衫,辨认着河流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沈鹤鸣,你会在哪里? 琳琅不敢大声呼喊,怕引来狼群,只能竭力去看周围的情形。 树枝不断划破她的衣裙,在她娇嫩的脸颊和手臂上留下一道道血口子,她却浑然不觉。 脚底早就被尖锐的石子硌得生疼,琳琅能感觉到,鞋袜里已经一片湿热黏腻,不知是磨出的血泡还是被泥水浸透了。 她只觉得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只有心底的一股力量支撑着她,不让她倒下。 琳琅怕自己只要停下来歇息一瞬,就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就在琳琅快要绝望的时候,终于在溪边看到了一个伏着的人影。 那件玄色的骑装已经破碎不堪,混着泥浆和血污,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人一动不动地趴着,身上似乎还有被野兽撕咬过的痕迹。 而在他身边,一头体型消瘦的野狼正低着头,不断地嗅闻着,似乎在确认这顿大餐是否还有威胁。 琳琅所有的恐惧和疲惫都被一股原始的怒火冲散。 “滚开!” 她嘶哑着嗓子大喊了一声,抄起手边用来支撑自己身体的树枝,用尽全身的力气,疯了一样地朝那头狼冲了过去。 那狼大概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人会如此悍不畏死,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后退两步,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琳琅不管不顾,抡圆了树枝就往狼头上砸! 野狼侧身躲过,反口就是一嘴,狠狠咬在琳琅的小腿上! “啊!” 琳琅惨叫一声,却不退反进,用树枝更疯狂地戳刺着狼的眼睛和鼻子。那狼吃痛,终于松开了嘴,忌惮地看了她一眼,夹着尾巴窜进了林子里。 琳琅腿一软,跪倒在地,但她看也没看自己的伤口,膝行到男人身边。 “沈鹤鸣!沈鹤鸣!你醒醒!”琳琅颤抖着将男人抱进怀里,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脸上。 沈鹤鸣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一片。 他看到了一个女人,脸上数不清多少交错的血痕混着泥土,狼狈不堪,睫毛上挂着清晨的冷霜,还在不停地为他掉着眼泪。 是自己的通房丫鬟吗? 男人用修长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琳琅脸颊上的伤口。 琳琅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公子!您终于醒了!吓死奴婢了!”她哭得更凶了。 男人扯了扯自己干裂的嘴唇,问琳琅:“疼吗?” 琳琅愣了一下,随即拼命摇头,哽咽着骗他:“不疼。” 却没想到沈鹤鸣墨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困惑,随即,那点微弱的光亮便熄灭了,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公子!” 琳琅颤抖着伸手探向沈鹤鸣的鼻息,在感受到那微弱的气流时,整个人都瘫软下来。 幸好,还有气。 她抬头看了看天,乌云不知何时越聚越多,眼看一场大雨就要来了。 沈鹤鸣身上有伤,绝对不能再淋雨。 琳琅想起自己来时路过一处内凹的山壁,应该能避雨。 她看着沈鹤鸣又高又壮的身躯,咬紧牙关,将他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的肩上,几乎是用尽了拖、拽、扛的力气,一步一步地将男人往记忆中的地方挪去。 老天似乎终于降下了那么一丝丝垂怜。 就在琳琅把沈鹤鸣拖进那个简陋的“山洞”时,豆大的雨点才裹着冷风,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琳琅用身上仅存的火折子,点燃了一小堆枯枝。 只怕风雨浇灭这唯一的希望,她将沈鹤鸣安置在最内侧,自己则用瘦弱的身体,挡在了洞口。 连夜的奔波、失血和疲惫让琳琅的身体已经灯枯油尽,此刻冷风一灌,她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直愣愣地就朝前栽了下去。 沈鹤鸣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及时接住了她。 他垂眼,看着怀中这个比他还像坠崖之人的丫鬟。 沈鹤鸣将琳琅紧紧揽在怀里,让她靠着自己,汲取着火堆的温度。 一股说不清的酸涩感冲上心头,连带着眼眶都控制不住地发热。 沈鹤鸣快速地眨了几下眼,将眼睛中那股湿意逼了回去。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琳琅被狼咬过的小腿上。 第七十章 奴婢有罪,先有了身孕 那道伤口又深又长,皮肉翻卷,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混着泥污,看起来狰狞可怖。 沈鹤鸣一直都清楚,琳琅有着纤长如玉的双腿,二人情到浓处,自己没少将那肤如凝脂的小腿握在手中把玩。 她怎么就学不会好好呆着,等自己回来。 沈鹤鸣也知道琳琅是关心自己,只觉得心中的酸涩又加重了几分。 怀中的女人呼吸却越来越急促,身子都沉重了不少。 男人大手一试,琳琅发烧了。 他暗道不好,在这荒山野岭,要是等御林军找到他们二人,高烧足以要了琳琅的命。 沈鹤鸣骂了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计划。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黑沉沉的骨哨,凑到唇边吹响! 一声哨音划破雨幕,在山谷间激起阵阵回响。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几个青年人策马而至,悄无声息地落在洞口,单膝跪地。 “主子!”为首的青年人上前听令。 沈鹤鸣的视线没有离开琳琅的脸,冷然下令道:“金疮药!” 青年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玉瓶双手奉上。 沈鹤鸣接过,直接用牙咬开瓶口的木塞,将那价值千金的上品金疮药尽数倒在琳琅的伤口处。 女人在昏迷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沈鹤鸣将她抱得更紧了些,眉头紧紧皱起:“御林军到哪了?” “回主子,还在东面的山头打转。” 沈鹤鸣怒骂了一声:“一群废物。去,给他们指个清楚的路,让他们快点滚过来。” “别让本公子的丫鬟烧坏了脑子。” “是!”青年人领命,正要退下。 “等等。”沈鹤鸣叫住了他,面无表情地撕开自己手臂上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 霎时间,鲜血再次涌出。 沈鹤鸣随手将血污抹在地上,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身体。 “按原计划行事。” 为首的青年人低下头,带着其他人消失在雨林中。 山洞里只剩下噼啪作响的火堆,和沈鹤鸣怀里越来越烫的琳琅。 沈鹤鸣感觉琳琅后腰处的衣料濡湿了一片,黏糊糊的。 莫非是受了内伤? 他心里一沉,想解开琳琅的衣服查看,但眼下情况实在不便。 本来是想再耗上两三日,加大一下救援难度,也让皇家记住他沈鹤鸣的忠君报国。 世人提起他,总是以敦亲王府的长公子作为头衔。 如今也是该换一换称呼了。 忠君报国的机会日后还有,愿意把真心献给自己的死了就回不来了。 沈鹤鸣仔细听着,果然没过多久,远处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找到了!长公子在这!”御林军终于到了。 沈鹤鸣紧绷的神经一松,将头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放任自己“昏”了过去。 另一边,帐篷内的江月婵听见沈鹤鸣被找到时,瞬间长舒了一口气。 “嬷嬷!他还活着吗?” 张嬷嬷点点头,江月婵又问:“沈鹤鸣还是完整的吗?有没有变成残疾?” 张嬷嬷也是刚听人传信进来,具体的情况也不太了解。 “夫人莫急,老奴这就陪您去夫人的帐子内,仔细询问一下长公子的情况。” 江月婵想唤琳琅过来帮自己梳妆,却迟迟喊不到人。 “这死丫头,不知道是跑到了哪里躲懒去了,看我一会不给她点颜色看看。” 江月婵被张嬷嬷伺候着往王妃的帐子当中走,一路上却听到了一点窃窃私语。 不知道是哪家的下人在说闲话: “敦亲王府的长公子被救回来时还带了一个女子,你看到了吗?” 另一个人回应道:“看到了,那女人被揽在怀中,看不清脸呢,不过一看身形就是个美人,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 江月婵脚步一顿,心中浮现出了一个荒唐的想法。 那个女人不会是琳琅吧? 随后摇了摇脑袋,只觉得自己有些异想天开。 琳琅一个通房丫鬟,哪有那么大的本事逃出这里,就算逃出去,还能去救沈鹤鸣?不被狼吃了都算命大。 大帐内,沈鹤鸣率先醒来。 伺候他的太医连忙要出去报喜,沈鹤鸣叫住了人。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看也没看自己的伤,目光直直地投向不远处另一张床榻上躺着的琳琅:“她怎么样了?” 太医跪下回话:“回公子,这位姑娘外伤虽重,但已无大碍。” 停顿了一息,太医接着说道: “但她动了胎气,险些小产。幸好身子底子还算强健,送来得也及时,微臣已经为她施针固胎,孩子暂时是保住了。” “日后务必要好生将养,万万不可再有任何差池,否则神仙难救。” 沈鹤鸣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本来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听到胎气两个字,瞬间捏碎了手中的茶杯。 他要当爹了? 沈鹤鸣早就默许了琳琅不饮避子汤的做法,却从未想过,一个孩子会来得这么快。 一瞬间,无数尘封的记忆涌上心头。 “天煞孤星!生下来就差点给王妃克死,敦亲王府就是因为他才这么倒霉!” “离他远点,晦气!” 下人异样的眼神,母亲的疏离,恶毒的咒骂,被孤立在角落里无人问津的童年…… 沈鹤鸣闭上双眼,他不介意和琳琅的孩子出生。 但他不想自己的孩子背负莫须有的命格,在泥沼里挣扎出自己的人生。 若不能给他一个光明坦荡的未来,那还不如…… 不要让他降临。 挥手让太医退了出去,沈鹤鸣看着琳琅出神。 似乎是感觉到了男人的视线,琳琅长长的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公子!您怎么样?” 看琳琅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关心自己的身体,沈鹤鸣的眸色又暗了几分。 沈鹤鸣不答话,琳琅挣扎着起身要去看沈鹤鸣的伤口。 男人急忙按住琳琅,不让她乱动,开口干涩:“别动了胎气。” 琳琅这才后知后觉地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她这般折腾,这个孩子竟然还在? 琳琅对着沈鹤鸣那双墨色双眸,那里面没有丝毫的喜悦,她心中沉了一沉。 “奴婢有罪,不该先于正妻怀了您的孩子,请您责罚。” 第七十一章 认为义妹 沈鹤鸣看着面前的女人,有很多想说的话已经到了舌尖,却被琳琅这一句话给顶了回去。 这女人平时的聪明劲呢? 这种时候,不该是哭着求自己留下这个孩子吗? “孩子又不是你一个人就能怀上的,”沈鹤鸣冷嗤一声,咬牙切齿地反问道,“这么说,我也有罪?” 琳琅闻言,这才缓缓抬起头。 她眼眶里蓄满了泪,就那么盈盈地看着沈鹤鸣,看得男人心里一梗。 “奴婢以为,公子嫌弃奴婢身份低微,不配怀上您的孩子。” 沈鹤鸣抿了抿唇,琳琅轻轻握住沈鹤鸣没有受伤的手,引导着他一同抚上自己的小腹。 “奴婢是被夫人捡回来的,从小过的就是寄人篱下的日子。能有公子疼奴婢,是奴婢这辈子最幸福的事。” “奴婢时常会想,自己何德何能,可以陪在公子身边。” 说道这里,琳琅扭头,用那双狐狸眼望着沈鹤鸣,像是要直直看到对方心里一般。 “若是公子不愿留下这个孩子,奴婢也心甘情愿。奴婢只愿能一直陪在公子身边。” 这些话当然是假的。 虽然这个孩子还未成形,但这是她的骨肉,琳琅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 她如今只是在赌,赌沈鹤鸣对她肯定有几分情意。 琳琅的手没有多少力气,沈鹤鸣只需要轻轻一挣就可以摆脱。 但那腹中每日都在成长的孩子,像是生出了无法肉眼看到的血脉联系,让沈鹤鸣的手无法移开。 男人看着琳琅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心中那句“不要这个孩子”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罢了。 他的人生已经是一片泥沼,再多一个,又何妨? 并且,这个孩子会比他要幸福,起码他是带着父母的爱与希望降临的。 第二日,沈鹤鸣便命人扶着自己出了营帐,说是要和敦亲王一同审问刺客。 琳琅独自一人躺在帐中养伤还有些不习惯。 太医刚为琳琅的小腿换过药,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又尖又利,听起来像是江月婵的声音。 “我是敦亲王府明媒正娶的大房正妻!进我夫君的帐子,还需要跟你们这群奴才禀报不成?” 守卫的士兵显然不吃她这一套,声音冷硬:“公子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姑娘休养。” “长公子不在帐内,夫人晚点再来吧。”另一个士兵要圆滑一些,劝道。 “我知道我夫君不在里面,”江月婵压着火气,扶了扶自己的发髻,“不是说有一位姑娘救了我夫君吗?我身为正妻,特来感谢她的。” 江月婵无法硬闯营帐,回想起昨晚母亲的话,带着张嬷嬷直接跪倒在帐外,声音扬得老高,确保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本人江氏,感谢姑娘对我夫君的救命之恩!” “姑娘若有任何要求,但说无妨,我敦亲王府一定满足!” 琳琅心中冷笑,江月婵这是想先于沈鹤鸣一步打发了她这个“救命恩人”。 还这样大张旗鼓,恨不得让所有人看到她江月婵是个懂得感恩的人。 