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总带崽跪破天,夫人她拒不回头!》 第一章 谁让你回来的 M国,东海岸,深冬。 叶云渺摘掉破洞的毛线手套,搓着那双布满冻疮和裂口的手,领救助餐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 “叶云渺。” 叶云渺浑身一僵。 街对面,停着一辆与这破败街区格格不入的黑色宾利,旁边站着一抹高大挺拔的身影。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叶云渺那颗早就痛到麻木的心再次狠狠抽痛起来。 是叶庭,她的哥哥。 叶庭穿过狭窄的街道,锃亮的皮鞋踩在污水未干的雪地上,步步逼近。 “爸妈和婉婷都想你了,让我来接你回家。” 听到“回家”两个字,叶云渺长睫轻颤。 她是京市叶家的千金,叶庭也曾是那个会偷偷给她带糖、在她被欺负时挡在她前面的哥哥。 可十年前真千金叶婉婷被找回来时,她这个鸠占鹊巢的假货,就成了叶家最碍眼的存在。 他们觉得是她抢了叶婉婷的人生。 她是个罪人。 所以五年前她被外人唾骂时,整个叶家,包括她喊了十八年的哥哥,都以她为耻放任那人将她送来国外。 那个时候她才知道,那个家,早就没了她的位置。 叶云渺将所有情绪压回眼底,再抬头时,脸上只剩一片沉寂的麻木:“我可以选择不回吗?” 叶庭愣住。 他本以为,她会很开心回去的,毕竟她如今过得并不好。 只当她是介意当年的事,男人脸色沉下去:“不能,收拾你的东西,立刻跟我走。”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往车上带,那手上的冻疮被摩擦,刺痛瞬间传来。 叶云渺试图挣脱,奈何力气悬殊:“我在这里很好,我不想回去!” 叶庭彻底没了耐心,俯身逼近:“叶云渺,给我甩脸是吧?” “当初明明是你做了有辱叶家的事,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耍脾气?” “还是说几年不见学会欲擒故纵了?我告诉你,当初让你滚出国是裴临渊的意思,现在让你回来,是婉婷的恩典,你没资格说不!” 听到“裴临渊”两个字,叶云渺的脸色瞬间血色尽失。 男人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粗暴地拽着她的胳膊,将她塞进宾利后座,对司机冷声道:“去机场。” 车内暖气很足,却暖不进叶云渺的四肢百骸。 叶庭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回国后安分点,别再耍什么花样,婉婷善良,不代表我会一直容忍你。” 叶云渺深吸一口气,将所有酸涩逼回。 十多个小时的飞行,叶庭视她如无物。 飞机落地江城,熟悉的潮湿空气涌来,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车没有开往叶家大宅,而是径直驶向了一家顶级的私立医院。 叶云渺皱眉:“来医院做什么?” 叶庭将她拽下车。 “婉婷需要你帮个忙,这是你欠她的。” 叶云渺的心猛的一沉,她就知道,如果不是叶婉婷需要,叶家根本不会想起她这个女儿。 叶庭几乎是拖拽着叶云渺走向VIP住院部。 就在叶庭不耐烦地推开一间高级病房门的瞬间,叶云渺所有的挣扎和疑问都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床上躺着一个四五岁大的女童,身上接着一些细小的管子,睡得正沉。 那孩子的眉眼极其精致,像洋娃娃,能隐约能看出深邃的眼廓和翘挺的鼻梁。 不知为何,看到她,叶云渺的心口莫名的一悸,一股天然的亲近感和揪心的痛楚瞬间涌了上来。 她甚至不由自主的向前迈了一小步。 若她的孩子也在,也该这么大了。 “她,她怎么了?” 叶庭沉声:“急性肾衰竭,很严重,需要肾脏移植。” 叶云渺长睫轻颤,还未反应过来,一道温柔的声音就插了进来。 “姐姐,是你吗?” 只见一个打扮精致的女人走了进来。 看到叶云渺,她立刻露出一抹惊喜的笑容:“姐姐,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 叶婉婷几步上前,想要拉叶云渺的手,却被叶云渺猛的躲开。 叶云渺看着这张脸,内心只有厌恶和冰冷。 她冷静下来,警惕地的看着叶庭。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叶婉婷咬着唇,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姐姐,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我知道你怨我,恨我,觉得是我抢了你的一切,姐姐你怎么对我都没有怨言,但是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吧!” 孩子? 叶云渺如遭雷击。 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看向了床上的那抹小身影。 怪不得觉得眼熟呢。 原来是裴临渊和叶婉婷的孩子。 她名义上的外甥女。 五岁,所以,在她和裴临渊还在一起的时候,叶婉婷就已经怀孕了? 那她呢?她死去的那个孩子又算什么? 叶云渺唇色发白,浑身都像是被打碎一样,疼的心脏阵阵紧缩。 叶婉婷哭的梨花带雨:“姐姐,岁岁需要立刻做肾脏移植手术,和我、和临渊哥哥的肾源都不匹配,只有你的配型是成功的,姐姐,我求求你救救她吧!” 叶云渺笑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裴临渊和叶婉婷的孩子,需要她的肾来救? 巨大的荒谬感和撕心裂肺的痛处瞬间淹没了她。 她脸色惨白的向后退去,扯了扯干裂的唇:“我凭什么要救她?凭什么用我的健康去换这个孩子的命?” “叶云渺。”叶庭厉声呵斥:“这是一条人命,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叶婉婷哭的更凶了:“姐姐,我知道你恨我,可是孩子是无辜的,你不能把对我的恨转移到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身上,我求你了,只要你肯救他,我做什么都可以,我给你跪下,好不好?” 说着,她竟然真的要跪。 叶庭一把拦住她,心疼的将她护在怀里。 可在看向叶云渺时,眼底又被无尽的厌恶所替代。 “叶云渺,明明是你霸占了婉婷十年的人生,你凭什么恨?” “我看这三年你在国外真是一点记性都没长,反而更加没有人性了!” “随你怎么说。” 叶云渺几乎是从唇齿间挤出一句,然后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叶庭,不顾一切的冲向门口。 她绝对不会去救裴临渊和叶婉婷的孩子。 绝对不会。 然而,她刚冲出房门没几步,就猝不及防的撞进了一个冰冷坚硬的怀抱里。 刻入骨髓的气息无孔不入地侵占了她的所有感官。 叶云渺愣了一下,僵硬的抬头。 一张俊美到极致的脸映入眼帘,男人五官立体,眉目深隽,一双狭长的凤眸漆黑不见底。 是裴临渊。 时间凝固。 裴临渊先是错愕,随即,眼底翻涌起滔天的巨浪,是比五年前更甚的憎恶与暴怒。 他周身裹挟着冰冷的戾气,瞬间逼近。 叶云渺脸色惨白如纸,下意识想逃,可他快,男人比她更快。 裴临渊冰冷的指尖犹如铁钳,毫不怜香惜玉的遏制住了她纤细的脖颈,将她死死的抵在墙上。 漆黑的眼底翻涌着蚀骨的冰封和戾气。 “叶云渺。”他咬字,阴鸷的气息笼罩着她:“谁让你回来的,我不是让你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吗?!” 叶云渺脸上血色尽失。 第二章 整五年,他心爱的一直都是叶婉婷 叶云渺看着他,脑子里却全是裴临渊的少年模样。 “渺渺,我好爱你,我真的离不开你,我们一辈子都在一起,好不好?” “谁要和你在一起一辈子啊。” “你不和我在一起还要和谁在一起?”男人霸道的将她圈在怀里:“你这辈子,都只能是我的!” “……” 曾经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看她看的男人,如今却一脸阴鸷的掐着她脖子,冰冷的指尖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 “叶云渺,你竟然还有脸回来!” 五年了。 裴临渊本以为他对她的恨也该消减了。 可这一刻他才知道。 他没有。 他很透了她。 恨不得把她的心掏出来看看,看看她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才能在五年前背叛他! 叶云渺的脸迅速涨红。 她徒劳的用手去掰那只铁钳般的大手,却撼动不了分毫,就在她以为自己真的要死在这个男人手里时,那股力量骤然一松。 “咳,咳咳。” 大量的空气猛地涌入肺腑,叶云渺剧烈咳嗽起来。 裴临渊冷冷的睨着她,看着她纤细白嫩脖子上的红,心里的愈烧愈旺。 “你的胆子倒是比五年前更肥了。”他眼底没有半分温度:“我说过什么,永远别再回来,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叶云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冷笑:“我为什么回来,难道你不知道吗?” 她和裴临渊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裴临渊性格张扬,浑身满是不羁的少年气,可唯独在面对叶云渺时,他会格外的温柔似水。 而叶云渺也最喜欢跟在他身后,喊他“临渊哥哥”。 时间长了,就连裴家的长辈也默认叶云渺以后会嫁给裴临渊。 可谁都没想到五年前,她会被当众撞见和裴临渊的弟弟裴临澈,昏睡在一张床上。 叶云渺甚至来不及解释,就被他遣送出国,一别就是五年。 这五年她为了活着,一天打三份工,住着几平米的出租屋,被人欺负,被人毒打,没人知道她是怎么过来的。 可就在她这般备受蹉跎的时候,裴临渊竟然已经和叶婉婷组成了新的家庭,还有了孩子? 呵,也是了。 一边和她说着情话,一边和叶婉婷纠缠不清,不就是裴临渊会做的事吗? 裴临渊眼底黑云翻滚,怒火更盛:“我知道什么?” 他逼近一步,强大的压迫感几乎让叶云渺窒息。 “知道你爬上了裴临澈的床,在我生日那天,给了我最恶心的一份礼物吗?”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叶云渺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背叛?到底是谁背叛了谁? 就在叶云渺嘴唇颤抖正要反驳时,叶婉婷追了出来。 “临渊哥哥。”她抓住裴临渊的手臂,柔声细语:“告诉你个好消息,医生说找到和岁岁匹配的肾源了。” 裴临渊墨眸微缩:“谁?” “是……” 叶婉婷怯生生的看了叶云渺一眼:“是姐姐。” “不过姐姐她好像不愿意救岁岁,说什么也不肯捐肾……” 裴临渊浑身一僵,忽然想到了什么,锐利的目光瞬间射向随后跟出来的叶庭,冷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庭脸色难看,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婉婷的肾源不匹配,你的肾源医生评估后也说有风险,医院筛查了所有资料后,发现叶云渺的配型高度吻合,是婉婷求了爸妈好久,才同意让她回来试试。” 裴临渊脸色阴沉,看向叶云渺的目光晦暗不明。 所以,她突然回来,是因为这个? 叶云渺将他的沉默尽收眼底,冷笑:“裴临渊,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了?” 裴临渊薄唇紧抿。 叶云渺看着他,觉得讽刺。 这不就是他的授意吗?他这副震惊的模样又装给谁看呢? “不过,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叶云渺一字一句:“我就算死,也不会救这个孩子,更不会捐这个肾!” 闻言,裴临渊眼底寒芒乍现,垂在身侧的手克制的攥紧,骨指泛白。 是因为这个孩子是他的,所以她不救吗? 他对她,就厌恶至此吗?连带着他们的孩子都能见死不救! “叶云渺!” 裴临渊额角青筋暴起,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眼底阴鸷层层落下。 “你以为,我愿意让你捐吗?你的肾在我孩子的身体里,我都嫌脏!” 叶云渺被狠狠甩到了地上。 一瞬间,她呼吸加速,手指发抖,眩晕感一阵阵袭来。 当年她被强制送出国后,曾给裴临渊打过很多电话,都没有人接,她想回国找他当面解释,但每次还没走到机场,就被人强制押回来…… 异国他乡,她甚至连饭都吃不上,整夜整夜的失眠,恶心呕吐,浑身发抖,都是那时候落下的毛病。 裴临渊皱眉,刚刚攥紧的手腕,太细,没有一点肉。 叶婉婷赶在他伸手之前,大声喊了一句:“医生!捐肾的志愿者来了,快给她检查一下!” 叶云渺脸色惨白。 这是要强制自己做术前检查,想要她死吗? 她往后倒退,却被护士和医生牢牢地禁锢:“裴临渊,你不能这样,放开我!” 身后传来她抗拒的嘶喊。 裴临渊身影一顿。 刚要回头去看,叶婉婷就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道:“临渊哥哥,我刚才看岁岁的气色好像不太好,咱们一起去看看吧。” 裴临渊挣扎再三,还是去了岁岁的病房。 转身之际,叶婉婷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叶云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叶云渺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二人并肩离去,麻木的心依然汩汩冒着血。 果然,叶婉婷在他那里,永远都是首选。 以前是,现在也是。 第三章 叶云渺,对你而言他就这么重要? 冰冷的检察室大门在身后沉重合拢。 叶云渺被强行按在病床上,手腕被护士用束缚带轻轻固定,任由那些冰冷的仪器贴敷皮肤,扫描她的身体。 每一次触碰都让她胃里翻江倒海。 检查结束后她被送入一间高级VIP病房。 房间宽敞明亮,处处透着令人窒息的监视意味。 裴临渊站在门口和医生交涉。 “病人有焦虑过度患病的病史,情绪激动时容易诱发,需要静养,避免再受刺激。” “如果要捐肾的话,建议先等身体养好一些。” 医生低声交代。 裴临渊沉默半晌,点头:“嗯,辛苦。” 他看向紧闭的房门,眼底的光晦暗不明。 病房内,叶云渺蜷缩在病床上,昏沉中,跌入了梦境。 18岁的夏夜,蝉鸣聒噪。 裴临渊偷偷翻进叶家花园,给她塞了一盒最爱吃的生巧:“渺渺,下周带你去看流星雨吧,怎么样?” 少年指尖温热,擦过她的唇角,带着独有的张扬与温柔。 她羞红了脸,眼里心里全是那个熠熠发光的他。 20岁的冬日,她窝在他公寓的沙发里,看着那个天之骄子系着围裙,在厨房手忙脚乱的为她熬红糖姜茶。 只因他一句肚子疼,就如临大敌似的。 那时,少年眼底的紧张和爱意浓的几乎要溢出来,她也曾天真的以为那就是一辈子。 可画风陡然旋转。 废弃的仓库,她挺着七个月大的肚子,和同样被绑来的叶婉婷背对背捆着。 绑匪狞狞笑着,棍子在她和叶婉婷之间移动。 “裴总,时间不多了,选一个吧。” “临渊哥哥,我好怕……”叶婉婷哭的声音破碎。 叶云渺同样也很怕,腹部阵阵发紧。 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面前的手机屏幕,眼里有恐惧,更有无声的祈求。 她肚子里有他们的孩子。 裴临渊应该会救她的吧? 可她等了许久,只等来两个字—— “婉婷。” 那一刻,叶云渺万念俱灰。 绑匪嗤笑一声,犹如死物一般看着她:“还以为有多重要呢,结果两个都比不上一个,既然这样,那你就去死吧!” 剧痛瞬间从腹部炸开,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根汹涌而下,染红了冰冷的地面! “孩子……我的孩子……” 叶云渺猛的从梦中惊醒,冷汗涔涔。 冰冷的现实包裹而来,没有仓库,没有绑匪,只有这间华丽冰冷的牢笼。 又梦到了。 她闭着眼,大口大口的喘气,胃部却在这时传来阵阵绞痛,像有只手在里面狠狠拧绞。 这是她的旧病。 在国外饥一顿饱一顿落下的病根。 叶云渺捂着胃部艰难的下床,房间里没人,暖水壶也是空空荡荡的。 夜深人静,走廊空无一人。 水房在走廊另一端,她扶着墙,一步步的挪过去。 经过一间虚掩着门的病房时,里面温暖的光线和轻柔的说话声漏了出来,她下意识的停住了脚步。 透过门缝,看到了里面的场景。 裴临渊穿着白衬衫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而叶婉婷依偎在他身边,抱着那个叫岁岁的小女孩,听她奶声奶气的讲幼儿园发生的趣事。 男人耐心的听着,眼神里的温柔毫不掩饰。 好一个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 这一幕,比任何冰冷的言语和粗暴的对待都更具杀伤力。 几曾何时,她也曾幻想过这样的场景,怀着他的孩子,依偎在他的身边。 可如今,他却抱着他和别人的孩子,温情脉脉。 而她的孩子早已化为一杯黄土,连一声啼哭都不曾有机会发出。 胃部的剧痛骤然加剧,连带着心脏也抽搐起来。 叶云渺死死捂住嘴,转身踉跄着逃离那片窒息的光景。 回到病房,她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泪水终于决堤,无声的涌出。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睁开猩红的双眼,眸中决绝。 不能再待下去了。 她要逃走,哪怕是拼尽一切,也绝不会把自己的肾捐给那个孩子,绝不! —— 天蒙蒙亮时,护士刚巡完房离开。 叶云渺轻轻拧开门把手,闪身而出,沿着走廊疾步走向最近的安全通道。 看着就要到达楼梯口,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冷呵。 “站住!不许跑!” 是裴临渊安排在走廊的保安。 叶云渺头皮一炸,想也不想的推开安全通道的门就往里冲。 慌乱之下,她根本顾不上看方向,只知道绝对不能被抓回去。 楼梯间里光线昏暗,她跌跌撞撞的往下跑了一层,听到上面传来追赶的脚步声,情急之下,猛的冲进走廊,闪身躲进了病房里。 她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息,心脏狂跳不止。 等到外面没在传来脚步声,她才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病房里很暗,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叶云渺目光落在病床上,只一眼,就彻底僵住了。 床上躺着一个消瘦的男人,双眼紧闭,面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鼻子里还插着饲管。 这张脸,和裴临渊有八分相似。 叶云渺几乎瞬间认出了他,是裴临澈,裴临渊的亲弟弟。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变成了……这副模样? 自从五年前那场风波后,她就再也没见过裴临澈,她一直以为他好好的,没想到…… 难道,他变成这样,和裴临渊有关?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叶云渺不由自主的向前迈了一小步,刚想凑近看看,病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的一把推开。 巨大的力道撞的她向前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门口,裴临渊高大的阴影笼罩在走廊的光影里,脸色阴沉的可怕。 男人的目光先是锐利的扫过病床上毫无知觉的裴临澈,然后凶猛的盯在叶云渺惊魂未定的脸上,深隽的凤眸里风云密布。 “叶云渺。” 他一步步逼近,几乎是咬着牙念出他的名字:“刚回国,就迫不及待的跑过来见他?” 他眼底布满血丝,骇人的戾气几乎要将她撕碎。 “对你而言,他就这么重要?” 这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叶云渺脸上的血色褪的干干净净。 看着眼前这个她爱了整个青春的男人,不知怎么的,那股委屈和恨就再也按捺不住了。 她上前一步,迎着他的目光。 “那你呢?”她嗓音沙哑:“五年前,你不也放弃了我吗?” 第四章 你说,要是他死了,你会怎么办? “我放弃你?” 裴临渊忍不住咬住后槽牙:“叶云渺,你扪心自问,五年前究竟是谁先放弃了谁?” 这个女人究竟是怎么敢大言不惭的说出这样的话? 他直到现在都记着。 那天他兴高采烈的去找她,结果一推开门,看到的就是她和他的亲弟弟衣衫不整的躺在一张床上。 那一刻他天都塌了! 叶云渺先前觉得他是血口喷人,现在觉得,他根本就是故意甩锅。 “说啊,怎么不说了?”裴临渊冷笑。 “没错,就是我先放弃的你。” 叶云渺梗着脖子:“是我不知廉耻,是我罪该万死,那既然我如此不堪,你为什么还要这样的方式把我绑在你面前呢?裴临渊,你是不是贱?” 泪在眼眶里倔强的打转,却不肯落下。 此时此刻,她无比希望他能一巴掌扇过来。 闪掉她那甩都甩不掉的喜欢。 她早已恨透了这样的自己。 气氛凝固,硝烟味不减反增,不知过了多久,裴临渊突然笑了,笑的眼角猩红。 有点吓人。 “我只是觉得恶心,只要一看到你,就想起五年前那个晚上你是多么的虚伪和下贱。” 裴临渊目光扫过病床上毫无声息的裴临澈,恨意更浓:“怎么?现在看到他这副样子,心疼了,后悔了?是不是恨不得躺在这里替他受苦的人是你啊?” 他忽然有了更疯狂的想法。 “你说,要是他死了,你会怎么办?” 叶云渺指尖冰凉。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 看着这张曾经令他迷恋到骨子里的脸,如今只剩下刻骨的陌生和伤害,不禁想到了过去他温柔时的模样。 画面越是清晰,眼前的狰狞就越是刺痛。 她想不明白。 曾经视她如珍宝的人怎么就变得如此面目全非? 累了。 五年的挣扎煎熬,回国后的羞辱逼迫,旧伤疤一次又一次被血淋淋的撕开,她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刻耗尽了。 挣扎的手腕慢慢垂落,眼中激烈的情绪也如潮水般退去。 “裴临渊。” 她轻轻地喊他。 裴临渊拧眉,冷眼看着突然安静下来的她。 “是不是只有我答应捐肾。”叶云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才把话说完:“你才会满意,才会放过我,放过裴临澈?” 裴临渊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下意识松了些。 他死死盯着她的脸,心脏某个角落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叶云渺说:“如果是这样,那我答应你。” 用我的肾,救你的孩子。 房间里陷入死寂,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想让我放过裴临澈?” 裴临渊嗤笑一声:“叶云渺,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你们当年背叛我的时候,就该想到后果。” “他不会好过,你也休想!” 叶云渺看着他眼中翻滚的浓烈情绪,心脏似被上万根扎着,痛得无法呼吸。 “那你呢!你当年选我了吗?” 一想到她没了的那个孩子,叶云渺也恨不能把裴临渊的心挖出来,看一看。 裴临渊抓着她的手腕又紧了紧,恨不得折断一般。 黑暗之中,他眼尾泛红:“你当年就该死在那里,这样就不会有今天的局面。” 他的话,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叶云渺身形一晃,险些摔倒。 她张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裴临渊甩开她的手,仿佛对她厌恶至极:“保安!把她关回病房!” 叶云渺再一次被压住肩膀,这一次,她没有再挣扎,像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裴临渊的烦躁,却没好多少。 他点起一根烟,烟雾在指尖燃烧着,没抽。 他仰着头,眉骨高,眼窝深邃,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场。 空气中传来皮肉烧焦的味道。 可他像是没知觉似的,脑海中一遍遍的回想着叶云渺刚刚的妥协。 她不愿意救他们的孩子。 但却为了裴临澈愿意妥协。 真是讽刺。 裴临渊低低地笑了下,眸中一片悲凉。 —— 次日,护士来抽血,做更详细的输血检查。 叶云渺配合的伸出手臂,面无表情,仿佛那针头刺入的不是她的皮肤。 结束后,护士前脚刚走,一个小小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 是岁岁。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熊,小小的,乖乖的站在那儿。 叶云渺的眼神像是被定住,无法挪开。 那股熟悉的天然亲近感再次涌了上来,伴随着酸疼,一下又一下的冲击着她的神经。 “你来做什么,我这里不欢迎你。” 她坐回床边,没什么好态度。 岁岁却一点不怕,走了进来,圆溜溜的大眼睛很是明亮。 “漂亮阿姨。” 她软软的喊了一声。 叶云渺的心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瞬间软的一塌糊涂。 “漂亮阿姨,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不认识。” “那你认识我爸爸吗?” “不熟。” “……好吧。” 岁岁歪着头想了想,从口袋里摸了一会儿,掏出一颗包装精美的水果糖,递给她。 “漂亮阿姨,这个糖糖很甜哦,吃了就不苦了,爸爸说我打针痛的时候就吃一颗,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看着那颗静静躺在孩子白皙小手掌里的糖果。 叶云渺眼前瞬间模糊了。 要是她那个孩子还在的话,应该和岁岁一样大了。 她颤抖着手,接过那颗糖:“……谢谢。” “不客气!” 岁岁笑了,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就在这一瞬间,叶云渺清晰的看到了她嘴角边漾开了一个浅浅的小梨涡。 叶云渺猛的愣住了。 她也有。 右边脸颊也有一个浅浅的梨涡,笑的时候特别明显。 而叶婉婷是没有的! 叶云渺愣愣看着眼前的孩子,不自觉抬手想要摸摸她,还没碰到她的脸,就听见一道温柔的声音。 “岁岁” 叶云渺瞬间回神,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笑,她刚刚在痴心妄想什么? 这是裴临渊和叶婉婷的孩子,而她的孩子,早就死在了五年前的手术台上! 叶云渺深吸一口气,敛去了所有外泄的情绪,恢复冷漠。 叶婉婷端着水杯走进来,笑容温婉。 “岁岁,你怎么在这里呀?” 她很自然的将水递给岁岁,然后看向叶云渺,脸上带着感激和歉意:“姐姐,你好点了吗?” “昨天真是对不起了,临渊哥哥他只是太担心孩子,所以脾气急了点,你别怪他。” 她顿了顿,目光真诚。 “姐姐,不管之前发生过什么,我们都是一家人,求你救救岁岁可以吗?只要你救她,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叶云渺冷笑:“如果你拿我当家人,就该立刻出去,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因为我一看见你,就生理性的反胃。” 叶婉婷笑容一僵,像是没听到,自顾自的说着:“姐姐,其实这些年妈妈还有哥哥都很想你,虽然你当年做了些不太好的事,但家里毕竟养了你这么多年,感情还是在的……” “你每天这样你不累吗?” 叶云渺冷冷的打断她:“叶婉婷,其实你心里恨我恨的要死吧?” 叶婉婷脸色一变。 “你知道吗?你越是努力表演大度和善良,就越显得可怜又可悲,因为你所有的价值,似乎都需要通过掠夺我、贬低我才能体现,真可悲。” 叶云渺冷冷地收回实现:“出去,不然我发疯给你看。” 叶婉婷表情扭曲,指甲深深的嵌入掌心。 “好,那姐姐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 她拉起岁岁:“走,我们回去。” 岁岁依依不舍的看了叶云渺一眼,见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只能跟着叶婉婷离开。 “婉婷阿姨,岁岁喜欢刚才那个漂亮阿姨,我以后可以经常来找她吗?” 走廊里,岁岁仰着小脸问。 叶婉婷猛的顿住脚步,一记冷光射向她:“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你爸爸不喜欢她,难道你要看着你爸爸伤心吗?” 岁岁小脸瞬间耷拉下去,不说话了。 叶婉婷目光阴狠的看着叶云渺病房的方向,嫉妒的发疯。 这五年,她强忍着厌恶拼命的对岁岁好,为的就是能够在裴临渊身边有一席之地。 凭什么叶云渺回来就想好代替她五年的付出? 叶家,还有裴临渊,都必须是她的,也只能是她的。 第五章 岁岁怎么会和她是一样的血型?! 接下来的几天,没人再来打扰叶云渺。 她自己也落了个清净。 直到第三天,叶云渺正在病房里发呆,门被轻轻推开一小截缝隙,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进来。 “漂亮阿姨?” 岁岁大眼睛充满期待的看着她。 叶云渺克制着心里的柔软,面无表情的看着岁岁,声音发冷,“你怎么又来了?” 谁知,岁岁一点都不害怕她的冷漠,甚至走过来拉住了叶云渺的手,轻轻地晃。 “漂亮阿姨,外面花园里的花开了可好看啦,护士阿姨说我不能一个人下去,你陪我去看看好不好?就一会儿!” “不去。” 这是仇人的孩子,她可没那么好心。 岁岁小嘴一瘪,继续撒娇:“不要嘛,不要嘛,我们就去看一小会儿,求求你啦~” 叶云渺:…… 这磨人的功夫倒是和五年前的裴临渊有的一拼。 裴临渊凶人的时候嘴毒,哄人的时候嘴也甜。 以前,她不愿意去做什么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嘴甜的哄她。 每次叶云渺都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叶云渺明知道不该靠近,可看着岁岁眼底纯粹的渴望,那拒绝的话在唇边滚了又滚,终究没忍心再说出口。 “好,就一会儿。” 岁岁立刻开心的笑了起来:“耶,漂亮阿姨最好啦!” 叶云渺嘴角也不自觉的弯了下。 叶云渺跟护士打了声招呼,去了楼下的小花园。 阳光很好,岁岁相知被放出笼子的小鸟,显得格外兴奋,苍白的脸上也多了些红晕。 叶云渺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眉目渐渐温和了下去。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 如果这是她的女儿,那该有多好啊。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匆匆走过,似乎没看路,肩膀猛的撞了她一下。 “啊!” 叶云渺被撞得一个趔趄。 等她稳住身形,再抬头时,刚才还站在不远处的小身影,竟然不见了! “岁岁?” 她脸色一白,瞬间慌了神:“你在哪儿啊?岁岁!” 周围只有几个散步的病人,根本不见岁岁的身影。 “岁岁!” 叶云渺大声喊着岁岁的名字,在花园里疯了一样的寻找。 …… 裴临渊和叶婉婷接到电话后也赶到了花园。 叶婉婷脸上毫无血色,眼泪瞬间就流了出来:“临渊哥哥,岁岁好好的怎么能丢了呢?她要是有事的话,我也不活了!” 裴临渊脸色铁青,立刻调动医院保安和所有人手寻找。 叶婉婷看向一旁人在焦急寻找的叶云渺,带着哭腔却字字诛心:“姐姐,我知道你恨我,不愿意捐肾,可你有什么冲我来啊,岁岁只是个孩子,她什么都不知道,你怎么能把对我的怨气发泄在她身上呢?你怎么能故意弄丢她呢?” “我没有!” 叶云渺反驳:“是有人撞了我一下,我一转身岁岁就不见了!” “撞了你就,是谁撞了你,有人看到吗?” 叶婉婷句句紧逼:“姐姐,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可你也不能用这种方式报复啊,岁岁她还是个孩子啊……” “够了!” 裴临渊厉声打断叶婉婷。 他看着叶云渺,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叶云渺,如果岁岁今天出了任何意外,我绝对,绝对不会放过你。” 即便知道他恨自己,恨不得让她去死,在国外的五年,也告诫过自己很多遍,忘记裴临渊。 不要再爱他。 不要再折磨自己。 可他的不信任,还是像一把刀,狠狠插进叶云渺的心脏。 喉咙里像是灌了硫酸,一路烧到胃里,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了。 是啊,五年前他不就是这样吗。 只要是认定的事,无论她说什么都不信。 既然这样,那还有什么解释的必要呢? 就在这时,一个保安从不远处的灌木丛后喊道:“找到了,孩子在这里!” 几个人立刻冲了过去。 只见岁岁倒在一处冬青灌木后面,小脸青紫,已经陷入了昏迷。 叶婉婷惊叫:“不好,岁岁发病了。” 裴临渊一把抱起孩子,脸色阴沉的冲向急诊室。 叶云渺大脑一片空白,本能的跟随着追上去。 急救室的红灯亮起,刺目的闪烁着。 漫长的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突然,急救室的门打开,一个护士急匆匆地跑出来。 “孩子突发急性心衰,重度贫血,需要立刻输血!Rh阴性血血库库存不足,你们家属里谁是这个血型,快!” Rh阴性血。 叶云渺愣了一下,血型和自己一样? 这么罕见的血型,岁岁怎么也是?! 第六章 四分之一的概率 和她一模一样。 这怎么可能? 一个疯狂到让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在她脑海里生成! 她记得裴临渊,是O型血。 而叶婉婷是A型血! 这一点叶家所有人都知道! 叶云渺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逆流。 被她尘封在记忆最深处,连碰都不敢碰的猜想,疯狂地啃噬着她的神经。 就在叶云渺的怀疑与震惊达到顶峰,几乎要脱口而出质问的瞬间—— “医生!我姐姐!” 叶婉婷猛地转身,一把抓住叶云渺的手臂,用力将她推到了护士面前。 她的动作又快又急。 “我姐姐!她就是Rh阴性血!用她的!快用她的血!” 叶婉婷的声音尖锐带着哭腔,听起来是为了岁岁心急如焚。 可含泪的眼底深处,却飞快地闪过惊惶与狠厉。 她不能让叶云渺有任何思考和说话的机会! 裴临渊转头诧异的看向叶云渺。 他从头到脚将叶云渺扫视了一遍,似乎是在确认叶婉婷话语的真实性。 然而,这份诧异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急救室里,岁岁危在旦夕。 现在,没有什么比岁岁的命更重要! 他甚至来不及去思考这其中的不合理之处,直接命令。 “去献血!” 三个字,不带半点商量的余地。 叶云渺瞪着他,她凭什么? 她凭什么要用自己的血,去救一个血型成谜,甚至可能是她仇人的孩子? 叶云渺死死攥住拳头,从震惊和怀疑中挣脱出一丝理智。 她迎上裴临渊那双几乎要将她凌迟的眼睛,抗拒地嘶喊道: “不!我不要!裴临渊,你清醒一点!你们的血型根本就……”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暴喝打断。 “闭嘴!” 裴临渊的耐心彻底告罄。 他眼中的叶云渺,又在故技重施。 先是拒绝捐肾,现在又拒绝输血。 每一次,她都能找到各种各样冠冕堂皇的借口,来彰显她的冷血和无情! 就因为岁岁是他的女儿吗? 她就这么恨他吗?连带一个孩子都不愿意救? 他上前,猛地攥住了叶云渺纤细的手腕。 “叶云渺,”他俯身逼近,俊美到极致的脸上布满了阴鸷的寒霜。 “我不管你又在耍什么花样,用什么借口!” “我只告诉你一遍。” 他死死地盯着她,漆黑的瞳孔里翻涌着杀意。 “如果岁岁今天有任何闪失,我一定,让你给她赔命!”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重,狠狠地砸在叶云渺的心上。 将她那颗本就千疮百孔的心,砸得粉碎,血肉模糊。 喉咙里像是瞬间被灌满了滚烫的硫酸,一路灼烧到胃里,疼得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所有的辩解,怀疑,在他这毫不留情的威胁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她在他心里,原来早就成了一个可以为了那个孩子,随时被牺牲掉的……罪人。 “不……我没有……裴临渊……你听我解释……” 叶云渺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决堤,她徒劳地挣扎着,试图掰开他的桎梏。 裴临渊眼中的厌恶更甚,直接对旁边的保安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把她给我带到输血室去!按住她!” “是,裴总!” 两名身材高大的保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像架着一个犯人般,粗暴地抓住了叶云渺的胳膊。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叶云渺的身体被强行架起,拖向输血室。 “裴临渊!你这个疯子!”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绝望的哭腔,却只换来男人一个冷酷到极点的背影。 叶婉婷看着这一幕,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蜷缩,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但脸上却依然是那副悲天悯人的柔弱模样。 她快步走到裴临渊身边,柔声细语地安抚道:“临渊哥哥,你别太着急,岁岁一定会没事的。” 她说着,体贴地看了一眼叶云渺被拖走的方向。 “我跟过去看着姐姐,不会让她乱来的,你在这里等岁岁的消息就好。” 裴临渊此刻心烦意乱,满心都是女儿的安危,根本无暇他顾,只不耐地挥了挥手。 叶婉婷的目的达到。 她转身跟上,唇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缓缓勾起一抹胜利的冷笑。 冰冷、压抑的输血室。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消毒水气味,每一口呼吸,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凉意。 叶云渺被两个保安死死地按在椅子上。 她的挣扎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渐渐归于沉寂,麻木的任由护士卷起她的衣袖! “小姐,你也太瘦了!”护士看着都不忍心的低嘀咕了一句! 但看见保镖的眼神,终究是什么没敢再说什么! 消毒棉签擦拭着她的手臂,那冰凉的触感,让叶云渺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她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任人摆布。 直到那根泛着金属冷光的针头,毫不留情地刺入她手臂上青色的血管。 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 叶云渺猛地回过神,她偏过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温热的、鲜红的血液,顺着透明的软管,汩汩地流出,汇入那个冰冷的血袋。 那是她的血。 可现在,它却要被输进一个身份成谜的孩子身体里。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站在她旁边,用一种悲悯又得意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一瞬间,所有的不甘、愤恨、悉数在她脑海里炸裂! 叶云渺扭过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叶婉婷嘶哑的质问: “岁岁……到底是谁的孩子?” 叶婉婷眼神躲闪一瞬! 没想到她还是怀疑了。 然后她故作镇定似是而非的回了一句:“姐姐,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难道你怀疑我背着临渊哥哥偷人吗?” 叶云渺冷笑:“为什么你们都不是Rh阴性血?叶婉婷,你告诉我!” 面对她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叶婉婷却只是轻轻地笑了,笑容里带着病态的镇定和嘲弄。 “岁岁当然是临渊哥哥和我的孩子。” 她故作无辜地眨了眨眼,随即冷笑道:“至于血型……这种深奥的医学问题,你应该去问医生。” 她说着,用眼神轻飘飘地示意了一下旁边早已被收买的医生。 中年男医生立刻会意,上前一步解释道: “这位小姐,你可能对遗传学有所误解。” “Rh阴性血型属于隐性基因遗传。虽然罕见,但在医学上,如果父母双方的血型基因中,都恰好携带了隐性的阴性基因,那么他们的后代,确实有四分之一的概率,会表现为Rh阴性血。” 第七章 这血必须输 医生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权威的告诫:“这虽然是小概率事件,但并非不可能发生。医学是很严谨的,请你不要用自己有限的认知,来质疑科学。” 一套听起来天衣无缝的专业术语,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叶云渺瞬间僵住了。 隐性基因? 四分之一的概率? 是这样吗? 她不是学医的,她不懂这些复杂的理论。 医生权威的话语,让她那刚刚燃起的、唯一的希望之火,瞬间被掐灭了。 难道……真的是她想多了? 难道,这一切,真的只是一个巧合? 她看着自己的血液一点点被抽离身体,力气也随之流失,连带着思考的能力都变得迟钝。 叶婉婷看着她脸上那抹褪去的血色和茫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隐性基因…… 四分之一的概率…… 医生的话让她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如果她的孩子还在,是不是也是这四分之一概率的奇迹。 她曾以为,那是上天赐予她和裴临渊之间,最独特的羁绊。 可现在,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 原来……真的只是巧合吗? 原来,她和岁岁拥有一样的血型,一样的梨涡,甚至那莫名相连的心痛感……都只是命运开的一个,残忍到极致的玩笑? 荒谬,可笑。 她的人生,就像一场精心编排的笑话。 血液还在不断地从她的身体里被抽离,顺着冰冷的管子流向那个血袋。 身体的温度和力气,都在一点点地流失。 她的眼前开始阵阵发黑,意识也变得混沌模糊,仿佛灵魂正在被一同抽走,只留下一具麻木的、冰冷的躯壳。 叶婉婷看着她那张惨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眼底的得意与快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再一次,她将叶云渺狠狠地踩在了脚下,踩进了尘埃里。 那位刚刚解释的医生,似乎想起什么,为自己的说辞再增加一分严谨性,他清了清嗓子,补充了一句: “不过,从医学伦理和安全角度来说,为了避免输血后可能引起的移植物抗宿主病,直系亲属之间输血,其实是不建议的。” 叶婉婷浑身一僵! 为了让一切看起来天衣无缝,她收买了医生,准备了遗传学的说辞,却偏偏忽略了这个最致命的医学常识! 直系亲属是不支持输血的! 如果叶云渺的血不能用,那不就等于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叶云渺和岁岁之间,存在着最亲密的血缘关系吗? 裴临渊要是再把岁岁是叶云渺的女儿告诉她,那自己这五年来所有的苦心经营,所有的谎言和算计,都会被揭穿的! 这个念头如同一只冰冷的手,死死地扼住了她的心脏,让她瞬间坠入冰窖。 她努力的强装镇定! 叶婉婷知道,现在必须立刻,马上,让叶云渺从这里消失! 绝不能让她听到更多! “血抽够了没有!”她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对着护士嘶吼。 “已……已经40了,叶小姐……”护士被她吓得结结巴巴。 叶婉婷看也不看叶云渺,直接对那两名保安下令。 “把她带走!” 保安得令,动作粗暴地拔掉叶云渺手臂上的针头,甚至连块棉花都懒得按,殷红的血珠瞬间就冒了出来,顺着她苍白纤细的手臂滑下,像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叶云渺此刻早已虚弱到了极点,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大脑混沌一片,只是隐约听到了禁忌,直系亲属几个字眼,却根本无法将它们串联起来思考。 她像一个破败的布娃娃,被两个男人毫不怜惜地从椅子上架起来,软绵绵地拖了出去。 叶婉婷在确定叶云渺已经被带远后。 她一把揪住了那名医生的白大褂衣领。 “如果我说,我一定要让这个女人的血输进岁岁的身体呢?” 医生也是一愣,瞬间瞪大瞳孔:“你,你的意思是,她是……” 叶婉婷冷笑:“你只需要回答我怎么做?” 医生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眼前的女人,和平日里那个在裴总面前温婉可人的叶小姐,简直判若两人! “叶小姐……您先松手,我说……”医生吓得魂飞魄散。 叶婉婷松开医生! “除非在输血前,对血液进行辐照处理,”医生哆哆嗦嗦地解释道。 “用γ射线或者X射线,破坏掉血液里活性淋巴细胞的增殖能力,这样……这样就可以大大降低移植物抗宿主病的风险……但是,这种方法对血液本身也有一定的损伤,而且……而且也有风险……” “风险?”叶婉婷嗤笑一声,满是不屑和残忍。 她上前一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阴冷地威胁道: “我告诉你,我不管你用什么辐照还是日照的办法,今天,这袋血,必须一滴不剩地输进我女儿的身体里!” 她必须打消叶云渺的怀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岁岁是叶云渺的女儿! 她可不管有没有什么风险,只要岁岁不死能控制裴临渊就行! “要是整个A市的血库里还有第二袋Rh阴性血,你以为我还会在这里跟你废话吗?” “给我管好你的嘴!如果你还想在这里执医,今天这里发生的一切,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你最好全都给我烂在肚子里!” 她伸出手指,重重地点了点医生的胸口。 “否则,我不但能让你这身白大褂穿到头,我还能让你的家人,都跟着你一起……有麻烦!” 医生瞬间面如死灰,双腿一软 他知道,在A市,得罪了裴家,就等于宣判了死刑。 “我明白了,叶小姐……我……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另一边。 叶云渺被两个保安拖回了那间冷冰冰的病房。 “砰!” 她被毫不留情地扔在了病床上,发出一声闷响。 剧烈的疼痛和眩晕感,如同潮水般将她吞没。 她一次性被强行抽取了40的血液,对于她这样本就瘦弱、常年营养不良的身体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眼前天旋地转,无数黑色的斑点在跳动,耳边是巨大的轰鸣声。 第八章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们 她张了张嘴,想要求救,想喝一口水,喉咙里却干得像是要烧起来,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最终,她的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中彻底沉沦,整个人直挺挺地从床上滑落,重重地摔在了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彻底失去了知觉。 与此同时,那袋来自叶云渺身体,经过了特殊辐照处理的血液,正通过输液管,一滴一滴,缓慢地输入岁岁的身体里。 没多久,岁岁灰白的小脸渐渐开始恢复红润。 生命体征数据,也开始趋于平稳。 “太好了……岁岁的脸色好起来了……” 叶婉婷趴在急救室的玻璃窗上,喜极而泣。 裴临渊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了下来。 他抬手拍了拍叶婉婷的肩膀! “没事了,别担心。” 叶婉婷转身趁机将脸埋在他的胸膛,哭声看起来脆弱又可怜。 “临渊哥哥……我好怕……我真的好怕会失去她……” 裴临渊看着埋头在自己胸前的叶婉婷,浑身一僵。 下意识的想要推开她。 可抬起的手终究没有落下。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们的。” 他淡淡的说了一句。 叶婉婷看见第一次裴临渊没有将自己推开,心里涌上巨大的欣喜! 果然,还是岁岁比较好利用! 灯火通明的走廊里,仿佛构成了一副世界上最温馨的画面。 裴临渊不知为何,感觉心底深处,有一个空洞在无声地扩大。 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涌上心头!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另一张脸。 他推开叶婉婷的手,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她人呢?” 这个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叶婉婷埋在他怀里的脸,瞬间僵硬了一瞬。 又是叶云渺! 为什么这个阴魂不散的女人,总能轻易地牵动他的心!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嫉妒和怨毒,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脸,眼圈红红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茫然:“谁?哦……姐姐吗?” 她故作迟疑地咬了咬唇,“我……我不知道啊。她抽完血之后,好像就自己走了。” “走了?”裴临渊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 好,很好。 叶云渺,你可真是长本事了。 五年前一声不吭地爬上他弟弟的床,五年后回来,连多看他一眼都不屑,是吗? 他觉得叶云渺就是故意的,故意用这种方式来挑衅他,报复他! 看着他那张肉眼可见阴沉下来的俊脸,叶婉婷的心里划过一丝得意的快感,却又立刻装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柔声劝道:“临渊哥哥,你别生气。姐姐可能也是有什么急事吧。毕竟刚回国,也许是急着去见什么朋友呢?” 