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长安:大理寺实录》 第1章 第 1 章 众所周知,上岸公务员后都想一劳永逸,历朝历代皆是如此。 永徽三年三月初七,午时,长安西市。 一双崭新的**靴出现在西市的张家食店,往东北十字街走过去,左边紧紧跟着一双沾了尘土的麻鞋。 “权贵阳气盛足,想必大理寺更是不惧鬼神。”说话的是左边麻鞋的主人,苍老的声音像是夹了一口痰在胸腔中,说话上气不接下气,词句中带了不稳的气息,听起来像是被话本里的狐狸精吸了精气。 “权贵会接手鬼宅?”**靴的主人懒洋洋地踢开麻鞋前的一颗石子,又替麻鞋的主人撩起额前的抽芽的柳树枝,“西市坟典肆旁边有家药行,刘老您等会抓点方子治治咳嗽比什么权贵都强。” 刘老的年迈的脚步显然跟不上**靴,他带着点鼻音,向身边身着青衣的人哀求道:“大理寺报官多次,始终无法查明。若不是走投无路,实在是不会叨扰谢录事。” 谢疏,新上岸的大理寺录事,一贫如洗,为了节约租金,只能在刘老的鬼宅边上勇敢地租下了一栋房子,因此在铨选后的几日里和邻居刘老从八竿子打不着变成了对方恨不得写上族谱的权贵大腿。 而这交往的开始,就是刘老的鬼宅。长安的房价三百万钱左右,但是永平坊的房子仅仅四万钱一套——其中有一半的原因都是因为一栋鬼宅。这栋鬼宅经历了十七任房主,每一任都离奇死亡,大理寺对此一筹莫展,竟然成了长安城的诡案。 刘老早年在江左经商,好不容易回到老家长安,哪知道竟然能买到这样的糊涂房子。 如今这烫手山芋已经落到了刘老手里,他先是降价到了两万钱,但是仍然没有人敢接手这栋宅子。 刘老只能再次寄希望于自己新上任大理寺录事的邻居谢疏。商人对于关系网的维护最为精明,于是二人的关系在刘老的不懈努力下,短短几日终于从刘老单方面送鸡蛋变成了西市赶集的长安典范邻居。 “让神仙道士来念念经。”谢疏眼疾手快地把他往里拉了一把,替他避开看顶杆的人群,刘老躲闪不及,被她左耳上黑色的招魂幡一样的耳饰蹭了一脸。 “上天入地的都请过了,实在是不管用。”走到屠行附近时,刘老往旁边吞刀吐火的喝彩声转了半分方向,最后长叹一声,“经过这一遭,我是绝不会再捡便宜了!” “听说崇贤坊很灵验,”谢疏眯眼望了望太阳,低头理平漆黑的耳饰,瞟到刘老麻鞋下的一小沙堆,终于笑了起来:“看你的杂耍去吧!” 话音未落,北边六十步外表演参军戏的姑娘突然尖叫了一声!那姑娘向街边的药行避过身去,连带着一边走索的艺人稳慌了手脚,本在叫好的人群也都惊叫着向左右各自分散。 自药行往南边的炭店骚动的人群如浪潮般涌动起来,像是开海般往左右两边急速翻滚着,无数商家的杆子像是疾风过境一般挤倒在一边,药材果实流了一地,中间逐渐涌现出一条路来。 这开海之人是一个身着深蓝色粗布的十三岁左右的少年,浓眉大眼,薄薄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腰间华贵的朱色钱袋与滚了一身泥的粗布衣服格格不入。少年跑起来的脚步又轻又快,尘土上竟然没有留下一点痕迹,但细细一看,左右脚配合始终有点不平衡,竟然是个跛子。 而他身后紧紧跟着一个戴了窄段红罗抹额的少年人,约莫二十多的年纪,身着狩猎纹的朱红色圆领袍,里面是海蓝葡萄纹的半臂,腰间还挂了一把刀子。 为了方便行动,追到前面这个少年,已经脱下了半只袖子扎在腰间,甚至把下摆撩了起来,露出脚上的吉莫靴。 两个人一追一赶就来到了屠行附近,谢疏在人群中与那红罗抹额交错目光,仿佛耳边金戈相接,只听得“叮”的一声——带了红罗抹额,应是从军之人,少年衣袂飞扬间也能辨认出极好的相貌,皮肤白皙,剑眉星目,双神紧紧盯着前面的猎物,如猎鹰般犀利。 粗布少年接连闯入左边的商铺,铺布带着尘土一起掩埋下来,红罗抹额的少年只是将串了铺布的竹竿往前一踢,铺布又向前滑去,逼得那粗布少年往另一边商铺而去。 眼看着那个粗布衣服的少年就快到屠行了,红罗抹额的少年突然大喊了一声:“青衫子!抓贼!” 青衫是官员的服饰颜色,谢疏扫了周围一眼,没有别的青衫人。 贼随时都可以抓,但是今天得在午时一刻前去大理寺走马上任。她略加思索,只是捂着耳饰,恍若没听见般,继续往北边的租马行而去。 还没走出二十步,只听得身后一片惊呼,正想转身一探究竟,肩膀却已经被人按住了,那身着粗布的跛脚贼不知怎的调转了方向,还从屠行那里夺了一把锋利的刀子,死死地抵住谢疏的脖子,他喘着气大喊:“放我走!不然我就一刀了结她!” 红罗抹额少年倒是不紧不慢地跟过来:“一刀怎么够?” 显然对于谢疏的行为尽收眼底,眼下正是睚眦必报。跛脚贼显然被噎住了,却听得谢疏说道:“这位郎君,一个钱袋罢了,何必这么锱铢必较。” 那红罗抹额显然对这个三观不正的官员怒火中烧:“穿不上官服就脱下来,长安不需要尸位素餐的——” 满口的仁义道德,谢疏只是冷笑一声,将脚边支着小米铺子的木头一勾,小米哗啦啦地流了一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说时迟,那时快,红罗抹额少年电光火石之间就冲向前去,想要用力推开那把刀子,但是谢疏比他更快! 她右手往跛脚贼的手腕处上用力一按,发出清脆的骨头破碎声! 谢疏毫不客气地左手夺过他的刀子,向他面前一划,斩落了跛脚贼的一根头发丝,但是这贼实在灵敏,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竟然又躲过了谢疏的一刀! 再一摸腰间,那朱色的钱袋不知怎么已经到了人质谢疏手上,她甚至有些挑衅地掂了掂这个朱色的钱袋子,冲他喊道:“要不再来试试?” 见情况不妙,跛脚贼猫一般窜出去,涌入了混乱的人群,再也寻不得踪迹。 那红衣少年已经来了眼前,挡不住的热气扑面而来,衣袖一动,涌出一股好闻的安息香,他忍不住夸赞了一句:“你的身手很好,竟然能反客为主。” 尸位素餐的谢疏毫不客气地回应:“小公子必然不缺马匹,可否借我一用,钱袋自然还你。” 他没说话,垂下头就着外衫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沙,上面狩猎纹顷刻变得鲜活起来。就在这间隙,瞧了一眼这个人的脸,内心暗自讶异。 自回长安后,他不知在香花美酒里见过多少美人如玉,但是再美的美人多多少少脸上也有瑕疵,或是有些沉疴伤痕,或是眼睛大小不如意,或是眉毛太粗,但是眼前这位无可挑剔。 明明看起来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皮肤带着一点病态的白,脖颈间的青紫色脉络隐隐约约,但是五官生得极其生动,尤其是额中的朱砂痣不偏不倚,隐隐带了书卷气。 又是眉间朱砂痣! 满琦猛然想起十年前蝉鸣声声不断的夜晚,那个戴着幕篱的女孩,一抬手就是安息香的味道。 最后一次见面时,她笑着说:“若是相见不相识,我的眉间有一颗朱砂痣,毕竟慧启朱砂——” 可眼前这人的左耳却格外怪异,耳垂处却挂了招魂幡一样的耳饰,上下各自穿了两个红珠子,中间的黑色布身用白线逢着“百无禁忌”四个字,一时让人看不出这是信仰的何方神圣。 唐人一般不打耳洞,一个是官员身份的人为何会带着快垂到锁骨的乖张耳饰? 短短几个弹指,红罗抹额就用牙齿咬住发带,五指成梳,把头发工工整整束起来。 紧接着又把半臂上的褶皱抚平,露出上面高价的葡萄纹,然后无意把腰间蹀躞上的刀子玉佩物件晃得叮当响,最后像只孔雀一样昂首挺胸,看着谢疏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满琦,满月满,王奇琦,家里排行老二,姑娘可以唤我二郎。” 谢疏心下一惊道:“大雪满弓刀?” 边塞一位满姓的少年将军随父云麾将军满江树从军,胆量过人。这位满姓将军在十七岁时带着一队轻骑,于夜黑风高大雪之夜,出奇计夜袭阴山的突厥营帐,俘获百人。经此一役,那位少年被称为“大雪满弓刀”,少年将军为了纪念这件事情,给自己的表字取的就是“弓刀”二字。 谢疏一向对于从军者敬而远之,万万没想到今日出门碰上了这般吃不得亏的人物。 更不妙的是“二郎”这个称呼,十年前自己确实欠过一位名为“二郎”少年的人情。 辛辛苦苦上岸大理寺,若是被他知晓姓名,可能明天就得被大理寺扒了这身新衣服。 凭借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的水平,她企图丝滑地逃离,绝不和他过嘴上功夫:“在下不过青衫,不必劳烦小将军借马。” 但是满琦的双眼闪烁着捕获猎物的兴奋,按着她的肩膀笑道:“若是请教了姓名,刚才的事情一笔勾销。” 谢疏被迫毕恭毕敬地把钱袋双手奉上,回答出了这个花孔雀意料之外的名字:“谢疏,谢惊风。” 第2章 第 2 章 一匹白马准时在午时一刻前的一个弹指进了顺义门。满琦右手拉了马辔头,白马嘶鸣中气十足,必然是一匹劲健有力的好马。奔行本就急速,此时骤然拉了辔头,谢疏几乎要弹起来,好在身后那个人还有点良心,肯腾出左手来摁住她。 两人在付过商铺的摊子补偿费后,满琦坚持好人做到底,一定要亲自把谢疏送过来——现在看来是睚眦必报的猎鹰,一定要紧盯猎物的位置。 从上面下来的谢疏只觉得头晕目眩,满琦还幸灾乐祸地扶她下来:“还能走着进大理寺吗?” 谢疏恨恨地一把推开他,偏偏脚下发软,一时又走不上台阶,只得在旁边扒拉着一棵槐树粗糙的树皮喘了两口气。一边的满琦说了什么,耳边嗡嗡一片,她只能随意挥了挥手。 谢疏在内心叹息,自己一定要有马有房,最后走上抱得美人归的巅峰人生! 得了片刻宁静,旁边突然响起一个奇怪的女声:“请问姑娘是谢惊风吗?” 长安城的绿衣少女并不罕见,但是这是一位金发蓝眼,身着浅绿衫官服的外国少女。 谢疏的目光迷迷糊糊掠过对方那胸前的十字架项银链,金属镜面明晃晃地刻着主人的名字“苏拉”。 她的声音如同银铃一般动听,但是奇怪就在,每个字的音调都和官话不是一个腔调,好似一根断了线的珠子滚得到处都是。这位名为苏拉的少女又重复了几遍,谢疏在两耳的嗡鸣中勉强分辨出来这句话,刚点了点头,苏拉就握住银十字架,激动地说:“主啊,我会在长安终身侍奉您的!” 她一把扶起这个头晕目眩的新人:“我们得快一点,孙公要在午时一刻见到所有人!” 还没来得及提问孙公的身份,进了大理寺,只见得官员们步履匆匆,神色凝重,“孙公”、“新人”、“小将军”这几个词语充斥在廊下。 孙公想必是一个人物了。 廊前是一个水池,一个灰衣人正在弯腰刷鞋。 “这是门房,常年鞋子沾了泥巴,所以大家称呼他泥巴门神,但是为了表达尊敬,去头留尾,尊称门神。”苏拉为谢疏介绍,“已经考了十年,千万别去招惹。” 谢疏了然,能常年沾染了泥巴还要被尊称为门神?在大理寺这样的重狱之地,能考十年的科举,必然不是等闲之辈。门神右手拿着一枚青竹块生硬地剜掉自己鞋子后跟的泥巴,用力过猛,往边上一压,竟然将一块沾了稻草的泥巴甩到了不得了的地方。 但是他看到来人,却突然脸色惨白——一个官员的深绿色衣衫下摆遭了殃,廊下几个绿衣官员也都噤了声。 “高司丞!”他惨白着脸站起来,一时手无足措。 被沾了泥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身形瘦高,最引人瞩目的是突出的眉骨,眉毛位置却远高于常人,几乎到了额头上。 据说他为了“高门楣”,曾去庙中求得佛的指示,狠下心剃去了自己原本的眉毛,去街头重新纹了高于眉骨的眉毛,果然获得了官位的升迁。