生怕别人说她妒忌,急着落实自己的贤妻名声呢。 琳琅正盘算着要不要出去会会她,帐外忽然响起太监特有的唱诺声。 “皇上驾到!” 琳琅刚才就已经下了床,如今匆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打扮,跪下行礼。 前世她虽没机会得见天颜,但宫里的规矩是学过的。 帐帘被人掀开,琳琅垂首跪在一旁,只从眼角余光瞥见一抹明黄色的龙袍下摆,以及后面跟着的数道人影。 皇上在上首坐下,沉声问道:“你就是民女琳琅?” 民女? 琳琅反应极快,立刻改了自己的自称,磕头给皇帝请安:“民女琳琅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错,是个知礼的。”皇上像是有些气喘,说这短短的一句话还要歇上一歇,“你何故会出现在崖下?” 琳琅脑筋一转,想出了个讨巧的回答:“民女也是误入其中,想循着溪流的方向走出去。” “真是机缘巧合,”皇帝笑了笑,“你救了朕的肱骨之臣,想要什么奖励啊?” 琳琅垂着头,想着如何回话,不知道另一旁的江月婵已经气得快冒出火来。 贱人,真是这个贱人。 江月婵不顾一旁张嬷嬷的阻拦,甩开了她的手,上前一步:“臣妇江月婵,给皇上请安。” “启禀陛下,这个女人并非民女,而是敦亲王府内的通房丫鬟。”江月婵恶狠狠地瞪着琳琅,“臣妇好心带她来秋猎长长见识,没想到她竟然偷跑了出去。” “如今竟然还编造出了这种谎话来诓骗陛下,”江月婵顿了顿,“怕是和刺客早有勾结,意图不轨啊陛下!” 这一番话下来,就把琳琅从救命恩人打成了乱臣贼子。 皇帝没有说话,那沉默的威压让江月婵刚刚鼓起的勇气瞬间瓦解,她只觉得手脚冰凉,甚至有些想打退堂鼓。 江月婵将额头紧紧贴在地上,喊道:“臣妇所言句句属实,请陛下明察!” 跟过来的几位官员没想到还能听到敦亲王府的阴私,也不敢窃窃私语,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都当自己是透明人。 “启禀陛下,关于这位琳琅姑娘的身份,微臣倒是有事起奏。” 一个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的胖老头笑眯眯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先是仔细打量了琳琅几眼,然后才转向皇帝。 “这位琳琅姑娘,确实并非民女。” 江月婵心中一喜。 胖老头紧接着回道:“她是臣的义女。” “陛下有所不知,臣的孽子魏子谦整日游手好闲,他在外出游玩时结识了这位琳琅姑娘,认为义妹。” “臣和她也有一面之缘,一开始不敢上前相认,如今细细辨认了几分才可确定。” 原来胖老头是魏子谦的父亲,也就是工部尚书。 琳琅没想过他会主动上前解围,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稍微抬了抬头,在人群中想寻找沈鹤鸣的身影。 第七十二章 给皇子选妃 皇帝并未言语,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眸在琳琅和江月婵之间缓缓移动,帝王审视带来的压迫感让人汗毛直立。 琳琅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不断加速,就连手心都出了一层薄汗。 但她更知道,工部尚书递过来的这根救命稻草,她必须死死抓住。 这就是自己逃离奴籍的机会! 琳琅柔声回话:“回皇上,民女从未见过这位夫人,想必是夫人您认错人了。” 又转而面向工部尚书,微微颔首:“民女与魏尚书确实有过一面之缘,但认亲乃是大事,未行大礼,民女不敢随意攀附,怕污了尚书大人的清誉。” 江月婵闻言更是激动。 若是让琳琅和工部尚书相认,即使是义女,琳琅的家世也会一下越过自己去。 她一个奴婢,怎么敢撒这样大的谎? 江月婵再次叩头,急的声音又尖锐了不少:“陛下!请您查阅敦亲王府的随行名单,臣妇不敢有半句虚言!” 皇帝并不愿意插手去管臣子的家事。 皱着眉摆摆手,立于一旁的总管太监立刻会意,躬着身子快步退了出去。 片刻后,有人捧着一份名册匆匆返回,恭敬地呈到御前。 一时间,众人只能听见帐内皇帝翻阅纸张的声音。 江月婵瞥了琳琅一眼,希望在她脸上看到惊慌失措的表情,这个贱人,现在求饶还来得及。 琳琅的腰杆却又挺直了两分,不见丝毫心虚。 因为她知道,这份名单上根本就不会有她的名字。 江月婵前几日病着,名单都是张嬷嬷经手,她根本就不知道名单上都有谁的名字。 但上一世琳琅也经手了这份秋猎名单,因为害怕沈鹤鸣流连女色,江月婵最终只带上了张嬷嬷一人。 皇帝看后将名册扔到地上,江月婵连忙上前捡起,迫不及待地翻开。 当看到随行家仆那一栏里,清晰地写着“张嬷嬷”一人,而没有“琳琅”二字时,她的眼睛瞬间瞪大。 “不!怎么会!这不可能!”江月婵将名册生生捏变了形状,“陛下!这份名单是被人伪造过的!此人胆大包天,欺君罔上啊陛下!” 皇帝眉头紧皱,显然是被江月婵这份胡搅蛮缠惹得心烦。 偏偏她的母家只是个小小的将军,品级不够,此刻没有一人在场,连个能上来拉住她,给她递个眼色的人都没有。 就在这气氛尴尬之际,帐帘再次被掀开。 敦亲王与沈鹤鸣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启禀陛下!臣已经撬开了那伙贼人的嘴!”敦亲王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有力,“是南蛮的探子!” 他抬头看了一眼皇帝的神色,继续道:“冬日将至,南蛮大雪封山,粮食无收,往年便屡次骚扰我朝边境。” “没想到这次他们竟如此大胆,将主意打到了皇家秋猎之上!” 此言一出,帐内众臣顿时议论纷纷,瞬间将那桩敦亲王府后宅的阴私抛到了脑后。 沈鹤鸣的目光在场中一扫,看到跪在地上的琳琅时,眉头不自觉地拧紧。 她腹中还有孩子,这么跪着如何受得住? 沈鹤鸣心念一动,故意踉跄一步,仿佛牵动了伤口,顺势就跪在了琳琅身旁:“陛下!臣愿领兵出征,为我朝扫平南蛮,扬我国威!” 一句话尽显青年英气。 几位老臣看着沈鹤鸣,仿佛看到了年轻时战功赫赫的敦亲王,不由得连连点头,纷纷感叹虎父无犬子。 敦亲王更是欣慰地拍了拍长子的肩膀,一派父慈子孝的场面。 “鹤鸣,你的伤还未好,快起来。”皇帝的神色也缓和了几分,抬了抬手,总管太监立刻上前将沈鹤鸣扶了起来。 “你的这位救命恩人,可不一般啊。”皇帝意有所指,“你夫人说她是你的通房丫鬟,魏尚书又说她是魏家的义女。” “朕都被你们搞糊涂了。” 沈鹤鸣立刻转向江月婵,脸色一沉:“琳琅姑娘将我从崖底背出,没有她,我早已性命不保!” “你我夫妻,不思感恩报答,你怎能当着陛下的面说出此等恶毒之言?” 沈鹤鸣一脸失望。 “平日里你在府中如何善妒,我都可以容忍!但今日是在御前!你难道想让整个敦亲王府都因你而蒙羞吗!” 江月婵一脸不可置信,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夫君,在外面竟然如此不留情面地斥责自己! 善妒这个名声一旦坐实,她日后还如何在京中立足? 琳琅心中更是冷静,只觉得江月婵根本就不了解沈鹤鸣。 在外人面前,一点都不给沈鹤鸣留情面。 江月婵还要狡辩,琳琅柔声抢话道:“刚才这位夫人也说了,王府的随行人员都在名单之上。” “民女一无篡改名单之能,二无通天彻地之术。若民女真是王府的通房丫鬟,无故失踪了数日,敢问夫人,您可曾派一人去寻过我?” 江月婵瞬间哑口无言。 自己恨不得琳琅丢在这京郊大营,再也回不去敦亲王府,怎么可能唤人去寻。 可这话,她敢当着皇帝的面说吗? 琳琅不急不缓地继续道:“民女并无攀附王府之心,救下这位公子亦是举手之劳,从未想过求取任何报答。” 她这番话说得落落大方,情真意切,更显得江月婵之前的指控是何等的可笑。 “月婵!你莫不是冲撞了邪祟,烧糊涂了!还不快向陛下请罪!”沈鹤鸣见状,厉声呵斥,同时飞快地向江月婵递了一个眼色。 江月婵从男人眼中读懂了那唯一的退路。 她第一次感到所谓的“夫妻同心”,竟是在这般难堪的境地之下。 江月婵喉头一哽,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朝着地上倒了下去。 一场闹剧,似乎就此收场。 可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皇帝却突然开了口: “既然不是敦亲王府的丫鬟,那便是魏爱卿的义女了。” 皇帝顿了顿,目光落在琳琅那张素净却难掩绝色的脸上,缓缓吐出剩下的话: “朕的皇子,也该选妃了。” 第七十三章 江月婵死后,我娶你进门 皇子选妃,那是何等的大事? 家世、品行、样貌,缺一不可。 琳琅身份存疑,如何能够得上边? 魏尚书只觉得一阵心惊肉跳,连忙躬身:“陛下,小女蒲柳之姿,粗野不堪,能救下敦亲王长子已是天大的福气,实在不敢……” “魏爱卿。”皇帝淡淡地打断了魏尚书。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眼,魏尚书剩下的话就吞回了肚子里。 若是皇帝大手一挥,赏下一个皇子侧妃的身份,不仅将琳琅打上了皇室的标签,还将整个魏家都绑在了立储的棋局上。 琳琅只感觉事情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她从未想要攀附皇权,如今却进退两难。 “陛下,臣有话要说。”沈鹤鸣单膝跪地,“琳琅姑娘救了臣的性命,是臣的恩人。这份恩情,臣思来想去,无以为报。” “恳请陛下降一道旨意,让臣以身相许,娶她为妻!” “胡闹!”敦亲王脸色煞白,“陛下,犬子无状,请陛下恕罪!只是这位姑娘确实于我儿有大恩,还请陛下三思!” 皇帝的视线在他们父子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晕倒在地的江月婵身上,意味深长地开口:“鹤鸣,你的夫人,怕是容不下她啊。” 沈鹤鸣像是没听出皇帝的弦外之音,反而一笑:“内子本心不坏,就是爱钻牛角尖,身子又弱。臣回去便让她好好休养,不再过问外事。” 敦亲王虽然不喜江月婵这个儿媳,也要在御驾前遮掩一二:“臣这个儿媳在秋猎前就染了风寒,是放心不下鹤鸣才跟了过来。臣回去定让王妃好生管教。” “陛下圣恩,臣与小女感激涕零。”魏尚书也顶着压力上前,“只是小女刚刚脱险,又与臣相认,身心俱疲。臣私心想着,能多留她在身边教养些时日,也让她好好调养身子。” 皇帝靠在椅背上,浑浊的眼珠在沈鹤鸣和魏尚书脸上转了转,最后落在了地上跪着的琳琅身上。 他活了这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推脱,分明就是不想让这丫头进宫。 尤其是沈鹤鸣,那副护食的模样,简直就差把“这是我的女人”写在脸上了。 “哦?”皇帝慢悠悠地拖长了调子,“看来,朕倒是成了恶人,要强人所难了。” 琳琅知道,此时此刻自己的态度也十分重要。 她重重叩首:“民女不敢肖想天家富贵。能得尚书大人垂怜,认作义女,已是民女三生有幸。” “只求能安稳度日,为义父义母晨昏定省,颐养天年,便已心满意足。请陛下收回成命!” 帐内一片安静。 皇帝看着底下跪着的几人,脸上那点笑意终于敛了去。 他本也就是随口一提,敲打一下这些自以为是的小辈,没想到沈鹤鸣这小子反应这么大。 也罢,一个女人而已。 “罢了。”皇帝有些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此事容后再议。” “陛下,是否要择日回朝?”有臣子上前转移话题。 皇帝刚要开口,却又猛烈地咳了起来。 首领太监连忙上前又是递水又是顺气,好半天,皇帝才缓过来,整个人却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显出几分苍老和疲惫。 “若是就这样回去,岂不是让南蛮觉得朕怕了?” “朕的皇子个个优秀,朕的皇兄也后继有人。”皇帝的这声皇兄,叫得敦亲王浑身一颤。 “既然鹤鸣已经平安归来,秋猎继续。” 皇帝下令后,敦亲王单膝下跪领命:“臣以性命担保,确保秋猎照常进行,扬我朝国威。” “好了。”皇帝起身离去,“朕的皇兄,你也一把年纪了,别动不动就跪。” 几句话,秋猎的布防就交替到了敦亲王手中。 沈鹤鸣抱了江月婵出去,众人陆续散去,魏尚书刻意落后一步,走到琳琅身边将她扶起。 “孩子,你受苦了。”他看着琳琅小腿上再度渗出血迹的伤口,叹了口气,“为父若是有照顾不到你的地方,你尽管去找魏子谦。” “多谢义父关心。”琳琅点点头,“秋夜风冷,您也要注意身体。” 魏尚书拍了拍琳琅的手,这才转身离去。 偌大的帐篷瞬间冷清下来,有小丫鬟进来询问是否要传膳,琳琅只觉得身心俱疲,只说累了,想歇着。 不知过了多久,夜已深沉。 帐内没有点灯,漆黑一片。 琳琅忽然闻到了熟悉的雪松香。 她心头一跳,刚要起身,一个滚烫的身躯已经贴了过来,一只手精准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醒着?”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夜晚的寒气。 “公子?”琳琅刚刚睡醒,声音有些干涩,“您怎么来了?” “睡不着,来找你。”沈鹤鸣的回答简单直接。 他没有点灯,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 琳琅能感觉到沈鹤鸣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烫得她浑身战栗。 “还能走吗?”他问。 琳琅点头,又想起沈鹤鸣在黑暗中看不见,便小声回道:“能走。” 下一刻,沈鹤鸣拽着她起身,动作虽快,却避开了她受伤的小腿。 他将一件宽大的斗篷披在琳琅身上,裹住她单薄的身子,牵着她走出了帐篷。 夜风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 琳琅不知道沈鹤鸣要做什么,只能被动地被他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草地上。 最终,他们在江月婵的帐篷外停下。 守夜的丫鬟婆子不知去了何处,四周静得可怕。 沈鹤鸣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塞进琳琅手里。 那小小的火苗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 “动手。”沈鹤鸣命令道。 琳琅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让她去烧正妻的帐篷? 男人的轮廓在火光下忽明忽暗。 那双眼睛里面翻涌着偏执和一种她看不懂的的决绝。 “白天在御前,你没听清吗?”沈鹤鸣的声音压得很低,“皇帝看上你了。” “烧了它。我会为你掩盖住这件事。”沈鹤鸣逼近一步,属于他的气息将琳琅完全笼罩,“江月婵死后,我娶你进门。” 