她特意在朋友两个字上,加了点意味深长的重音。 裴临渊眼底的寒意更甚。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快步走了过来,微微躬身,恭敬地汇报道:“裴总。” “说。”裴临渊的声音里淬着冰。 “叶小姐已经,送到病房休息了。”保镖言简意赅。 裴临渊猛地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他眼神犀利的射向保镖。 “什么病房?怎么回事?” 保镖被他看得心头一凛,却还是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是楼上1901号病房。叶小姐抽完血后身体极度虚弱,直接晕倒了,所以……” 裴临渊一怔。 晕倒了?不是走了? 他的视线瞬间转向身旁的叶婉婷,眼神里满是质问和审视。 叶婉婷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拼命地摇着头。 看起来无辜又可怜:“我……我不知道……临渊哥哥,我真的不知道……我当时所有的心思都在岁岁身上,我真的没注意到姐姐她……” 她的演技一向精湛,此刻更是发挥到了极致。 可裴临渊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带我去。”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是!”保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转身在前面引路。 临走前,那名保镖眼角的余光,清晰地瞥见身后的叶婉婷,正用一种淬了毒般的阴狠眼神死死地瞪着自己。 叶婉婷看着裴临渊决然而去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她缓缓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把刚刚那个多嘴的保镖给我换掉!” 病房的门,被推开。 浓重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裴临渊的脚步,在门口顿住。 病床上,叶云渺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娃娃。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单薄的连衣裙,整个人陷在雪白的被褥里,显得愈发瘦小,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那张曾经明媚生动的脸,此刻惨白,了无生气。 那一瞬间,裴临渊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 一阵尖锐的、陌生的钝痛,猝不及防地传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可这痛楚只持续了短短一秒。 他凭什么心疼? 这个女人,五年前背叛他的时候,可曾有过半分心疼? 她怀着他的孩子,却和他的亲弟弟纠缠不清,让他沦为整个A市的笑柄! 现在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不过是她咎由自取! 是她活该!是她欠他的! 裴临渊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控制不住心底那份可笑的怜悯。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出病房,重重地带上了门。 他颓然地靠在走廊外的墙壁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却半天没有点燃,只是烦躁地捏在指间。 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和烦躁将他淹没。 他想走,可双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根本无法挪动分毫。 病房内。 叶云渺在一片混沌的昏沉中,被一阵剧痛唤醒。 胃里像是有一把刀在疯狂地搅动,绞得她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一次性失血过多,加上常年的营养不良和胃病,此刻正变本加厉地向她索命。 她想喝水。 喉咙干得像是要烧起来,每一个吞咽的动作,都像是在吞刀片。 她挣扎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从床上坐起来,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可身体却像一堆散了架的零件,根本不听使唤。 她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手臂一软,整个人重心不稳,直挺挺地从病床上滚了下来。 “咚!” 身体与冰冷坚硬的地板,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剧痛让她几乎又要晕厥过去,胃部的痉挛变得更加剧烈。 她蜷缩在地上,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胃,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将额前的碎发都浸湿了,狼狈又可怜。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再一次被推开了。 裴临渊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他掐灭了指间的烟,鬼使神差地走了进来。 然后,他就看到他恨了五年,也想了五年的女人,此刻正毫无尊严地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痛苦地呻吟着。 他心中猛地一刺,几乎是下意识地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一把将地上那个轻得不像话的女人打横抱起,重新放回了床上。 她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冰。 “怎么回事?” 第九章 叶云渺,你自己选吧 他的语气依旧生硬冰冷,听不出半分关心,倒更像是在质问。 叶云渺缓缓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映出男人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刻着冷峻和怒意的脸。 是裴临渊。 可她看到他,眼中没有半分欣喜。 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的恨意。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也不挣扎。 “叶云渺,说话!”裴临渊忍着怒意,质问! 裴临渊被她这样的眼神看得心头火起,他宁愿她哭,她闹,也比现在这副把他当成空气的样子要好! 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柔弱的声音却突然从门口传了过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一直不放心,偷偷跟过来的叶婉婷,此刻正扶着门框,脸色惨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临渊哥哥,不好了,岁岁她好像发烧了!体温一直在升高,她……她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裴临渊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绷紧了身体。 他猛地转过身,没有丝毫犹豫地就要冲出门去。 就在他走出去的那一刻,他的脚步却鬼使神差地顿住。 他忽然转过身来,看向叶云渺! 期待她此刻能说点什么! 可叶云渺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扔进了一台绞肉机,被搅得血肉模糊。 岁岁。 多好听的名字。 可那是他和叶婉婷的孩子。 可她的孩子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就消失在了冰冷的手术台上。 那个孩子,若是能活下来,现在是不是也该像岁岁这般大了? 多么可笑啊,她之前竟然还荒唐地以为,岁岁会是她的孩子。 就因为那稀有的血型,就因为那莫名的亲近感…… 叶云渺,你真是疯了! 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期望,也终于在此刻,彻底破灭了。 也好。 就这样吧。 断得干干净净,再无瓜葛。 她迎上裴临渊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的眼眸。 缓缓地,扯动了一下苍白的唇角。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冷漠刻薄。 “血已经给你了,希望你说到做到!” “你的孩子不舒服,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她像是在提醒他,也像是在提醒自己,他们之间,除了这笔交易,再无其他。 她的视线,没有一丝温度地刺向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别让我看到你。” 裴临渊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瞬间炸开了。 他死死地盯着叶云渺,恨不得将眼前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掐死! 原来她之所以妥协抽血,不是因为她还有一丝良知,而是为了和他做交易! 她要换什么?裴临澈! 这个女人,为了那个野种,竟能做到这个地步! 而他刚才,竟然还可笑地对她产生了一丝怜悯? 竟然还愚蠢地期待她能说出什么软话? 裴临渊怒极反笑。 “好。” 他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带着碾碎一切的戾气。 “叶云渺,你可真有本事。” 他一步步逼近病床,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他俯下身,捏住她瘦削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眼神阴鸷得像是要滴出墨来。 “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除了给岁岁捐肾,我不会再让你有任何理由,留在我身边!” 说完,他像是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猛地松开了手。 不再看她一眼,决然转身离开。 病房的门被他狠狠地摔上,那巨大的声响,仿佛砸在了叶云渺的心上,震得她四分五裂。 裂痕,已然形成。 再也,无法弥补。 第二天。 叶云渺一夜未眠,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直到天光大亮。 胃部的疼痛已经缓解了不少,可心口的那个洞,却越来越大,荒芜得寸草不生。 房门被轻轻敲响。 她以为是护士,哑着嗓子应了一声:“进。”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人,却让她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叶婉婷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岁岁走了进来。 岁岁的目光落在叶云渺身上时,双漂亮的大眼睛猛地一亮。 也许是血缘的羁绊,也许是那袋救命的血液带来的天然亲近感。 岁岁竟挣脱了叶婉婷的手,迈开小短腿,像一只跌跌撞撞的小奶猫,径直朝着叶云渺的病床跑了过去。 她扑到床边,小手抓着床单,仰着一张可爱的小脸,用软糯得能掐出水来的声音,甜甜地喊了一声: “漂亮阿姨!” 叶云渺的心,像是被一只滚烫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张与裴临渊有几分相似,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的小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哎呀,岁岁,不许没礼貌,要叫小姨。” 叶婉婷走了过来,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柔笑容。 她蹲下身,慈爱地摸了摸岁岁的头,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炫耀。 “姐姐,你别介意,这孩子,自从昨天输了你的血之后,就一直念叨着你呢,非要我带她过来谢谢你。” 她抬起头,看向叶云渺,那双看似无害的眼睛里,盛满了虚伪的关切。 “姐姐,你看,岁岁多喜欢你啊。” “反正你也要留下来准备捐肾手术,医院里冷冰冰的,多不舒服。不如……就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吧?” 她顿了顿,说得愈发善解人意。 “这样,你也能多陪陪岁岁,让她术前心情好一点。临渊哥哥看到了,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搬过去住? 和他们一家三口? 叶云渺简直要被她这番无耻的言论给气笑了。 叶婉婷,你究竟是有多恶毒! “不必了。” 叶云渺当即冷声拒绝,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我住在这里很好。” 叶婉婷脸上的温婉笑意僵住。 她屏退了跟来的保姆,示意她把岁岁带到走廊去玩。 病房的门被关上。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叶婉婷一步步走到床边,俯下身,凑到叶云渺的耳边。 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冰冷的、致命的恶意。 “叶云渺,你以为你有的选吗?” 叶云渺瞳孔骤然一缩。 “临渊哥哥说了,你五年前犯下的错,总要付出代价。” “要么,你乖乖留下,照顾岁岁,直到手术那天,算是将功补过。”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残忍的笑意。 “要么,他现在就去处理裴临澈。” 处理两个字,被她咬得极重。 裴临澈是唯一给过她温暖的少年,那个为了救她,至今还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省的恩人! 她猛地抬头,死死地瞪着叶婉婷,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恨意! “你胡说!他不会的!” 叶婉婷冷笑,裴临渊当然不会处理自己的亲弟弟,但她会! “哦?是吗?” 叶婉婷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是得意的、扭曲的笑容。 “那你大可以试试看。” “你不是最在乎他吗?为了他,连命都可以不要。” “叶云渺,你自己选吧。” 第十章 跟我们一起住 叶云渺看着眼前的这张脸,很不得撕了她,血液在瞬间逆流。 她知道叶婉婷的狠毒,更知道裴临渊的手段。 那个男人,五年前能毫不留情地将自己送出国,任她自生自灭。 五年后,就能为了叶婉婷和岁岁,做出任何冷血无情的事情。 她赌不起。 用裴临澈的安危去赌裴临渊心中那点虚无缥缈的旧情? 简直是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 更何况…… 叶云渺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门外。 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想象到岁岁那张可爱的小脸。 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吸引力。 即便理智告诉她那不是她的孩子,可情感上,她却无法抗拒地想要靠近她,保护她。 也许,留下,是唯一的选择。 既能护住裴临澈,又能……离那个孩子近一点。 哪怕只是看着她,也是好的。 无数种情绪在她心里翻腾。 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直到刺破了皮肉,传来尖锐的痛感,才让她找回一丝清明。 她看着叶婉婷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仿佛在欣赏她此刻的挣扎与痛苦。 良久,叶云渺缓缓地,扯动了一下干裂的唇瓣。 “好,我答应!” 叶婉婷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灿烂得如同盛开的罂粟。 “姐姐,你真是个聪明人。” 她满意地直起身,姿态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仿佛刚才那个面目狰狞、言语恶毒的人根本不是她。 这时,病房的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脑袋探了进来。 是岁岁。 她大概是听到了里面的动静,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和期待。 “漂亮阿姨同意了吗?” 叶婉婷立刻换上了一副慈母的温柔面孔,她朝岁岁招了招手,声音甜得发腻:“当然啦,小姨最喜欢我们岁岁了,怎么会不同意陪着你呢?” “太好了!” 岁岁欢呼一声,像只快乐的小蝴蝶,一下子扑了进来,直接扑到叶云渺的床边,小手紧紧抓着她的病号服,仰着脸,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漫天星辰。 “漂亮阿姨!以后岁岁就可以天天看到你了!” 孩子天真无邪的笑脸,像是一束微弱的光,照进了叶云渺那片早已荒芜的心田。 她心口的剧痛似乎被这笑容抚平了些许,伸出手,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摸一摸岁岁柔软的头发。 可指尖在触碰到孩子的前一秒,又猛地顿住,僵硬地收了回来。 她不配。 她是一个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的失败母亲。 叶婉婷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底划过一抹极深的嫉妒与冷意,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完美的笑容。 “好了岁岁,让小姨好好休息,我们先回去,明天再来接小姨,好不好?” 她哄着岁岁,带着孩子离开了病房。 在关上门的那一刹那,她透过门缝,给了叶云渺一个意味深长的、带着警告的眼神。 叶云渺脱力般地倒回床上,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惨白的天花板。 一行清泪,终于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另一边,裴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繁华夜景,璀璨的灯火如同流动的星河。 而办公室内,气压却低得骇人。 裴临渊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指间夹着一支烟,却没有点燃。 他烦躁地把玩着,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闪过叶云渺那张苍白倔强的脸。 她说:“别让我看到你。” 那眼神里的厌恶与决绝此刻竟让他如此的烦躁。 为了裴临澈那个野种,她竟然连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 “叮铃铃——” 桌上的手机突兀地响起。 屏幕上跳动着婉婷两个字。 裴临渊皱了皱眉,终究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什么事。”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叶婉婷带着欣喜和一丝邀功意味的声音。 “临渊哥哥,我跟你说个好消息!姐姐她……她已经同意留下来照顾岁岁了!” 她刻意将叶云渺的被迫妥协,说成是主动同意,言语间充满了善解人意。 “我就知道,姐姐虽然嘴上硬,但心里还是疼爱孩子的。你看,这样一来,对岁岁的病情也有好处,不是吗?” 裴临渊握着手机的手,瞬间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 “谁准你去找她的?” 他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森然的寒意。 “我说了,捐完肾,就让她滚!” 他不想再见到那个女人! 一见到她,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冷静,都会瞬间崩塌。 他会失控,会暴怒,会变成一个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疯子! 电话那头的叶婉婷似乎被他吓到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显得委屈极了。 “临渊哥哥……你别生气嘛……我……我也是为了岁岁啊。” 她哽咽着,开始巧妙地转移话题,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孩子身上。 “今天医生来查房,说岁岁昨天输了血之后,精神好了很多,但情绪上对供血者有很强的依赖感。医生说,这对她术前的心理稳定和术后的恢复,都有天大的好处。” “临渊哥哥,你没看到岁岁今天看到姐姐时有多开心,她抱着姐姐不肯撒手,一直叫她漂亮阿姨。难道……难道你想看岁岁不开心吗?” “我知道你不喜欢姐姐,可这一切都是为了岁岁啊!” 提起岁岁他的怒火,瞬间熄灭了大半。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拒绝。 让叶云渺那个不知好歹的女人留下,只会给他带来无尽的麻烦和心烦意乱。 可内心深处,却有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声音,在疯狂地叫嚣着。 留下她。 把她留下来。 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了昨天在医院,她虚弱地倒在地上的样子。 那么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还有她那双眼睛,明明充满了恨意,却在看向岁岁的时候,流露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令人心悸的温柔与悲伤。 这个该死的念头一冒出来,就让裴临渊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第十一章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在家里见过她了 他竟然会对一个背叛过自己、心里装着别的男人的女人生出怜悯? 简直可笑至极! “临渊哥哥?你还在听吗?” 电话里,叶婉婷小心翼翼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裴临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意。 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冷漠和平静。 “既然是为了岁岁,那就让她留下。” 电话那头的叶婉婷,眼中瞬间狂喜,但依旧用委屈的语气说:“我就知道临渊哥哥最疼岁岁了……” 裴临渊却不想再听她多说一个字,冷声打断了她。 “但是,你告诉她。”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碾碎一切的戾气和警告。 “安分点,别再给我耍什么花样。” “否则,我不管她是为了谁,都会让她……生不如死。” 说完,他便啪地一声,决然地挂断了电话。 裴临渊将那支未点燃的烟狠狠地按在烟灰缸里,碾碎。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高大的背影在璀璨的城市灯火映衬下,显得无比孤寂与萧索。 他告诉自己,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岁岁。 仅此而已。 而在电话的另一端,叶婉婷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脸上的委屈和柔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缓缓地,勾起一抹得意的、扭曲的笑容。 