久而久之,周围人称呼他为“高门楣”,大名“高枚”竟然慢慢不被人提起。 而这位高门楣,就是谢东部三院的司丞,也就是苏拉和谢疏的直系上司。 入职多年的高门楣已经见识过大理寺各种鸡飞狗跳的事情,对这群人已经见怪不怪,但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没了衣服换,他左手的文书被捏出几道不均匀的纹路。 他忍不住将手里的文书往面前的灰脑袋上狠狠一拍,大骂道:“每日都是黄泥巴的靴子,今日又是犯了什么癔症?为了见孙公?刮了泥巴也不见得能一次考中!” 这一拍惊动了柳树上梳毛的黄莺,叽叽喳喳地飞起来,抖落下几条轻飘飘的柳絮。 又是孙公。而这个高门楣竟然能对门神破口大骂,那更是大有来头。 苏拉还没来得及和谢疏介绍这位“大有来头”,高门楣已经转过来怒斥她:“你是去波斯接人了吗?现在几点了?” 横飞的唾沫沾到了苏拉的十字架上。用帕子擦了半天十字架,苏拉只能用她滑稽的外国腔调回应:“孙公说午时一刻。” 高门楣又抽了一下苏拉可怜的脑袋:“孙公说午时一刻,做下属的自然是午时就得在这候着!” 头上立了几根乱糟糟的金发,苏拉瞪大了她水蓝色的眼睛看着银十字架,虔诚地回答:“主那时候说她马上就到。” “都这个时候还问什么主!”高门楣把银十字架从少女手上用力抽出来,皱巴巴的文书“啪”的一声往她手里一拍,“下次若再犯,你就回波斯去找你的主!” 他这不带喘气地骂完,骂了苏拉,自然也想给一旁的新人谢疏一个下马威。 谢疏却挂起毫不关己的表情,仿佛自己是误入大理寺。这样的表情让高门楣咬牙切齿,下定决心之后绝不让谢疏在自己手下好过。 这不是一个好上司,东院三部更是大理寺的火坑部门。这是谢疏进入大理寺明白的第一个噩耗,也是她围城公务员生活的开始。 * 大理寺,北议事厅。 漏刻博士瞧了一边的漏壶,在滴答滴答声中报时:“午时一刻!” 在最后一滴水绽起水波纹时,收拾得人模狗样的谢疏终于跟着苏拉和高司丞出现在了门口。除了青衫底沾了几滴水,从上到下,已经被苏拉收拾得服服帖帖。数十双眼睛盯着这个新入东院三部火坑的可怜公务员,一时竟然没有人有任何表示。苏拉似乎很想张嘴,但是最后她只是握着银十字,低头看着自己靴子上的泥巴。 这些目光里有下流的,也有好奇的,但是更多人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交头接耳。其中后排一个黄牙狱卒的目光显然不是正常的凝视,谢疏倒是坦坦荡荡地对视回去,那人知道自己想法见不得光,被谢疏看得又畏缩回去。 短短几个弹指,谢疏注意到坐在一旁的东院三部的狱史几人已经换了几次茶了,高司丞扭过头去怒目圆睁:“没见过世面吗?” 为首的一个姓马的胖子为难地回答:“我们部平日里不见得有——”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高门楣的眼神盯得噤了声。一个黑白发夹杂的老人问道:“不见得什么?” 谢疏这才注意到,他的声音和白发的年纪不同,非常年轻。 苏拉介绍:“那是焉义,年纪不过而立,却已经有了白发。” 大理寺六位司丞中最出色的两位是西院一部。一部的焉义破案效率奇高,其人性格豪爽,虽平日行事严苛,但是极具才能,不少人猜测他很有可能是下一任大理寺正。看来年纪轻轻已经白发的焉义是大理寺为数不多有真才实学的人。 一位叫王茫的狱史殷勤地接嘴:“兄弟几个平日里没有进议事厅开眼界的机会,今日多亏高司丞。” 高门楣倒很高兴,问王茫要了名刺,此时一股香甜的异香自后而来,谢疏还没来得及转身,一个如瓷器般清脆的女声在背后响起:“请让一让。” 所有厅中坐着的人都齐刷刷地站起来行礼,只听得地面和坐具的刺耳声。高司丞暗中拉了谢疏一把,对方也会意地闪到一边行礼。让六位司丞同时行礼,必然是大理寺正沈遥。 大理寺少见如此浓妆艳抹之人,浓妆遮掩了她接近而立之年的面容,那双丹凤眼又黑又亮,眼波一转,就仿佛可以勾了人的魂魄。她的声音很动听,若是高歌一曲,绝对不输平康坊的歌女。 此人擅长调香,调出的“遥香”据说十步之外都能闻得到。 沈遥也回了礼,打量了一番谢疏:“东院三部之前走了一个录事,高司丞说年轻人正好去历练一番,想必你就是铨选的新录事?” 谢疏还没来得及回话,高司丞已经掐准时机,趁机谄媚,看到她那怪异的耳饰,当众厉声责备道:“做录事就要有做录事的样子,把这花红柳绿的玩意取了再进来。” 沈遥抖了抖绯色的长衫上的柳絮,只是温和地笑道:“年轻人打着玩,不碍事。” 谢疏敏锐地意识到了,这其中没有自己插嘴的余地,而高门楣正在给自己下马威。 高门楣果然接到:“沈司正说得是,年轻人尚且缺少历练,还不知仪表的规矩。” 沈瑶赞赏地点点头,迈着轻盈的步子往座次去了,腰间的银鱼袋闪着得意的光。 这两人一来一回地唱和,高门楣恶毒而锐利的目光,就像是响尾蛇的眼睛,仿佛在看谢疏到底能怎么找回面子。 半只脚进了火坑的谢疏浑身不自在,但是她还真准备了可以反击的物件。她从袖袋里掏出了一份加了官印的文书: “刑部联合礼部准许的文书。这叫定魂幡,定魂用的。” 此话一出,那几个沉思的司丞也被吸引了注意,大理寺隶属刑部,越级拿出这样的凭证,确实不简单。谢这个姓氏,往高处想可能是王谢的后代,这可不是普通人能接触到的门第。 连刚才对谢疏露出下流眼光的狱卒也战战兢兢,小小的谢疏竟然是王谢的后代?自己岂不是得罪了不得了的人物? 高门楣见自己立威的高台轰然倒地,飞快地瞟了一眼刑部的文书,只好铁青着脸带她去一边坐下,期间勉强一句场面话:“咱们部门人不多,谢录事自然会熟识,我就不一一介绍了。” 苏拉走到一边战战兢兢地为沈遥呈上了谢疏的凭证,沈遥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谢录事如此谈吐不凡,想必是钟鸣鼎食之家?” 第3章 第 3 章 “布衣之家,文书是按吏部对古越族的要求开的。”谢疏非常谦虚谨慎地回答,“王谢的关系实在不敢断言。” 原来是南方古越,但是也没有说死到底是不是王谢。沈遥一听,低着头拨弄她的新蔻丹,不再对此多做言语。 只有焉义又多打量了谢疏的坐姿几眼,却并没有别的动作。 又过了一刻钟,这位大理寺都在等待的孙公,也就是孙伏伽终于出现了。 他身着紫衫,颧骨高耸,满脸皱纹,发须花白,但是眼睛却非常年轻,脚步雄健有力,仿佛是新上任的大理寺卿。 这位大唐第一位状元,历经贞观之治的良臣,如今身居大理寺卿之位,但是精气神还像是十八岁的状元郎,举手投足之间都是少年意气。所有人都肃然起敬——除了沈遥。 谢疏注意到她只是有些轻佻地行了礼,就略略直了身,在青蓝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这是怎样的地位才能压过一代贤臣? 众人还没来得及坐下,一位绯色长衫,不苟言笑的姑娘突然领着一个朱色衣衫的少年进来。 苏拉小声为谢疏介绍:“这是易问,是孙公的得力助手。” 姑娘是大理寺少卿易问,看着不过十六七岁,又瘦又小,睫毛尤其长,垂下眼像是波斯民间的布偶,却已然接近而立之年,她腰间配了一把金银相接的长剑,坊间称为“黄金剑”——据说是太宗为彰其九成宫事变,以一人潜入突厥群中获得关键情报。 易问高声道:“我已将小将军带到!” 小将军?谢疏看到一旁的高司丞也闪烁着欣喜的目光。 一个朱色衣衫的少年进来后,地面上的日光也一寸寸近了。以焉司丞为首的司丞都坐得笔直,眼中无不闪烁着欣喜,连沈遥都不看她的蔻丹了。 有看这小将军昂贵的半臂衣衫的,有对他那衣衫的颜色暗自感叹的,也有姑娘看着他的相貌挪不开眼睛。 谢疏觉得稀奇,看来还有高人。她秉着呼吸,期待地往左偏了偏头,看到这人配了反曲弓和刀子,可是熟悉的狩猎纹让她顿觉不妙,恰好和高人对上了眼——耳边又是金戈相接“叮”的一声。 更不妙的是,高人冲她一挑眉,显然是认出了她来。 也许是出身高贵,父母恩爱,满琦给谢疏的印象就像是在日光里晒了八百年的太阳花,走哪里都带着一种本人就是天下第一的自信。 走的这短短几步路,那步子迈得二五八万,硬生生给人一种凯旋而归,接受夹道相迎的错觉。毕竟这人确实是有夹道欢迎的资本,父母恩爱,兄长在沙场建功立业,本人十六出征一夜成名,后来屡建奇功,突厥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 在长安提到这个名字,大多数人想到的是他母亲卢燕,早年随平阳昭公主出征,是少见的前朝女将。父亲满江树官列右骁卫大将军,如此显赫的家庭背景,仕途自然是一帆风顺——所以本该驰骋沙场的年纪,怎么又归来踏入大理寺这样的地方? 这口气是憋不下去了,谢疏只能坐正身体,有模有样地学苏拉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又双手合十。 苏拉讶异地看着她画十字:“你也侍奉主吗?” 连景教教义都没看过的谢疏真诚地回答:“主如果能保佑,我今日之后就去天天侍奉。” 孙伏伽向满琦一一介绍沈遥和六位司丞。沈遥显然深谙自己的过人之处,左手把耳边的头发抚了一下,站起来起了一丝媚笑。 但是满琦没有笑,只是规规矩矩地向她行礼,她这笑显然是僵住了。 在介绍到三部高门楣这里的时候,孙伏伽说道:“东院三部常年缺人手,司直和评事流动严重,今日还新来了一位新的谢录事。” 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竟然一眼就认出了谢疏,对她微微点头示意。能让孙公一眼认出来的人不多,其余的官员又一次开始对谢疏的身份开始揣测,到底是何方神圣? 一边的满琦仿佛已经翻篇了之前的事情,也冲她弯了弯眼,站得比高门楣还像司丞,整个人举手投足从容不迫,看得谢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高门楣用手肘推了推不识时务的这个新人,示意她也微笑以示友好——于是见不得满琦浑身散发光的谢疏只能挤出一个可怜的微笑。 “谢录事是怎么到了东院三部?”满琦问道。 谢疏显然不愿多言,答得一板一眼:“吏部铨选。” “我有一事想要请教,若是谢录事当街看到有人偷窃财物,是否会以身执法呢?”满琦虚心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伸手不打笑脸人,谢疏咬牙切齿地给出标准回答:“舍生取义,我等青衫义不容辞。” “一见谢录事,我只觉得情投意合,心有灵犀,恍若伯牙遇子期。”他双眼深情地看着谢疏,撩了耳边的红罗带子到耳后,好似真的对这位新同僚惺惺相惜,“今日在西市一见,谢录事舍生取义,竟然无惧刀剑,将我的钱袋从贼人身上夺回,实在是感激不尽。” 明明是袖手旁观的事实,被他一说好似荡气回肠,可悲可泣。不配德的谢疏在众人的目光中,就好像见不得光的妖怪也能在太阳的照耀下莫名位列仙班。 众人纷纷讶异,又看到满琦上前一步,对着谢疏像是要以身相许:“我对谢录事那身手倾盖如故,所以我决定追随谢录事在三部为民除恶!” 司丞无不愕然,小将军仗打多了,脑子简单,以为官场如战场般建功立业。谢疏瞟到后头的王茫则是和狱卒们挤眉弄眼,无不暗示着男人见着漂亮女人就走不动路那回事。他这番滴水不漏的说辞无话可说,以后的日子是如履薄冰,一眼就能望到自己被大理寺回到白身。 