看着沈鹤鸣那双疯狂的眼睛,琳琅也笑了,她不再犹豫,拿着火折子,对准了帐篷的帘布。 干燥的布料触火即燃。 第七十四章 公子难道不想试试在正妻榻上? 秋风一吹,火苗噌地窜起。 琳琅唇角扬着,那火光像是给她的脸上渡上了一层胭脂,让她整个人带上了几分妖异的美感。 “小狐狸,你的胆子可真不小。”沈鹤鸣看着身边的女人,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也跟着沸腾了起来。 “奴婢只是听公子的话而已。” 黑色的浓烟升起,火舌发出噼啪的声响。 就在火势即将失控的瞬间,几个黑衣人迅速出现,提着水桶将大火扑灭,动作熟练,显然是早有准备。 不过几个呼吸间,只留下一片狼藉的焦黑和呛人的烟味。 若是再晚几秒,火大起来,江月婵想逃都逃不出来了。 琳琅转头看向沈鹤鸣,男人眸色的眸子平静无波,显然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 沈鹤鸣根本没想要江月婵的命。 反而是在用这场足以让琳琅自己背负上人命的大火,测试她的忠心和胆量。 若是沈鹤鸣再狠心一点,这一招可以同时除掉琳琅和江月婵两个女人。 琳琅没问沈鹤鸣为什么这样做,任由男人牵住自己冰凉的手,将自己拉进怀里,用斗篷将两人紧紧裹住。 没关系,琳琅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从未想过要让沈鹤鸣帮自己报仇,江月婵的命,还是需要自己亲手取走。 琳琅双手环住沈鹤鸣的腰,装得十分后怕: “公子,奴婢还以为……” “以为我会让你去送死?”沈鹤鸣抚着琳琅的后背。 既然沈鹤鸣已经试探过了自己,琳琅也要借此加深男人对自己的感情:“奴婢贱命一条,死了又有何干?” “公子对奴婢之心,奴婢早就知晓。” “只是奴婢如今的身份……”琳琅咬了咬唇,“要如何继续陪在公子身边?” 沈鹤鸣低下头,看着琳琅的眼睛: “等这次回去,我会安排好一切。让你以魏家义女的身份,风风光光地嫁进敦亲王府。” “等着我,我会为你和我们的孩子,铺好一条路。”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沈鹤鸣勾唇一笑,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句话:“你的卖身契早就被拿去消了奴籍。 琳琅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那个困扰了自己两辈子的身份,原来早就已经被沈鹤鸣解决掉了? 她想起前世好几次生死一线,只因奴籍在身,生死皆由主家掌控。 琳琅这一世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结果沈鹤鸣却告诉她,那个最大的枷锁,原来早就不在了。 沈鹤鸣将琳琅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不是答应过你,等回去就给你抬位份么。没有良籍,如何抬?” 琳琅掩下心中的激动,垫着脚吻上沈鹤鸣的唇:“公子对奴婢真好。” “闹了这么大的动静,夫人怎么没出来?”一吻过后,琳琅有些不解地问道。 沈鹤鸣冷哼一声:“她回娘家的帐子住了。” “他们江家好打算,想借着敦亲王府攀龙附凤呢。” 看着沈鹤鸣眼中翻涌着的怒火,琳琅长指却从衣襟的缝隙摸到了男人怀中的肌肉上。 冰凉的指尖激得男人心底的火苗窜了起来。 “小狐狸,想到什么坏主意了?” 琳琅唇角弯弯:“既然夫人不回来了,这榻上无人。” “公子就不想试试,在正妻榻上,是什么滋味……” 沈鹤鸣感觉额角青筋直跳:“小妖精!” 琳琅却闪身躲过了沈鹤鸣接下来的动作,明明是可怜巴巴的表情,一双狐狸眼就像带着钩子一般。 “怕是奴婢伤了腿,无法伺候公子呢。” “那你在上面。” 天光破晓,沈鹤鸣才抱着双腿酸软的琳琅回了自己的帐篷。 琳琅累得连根手指都不想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明明是沈鹤鸣累了一晚上,为什么感觉被吸干精气的反而是自己? 男人神清气爽地洗漱更衣,临走前还在她唇上亲了一口,然后便大摇大摆地跟着皇帝的队伍继续秋猎去了。 另一边,江月婵终于被母亲哄着回到自己的帐篷,准备换身衣服去给王妃请安,结果一到门口就傻眼了。 原本华丽的帐篷,外层被烧得焦黑一片,还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烟味,几个下人正在手忙脚乱地清理。 “这是怎么回事!”江月婵抓住一旁的下人问话。 一个婆子连忙回话:“夫人,昨夜走了水,幸好扑救及时,您快看看财物有没有什么损坏。” “每晚都有侍卫巡逻,怎么可能会走水?”江月婵一阵后怕,“要是我昨晚睡在里面……” 江月婵去到王妃面前一阵哭诉,王妃却轻描淡写地让江月婵另选一个帐篷去住。 “母妃!若不是我昨夜回了娘家,恐怕已经被烧死在里面了!” 王妃皱着眉头,定定地看着江月婵:“那你现在不是没死吗?” 江月婵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起,她指着王妃大喊:“母妃!你也太偏心了!若是今日住在其中的是五弟,你怕是要告到御前求陛下做主!” 良嬷嬷大步上前,给了江月婵一个耳光。 江月婵本来身子就没好全,被大力打倒在地。 “夫人,难道在娘家时没人教过您规矩吗?” 良嬷嬷福了一福就要走,江月婵咬牙切齿地看着张嬷嬷:“你又算什么东西,敢来教训我?” “张嬷嬷!给我打!让这个老婆子知道知道我们将军府的厉害。” 两个平日里在府里都极有体面的嬷嬷,此刻像市井泼妇一样撕扯在一起,小丫鬟们都看傻了眼,没一个敢上前。 “住手!都给我住手!” 江月婵的母亲周氏来了,一进帐篷看到这幅场景,只觉得头都大了。 周氏带过来的下人冲上去将两人拉开。 二人发髻也乱了,良嬷嬷年纪大,反应没张嬷嬷灵活,连衣襟都被扯开了。 周氏带着江月婵给良嬷嬷赔不是:“是我没管教好女儿,给您和王妃添麻烦了。” 江月婵看着母亲那副卑微的样子,只觉得更是委屈。 “娘!你为什么要道歉!明明是她们欺人太甚!”江月婵跺着脚,“我要回家!我要和沈鹤鸣和离!” 第七十五章 给一个安身立命的根本 和离两个字一说出来,整个帐篷都安静了。 周氏想捂住江月婵的嘴都来不及,王妃见状冷笑一声。 她施施然从位置上站起来,来到江月婵母子面前。 明明只是一身家常衣裳,透出的威压却让人不敢直视。 “凭什么教训你?” 王妃轻笑一声。 良嬷嬷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拽乱的衣襟,腰杆都挺直了几分,站在原地说道:“我家夫人,出身簪缨世家,先祖薨逝,天子亲扶灵柩。” “当今皇后娘娘,是夫人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每说一句,良嬷嬷就往前走一步,气势逼人。 “夫人嫁与敦亲王,为正妃,是陛下亲封的一品诰命。” “不提您是夫人的儿媳,就算是这京中的小辈,夫人也有权教训一二。” 王妃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江月婵:“你父亲与王爷有些故交,这才给了你一个机会,嫁进我敦亲王府。” “一个小小的武将之女,能嫁给我的长子,已是你江家几世难修的福分。” 当年的事,周氏和王妃都一清二楚。 战场上刀剑无眼,那一刀敦亲王明明可以躲开,江月婵的父亲却硬生生帮敦亲王挡下了这一刀。 若不是这样,江家连给敦亲王府请安的资格都不够。 这些年,若非敦亲王府的扶持,江家如何能从一个小小校尉,做到如今的位置? “自从你嫁入敦亲王府,可有安生过一日?” 王妃自始至终都没将江月婵这个儿媳放在眼里,如今她主动求去,更是不会挽留。 “婚姻大事,岂容你当儿戏?”王妃的声音又冷了几分,“既然你铁了心要和离,我自然成全你。” “明日,我便让老大将和离书送到你手上。”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周氏急得直接给王妃跪下了:“王妃息怒啊!月婵她不懂事,是臣妇教女无方!” 和离?沈鹤鸣轻易就能再娶一个门第更高贵的世家贵女。 可她江月婵呢?一个被敦亲王府退回来的女人,这京城内外,还有谁敢要? 这辈子都毁了! 周氏拽着江月婵的裙摆,手抖得厉害:“你这孽障!还不快跪下给你母妃赔罪!你忘了你爹是怎么嘱咐你的吗!” 江月婵在“和离”二字出口时就已后悔,此刻被母亲一吼,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眶和卑微的姿态,心里的那点傲气也被碾得粉碎。 双腿一软也跟着跪了下去,死死咬着嘴唇,默默用帕子拭泪。 另一边,琳琅的帐子内来了一位贵客。 三皇子顾及着男女大防,不仅撩开了帐门,任由外面的人能看到里面的情形,还特意让人在中间设了一道纱质屏风。 仅凭这份尊重,就让琳琅对他多添了几分好感。 “琳琅姑娘寻我前来所为何事?” 三皇子因为受伤不能骑马,今日未跟着大部队秋猎,也正给了琳琅求见他的机会。 琳琅记得,上一世随着沈鹤鸣敦亲王世子之位的尘埃落定,三皇子念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暗中提携了江月婵的母家不少。 这一世,这样的荣光就让琳琅自己先享受吧。 “民女有一事相求殿下。”琳琅撑着自己的身体跪倒在地,故意扯动自己的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民女救下沈公子后,他的夫人……”琳琅一脸为难,似乎是在纠结着用词,“对民女颇有忌惮。” “民女斗胆,想求殿下一个恩典,给民女一个安身立命的根本。” 三皇子那边沉默片刻,似乎在思索琳琅话中的深意。“你是想让本王去求父皇下旨,将你赐给沈鹤鸣?” 琳琅毅然决然地摇了摇头:“殿下误会了。” “若一味倚靠旁人鼻息而活,那与笼中雀鸟何异?又何谈安身立命?” 这句话说得三皇子心中一畅,此等心胸的女子,他倒是第一次见。 是他心胸狭隘了,没想到在这样的处境下,还有女子能说出“不愿倚靠旁人”的话。 “民女想求一个身份,能让我凭自己的能力活下去,奉养义父义母,让他们安享晚年,民女不求富贵,只求安稳。” 三皇子自然不会立刻答应下琳琅的要求。 他微微颔首,“我已知晓”。 说罢,便起身离去,随从们撤掉屏风,井然有序地退了出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琳琅长舒一口气,她有一定的把握,三皇子会答应她这件事的。 三皇子这样的性格,最欣赏的便是风骨。 用过晚膳后,号角再次吹响,只听有人跑着报信。 “姑娘,半个时辰后陛下召集众人到御前,请您早做准备。” 琳琅自己梳洗完毕,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裙,很快便有身强力壮的婆子将她抱上轮椅,推着她前往御帐前的空地。 刚到地方,魏子谦便快步迎了上来,自然地从婆子手中接过轮椅。 “好妹妹,伤好些了没?” 这一声“好妹妹”叫得无比流畅,魏子谦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关切,让琳琅都有些恍惚。 “多谢兄长关心,已无大碍。” 魏子谦笑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手炉递过来:“天冷,拿着暖暖手。” 那手炉做得极为精巧,镂空雕着百花争艳的图样,可以想见,若是填了炭火,点点火光从中透出,定是意趣盎然。 这显然是特意为女儿家寻来的玩意儿。 琳琅接过来,仔细看过后爱不释手,拿在手中把玩,真心实意地道了谢。 魏子谦见她喜欢,眉眼都舒展开了:“喜欢就好。往后想要什么,只管跟为兄说,为兄都给你寻来。” 这话说得,既亲昵又透着一股财大气粗,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 站在一旁的魏尚书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恶狠狠地瞪了自己的孽子一眼。 就在这时,太监独有的唱喏声响起:“陛下驾到!”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场面瞬间鸦雀无声,众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琳琅坐在轮椅上,只需欠身即可。 她趁着众人跪拜的间隙,飞快地朝敦亲王府的方向瞥了一眼。 沈鹤鸣不在,其余的兄弟姐妹按次序跪在王妃身后。 但刚刚王妃和江月婵却并肩站在一起。 王妃甚至还亲昵地为江月婵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而江月婵则低眉顺眼,一副乖巧媳妇的模样。 琳琅心头猛地一跳。 想必江月婵肯定发现了自己的帐篷被人烧了,却罕见地没闹腾得众人皆知。 并且,这婆媳二人的关系什么时候这样好了? 第七十六章 接小夫人回府 随着首领太监一声“平身”,琳琅的目光飞快地朝御前瞥去。 果然,沈鹤鸣随着一群皇子跟在皇帝身后。 他换下了一早的骑射服,穿了身藏蓝色锦袍,胸前的衣襟用银线绣着展翅欲飞的仙鹤,衬得他整个人愈发俊秀挺拔。 一双邪魅的凤眸肆意张扬,英气尽显。 这个站位也向在场的众人透露出一个消息,沈鹤鸣已经开始崭露头角,并得到了皇帝的认可。 成为天子近臣,怕是指日可待。 虽然秋猎发生了一些插曲,但显然皇帝今日心情极好,首领太监正依据每个人猎物多寡,一一唱名赏赐。 沈鹤鸣虽因护驾负伤,但也并非空手而归,得了一把御赐的上好良弓。 更让人意外的是,敦亲王府的四公子沈鹤知和五公子沈鹤闻,竟也各自射中了猎物。 沈鹤鉴有了长兄的指导,起码没堕了敦亲王府的名声。 尤其是刚过十岁的沈鹤闻,还得了皇帝一句“小小年纪,胆量过人”的夸赞,格外赏了一柄镶着红宝石的匕首。 王妃喜上眉梢,抱着自己的小儿子十分自豪。 女眷中也有几位骑射出众的,得了些钗环首饰的赏赐。 沈玉灵费尽心机,最后却只和沈玉莹得了一对一模一样的玉镯。 她心中不爽,面上还要落落大方地谢恩,尤其是想到三皇子根本没看见自己拉弓时的英姿,更是意兴阑珊。 赏赐进行到尾声,重头戏来了。 首领太监上前一步,展开一卷明黄的圣旨: “敦亲王府长公子沈鹤鸣,于围场之中以身护驾,忠勇可嘉,特晋封千牛卫中郎将!另,其品性贵重,堪为表率,今特封为敦亲王府世子,日后承袭敦亲王爵位!” 虽说早有预料,但真当圣旨下来时,这分量还是砸得不少人头晕目眩。 正三品的实权将军,板上钉钉的未来敦亲王! 沈鹤鸣上前一步,叩首领旨谢恩。 敦亲王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这个长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沈鹤鸣的肩膀。 