叶云渺,你回来了又怎么样? 你斗不过我的。 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永远是! 临渊哥哥是我的,裴太太的位置是我的,所有的一切,都只会是我的! 而你,只配像条狗一样,跪在我面前,摇尾乞怜! 翌日,叶云渺出院。 叶家的司机将她送到那座矗立在半山腰,宛如中世纪古堡般的裴家别墅时,她感觉荒诞无比! 刺目的水晶吊灯从挑高十米的穹顶垂下,光芒洒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折射出冰冷的光晕。 对她而言这里只是一个精致华丽的牢笼。 五年前她来过无数次这里! 可没想到再一次来这里,却是以这样的方式和身份! “叶小姐,您的房间在二楼左手边第三间。”管家王妈面无表情地交代了一句。 她打量着着四周,陌生又熟悉的装扮! 这里的佣人好像也都换掉的了! 她看了眼客厅里的沙发,好像也不是她选的款式了! 她心里苦涩一笑。 原来他已经恨她恨到这种地步了,连她选的所有的东西都被处理了! 叶云渺掩去眼里失落,没有作声,拎着自己那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帆布包,沉默地上了楼。 客房很大,带着独立的衣帽间和浴室。 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的巨大花园。 这个房间也曾经是她住过的! 里面已经焕然一下,找不出丝毫她曾住过的痕迹! 这种感觉让她感到窒息。 她刚把包放下,一个小小的身影就哒哒哒地跑了进来,像一颗温暖的小炮弹,一下子撞进了她的怀里。 “漂亮阿姨!你终于来啦!” 岁岁仰着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喜悦,两只小手紧紧地抱着她的腿,像只黏人的小考拉。 叶云渺的身子僵了一下,垂眸看着脚边这个小小的、温热的生命,心口那块坚冰,似乎被这小小的太阳,融化了一个微不可见的角落。 今天一天,岁岁成了她名副其实的小尾巴。 她走到哪里,岁岁就跟到哪里。 她坐在花园的长椅上发呆,岁岁就搬来自己的小板凳,坐在她旁边,叽叽喳喳地给她讲幼儿园里的趣事。 “漂亮阿姨,今天老师夸我的画画得最好了!” “漂亮阿姨,你看我的芭比娃娃,这是爸爸给我新买的!” “漂亮阿姨,你为什么总是不开心呀?” 叶云渺嘴上总是冷冰冰的,偶尔会不耐烦地吐出几个字:“别吵。” “离我远点。” “小孩子话怎么这么多。” 可她的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那个在花园里奔跑、欢笑的小小身影。 看她被蝴蝶吸引,看她不小心摔倒又自己爬起来,看她抱着玩具熊对自己傻笑。 直到晚上,叶云渺才见到回来的裴临渊和叶婉婷! 看见他们一起下车,她只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的碎裂! 疼的她喘不上气! 她自嘲,原来她的心比她的人更诚实。 尽管她一遍遍的告诉自己,自己已经爱不起来了,但她的心在看见裴临渊的时候还是会钝痛! 可叶云渺就是故意和自己的心唱反调! 心越想靠近她的身体就越想离开! 她推开怀里的岁岁:“小姨累了,先去休息了!” 只是她刚踏上楼梯,就听见一声欣喜的声音! “姐姐!原来你已经来了啊?”叶婉婷笑着说道! 叶云渺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不是你派司机接的我吗?” 现在装什么不知情! 她带刺的话让叶婉婷笑容一僵,故作委屈的看着裴临渊:“额,我忘了,临渊哥哥!” 裴临渊的目光在一进门的时候就看见了她! 他忽然恍惚的以为,这是五年前! 他每次一回来就能看见她飞奔而来的身影! 他已经忘了 ,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在这个家里看见叶云渺了! “漂亮阿姨,和我们一起吃晚饭吗?”岁岁的声音打破了这凝固的气氛! 叶云渺转头看她:“不了!” 说完就要继续上楼! “站住!”裴临渊下意识的出口叫住她! 叶云渺装作听不到继续往前走! “叶云渺,我让你站住!”裴临渊的声音染着怒意! 叶云渺终究还是停下脚步,转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裴总,有事?” 她冰冷的语气让裴临渊更加怒意横生! 但挨着岁岁在场,他克制住自己的脾气! “你没听岁岁说嘛,她让你陪她吃饭,你别忘了你来这里的目的!”他找着理由将她留下! 晚餐在压抑的气氛中开始! 三个大人各怀心思,只有岁岁小朋友没有看懂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 岁岁不停的叽叽喳喳,给叶云渺介绍着菜! 叶云渺面无表情的看着桌上的菜,没有一个她爱吃的! 她现在只觉得反胃! 第十二章 姐姐,在国外五年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长长的红木餐桌上,裴临渊坐在主位,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他甚至没有看叶云渺一眼,仿佛她只是一个透明的摆设。 叶婉婷以一副女主人的姿态坐在裴临渊的右手边,举手投足间尽是优雅与从容。 她用银质的勺子给岁岁喂了一口汤,随即用一种看似关切,实则充满优越感的目光看向叶云渺,打破了沉默! “姐姐,在国外五年一定吃了不少苦吧?看你瘦的,脸上一点肉都没有。”她说着,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不像有些人,生来就在罗马,没吃过苦头,所以也不懂得珍惜福分。” 这话含沙射影的话,叶云渺立刻就明白了! 餐厅里伺候的佣人们纷纷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却都竖着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 叶云渺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果然,叶婉婷又柔声对一旁的管家说:“王妈,给姐姐也盛一碗燕窝吧,好好补补身子。毕竟……她接下来还要给岁岁捐肾,身体可不能垮了。” 捐肾两个字,她咬得格外清晰,像是在提醒叶云渺,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和用途。 这颐指气使的姿态,仿佛她才是这座别墅真正的主人。 裴临渊依旧沉默着,默许了叶婉婷的一切行为。 叶云渺觉得自己现在的脾气好多了! 如果是以前她一定会把盘子扣在叶婉婷的头上! 她忍着把盘子扣在她头上的冲动,冷眼看向叶婉婷。 “你与其有时间关心我的过去,不如多关心一下岁岁的病。” “毕竟,”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叶婉婷那张完美无瑕的脸。 “不是每个母亲,都忍心看着自己的孩子受苦。” 叶婉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从她脸上褪去,变得有些难看。 她没想到,叶云渺竟敢当着裴临渊的面如此顶撞她! “够了!” 一直沉默的裴临渊开口,他的脸色骤然一沉! “闭嘴!” 这一声呵斥,饱含着警告与怒火,他只是不想听她说五年前的事情! 那会一遍遍的提醒他自己被最爱的女人和弟弟绿了! 叶云渺的心,像是被这声音狠狠攥了一下,疼得有些麻木。 她自嘲地弯了弯嘴角,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看,这就是他。 无论对错,他永远都会选择站在叶婉婷那一边。 叶婉婷的眼眶微微泛红,手指紧攥着餐巾,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情绪。 她低下头,用勺子搅拌着碗里的汤,声音带了点哽咽:“其实……这次岁岁会走丢,也怪我没照看好。” 她又故意提起岁岁走失的事情! 她说得很轻,却又恰到好处地让每个人都能听清。 裴临渊眉头一皱,下意识地看向叶云渺。 叶婉婷继续道:“那天我本来想陪岁岁画画,可姐姐说要带她去花园散步,我想着有姐姐在就放心了。谁知道……唉,是我太大意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拿起纸巾擦拭眼角。 “如果不是因为我的疏忽,也不会让岁岁受那么大的惊吓……” “你别自责。”裴临渊沉声打断她的话,看向叶云渺的目光却冷得像结了一层冰。 “有该负责的人,自然要负责到底。” 他没有明说是谁,但空气里凝固的气氛,让所有人都明白他指的是谁。 叶云渺面无表情,只是低头喝汤,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 桌上的灯光将她的侧脸映出一道淡淡的阴影。 曾经澄澈温柔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漂亮阿姨才没有做错!”小小的声音突然响起,是坐在椅子上的岁岁,她鼓着腮帮子,一副认真维护自己的样子。 “那天是我自己跑出去找蝴蝶,不关漂亮阿姨事!” “傻孩子,你不懂。”叶婉婷立刻柔声安慰。 顺势用手轻拍着她的小背脊。“大人的事情,小朋友不要插嘴哦。” 裴临渊却并未理会女儿,他只是盯住了对面的女人,语气冷冽:“以后你要寸步不离地看好岁岁。如果再有任何闪失——” “你和裴临澈,都别想好过。” 威胁毫不掩饰,叶云渺的喝汤的动作还是一顿! 佣人们纷纷垂下脑袋,大气也不敢出。 只有叶婉婷嘴角浮现一抹若有似无、胜券在握的笑意,很快又收敛成楚楚可怜状,对上男人时满脸担忧与歉疚,好似刚才那些话全都是无心之举。 晚饭终于结束,这顿饭吃得比往常还要漫长煎熬。 叶云渺没有多留半秒钟,上楼回到房间,把门反锁上。 再也不愿面对楼下那些虚伪而恶心的人和事。 夜风透过窗缝钻进来,有些凉。 床单雪白整洁,被褥软硬适中,每一样东西都精致考究。 却偏偏让人觉得陌生而遥远。 这一夜,她睡得极浅,总觉得有什么人在黑暗中注视自己。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意识伸手摸向腹部。 那里曾经孕育过生命,如今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一阵阵隐约作痛。 梦里混杂着五年前被驱逐出国时狼狈绝望,还有医院消毒水味道弥漫中的恐惧,以及那个始终模糊的小小身影,在哭喊妈妈…… 第二天清晨,还不到六点半,院子的草坪上便传来了割草机轰鸣和修剪树枝的沙沙声。 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晨曦很亮,但更刺眼的是客厅里出现的一批陌生面孔。 几个穿制服的新园丁,还有两个神色警觉的新佣人,他们动作麻利,却总是不动声色地朝二楼方向张望。 早餐时间还没到,这些新来的仆役就在厨房和走廊之间忙碌穿梭。 岁岁还要去医院检查治疗,所以一早就被带去了医院! 叶云渺靠坐床头,看了一会儿手机,她准备找份工作! 挣钱是她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她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 她敢保证只要她没有了利用价值,裴临渊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再次将她扔到国外! 她必须搞给自己存点钱,保障自己的生活! 她不会再依附任何人! 十分钟后,一个年轻女佣敲门送牛奶进来。 但女佣递过去的时候特意停顿了一瞬,用一种奇异复杂、不带善意也谈不上恶意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两遍,然后才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合上。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五年前刚流落国外的时候,每一天都是这样提防四周。 后来渐渐学会麻木,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议论,都当成空气处理掉。 但现在,这种久违且厌恶至极的不信任感再次包围住自己。 但只是一瞬间她就想通了! 这大概又是裴临渊的手段! 荒谬!可笑! 难道他以为自己真的会丧心病狂到会伤害一个孩子? 还是怕她趁乱把岁岁拐买了?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嗤笑一声,把牛奶放远几分,一口没喝。 第十三章 不就是想要钱吗? 经历太多风浪之后,人总归学乖一些。 有时候越是在乎对方怎么想怎么做,对方反而越容易踩准你的逆鳞肆无忌惮。 而真正能叫他们束手无策的方法,就是彻底漠视他们的一切控制欲和试探。 你爱怎么查怎么盯,我根本懒得搭理,更不会主动跳进陷阱证明什么清白或忠诚…… 于是接下来整整一天,叶云渺都没有在乎别墅里发生的事情! 岁岁不在的时候,她就没有出过房间! 午饭都是在房间里解决的! 裴氏总裁办公室。 偌大的办公桌后坐着西装笔挺英俊逼人的男人,他左手支额右手滑动画面不断切换,各个角落各个镜位全部调阅遍仍旧毫无所获。 他眉宇间戾气愈发浓重,但最终还是克制住怒火,仅仅深吸两口气,将平板扔回桌案中央发出沉闷碰撞响声! 助理战战兢兢递上一叠文件,小心翼翼提醒:“少爷,要不要再增加几组人员加强戒备?” “不用了!” 裴临渊嗓音低哑沙哑,字字含冰,“不用管她!” 助理讪讪退下,不敢再多言一句,只觉得办公室里的寒气简直比冬夜还凛冽三分…… 然而,这所谓的不用管,仅仅维持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午后,一通医院的电话,便将这脆弱的僵局彻底击碎。 电话那头,是岁岁的的主治医生,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裴先生,岁岁小姐今天情绪很不稳定,一直哭闹着要找前天送她来的那位漂亮阿姨,不肯配合治疗,您看……” 裴临渊挂断电话,办公室里气压骤降。 他捏着手机,脸上阴云密布。 那个女人,把自己当成铜墙铁壁一样关在房间里,摆出一副与世隔绝的姿态,他倒要看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 他以为她至少会像五年前那样,闹一闹,哭一哭,或者歇斯底里地质问。 可她彻底了漠视了自己对她的监视。 这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他心烦意乱。 沉闷的敲门声在二楼走廊响起。 叶云渺正坐在窗边的地毯上,翻看着手机上的招聘信息。 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身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却暖不透她眼底的半分凉意。 她没动,仿佛没听见。 敲门声停顿了片刻,随即变得更加急躁,像是要将那扇薄薄的门板敲碎。 终于,她缓缓站起身,赤着脚,一步步走到门前。 门外,裴临渊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全部的光线。 他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你在做什么?为什么不接电话?”裴临渊下午给她打了好些电话,结果,一通都没有接! 他只能上着班跑回来找她! 可她只是淡淡道:“没听见!” 裴临渊气的有火发不出! “岁岁要见你,”他开门见山,语气是命令式的,不带一丝一毫商量的余地。 “收拾一下,去医院。” 叶云渺闻言,原本平静的脸上,忽然绽开一抹极淡讽刺的笑。 “裴总,您家大业大,富可敌国,是连一个专业的护工保姆都请不起了吗?还是说,裴家的钱只够用来装监控和养家丁,不够支付专业人士的薪水?” 她的话音不高,将他昨日的布置与今日的要求放在一起,显得无比滑稽可笑。 裴临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五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当年那个柔弱爱哭的女孩,变得如此伶牙俐齿,浑身是刺? 他喉结滚动,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冷笑:“叶云渺,跟我玩这套?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不就是想要钱吗?” 他的眼神轻蔑,仿佛已经看透了她所有的小心思。 “怎么?在国外过得很辛苦?”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几乎令人窒息,“要不是岁岁哭着闹着要找你,你以为,我愿意多看你这张脸一眼?”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插进叶云渺的心口。 意料之中的疼。 她以为自己早已百毒不侵,可当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心脏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而已。 她迎上他冰冷的视线,眼底那最后一丝波动也彻底沉寂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快至于麻木的清醒。 钱? 没错,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钱。 在国外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是钱让她能租得起一间漏雨的地下室,是钱让她能买到果腹的面包,是钱让她在发着高烧的时候能买到最便宜的退烧药,而不是死在异国他乡的街头。 钱,是她的底气,是她的盔甲,是她唯一的安全感。 既然他把她想得如此不堪,把一切都归结于钱,那她又何必清高? 想到这里,叶云渺的背脊挺得更直了。 “裴总说对了,”她坦然承认,目光直视着他,没有丝毫闪躲。 “我就是要钱。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谈谈条件吧。” 裴临渊一愣,他设想过她会如此干脆利落地承认。 “你说。”他倒要看看,她能玩出什么花样。 “我去医院照顾岁岁,可以。”叶云渺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一笔最寻常不过的生意。 “但不是白白照顾。我是护工,裴总得付我薪水。” “你想要多少?”裴临渊的语气里满是不屑。 “一天,”叶云渺顿了顿,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五十万。” 裴临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死死地盯着叶云渺,像是要确认她是不是疯了。 “五十万?一天?”他气极反笑,笑声低沉而危险。 “叶云渺,你怎么不去抢?” 一个顶级金牌护工,一个月也不过几万块。 她竟然敢狮子大开口,一天就要五十万! “哦,对了,”叶云渺像是没看到他眼中的怒火,慢悠悠地补充道。 “是税后。并且,我的工作范围只包括负责岁岁的饮食起居和基础护理,不涉及任何医疗行为,更不包括应付你们裴家的任何人。如果有人无故打扰,我有权立刻中止服务,但当天的薪水,裴总需要足额支付。” 她把所有条件都摆在了明面上,滴水不漏。 “你!”裴临渊气得太阳穴突突的跳着! 他从未被人如此挑衅过!这个女人,简直是在他的底线上疯狂跳舞! 叶云渺却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裴总可以另请高明。我想,以裴家的财力,什么样的金牌护工请不到?何必在我这个居心叵测、唯利是图的人身上浪费时间和金钱呢?” 第十四章 掉在牛屎上的巧克力 她将他刚才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然后,她做了一个让裴临渊怒火攻心的动作。 她伸手,准备关门。 裴临渊一掌拍在门板上,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可以找一百个比她更专业的护工,但岁岁只要她。 “好……!” 裴临渊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五十万就五十万!我倒要看看,你叶云渺能拿得心安理得吗!” 说完,他猛地收回手,转身大步离去,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这个女人气到失控。 门内,叶云渺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为什么要哭呢? 她也不知道…… 最后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既然都是要挣钱,挣谁的不是挣? 更何况,她若是全天候在医院照顾岁岁,根本不可能再出去找别的工作。 对,是她应得的。 私立医院的VIP病房里,奢华得如同五星级酒店的套房。 叶婉婷正坐在床边,柔声细语地哄着岁岁喝水,眉眼间尽是温柔与疼爱,俨然一副慈爱好阿姨的模样。 当看到叶云渺进来时,她脸上的温柔瞬间凝固,眼里是一闪而过的嫉恨与不甘。 她立刻起身,将叶云渺拉到病房外的走廊角落,脸上满是警告。 “姐姐,你可算来了,临渊哥还是心太软,终究还是让你来照顾岁岁了!” 叶云渺看着她直觉恶心透顶! 这不不就是她想要的吗?让她亲眼不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在自己面前是多么的幸福吗? 叶婉婷先是假惺惺地感慨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尖刻起来。 “但我警告你,安分一点。现在,照顾好岁岁是你唯一的价值,也是你唯一能为你犯下的错赎罪的机会。”叶婉婷凑近她,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都带着威胁。 “别动什么不该有的歪心思,更别想着借岁岁的名义,重新接近临渊哥。他现在是我的,你别痴心妄想!” 叶云渺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她缓缓抬眼,那双沉静的眸子对上叶婉婷布满算计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叶婉婷,你是不是觉得,天底下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喜欢从垃圾堆里捡东西吃?” 叶婉婷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叶云渺没理会她的恼怒,只是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你放心。一块掉在了牛屎上的巧克力,就算它的包装再怎么精美,我也嫌它脏。” 她顿了顿,目光从叶婉婷僵硬的脸上扫过,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补充完后半句: “不会再多看一眼,更别说……把它捡起来吃了。” 叶婉婷被她这个恶毒的比喻噎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气得浑身发抖。 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这么说临渊哥! 而她们谁都没有注意到,在走廊的拐角处,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僵立在那里。 裴临渊刚和医生谈完话回来,正准备进病房,却将这段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掉在牛屎上的巧克力…… 他就是那块巧克力? 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一张俊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好一个叶云渺! 她不仅敢跟他漫天要价,还敢在背后如此羞辱他! 叶云渺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那道几乎要杀人的视线,她绕过气得快要昏厥的叶婉婷,径直推门走进了病房。 “漂亮阿姨!” 原本蔫蔫地躺在床上的岁岁,一看到她,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她掀开被子,张开小小的手臂,奶声奶气地喊着。 那一瞬间,叶云渺满身的冰冷与尖刺,仿佛被这软软的一声呼唤融化了。 她走到床边,无视了身后跟进来、脸色依旧难看无比的叶婉婷。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眼前这个小小的孩子身上。 尽管她和裴临渊的交易充满了冰冷的计算,尽管她面对叶婉婷时言语刻薄,但当她开始负责岁岁的日常起居时,行动却透露出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细致。 晚上,喂药的时间到了,她仔细核对医嘱上的剂量,用滴管一滴不多一滴不少地量好,再兑上温水,送到岁岁嘴边。 岁岁怕苦,皱着小脸不肯喝。 