全场唯一兴高采烈的高门楣显然是抱紧这个脑子不太好的大腿,他上前一步激动地问道,“满小将军的意思是?” “我愿意从东院三部录事做起。”满琦一副吃苦耐劳的模样,深明大义的模样,“切忌一步登天。” 在场人无不为少年这番谦逊有礼的话惊叹,只有谢疏被他看得心乱如麻,满琦的眼神闪烁的不是所谓的追随——而是狼想要剥羊皮,债主见了冤债的兴奋。 “高司丞,他初来乍到,你要多帮帮他。”孙伏伽眯着眼,温和地拍了拍少年的后背。 高门楣本对他的身份有所顾虑,这番话下来,只对这位青年佩服得五体投地。毕竟一旦得了满琦,那这位官员马上就能身着紫服,佩金鱼袋,迎娶公主,少走三十年的吏部铨选的弯路。 求贤若渴的高门楣殷勤地引着他坐到自己身边:“满小将军——” “满录事。”对方谦虚严谨地纠正他,毫不客气地坐在麻木的谢疏旁边,“今日入了东院三部,便不再是满小将军。” 得了满琦,高门楣的眉毛终于不和幞头融为一体。他春风得意一回,于是频频转过头去和焉义交接目光,想要看看他难得灰土的脸色。焉义虽然失了千里马,但是并不给这个得势的小人一点炫耀的机会,他并不愿意施舍一点余光,只是紧紧追随着孙伏伽的身影。 谢疏将这二人的动态尽收眼底,于是问苏拉:“平日和焉义他们西院一部关系如何?” 苏拉尴尬地摸了摸十字架:“紧张的父子关系。” 谢疏大吃一惊:“这高司丞和焉义?” 苏拉解释道:“他们西院一部是父,我们是子。” 明白了,这个火坑在大理寺地位低得可怕,难得让高司丞今日春风得意一回,满琦选了这个部门简直是羊入虎口。 在官场,一旦有空降的捷径人员,那么普通官员必然会承担更大的压力。出于自身的考虑,谢疏难得多管一次闲事去悄声劝导满琦:“换个部门吧,这是火坑。” 满琦一口回绝:“偏向虎山行。” 谢疏对于这样的满腔热血少年无言以对,只能又坐了回去。 大理寺卿平日工作繁忙,因此大多数事物由少卿易问代为处理。今天召集一屋子的人,明显是有大事宣布。说来说去,还是太宗起居注的遗失。 十年前,前朝罪臣侯君集勾结前朝太子暗中叛乱,想要效仿太宗的玄武门事变,因此偷窃记载着事变的起居注,想拿起居注作为免死金牌要挟太宗,哪知道这起居注不翼而飞。 最后因女婿贺兰楚石突然反水告密,叛乱胎死腹中,侯君集几乎满门抄斩,连玄武门事变的起居注也一并消散在铡刀之中。 被偷窃的起居注据说是写在两页纸上,不多不少,写的就是玄武门事变的前因后果,大理寺做梦都希望接到民众举报这两张纸被哪个大胆刁民给用来当柴火烧。 前朝禁忌本不该如此大作干戈地搜寻起居注,毕竟是血淋淋的弑兄证据,但是近来突厥暗潮涌动,更有暗桩回报突厥手上有一页起居注。 陈国公侯君集是靠斩杀突厥上的凌烟阁,断然不可能去和突厥勾结叛乱。但是这说不清道不明的起居注竟然落在了突厥手里,很难不让人想到当年未遂的九成宫事变。 如今刑部联合御史台和大理寺再次寻找这两张纸的下落,三部同台会省,正是所谓的大案件。 听到这里的谢疏的嘴角勾出了一个微笑的弧度,九年之后的风暴马上就要席卷长安,这次谁又能全身而退呢? 第4章 第 4 章 “但是再大的案件也落不到我们头上。”苏拉安慰谢疏,不必为此忧心。 散会后,谢疏终于跨进了门槛斑驳的东院,高门楣为他们解答:“我们东院三部的唯一任务就是解决其他部门的后顾之忧。” 满琦猜测道:“后勤?” “这等美差轮不到我们东院三部,我们只需要解决长安城民众最困扰的一个案件。”高门楣朝这两个新人语重心长地解释道,“永平坊的一座宅子。” 谢疏听到“永平坊”不由得想到今中午的那双麻鞋,那个人带着点鼻音哀求她—— “大理寺报官多次,始终无法查明。若不是走投无路,实在是不会叨扰谢录事。” “上天入地的都请过了,实在是不管用。” 紧接着,高门楣又补充道:“一位刘姓老翁的宅子,说是闹鬼。这个宅子确实是闹了几起命案,说不清道不明。我们东院三部都查了两三年,一无所获。” 今天出门绝对不是黄道吉日,先是鬼宅求卖,再是遇到满琦,最后一脚踏入东部三院火坑,霉运接二连三找准了人。 不过高门楣并不打算让两个新人插手:“二位先把文书理清楚,等过一段时间后再外出勘察。” * 录事房后边布置的是层层叠叠的书架,上面挤满了文书档案。临着窗边,两张樟木桌子面对面地摆放着,窗沿处还养着一盆生机勃勃的吊兰。 在后边靠墙的地方,竟然还有一张榻。 所谓录事,不过是受事发辰,勾检稽失。也就是接受别的部门的移交案件时间,同时负责案件的调查结果是否符合流程规范——也就是保证办案的质量。 谢疏走上前去,刚碰到就发现桌子腿高低不平,整个桌面晃动得厉害。桌面上划痕众多,看得出来有刀剑的痕迹。 她想移动一下桌子左上角的砚台,一拿起来,发现有人在左上角刻下了两个小字“快逃”,哆哆嗦嗦的笔迹,看得出来前任录事的心理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 看来自己考了半天,上的不是岸,更像是下的地狱,砚台又被悄无声息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满琦显然听到了声响,拿起桌子上的一本鬼画符的牛皮本,蹲下塞到谢疏脚边的桌腿下面:“你们鬼宅那个案件跟进几年了?” 苏拉看着这位爷接地气的行为,只能窘迫地回答:“有两三年了。” “前任录事每日做什么?” “他之前一个人在这个屋子里,每天就泡茶,然后对着那盆吊兰自言自语。”苏拉回忆了一番,“后来年纪到了,告老还乡,录事这位置就空了下来。” “苏拉主簿,”谢疏听着这段对话,终于问出了她从进门就想问的问题,“咱们东院三部的经费很紧张吗?” 苏拉白皙的小脸涨得通红:“经费是由沈司正拨下来,按照每个部门的课绩来算的,三部一般最少。” “所以录事做什么?”谢疏疑惑地问道。 “高司丞说,一个人做事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们部门录事一般帮忙写文书。”苏拉终于长吁短叹,“其实写的是其他部门的文书,上一任录事上了年纪,几乎他的事情都是我在帮忙——只有主知道我是怎么能流利地写出官文格式。”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谢疏大概也能想明白,经费紧张,所以高门楣打算从中补贴。文书这类档案,除了留案底以防翻案,几乎没什么别的用处。其他几个部门大概是调了人手去冲破案的课绩,这样的文书活没空做——东院三部自然而然地就接下了个活。 苏拉主事倒是轻车熟路地拿起一张帕子,帮谢疏擦了擦桌子上的灰:“这些划痕不用在意,隔壁那几个部门的录事每次截稿日都会提着刀子上门,难免留下点痕迹。” 满琦在屋子里转了两圈,看着干干净净的茶壶问道:“咱们录事房一般喝什么茶?” 苏拉觉得这位爷是精准踩雷:“白水,所以我们三部还有个名字叫三白部门。” 这大概也是马横刀等人在议事厅狂添茶水的原因,毕竟自己部门经费紧张到喝健康的白水。 她瞟到后面那张榻,突然喜上眉梢:“那张榻是用来休整,毕竟有时候公务繁忙。你们要是觉得这个榻硬,可以去我那里,我最近新买了榻。” 精神失常的下属,接私活的上司,一个人还得干几个部门的活,除此之外还要加班,这可怜的主簿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能把这种事情说得这么正常的? 谢疏现在心里也只有桌子上那两个字:快逃! 但是不能逃!这可是费劲千辛万苦考上的铁饭碗! 白水,白干,白忙活,不愧是三白部门。 三除五下收拾好杂碎物件,三人在东院三部转了一圈,却看到狱卒们三三两两去门房那里挂了换班的牌子。 苏拉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诫:“大理寺东院的门房已经备考了十年,千万不要去轻易叨扰。” 十年都没能上岸的门房是一位永远鞋底沾了泥巴的中年人,不知姓甚名谁,大家都喊他门房。门边那几个狱卒下流的讨论,无非是哪个平康坊女人的腰肢软或是哪个寡妇围墙上又掉了几块砖。 她又小声补充道:“要想从狱卒那里获得好处,最好的方法就是酒和狎妓,二位务必要恪守道德,之前有个录事听说和那边的黄牙狱卒不清不白,最后弄出了一尸两命。” 三个人在门边换了牌子准备归家,之前厅堂里那个大胆的黄牙狱卒竟然走过来和苏拉搭讪,满身酒气,笑着露出他的黄牙:“苏拉主簿,你这新人长得比我昨天睡的那个还带劲。” 苏拉站上前把谢疏挡了挡:“这位大哥你喝多了,那边几个过来扶他一下!” 哪知这个黄牙狱卒发了狠,把苏拉往旁边一推,就要往后面的谢疏扑过去:“扶什么扶?老子今天就要这个新来的——” 话音未落,他的手腕被一只布满茧子的手按住了,面前这个八尺有余的大美人亲切友善地说道:“感谢大哥赏识,但是我已经心有所属。” 谢疏惊讶地看着这个朱色的背影挡在自己面前,默默收回了自己的手。 这个身着朱色衣衫的大美人对着那个黄牙狱卒继续说道:“不瞒你说,我相好当年也说我龙章凤姿,她见了就走不动路。但是只有洁身自好的男人才能吸引女人的目光,强扭的瓜是不甜的,就算能看杀卫玠,这种感情是譬如朝露。” 一开口就是那个花孔雀,谢疏弯着腰在边上捡了一个长木棍,在地上颇有节奏地一戳一戳,继续观赏这场好戏。 这黄牙狱卒被痛得酒醒了一半,对上满琦眼底的寒光,不由得往后一退。但是他又不甘心地张嘴说了一个“我”,满琦又把另一只手卡在他的腰上,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大哥,年少轻狂想一想满楼红袖招,年纪大了还是收收心,没有哪个女人喜欢人老珠黄的男人。咱们回家从沐浴熏衣做起,就算人老珠黄还是有机会得到美人的青眼。” 黄牙被他这闪瞎眼的男德言论弄得晕头转向,反驳道:“你这种小白脸算什么男人?” 黄牙说完还觉得不带劲,正想大吼一声,哪知道满琦还没来得及出手,一旁的谢疏已经拿着木棍往他的腿间狠狠一点,那半醒不醒的酒全都痛醒了,一下子站得笔直,额头上的冷汗肉眼可见地冒出来,脸更是痛苦地扭曲成一团,他指着谢疏:“你这个蛇蝎妇人!” 谢疏冷冰冰地回答他:“你现在还能算男人吗?” 黄牙吃痛地想向她扑过来,哪知道谢疏又“哐”地一声用木棍狠狠敲在他的膝盖骨头上,他被迫跪在地上,一抬头就看见谢疏用蔑视的眼神看着他,在谢疏的木棍点到他的心脏的时候,他终于脸色大变,求饶道:“谢——谢录事!求求你放过我吧!我今日无心之举,有所冒犯。” “听说你搞出了一尸两命?”谢疏的木棍移到了他的眼角边上,“你这眼睛只会狩猎美丽的女人,不如挖去。” 黄牙终于被谢疏的话吓得底盘不稳,尿了裤子淅淅沥沥,一旦残疾自己就会被逐出大理寺!再也端不稳铁饭碗! 他连忙求助一边的苏拉和满琦:“苏拉主事!满小将军!二位行行好放过我吧!” 门边的王茫等狱卒也见风使舵地前来劝架,最后在一众人的拉拉扯扯之间,谢疏浑水摸鱼地又踹了那个黄牙几脚,而满琦不小心折断了对方的左手腕骨。 但是黄牙也不敢吭声,只是夹着满琦的那声“滚”在兄弟的簇拥下屁滚尿流地走了。 谢疏嫌恶地把木棍丢到一边,只听得满琦一脸崇拜地对她说道:“谢录事出手非凡,在下——” 话没说完,只听得门房敲响了钟声,这是下班的声音。 谢疏连忙打断这位朱色衣衫的大美人:“长安宵禁早,我先走一步。” 满琦按住她的肩膀:“我们似乎过去有过一面之缘?” 谢疏顿住了脚步,对着地上二人亲密无间的影子沉思一阵,说出了字字诛心的话语:“我过去在江左是学文类,出来是失业的行业。” 