王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那笑意不及眼底。 她怀里的沈鹤闻却没那么多顾忌,人小鬼大,立刻就意识到“世子”之位被抢了,嘴一瘪就要哭闹:“那是我的!大哥抢我的……” 王妃脸色一变,急忙低下头,连哄带吓地捂住了小儿子的嘴。 其余人更是神色各异,艳羡者有,嫉妒者有,唯独没有惊喜。 沈鹤鸣接过圣旨起身,目光扫过自己所谓的家人们,冷意慢慢爬上了他墨色的双眸。 最后,不经意地一转,对上了一双亮晶晶的眸子。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 琳琅坐在轮椅上,真心实意地为沈鹤鸣高兴。 沈鹤鸣一直紧绷的身体,在这一刻终于放松了几分。 他喉结微动,随即像是被那笑容烫到一般,飞快地移开了视线,耳廓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点点热意。 就在全场焦点还集中在沈鹤鸣身上时,首领太监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 “工部尚书义女琳琅,宅心仁厚,见义勇为!特封为‘德惠娘子’,赏金千两。” 琳琅没想到自己会得此嘉奖,一瞬间都愣住了。 魏子谦送她的那个精巧手炉,直直地从她手中滑落,掉在了草地上。 “哎呀我的好妹妹!发什么愣啊!”魏子谦比她还激动,手忙脚乱地捡起手炉,又大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快谢恩啊!皇上给你封号了!你听见没!” 魏尚书也反应过来,激动地推着琳琅的轮椅上前,压着嗓子提醒。 琳琅这才如梦初醒,在两人的搀扶下领旨谢恩,只感觉一瞬间场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了自己身上。 一个御赐的封号,虽无品级,却是天大的体面!从今往后,在京城里,谁见了琳琅不得尊称一声“娘子”? 更重要的是,皇帝亲口承认了她是工部尚书义女。 从今日开始,那个为奴为婢的琳琅彻底消失了。 琳琅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 晚宴的篝火烧得正旺,气氛也热烈起来。 不断有打扮得体的贵女端着酒杯过来,巧笑嫣然地与琳琅结交,口中“德惠娘子”叫得无比亲热。 琳琅被魏子谦推着,不卑不亢地一一应对。 魏子谦作为京中数一数二的纨绔,没想到会把“护妹”的姿态做到了极致,狐朋狗友们此刻都凑过来,一口一个妹妹叫的亲热。 琳琅被这份热闹感染,虽然有些不习惯,但还是红着脸弯了眉眼。 不远处,沈鹤鸣也正被一群同僚围着贺喜。 “沈将军这般年纪就官拜三品,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琳琅在魏子谦的“护送”下,来到沈鹤鸣身边。 有这位名正言顺的义兄在,倒也不怕旁人嚼舌根。 琳琅举起手中的酒杯:“恭贺将军,得偿所愿。” 沈鹤鸣接过酒杯,喉结上下滚动,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江月婵看着琳琅和沈鹤鸣又凑到一处,想着白日里母亲的嘱托,向王妃福了一福,刚想走到沈鹤鸣身边。 一位兵部侍郎的夫人热情地拦住了她:“哎呀,您就是敦亲王世子妃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这句“世子妃”让江月婵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她勉强挤出笑容点了点头,那妇人便殷切地和她攀谈起来,话里话外都是想让她为自家儿子和沈玉灵或沈玉莹说亲的意思。 又有几个妇人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奉承着。 江月婵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的琳琅身上。 魏子谦正殷勤地为她剥着烤熟的栗子,一颗颗吹凉了才递到她嘴边,那姿态亲昵得仿佛他们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而琳琅竟也坦然受之,那副被娇宠的狐媚样子,看得江月婵心头火烧火燎。 可一想到母亲的叮嘱和王妃的警告,她又强行将那股火压了下去。 也就在猎场篝火最盛,人人言笑晏晏之时。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出了营地,车辕上小小的敦亲王府徽记在月光下一闪而过。 马车最终在一处庄子外停下。 赵嬷嬷独自一人下了车,上前叩门。 许久,门从里面拉开一道缝。 一个面色苍白、身形纤弱的年轻女子探出头,警惕地打量着她们:“你们找谁?” 赵嬷嬷一改在江月婵身边的倨傲,姿态恭敬谄媚: “奉长公子之命,接小夫人回府。” 第七十七章 这样坏女子的清白 明日就要回京,各家夫人主母都在指挥下人整理行装,还未成家的青年男女不管这些,围着篝火肆意玩闹,嬉笑声到了很晚才停歇。 江月婵一晚上笑得脸都僵了,终于歇下来凑到自己母亲身边。 “爹到底用了什么法子,沈鹤鸣真的成了世子!”江月婵对自己世子妃的新身份十分满意。 想着从前闺中手帕交的婚配,夫君从相貌家室到如今的官职,没一个比得上沈鹤鸣。 嫁了人后也同样被婆母刁难、三妻四妾的苦只能往肚子里咽。 自己还是幸运的,江月婵这样安慰着自己。 周氏的面色有些不自然,她心里清楚,沈鹤鸣的世子之位是他自己用命换来的,跟江家没半点关系。 这个女婿,她们拿捏不住。 偏偏自己女儿是个没长心的,不知为自己分忧。 江月婵指挥人去给自己倒牛乳茶,因急着想喝,嘴唇猝不及防地被烫了一下。 “贱婢!安得什么心!”江月婵劈头盖脸将杯子摔在丫鬟身上,那丫鬟也不敢哭,不住地叩头请罪。 周氏只觉得一阵头痛,挥手让丫鬟收拾好东西退出去。 “娘!您就眼睁睁看着那个贱婢得了御赐的封号,压我一头?”江月婵依旧压不住心里的火。 “你急什么?沉不住气,如何当你的世子妃?”周氏拽着江月婵在一旁坐下,“我打听过了,那琳琅的腿伤,没个月余好不了。沈鹤鸣再宝贝她,也不可能把一个瘸子接回府里伺候。这一个月,就是你的机会。” “什么机会?”江月婵凑过去。 “沈鹤鸣再宠爱琳琅,不也偷偷在外面的庄子里养着外室?”周氏冷笑一声,“等那个外室接进府内,你一开始先伏低做小,找个机会让那两个下贱坯子斗去,你坐享其成就好。” 江月婵有些狐疑,一脸的不相信。 周氏拍了拍江月婵的手:“娘还会害你不成?” “娘!那个琳琅一下子越到了我头上去,你能不能想办法给她点颜色看看!”江月婵想着琳琅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改头换面,恨得咬牙切齿。 “这有何难?”周氏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她一个贱婢,跟着你见了几天世面才能周全今日的场面。” “京城内哪个不是人精?没过几日肯定就会露馅。” “若是她养伤这一个月,安分地待在府中倒也罢了。若是不知好歹还想出来抛头露面……娘自有法子,找几个地痞流氓,让她‘德惠’不起来。” 江月婵这才满意,心里的恶气顺了些。 随后又连忙问:“娘,那从外面接回来的这个狐媚子怎么办?” 周氏恨铁不成钢地看了江月婵一眼:“你心中难道一点主意都无?” 又压低了几分声音:“那绕情丝你快些用着,如今你已是世子妃,今早怀上个一男半女才是正事。” - “这才是正事。” 另一旁的帐篷里,琳琅迎合着男人的大手,颤栗不断。 琳琅未受伤的那条小腿被男人扛在肩上,这个姿势让她无处可逃,只能迎合着男人的索取。 真是不该信沈鹤鸣的鬼话。 男人深夜偷溜进琳琅的帐篷,说是要帮她检查伤口恢复得如何,结果大手越摸越向上,等琳琅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被他牢牢禁锢在怀里,衣裙都被褪了大半。 “等回京后,我便着手安排,一个月后,娶你过门。”沈鹤鸣大手动作不停。 “若是在魏府受了委屈,或是想我了,”男人吻了吻琳琅的唇,嘱咐道,“就让魏子谦传话。” 琳琅刚想点头应下,汹涌的情潮又一次淹没了她。 事必,沈鹤鸣将琳琅汗湿的身体紧紧搂在怀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她的发尾,呼吸渐渐沉稳,似乎是累极睡着了。 琳琅却毫无睡意。 她像条鱼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出男人的怀抱。 帐内弥漫着男人身上的雪松香,混杂着爱后的气息,让琳琅脸颊不住地发烫。 她随手抓起男人搭在一旁的外袍披在身上,掀开帐篷一角,溜了出去。 外面的冷风激得琳琅浑身一凉,头脑清醒了几分。 这场秋猎得到的东西太多,琳琅经常害怕自己是在梦中。 她抬头望向天空,郊外的夜空格外高远,星辰密布,不像王府后院那片被高墙切割的四方天。 琳琅忍不住张开双臂,任由自由的风穿过指缝,吹拂着她汗湿的鬓发。 再等一个月就要落雪了,沈鹤鸣打算如何接自己回府呢? 琳琅正想着,年底除了王府的祭礼外还会发生何事,沉浸在对未来的期盼中,一阵极力压抑的女子的呜咽声钻入她的耳朵。 沿着声音寻去,黑暗很好地隐去了她的身形,琳琅蹲在帐篷角落,探出个头向外看去。 不远处的另一顶帐篷阴影下,一男一女正紧紧地纠缠在一起,动作亲密。 只一眼,琳琅就吓得赶紧缩回了头。 虽然看不清二人的面容究竟是何人,但那女子的衣服琳琅认得。 那是三小姐沈玉莹的常服! 是何等孟浪的男子,未提亲就来这样坏女子的清白! 若是被人看到,沈玉莹还活不活了! 琳琅心急如焚,看着那男人愈发不安分的手,更是气血上涌。 三小姐单纯,定是被人花言巧语骗了!她不能不管! 弯腰摸起一块石子,想也不想,就用尽全力朝那两人的方向扔了过去。 琳琅力气不大,石头砸在帐篷上,发出一声闷响。 “什么人!”那男子被惊得立刻松开了抱在怀中的女人,非但没跑,反而厉喝一声,大步朝着琳琅藏身的方向走来! 琳琅暗道不好,躲闪不及,慌乱之下一头钻进了身旁的帐篷里。 帐内一片漆黑,她不知里面是否有人,只能死死捂住嘴,屏住呼吸,祈祷着千万不要被发现。 外面那人似乎是在辨别帐篷上的标记,琳琅只觉得心跳得越来越快。 一盏烛火骤然亮起,琳琅差点惊叫出声。 身后那人长眉入鬓,凤眼含春,长发全然披在脑后,全然一个美人胚子。 琳琅虽然不认识这人,但哀求地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帐帘骤然被掀开,已经藏好的琳琅瑟瑟发抖,有些后悔自己的多事。 “五皇子?”美人率先开口,琳琅愣了愣。 和想象中的娇媚嗓音完全不同,若是单听这声音,只会幻想出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形象。 “原来是霍翰林的帐子。” 第七十八章 真是水性杨花 这位被称为霍翰林的美人主动发问:“刚才似有身影从微臣帐前经过,五皇子可有看到?” 五皇子语调很慢:“霍翰林如此警觉?” “帐篷内并无烛火也能看到人影?” “毕竟是在郊外,微臣一个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自然是紧张一些,”霍翰林自嘲地笑笑,但他的嗓音太粗了,听起来十分怪异。 五皇子自己心中也有些心虚,不自然地掩盖说:“或许是哪位大人内急,看错了方向也未可知。” 霍翰林给五皇子倒茶,五皇子有些惊讶:“霍翰林怎么夜饮凉茶?跟着你的小厮呢,真是偷懒。” 霍翰林像是有些尴尬,解释说:“微臣家境贫寒,此次秋猎是自己一人来的。” 五皇子手中的茶杯自是不好还给霍翰林了,若是落得个眼高于顶的印象,怕是要和这群最重风骨的文人结仇。 五皇子将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只觉得这辈子就没喝过这样难喝苦涩的茶叶。 “既然五皇子亦未寝,不如一同赏月对酌一二,如何?” 霍翰林眼睛一亮,似是被五皇子的动作感动,主动邀约。 没想到五皇子竟然也应了下来:“好啊。” 完了! 琳琅脑中一片空白,他们要坐下喝酒,自己岂不是要在这里蹲一夜? 霍翰林绕到了屏风之后,男人身上干净的皂角香萦绕在琳琅的身旁。 “五皇子稍待,容我更个衣。” 琳琅惊恐地抬起头,正对上那双含春的凤眼。 霍翰林对她比了个“别动”的口型,随即,竟真的当着她的面,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琳琅吓得魂飞魄散,本以为他只是做个样子,谁知他竟真的将中衣褪下,露出光洁紧实的胸膛。 和沈鹤鸣的身材完全不同,琳琅只看了一眼就匆忙闭上双眼,羞得满脸通红。 这这这…… 疯子! 五皇子在霍翰林的帐篷里踱了几步,这帐篷不大,能不能藏人一眼就看了个清清楚楚。 唯有换衣服这处屏风被占着。 “霍翰林真是好雅兴……” 五皇子绕了过来,刚看到霍翰林那光洁的后背。 只要他再往前一步,就能看见缩在角落的琳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兵士的甲胄摩擦声。 “罢了,”五皇子似乎想到了什么事,“看来今夜是赏不成月了。霍翰林,改日再会。” 五皇子脚步匆匆地离去了。 霍翰林恭送他走到帐外,确定人走远了,才转过身走到距离屏风最远的位置。 “刚才唐突了德惠娘子,请勿见怪。” 琳琅又羞又窘,飞快地整理好自己微乱的衣裙,从屏风后走出,强作镇定:“霍翰林仅凭一眼,就认出了我?” “德惠娘子国色天香,霍某想不记住也难。” 琳琅退后几步,霍翰林才走过去重新披上外袍,系上腰带,动作优雅,仿佛刚才那个大胆出格的人不是他。 “多谢霍翰林今日相助,”琳琅福了一福,“此恩铭记在心。等回京后,定会让我兄长魏子谦备上厚礼,登门拜谢。” 琳琅不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冒着得罪皇子的风险帮自己,先拿魏子谦那个纨绔的名头压一压他,让霍翰林不敢轻举妄动。 霍翰林微微颔首,应下了琳琅的话。 他没有问琳琅为何出现在自己的帐内:“夜深露重,我送娘子回去?” “不敢劳烦!”琳琅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琳琅宁可自己慢慢挪回去,也不敢让霍翰林送。 要是被沈鹤鸣看见了,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她匆匆行了一礼,转身就要离去。 经过霍翰林身边时,袖中的一方丝帕不慎滑落,被夜风一卷,便飘向了远处的草丛。 “娘子……”霍翰林下意识唤了一声,伸手就要去追。 “一方帕子而已,不要了。”琳琅拦住他,头也不回,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霍翰林站在原地,看着琳琅离去的方向。 