叶云渺也不催,只是拿出一颗水果糖,在她面前晃了晃,语气平淡地说:“喝完药,这个就归你。” 简单,直接,却有效。 岁岁看着糖,又看看她,最终还是鼓起勇气,一口气把药喝了下去。 给岁岁擦身,她会亲自用手背试过一遍又一遍水温,确保不凉不烫,才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孩子的小脸和小手。 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带着一种天生的耐心。 到了睡前故事时间,她拿起一本童话书,声音依旧是清清冷冷的,没什么感情起伏,但吐字清晰,节奏平稳,像一首宁静的催眠曲。 岁岁依偎在她身边,小小的脑袋靠着她的手臂,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与依赖。 “漂亮阿姨,”故事讲完,岁岁已经有些昏昏欲睡,她攥着叶云渺的衣角,梦呓般地小声说,“你真好……” 叶云渺拿着书的手,微微一顿。 她垂下眼,看着孩子恬静的睡颜,那张酷似裴临渊的小脸上,此刻满是安宁。 她的心,像被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泛起一阵陌生的、微酸的暖意。 或许……这五十万一天的工作,也并不像她想象中那么难熬。 那片刻的温情,如同冬日里一缕短暂的阳光,虚幻得不真实。 叶云渺几乎要以为,这样平静的日子可以持续下去。 她甚至开始规划,拿到第一笔五十万后,要先为裴临澈找一个更好的私立疗养院,剩下的,存起来,作为她离开这座城市的启动资金。 她和岁岁的相处,也渐渐从生疏变得有了一丝温存。 岁岁很黏她,除了睡觉,几乎是寸步不离。 她们会一起用彩泥捏奇形怪状的小动物,会趴在地毯上看同一本画册,岁岁的小脑袋靠在她的臂弯里,软软的,带着孩子特有的奶香。 叶云渺发现,自己紧绷了五年的神经,竟然会在这个孩子面前,得到片刻的松弛。 这天下午,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百叶窗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岁岁刚画完一幅画,画上是两个手牵手的小人,一个大一个小,她举着画,献宝似的递给叶云渺:“漂亮阿姨,这是你,这是我。” 叶云渺接过画,指尖微颤。 画上的人,线条歪歪扭扭,色彩却明亮得晃眼。 她有多久,没有被人这样纯粹地喜欢和信赖过了? “很漂亮。” 叶云渺轻声说,眼底的冰霜融化了些许。 第十五章 百口莫辩,是叶云渺给岁岁下了镇定剂 这样的想法,仅仅是昙花一现的错觉。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了几天。 叶云渺成了这部顶级VIP病房里最准时的护工,喂药、擦身、测温、讲故事,一切都做的有条不紊。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话也少得可怜,只有在面对岁岁缠着她的时候,她才会做出表情。 她不敢对岁岁投入太多的感情。 因为她知道自己迟到有天是会走的。 而她不想在走的时候狼狈无比。 但每次面对岁岁的时候,她总是温柔的,她觉得这时间能治愈她的就只有岁岁的笑容。 而岁岁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对叶云渺的依赖也与日俱增。 有时叶云渺只是去趟洗手间,回来时都能看到岁岁瞪大眼睛在门口等着。 她哭笑不得。 像生怕她会跑似的! 裴临渊每天都来,但她都刻意避开他来的时间。 对此裴临渊倒是没有说什么。 这让叶云渺不禁松了口气。 他仿佛也默认了这场荒唐的雇佣关系。 叶婉婷倒也是每天都来,但岁岁对她的热情,远不及对叶云渺的依恋。 每次叶婉婷走的时候转脸就就是一脸的狠厉! 一切,都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直到这天下午。 又是喂药时间。 叶云渺像过去几天一样,熟练地打开药瓶,按照医嘱倒出白色的抗排异药片,用研磨器碾成粉末,仔细地兑进半杯温水里,搅拌均匀。 “岁岁,喝药了。”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淡。 岁岁乖巧地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将药水喝完。 叶云渺随即递上一颗草莓味的水果糖,作为奖励。 一切流程,与往常并无二致。 然而,半小时后。 岁岁没有像往常那样精神奕奕地缠着她讲故事,而是眼皮耷拉,很快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起初,叶云渺只当是孩子午困,并未在意。 可又过了一会儿,她发现岁岁的呼吸变得比平时更沉,小脸也泛着一种不正常的苍白。 她伸手探了探岁岁的额头,温度正常。 她又轻轻推了推岁岁的小肩膀,唤了几声,可岁岁却只是嘤咛两声,睡得更沉了。 这不对劲。 抗排异药物的副作用里,从没有嗜睡这一条。 就在叶云渺心头疑云密布,准备按铃叫护士的时候,病房的门咔哒一声被推开了。 叶婉婷提着一个保温桶,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我给岁岁炖了点燕窝粥,她……”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落在床上岁岁的脸上,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化为夸张的惊恐。 “天哪!岁岁怎么了?”她一个箭步冲到床边,声音尖利地叫起来。 “她的脸怎么这么白?嘴唇也没血色!姐姐,你对她做了什么?” 叶云渺被她这番贼喊捉贼的架势弄得一愣,随即冷下脸:“我没做什么。她情况不对,我正要叫医生。” “叫医生?现在才叫医生?”叶婉婷像是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在这里照顾了半天,难道就没发现她不对劲吗?叶云渺,你到底有没有心!” 她一边声泪俱下地控诉,一边手忙脚乱地按下了床头的紧急呼叫铃。 很快,主治医生和几个护士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 一番紧急检查后,医生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裴小姐的生命体征还算平稳,但这种异常的嗜睡情况,完全不符合抗排异药物的反应。倒像是……服用了过量的镇静类药物。” 镇静剂? 叶云渺一愣。 怎么可能?她亲手喂的药,怎么可能会是镇静剂? “不可能!”她下意识地反驳。 “我给岁岁吃的,就是你开的抗排异药!” 叶婉婷此时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向放药的小柜子,又指了指角落的垃圾桶,声音颤抖地对护士说:“护士小姐,你快看看!会不会是……是药拿错了?垃圾桶里……会不会有什么?” 她的提醒,立刻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向了那个不起眼的垃圾桶。 护士戴上手套,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从一堆用过的棉签和纸巾里,翻找出了两个东西—— 一个,是儿童镇静剂的铝箔包装,上面撕开了一个空位。 另一个,是本该被服下的那瓶抗排异药,瓶身几乎是满的,只少了一两粒的份量,被随意地丢弃在最底层。 铁证如山!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射向叶云渺。 叶云渺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被抽干,手脚冰凉。 她看着护士托盘里那两样东西,百口莫辩。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能说什么? 说药瓶不是她扔的? 说镇静剂不是她喂的? 谁会信? 在所有人眼里,她是唯一有机会、也是唯一有动机做这件事的人! 这么完美的圈套。 简直就像是为她量身打造的一样! 这时,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裴临渊来了。 他显然是接到了电话,一路飙车赶来。 此时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阴沉。 他的目光落在病床上昏睡不醒的岁岁身上,心猛地一沉,随即看向护士托盘里的证物上。 当看清那是什么时,他周身的气压都变了。 “怎么回事?”他开口,声音低沉得可怕。 叶婉婷“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到他身边,泣不成声地指着叶云渺:“临渊哥……你快看看岁岁!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姐姐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岁岁还那么小,她怎么下得去手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每一句话都在将叶云渺往深渊里推。 裴临渊的视线缓缓地移到了叶云渺的脸上。 他一步步向她走来。 “我问你,”他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投下一片令人窒息的阴影。 “这是你做的吗?” 叶云渺迎上他那双猩红的眼,浑身都在发抖。 她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却只汇成了一句苍白无力的、快至于绝望的呢喃: “……不是我。” 这三个字,在此时此景下,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 裴临渊看着她那张毫无血色却依旧倔强地不肯低头的脸,心里的怒火一路攀升。 “不是你?”他气极反笑。 “叶云渺!证据就摆在眼前,你还想狡辩!” 第十六章 叶云渺,你到底要多狠心?那也是一条命! 他上前,一把攥住她纤细的肩膀,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为什么?”他双目赤红,几乎是贴着她的脸,一字一句地低吼。 “你恨我,可以冲我来!对一个孩子下手,叶云渺,你到底要多狠心?那也是一条命!” 是啊,为什么? 他也认为,是她做的。 他也认为,她就是这样一个歹毒狠心的女人。 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后,还是这样。 叶云渺被他摇晃得头晕目眩,耳边是他愤怒的咆哮,是叶婉婷压抑的哭声,是医生护士的窃窃私语……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都在指责她。 她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因愤怒而扭曲的俊脸,心脏像是被凌迟般,痛得无以复加。 她想哭,却怎么也流不下来。 她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摇着头。重复着那句唯一的辩白。 “不是我……” 她的声音固执又无奈。 “真的……不是我。” “不是你?” 裴临渊的怒火在此刻达到了顶峰,他眼底的猩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猛地松开手,狠狠一推! “砰”的一声闷响! 叶云渺毫无防备,整个人向后踉跄几步,重重地摔在了冰冷坚硬的地上。 尾椎骨传来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耳边嗡嗡作響,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她趴在地上,狼狈不堪,像一只被暴风雨打湿了翅膀的蝴蝶。 “叶云渺!”裴临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冷。 “如果你不是真心想留下照顾岁岁,为什么要答应?还是说,看着我的女儿痛苦,能让你找回五年前的快感?” 叶云渺趴在地上,涣散的目光扫过眼前的一切—— 巨大的压力和冤屈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几乎要让她窒息。 就在这片混沌之中,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事情! 能接触到药瓶的,除了她,就只有护士和叶婉婷! 护士是不会动手脚的! 能动手脚的就只有叶婉婷! 可是,为什么? 叶云渺的脑子彻底乱了。 岁岁……岁岁不是叶婉婷的孩子吗? 那可是她的亲生女儿啊! 她怎么能?她怎么敢拿自己孩子的健康,甚至生命,来设计陷害她? 虎毒尚不食子! 叶婉婷这个女人,难道比最恶毒的畜生还要狠心吗? 这个问题让她不寒而栗。 她看着叶婉婷,试图从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可看到的,只有真情流露的焦急与悲伤。 演得真好。 好到让人脊背发凉。 “病人情况紧急,需要立刻转去急救室洗胃!”主治医生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镇静剂的剂量对成人来说或许不算致命,但岁岁小姐身体机能本就脆弱,药物代谢能力很差,再晚一点,很可能会造成不可逆的神经损伤,甚至……有生命危险!” 裴临渊的脸色瞬间煞白,再也顾不上去质问地上的叶云渺。 他一个箭步冲到病床边,小心翼翼地抱起昏睡不醒的岁岁,声音是前所未有的颤抖:“还不快去抢救室!” 他抱着岁岁往门外冲! “临渊哥,你别急,岁岁一定会没事的……”叶婉婷也立刻跟了上去,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紧紧抓住裴临渊的胳膊。 一群人簇拥着岁岁,脚步匆匆地冲出了病房。 从始至终,再没有人看叶云渺一眼。 她就那样被遗忘在原地,趴在冰冷的地上,像一个被丢弃的垃圾。 走廊里回荡着推车轮子急促的滚动声和杂乱的脚步声,直到一切归于沉寂。 病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还有满室的冰冷与绝望。 良久,叶云渺才撑着发软的手臂,一点点从地上爬起来。 她的心,也跟着被掏空了。 虽然不是她做的,可岁岁终究是在她的看护下出的事。 是她的粗心,是她的疏忽。 她怎么就没想过,在喂药前再检查一遍药瓶? 她怎么就天真地以为,叶婉婷的手段会止步于口头上的挑衅? 巨大的自责和愧疚,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急救室外。 红色的抢救中灯牌亮着。 裴临渊靠墙站着,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俊美的脸庞显得阴鸷而骇人。 叶婉婷坐在长椅上,低声啜泣着,时不时地抬头,用一种担忧又体谅的语气说:“临渊哥,你别这样……我相信姐姐她……她肯定不是故意的。她也很喜欢岁岁的,可能是一时糊涂,或者是不小心拿错了药……” “闭嘴!” 裴临渊转过头瞪着叶婉婷,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别再为她求情!” 叶婉婷被他吓得一个哆嗦,眼泪掉得更凶了:“我……我只是……” 他原本以为叶云渺就算再恨他,对一个孩子,总会存有一丝温情。 毕竟,那也是她的孩子啊! 但今天的事让他彻底看清了!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叶云渺根本就没有心! 她恨他,恨到连他的孩子都不放过! 她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来报复他,来折磨他! 五年前的背叛,五年后的伤害。 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将他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吞噬。 在他眼里叶云渺,已经成了一个为了报复而不择手段的、蛇蝎心肠的恶毒的女人。 夜色渐深。 叶云渺被两个黑衣保镖请回了那栋金碧辉煌的别墅。 这一次,连表面的客气都没有了。 别墅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所有佣人都噤若寒蝉。 门口和各个角落,都增加了好几倍的安保人员,他们面无表情,像狱警一样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里已经成了她名副其实的牢笼。 叶云渺没有吃晚饭,也没有开灯。 她将自己蜷缩在卧室的角落里,抱着双膝,将头深深地埋了进去。 黑暗中,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模糊的犬吠声,甚至是自己心脏咚咚的跳动声,都清晰可闻。 巨大的精神压力和被全世界遗弃的委屈,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那些被她强行压抑在心底五年的梦魇,在这一刻,挣脱了枷锁,咆哮着席卷而来。 第十七章 五年经历如噩梦,几乎将她吞噬 五年前,在那个陌生的国度,语言不通,身无分文。 被房东赶出公寓,睡在冰冷的天桥下。 为了一个面包,和流浪汉抢夺 在餐厅后厨洗盘子,被油污烫得满手是泡…… 还有,那个在最绝望时悄然流逝的孩子…… 冰冷的手术台上,她独自一人,感受着生命从身体里一点点抽离的剧痛和空虚…… 一幕幕暗无天日的画面,像电影快放一样在脑海中闪现。 “不……不要……” 叶云渺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她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五年前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四周是无尽的黑暗,她怎么跑都跑不出去。 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恐惧,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助,再一次将她彻底吞噬。 “不……不是我……” “救我……” 叶云渺抱着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手臂的皮肉里,试图用疼痛来换取一丝清醒。 可一切都是徒劳。 她的世界,在今夜,彻底崩塌了。 创伤后应激障碍,简称PTSD,这个纠缠了叶云渺五年之久的恶魔,在裴临渊的绝情和叶婉婷的算计下,终于再一次席卷而来。 而比囚笼更可怕的,是无边无际的黑夜,和夜里呼啸而来的梦魇。 岁岁被下药事件后的每一天,对叶云渺而言,都是一场炼狱般的煎熬。 白天,她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沉默地执行着叶婉婷下达的每一个指令。 别墅里的佣人看她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戒备。 仿佛她是什么会传染的病毒。 到了夜晚,当黑暗吞噬最后一丝光亮,那些被叶云渺死死压在心底的,血淋淋的记忆。 便会挣脱枷锁,将她拖入深渊。 “宝宝……我的宝宝……” 午夜梦回,她总会回到五年前那个冰冷的手术台上。 刺目的无影灯,金属器械碰撞的冰冷声响,还有腹部那阵阵撕裂般的坠痛……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个小小的生命,正从她的身体里被强行剥离。 她拼命地想抓住,想留住,可指尖穿过的,只有一片虚无的冰冷。 “不……不要走……妈妈在这里……求你……别离开妈妈……” 汗水浸透了她的睡衣,黏腻地贴在身上,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叶云渺蜷缩在宽大的床上,喉咙里发出压抑而破碎的呜咽。 那不仅仅是一个未曾谋面的孩子,那是她唯一的光和希望。 可最后,连这束光,也熄灭了。 “啊——!” 叶云渺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熟悉的华丽卧室,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的清冷月光…… 一切都在提醒她,她回来了,回到了这个让她痛苦不堪的地方。 可为什么,心口的空洞和疼痛,比五年前还要剧烈? 她抬起手,借着月光,看着自己不受控制剧烈颤抖的指尖。 这双手,再也抱不到她的孩子了,现在甚至连一个药瓶都拿不稳。 第二天,当护士将岁岁的药递给她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再次袭来。 叶云渺看着托盘里那个小小的白色药瓶,就如同看见了毒蛇猛兽。 她的手抖得愈发厉害,连带着托盘都发出轻响。 “叶小姐,您怎么了?”护士见她脸色惨白,额上全是冷汗,不由得关切地问了一句。 “没……没什么。”叶云渺咬着下唇,才勉强挤出几个字。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稳住自己的手,去拿那个药瓶。 可指尖刚一触碰到瓶身,那天裴临渊盛怒的脸和岁岁昏迷不醒的样子,就一幕幕的在脑海里闪过! “哐当!” 药瓶从她颤抖的指间滑落,摔在地上。 白色的药片滚落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叶云渺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蹲下身,慌乱地去捡那些药片,可手指抖得根本不听使唤,越是着急,越是捡不起来。 那副狼狈又惊恐的模样,让一旁的护士都看不去了。 “我帮你吧,叶小姐!”护士蹲下身去帮她捡起药瓶! 自从那天出事后,叶云渺就像变了一个人。 眼神总是空洞地落在某一处,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只有在面对岁岁的药时,才会表现出这种快至于崩溃的恐惧。 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 叶云渺像一朵正在迅速枯萎的花,生命力被一点点抽干。 夜,深了。 裴氏集团的顶层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裴临渊烦躁地扯了扯领带,将手中的文件狠狠摔在桌上。 这几天,他心绪不宁,无论看什么文件都无法集中精神。 脑海里总是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叶云渺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和她趴在地上时,那双破碎又倔强的眼睛。 他点燃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入肺里,却丝毫无法驱散心头的烦闷。 他告诉自己,那个女人不值得同情。 叶云渺蛇蝎心肠,为了报复他,连一个无辜的孩子都不放过! 可为什么,一闭上眼,她的样子就清晰地浮现出来? “该死!” 裴临渊掐灭烟头,抓起西装外套,驱车回了别墅。 别墅里一片寂静,连佣人都已经歇下。 他放轻脚步,走上二楼,经过岁岁的房间时,习惯性地停顿了一下,透过门缝看了看,确认女儿睡得安稳,才继续往前走。 当他路过叶云渺的房门时,一阵极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传来! 他脚步一顿! 她在哭? 他皱起眉,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这个女人,又在耍什么把戏?博取同情吗? 他冷哼一声,本想直接走开,可那破碎的呜咽声却像有魔力一般,牵引着他,让他无法挪动脚步。 犹豫了几秒,他终是拧开了门把手。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 卧室内没有开灯,只有清冷的月光从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而入。 借着月光,他看到床上那蜷缩成一团的、瘦弱的身影。 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小小的脑袋,长发凌乱地散在枕上。 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双手紧紧地抓着胸口的被子,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第十八章 他竟然会因为她的几句梦话,产生怜悯 压抑的、痛苦的呓语从叶云渺唇边溢出。 “对不起……是妈妈没用……妈妈没能保护好你……” “别走……求求你……别离开我……” “宝宝……我的宝宝……” 裴临渊,僵在了原地! 原来叶云渺也是在乎岁岁的吗? 可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他一步步走近,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将那颤抖的身影笼罩。 裴临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紧蹙的眉头和痛苦的神情。 她的梦里,似乎充满了无尽的悲伤,根本不像是装出来的。 