她把满琦的手从肩膀上拿开:“来大理寺只是为了找到差事,我想活下去。至于满小将军所言的前情旧爱,我实在未曾有过。” 第5章 第 5 章 第二天东院三部第一次飘出了茶香,原来是满琦不食肉糜地从家里薅了几大箱茶饼过来。 只听得苏拉感激涕零地接过茶饼说道:“我再也不用去蹭西院一部的茶水了!” 整日酒肉穿肠过的狱卒们昨日怂恿了黄牙前去挑衅,正担心被报复,哪知道满琦也为他们送了茶饼,这群杂碎纷纷从黄牙倒戈满琦,选出满琦派代表马横戈作为他们的新头目。 连最不好惹的门神都接受了茶饼,并且和狱卒一起尊称满琦为“二爷”。 满琦就算身着压了顶头上司的绯色衣裳,但是送茶这招一致赢得了东部三院的民心。 谢疏对此毫无波动,只因她的杯子里还是白水。 高门楣看着谢疏的杯子顿感疑惑。满琦来东院三部明显是为了谢疏,连带着他现在看谢疏都顺眼了许多,于是提点她:“女人的花期就这两年,你要是想高嫁满小将军,最好主动些。” 谢疏和他对视了一会,终于开口:“司丞多虑了,他有相好。” 高门楣虽然没听说过满琦成家这回事,但是教导之心按耐不住:“哪个男人不多情?趁着他对你有新鲜感,教你一招必杀技——奉子成婚!” 恰巧一股安息香进来,高门楣又点头哈腰地打了招呼,退出去前还对谢疏挤眉弄眼,不知道的以为满琦才是这个部的司丞。 打发了高门楣,满琦像个贤惠的新进门媳妇,拿开水给谢疏把茶杯洗得干干净净,又吨吨吨填满茶水,最后规规矩矩地去一边把香炉里奢侈的安息香点上。 谢疏一闻这金贵的茶香味就知道是径山茶,她正想冲不知柴米油盐价格的满琦锐评,人手一包径山茶简直是暴殄天物,但是看到他转过头来那如狼似虎的眼神,全身发麻。 而满琦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她毛骨悚然。又是泡茶,又是点香,整个嘎吱破败的录事房在满琦的拾掇下简直是蓬荜生辉。 谢疏看着他那张俊俏的脸,正被高门楣“奉子成婚”的暴论弄得头昏脑涨,还没来得及装模作样捧场,就被满琦的言论打断:“径山茶金贵,我娘存了几包给我,现在整个三部就你能喝上。” 听到这个言论,谢疏内心大惊,搞了半天自己喝的是媳妇茶! 满琦把香灰拨开:“你喝茶的习惯更金贵,非要点香喝茶,还要把头茶水去了。” 这句话实在是处处都是陷阱,这个“你”到底是谁?谢疏这样新上岸的公务员,哪里配得上去头茶的待遇? 谢疏整个人一激灵,本来想夸满琦这泡茶手艺上天入地,就看到对方如图豺狼般看着自己,好似要扒了自己的一层皮。 两个人面面相觑许久,谢疏实在不敢把话题往他的亡妻上引,因此换个思路:“我家贫无茶,想必满录事是认错人了。” “你是哪里人?” “越族人。”谢疏见他目光流连漆黑的耳饰,主动解释道,“定魂幡。” 越族,江左那一片好断发刺青,古越遗风。这么来看,她左耳上的定魂幡也就能解释通。 “家中可有兄弟姊妹?” “洪水天灾,只余我一人。” “天灾前后,一直都姓谢吗?”满琦这个问题简直是一刀致命,只要谢疏的表情稍有变化,那么就能证实他的猜测。 可惜的是谢疏对答如流:“姓王,王谢互结连理,谁的族谱都一样。” 趁着满琦发愣,她又快速占领道德高地:“满录事既然已经成家,这茶还是拿回去给你娘子。我们不过萍水相逢——” “我为她守身如玉,结果她抛夫弃子走了十年,早已生死两茫茫。”满琦又华丽地把她推下了道德高地,“金枝玉叶,喝茶非要过头茶,读书写字一定要点最贵的安息香,我那两个月不知在她身上花了多少心血,结果她倒是走得毫不留情。” 谢疏沉默了一阵,因此她终于艰难地问道:“弃子?” 短短两个月怎么还能有子嗣?他所说的相好是哪位神仙吗? “我和相好就是因为我儿子认识的。”满琦一挑眉,很是得意忘形地炫耀起他左手背上新鲜的血痕,“我儿子随了他娘的脾气,也是个难伺候的主。” 原来是只猫,谢疏盯着那道血痕,并不入套:“所以你家娘子是一只会读书品茗的猫妖?” 这真是高明的一招,打得猫妖的鳏夫措手不及,只能瞪大眼睛。 满琦正站在人妖殊途恋的高地上下不来,谢疏十分善解人意地拍拍他的手臂:“满录事,军旅生活艰苦,臆症很正常。你的家世完全能结交真正的金枝玉叶,之后就知道正常人是怀胎十月。” 接下来的话更是把满琦踹下背德高地:“或许我这相貌让满录事产生了误会,但是本人以姓起誓,我从来不沾花惹草。” 想起高门楣的花期言论,于是谢疏一发命中红心,现学现卖:“满录事上得了战场杀敌,回家又能贤惠家务道,十年来守身如玉,看杀卫玠,肯定很受长安贵女欢迎。男人的花期就这两年,趁着贵女们还有新鲜感,肯定能找到心心相印之人。” 满琦只觉得荒谬,还没来得及扳回一城,就听到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你们用午食吗?” 苏拉呆呆地站在门边,显然是已经听到了见不得光的传闻。看着里面两个人一脸空白,她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充:“我也没听到多少,就从谢录事说萍水相逢开始。” * 大理寺的食堂离东部三院最远,因此每次去都是残羹剩饭。等到谢疏等人到达的时候,只有稀稀疏疏的白衣侍女在用午食。 食堂的左边的白墙上竟然写满了唐律,工工整整,像是符咒。不为别的,就为了孰能生巧。大理寺官员也需要不断精进,学无止境。 为了防止浑水摸鱼的官员,沈遥要求每个人在饭前都被要求仔细阅读一面墙的律法,之后才能正式动筷子。沈遥这位优秀的司正训练了专门的白衣侍女作为监视官,前来监督阅读律法的时间,直到白衣侍女离开后才能用餐。 大多数官员对此敢怒不敢言,在背后称白衣侍女为“风女人”,毕竟她们来去如风,阅读完律法,用餐的时候已经是冷冰冰的餐食。 满琦这张脸长得俊俏,背后风女人的视线很敏锐地被他捕捉到。他回过头去冲她一笑,很是巧妙地说道:“我会按照规定读完,姑娘不如早些去用餐食,冷羹对身体不好。” 谢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中的冷面,觉得风女人不会这么好糊弄。 哪知道这个风女人是新上任,她略带羞涩地冲满琦说道:“那不如满录事和我一起共餐?” 满琦瞟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谢疏,此人目不斜视,好似真的在专心阅读律法。他坏心眼地凑过去:“佳人邀我,你怎么看?” 谢疏感觉背后多了两把眼刀,非常识时务地推了他一把:“男人花期就这两年,你要主动一点。” 这话一说完,风女人非常知恩图报:“时间已到。”言下之意就是可以动筷子了。 满琦倒是没呛回来,一步三回头地舍身饲虎去了,谢疏和苏拉得以提前动筷子。 苏拉有些愧疚地说道:“谢录事,我们这样弃满录事于险境,是不是有些不够义气?” 谢疏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被一群风女人围着的满琦,那人好似在说书一般,周围的白衣侍女不知听他讲了惊心动魄的故事,碗筷间发出齐齐的嗡鸣,交头接耳,好似丽人听书图。 “这叠青笋是我的。”苏拉尴尬地拿筷子戳着碗,眼里仍然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谢疏这才惊觉自己夹到了甜得齁人的青笋,是苏拉加了不少蔗糖的笋。电光火石之间,她机敏地岔开这个话题:“你的家乡也是这样吃笋吗?” 游子思乡,苏拉这个心大的波斯人立马滔滔不绝地开始讲起自己家乡的饮食,把谢疏为何会夹自己的笋抛到了九霄云外。 * 谢疏昧着良心处理完一沓文书材料,就听到蹀躞叮叮当当的声音,弯刀和腰间的银饰撞在一起颇具两块一慢的节奏,有极高的辨识性。 她一回头,就被满琦飞快地塞了一枝桃花在耳侧。红中带白,人面桃花相映,连谢疏那惨白的脸色都被照出些许春色。 大理寺没有桃花,想必是那些风女人给满琦的了。桃花寓意本就多情,男女赠与桃花,其中的寓意自然不用多言语。 满琦一脸春风得意,显然此举是已经把中午吃的亏报回来了。 谢疏并不生气,等他看够了,又伸手想要把桃花给摘下来,但是满琦伸手制止了她:“她过去和我说过,要是摘下幕篱见面,一定要我带一枝桃花。” 万事顺遂,唯独感情不顺,一伸手,月光还是能从手里溜走。过去的谢疏对此只能一笑而过,但是当自己卷入其中,她实在是笑不出来。 “你知道她的名字吗?”谢疏问道。 满琦收了笑意,沉默了一阵回答道:“她的名字已经是一个不可言说的禁忌。” 第6章 第 6 章 谢疏回道:“既然知晓她的名字,就应该知道她和我不是一个人。” 满琦回答:“她总是戴着白色的幕篱,所以我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但是我的师父李靖将军见过她的容貌,说她眉间有一朱砂痣,颇有林下风姿。” 谢疏心下一惊,但是没有正面回答:“我自小在江左长大,确实耳目闭塞,不知此人大名,不过得巧有朱砂痣。” 满琦盯着她的眉间的朱砂痣缓缓开口:“她自小聪慧,做人通透。我和她约定,若是我能在她取下幕篱后认出她,她也愿意和我交好,那她就要收下我给的桃花。只是——” “只是?”谢疏非常捧场地问道。 他的话语变得沉重起来:“只是她已经去世了。” 这桃花可接不得,因此谢疏轻巧地把桃花摘下来,不动声色地放回满琦的桌子上:“那也不会要别的女人给的桃花。” 满琦倒是把桃花又放回谢疏桌子上:“我哪里舍得让你戴别人的花,这可是我刚才骑马从公主宅外面折回来的!” 附近只有崇仁坊的高阳公主宅,自大理寺打马而去不过一个弹指的时间。谢疏还没来得及冷嘲热讽,就被他的下一句话堵住了口:“虽然我对她念念不忘,但是她却是个骗子!” 那人如何骗了他,他的目光流连于谢疏的眉间朱砂,却闭口不言。 * 谢疏没有风花月雪的心思,当务之急是要熟悉每日的档案文书,熬过三个月的转正期,不然自己仍然会失去这个铁饭碗。 录事这个职位的妙处就在于能接下一切脏活,而这样的脏活并不需要质量,只需要在刑部问起来时有就能交差。 文书的作用在于对于案件的再次核查审理,但是上一任录事显然是草草了事。在谢疏审理的案件中,光是办案经费就对不上正常的费用,哪家的笔墨费用要八百钱?不知道这八百钱到了哪位大人的袖袋里。 苏拉对此处理轻车熟路,直接左手黑笔,右手朱砂,悄悄改掉账单。一问是谁教的,苏拉直接道出高门楣的名字,实在是毫不意外。 谢疏作为普通人出身,不敢和苏拉同流合污,直接把异常文书都丢给身着绯色官服的满琦处理,毕竟这位爷的品级可不低。 但是推给满琦处理这些异常案件,也是谢疏最后悔的事情。因为这一丢,就丢出自己邻居刘老的永平坊鬼宅案件,甚至把自己的命也丢进去了。 刘老的永平坊鬼宅非同寻常,短短的四年间换了十七任房主,每一任房主都在入住后死于非命,因此连带着整个坊的房价越来越低,现在四万钱可以直接买下这栋鬼宅。 大理寺的文书记载可谓是诡谲,第一任房主是太宗时期安顿在长安的突厥人阿骨沙。在牙人的介绍下,最初买下这栋房子只是因为地段比较便宜,但是没想到阿骨沙在宅子里生活了三个月之后,就被无声无息地用毒药杀害。 此后的第二任房主也在牙人的介绍下,买下来了这栋房子。这第二任是长安商人张鸣,没想到住进去也是三个月左右,再一次被用毒药杀害。 此后是房主都是被用毒药杀害,且住进去的时间不过三个月。房主们陆陆续续都花重金找过和尚道士,祈福驱鬼,但是并不管用,甚至传闻愈演愈烈,说是半夜会听到前任房主的哭嚎。 