片刻后,他提步朝着那方帕子飘落的方向寻了过去。 - 琳琅远远就看到自己帐内点了烛灯。 心中暗道不好,一掀开帐门,果然看到沈鹤鸣沉着脸坐在榻上。 “将军……”琳琅刚开口,就被沈鹤鸣粗暴地打断。 “别叫我将军,”沈鹤鸣的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德惠娘子真是贵人事忙,刚从我身下离开,就这么迫不及待地去找下一家了?” “请听奴婢解释。”男人这句话刺耳难听,琳琅知道今日是自己不对,想着如何解释清楚。 “德惠娘子巧言令色,”沈鹤鸣别过脸,“还要说什么?这次也是担心我的安危才出了帐篷?” 琳琅纠结着要不要说出遇见五皇子的事,可一旦说了,以沈鹤鸣的多疑,只会把事情想得更复杂。 “是心虚了?还是在想,该怎么编个更完美的谎话来骗我?” 琳琅这一瞬的迟疑,在沈鹤鸣眼中,就是默认。 “真是水性杨花,”沈鹤鸣气急,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冒,“难道我满足不了你?” 琳琅羞红了脸,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难道自己在沈鹤鸣心中,就是如此的形象? “莫不是好不容易逃出了敦亲王府,连夜去找孩子的父亲报喜去了?” 这话一说出口,沈鹤鸣就后悔了。 他抿着唇,不敢去看琳琅的表情。 “将军果真这样想?”琳琅眼眶瞬间红了,上前一步,拽着沈鹤鸣的手。 沈鹤鸣不言语。 “奴婢对将军之心,天地可鉴,将军为何要如此羞辱奴婢?” 若是真就这样让沈鹤鸣把屎盆子扣到自己头上,那琳琅做的这一切都没了意义。 “又有谁能看到你的心?”沈鹤鸣眼中偏执尽显,“你要如何证明?” 随着琳琅的靠近,沈鹤鸣闻到了女人身上陌生的味道。 他无法接受琳琅的背叛,这个女人就应该是自己的所属物。 “你今夜到底去见了谁?!” “奴婢在这里无亲无故,又能去哪里?”琳琅不答反问。 沈鹤鸣冷笑一声,像是厌烦了这样的对话。 大手拽下琳琅穿着的自己外袍,大步离开了帐子。 第七十九章 也该避嫌才是 沈鹤鸣一走,琳琅紧绷的身体才骤然松垮,眼泪再也忍不住,一连串地顺着脸颊流下。 本想掏出帕子擦去,指尖却在袖中摸了个空。 琳琅这才恍然记起,帕子丢了。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又酸又涩。 为沈鹤鸣的误解,也为自己此刻的狼狈。 她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心里不断警醒着自己: 哭什么?眼泪是哭给男人心疼的,不是让自己在这孤零零的帐篷里当个怨妇的。 沈鹤鸣不会心疼,他只会觉得她更可疑,更下贱。 帐篷里沈鹤鸣的熏香气淡了,温度也冷了下来,琳琅和衣躺下,裹紧被子,一夜无眠。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魏子谦就亲自过来接人了。 琳琅登上马车前,还是忍不住回头,希望能在人群中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沈鹤鸣没来。 或许还在气头上吧。 琳琅自嘲地弯了弯唇角,放下了车帘。 - 沈鹤鸣一夜未眠,一闭上眼睛就不由自主地去想自己说过的混账话。 他大口饮了几杯烈酒,又觉得身子燥热,随便牵了一匹马就冲出了营地。 心中的烦闷无法消散,沈鹤鸣一挥马鞭,让身下的马跑得更快了些。 天光微亮时,沈鹤鸣鬼使神差地跑到山坡上,折了一捧沾着晨露的野花,编成一个花环。 这野花和那小狐狸很像,又漂亮又带刺,一不留神就会被花刺扎了手掌。 却在琳琅的帐外遇到了一个不速之客。 沈鹤鸣骑在马上,上下打量着面前差点被当成刺客的霍钦明。 霍钦明也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沈鹤鸣,他先是一愣,随即拱手行礼:“见过沈将军。” 将折来给琳琅赔罪的花环藏进怀中,沈鹤鸣也不下马,高高在上地问道:“霍翰林怎会出现在此?” 霍钦明从怀中掏出那一方帕子:“卑职捡到了德惠娘子的帕子,特来归还。” 沈鹤鸣马鞭一甩,鞭子直接将霍钦明手中的帕子夺了过来,却没有伤到霍钦明的手心。 “好身手!”霍钦明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大声为沈鹤鸣喝彩。 沈鹤鸣仔细看着那方帕子,的确是琳琅的东西。 上面还沾染上了陌生的皂角香,想必是霍钦明身上的。 琳琅昨晚就是去偷会了这人? “霍翰林倒是眼尖,”沈鹤鸣试探着套话,“营中人多手杂,你是如何确认,这就是德惠娘子的东西?” 他与这个“霍状元郎”交情不深,一个寒门学子,还不配和沈鹤鸣搭上关系。 霍钦明脸红了红,明明是个大男人,却长得过分美艳,如今红了脸的模样更是让人移不开眼。 但霍钦明一开口,那粗犷的嗓音就可以吸引走本来停留在他容貌上的注意力。 “是从德惠娘子袖中不慎滑落的,当时天色已晚,娘子并未察觉,”霍钦明稍微修改了一下昨晚上的事实,“毕竟是贴身物品,卑职怕被旁人捡去徒生事端,特去寻回。” “这才贴心地替她收好,又一大早亲自送回来?”沈鹤鸣冷笑着打断霍钦明,显然是没信对方的话。 “德惠娘子尚未婚嫁,霍翰林也该避嫌才是,”沈鹤鸣十分双标,一边指责着霍钦明,一边直接将琳琅的帕子揣进怀中。 “本将军会代为转交给魏尚书,霍翰林请回吧。” 霍钦明拱手退下。 沈鹤鸣站在原地半晌,也没将怀中的花环送出去,打马离去了。 - 魏家来的马车并不多,魏子谦将自己的马车让给琳琅,和魏尚书挤在一起。 这马车虽然远不如沈鹤鸣的宽大豪华,也要比一般人家的强上不少。 来时琳琅还需要和正妻挤在一辆马车当中,短短几日她的身份就成了待嫁的姑娘。 马车一路进京,魏府的位置自是比不上敦亲王府尊贵,但让琳琅惊喜的是,距离百花巷不远。 魏府是否会有人知道百花巷的那家首饰铺子,知道自己的身世? 活了两世,琳琅也是第一次独自一人到别家做客,在马车上一瞬间都有些坐立不安。 马车一路行到二门,只听见外边有人唤:“请娘子下马车。” 琳琅刚一探身,两把大伞就从左右两侧将她遮了个严严实实。 随后就有婆子上来将琳琅抱到软轿上。 整个过程,她的鞋尖都未曾沾染半点尘土。 这一番动作做得极为妥帖,一看就是魏夫人提前安排下来的。 若是不了解其中规矩的,怕是要以为魏夫人刻意为难,觉得自己的身份见不得人。 前世琳琅曾听敦亲王府老祖宗讲过,她年少时,出门的排场十分大。 鞋不沾地,面不见客,就连闺名都鲜少人知,这才是大家贵族养出来的娇客。 软轿一路抬到内宅后院,有丫鬟上来请琳琅。 “娘子,到了,夫人正在正房等您。” 魏夫人应该是个重规矩的。 琳琅想着,拒绝了丫鬟推来的轮椅,慢慢步行至正房,一路上低眉敛目,不有半点不合规矩的地方。 “琳琅给义母请安。” 琳琅规规矩矩地行了个见长辈的大礼。 “好孩子,快起来。” 琳琅抬头时,正对上魏夫人眼中一闪而过的赞许。 自己猜对了,魏夫人此人十分看中礼节,应该是给她留下了一个不错的第一印象。 魏夫人身材丰腴,眼角和唇边纹路颇深,看起来是个爱笑的人,乍一看和魏尚书有几分夫妻相。 “我听说了你的事,是个有主见的好姑娘。我已将府里珍宝院收拾了出来,你安心住下。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开口。” 琳琅偷偷打量魏夫人的同时,魏夫人也在观察着琳琅。 儿子信上将情况说得一清二楚,言语间对这个女人还少有夸赞。 的确是个绝顶漂亮的美人,此等容貌,宫中的娘娘都少见。 “想着你刚回家中,若是安排太多人手,也不自在,”魏夫人挥挥手,唤过方才扶着琳琅的那个丫鬟,“她叫紫苏,由她贴身跟着你可好?” 琳琅温顺地点头:“全凭义母安排。” 魏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又拉着她说了些家常。 第八十章 恐怕怀的是个女儿 一路舟车劳顿,魏夫人嘱咐了几句后,便早早让琳琅回院中休息。 珍宝院虽然不大,但花草树木样样精致,还引了一泉活水从院中穿过,可以说得上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看便知是时时用心打理的院子。 进了房中,桌椅摆件没有丝毫落灰的地方,还估算着她进房的时间提前点好了熏香,琳琅一看心中便有了分寸。 这魏家对自己颇为看重。 “娘子,”方才扶着她的丫鬟紫苏端来一杯热茶,扶着琳琅在铺着软垫的圈椅上坐下,“您先润润喉,歇息片刻,奴婢好为您诊脉。” 琳琅接过茶盏,看向她。 紫苏坦然迎上琳琅的视线,落落大方地解释:“您的情况,夫人都与奴婢说过了。” “夫人正是因为奴婢粗通医术,这才特意派来伺候娘子,您放宽心就是。” 这份妥帖,让琳琅漂浮的心彻底安稳下来。 - “世子,世子妃,奴婢准备的饭菜可还妥帖?” 沈鹤鸣没想到一进正屋,就看到了这张熟悉的脸。 张嬷嬷恭敬地上前递了热帕子给两位主子净面擦手,白荟玉一身素色衣裙站在桌旁,手中还拿着公筷,显然是准备给沈鹤鸣布菜。 江月婵的视线在沈鹤鸣脸上来回打转,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刚升起的一丝窃喜,又被巨大的酸涩和不安压了下去。 “世子,坐下用膳吧。”江月婵小心翼翼地上来拉沈鹤鸣的手。 沈鹤鸣神色莫名,但还是坐在了饭桌旁。 一顿饭吃得十分安静。 “世子,这位白姑娘该给什么身份,安排在哪里住下?”看到了江月婵的眼神示意,张嬷嬷硬着头皮凑上来问。 沈鹤鸣瞥了她一眼。 “你们不问过我,就将人接了回来,”沈鹤鸣慢条斯理地端过茶水漱口,“如何安置,不也是你们说了算?” “老奴不敢。”张嬷嬷弯腰陪着笑脸。 “我看这院里,没有什么是你不敢的。”沈鹤鸣将茶水吐进痰盂,轻描淡写一个动作,却比往日都更有压迫感。 房内的下人不约而同地有了一个想法:世子回来后,心思仿佛更难猜了。 沈鹤鸣看都未再看江月婵主仆一眼,起身就走。 到了门口,他又脚步一顿,转身折返,一把抓住白荟玉的手腕,在江月婵煞白的脸色中,拽着人就往外走。 到了书房,白荟玉立刻挣开沈鹤鸣的手,确认四下无人后,双膝跪地,干脆利落。 “属下擅作主张,请主子责罚!” 沈鹤鸣捏着眉心,声音里都透着疲惫:“怎么回事?庄子里其余的人呢,都被发现了?” - “我发现了,你更爱吃辣菜,恐怕怀的是个女儿。”魏子谦大大咧咧地在饭桌上说。 魏家的晚饭是真正的家宴,一家三口围在一起用膳,给琳琅填了个位置,四个人一起围着一个小圆桌,丫鬟婆子都在外间,不进来伺候。 虽然没有别人听见魏子谦这番话,琳琅也颇有一些尴尬。 夹菜的动作僵在半空,脸颊瞬间热得发烫,生怕惹了重规矩的魏夫人不快。 魏夫人柔声安慰琳琅:“你吃你的,不要管他。” 下一秒,一个大耳刮子就打到了魏子谦脸上,若不是魏子谦坐得稳,怕是会直接摔在地上。 琳琅被这动作惊了一惊,下意识地去看魏尚书。 魏尚书就像是没看到母子俩的动作,用筷子的速度都没停,一口接一口地吃。 挨打后的魏子谦也消停了,讪讪地将自己面前那盘辣子鸡丁推到琳琅跟前,还谄媚地将桌子上其他的辣菜都给琳琅夹了不少。 这顿饭,琳琅不知不觉竟多用了一碗。 “三日后便是吉日,我会请族中老人见证,为你举办认亲仪式。”饭后,魏尚书轻飘飘地说出这句话。 琳琅本以为这“义亲”只是权宜之计,没想到魏家竟要将此事做得如此郑重,昭告全族。 琳琅心头一热,离席跪下,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 “多谢义父。” “你可识字?”魏尚书摆摆手,接着问,“若识得,明日让你义母拟份名单,你亲手写帖子,请些与你年岁相仿的贵女前来观礼。”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若不识字也无妨,就让魏子谦挨家挨户登门去请。” 让堂堂尚书府的公子亲自上门请人,这份体面,给得足足的。 琳琅唇角忍不住弯起:“认得几个字。” “你的过往,有心人去查,总能探到一二。”魏夫人接过话头,“敦亲王世子那边,已经替你周全妥当了。但你自己也要争气,往后言行举止,不可再露出半点破绽,否则谁也保不了你。” 琳琅点头应下,心中微动。 沈鹤鸣那人行事向来霸道蛮横,竟也会在暗处,悄悄为她周全到这个地步? 又说了会儿话,琳琅便要起身告退。 魏夫人竟也站了起来,要亲自送琳琅回珍宝院。 出了正堂,避开魏家父子,魏夫人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过来人的亲近:“女子有孕是娇贵,但也不能一味娇养。” “你这腿脚虽不便,每日也该扶着墙慢慢走动几步,不然到了生产那天,有的是苦头吃。” 琳琅心头一暖,知道这是魏夫人怕让丫鬟传话会让她难为情,才特意陪自己走这一趟。 琳琅也学着魏夫人的样子,凑近了些,小声回道:“多谢义母提点,我还以为……就该多吃少动,好好养着呢。”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亲近融洽,一路走,一路低声说着私房话。 送到珍宝院门口,琳琅只见一个管事提着灯笼快步走过来,隐约说道什么炭火质量有缺,让魏夫人舒展的眉头皱了起来。 “义母,发生了什么事?可有我能帮得上忙的?”琳琅主动上前询问。 魏家对她不薄,琳琅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 魏夫人拍了拍琳琅的手:“你就好好养着身子,这府内没有什么事是需要你来操心的。” 琳琅不好再言语,紫苏机灵地上前将琳琅扶进屋内。 “娘子也学过管家的本事?”紫苏状似无意地问。 第八十一章 怕不是好男风? 琳琅抿着嘴唇一笑,并未接话。 第二日一早,琳琅算着时辰到了正屋,给魏夫人请安问好。 几个小丫鬟将她迎进内室,魏夫人身边的嬷嬷有些不好意思地出来:“德惠娘子稍后,夫人今儿起晚了些,正在梳妆呢。” 琳琅莞尔一笑,柔声问道:“义母可需要我帮忙?” 怕魏夫人觉得她一个义女逾矩,琳琅主动解释:“我曾在宫宴上遥遥见过一面贵妃娘娘,义母的脸型和贵妃极为相像。” “若是在妆容上稍加改动,或许能让义母的风采更胜往日。” 话音刚落,内室就传来魏夫人含笑的声音:“好孩子,就冲你这张会说话的嘴,也让你来试试。进来吧。” 得了魏夫人的首肯,嬷嬷引着琳琅到妆台前。 “让你见笑了,”魏夫人对着镜子里的琳琅解释道,“家里那个孽子,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请安的规矩更是扔到天边,连带着我也跟着躲懒了。” 琳琅接过张嬷嬷递来的鹅蛋粉,故意开了个玩笑:“都说贵人话迟,想来起身迟些也是一样的道理。” “义母是贵人,自然与旁人不同。” 一句话逗得魏夫人笑出了声。 琳琅画眉的技术很好,审美更是一流。 她没有照搬京内时下流行的平眉,而是根据魏夫人的骨相,将眉峰微微挑高了些许,眉尾顺势拉长,只这一笔,整个人的精气神瞬间被提了起来。 琳琅又为魏夫人挽了一个新巧的发髻,比平日的发髻要高耸一些,更显端庄。 在发髻侧边点缀了几支小巧的珍珠流苏步摇,更添了几分灵动。 “这会不会太招摇了?不庄重。”魏夫人看着镜中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有些犹豫。 “义母说的哪里话?”琳琅退后几步,为魏夫人挑选口脂的颜色,“您是尚书夫人,这般雍容,何来不庄重一说?” 琳琅看出魏夫人是个惯孩子的,要不然不能纵出魏子谦那般的性格,便也装巧卖乖哄她开心。 魏夫人看着镜中的自己,不得不承认琳琅有着一双巧手。 自己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神采,整个人仿佛真的年轻了好几岁。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对着屋内其余几个丫鬟笑骂道:“你们瞧瞧!往日里是不是都在敷衍我?” “怎么德惠娘子一出手,我倒像换了个人?” 几个丫鬟连忙跪下请罪。 琳琅佯装不悦,把钗盒一合:“义母不赏我就算了,怎么还苛待起旁人来了?” “您再这样,怕是府里的下人都要在心里念叨,求着我这个德惠娘子快些走,免得闹得夫人您不安生了。” 一番话把众人都逗笑了,屋里的气氛前所未有的轻松。 琳琅又陪着魏夫人用过早膳,魏夫人才拿出厚厚一本册子。 “这个是礼部尚书的嫡女,她为人谦逊有礼,在京中手帕交众多,请她来,便等于请了小半个京城的贵女圈子。” “这个是大理寺卿的庶女,她的生母姨娘受宠,父亲兄长又娇惯,是个无法无天的性子,帖子要写得客气,但席位万万不能安排在太显眼的地方,免得惹是生非……” 魏夫人一条条说着,本以为琳琅只是负责抄录,谁知这丫头不仅写得一手娟秀的好字,请帖上遣词造句更是滴水不漏。 写到一半,琳琅忽然停笔,指着名单上的两个名字,轻声问:“义母,吏部王侍郎家的三姑娘,和户部孙主事家的嫡长女,这两似乎不宜请到一处。” 魏夫人的嬷嬷在一旁翻着记事本:“这是为何?不曾听说两家有何过节啊?” 琳琅浅浅一笑:“过节倒是没有。” “只是我听说,王家三姑娘的兄长,前不久刚与孙家议亲,最后却因聘礼的事闹得不欢而散。虽未声张,但两家心里必有芥蒂。” “咱们是好心办宴,若让她们同席,一个尴尬,一个难堪,反而辜负了义母的美意。” 魏夫人一听就知道琳琅是个脑子活的,京中一些姻亲关系极为复杂,连她都有些算不明白,琳琅只听一遍就能一清二楚,如数家珍。 琳琅想起前世江月婵爱在府内大宴宾客,每日递发帖子,请谁来不请谁来,人情往来哪个需要到场,哪个需要送礼物,琳琅都需要记得一清二楚。 没人会谴责主子失了礼数,出了问题只会说琳琅这个下人失了分寸。 琳琅似是想到什么,狡黠地眨了眨眼:“义母,您这份名单,怕不是为您自己准备的未来儿媳备选吧?如今倒白白便宜了我。” 魏夫人被说中心事,也不恼,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鬼灵精的丫头,什么都瞒不住你。” “不瞒你说,京中贵女的画像送来了一批又一批,”魏夫人坐下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就连京外的世家大族,我都去讨过画像。” “我那个孽子看都不看,一天就是带着几个小厮在外面招猫逗狗,纸醉金迷。” “我这头发都要愁白了,也不知何时能抱上孙子。” 魏夫人说着,琳琅刚想宽慰几句,她却突然抓过琳琅的手,压低了声音,神情紧张地问:“好孩子,你跟义母说句实话,子谦他不会是好男风吧?” 琳琅一下怔住了。 看她这幅样子,魏夫人心里更慌了:“我是不是猜对了?” “义母何出此言?难道兄长身边没有安排貌美的丫鬟伺候吗?” 魏夫人摇了摇头:“我倒是安排了几个,那些丫鬟他碰都不碰,赏钱倒是大方。” “我倒宁愿他是个流连花丛的,也好过现在这样啊!” 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琳琅无奈地笑了。 她凑到魏夫人耳边,悄声道:“义母想哪儿去了。兄长那是对男女之情还未开窍,心思全在玩乐上呢。” “您想,若是真正的好男风,哪有他那般行事张扬的,早就像狐狸一样把尾巴藏起来了。” 琳琅分析得头头是道,魏夫人长舒一口气,将手中册子剩下的名单递给琳琅。 看样子是让琳琅自己做主请谁观礼,魏夫人在一旁翻查着管家的账册。 来回有管事婆子出入回话,魏夫人倒是没避着琳琅,琳琅耳观鼻鼻观心,专心做自己的事。 魏夫人刚感觉有些口渴乏累,一碗秋梨银耳糖水就放在了手边。 温暖纤细的柔夷轻轻抚上额头两侧,不轻不重地按摩着。 这双手上还带着隐约的墨香,肯定是刚刚还在一旁写帖子的琳琅。 魏夫人只觉得这孩子真是,越相处越觉得舒坦。 多少世家贵女都是绣花枕头?连这琳琅十分之一都比不上。 莫非这敦亲王府真是钟灵毓秀,连一个通房丫鬟都这般出彩? 魏夫人想着,敦亲王府似乎是有两个庶女待嫁,若是能结亲,岂不是好上加好? 第八十二章 没有公子办不成的事 琳琅自是不知道魏夫人的想法,她回忆着最后退出去那个管事的话,心中有些纠结。 要不要多这个嘴? 魏夫人待自己亲厚,可琳琅自己毕竟身份尴尬,若是插手府中事务,恐会引人非议。 但转念一想,前世在王府,自己就是因为事事谨小慎微,从不多言,才错失了无数次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 这一世,也该有些改变。 琳琅看向正在揉捏眉心的魏夫人,轻声开口: “义母,琳琅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其实这话一说出来,一般都是不当讲的话。 但是魏夫人现在看琳琅十分满意,微微颔首回道:“好孩子,你但说无妨。” “刚才那位管事前来回话,说府中刚送来那批银骨炭似是有些问题。” 琳琅回忆着那人的话,“说是烧起来烟大,还总有爆裂声,几个院子的丫鬟婆子都冻得直哆嗦,又不敢用。” “马上就要入冬,现在虽然用炭的时候少,但要是等下了雪,您这边没有趁手的炭火取用,怕是要平白遭罪。” 一旁的嬷嬷看魏夫人没有打断琳琅说话的意思,在一旁附和道:“娘子有所不知,老奴已经派人去查过了。” “说是今年雨水多,炭窑那边都受了潮,送来的都是这样的。若要去别家采买,这京中好炭早就被分完了,一时半会儿也凑不齐这么多。” 言下之意,便是只能将就了。 魏夫人眉头微蹙,显然也觉得棘手。 她柔声安抚琳琅:“你身子金贵,可受不得冻。我这就让紫苏去知会一声,早早把你屋里的地龙烧起来。” 琳琅心中一暖:“多谢义母疼爱。” “琳琅也想为义母分忧,这炭火的事,或许也不是什么大事。” 琳琅转头看向嬷嬷:“可否劳烦嬷嬷取一块炭来给我瞧瞧?” 魏夫人点头示意,嬷嬷快步出去传唤小丫鬟取炭来。 炭火很快拿来,黑漆漆的一块,看着并无异样。 琳琅仔细瞧瞧,又用帕子隔着拿起来掂了掂分量,心中便有了数。 “义母不必忧心,这炭不是不好,正如嬷嬷所说,只是雨大受了潮,火气未干透。” “若直接烧,烟大呛人,也不如好炭的热力。” “你这孩子,还懂这个?”魏夫人有些惊奇。 琳琅随口找了个由头敷衍过去:“以前在王府的炭房帮过几日杂活,听那儿的老师傅念叨过几句,便记下了。” 她不愿多提往事,直接给出了法子:“其实也简单。挑个日头足的好天气,让下人将炭都搬出来,在烈日下暴晒一日。再用干爽的稻草裹了,在地窖里闷上两日,把里面的潮气彻底逼出来,便和新炭无异了。” 琳琅浅浅一笑,又补充道:“若是天公不作美,或是等不及,还有个应急的法子。” “用大锅装满干沙,将炭埋进沙土里,用小火慢慢翻炒,将水汽焙干,也能解燃眉之急。” 前世的寒冬,江月婵院里的炭火总是最好的。 而她和其他下人,只能围着那种半湿不干、烟熏火燎的劣炭取暖,不知咳坏了多少次嗓子。 这炒炭的法子,还是琳琅当年为了能睡个安稳觉,偷偷跟烧火的老师傅学的。 魏夫人也是头一次听这种办法,嘱咐嬷嬷道:“先按照娘子所说,炒制一些炭看看。” 嬷嬷转身下去办了,魏夫人看着琳琅没有一点邀功的样子,心中更是满意。 “来人,”魏夫人心情大好,扬声吩咐道,“去把公子给我请来!” 又指了指桌上琳琅刚写好的一叠请帖:“让他亲自去把这些帖子送出去,为妹妹的认亲礼出点力。” 琳琅故作迟疑:“义母,兄长或许有正经事要忙,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他?” 魏夫人最是了解自己儿子:“他哪里有什么正经差事?你若是真能误他的事,在我们魏府也算得上大功一件了。” 想了想,魏夫人又让小丫鬟回来:“你扶着娘子一同过去请公子,免得他躲懒不来。” 又转头嘱咐琳琅道:“别怪义母使唤你做事,坐了这么半天,你也该出去活动活动筋骨。” 琳琅哪会不知她的好意,笑着应下,跟着小丫鬟往魏子谦的院子走去。 一路走来,琳琅更对魏子谦的纨绔程度了然几分。 一进院子,一座半人高的大珊瑚树就这样大咧咧地摆在院子中,上面挂了各式各样的鹦鹉笼子,那珊瑚树不堪其重,枝丫弯得厉害。 各种各样的奇花异草像是不要钱地堆在院内,不仅没有美感,反而看起来乱七八糟。 随便拿出去一样东西,都比得上外面平民百姓几年的开销,就这样随意摆放着,有些东西上面还能看到黑色的脚印。 真是暴殄天物啊。 琳琅心中暗叹,面上却不显分毫。 小丫鬟将魏夫人的话带到,魏子谦正逗着笼子里的鹦鹉,闻言不耐烦地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不就是送几张破纸吗?放那儿,我待会儿就去!” 琳琅心思一动,对魏子谦说:“兄长,琳琅还有一事相求。” 魏子谦斜睨了她一眼:“说。” “过几日的认亲礼,我还缺几件像样的首饰。可我初来乍到,不知京中哪家铺子好,也不好随意支取府中银钱,怕给义母添麻烦。”琳琅故作撒娇语气,“兄长可否替我去附近的百花巷中的首饰铺子中买些首饰,我好在认亲礼上妆点一二。” 这话将魏子谦捧得很高,他最喜欢的就是别人办不成、他能办成的事。 果然,魏子谦像只公鸡一样昂着头,用鼻孔对着琳琅说:“这有何难?在这府里就没有公子我办不成的事。” “你回房去换衣服,换好衣服我就去接你。” 魏子谦答应得这样快,让琳琅有些怀疑他的话到底是否靠谱。 将信将疑地回屋换了衣服,刚用了盏茶,魏子谦就来了。 身后还跟着一个嬷嬷。 魏子谦挤眉弄眼地笑着:“哥没骗你吧?” 他朝琳琅一扬下巴,笑得得意洋洋:“百花巷那些寻常铺子里的东西,都是给庸脂俗粉准备的,配不上我魏子谦的妹妹!” 第八十三章 幕后老板是同一人(加更 “等晚上,哥带你去个好地方!”魏子谦故作玄虚,“那小秦淮的鬼市上全是好东西,若是没人带路,想开开眼都没机会!” “在那里,保准能挑到全京城独一份的宝贝!” “不过得先办正事。”魏子谦摇摇手里的帖子,示意自己是一个“识大体”的人。 纵使出门的步骤繁琐,魏夫人也没因此拘着琳琅,反而让嬷嬷亲自跟着,生怕她受了委屈。 当琳琅带着帷帽,面纱垂落,站在百花巷口时,心中百感交集。 有些近乡情怯。 魏子谦本已带着小厮要走,想了想又折返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不由分说地塞进琳琅手里。 “看上什么,尽管买!”魏公子一掷千金,派头十足,“若是不够,尽管报我的名字!” “这百花巷里,还没人敢不给魏家面子。” 琳琅感受着手中的分量,隔着面纱,眉眼弯成了月牙:“多谢兄长。” 送走了这位纨绔兄长,琳琅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 幸好百花巷中只有两家首饰铺子,琳琅不需要浪费太多精力。 抬眼望去,巷内最显眼的位置,正是一间名为“福宝斋”的铺子,门面阔气,宾客盈门。 琳琅挑选了几件珍珠首饰,虽不出彩,也不出错,就指挥着伙计给包了起来。 又在铺子里转了几圈,像是发现了什么,和伙计问道:“小哥,你们店里好像没有银饰?” 伙计点点头,笑着回话:“姑娘是第一次来吧,是掌柜的规矩,我们福宝斋一直不卖银饰。” “这倒是奇特,可是有什么缘由?” 伙计摇摇头并不多话:“这我倒是不知。” 他手脚麻利地将琳琅要的东西打包好,态度恭敬疏离,送着琳琅出了铺子。 琳琅并没有打听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她也不气馁,准备换一种问法。 踱步走到第二家首饰铺子,这家铺子看起来有些老旧,客流量也不如福宝斋大。 琳琅心念一动,施施然走进去。 一个年轻的伙计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到脚步声才懒洋洋地抬起头,见琳琅衣着不凡,也只是有气无力地指了指货架:“姑娘自己看吧,有相中的再叫我。” 琳琅也不恼,自顾自地在店内打量。 铺子不大,首饰的样式也都是些陈旧款,难怪没什么生意。 琳琅走到柜台前,随口扯了一个谎话:“小哥,我记得你们这铺子以前是以翡翠闻名的,做得极好。怎么如今一件也瞧不见了?” 那伙计愣了一下:“姑娘说笑了,我们这铺子从来不卖翡翠。您怕是记错了吧?” 琳琅朝着伙计扔了一锭银子,银子分量不轻,打在地上一身闷响。 “姑娘,您真是认错地方了。”伙计没收,语气变得有些警惕,“我们掌柜姓李,都做了好几年了。” 琳琅自顾自地叹了口气:“那可真是太可惜了。我离京多年,想来寻回一件旧物。既然不是这里,倒是我唐突了。” “物是人非啊。”随即琳琅话锋一转,隔着面纱,想着伙计也看不清自己的表情,装出财大气粗的样子,“我想盘下你们这家铺子,你们掌柜的可在?” “真是不巧,姑娘,今日掌柜不在,”伙计顿了顿,想着铺子生意不好,怕这位大主顾离开,“您要不留下一件信物?等掌柜回来,必定登门拜访。” 琳琅摆摆手:“不急。” “你们这间铺子,开了有多久了?” 伙计回想了一下:“回姑娘的话,大约有十年了,小的五年前跟着爹娘搬到京城来,这铺子就在了。” 琳琅继续套话道:“居然开了这么久了,那你们应该比前面的福宝斋年头长,怎么生意反不如他家好?” 伙计叹了口气:“姑娘不是本地人,有所不知。这福宝斋要比我们开门时间早呢。” “他们原来是家夫妻店,后来不知遭了什么变故,闭门谢客了一段时间,这才开了我们这家首饰铺子。” “几年前,那间铺子似乎是被人盘了下来,重新打点装修,生意一日比一日红火,变成了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首饰铺子。” 琳琅想着沈鹤鸣带自己去过的那家,继续套小伙计的话:“数一数二?未必。” “我看福宝斋的生意,远不如京内聚宝斋红火。” “这姑娘有所不知,”小伙计像是知道什么秘密,一下子压低了几分声音,“有小道消息说,这福宝斋和聚宝斋的幕后老板,是同一人呢。” 琳琅想要再问几句,那小伙计又在一旁顾左右而言他,琳琅又是一锭银子下去,才撬开了小伙计的嘴。 将银锭揣进怀中,小伙计眉开眼笑:“据说是我朝第一富,就连皇室的买卖也做的,姓姜,姜老板。” 琳琅追问道:“江?哪个江?” 伙计写给琳琅看。 “你可知,这原来的铺子,那对夫妻,后来如何了?” “这个……小的就真不知道了。只听说老板娘好像是得了急病去了,男人伤心过度,才把铺子盘了出去,从此不知所踪。不过……” 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 琳琅又摸出一块碎银推了过去。 