裴临渊的心,猛地一揪! 心里不知怎么忽然升起一阵恐慌! 难道这五年她在国外过的不好吗? 为什么会哭?会这么痛苦呢? 一个可怕的念头涌入他的脑海中!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探一探她的额头,想要将她从这无尽的梦魇中唤醒!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滚烫的肌肤时,一道温柔又带着惊讶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临渊哥?你怎么在这里?” 裴临渊的动作猛地一僵,迅速收回了手,转过身。 叶婉婷穿着真丝睡袍,端着一杯温牛奶,正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意和担忧。 裴临渊迅速走出来,顺手带上房门! “你怎么在这里?”他语气冰冷淡漠! “是岁岁,她非要今天陪着她睡,我就留下来了,反正又不是第一次睡这里!” “我睡不着,想来看看姐姐,给她送杯牛奶,希望能睡个好觉。” 叶婉婷说着,视线越过裴临渊,落在他身后的房门上,眼底飞快地闪过怨毒,随即又被浓浓的心疼所取代。 她叹了口气,体谅又无奈轻声说道:“唉,姐姐她……最近压力太大了。临渊哥,你别看她白天好像没什么事,其实我好几次都看到她偷偷在哭。” 裴临渊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叶婉婷。 叶婉婷像是没有察觉到他冰冷的目光,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 “其实……我也能理解姐姐。毕竟,照顾岁岁这么久,她心里肯定也不好受。那天岁岁出事,她比谁都自责,都快把自己逼疯了,但她……可能不是很喜欢孩子吧,所以内心比较纠结!” 叶婉婷的话让他心里的疑惑瞬间就打消了! 他怎么忘了!叶云渺这个女人,心硬如铁! 背叛自己的时候连装都不装一下! 又怎么会喜欢孩子呢! 她梦里喊的那些话,大概只是因为她伤害了岁岁,因为内心的愧疚和恐惧,才会在梦里胡言乱语! 裴临渊眼底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动摇和困惑,瞬间归于平静。 他觉得自己简直可笑到了极点! 竟然会因为她的几句梦话,产生了怜悯的情绪! 叶婉婷见他神色变幻,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适时地收住了口。 她柔声劝道:“临渊哥,你别怪她,她也不是故意的。我们再给她一点时间,好吗?夜深了,你也早点休息吧,别累坏了身体。” “哼。” 裴临渊嗤笑一声。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叶婉婷看着裴临渊离去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得意的、冰冷的笑容。 叶云渺,跟我斗? 你还嫩了点。 她看向叶云渺的房间,眼神阴鸷如刀。 你的孩子? 你这辈子,都别想知道岁岁是你的女儿! - 自那以后,裴临渊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冰封。 而叶云渺,似乎也接受了这个设定。 她的世界,被压缩到了极致。 从卧室到岁岁的房间,再到浴室和餐厅,两点一线,枯燥得像一潭死水。 她不再说话,不再有任何表情,那双曾经清亮如溪水的眼眸,如今只剩下一片沉寂的灰。 别墅里的佣人窃窃私语,说这个女人是被吓破了胆,如今不过是行尸走肉。 只有岁岁,这个小小的、纯真的生命,能在那片坚冰上凿开一丝缝隙。 孩子的感觉是最敏锐的。 她能察觉到,这个渺渺阿姨虽然总是沉默,但她掖被子的手很轻,讲故事的声音很柔,抱着她的时候,身上有一种让她安心的感觉。 在叶云渺愈发小心翼翼的照顾下,岁岁的身体奇迹般地好了起来。 苍白的小脸渐渐有了红晕,精神头也足了,不再是那个整日恹恹欲睡的病娃娃。 傍晚,岁岁缠着叶云渺,小奶音里满是撒娇的意味:“渺渺阿姨,我要洗香香,要好多好多的泡泡,像天上的云彩一样!” 叶云渺看着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面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她迟疑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浴室里很快便水汽氤氲,温暖的雾气模糊了冰冷的瓷砖线条。 叶云渺将水温调得刚刚好,挤了小半瓶泡泡浴露进去,用手搅动着,很快,浴缸里就升腾起一大片绵密洁白的泡沫。 “哇——!是云彩!”岁岁兴奋地拍着小手,咯咯地笑起来,清脆的笑声在空旷的别墅里显得格外珍贵。 叶云渺看着她纯粹的笑脸,那颗被层层枷锁捆绑的心,竟也跟着漏进了一丝久违的阳光。 她麻木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牵起了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她帮岁岁脱掉小衣服,抱着她,小心翼翼地放进浴缸里。 “渺渺阿姨,你也下来玩呀!”岁岁抓起一把泡泡,胡乱地抹在叶云渺的脸上。 冰凉的泡沫触碰到肌肤,叶云渺浑身一僵,但看着岁岁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花猫脸,她却生不出任何抗拒的念头。 两人在浴缸里玩起了泡泡大战,一个四岁的小孩,一个二十多岁的“木偶”,竟难得地玩得不亦乐乎。 细碎的、压抑了许久的笑声,从浴室的门缝里飘了出去,像蒲公英的种子,飘进了别墅死寂的空气里。 “好了,不能再玩了,水要凉了。”叶云渺替岁岁擦干净脸上的泡沫,柔声说道。 她刚调好水温,确保万无一失,这才起身,转身去够挂在不远处的浴巾。 那里是摄像头的死角。 就是这一瞬间。 在她转身背对浴缸的那一刹那—— 浴室外,一只纤细的手,悄无声息地搭在了控制总水阀的开关上。 那开关连接着整个浴室的水路,包括浴缸的龙头。 第十九章 一次是意外,两次呢?! 没有一丝犹豫,那只手猛地将开关拧到了代表着热水的红色区域! “刺啦——” 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通过管道,从浴缸的水龙头里喷涌而出! 清澈的水面下,肉眼可见地升腾起一股灼热的白汽! “啊——!” 岁岁的小脚刚一沾到那片骤然升温的水域,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瞬间划破了这短暂的温馨! 凄厉得尖叫刺进了叶云渺的耳膜!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发生了什么,身体的本能已经驱动着她猛地回身! 眼前的一幕让她血液倒流! 岁岁小小的身子在水中痛苦地挣扎,白嫩的小脚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 “岁岁!” 叶云渺她闪电般地扑过去,想也没想,就将手伸进滚烫的水中,一把将岁岁抱了出来! 滚烫的热水被她的动作溅起,尽数泼在了她的小臂上! 一阵钻心的灼烧的剧痛传来! 叶云渺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她的眼里、心里,只有怀里哭得快要断气的孩子。 她紧紧抱着岁岁,用那条没有受伤的手臂护住她,另一条被烫得通红的手臂无力地垂着,不住地颤抖。 “怎么回事!” 怒喝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传来,浴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裴临渊闻声冲了进来,眼底是怒火和惊骇! 岁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脚红得骇人。 而叶云渺,手臂上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脸上是来不及掩饰的惊慌和无措,那副样子,像极了一个做错了事的罪人! “临渊哥!” 叶婉婷紧随其后,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家居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恐和担忧。 她一个箭步冲上前,不由分说地从叶云渺怀里抢过岁岁! 她的动作又快又急,像是从什么恶魔手中解救人质一般! “岁岁!我的岁岁!你怎么了?”叶婉婷抱着岁岁,眼泪说来就来。 哭喊声响彻整个别墅:“叶云渺!我把岁岁交给你,你怎么照顾孩子的?你是想烫死她吗!!” 这声尖锐的指控,精准地插进了裴临渊的心里,也彻底钉死了叶云渺所有辩解的可能。 上一次,是镇静剂。 这一次,是滚烫的热水。 一次是意外,两次呢? 所有的巧合都指向她,所有的辩解,在孩子凄厉的哭声和身上真实的伤痕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像是一种狡辩和伪装。 叶云渺张了张嘴。 她想说不是我。 她想说她转身去拿浴巾的时候,水温还是好好的。 可是……谁会信呢? 这一次她连不是我这三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因为她知道,说出来,只会换来更深的厌恶和鄙夷。 她的视线,缓缓对上裴临渊的眼睛。 在那样的眼神注视下,叶云渺彻底沉默了。 她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的雕塑,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些恶毒的揣测和冰冷的目光,将她凌迟。 手臂上的灼痛,一波一波地传来,可她却感觉不到了。 因为,心已经死了。 书房。 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 裴临渊高大的身影背对着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没有开灯,窗外城市的霓虹,在他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显得他愈发森冷可怖。 叶云渺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低着头,看着自己光洁的脚尖。 手臂上的烫伤没有处理,疼痛越发的让她清醒。 良久,裴临渊终于开口。 “我以为,你只是恨我。” 他缓缓地转过身。 书房的光线很暗,叶云渺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两道恨意的眼神! “我没想到……”他一步一步地朝她走来,高大的身影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将她完全笼罩。 “你连一个无辜的孩子都不放过。” 他的声音里,是极致愤怒和失望。 叶云渺看着他的双眼,看着那里面翻涌的恨意和痛楚,心中一片死灰。 原来,在他心里,她已经恶毒到了这种地步。 原来,无论她做什么,不做什么,她都是那个罪人。 解释?还有什么用呢? 她累了。真的累了。 裴临渊见她依旧是那副死气沉沉、不言不语的模样,心头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他猛地伸手,一把扼住她纤细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与他对视。 他的手指冰冷如铁,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下颌骨捏碎! “叶云渺!”他咬牙切齿地低吼。 “看着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岁岁那么小,她那么喜欢你,你怎么下得去手!” 下巴上传来的剧痛,让叶云渺的眼眶生理性地泛起了一层水雾。 她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眼中的血丝和疯狂,忽然就觉得很可笑。 她缓缓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不是……都已经认定了吗?”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随时都会被风吹散的羽毛,“既然如此,又何必再问我。” 她的回答,这副无所谓的、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彻底点燃了裴临渊最后的理智! “好……很好!”他怒极反笑,眼底的猩红愈发浓重。 “叶云渺,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松开她,后退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像一个宣判命运的君王。 “好好照顾岁岁,直到手术结束。别再耍任何花样。”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砸向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如果岁岁再出任何事……” “我保证,躺在医院里的裴临澈,连最基本的营养液都得不到。” “我会拔了他的管子,让他给你陪葬。” 叶云渺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他了! 她以为,裴临渊用肾源来威胁她,已经是极限。 她没想到,他可以残忍到这个地步! 他竟然要用裴临澈的命,来禁锢她! 这句话,在她听来,已经不是为了保护岁岁那么简单了。 这是他永远不会放过自己的宣言! 他要用她最在乎的人的命,,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他怔怔看着裴临渊,好像以前认识的他不是真的他! 以前那么温柔的人怎么可以这么狠! 第二十章 阿姨,你身上好冷哦 她缓缓地闭上眼,将所有的痛苦、绝望、怨恨,都掩盖在那长长的睫毛之下。 再睁开时,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 只剩下,一片麻木的、死寂的空洞。 看到她这副模样,裴临渊的心,没来由地一窒。 他要的是她的屈服,她的恐惧,她的求饶,而不是这种……彻底的、仿佛灵魂被抽空的死寂。 这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恐慌。 裴临渊的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了她红肿的手臂上。 与她苍白的手腕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鬼使神差地,他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一盒进口的烫伤膏,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的语气僵硬而冰冷。 “把你那条手臂擦擦,碍眼……” 叶云渺的视线,缓缓从他的脸上,移到了桌上药膏上。 她沉默着走上前,拿起了那盒药。 裴临渊以为她会乖乖收下,眉心不易察觉地松动了半分。 然而,下一秒—— 叶云渺拿着那盒药,当着他的面,手臂一扬,划出一道冷漠的弧线。 “咚。” 药膏被精准地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里。 像是狠地砸在了裴临渊的脸上! 裴临渊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 “你发什么疯!”他压抑着怒火,低吼出声。 叶云渺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用一种快至于诡异的、平静的语调,缓缓开口。 “不是给我的药吗?” “既然是我的东西,我应该……有处理的权利吧?”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转身,迈着沉稳而麻木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出了书房。 只留下裴临渊一个人,僵在原地。 噎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他看着那个瘦弱却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一拳狠狠地砸在书桌上! 该死的女人! 她怎么敢用这种方式来挑衅他! 书桌上那只昂贵的紫檀木笔筒,被震得跳了一下,滚落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就像叶云渺此刻的心,坠入深渊,连回音都懒得给予。 从那一夜起,叶云渺彻底变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育儿机器。 早上六点,准时出现在岁岁的床边,用手背试探孩子的体温,确认呼吸平稳。 七点半,早餐会准时摆上桌。 一碗小米南瓜粥,两个水晶虾饺。 她用自己的勺子舀起一勺,放进嘴里确认温度不烫不凉,口感没有丝毫异常,然后才会把另一碗一模一样的,推到岁岁的面前。 “吃吧。” 这是她每天对岁岁说的第一句话,声线平直,没有任何起伏。 别墅里的佣人看在眼里,心里直犯嘀咕。 这女人是疯了还是傻了? 哪有照顾孩子跟上刑场似的? 一个个交换着鄙夷的眼神,却又不敢多言 因为裴先生下了死命令,在手术之前,叶云渺是岁岁小姐唯一的护工,任何人不得插手。 这道命令,与其说是信任,不如说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叶云渺和岁岁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叶云渺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岁岁。 喂药的时候,她会把药瓶上的每一个字都看上三遍。 对着灯光检查药液里有没有沉淀,然后用针管抽出精准的剂量。 自己先伸出舌尖尝一下那苦涩的滋味,确认无误后,才哄着岁岁喝下去。 她的眼神,像最精密的扫描仪,扫过岁岁接触的每一样东西。 玩具要消毒,床单每天换。 她不准任何人靠近岁岁的房间,除了医生。 她24小时守在岁岁的身边,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或者说,一个尽职的囚犯。 夜晚,她不再回自己的卧室,而是在岁岁房间的沙发上和衣而卧。 哪怕是浅眠,只要孩子发出一丁点呓语,她都会在瞬间惊醒。 赤着脚走到床边,俯下身,静静地听。 大人的世界里暗流汹涌,可孩子的感知,却像初春最干净的溪水,能映照出最真实的人心。 岁岁能感觉到渺渺阿姨变了。 她不再笑,讲故事的声音也像是在念说明书,抱着自己的时候,身体总是僵硬的。 但岁岁也知道,这个阿姨身上有一种让人想哭的悲伤。 就像她最喜欢的那只布偶熊,被扯开了一个口子,里面的棉花,正在一点一点地、悄悄地漏出来。 夜里,岁岁又从噩梦中惊醒。 她梦到好多好多的热水,把她的小脚烫得好疼好疼。 “呜……爸爸……怕……” 孩子带着哭腔的呢喃让叶云渺瞬间惊醒 她立刻从沙发上坐起,走到床边,轻轻拍着岁岁的背。 “别怕,阿姨在。”她的声音很轻。 岁岁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在黑暗中准确地抓住了她的手。 “渺渺阿姨,你抱着我睡,好不好?”小小的手抓得很紧,生怕她会像梦里一样消失。 从出事到现在,所有人都像防贼一样的放着她! 只有岁岁潜意识里,将她和危险划分得清清楚楚。 还愿意亲近自己。 叶云渺的眼眶地一热。 她已经记不得自己有多久没有感受到这种被信赖的感觉了! 她将哽咽咽了回去。 她爬上床,从背后小心翼翼地环住那个小小的身子。 岁岁立刻像一只找到了港湾的小猫,满足地蹭了蹭,将自己的小脑袋埋进她的怀里,小手还紧紧地攥着她的衣角。 “阿姨,你身上好冷哦。”岁岁迷迷糊糊地说。 “我给你捂一捂,就不冷了。” 说着,她用自己温热的小身子,更紧地贴了上去。 那一瞬间,叶云渺感觉自己那颗早已冻结成冰的心脏,被这小小的热源,烫出了一个缺口。 她曾梦想着自己有一天可以这样抱着自己的孩子睡觉! 没想到却在岁岁身上实现了! 五年前,那个在腹中悄然离去的孩子,如果还在,是不是也该这么大了? 是不是也会这样,用小小的身体,来温暖她冰冷的世界? 黑暗中,一滴滚烫的泪,无声地落在雪白的枕巾上。 裴临渊就站在虚掩的门外。 第二十一章 男人心里的那杆秤,倾斜,就再也摆不正了 他已经站了很久了。 自从那天叶云渺将药膏扔进垃圾桶后,他就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 他憎恨她的挑衅,憎恨她的麻木,更憎恨那种……自己正在失去对她所有控制的恐慌感。 他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监控,想抓住她再次作恶的证据。 然而,监控画面里,只有一个女人日复一日、机械而精准地照顾着一个孩子。 她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影子,冷静、高效,挑不出一丝错处。 这种完美,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今晚,他习惯性地打开监控,却发现岁岁的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孩子隐约的哭声。 他心头一紧,立刻赶了过来。 结果,就看到了这样一幕。 门缝里透出的视野有限,他只能看到叶云渺瘦削的背影,和岁岁紧紧依赖着她的小小轮廓。 他听到了岁岁说的每一句话。 “阿姨,你身上好冷哦,我给你捂一捂。” 童言无忌的话,敲在他那颗被愤怒和偏见包裹得的心上。 裂纹,一道一道地蔓延开来。 一个想要烫死孩子的女人,孩子会这样毫无防备地依赖她吗? 一个刚刚被伤害过的孩子,会在半夜主动寻求凶手的怀抱吗? 他不是没有看到叶云渺眼下那两团浓重的乌青。 不是没有看到她在给岁岁喂药时,那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指尖。 那是一种……后怕和恐惧的应激反应。 不像是一个施暴者,反而更像一个……同样被吓坏了的受害者。 这与叶婉婷在他面前声泪俱下的控诉,完全是两个版本的故事。 “临渊哥,我真的好怕……我不知道她下次会做出什么更可怕的事情来!” “她一定是恨我们,所以才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孩子身上!” 叶婉婷的话语,此刻在他脑海中回响,却第一次显得那么空洞。 那么……站不住脚。 裴临渊的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一切,都太巧合了。 镇静剂过量,只有叶云渺在场。 浴缸里的热水,总水阀的位置偏僻,监控恰好是死角,还是只有叶云渺在场。 每一次出事,叶云渺都是唯一的嫌疑人。 每一次,都没有一锤定音的证据,所有的罪名,都建立在看似合理的推测和叶婉婷的指控之上。 而叶云渺,从头到尾,除了最开始那一句苍白的不是我,就再也没有为自己辩解过一个字。 是默认了? 还是不屑于辩解? 或者,是绝望到,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了? 裴临渊的目光,落在房间里那一大一小两个相拥的身影上。 岁岁似乎已经安然睡去。 而那个女人,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清冷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洒进来,勾勒出她单薄的轮廓,那是一种快至于破碎的孤寂。 疯狂的念头,毫无预兆地,从裴临渊的心底深处冒了出来。 如果这一切,都不是她做的呢? 如果,有人在背后,处心积虑地布了这样一个局,目的就是为了让他恨她,折磨她,让她永无翻身之日呢? 这个念头一出现,他就猛地攥紧了拳头。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掌控全局的猎人,看着猎物在他的股掌之间垂死挣扎。 可现在他忽然惊觉,自己或许……也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裴临渊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幽深。 他无声地后退一步,转身离开。 有些事,是时候该查一查了。 从五年前,到五年后,所有的一切。 裴临渊在门口站了很久以及转身离去的身影都一帧不落的落了另一个人的眼里! 叶婉婷躲在拐角处,眼神阴鸷! 他站了多久,她的心就悬了多久。 直到那脚步声远去,叶婉婷才像被抽干了力气一般,缓缓靠着墙壁滑坐在地毯上。 完了。 临渊哥……他开始怀疑了。 男人心里的那杆秤,一旦开始倾斜,就再也摆不正了! 镇静剂事件,她做得天衣无缝,可裴临渊的反应却只是将叶云渺禁足。 热水烫伤事件,她煽风点火,声泪俱下,却只换来的却是一句:好好照顾岁岁直到手术结束。 这哪里是惩罚 这都是不痛不痒的小手段! 看来他心里潜意识还是相信叶云渺的! 叶婉婷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监控里,叶云渺那个贱人像个圣母一样,二十四小时围着岁岁转,滴水不漏。 