刘老买下它已经两个月有余,如今“三个月的遇害”诅咒更是迫在眉睫,怪不得刘老之前在西市到处找人卖掉这栋房子。 按常理来说,案件的时间地点都应该清楚详细地记录在案,这大理寺的调查记录对此只有短短的两页纸,连道士的证词都没记录在案。谢疏也曾问过高门楣,哪知道高门楣就三言两语打发她:“这可是长安奇案!哪里是我们东院三部能破的?你要是能破,你就能做大理寺卿!” 这鬼宅案件的经费每一次花了一万钱,不知道这一万钱是花在了何处,文书毫无记载,凭空蹦出一万钱。 谢疏看着自己桌上的鸡蛋,想起自己隔壁那个咳嗽的老翁,实在是于心不忍,这案件就和其他的异常案件一起丢给了满琦。 满琦拿到这个案件显然很感兴趣,他直接问谢疏:“你如今住在何处?” 谢疏此时正在审核文书,一心二用之下,竟然真说了真话:“永平坊。” “那你和这鬼宅岂不是在一坊之内?”满琦颇有深意地问道。 谢疏这才意识到满琦的企图,想起苏拉的提醒,于是开口缓缓拒绝:“我只是一名大理寺录事。” 录事只做文书审查工作,你要想我去和你调查,这不符合大理寺的规矩。 满琦循循善诱:“你首先是大理寺的人,其次是录事。难道你不想升官发财吗?” “上岸就是为了躺平。”谢疏停顿了一下,“你和我不一样,倒是可以争取一番。” “你今日又有什么急事?”满琦开始翻旧账,“西市那日你袖手旁观,你的邻居也要袖手旁观?” “按照唐律的要求,我需要规避。” “唐律是血亲规避,你俩毫无关系,哪里来的规避?” “自然是规避我被他贿赂。”谢疏在墨盘边刮了刮毛笔,“你应该清楚我的道德水平还没有西市放生池的水深。” 满琦道:“那你是怎么考上大理寺的?” “命里就带官家饭。”谢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是命里就带升官发财的命格,还是你去吧。” 两个人有来有回地打了一番嘴仗,最后满琦对于谢疏这样尸位素餐的作风十分不满,对她怒道:“你过去从来不是这样!” 谢疏毫不客气回应:“因为我从来不是她。” 满琦怒急攻心,扶正抹额,一甩袖子出门而去。不到三个弹指,高门楣就走进来对着谢疏来了一次苦口婆心地教育:“你身为大理寺录事,竟如此蝇营狗苟,恬不知耻!怎么能对得起圣上赐予你的青衫?” 谢疏也想保命,于是回道:“因为我做不了大理寺卿。” 高门楣显然记起来了自己的话,这个时候又十分开明:“人往高处走,你怎么顽固不化?做人要灵活!” 谢疏看了看一旁双手抱胸的满琦,这人显然是用了什么法子说服了高门楣,并且狠狠告了自己一状。 如此一番,谢疏自然点头答应,表示要把大理寺的各项措施落实到案件审查各环节,使大理寺始终成为风雨来袭时全体长安人民最可靠的主心骨,与东院三部全体人员同心同德,坚定护民。 高门楣担心满琦没有人差遣,又看中了苏拉和马横戈。主簿苏拉当年是被太医署调来大理寺,原因无他,学医的人实在太多,太医署的岗位有限,最后只能让苏拉泪眼汪汪服从调剂,来了火坑大理寺。学医救不了苏拉的医学梦,但是可以勉强救一救满琦这位小将军垂危之时。 狱史马横戈其人平日虽然呆头呆脑,但是走街串巷消息灵通,因他身材偏胖,外号“滚刀肉”,三教九流皆为好友。有他给满琦做向导,同时有狱史身份出手缉拿犯人,高门楣自然放心。把马横戈调来和满琦共事,自然做不了狱史长,还能培养自己心仪的王茫担任狱史长的职位,巩固自己的势力,简直一举两得。 只是这谢疏是何许人也,高门楣实在没有摸清她的底细。但是满琦对谢疏感兴趣,那自然是双手奉上,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谢疏本人的意愿在这这个时候,不值一提了。 如此一番,以满琦为核心的小队就此形成,目的竟然是为了破鬼宅的案件。高门楣心中自有盘算,不过是让官二代过一把破案的瘾,这四个人又能做出什么名堂来呢? 高门楣的算盘打得叮当响,讨好满琦的活可不能被别的人截胡,于是按下不报沈遥,直接自己大手一挥,让这四人自由行动了。 临行前高门楣让四人定下最后侦破的时间,苏拉和马横戈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暗示自然是越久越好。满琦向谢疏虚心请教:“谢录事以为如何?” 谢疏回答道:“三年。” 满琦点点头,立马对满脸笑容的高门楣立下誓言:“我等必然在三十日内破案,若是破不了,我自愿辞去官职!” 现场所有人的笑容都僵住了,高门楣显然深谙谢疏并非等闲之辈,不然满琦不会一直围着她打转。但是谢疏准时回家的行为让他格外不满,加上谢疏进来之后行事虽不乖张,却绝对不是听话的软骨头。 因此他对谢疏也命令道:“谢录事就与满录事一起共进退吧!若是期限已至,谢录事还将官袍还至吏部。” 谢疏两眼一黑,当场差点一口气上不来,满琦是空降官二代,自己可是辛辛苦苦铨选上录事! 怎么会有人上岸一周就要被辞退! 第7章 第 7 章 高门楣的话让所有人都不敢再浑水摸鱼,因为还想保住这个铁饭碗,谢疏这两日都没能准时回家。 一想到破不了案就会失业,失业就会被饿死,谢疏只好拼命地查档案。 刘老鬼宅的案件记录少得可怜,多年的疑案,所存的纸质记录几乎一只手就能数清楚。记录的人也是草草了事,甚至留的名字都是鬼画符,更是无法辨认到底是何人。 怪不得高门楣能如此放心地让满琦接手这个案件,简直是无处可寻线索。 既然文字走不通,那就只能实地考察碰碰运气。谢疏住在刘老鬼宅旁边,还是刘老的邻居,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于是满琦一思量,四人直奔鬼宅而去。 永平坊位于长安城的偏远坊市,步行需要一个小时,四人骑马也用了一刻钟才到了坊市门口。刘老的鬼宅位于永平坊的西南隅,是一栋两进院落,院子里有一棵巨大的榆树,站在院子外也能看到它的青绿枝叶,郁郁葱葱,据说是宅邸修建之前就已经存在,是一棵百年老树。门前还种着青青杨柳,看起来也只是长安万千民宅中最朴实的一类。这栋宅子的西边还有一个臭水沟,周围的居民也都往里面随意倾倒垃圾,如今天气回暖,已经渐渐吸引了许多苍蝇。 大门边用桃木栓着一块白布,上面写着:“两万钱出售本宅。”白布条迎风飘动着,正在等待哪位壮士敢买下这栋经历了十七任主人的鬼宅。 满琦上前一步,正准备伸手摘下布条时,马横戈惊恐地拉住了他:“您要买下这栋宅子?” “两万钱如此划算,没有不买的道理。”满琦欣然摘下布条,正准备大步迈进宅子,又看到一旁东张西望的谢疏,此人漠不关心地站在一边,对着一边的青青杨柳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如此直接买下宅子,实在是过于打草惊蛇,于是满琦一把抓过谢疏这个好邻居,充当这场交易的牙人。又差遣了马横戈充当仆人,回满琦府上去取两万钱。苏拉胸前银十字闪闪发光,满琦又为她安排了驱邪的外国人身份。 一切安排妥当后,满琦问谢疏:“你以为如何?” 谢疏终于理了理自己袖子的褶皱,淡淡地反问:“你现居何处?” “宣阳坊。”满琦开口问道,“这是何意?” “宣阳坊北邻平康坊,东毗东市,打马到大理寺不过五个罗预。”谢疏双手抱胸,盯着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满琦,“身居宣阳坊,竟然会来这种偏僻的地买鬼宅?” 是了,就算谢疏能舌灿莲花,也不至于能把宣阳坊的达官显贵给骗到这个地方来,何况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录事呢? 满琦一听,于是虚心请教:“谢录事以为如何是好呢?” 达官贵人在外买房,无非是纳了小妾不敢让正房知晓,或者是买下一块风水宝地作为阴宅。 因此苏拉问道:“满录事不是一直在守节吗?不如说是买下来作为阴宅如何?” 满琦的人生经历迄今为止,唯一不顺的确实是他那位亡妻。长安城都对这位亡妻有所耳闻,唯一真正见过这位亡妻的是当朝大将军,满琦的老师李靖。 也有人向李靖打听过满琦的亡妻,李靖都会抚掌大笑:“哪里的亡妻,不过是两个孩子闹着玩的。只可惜那个姑娘芳年早逝,不然如今提亲的人也会踩破门槛。” 如此看来,满琦的“亡妻”不过是他企图抵挡提亲的人的说辞罢了,也从未有过人亲眼见到满琦迎娶,满琦与那位亡妻唯一的信物就是一只橘猫而已,因此还是有数不胜数的媒人前往满琦府上提亲。 满琦沉吟半晌,最后问谢疏:“你以为如何?” 谢疏摇摇头:“你既然是为了不打草惊蛇,不该找这样的借口。” 这样的借口只会作为小道消息传得飞快,让满琦和宅子成为整个长安城的话题。谢疏慢悠悠地补充:“你那位亡妻要是真的显灵了,这鬼宅恐怕真的就会变成鬼宅。” 这可是话中有话,满琦收了笑,正色问道:“关于这栋鬼宅,你知道多少?” 谢疏拒绝回答这个问题,拿下来满琦手上的破白布,把它重新挂回桃木枝上:“你买的不是宅子,是宅子里的榆树。” * 刘老的前厅第一次蓬荜生辉,从绯衣的达官贵人满琦到自己的邻居大理寺录事谢疏。 刘老的颤巍巍地奉上一盆葡萄,又瞟了一眼满琦身上的狩猎纹衣服,心下讶异。 谢疏这是真骗到了脑子不好使的权贵? 厅内一时没有人说话,大家都按兵不动。最后还是谢疏起身,说是想如厕,刘老立马抓住机会,点头哈腰地带着她去了。 二人一走到外面的回廊,刘老压低声音问她:“多亏了谢录事,我这.......” “打住。”谢疏事不关己地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他不是来买房的,是来买榆树的,他想用榆树做一个衣柜,寻遍长安城,也就你们家的榆树符合他的要求。” 刘老一愣,商人就是机灵,他眼珠子一转,自然就明白了谢疏的意思:“那岂不是可以买椟还珠?” 谢疏比他更黑心:“所以你一定要声称,这栋宅子里的花草树木和宅子是一体,绝对不可分开卖。你这宅子才两万,实在是太便宜了。” 刘老拱了拱手:“树也值两万钱,最后给他两万就是了,万万不可让他起疑心。” 谢疏颔首:“如此极佳。” 二人又一前一后地错开回了前厅,谢疏站起身来主动介绍:“这位是大理寺录事满琦,满录事。旁边这位是景教教士苏拉,擅长相木。” 刘老大惊失色,显然没想到是这般人物。满琦的名字在长安城无人不晓,他连忙起身行礼:“今日一见满录事,可谓是少年春风,不枉将军的名号。” 满琦也和他行了一个礼:“过誉了,此番前来,是为院中榆木而来。” 刘老摆手:“满小将军若是为了榆木而来,恐怕得买下此宅。” “此话怎讲?” “满小将军有所不知,此宅能保全至今,全靠了这颗百年榆树。”刘老眉飞色舞地讲起来,“之前有大师亲自来看过,说是这颗榆树保宅镇平安,万万不可让树此宅。” “那听起来你这是不卖?”满琦问道。 “自然是卖的!”刘老一拍大腿,“您买下宅子,树自然就是满小将军的了!树的品质自然是一等一地好,您不如带您身边这位姑娘去看看。” 刘老如此卖力地吹捧,满琦自然愿意一看。穿过屏风,绕过第二道门,就来到后院,榆树就在院子中央。榆树青绿葱郁,高百尺有余,树干粗壮有力,树根甚至隐隐约约有了冲破地砖的趋势。 苏拉上前抚摸了树干,感叹道:“实在是做家具的好木材!” 满琦问道:“刘老开多少价格呢?” 哪知道刘老这个奸商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把拇指按在食指上,意思是七万钱。 