伙计立刻眉开眼笑地接话:“不过也有人说,那福宝斋现在的姜老板,就是当年的那个男人!他根本没走,只是发达了,换了个身份而已!” 琳琅隐约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转身就走。 那小伙计还追上来想讨琳琅的信物,真以为琳琅是要盘下这家店。 琳琅心乱如麻,只推说过几日还会来,便转身离去。 琳琅有心再去福宝斋问上一二,又不知从何开口。 眼见日落西山,再逗留下去,只会给魏家带来麻烦。琳琅挥了挥手帕,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即刻回府。 马车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路,也碾过她混乱的心绪。 琳琅安慰自己,这次出来也不算绝无收获。 回到魏府,琳琅迅速换下外出的衣裳,调整好情绪,便匆匆赶往正房,准备陪魏夫人用晚膳。 刚走到院门口,就迎面撞上一个人影。 “妹妹!你可算回来了!快帮我瞧瞧!” 第八十四章 尚公主是最好的出路 魏子谦手拿一柄骨扇,正在琳琅面前显摆。 那骨扇十分与众不同,手柄处是触手生温的暖玉,整体的扇面是蚕丝的材质,上面的图样均是纹绣上去的,并且同样用了双面绣的工艺。 正面看是一条盘旋蛰伏的巨蟒,每一片鳞片栩栩如生,光线流转,反过来则是腾飞的蛟龙。 随着魏子谦故作潇洒地扇动,那一蟒一蛟仿佛在扇面上活了过来,不断变幻,夺人眼球。 琳琅认得这扇子。 沈鹤鸣前世一掷千金买回来后,又觉得俗气,一日酒醉后将扇子撕了听响,还嘲笑和普通骨扇并无不同。 琳琅自是没有眼福看见那扇子的全貌了,只远远看过一眼被撕碎的残骸。 这一世怎么到了魏子谦这里? 琳琅故作惊喜,围着这把骨扇看来看去,这幅“没怎么见过世面”的样子,显然极大地满足了魏子谦的虚荣心。 魏子谦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瞧你这稀罕样儿,怎么,沈鹤鸣平日里就没送过你什么像样的好东西?” 琳琅自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夸了几句扇子便拉着魏子谦进去用膳。 饭后,魏子谦果然按捺不住,直接向魏夫人请示,说要带琳琅出门长长见识。 魏夫人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行。” “简直是胡闹!今日又不是什么年节庙会,天都黑透了,一个姑娘家家的夜里出门,像什么样子?” “不仅危险,传出去名声还要不要了?”魏夫人柳眉倒竖,又指着魏子谦,“还有你,你也给我老实在家待着,不许出去鬼混!” 魏子谦顿时急了,他不敢顶撞母亲,只能拼命朝自己的老爹魏尚书使眼色,指望他能帮着说句好话。 哪知魏尚书眼观鼻鼻观心,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品着,甚至还把头转向了另一边,一副“我什么都没看见”的模样。 魏子谦顿时蔫了。 琳琅倒是真想去那小秦淮的鬼市上开开眼,她想着如何开口才能得到这个机会。 琳琅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她莲步轻移,走到魏夫人身后,俯下身子,一边为魏夫人捏着肩膀,一边软语撒娇: “义母,您就让琳琅跟兄长去这一回吧。琳琅保证,一定藏好身份,绝不让任何人发现我是谁。” 琳琅先是卖乖,随后抛出一个诱饵:“您想,有我跟着,兄长做事总会多一分顾忌,不敢太过乖张胡来,您也更放心些。” “二来,除夕是安乐公主的生辰,陛下大宴百官的同时,义母可以借此送上一份新巧的薄礼。” “您别怪琳琅多言,若是兄长可以尚公主,岂不也是美谈一件?” 琳琅这句话的确是将魏子谦高高捧起。 他志不在仕途,若能成为驸马,既有泼天富贵,又不必在官场沉浮,确实是最好的出路。 魏夫人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可她依旧犹豫,比起儿子的前程,她更担心琳琅这个义女在认亲礼前夕出任何岔子。 魏子谦见状,连忙一展骨扇,拍着胸脯向母亲保证:“娘,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 “今儿晚上有敦亲王世子作保,我们去的地方安全得很,绝不会出半点意外!” 琳琅一听沈鹤鸣的头衔,心中微动。 莫非是他让魏子谦带自己出去?他有话想对自己说? 魏尚书听了这话,狐疑地看了魏子谦一眼,似乎是在判断自己这个孽子是否是编出谎话来骗自己。 见魏子谦没有丝毫心虚,魏尚书帮着说了几句好话,魏夫人终于点头首肯,千叮咛万嘱咐让二人小心,不仅多带了不少人手,还额外给拿了银钱。 二人在外依旧兄妹相称,马车滚滚驶到偏僻的街边巷口,魏子谦率先跳下马车,扔给琳琅一个包袱。 “换上。” 一打开,是一件夜行衣和一张狐狸面具。 琳琅在马车内迅速换上。 那夜行衣不知是魏子谦从何处寻来的,尺寸竟意外地合身。 不同往日的宽袍大袖,黑色的面料裹着女人前凸后翘的身材,细腰长腿让人根本移不开目光,衣服漏出来的皮肤比雪还白上几分,不用看脸都知道是个极品的美人。 将狐狸面具带到脸上,那双眼尾上挑的狐狸眼顾盼生辉,妩媚多情,没被面具遮盖的小半张脸隐约可见花瓣一般的唇形,平添几分诱惑。 当琳琅弯腰走下马车的那一刻,原本还在不耐烦催促的魏子谦,一下子都看痴了。 魏子谦也换上了一身夜行衣,只是如今夸张地长大了嘴巴的傻样,让脸上的猛虎面具都显得呆滞了几分。 “娘咧,你莫不是狐狸变的吧?”魏子谦一下联想到了自己听的那些戏里说的狐狸精。 换作旁的男人,此刻怕是早就凑上来嬉皮笑脸地多看几眼了。 魏子谦却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非但没有上前,反而还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琳琅没理会他的大惊小怪,目光被眼前陌生的景象所吸引,暗暗感叹京城内居然还有这种地方。 这里像是护城河的一条被遗忘的支流,河道狭窄,水面漂着些许浮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水腥味。 魏子谦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铜铃铛,轻轻摇铃三下,不远处传来三声梆子响,似是回应。 没过多久,一艘乌篷小船从黑暗中无声地滑了出来,一个戴着斗笠的船夫撑着篙,停在二人面前。 琳琅觉得有些好笑,这么窄的溪流,几步就能跨过去,竟还要乘船? 未免太过故弄玄虚。 魏子谦领着琳琅坐进船舱, 船舱内没有窗户,密不透风,只有角落里点着一盏豆大的烛灯,光线昏黄,随着船身轻轻摇晃,将两人的影子在舱壁上拉得歪歪扭扭,气氛说不出的压抑。 琳琅觉得有些气闷,伸手想去掀开舱门透透气。 一只手先一步按住了她的手背。 “不可。” “鬼市有鬼市的规矩。若非看在他爹的面子上,你一个生客,怕是得被蒙着眼睛带进去。”魏子谦一指琳琅的肚子,“别坏了规矩。” 第八十五章 点天灯 琳琅闻言收回了手,不敢再动。 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自己当真是母凭子贵了。 这腹中的孩子虽还没成型,但自己若不是借了他的荣光,怕是连进这鬼市的资格都没有。 耳边的水声从潺潺变得湍急,船身也开始颠簸,像是驶入了更开阔的水域。 琳琅心中有些没底,悄悄去看魏子谦的神色,见他神色如常,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 不知在黑暗中漂了多久,外面终于传来一声梆子响。 魏子谦率先出了船舱,随即才喊琳琅,“出来吧。” 那个船夫已经不见人影,船只摇晃,琳琅稳稳抓住魏子谦的手才上了岸。 回头望去,来时那狭窄的溪流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宽阔的地下暗河,水面幽深,望不见底。 琳琅紧接着抬头,头顶果然也不是夜空,而是崎岖的岩壁,挂着星星点点的荧光石。 不由得心中暗暗感叹,该是什么样手眼通天的人物,能在偌大的京城下挖出这样的鬼市? “跟紧了,这里人多眼杂,丢了可没人找你去。”魏子谦压低声音嘱咐了一句,走在前面开路。 琳琅紧随其后,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来往人员众多,皆着夜行衣,带面具,身份神秘。 女子在这里也不算罕见,琳琅慢慢也放松起来。 两侧的摊位沿着河岸铺开,奇珍异宠,字画文玩,应有尽有,琳琅甚至看到了一个笼子里关着几个脖子上套着铁环的昆仑奴,他们眼神空洞,如同牲畜。 琳琅心头一沉,快步移开了视线。 这鬼市,果然是什么都敢卖。 “看什么呢?这里的破烂有什么好看的。” 魏子谦还记着要给琳琅买首饰的大话,见她对那些地摊货感兴趣,有些不屑,“走了走了,带你去看点真正的好东西。” 他不由分说地拉着琳琅穿过人群,径直走向鬼市深处一座雅致的二层小楼。 小楼门口的柱子雕龙画凤,就连地砖都是汉白玉的,手笔之大,让人暗暗咂舌。 特别是那柱子上的龙凤均点上了眼睛,让人更好奇背后主人的身份。 魏子谦掏出怀中的信物,门口的守卫仔细查验过后,弯腰恭请:“二位贵客,天字丙间。” 楼内自有侍者引路,琳琅上楼前看了一眼,一楼大堂已经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二楼则清静许多,以纱帘隔出一方方独立的雅间。 他们的“天字丙间”在走廊尽头,刚一走近,琳琅就注意到隔壁“天字乙间”的帘子动了动。 帘下,一只通体漆黑、油光水滑的大狗正安静地趴着。 大狗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抬起头,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朝琳琅的方向望来,喉咙里发出一声警告的呜呜声。 琳琅脚步一顿,那狗的主人似乎安抚地拍了拍它,它才重新趴了下去,只是耳朵依旧警惕地立着。 这人会是沈鹤鸣吗? 琳琅心里打着鼓,却不敢多看,跟着魏子谦走进了雅间。 拍卖会正式开始。 前几样都是些暖场的字画古玩,直到一串伽南香福寿十八子手串被呈了上来,琳琅才来了兴致。 琳琅撺弄着魏子谦拍下,魏子谦虽不喜欢,也没有驳琳琅的面子。 有小厮一边来取银钱,一边将东西递给魏子谦验货。 魏子谦手一挥,琳琅接过手串。 伽南香亦称沉香,这十八颗上均雕刻了福寿二字,并以珊瑚、珍珠米珠做装饰,据说是前朝太后的爱物。 魏子谦不理解:“你的品味够差的,这玩意儿给老太太戴还差不多,你要它干嘛?” 琳琅叹了口气,只想魏子谦是木头脑袋:“这是给娘挑的,你回去就说是你特地买来的,祝她多福久寿,你看娘高兴不高兴。” 魏子谦恍然大悟,嘴上还嘟囔着“娘才不稀罕这些虚头巴脑的”,手倒是十分诚实地将东西塞进怀中。 琳琅无奈摇头,台上的拍卖师已经揭开了下一件拍品的红布。 “下一件,极品东珠耳饰一对!” 鸽子蛋般大的极品东珠,世间少有。 琳琅只一眼就认出了这是沈鹤鸣给自己的那对。 估计是那个带琳琅到崖下的黑衣人觉得这东西烫手,不如银钱来着方便,这才流窜到了拍卖行中。 魏子谦见琳琅怔怔地盯着这对耳坠,以为她是喜欢,却不好意思开口。 “一万两!”魏子谦想也不想,直接高声喊价。 “两万两。”隔壁养狗的男人不紧不慢地跟了价,琳琅从声音就辨别出来,这人不是沈鹤鸣。 “四万两。”最尊贵的天字甲间喊价的却是一个女声,直接将价钱翻了一倍。 这对东珠耳饰是好东西,识货的人不少,一楼也有不少人跟着出价。 慢慢地,琳琅反映出有些不对。 那天字甲间和天字乙间的两人穷追不舍,接连喊价,都像是对这东珠耳饰势在必得。 琳琅对此次出行带了多少银钱心中有数,她按下魏子谦想接着报价的手,摇了摇头。 但是魏子谦是谁?京城中数一数二的纨绔子弟。 若是能被琳琅这样轻松地阻止了,魏公子岂不是辜负了纨绔的名声? 魏子谦高声继续加价,却没想到天字甲间的纱帘后,一盏明亮的灯笼被缓缓点燃。 光芒瞬间穿透了纱帘,在昏暗的二楼格外刺眼,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拍卖师了然,大声向场内众人宣布: “天字甲等!点天灯!” 话音未落,还没等琳琅询问魏子谦点天灯是什么意思,身旁的养狗男人的天字乙间的纱帘后,第二盏灯笼被点亮。 一时全场哗然,议论纷纷。 魏子谦头脑一热,也挥手要让人过来点天灯。 琳琅虽然不明白这点天灯是什么意思,但看众人的反应,也知道不对劲。 琳琅拽住魏子谦的手,缠着魏子谦给自己解释。 魏子谦明显已经上头,给琳琅解释的语气十分不耐烦:“就是无论别人出价多少,点灯的人都无条件跟价,直到拿下这件拍品为止。” 话音刚落,楼下的拍卖师也高声宣布: “二位贵客同时点灯,按照这里的规矩,价高者得!败者,需按胜者最终出价之数,另付一份给鬼市!” 第八十六章 竟朝着那地儿摸去(加更 这招可谓杀人诛心。 败者不仅要眼睁睁看着心爱之物落入敌手,还得为胜者的豪掷千金买单。 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但显然这两位都没有要打退堂鼓的意思。 两盏灯笼在昏暗的二楼遥遥相对,像是两只窥探猎物的眼睛。 整个拍卖场的气氛都被这一幕给点燃。 一楼有几个人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当场就要凑出一个小小的赌局,押宝哪一方会拿下这价值不菲的东珠耳饰。 琳琅还在猜测天字甲间那人的身份,若是沈鹤鸣在场,他定然会认出这是自己的东西。 莫非刚才喊价的那人是沈鹤鸣带来的女伴? “五万两!”天字乙间的养狗男人不紧不慢地跟价,打断了琳琅的思绪。 “十万两。”天字甲间的女声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翻倍。 魏子谦额头上隐隐浮出一层冷汗,显然是有些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冲动之下点了天灯。 琳琅用余光看见魏子谦偷偷在打量自己的表情,估计是害怕自己嘲笑他。 琳琅非常适时地露出了一副心疼钱的表情。 而且还故意嘟囔出声,让魏子谦听见:“这对耳坠到底哪儿好看了?居然能叫出这么高的价,真是钱多烧的。” 魏子谦果然顺着琳琅的话下了台阶,还不忘嘲笑琳琅:“你懂什么?土包子!这叫极品东珠,有价无市!” 琳琅一阵无语,不想和魏子谦再多说一句话。 只隔着一道薄薄的纱帘,隔壁天字乙间的男人似乎也听到了这边的对话,发出一声轻笑。 魏子谦要面子,随即对琳琅低声说:“不许再说这种话!丢人!下次不带你出来了!” 琳琅直接将头扭到一边。 魏子谦真是蠢的厉害,也不知道魏夫人是如何将他养到这么大的。 天字乙间的男人每次加价都是不多不少的一万两,天字甲间的女人则是直接翻倍,势在必得。 