而岁岁那个小孽种,也像是被灌了迷魂汤,一天比一天黏着她。 血缘,真是一种可怕又恶心的东西。 再这样下去,等她们母女情深的戏码演足了,自己岂不是要被衬得像个恶毒的跳梁小丑? 不行! 必须用一剂能让叶云渺永世不得翻身的猛药! 第二天下午,阳光正好。 叶婉婷靠在一楼佣人楼房的走廊上,伸手拦住了一个佣人! “你叫小翠是吧?”叶婉婷嘴角一勾! 小翠是最近新来的佣人,手脚勤快,但看着有些怯生生的,总是低着头。 小翠点了点头! “跟我来!”叶婉婷说着走向自己住的客房! 小翠不明所以,不知道这个叶小姐叫自己要干什么,但还是跟了上去! 叶婉婷关上门,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看着局促的站在自己面前的小翠! 她一副女王的姿态,幽幽的开口! “小翠,你家里的情况,我都听说了。”叶婉婷说着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轻轻推了过去。 “你弟弟的手术费,这里面有五十万,应该够了。” 小翠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不敢置信和狂喜,她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叶小姐!您……您都知道?” 她之所以选择来做裴家的佣人,就是因为裴家给的工资真的很高! 小翠没想到叶婉婷会这么大方。 “叶小姐,您真是活菩萨!我给您磕头了!” “别急着谢我。”叶婉婷扶起她,纤细的手指抚摸着那张银行卡。 声音温柔的像和风细雨,可话里的内容却淬着剧毒,“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 “一件……无伤大雅的意外。” 半小时后,小翠脸色煞白地从叶婉呈的房间里走出来,手里紧紧攥着那张银行卡。 第二十二章 是她,她推了阿姨 她的眼神里,一半是贪婪,一半是恐惧。 而此刻,二楼的儿童房里,岁岁刚刚睡醒午觉。 小小的身子在床上滚了一圈,揉着惺忪的睡眼,奶声奶气地喊:“渺渺阿姨……” “我在。”叶云渺立刻放下手中的消毒棉球,走到床边,将她抱了起来。 这几日的朝夕相处,岁岁的精神好了很多,脸颊上也有了些许肉感。 她习惯性地将小脑袋靠在叶云渺的肩窝,小手搂着她的脖子,像一只慵懒的小猫。 “阿姨,我们下楼喝果汁,好不好?” “好。”叶云渺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动作却无比轻柔。 她给岁岁穿好鞋袜,抱着她走出了房门。 两人你一眼我一语的说着话向楼下走去! 那道旋转式是昂贵的实木打造,保养得极好,每一步都悄无声息。 就在她们走到楼梯拐角的平台时! 叶云渺没有看见小翠,正端着一盆刚刚清洗过地毯的脏水,从楼梯的另一侧上来。 她的眼神飘忽,在看到叶云渺的一瞬间,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发出一声惊呼,身体失去了平衡,连人带盆,朝着叶云渺的后背,重重地撞了过来!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失重感猛然袭来! 叶云渺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的本能却快过了所有思绪。 她没有去想自己会怎样,也没有丝毫的犹豫! 在身体即将向前倾倒,头朝下栽向楼梯的那一刹那,她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硬生生地在半空中将自己的身体翻转过来! 她将岁岁小小的身体紧紧地圈在了自己的怀里! 用自己的后背撞上坚硬冰冷的楼梯棱角。 “砰——!” 一声沉重闷响,响彻了整栋别墅! 紧接着,是盆栽落地的破碎声,和脏水泼洒一地的狼藉。 以及……岁岁被吓到极致后,爆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哭喊! “哇啊啊啊——!” 书房的门被猛地撞开,裴临渊本来在家休息,在书房处理公务! 听见声响和岁岁的哭声之后,他立刻就冲了出来! 眼前的景象,让他全身的血液凝固! 旋转楼梯的下方,叶云渺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后脑勺,正对着坚硬的台阶尖角,殷红的鲜血,正从她乌黑的发丝间迅速地渗出,在光洁的地板上,晕开一朵刺眼又妖冶的红莲。 可即便是在这样完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她的双臂,依然保持着那个保护的姿态,将岁岁完好无损地圈在了自己的身下。 岁岁被吓坏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天哪!姐姐!”叶婉婷也尖叫着从客厅跑了出来,脸上满是惊慌。 “这……这是怎么了?小翠!你干了什么!” 那个叫小翠的佣人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语无伦次:“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脚滑了……对不起,先生,叶小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叶婉婷立刻跑过去,想要去抱岁岁:“岁岁别怕,到婉婷阿姨这里来!” 岁岁没有理会叶婉婷伸过来的手。 她从叶云渺的怀抱里挣扎出来,又不顾一切地扑回到叶云渺的身上,小手紧紧地抓着她染血的衣襟。 她一边哭,一边伸出手指,指向那个瘫在地上的佣人小翠。 岁岁哭的口齿不清的喊道。 “坏……坏人!!” “是她,她推……推阿姨!!” 裴临渊瞬间就明白了! 什么意外!什么脚滑! 这根本就是一场蓄意的谋杀! 裴临渊的目光,瞬间变得凌厉看向那个惊慌失措、眼神躲闪的佣人。 最后,落在了旁边婉婷的脸上! 叶婉婷被他看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临渊哥……你……你这么看我干什么?我……我也是刚听到声音才……” 裴临渊却连一个字都懒得听她辩解。 岁岁早就被吴妈抱了起来,轻声的哄着。 裴临渊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叶云渺打横抱了起来。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裴临渊心里一慌,她什么时候变的这么这么轻了! 她都没有好好吃饭吗? 他抱着她,转身,俊美的脸上,此刻覆着一层骇人的杀气。 他对着闻声赶来的保镖厉声道。 “把那个佣人!给我绑起来!” “关进地下室!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见她,放她出来!” 说完,他抱着叶云渺,头也不回地冲向门外。 “叫家庭医生!不!直接备车!去医院!快!!” 叶婉婷站在原地,看着裴临渊抱着叶云渺消失的背影。 看着保镖拖走那个已经吓瘫的小翠。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手脚冰凉。 她精心策划的一剂猛药,本想将叶云渺彻底钉死。 却没想到,这碗药,竟是亲手灌给了自己。 迈巴赫的车厢里,浓重的血腥味与古龙水冷冽的后调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气息。 裴临渊的西装外套早已被丢在一旁,昂贵的白衬衫上,晕染开大片大片的红,触目惊心。 他抱着怀里的女人,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 叶云渺的身体是温热的,却轻得像一捧即将被风吹散的灰烬。 裴临渊低下头,视线一寸寸描摹着她的眉眼。 五年了。 这五年来,他无数次在梦里回味过这个怀抱的温度。 又在清醒后用最刻骨的恨意将其冰封。 他告诉自己,这个女人水性杨花,背叛了他。 甚至与自己的亲弟弟纠缠不清。 她心机深沉,谎话连篇,叶家二十年的养育之恩都喂了狗。 他恨她,恨到想将她挫骨扬灰。 可就在刚才,就在楼梯下方那摊刺眼的血泊里。 当他看到她用尽最后一丝意识,也要将岁岁护得完好无损的那一刻…… 他五年来建立的所有认知,恨意,自以为是的审判。 就像一座被巨浪拍碎的沙堡,轰然倒塌,溃不成军! 那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仿佛不是撞在了叶云渺的背上。 而是狠狠地砸在了裴临渊的心脏上。 一下,又一下。 让他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照顾岁岁的画面。 一帧帧,一幕幕,凌迟着他的神经。 他一直以为,那是她的表演和伪装。 第二十三章 他忽然发现,这副嘴脸格外恶心 可刚刚……在生死一线间,人的本能是无法伪装的! 她用自己的后背和后脑,去换岁岁的安然无恙。 这若是演戏,那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裴临渊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正视一个让他不寒而栗的可能—— 他可能真的恨错了人。 也……信错了人。 如果楼梯间的事情是假的,那热水烫伤呢? 镇静剂呢? 甚至是五年前,那桩让他耿耿于怀、彻底将她打入地狱的丑闻…… 会不会,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他不敢去想! “开快点!!”裴临渊猩红着双眼,冲着司机嘶吼。 司机吓得一抖,油门一脚踩到了底。 医院VIP病房里。 叶云渺的意识,就是在这种熟悉的、令她作呕的气味中缓缓清醒的。 头很痛,像是被人用钝器狠狠敲过,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脑仁一阵阵地抽疼。 后背更是火辣辣的,稍微动一下,就感觉骨头都像是错了位。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花了半分钟才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纯白的天花板,和吊在半空中的输液瓶。 又是医院…… 这个地方,承载了她太多的噩梦。 她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身体,却发现自己虚弱得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醒了?” 低沉的嗓音,在寂静的病房里突兀地响起。 叶云渺身体一僵,机械地转动着眼珠,看向声源处。 裴临渊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他没穿外套,衬衫的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 眼底的乌青昭示着他一夜未眠。 他看上去……有些狼狈。 叶云渺收回视线,重新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仿佛身边这个人只是一团空气。 忽然想起了什么,立刻急切的问道。 “岁岁呢?她怎么样了?” 裴临渊难得的没有生气。 “她没事!” 听到岁岁没事,叶云渺松了口气! 随即又淡淡的开口:“不是我……” “我知道!”裴临渊打断她的解释! 这下叶云渺更加诧异了! 她不可思议的看向他! 他竟然没有怪她? 裴临渊像是看出了她眼里的意思! “怎么?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人的人吗?” 叶云渺没有回答,但显然她的沉默就代表了她的意思! 如果不是他五年前不分青红皂白的就冤枉她。 他们两个也不至于会走到今天的地步! 裴临渊呼吸一滞! 他盯着她毫无血色的侧脸,喉咙发紧,酝酿了许久的情绪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最终,他艰难地吐出了三个字。 “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艰涩与挣扎。 “楼梯的事,我已经查清楚了。” 那个叫小翠的佣人,被关进地下室不到一个小时就全招了。 是叶婉婷给了她五十万,让她制造一场无伤大雅的意外,目的就是让叶云渺在照顾岁岁时失职,最好能让岁岁受点轻伤。 这样就能顺理成章地将叶云渺彻底赶走。 只是小翠也没想到,叶云渺的反应会那么决绝,事情会闹到这么严重的地步。 叶云渺听着她的话,眼里没有半分涟漪! “你不意外?”裴临渊问! 叶云渺盯着天花板:“早就知道的事情,为什么要意外!” “你早就知道是婉婷做的?”裴临渊问道! 叶云渺没有说话。 两人无声的对峙,最后还是叶云渺问:“她怎么对我,我都可以忍,但她伤害岁岁,你打算怎么处置她?” 裴临渊脸色难看说:“我会让她搬出别墅的 !” 叶云渺再次看向他:“还是我走吧,我走了她就不会伤害岁岁了!” 也省的你们一家三口分离! 这话叶云渺没有说出来! 裴临渊对她的话充耳不闻。 “你好好照顾岁岁,别忘了,你回来是干什么的!” 叶云渺心钝痛了一下! 见她毫无反应,裴临渊眼底的愧疚和挣扎渐渐被一股无名火取代。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她的顺从或是激烈的反抗。 却唯独没见过她这般……死气沉沉的样子。 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指责都更让他心慌。 他想解释,想告诉她他已经开始怀疑叶婉婷,想告诉她他会重新调查五年前的真相,想让她……好好休息。 可多年的隔阂与伤害,让他早已丧失了温情的能力。 那些翻涌的情绪到了嘴边,出口的话,依旧是那般生硬冰冷。 “医生说你脑震荡,背部软组织严重挫伤,需要静养。”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去,“在给岁岁手术前……别再出什么岔子。” 看吧。 她就说。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在这个男人眼里,她叶云渺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她身体里的那颗肾。 她的死活,她的委屈,她的伤痛,从来都不重要。 重要的,只是不能耽误了给他的宝贝女儿捐肾。 叶云渺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起来。 如今,她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如果她能救岁岁,那就拿去吧!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临渊哥,我……我带岁岁来看看姐姐。” 是叶婉婷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弱无害。 裴临渊回头,看到她牵着岁岁站在门口,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上写满了自责。 他今天才发现,这副嘴脸显得格外恶心。 裴临渊的眼神冷得像冰,却没有当场发作。 而原本还安静地被叶婉婷牵着的岁岁,在看到病床上的叶云渺时,眼睛瞬间就亮了。 “渺渺阿姨!” 小小的奶团子惊呼一声,猛地挣脱开叶婉婷的手,跌跌撞撞地朝着病床跑了过去。 “岁岁!”叶婉婷惊呼,伸手想去抓她,却抓了个空。 岁岁跑到病床边,因为个子太矮,只能扒着床沿,踮起脚尖,努力地向上望。 当她看到叶云渺手上扎着的针头时,漂亮的小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大眼睛里蓄满了心疼的水汽。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肉乎乎的小手,轻轻地、轻轻地握住了叶云渺没有输液的那只手。 感觉到那份柔软温热的触感,叶云渺紧闭的双眼,终于颤抖着,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第二十四章 收拾你的东西,立刻从别墅搬出去 小孩子的眼里满是纯粹的担忧。 岁岁将她的小脸贴在叶云渺冰凉的手背上,轻轻地蹭了蹭。 然后,她仰起头,对着那青紫的针眼,鼓起腮帮子,呼——呼——地吹了两下。 软糯的奶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阿姨,不痛。” “岁岁……吹吹。” 孩子的选择,是世间最公正的天平,是所有谎言和伪装都无法撼动的证明。 叶婉婷的脸色 青白不接! 精心维持的表情瞬间崩裂,眼底的嫉妒与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裴临渊看着一大一小温情的画面,觉得心涩难当! 他看着眼角终于滑落一滴泪的女人…… 他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啊? 岁岁话像是一把淬了蜜糖的钥匙,瞬间撬开了叶云渺尘封五年的心防。 泪水,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决堤。 不是因为委屈,疼痛,而是源于这份最纯粹、最干净的善意。 温馨得的画面,与门口叶婉婷煞白的脸色形成了讽刺的对比。 叶婉婷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才能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体面。 她看着岁岁趴在床边,用最亲昵的姿态依赖着那个她最憎恨的女人。 嫉妒几乎要从她的眼底溢出。 她刚要说话,就被裴临渊转身的动作打断了! 他走到门口,路过叶婉婷的身边的时候! “你,跟我出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叶婉婷的心猛地一沉,最坏的预感得到了证实。 她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甘地咬了咬下唇,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出了病房。 门被轻轻带上。 走廊的尽头,裴临渊高大的身影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 “解释一下。”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重如千钧。 叶婉婷的心跳瞬间乱了章法,她知道,小翠那个没用的东西肯定什么都招了。 此刻再狡辩,只会错上加错。 她唯一的机会,就是赌! 赌裴临渊对她这五年的付出,还剩下多少情分! “临渊哥……” 她一开口,声音便带上了浓重的哭腔,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地往下掉。 “对不起……我……我是一时糊涂!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哽咽着,身体微微颤抖,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与自责。 “我只是……我只是太嫉妒了!临渊哥,你知道的,我照顾了岁岁这么多年,我把她当成我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疼爱!可是姐姐一回来,岁岁的眼里就只有她了,我……我心里难受,我害怕……我怕你们都会不要我……” 这番话说得声泪俱下,将患得患失演绎得淋漓尽致。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泪眼,觑着裴临渊的反应,继续为自己开脱:“我真的从来没想过要伤害岁岁,我只是想让叶云渺吃点苦头,让她在照顾岁岁的时候出点小差错,这样……这样你就能把她赶走了。我发誓,我只是让小翠不小心撞一下,我哪知道会闹得这么严重!都怪那个蠢货,手脚那么重!” 她将责任轻飘飘地推到了佣人身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换做以前,裴临渊或许会心软,会相信她这套说辞。 可现在,他只觉得她虚伪至极! “够了。” 裴临渊黑沉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化不开的厌恶与冰冷。 “看在你这五年,对岁岁还算尽心的份上,这件事,我不报警。” 叶婉婷闻言,心里刚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赌对了。 可裴临渊的下一句话,却将她瞬间打入了地狱。 “收拾你的东西,立刻从别墅搬出去。” “不要!!”叶婉婷失声尖叫,脸上的柔弱伪装瞬间崩塌,只剩下惊恐和不敢置信。 “临渊哥,你不能这么对我!我照顾了岁岁五年啊!我早就把她当成我的命了,我不能没有岁岁!” “岁岁适应得很好。”裴临渊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有叶云渺照顾她,就够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刺进了叶婉婷的心窝。 什么叫有叶云渺就够了? 她这五年的陪伴,这五年的嘘寒问暖,这五年将自己活成他喜欢的样子,全都抵不过叶云渺回来的这短短几天? 凭什么? 她通红着双眼,声嘶力竭地控诉道:“临渊哥,你这是卸磨杀驴!我陪了你五年,照顾了岁岁五年,帮你打理家里的一切,让你没有后顾之忧!现在叶云渺一回来,你就把我当成垃圾一样丢掉?我这么多年的付出,在你眼里就一文不值吗?!” 她的质问尖锐而刻薄。 裴临渊被她吵得一阵头疼,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烦躁地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 他不得不承认,叶婉婷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深处那点隐秘的愧疚。 这五年,的确是她在扮演着“裴太太”的角色。 “我没有否定你的付出。”他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 “但你做的事情,太过火了。” 叶婉婷见他松了语气,开始进行道德绑架,“我不过是想待在岁岁和你的身边,我可以什么名分都不要,不,我是岁岁的小姨啊,这也有错吗?临渊哥,你摸着良心说,如果没有我,这五年你和岁岁能过得这么安稳吗?” 裴临渊沉默了。 他厌烦这种纠缠,更厌烦面对自己内心深处的亏欠。 最终,他像是为了尽快结束这场闹剧一般,松了口。 “你以后可以来看岁岁,但不能再留宿在别墅。” 这是一个巨大的让步,意味着她和裴家还有牵扯。 叶婉婷见好就收,她知道再逼下去,只会适得其反。 她擦了擦眼泪,楚楚可怜地点点头:“好……我都听临渊哥的。” 裴临渊看着她这副顺从的样子,心里的烦躁却并未消减。 他冷冷地补充了一句:“还有,进去,给云渺道歉。” 叶婉婷的身体僵住了。 让她去给叶云渺那个贱人道歉? 她恨不得生啖其肉! 可对上裴临渊那不容置喙的眼神,她只能将满腔的屈辱和怨毒死死压下。 捏着鼻子,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第二十五章 我要你跪下给我道歉 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叶云渺正靠在床头,小小的岁岁就趴在她身边歪头说着话! “岁岁,你去门外找叶言叔叔玩,我和阿姨有话说!”裴临渊找借口把岁岁支走! 小孩子的世界不应该被他们大人的恩怨污染! 岁岁一步三回头的出了房门! 叶云渺看到裴临渊带着一脸泪痕的叶婉婷走进来,叶云渺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她靠在床头,刚才和岁岁相处的笑意瞬间敛去! 叶婉婷深吸一口气,酝酿好情绪,走到病床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泪又恰到好处地流了下来。 “姐姐……对不起……我……我真的是一时糊涂,被嫉妒冲昏了头脑,才会做出这样的错事。你……你原谅我好不好?” 她哭得梨花带雨,情真意切,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她有多懊悔。 叶云渺静静地看着她表演,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的弧度。 她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 “就只有一句对不起?” 叶婉婷的哭声一滞,愣住了。 她没想到叶云渺会是这个反应。 她咬了咬唇,委屈巴巴地看向裴临渊,然后才对叶云渺说:“那……那姐姐你说,要怎么样才能消气?” 叶云渺的视线缓缓从她虚伪的脸上移开,最终,定格在她那双笔直的腿上。 然后,她一字一顿,用最平静的语气说。 “我要你,跪下,给我道歉!”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裴临渊瞳孔骤缩,震惊地看着床上的女人。 叶婉婷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跪下? 让她给叶云渺下跪?! 她做梦! 叶婉婷红着眼圈,泫然欲泣地望向裴临渊,那眼神,仿佛在控诉自己被欺负得有多惨,多狠。 然而,裴临渊却罕见地沉默了。