谢疏走上前去,“啪”地拍掉了刘老的手:“您这样实在不够厚道,满小将军可是我亲自介绍来的。” 刘老憨厚一笑,搓了搓手:“这宅子我可是花了十万钱才拿下,如今算是给满小将军一个划算的价格。” “绝不可坐地起价。”谢疏一思量,“四万钱如何?” “不可,这数字不吉利。”满琦否决道。 “要说到吉利——”刘老显然想要说出更高的数字,但是一转眼,看到树荫下的谢疏冷冷地盯着他,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不如三万钱如何?”刘老又虚情假意地说道,“给您一个最低价格,这宅子和榆树,您想怎么处理都可以。” 二人这样一来一回,最后价格被砍到了两万钱,由谢疏起草协议,这桩买卖就算做成了。 趁着谢疏和苏拉在厅内起草协议,满琦带着拿到钱的马横戈,单独把刘老叫到廊下。在满琦的眼神示意下,马横戈退到了三步之外,满琦这才又悄悄递给刘老一万钱。 “满小将军这是何意?”刘老压低了声音,倒是麻溜地收了钱,“难道您还有别的吩咐?” “我想打听一下谢录事。”满琦倒也开门见山,“我需要你所了解的所有与她有关的消息。” 刘老犹疑一番,良心难得地纠结了起来。谢疏虽然和自己只是单薄的送鸡蛋的关系,但是这鬼宅能卖出去,其中的牵线搭桥全靠谢疏。可是现下满琦出手阔绰,买的不过是几句话的事。 满琦安慰他:“我只觉得谢录事并非等闲之辈,对她仰慕至极,多多打听了解一番。” 满琦既然这样开口了,刘老自然而然地讲起来和谢疏做邻居的日子。 “满小将军慧眼识人,谢录事绝非普通人家。”刘老意味深长地说道,“谢录事这个为了便宜租金住在了鬼宅附近,可是她的一举一动都不像穷苦人家。” 第8章 第 8 章 鬼宅附近的房子格外便宜,这也是受了鬼宅的传闻的影响。因此刘老唯一能送鸡蛋的邻居还真就只有谢疏,这位新上任的大理寺录事。谢疏平日里没有亲友往来,对人疏离有度,刘老最初也在谢疏这里碰过一鼻子灰。 谢疏长相细看,是很有书卷气的气质,尤其是眉间朱砂,显得她仿佛是书院里的灵慧学子。但是可惜她每日都是一身粗布灰衣服,显得那张脸都不那么惊艳。刘老做了半辈子的商人,看人绝不会走眼,但是谢疏的底细,他实在没有打听到半点。 为了保宅平安,刘老也顾不上谢疏的来路不明,只好找上了自己这个安静的邻居。刘老看人毒辣,自认为也算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达官贵人,流民乞丐,风花雪月一过眼,都能判断出此人的身份高低。 但是谢疏实在是非同凡响,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谢疏对着他的鸡蛋没有丝毫的动摇,只是客客气气地把他连带鸡蛋送出去了,那时的眼神是平淡无波,对着鸡蛋毫不惊讶。 普通人渴求的鸡蛋这样的食物,在谢疏眼里不值一提。 刘老后来又试探着邀请谢疏来家中做客,几番推辞不过,谢疏最后勉强上门拜访。宴席时,刘老注意到,此人举手投足间皆是从容,颇有风雅气度,倒是比他更像宅子的主人。这绝对不是普通人的气度,宴席上的佳肴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能只能过年吃上一顿的肉食,谢疏表现得从容不迫,似乎习以为常。歌舞音乐也没让谢疏表情有丝毫的变化,不动声色,这是一个人最可怕的特点。 刘老试着向她打听家族门第,她倒是晃着耳饰笑道:“江左越人,和王谢万万不敢沾边。” 刘老又试探着和她讲了一些自己走南闯北的经历,谢疏竟然也能针对一些地方的风土人情说出自己的见解。 其中一件事最让刘老深刻,谢疏会说西域语言。 那时刘老看上了西市一个高昌商人售卖的琉璃杯,五彩玲珑,甚是好看。二人讨价还价间,落了下风的高昌商人突然用高昌语对着旁边的伙计吩咐了什么。 谢疏本在细细打量琉璃杯,听到了这二人的对话,立马脸色凝重地用高昌语叽里呱啦地和高昌商人激烈地交谈了一番。不知具体内容,只知道最后在谢疏的帮助下,琉璃杯被顺利以低价收入刘老的囊中。 刘老十分好奇对话内容,谢疏斟酌着告诉他:“那个高昌人对刘老不敬,大唐律法可不偏袒外国人。” 她这么一说,刘老自然明白那个高昌商人因为不服自己的开价,所以出言不逊,只好用高昌语来表达了。刘老心下讶异:“你还会西域语?” 西域语言的学习需要不小的成本,普通人除了去西域做买卖,就没有别的路子了。难道谢疏之前是一介行商?年纪轻轻就能说西域语言,可是商行中从未传出谢疏这样的人物。 谢疏对此一笑而过:“为了考官家饭的位置,自然什么都得沾一点。” 正是这样的长期考察,刘老断定谢疏绝非等闲之辈,因此刘老坚持给谢疏送鸡蛋,希望能帮忙把自己的宅子卖出去。 满琦听完刘老的叙述,面上不显,但是心中对于谢疏的猜疑又多了几分。他亲切地对刘老吩咐:“以后有新的消息,一万钱一次。” 刘老连连点头,话音刚落,马横戈就出声了:“满小将军,谢录事说是写好了协议。” 满琦只好转身踏进厅内,看到谢疏正背对着他坐在一边的榻上,倒掉了金贵的头茶水,紧接着又拿起茶箪往茶碗里面加了新的沸水。 这一举一动几乎把满琦震在了原地,谢疏和自己的亡妻一样,都不喝头茶! 甚至连倒头茶的动作都几乎一模一样! 谢疏仿佛感应到了他的目光,回过头来神色懒懒喊道:“明天休沐,你快买了宅子放我回家休沐去。” 没有惊骇,没有失色,仿佛自己就该是倒掉头茶水的那个人。 这样的性格上天入地也找不到第二个人了。 满琦签了合约,买卖双方欢喜,刘老向满琦保证于七日内搬离鬼宅。 明日是四月的中浣,官吏们终于可以从繁重的工作中短暂地解放出来,回家休息整顿,因此大部分人对此都是翘首以盼。谢疏自然也是其中之一,只是满琦却迟迟没有让她回家休息的意思。 天色已晚,马横戈和苏拉先行离去,满琦倒是跟着谢疏不慌不忙地在永平坊搜寻旅店。可惜运气实在不佳,近日长安花朝节,人头攒动,郊区永平坊的旅店大都告罄,店家大多对着满琦这位贵客都只能暗自暗叹,错失了一笔生意。 在来到第三家旅店的时候,仍然是满房。店外煎饼的香味一下就飘到了谢疏的胃里,肖婆婆家的烧饼已经做了十年,是永平坊有名的小食,仅从油花翻滚的声音,肖婆婆就能精准判断火候。 给雪白的面团刷上油,裹上新鲜的红绿葱肉馅,丢到油锅里一炸,滋滋啦啦的声音里都是焦香。捞起冷却,多次油炸,表皮发生褐变,色泽鲜亮,酥脆的饼里包裹着鲜肉。如此一个煎饼不过一文钱,常常出炉就被抢购一空。 谢疏探出半个身子,循着香味向右边精准地望过去,果然一个银发的老妪系了一条蓝灰布裙子,正站在街边买饼。她似乎感受到了谢疏的目光,也笑眯眯地回望过来,额头上的皱纹好似一条条小水沟,看起来是一位慈祥的老人。 饼的香气已经吸引了不少新老顾客,谢疏自然有待客之道,于是对满琦说道:“满录事,不如我请你吃一个煎饼如何?” “煎饼?”满琦显然也闻到了热油的味道,不过他对于谢疏所谓的请客更感兴趣,“你请我?” “那是自然。”谢疏面不改色地恭维他,“能与满录事同饮食实乃我幸。” 满琦欣然随谢疏而去,二人自然而然地排在了队尾。队伍中不少人对满琦的绯色官服侧目而视,似乎讶异于郊区的永平坊也会有这样的大人物光临。 难得的静默之际,谢疏主动挑起话题:“满录事回京之前是在何处任职?” “交河。”满琦想了想和她解释道,“父亲在沙洲驻守,所以十四岁从军后也在沙洲待了一段时间,直到十六岁后,才去了西域都护府的交河。” 谢疏赞叹道,“十四从军征?满录事从军不过两年就能立下夜袭的汗马功劳,实在是少年可畏。” 满琦难得地谦虚道:“其实在沙洲算比较平稳的生活,都是父亲的功劳。” 满琦的父亲满江树官至右骁卫,太宗年间因抗击突厥有功,与平阳公主身边的女卫卢燕喜结连理。 满江树与卢燕的感情在长安城是一段佳话,满江树因为卢燕在战场上那精准的一箭,一见倾心,向平阳公主求娶卢燕。 卢燕出身范阳卢氏,身份高贵,对着满江树笑道:“以何为聘?” 满江树军功出身,实在毫无门当户对的底气。当时突厥屡屡侵染沙洲一带,于是许诺以三十里地为聘,将突厥赶出沙洲三十里之外。 太宗了解事情缘由,认为这是一桩美事,既能将突厥赶出沙洲,也能成就一段姻缘。将军一言,千军万马,黄沙百战,终于将突厥赶出了三十里地,但凡听闻满江树的名声,不敢再犯。 虽然吃了败仗,但是突厥首领听闻了满江树这段三十里的婚事,后来竟然主动送来了牛羊美酒,诚心祝福这对新人。自此沙洲平定,而突厥把目光转向了沙洲之外的龟兹等地,太宗因西域贸易设安西都护府,一边屯军,一边抗击突厥。 因为常年在沙洲抗击突厥的原因,满江树和李靖将军交往密切,二人常常把酒言欢,因此第二次提亲,李靖这位开国元勋自然为满江树的人品背了书,卢燕也倾心于满江树的性情,爽快答应,这才喜结连理。 满琦讲完后又补充道:“他们感情很好,不过大多数人不知道的是,父亲将突厥赶出沙洲其实是母亲的主意,母亲当时在河西和漠北的地图画了几个圈,让他选一个圈的军功来提亲,父亲选了最凶险的一个。” 谢疏听完这个细节似乎被震撼住了,她竟然不同以往地敷衍过去,反而多问了一句:“所以这个细节只有你知道吗?” 满琦冲她挑眉:“除了父母二人,只有我和兄长知道。” 谢疏的目光在满琦这张脸上徘徊,满琦不同于其他将军,常年的边塞生活只让他皮肤粗粝了一些,并没有变成麦色,反而看起来像是在长安被养大的贵公子。 谢疏隐隐感到不安,只觉得自己欠了十年的孽债似乎真的被债主找上了门。 于是谢疏主动提起了新的话题:“满录事还有兄弟?” 第9章 第 9 章 “兄长长我三岁,名满秋山。”提到兄长,满琦的眼睛都亮了起来,“虽然他常年在漠北,但是逢年过节总会差遣人送来一些漠北的特色小食,聊以慰问。” “似乎满录事的兄长尚未成家?”谢疏漫不经心地问道。 这回满琦倒是沉思了一会,反问她:“你为何关心兄长的终身大事?” “满秋山将军年将二十又七,迟迟不成婚,长安城无人不晓,几乎你们府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谢疏看着满琦躲闪不及,被飞驰的马车扬起一身的灰,“本来不知道这些故事,但是你一进大理寺,不少女官都在议论你们兄弟二人,估计是想做妯娌。” 因为满琦聊别的话题,他准会谈他那位亡妻。谢疏深知自己和他那位亡妻准是有巧合之处,但是自己没有攀高门的想法,就不要去招惹满琦。 “那你想和她们做妯娌吗?”满琦又轻轻推着她的肩膀往前面走去。 “满录事抬举我了,没有那个本事,自然没有这样的想法。”谢疏及时逃出了满琦的陷阱,并且给出了建议,“王杨卢骆,都是很好的选择。” “可是我更中意于王谢之家。”满琦这话显然意有所指。 谢疏点点头,“很好的选择,若是满录事有心仪的选择,我等自然牵羊贺酒。” “谢惊风!”满琦显然不想和她打太极了,直接开口问道,“你为何在刘老厅里倒掉了头茶?” 谢疏显然没料到满琦看到了这一幕,倒掉头茶无非是个人喜好,但是满琦之前也提到过这样“头茶”,想必是他那位亡妻也是相同的喜好。 她背着满琦转过身去,难得直接抱怨:“有了眉间痣,倒掉了头茶,我就是她吗?满录事不防和我说说,你这位心心念念的亡妻姓名为何?说不准是我家的远方旁支。” 亡妻的名讳已然是当朝禁忌,满琦显然不能随意开口。他沉吟半晌,给出了一句诗:“美人迈兮音关山阙,隔千里兮共明月。” 这句诗背后的深意谢疏了然于心,因为她只和一个人说过自己名字的真正来处。想到前因后果,谢疏忍不住皱起眉,右手小指微微颤抖起来。 这能不一样吗?自己和他的亡妻就是一个人! 