喊道四十七万两时,天字甲间的女声冷笑一声,直接报出了一百万两的天价! 这个数目,足以在京城最好的地段买下一座三进的大宅子。 琳琅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那里空空如也。 自己以前,就是这么随意地将一座宅子戴在耳朵上招摇过市的? 天字乙间的男人一下子息声,像是在重新评定这件东珠耳饰的价值。 “一百万两一次!一百万两两次!” 成交两个字被卡在拍卖师喉咙中,天字乙间的男人果然跟价,一百零一万两。 这就是赤裸裸的挑衅了。 就看天字甲间的女人是否敢应战。 天字甲间沉默片刻,一个低沉的男声接替了刚才的女人喊价:“五百万两!” 那人似乎觉得还不够,又不紧不慢地补充了一句,狂妄至极:“你的那份‘战败金’,爷也替你出了。” 这话说得何等财大气粗!何等嚣张跋扈! 五百万两的拍价,再替对手付五百万两,一千万两买一对东珠耳饰。 一时间,整个拍卖场安静的落针可闻。 这样大的手笔,难道这个人是在国库里取钱花? 琳琅只听见自己的心跳的越来越快。 这个熟悉的声音! 天字甲间里的果然是沈鹤鸣。 那刚才和他在一起的女人是谁? 那不是江月婵的声音。 是沈鹤鸣养在外面的新欢?还是哪个声名显赫的花魁? 无数念头在琳琅脑中炸开,她几乎要控制不住站起来,想冲过去掀开那层纱帘问个清楚。 只是这拍卖场现在太过安静,琳琅做出任何动作,发出任何声响都会被人注意到。 琳琅坐立难安,只听见天字乙间的男人说了一声:“君子不夺人所爱。” 他放弃了竞拍。 片刻后,还蒙着红布的东珠耳饰就被送到了琳琅的雅间。 魏子谦还处在千万两的震惊中没回过神,见状,一马当先地推开托盘,义正词严:“送错了!天字甲间在那边!” 给送货来的伙计弄得一愣,随即绕开魏子谦,眉开眼笑地对着琳琅说:“贵客说,物归原主。” 琳琅拿起那对东珠耳饰戴上。 一旁的魏子谦终于反应过来:“这是你的东西?” “你才是这京城里数一数二的纨绔子弟啊!”魏子谦瞪大了眼睛,“你头上戴的簪子不会也值个几千万两吧?” 后面的拍卖品也有不少珍藏,但没有再拍出一千万两的天价。 琳琅也无心再去看,只知道沈鹤鸣又拍了一个玉镯。 终于捱到拍卖会结束,众人陆续往外走。 琳琅怕沈鹤鸣离开,急忙往天字甲间的方向走去。 她小腿上的伤没好利索,一个左脚绊右脚,差点摔倒在地。 那个养狗的男人正巧也要离场,远远地用手扶了琳琅一下,并未逾矩。 他身边那条黑犬本来警惕地对着琳琅龇牙,可一靠近,却突然变了态度。 不停地绕着琳琅的裤腿打转,鼻子凑上来嗅闻,喉咙里发出亲昵的呜呜声。 琳琅怕这大狗突然扑上来,不敢多做停留,冲男人福了一福,便垂首快步离开。 男人看着自己的爱犬竟摇着尾巴想去追琳琅,那双眼尾上挑的狐狸眼里有些困惑。 琳琅的情绪也随着这一摔稳定了不少。 她怎么能将自己置身于争风吃醋的情绪当中? 难道怀了孩子,自己就要以沈鹤鸣为主,一心做一个娇滴滴的妾室,当一个菟丝花? 琳琅深吸一口气,掀开天字甲间的帘子,看着那个背对自己的男人。 她莲步轻移上前,从背后环住沈鹤鸣紧实的腰。 将脸颊隔着面具贴在男人宽阔的后背上,嗅着沈鹤鸣身上熟悉的雪松味道,声音里是刻意营造的依赖与委屈:“我好想您。” 若是沈鹤鸣这时候转过身来,就会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小狐狸脸上并没有半分的甜蜜,只有曲意逢迎的冷漠。 “这几日,您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琳琅软着声音问道,指尖也不老实地隔着衣料刮蹭沈鹤鸣的腰侧。 见男人没有反应,琳琅的行为更加大胆孟浪,竟朝着那地儿摸去。 男人果然浑身一颤。 第八十七章 良家妇男 只听见一声咬牙切齿的低呵:“你当我是什么人了?” 女人那只不安分的手被大力按住,无法再在沈鹤鸣身上点火。 琳琅有些发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顺着沈鹤鸣的力道,施施然转到他面前,伸手摘下男人的面具。 面具之下,那双邪魅的凤眸没有琳琅预想中的情动或者是厌恶,反倒是在对上她视线的一瞬间,下颌线绷紧,喉结滚动了一下,透出了些许被冒犯的脆弱。 这一脸良家妇男的样子,琳琅彻底看不懂了。 沈鹤鸣在难过什么? 他一个顶级的纨绔子弟,想的不就该是纸醉金迷,纵情声色吗? 之前在敦亲王府,两人几乎夜夜痴缠翻云覆雨,怎么几日不见,这人倒像是转了性子,开始守身如玉了? 孩子不吃饭,往往可能是在外面偷吃了。 琳琅想着刚才天字甲间的女声,这才侧头往旁边一瞥。 看见一个戴着全黑面具的身影安静地立在角落,身形窈窕,显然是个女人。 琳琅的目光在那人身上不着痕迹地转了一圈。 “看什么!” 沈鹤鸣察觉到琳琅的分神,心头火气更盛。 大掌一把掐住琳琅的下巴,强硬地将她的脸转回来,逼她只能看着自己。 “谁让你穿成这样的!”看着琳琅的穿着,沈鹤鸣更是眉头一皱,这像什么样子? 这几日他没少给魏家行方便,结果魏家就是这么照顾他的女人? 让她穿得如此不伦不类地抛头露面? “去,拿件厚实的披风过来。”沈鹤鸣头也不回地对角落里的人吩咐道。 房间内的那人点头退下,将雅间让给他们二人。 琳琅看着沈鹤鸣那张冷脸,心知硬碰硬讨不到好,立刻换上一副温言软语的腔调,主动去牵他的手:“您还在为那日的事生气?” 害怕隔墙有耳,琳琅想要踮脚凑到沈鹤鸣耳边说话,奈何身高不够,踮起脚尖都有些费力。 偏偏这男人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半点没有要为她低头的意思。 琳琅装出一脸受伤,这身夜行衣没地方藏手帕,她只能抬起袖管,委屈地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那日我遇到了外男,还看到了不该看的事,一时间心乱的厉害,不知道该如何跟您说。” “又怕外面隔墙有耳,被有心之人听见。”毕竟是在外面,琳琅用词含糊,又得确保让沈鹤鸣明白自己的意思,“在您心中,我身份低贱,难登大雅之堂。” “但我对您之心,却是顶顶的真,您断然不该用那些话羞辱我。”琳琅想起沈鹤鸣骂自己水性杨花的样子,心中一痛,“既然神女有心,襄王无梦,原也不该再纠缠。” “只可怜我腹中的孩子,还没来得及看这个人间一眼。” 琳琅秉持着做戏做全套的原则,话音刚落,竟真的像是万念俱灰一般,转身就朝雅间的围栏冲去。 像是打算直接从二楼跳下去。 琳琅当然不会真跳,她腿上的伤也跑不快,这只是她表演的一部分。 但她没想到沈鹤鸣竟然站在原地,真的没有要拦下自己的意思。 “若有来世,奴婢再伺候您。”她回眸看了一眼紧紧盯着自己动作的男人,目光含泪。 又迅速扫视了一下这个小二层的高度。 跳下去别说肚子里的孩子必死无疑,就连琳琅自己都要将腿摔断。 但沈鹤鸣这个人极其的多疑,演戏和欺骗也就在他的一念之间。 琳琅心一横,手一松栏杆就向后仰倒下去。 若是沈鹤鸣真的不接下自己,这样也不至于摔得太惨。 身子感受到下坠的失重,紧接着就是熟悉的雪松香包裹了自己。 天旋地转间,二人稳稳落在一楼,琳琅被沈鹤鸣紧紧地搂在怀中。 看着男人越发愠怒的眸子,琳琅却弯了弯唇角,主动揭开了自己的面具,吻到男人的嘴唇上。 “看来公子舍不得下辈子再见奴婢。” 这句话是满满的恃宠而骄。 琳琅双手顺势环上沈鹤鸣的脖子,不肯撒手,整个人像藤蔓一样缠着他:“公子费心让魏子谦带奴婢来,难道不是也想奴婢了?” 二人侧脸相贴,琳琅话语里是无尽的缠绵: “这对耳饰,还有公子的心意,奴婢都会好好收好的。” 沈鹤鸣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发现自己总是轻易被这只小狐狸牵着鼻子走。 “夜深了,奴婢该回去了。”琳琅见好就收,主动从他怀里退开,留出一个安全的距离。 “后日的认亲礼,公子会来吗?” 看着女人水光潋滟的狐狸眼,沈鹤鸣说不出拒绝的话,别过头从怀中掏出刚才拍下的手镯,套在琳琅手上。 “回去吧。” - 沈鹤鸣带着白荟玉回院子时,主屋的灯还未灭。 两人一前一后,大摇大摆地朝着书房走去,完全没有要去跟江月婵打声招呼的意思。 屋内,江月婵看着那两个相携而去的背影,气得攥紧了拳头。 这哪是请回来一个小夫人,分明是请回来一个小祖宗! 沈鹤鸣走到哪儿便将那白荟玉带到哪儿,当初琳琅在府里时,何曾有过这等待遇? 自己这几日还要在王妃面前伏低做小,真是憋屈死了。 江月婵手里攥着魏子谦亲自登门送上来的请柬,看着义女魏琳琅几个字,冷笑一声。 生来低贱,就该一辈子伏低做小,还想做一飞冲天的美梦? - 认亲礼当日,琳琅早早就起床梳妆。 魏夫人为她准备好了全套的衣服和首饰,琳琅一一换上,唯独将那对东珠耳饰保留。 这场认亲礼排场极大,京中适龄的贵女和出嫁的新妇基本都到了现场。 令人没想到的是,安乐公主也不请自来。 众人连忙起身请安相应,安乐公主亲手将琳琅扶起,仔细地打量着她的面容。 随即悄声说道:“真是绝色佳人,怪不得鹤鸣表哥请我来给你撑场面。” 琳琅俏脸一红,刚想说些什么,就听安乐公主身边的小太监高声传话: “三皇子殿下赐玉如意一对,贺德惠娘子认亲之礼,安乐公主赐头面一件,为德惠娘子填喜。” 皇家的赏赐为这场认亲礼更添殊荣。 等到吉时一到,族亲点香烛祷告,琳琅当着众人的面给魏夫人和魏尚书敬茶,正式改口。 第八十八章 赠你一场白日焰火 魏夫人亲手为琳琅戴上一个赤金项圈,这是她当年的陪嫁。 沉甸甸的金子代表着魏家对这个义女的看重与承认。 “好孩子,从今日起就正式成为魏家的一份子了。” 接下来,礼节走到“请食”这一步,由义兄魏子谦亲自端来托盘。 玉碗、玉筷、玉勺子,一整套的玉器,取的是“锦衣玉食”的好意头。 琳琅吃了一口碗中的汤圆,笑得眉眼弯弯:“好甜!” 认亲礼成,往后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甜。 琳琅今日的容貌实在太过出挑,引得席间贵女们频频侧目。 有那刚嫁来京中不久的新妇,不了解前因后果,还在与身边人悄声打探:“这位德惠娘子,可曾许配了人家?” 魏夫人听着这些话,嘴角的笑意就没落下来过。 魏府自建成起,后院何曾有过这般热闹光景? 几乎京中所有拿得出手的女眷都到齐了。 魏夫人看了一眼远处刚刚露了一面的儿子,本想着若是能得哪位贵女青眼,促成一桩好事,让自己早早抱上孙子。 又瞥了瞥言笑晏晏的安乐公主,心中不由活泛起来。 尚公主这事,万一真有门儿呢! 琳琅可真是魏府的小福星! 女眷们正准备开宴,一个小厮却姗姗来迟,气喘吁吁地要送贺礼。 魏夫人只当是哪个不入流的小官人家来迟了,想在众人面前露个脸,不耐地挥了挥手:“礼单放下,人退下吧。” “义母,等等!”琳琅拉住了魏夫人的衣袖,她认得这个小厮。 这是她和沈鹤鸣捡回来的那个小乞丐! 那这贺礼,应该就是沈鹤鸣送的! 魏夫人见琳琅神色有异,心中了然,将那小厮唤了回来。 “你是哪家的下人?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小乞丐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自己打了无数遍腹稿的话,嗓子都有点破音了:“敦亲王府世子,赠德惠娘子一场白日焰火!” 话毕,小乞丐从怀中掏出信号弹一枚,朝天空中发射。 一声脆响,席内的女眷不由得窃窃私语起来。 “沈世子?只为报救命之恩吗?这手笔也太大了些!” “白日焰火?那是什么东西?焰火晚上放才好看,这大白天的能瞧见什么?” 远处的天空传来阵阵扑翅之声,成百上千只羽色各异的飞鸟汇成鸟群,盘旋在魏府上空鸣叫。 宾客们纷纷抬头,一脸惊奇。 随即一声破空声响,一枚特制的羽箭冲天而起,箭身在半空中自行燃起,却没有烟尘,只在空中留下了一道绚烂的五彩涟漪。 紧接着,数十只羽箭同时升空,在天空中炸开一团团不同颜色的“云雾”,赤橙黄绿青蓝紫,将整个魏府上空晕染成一片流光溢彩的仙境。 街上的寻常百姓何曾见过这等奇景,只当是神迹降临,纷纷跪地叩拜,口中念念有词的祈祷。 又有无数信鸽衔着各色花束从京中各处飞来,落在魏府的亭台楼阁与院墙之上,转瞬间,整座府邸便被花海淹没。 众女被这些手段看得一愣又是一愣。 就连见惯了大场面的安乐公主都看得有些痴了,喃喃自语:“鹤鸣表哥竟还有这般心思。” 这场盛宴的最高潮,是一道火光从远处射来,在空中轰然炸开。 一朵巨大的金色牡丹经久不散,浓郁的硝石与硫磺气息随风飘来。 这场白日焰火,将女子所能想象到的所有浪漫都集聚于此。 不少人向琳琅投来或是羡慕或是嫉妒的目光,琳琅只觉得脸颊发烫。 被幸福包围的她这一次没有选择低眉敛目,而是挺直了脊背,自信大方地莞尔一笑。 所有人都在感叹沈鹤鸣的别出心裁,没人注意到他的正妻江月婵的脸色已经黑得像块炭了。 她的夫君,当着所有人的面,这样挖空心思去取悦别的女人。 真是把她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江月婵还要装作大度地跟着众人一起笑,仿佛她和沈鹤鸣夫妻一心,这是他们二人共同的主意一般。 江月婵低头喝茶,心中暗自催促:母亲安排的人手怎么还没到? 正当府内众人还沉醉在这白日焰火的余韵当中,有三个彪形大汉也登门了。 “琳琅!臭婆娘!给我滚出来!” 魏府的家丁上前去拦,这三个人却像早有准备,敲锣打鼓地闹了起来。 锣鼓的声音极大,闹得人耳膜阵痛,不少贵女皱眉用帕子捂起了自己的耳朵。 魏夫人眉头一皱,她一眼就看出了这几个人是蓄意滋事。 为首那个身材矮小、贼眉鼠眼的男人见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便扯着嗓子嚷道:“各位贵人给评评理!这个叫琳琅的臭娘们,本是紫云楼的窑姐,骗了我大哥的钱给她赎了身!” 他指着身旁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 “说好了要给我们兄弟三个当共妻,生娃娃!谁知道在被窝里才热乎了几天,就偷了我们家的钱跑了!” “我们还当你被狼叼走了,没想到是攀上了高枝儿,在这做什么狗屁娘子!”这人说着,一双眼睛在女眷中扫来扫去,最后故意提高了音量,“没准你肚子里都揣上我们家的种了,还不快跟我们回去!” “胡说八道!”魏子谦自然知道这几个人说的是假话。 今日若不处理好了,明日京中不一定要传成什么样子! 他当即带着家丁就要上前将人拿下。 那贼眉鼠眼的男人身材矮小,看准机会猛地一弯腰,竟从几个家丁的围堵中滚了出来,直愣愣地朝着宾客席冲来。 琳琅在他们三个人出现的瞬间,就在想应对的手段。 她脑中飞速盘算,魏家认亲的请柬发得急,对方能这么快找上门来,必然是临时起意,仓促行事。 所以,这三个蠢货只知道要找一个叫“琳琅”的女人闹事,却根本不知道“琳琅”长什么样! 电光火石之间,琳琅非但没躲,反而高喊一声: “保护贵人!” 她一把拽过身边的紫苏,连同几个丫鬟,张开双臂,毅然决然地挡在了安乐公主的身前。 果然,那直冲而来的泼皮,脚步猛地一顿,似是有了些许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