债主今日还真是讨债来了!满琦的信念感极强,竟然到现在都还觉得自己活着。 十年后,一个已经是名动天下的边塞将军,另一个却还是在苦苦追求转正的大理寺录事。 好在她背对满琦,所有的惊讶与无奈都被她一低头就收敛了。 “认出我来了吗?”身后的满琦死死地拉住她的右手臂,“他们都说你死了,但是我不信!” 前面的人群起了骚动,原来是肖婆婆的饼已经卖完了。 满琦又担心给谢疏的手臂抓出青印子,于是忍住满腔怒火放松了桎梏:“你当时为什么要骗我!既然不愿意让我记住你,留一只猫给我算什么!” 在散去的人群中,雷打不动的谢疏和死死抓住她臂膀的满琦如同站在漩涡中心。 人群聚散不过一个罗预的时间,谢疏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面对狂风暴雨的满琦:“我不是她,亦不知道你所说为何。” 满琦冷冷地看着她:“你十五岁时在何处?” “在江左萧山书院求学,若是有疑问,可以随时求证。”谢疏把他的手推了两下,终于得到了自由的臂膀。还没来得及捋平衣服上的褶皱,一旁又是马车轱辘而过,谢疏眼疾手快地把满琦往旁边一推,这才避免了他的衣服又一次被马车飞驰带起来的黄色尘土给沾上。 满琦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似乎想从中看出那个人的影子,可惜举手投足之间,实在是没有确切证据。 谢疏抬起左手,帮他拂去肩头之前没拂去的尘土,宽慰道:“满录事,斯人已逝,不如吃饼。” 两个人无声地对峙了一个弹指,满琦只能收敛了焦躁,又转化了平日里那副阳光灿烂的常态表情,跟着谢疏来了摊位前。 肖婆婆头发花白,被头巾整整齐齐地束起来,眼神却十分锐利,一眼就看到了谢疏。她连忙把一旁簸箕的白布揭开:“小谢,就等你了。” 谢疏快步上前,发现只有一个肉饼。肖婆婆显然也发现了谢疏身后的满琦,她只好解释道:“小伙子来晚了,明日再来如何?” 谢疏主动回身和满琦解释:“劳烦满录事和我分食如何?” 从军之人对于食物并没有太多的追求,只要饱腹即可,因此满琦点点头:“一切听谢录事安排。” 谢疏掏出一文钱,放在肖婆婆小摊的银盒子里。肖婆婆有些讶异,自打认识谢疏以来,此人一直独来独往,从未见过有何人与她前来一起买饼。 这位绯衣公子一看就是高门出身,器宇轩昂,头戴抹额,是从军之人的打扮。 谢疏竟然也能结识军队之人? 做了半辈子的饼,肖婆婆自然也能明白所谓的眼色的重要性。她那戴着金戒指的右手麻利抽出一边的铁刀子,在木板上把这块肉饼切成了两份,白刃锋利,一下就露出其中的鲜肉,金色的油脂也随之流了下来,勾起人的食欲。 肖婆婆刚拿起纸袋准备把两个饼装好,就听到这个红衣公子和谢疏好声好气地说道:“今日炎热,我前日为谢录事也去高阳公主府上摘了桃花博得谢录事欢心,今日谢录事不肯赏口水喝吗?” 这语气不知为何听起来带了一些撒娇的意味,肖婆婆一时手抖,心中惊骇,这二人到底何等关系? 在肖婆婆听来,满琦这话不着调,衣着华贵的公子和小小的青衣录事撒娇?但是这语调确实像极了和长辈撒娇的孩子,带着点可怜巴巴的语气。 在谢疏听来,这话可就有别的意思了——有了饼吃不够,还要喝上饮子。 若说还有一层深意,那就是对于谢疏给出的关于亡妻的反应不满意,所以在这里闹脾气。 满琦对于谢疏从来都是糖衣炮弹,谢疏对于他甜言蜜语的原因清清楚楚,无非就是怀疑谢疏是他那位死而复生的亡妻,偏偏谢疏心细如发,能一次次在被抓住的边缘徘徊。 满琦真的是爱所谓的亡妻吗?谢疏的脑海里常常出现这样的想法。在这强烈的思念后面,也许隐藏着一种更强烈的执着? 接近十年的鳏夫生活,也许怀着的是一种复杂的爱恨参半的感情,太长时间的思念也许抵不过恨的力量。 至于这恨的原因,谢疏不得而知。 也许满琦想要坐实自己和亡妻为一人的关系,只要自己不承认,那么这就是捕风捉影。 但是谢疏脸皮再厚也不可能在老人面前这样和别人**,她“啪”地拍了一把满琦的腰,引得满琦的蹀躞叮当作响。 她板着脸和满琦说道:“你在这里不要走动,我去买酸梅汤回报您的桃花之恩。” * 恰是春花烂漫之时,长安城开得最茂盛的桃花,无非是长安崇仁坊高阳公主宅。 “您这边请。”一个白衣小仆低眉顺眼地领着一个年轻僧人走到公主府的侧门,“公主久候多时。” 年轻僧人嘴角有痣,左手持一串小紫叶檀佛珠,年纪轻轻,却又身披宝刹寺的高僧袈裟。年轻僧人微笑着对白衣小仆点头示意,如同过去的一样,无声地踏进了公主府。 二人的一举一动被公主宅对面小摊上的一个跛脚少年收入眼底,一路轻快地跑入坊内东南隅当朝宰相,长孙无忌的宅子。门口的侍卫显然对他已经熟识,直接放行。 少年一路畅通无阻,直达茶室,直接坐在了帘子前的草垫上。茶室氤氲,玉帘后有一人正在打开纸囊里的紫笋。 那人倒是先于少年开口:“那和尚又去了高阳公主宅?” 少年回道:“是,每隔七日就会去一次。” 帘子后的人把紫笋倒入沸水之中,沉吟半晌:“薛万彻近日如何?” 薛万彻,如今炽手可热的开国元老,赫赫有名的大将军,曾经参与过太宗时期的玄武门之变。跛脚少年只得如实回答:“近日在翻阅兵法谋略。” “果然坐不住了。”帘子后的人冷笑一声,用银夹子碰了碰熟盂,发出清脆的声音,“谢疏如何?” 跛脚少年不敢隐瞒,讲那日在西市的事情一一道来。银夹子一声声如同鼓点,帘子后那人最后回答道:“谢疏并非等闲之辈,切勿掉以轻心。” 跛脚少年似乎有些不解:“谢惊风到底何许人也?” 帘子后的人笑道:“你认为她如何呢?” 跛脚少年低头回答:“我名为包道守,自然是人如其名,万物到手,可过去我在她手下失手过。那日在西市她认出我来,又放了我一马,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煮茶的人将茶水过滤,沉吟半晌:“从九年前的一场风暴中全身而退,如今还能谋一官半职,绝非常人所及。” 言毕,又“哐当”一声丢了一块名刺到包道守的跟前,那人吩咐道:“去盯着这个人的动向。” 名刺上正是当朝吴王的大名——李恪。 好的!上主线!小谢已经确认了自己就是所谓的亡妻,正在绞尽脑汁把自己摘出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第 9 章 第10章 第 10 章 谢疏一走,肖婆婆刚好把饼切好,这位四十岁的老人麻利地在饼层刷上麻酱,又用油纸三除两下包好。 满琦打量了这位精明的老人一番,手上的金戒指显然暗示着这位老人已经大赚一笔。 他接过来的饼被油纸包裹,还是热乎乎的。满琦心中的阴霾被这点温热一扫而空,拨了拨油纸的边缘,又放弃了这个提前尝饼的想法。 肖婆婆善意地提醒:“我们坊里人都说,热着的饼更好吃。” 满琦不爱吃加了肉馅的饼,常年的军旅生活反而让他大道至简,简单的薄饼就是最好的。但是如果是和那个人坐在一起吃饼,那什么味道的饼恐怕都是人间珍馐。 所以他开口转移了话题:“婆婆为何给谢录事单独留饼?” 这不是什么秘密,肖婆婆会为谢疏留饼。二人初识在一个倾盆大雨的夏日傍晚,肖婆婆推着小车,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走去。 此时行人匆匆,根本无人顾及肖婆婆。那几日炎热,这雨一下来,带出了些许从地上出来的白气,恍惚之间倒是有了江南烟雨的韵味。 可惜江南烟雨不会有这么大的狂风暴雨,肖婆婆也看不清路,只好暂时在一棵槐树下短暂停留,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鞋袜都湿透了。她希望雨能小上一丁点,可惜雨脚如麻未断绝。 谢疏就是在此时路过槐树,大雨让她全身湿透,所以她不得不在这里避雨。 肖婆婆和她互相打量了一番,最后谢疏开口问道:“卖饼吗?” “雨太大,饼已经凉了。”肖婆婆带着歉意回答。 “冷的也行。”谢疏掏出钱袋付了钱,竟然在雨声中把冷饼几口吃了下去。 肖婆婆从未见过行事如此粗犷的女子,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这姑娘穿着被打湿了的攀膊,腰间还挂着一把光溜溜的黄色竹剑。她的眼睛总是在打量这四周的景物,紧绷着手臂。 “婆婆住哪里?”谢疏突然说道,“雨天起雾,我送你回去。” 太多反常的事物在谢疏身上重叠,以至于这句话肖婆婆都不觉得有何不合理之处。 她只当是一个好心的姑娘发了善心,愿意送自己一程,于是感激道:“多谢姑娘,我家在南曲。” 谢疏点点头,趁着雨势略小,把额前湿漉漉的头发撩到一边,左手放在小车的推杆上,右手却放在了腰间的竹剑上。 小车的重量就算是一个男子也需要双手才能推动,所以肖婆婆好心提醒她:“姑娘,车子比较重,恐怕——” 话音未落,谢疏已经“咔”的一声推着小车前行了,她似乎没听清楚肖婆婆的话,于是把头扭回来,左耳翠绿的耳饰也甩出了一滴水珠,正在落在肖婆婆的鼻尖。 这点冰凉的雨滴让肖婆婆吞下了后面的半句,立马也搭了一把手。谢疏就这样把肖婆婆送回了住处,肖婆婆也因此感激这个姑娘,许诺每次为她留一个饼。 满琦不经意打量了肖婆婆的小车一番,小车不重,但是上面挤满了铁锅、锅勺、小麦粉一类的物件,整个车子的推动恐怕需要一个成人年弓着腰,双手才能推动。满琦常年从军,所以可以轻轻松松地单手推动它,谢疏长年在江杏花春雨江南,哪来的这样大的力气? 满琦思量着,似乎还想再问点什么,可惜谢疏已经捧着两碗酸梅汁回来了,他只好止住了话头。 还没等满琦开口道谢,谢疏就已经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去我家吧。“ 去你家?这样热情的邀请在满琦看来简直是一个巨大的阴谋。 平心而论,谢疏平日里不爱说这么多话,她发言总是带着点满琦的主动。但是今天买了两碗酸梅汁怎么就开窍了? 还是谢疏终于决心对自己坦白她和那位亡妻的关系? 满琦就像是如履薄冰,甚至分不清何处才能下脚,他在谢疏身后踌躇地看着谢疏的影子,斟酌着言辞,想要问清楚这个“去我家“的深层含义。还没等他开口,谢疏居然又开口解释了。 ”我今晚去慈恩寺祈福,所以不在家,满录事随意休息。“谢疏带着他向家的方向走过去,落日的余晖跌进她手上端着的酸梅汤里,像是一块泛着光的棕色琥珀。 “你去慈恩寺为谁祈福?“满琦算了算日子,四月十五,并无任何神明的日子,她只能是为现世人祈福了。 如此难得的机会,满琦已经在内心设立了好几个问题。 谢疏微微侧过头,漆黑的耳饰上的“百无禁忌”白字也随之晃动,难得认真地接了他的话:”每月休沐三次,我都要去慈恩寺祈福给定魂幡开光。自小体弱多病,只有定魂幡这根救命稻草。“ 开光一般只开一次,怎么还能每个月开三次光?这是开的哪门子光?这就是所谓的越人吗? 但是满琦对她的体弱多病更感兴趣:“第一次西市见面你身手不错,你会用剑吗?” 谢疏点点头:”略懂皮毛。“ 体弱多病还能帮肖婆婆单手推车? 满琦没有戳穿她,谢疏这个人从上到下不知何处是真实,所以他半开玩笑地笑道:“我在你家过夜,你这名声传出去哪家敢娶呢?” 谢疏没接话,因为十年的愧疚,所以她现在对满琦的容忍度格外高。 钥匙在自己身上,于是让满琦端了两碗酸梅汤,自己空出手来从袖子里掏出了钥匙,金属哐当一响解开了门上的锁。 院子很小,甚至没有花草树木,只有一个横着的简陋竹竿在晾衣服。左边的房子是灶房,右边是卧房和正厅,打量一眼是真正的家徒四壁。 谢疏去厨房的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二人在院子里洗了手,坐在屋檐的台阶下开始吃饼。 常言食不言寝不语,但是这样的规矩在谢疏身上显然统统化为了百无禁忌。她喝了一口酸梅汤,竟然回答了满琦的问题:“我没有嫁人的想法。” 满琦一时觉得不可思议,谢疏现在对他竟然会句句有回应! 又听到谢疏继续回答:“我家因为水患,已经只剩下了我一个人。嫁人对于女人来说是逃不掉的相夫教子,对于男人来说,我没有所谓的世家门第,更不可能选择我。我现在好不容易上岸大理寺了,真正做到了老有所依。” 满琦咽下了口中的饼,问她:“如果现在有个男人既守男德,婚后也不需要你为他相夫教子,男人家庭和睦,没有所谓的恶婆婆,你愿不愿意嫁?“ 谢疏用一种“你在说什么鬼话”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忍不住说道:“满小将军不要进了鬼宅附近就被鬼上身好吗?” 满琦两口嚼完饼,又收拾了自己位置上的酥皮,拿起瓢倒着水洗手,继续补充道:“这个男人和你每天朝夕相处,而且外貌也属长安能拔得头筹的少年郎,多年来洁身自好,相信谢录事这样善于发现美的人一定已经看见了他,你可以慢慢考虑。“ 谢疏还在啃最后一口饼,终于反驳道:“我是头婚。“ 言下之意就是嫌弃满琦的二婚经历,满琦暂时还拿不出谢疏和亡妻一人论的具体证据,他只能抚膺长叹:“其实我和她没有成婚,所谓的亡妻论只是拿来挡一挡家里人的说辞。” 谢疏拿起一边的水瓢,也蹲下来左手把着瓢,把右手上的油渍洗干净,背对着他继续说道:“你是不是还想说其实她没有死,我就是你的亡妻。” 谢疏站起来甩了甩手:“我对于成家立业没有任何追求,我的追求只在于不要在三十天内丢掉大理寺的铁饭碗。” 此路不通,满琦换了一个话题:”我总不能白住一晚,总得给谢录事一些甜头?“ 谢疏拿起一旁的谷穗扫帚,干干净净地扫了地上的酥皮,又把他带到里面去:“你帮我把屋子守好就是最大的报酬。我今天才换了新的被褥,满录事凑合着用吧。” 谢疏的房间只有一张竹榻,其余的地方可以说是堆满了鸡零狗碎,从宣纸到书籍,堆了一地。 谢疏不以为意:“满录事小心脚下。” “你这些书不能找个地放在一起吗?”满琦终于忍不住问道。 “白天他们在床上,晚上就是放地上,毕竟长安城寸土寸金,我也买不上房。”谢疏弯腰把捡了两本书,“这两本不错,晚上可以看看打发时间。” 满琦接过来一看,是当今市面上的传奇小说,名字分别叫《死而复生的刺客》和《破镜重圆》,都是一个叫正剑的人写的,花花绿绿的小说读物,正是市面上广受欢迎的题材。这个名为正剑的作者久负盛名,不知何许人也,只知道其文峰回路转,广受好评。 满琦正准备对谢疏的品味质疑一番,哪知道一回头,谢疏早已不见人影。他捏紧了书脊,突然轻轻地对着竹榻叫了一声那久违的三个字。 屋外窗台边站着的谢疏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回应道:“二郎。” 第11章 第 11 章 大唐宵禁,不允许随意夜行。 偏偏谢疏正大光明地走在朱雀大道中,好似不知道有这个规矩一般。 一片寂静之中,只听得背后急促的马蹄声。 御马人技艺高超,马呼出的气吹起谢疏鬓边的垂发。 御马人厉声道:“大唐律法,晚间不得随意出坊!好大的胆子!” 谢疏站定,右手按着腰边的长剑,缓缓地转过头,目光不错地盯着他。 御马人的目光惊讶地略过她的耳饰上的文字,突然收了之前的气势,他嗫嚅道:“您是?” 可是眼前的少女既没有点头也没摇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御马人背后的同伴显然不知是何许人也,嚷嚷道:“把她抓回去!怎可如此——” 同伴还没说完,就被御马人打了一巴掌:“住口!” 御马人缓和了脸色:“失敬,在下有眼不识泰山。” 谢疏没吭声,倒是又背过身,继续往慈恩寺的方向走去。只听到身后两个人议论:“头儿,她到底是谁?” “她是长孙大人的贵客!”御马人狠狠地扬起马鞭,抽了马一鞭子,于是马蹄声又响起来了。 “长孙大人?年纪轻轻就能做贵客?”身后的另一个随从显然也很讶异。 长孙无忌乃前朝皇后之兄长,凌烟阁功臣,身份尊贵。 闲杂人等如何能够入长孙门下? * 慈恩寺的门房挂了一盏荷花灯,红花绿叶,望过去煞是好看。 谢疏轻车熟路地走过去摘下了这盏灯,里面的门房正点着灯读书。 “师兄看的是什么经书典籍?”谢疏问道。 那和尚双手合十,倒是慈眉善目地笑道:“是《列仙》。” 谢疏顿了顿,只是提着灯笼往寺庙里面去了。现在已然是夜晚,慈恩寺挂起了不少的红灯笼。 左殿的观音殿是谢疏常去的地方,殿内香火严洁。观音以一整块楠木雕成,三头千手,低头俯视人间。 今晚的观音殿,门前已经有人挂了一盏荷花灯。 谢疏了然,把手上的荷花灯自然也挂了上去。整理衣袍,这才走到了观音殿中。 黄色的纱长幡之间,只坐着一个模糊的白发身影。 谢疏穿过层层长幡,终于来到了这个人面前。那人身着红色的锦衣,手上煮茶的动作倒是没有停。 两人目光对接,谢疏立马换上了恭维的神色,弯腰行礼:“大理寺谢疏见过长孙大人——” 白发苍苍的长孙无忌朝她挥挥手,为她面前的茶杯加满了茶水。 “这是今年年初,江左进贡的西子雪水。”长孙无忌把茶杯向她身前推了推。 谢疏只是嘴唇轻轻地沾了些许水渍,做出了吞咽的动作。 她低着头似乎回味了一番,竟然给出了不同的结论:“煎茶水者,山水上,江次之,井为下。” 长孙无忌又给她盛了一碗,茶烟袅袅,令人心旷神怡。 “西子湖水甘甜凌冽,而这茶水却有些呲牙——”她弯了弯眉眼,“想必是井水。” 长孙无忌静默了片刻,突然与她直直地对视:“不要让我知道你背后的小动作。” 谢疏矢口否认:“从未有过。” 云雾缭绕之间,长孙无忌终于问道:“你和满弓刀过去是什么关系?” 前半生中,谢疏每日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算无遗策”。 而最大的变数就是满琦,这个不讲道理的家伙总是自顾自地就冲了过来。 曾经的花前月下风花雪月,一过眼都是不可言说。 谢疏镇定自若地回答道:“同窗。” 长孙无忌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番:“只是同窗吗?” 谢疏笑道:“自然只是同窗,长孙大人以为是什么?” “他对你是痴心妄想。”长孙无忌拿起银夹子,意味深长地点了点茶锅边。 这个茶锅似乎被烧了许久,黑色的火垢快要爬到银边。 银夹子与茶锅发出金属的碰撞声,在这寂静的观音殿中格外地刺耳。 痴心妄想吗?或许是说反了,痴心妄想的并不是满琦。 银夹倒映出谢疏诡谲的耳饰,夜晚的穿堂风将耳饰轻轻撩起,一片佛灯之中,只见得谢疏淡漠的神情。 良久,她终于回应道:“他痴心妄想的是关山月,不是谢疏。” 这个名字似乎带来了更急的穿堂风。 纱黄幡突然鼓动起来,佛台上火舌毫无章法地跳跃着。只是穿堂风来得太急,不得不急切地向北倒去,竟然被吹灭。如此一来,观音殿里只剩下了圆月的清辉。 两个人坐着都没有动,殿外有一个黑色的少年身影急切地赶了过来,殿外高声说道:“灯灭了!” 僧人步履匆匆,急忙提着油灯前来,双手合十。 少年的步子又轻又快,走近了才发现是跛子。 谢疏借着僧人的灯火看清了他的脸——原来是那日西市的盗贼包道守。 包道守是长孙无忌的门客?那么自己那日在西市的所作所为自然被长孙无忌尽收眼底。 身居高位者,人心难测。 谢疏的脊背僵住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长孙无忌,对方的眼光如吴钩般锐利,并不畏惧谢疏的质疑。 僧人的布鞋声,交谈声,佛灯的铜底座放到木台上的闷声,终于一一退出去了。 “您不信任我。”谢疏终于厉声说道,“既然长孙大人并不信任我,为何还要将我送入大理寺?” 包道守拔出黑剑呵斥她:“不得对长孙大人无礼!” “你现在还没有和我发问的地位。”长孙无忌放下银夹,也示意包道守收刀,“记住你的命是谁给你的。” 他挺直脊背:“你都敢陷害你的叔父,我怎么敢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放心地交给你?” 谢疏的手无意识地抓皱了袍子,长孙无忌欣赏了一会她的手足无措,才开口道:“我知道你没有喝茶,因为你担心有毒。” “我这样的地位,哪里有喝茶的机会?”谢疏显然是把长孙无忌的话呛了回来。 “狡兔三窟,对亏了西域今日进贡的一种特殊毒药,吸入就是致命。”长孙无忌从袖袋里拿出一个蓝色的小布包,层层打开,有一粒褐色的药丸。 他把药丸放到谢疏面前:“每月一次解药。” 谢疏不可置信地看着这颗药丸,自己竟然已经不知不觉中进了长孙无忌的圈套! 既然给了解药,必然是还有要用自己的地方,她没有规矩地侧着身,笑道:“长孙大人身为宰相,还有需要我这样的人的时候?” “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完成之后,放你自由之身。”长孙无忌得意地抚了抚白色的胡须,“首先是击退突厥。” 突厥?近日和突厥有关系的也只有所谓的起居册被盗窃的事件。起居注记载了太宗当年的玄武门之变,不翼而飞的起居注引得各方都在关注。 谢疏开门见山问道:“长孙大人是已经得到了具体的消息吗?” “正是需要你去帮我调查。”长孙无忌如此说道。 谢疏自然地推辞:“那长孙大人实在是抬举在下了。” “大胆!竟然还敢推辞!”包道守显然对于谢疏的态度格外不满,“事不过三——” 谢疏倒是飞快地打断他:“你们大人没有教过你,不要插嘴吗?” 少年显然不满意谢疏的话,怒气冲冲地走近谢疏,却被长孙无忌挥手退下。 长孙无忌站起身来,面朝观音,谢疏只能看见他的身影落在了茶锅边上。 “因为我知道——”他的声音突然有些苍老,“眼下能把起居注案件调查清楚的人只有你。” 他跪在蒲草垫子上,双眼闭目,双手合十,继续喃喃道:“你叔父战功赫赫,一生从未看走眼。他把你用白幕篱藏起来,打着所谓的倾城美人的旗号,其实是想一箭双雕。” “当年的曲江宴,你艳压群英,无人不晓算无遗策的关山月。若是谋反事成,你就可以被嫁出去,通过联姻来稳固你叔父的地位。” “但是他大概也没有料到,你确实算无遗策,把你的叔父也算进去了,自己倒是从谋反的风暴里功成身退了。” “如此才智双绝的人,怎么可能不了解起居注,何况——”他突然笑道,“你叔父不就是盗窃起居注的陈国公吗?” 太宗年间,陈国公侯君集勾结太子起兵叛乱,盗窃了记载玄武门之变的起居注作为免死金牌。 玄武门之变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太宗起兵夺权,腥风血雨,太白昼见。这些事实全都被史官记载在了所谓的起居注中,连太宗也未曾见过。 具体是怎样的史实,实在是无人敢去再次撰写,于是企图让后人去遐想。 哪里知道,现在竟然有大理寺的探子回报突厥得到了这个所谓的玄武门起居注。 简直是奇耻大辱! 谢疏点点头:“我自然清楚,那日大理寺也讲过这起案件。可惜我运气不好,没有机会去别的部门调查。” “我不管你的手段如何,我要在突厥谋乱之前得到起居注。”长孙无忌冷冷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