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叶云渺,没有开口,没有阻止。 叶云渺看穿了他的动摇,也看透了叶婉婷的算计。 她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决绝的嘲讽:“怎么?不愿意?” “那你就滚!” 叶婉婷见裴临渊迟迟不为自己说话,心中暗恨,牙齿都快要咬碎了。 但她知道,此刻她不能硬碰硬。 她脸上瞬间换上了悲戚又决然的神情,对着叶云渺,凄然一笑:“好……只要姐姐能原谅我,只要能让你消气……我跪!” 说完,她挺直的脊背缓缓弯下! 她算准了! 她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来凸显叶云渺的得理不饶人,来衬托自己的委曲求全! 她赌裴临渊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受此大辱! 果然—— 就在她的膝盖即将触碰到地面的前一秒,一只手猛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裴临渊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护在了身后。 然后,他终于转过头,看向病床上的叶云渺。 深邃的眼眸里已然被失望和不悦所取代。 他的声音,比刚才在走廊里时,还要冷上三分。 “你别得寸进尺。” “婉婷是你妹妹,你适可而止!” 叶云渺缓缓抬起眼睫,那双本该盈满水光的杏眼里,此刻却是一片荒芜的死寂。 她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下意识的将叶婉婷护在身后的姿态。 那副理所当然的保护者模样,像是一出上演了五年、她却刚刚看清的荒诞默剧。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她苍白干裂的唇瓣间溢出,带着说不尽的嘲弄与悲凉。 “裴总,你是在提醒我,还是在提醒你自己?我这个姐姐,受了这么重的伤,差点连命都丢了,到头来,就只配得上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而她这个做错事的妹妹,却能得到你裴临渊毫无底线的庇护?”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裴临渊和叶婉婷的脸上。 裴临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 叶云渺却恍若未觉,视线越过他紧绷的下颌线,精准地落在被他护在身后、只露出一双通红眼睛的叶婉婷身上。 “怎么?裴总这是心疼了?舍不得了?”她嘴角的弧度愈发讽刺,话锋一转,再次对准了裴临渊。 “既然你这么心疼,觉得下跪是天大的委屈……要不然,你替她跪?” “你!”裴临渊眼底翻涌起怒意。 叶婉婷躲在他身后,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一半是气的,一半是怕的。 她没想到叶云渺这个贱人居然敢当众如此羞辱裴临渊! 她一边暗自窃喜叶云渺的作死行为,一边又恰到好处地拉了拉裴临渊的衣角,泪眼婆娑,声音哽咽。 “临渊哥……你别生气……都是我的错,你千万别和姐姐吵架……我……我这就走……” 说完,她便要转身离开,那柔弱又委屈的模样,仿佛受了天大的欺负,却还要顾全大局。 “你先回去。”裴临渊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临渊哥……”叶婉婷一步三回头,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不舍。 仿佛她才是那个最无辜的受害者。 房间内,瞬间只剩下裴临渊和叶云渺两个人。 叶云渺看着叶婉婷的身影消失,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收回了所有尖锐的伪装,疲惫地靠回床头,垂下眼帘,声音淡漠得像一缕青烟:“裴总还不走?我累了,要休息了。” 她的冷漠和疏离,比刚才的针锋相对更让裴临渊烦躁。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试图让自己听起来更讲道理一些:“这件事,确实是婉婷的错。但她已经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叶云渺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至极的话。 她望进裴临渊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冷笑一声。 “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要她,跪下,道歉。” “叶云渺!”裴临渊的忍耐终于到达了极限,他猛地一拍床尾的栏杆,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你非要这样是吧?” 叶云渺一副就是要和他犟到底的表情! 最终,他一把拖过旁边的椅子,重重地坐在了床边。 第二十六章 就算是现在,你也插翅难飞 叶云渺却毫无惧色,她甚至好整以暇地迎上他燃着怒火的目光,语气平静又残忍:“裴总,这是我们姐妹之间的事情,好像……和你没什么关系吧?你这么激动做什么?你要是真的心疼她,心疼到愿意替她出头,我刚才的提议依然有效。你来跪,我也不是不能接受。” “你……”裴临渊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他发现,无论自己是发怒还是讲理,在这个女人面前都毫无用处。 五年的时间,她变得像一只浑身长满了刺的刺猬,让他无从下手。 对峙良久,裴临渊身上的戾气终究还是慢慢沉淀了下来。 他看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的小脸和眼中那化不开的冰霜,心头涌上一股无力的疲惫感。 他叹了口气,语气像是无奈的妥协:“她照顾了岁岁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一些,带着一丝商量的口吻:“说吧,除了下跪这个条件,其他的,我都可以替她补偿你。” 我替她补偿你。 这句话,悄无声息地刺进了叶云渺的心脏最深处。 他替她? 他有什么资格替她?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是啊,他当然有资格。 他们都有了孩子。 是她太傻了。 到了现在,居然还在奢望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被她很好地掩饰了过去,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让裴临渊紧绷的神经都为之一松。 “既然裴总这么有诚意,要替她补偿我,”叶云渺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我就不客气了。” 裴临渊皱起了眉:“你想要什么?” “我想做我自己喜欢的事情。” “什么?”裴临渊一怔。 叶云渺的目光没有看他,而是飘向了窗外,眼神里透着一丝遥远的向往。 “我想画画。” 她轻声说,像是在说一个尘封已久的梦。 “还有,把我从前的微博账号还给我。” 裴临渊闻言,尘封的记忆被打开! 他瞬间想了起来。 大学的时候,叶云渺学的专业就是美术。 她凭着一腔热爱和天赋成为他们那一届最后天赋的学生! 她的画,灵动,鲜活,充满了生命力,仿佛能透过画纸,直击人心。 那时候,她还是叶家备受宠爱的大小姐,明媚张扬,像一株向着太阳肆意生长的向日葵。 她的微博上,分享着自己的画作和日常,吸引了几十万的粉丝。 每一幅画下面,都有无数的赞美和催更。 她的导师不止一次地公开表示,叶云渺是她见过最有灵气的学生,假以时日,必将在画坛上占据一席之地。 那时候的她,是多么的耀眼,璀璨。 如果不是五年前发生了那件事…… 如果不是他,亲手将她送出国,断了她所有的后路…… 那个被他强行收走、改掉密码,再也没有更新过的微博账号,就像是被他亲手封印的,属于她的整个世界。 现在的她,一定是一颗光芒万丈的星星吧。 想到这里,裴临渊那颗早已被商场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毫无预兆地泛起一阵尖锐的闷痛。那股窒息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是他亲手折断了她那双本该翱翔于天际的翅膀,将她从云端狠狠拽下,推进了泥泞的地狱。 他咽下喉头翻涌而上的酸涩,艰涩地滚动了一下喉结。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好,我答应你。” 他看着她。 叶云渺,就算我现在,重新为你插上翅膀。 你也休想,飞出我的掌心! 叶云渺靠在床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直到手机屏幕亮起。 一条信息突兀地闯入她的视野。 发件人是裴临渊。 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一个微博账号和一串复杂的密码。 那是她的账号,那个被封存了整整五年的名为Smiling的账号。 她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仿佛那不是一串字符,而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一个她早已被驱逐、回不去的故乡。 五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被遗忘。 习惯了做一个没有过去、没有身份的透明人。 可当这个账号真的回到她手中时,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久违的刺痛。 深吸口气,她颤抖着手指,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输入账号和密码。 当那个熟悉的头像跳出来时,她的视线瞬间模糊了。 登录成功的一刹那,手机像是疯了一样震动起来。 【999+】的私信提示 【999+】的@提示, 【999+】的评论提示…… 后台的消息,像是被解封的洪水,蜂拥而出,几乎让手机瞬间卡顿。 叶云渺点开私信。 【Smiling老师!你终于回来了吗?我靠我不是在做梦吧?】 【有生之年系列!太太你终于想起你的微博密码了吗?我们等了你五年啊!】 【呜呜呜,Smiling,你还好吗?这几年你去哪里了?我们都好想你,好想你的画。】 【我猜太太一定是结婚生子,过上幸福生活,所以才退圈了。如果是这样,我们祝福你!】 【楼上的别瞎说,我听圈内人说,Smiling老师当年是家里出了变故,哎……】 【不会吧?甚至有人传言说……说太太已经不在人世了……我每次看到都想去跟他们吵架!我的宝藏画手才不会出事!】 一条条,一字字,都带着滚烫的温度,穿透了五年的冰冷时光,狠狠地砸在叶云渺的心上。 她以为自己早就被世界遗忘了,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可原来,还有这么多人记得她。 记得那个叫做Smiling的、热爱画画的女孩。 他们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却用最纯粹的善意,在网络的一端,为她保留了一片小小的栖息地。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滚落。 她不是没有感觉,不是不会痛,只是太久没有人问过她。 你还好吗? 这些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却给了她这五年来最奢侈的温暖。 她还活着。 她被记着。 这个认知填满了她内心的荒芜与死寂。 第二十七章 一边将她推入地狱,一边又小心珍藏她 她颤抖着手,点开了发布微博的界面,最终,只打下了六个字。 【大家好,我回来了。】 没有解释,寒暄,只有一句最简单的宣告。 然而,就是这六个字,像一颗深水炸弹,在她那早已沉寂的微博底下,掀起了滔天巨浪。 发布不到三分钟,评论和转发瞬间破千,并且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持续增长。 【啊啊啊啊啊啊啊是真的!是活的Smiling!我哭了!】 【欢迎回来!太太欢迎回来!你不知道我们有多想你!】 【有生之年!我粉的失踪人口终于回归了!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叶云渺的画风,向来以温暖治愈的风景和充满奇思妙想的现代艺术画著称。 她的笔触细腻而富有情感,色彩明亮又饱含希望。 在当年的画圈里独树一帜,深受喜爱。 她一条一条地刷着那些热情洋溢的评论。 像是要把这五年错过的时光全部补回来。 唇角,在不知不觉中,微微上扬,漾开一个极浅、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这一夜,她抱着手机,直到凌晨,才在无尽的暖意中沉沉睡去。 而另一边,裴临渊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裴临渊靠在座椅上,不经意间扫了一眼手机屏幕。 【你特别关注的博主Smiling发布了新动态。】 他几乎是立刻就点了进去。 【大家好,我回来了。】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却仿佛拥有穿透屏幕的力量,直直地刺入他的眼底。 他下意识地点开她的主页,指腹在屏幕上缓缓滑动,一幅幅看她过去的作品。 每一幅画,都像她当年的为人,明媚,张扬,热烈,仿佛整个世界都为她铺满了阳光。 画里那个对世界充满爱与期待的少女和病床上那个眼神空洞、浑身是刺的女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裴临渊关掉手机,将它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眉心紧紧蹙起。 五年前,是他亲手折断了她的画笔,收走了这个账号,将她所有的光芒与骄傲,连同她的世界一起,彻底封印。 他以为这是对她的惩罚,是对她背叛的代价。 可现在,他看到那些他可以遗忘的画,看到那些粉丝五年如一日的等待。 心里涌上前所未有的烦躁与动摇。 难道,真的是我错了吗? 第二天清晨,叶云渺是被管家恭敬的声音唤醒的。 “叶小姐,先生吩咐,接您回别墅休养。” 叶云渺没什么表情地任由佣人帮她办理了出院手续,坐上了那辆熟悉的劳斯莱斯。 回到别墅,她的心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然而,管家没有带她去客房,而是一路引着她,走上了通往三楼的旋转楼梯。 “叶小姐,先生吩咐,以后这间房间归您使用。”管家停在一扇厚重的实木门前,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叶云渺心里划过一丝疑虑。 三楼? 她记得,三楼一直是裴临渊的书房和私人区域,从不允许外人踏足。 她怀着一丝不解,推开了那扇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松节油与油画颜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叶云渺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眼前的一幕,让她几乎以为自己身在梦中。 巨大的房间,拥有最好的采光,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将整个空间照得通透明亮。而房间里,摆放着的,赫然是她所有的、全部的画具! 那个她用了多年的、边角有些磨损的画架。 那套她用了很久的进口颜料。 那些长短不一、被她用到笔毛分叉的画笔。 甚至还有几张她当年没来得及完成的半成品画作,都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时间就停止在了五年前的那个午后。 一切,都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汹涌而出。 她以为,这些东西,连同她那个被丢弃的人生一样,早就被裴临渊当成垃圾,扔掉了。 她记得很清楚,她曾经在这栋别墅里,也有一个画室。 但那是在一楼,一个阳光最好的房间。 上次她回来时,无意中瞥见,那里已经被改造成了充满童趣的公主房,变成了岁岁的房间。 那一刻,她只觉得心如死灰。 他抹去了她在这个家存在的痕迹。 可现在,这些被她以为早已化为灰烬的东西,竟然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这里! 他把它们……收藏在了自己的私人领域? 叶云渺缓缓走进去,指尖轻轻拂过画架粗糙的木纹,那种熟悉的触感,让她浑身战栗。 为什么? 裴临渊,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一边将我推入地狱,一边又小心翼翼地,收藏着我曾经拥有过的天堂? 另一边,叶家别墅。 叶婉婷的房间里。 手机屏幕上,【大家好,我回来了。】 这六个字,让她眼神阴鸷! “Smiling……叶云渺!” 她低声嘶吼,胸口剧烈起伏。 凭什么那个贱人被裴临渊折磨了五年,像条狗一样被召回,还能重新获得这一切? 她才是叶家的真千金! 可现在,她却被赶出了裴家别墅,像个见不得光的偷窥者,只能通过网络,眼睁睁看着叶云渺重新站到阳光下! “啊——!” 她扬手将手机狠狠砸向墙面。 “婷婷,怎么了?!” 房门被猛地推开,叶父叶母一脸惊慌地冲了进来。 看到一地狼藉和女儿泪流满面的样子,顿时心疼得无以复加。 “我的宝贝女儿,这是谁惹你了?快告诉爸妈!”叶母立刻上前抱住她。 叶婉婷扑进母亲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妈……是姐姐,是叶云渺她欺负我!” “叶云渺?”叶父的脸色沉了下来,眉宇间满是怒气。 “她怎么敢欺负你?” “就是她!”叶婉婷抬起脸开始梨花带雨的演技。 “岁岁生病,我不过是心急,说了她几句,她……她就逼着我下跪道歉!” “什么?下跪?”叶家父母同时震惊出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他们眼里,叶云渺向来是那个温顺、甚至有些怯懦的孩子。 五年不见,她怎么会变得如此……恶毒? 第二十八章 她的身体已经差到严重营养不良 叶婉婷见父母隐约生气,更是添油加醋,哭诉道:“我只是说,她没有照顾好岁岁。她就说我没资格……然后,她就让临渊哥哥把我赶出了别墅,还不许我再去看岁岁了……” 她一边说,一边哽咽得几乎喘不上气,“爸,妈,没人比我更疼岁岁了!我把她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啊!本来一切都好好的,都是因为叶云渺,都是她回来了,才把一切都搅乱了!她就是见不得我好!” 这番颠倒黑白的话,彻底激怒了叶家父母。 在他们看来,叶云渺当初被送出国,就是因为行为不检点,丢了叶家的脸。 现在回来,非但不思悔改,还敢如此嚣张地欺负他们失而复得的宝贝女儿? 叶父气得脸色铁青:“反了天了!她肯定是在记恨我们当年认回了你,把她这个假千金的身份给揭穿了!这个白眼狼,我们叶家养了她那么多年,她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叶母也抱着叶婉婷,愤愤不平地安慰道:“婷婷别哭,你放心,这件事爸妈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我们找个机会,一定好好去教训教训她!” 得到了父母的承诺,叶婉婷埋在母亲怀里的脸上,闪过一丝阴狠得意的冷笑。 叶云渺,这只是个开始。 我要让你众叛亲离,再次坠入地狱! 夜色渐深,裴氏庄园。 一辆黑色的宾利缓缓驶入,裴临渊带着一身寒气从车上下来。 他脱下西装外套递给佣人,脚步却下意识地顿了顿。 往常,这个时间,他会看到叶婉婷和岁岁在客厅里,一个温柔,一个天真。 而现在,客厅里空荡荡的,安静得有些过分。 他的目光掠过二楼,声线低沉地问:“她人呢?” 这个她,不言而喻。 佣人立刻恭敬地回答:“先生,叶小姐回来后,就一直待在三楼的画室里,晚饭也没有下来吃。” 没有吃晚饭? 裴临渊的眉头瞬间蹙起,深邃的黑眸里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了两份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文件,一言不发地迈开长腿,径直走向三楼。 画室厚重的实木门虚掩着,透出一条温暖的、橘黄色的光带。 他本想直接推门而入,可手搭在门把上时,动作却鬼使神差地停住了。 门缝里,他看到她的身影。 叶云渺背对着他,坐在一张高脚凳上。 她将一头长发松松地用一支画笔挽起,露出一段脆弱而优美的脖颈。 线条清晰的蝴蝶骨在宽大的衣服下若隐若现,消瘦得让人心疼。 她的面前立着一块全新的、洁白的画板,右手握着画笔,手腕悬在半空。 可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 她似乎想了很久,都没有落下任何一笔。 裴临渊的耐心,被一点点耗尽。 他眼底的最后一丝柔和被冷硬取代,不再犹豫,猛地推开了门。 突兀的开门声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 叶云渺的身体猛地一颤,像一只受惊的鸟,迅速回头。 当看清来人是裴临渊时,眼中立刻升起警惕与防备。 那眼神,刺了一下裴临渊。 他不喜欢她这种眼神。 五年前的叶云渺,看他时,眼里总是盛满了星光与爱慕,热烈得像太阳。 而现在,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裴临渊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叶云渺见他脸色不善,已经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做好了准备迎接他随时可能爆发的怒火。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无论他说什么难听的话,她都不会再有任何反应。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男人声音响起,问的却是—— “为什么不吃晚饭?” 叶云渺愣住,茫然地看着他。 他不是应该来质问她为什么让叶婉婷下跪,为什么又在网上兴风作浪吗? 问她吃不吃饭……是什么意思? 她的沉默,在裴临渊看来,就是无声的挑衅和对抗。 他胸口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他忽然上前一步,将手中那份牛皮纸袋狠狠摔在她面前的小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叶云渺的肩膀瑟缩了一下,却没有去看那份文件,只是戒备地盯着他,冷冷地问:“这是什么?” “你的体检报告。” 裴临渊的声音里压抑着风暴。 “叶云渺,你看过吗?你知道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有多糟糕吗?” 叶云渺的目光依旧平静,带着一丝漠然。 她自己的身体,她比谁都清楚。 在国外那几年,为了活下去,她打过多少零工,吃过多少苦,熬过多少夜。 这副身体,早就被掏空了。 所以呢? 他现在是在……关心她吗?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何其可笑。 裴临渊被她这副油盐不进、无所谓的态度彻底激怒了。 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闷得发疼。 他上前一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你说话!裴家是缺你吃了,还是缺你喝了?” “叶云渺,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严重营养不良?为什么你的体重连八十斤都不到?” 今天在医院,医生惋惜又专业的告诉他,“裴先生,叶小姐的身体状况非常差,严重的营养不良和贫血,根本达不到肾脏捐赠的健康标准。而且从各项指标来看,她可能长期处于精神高度紧张和忧思过度的状态,我们建议最好先进行心理干预……” 那一刻,裴临渊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愤怒,烦躁,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 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又闷又痛,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次重逢,他就发现了她异常的消瘦,可他从没想过,会严重到这种地步。 他亲手将她推开,却无法忍受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把自己作践成这副鬼样子! 她抬起头,迎上他盛怒的眼,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呵……” 一声轻不可闻的嗤笑,从她苍白的唇间溢出。 “裴总日理万机,竟然还有闲工夫来关心我的身体?” 叶云渺眼底的讥诮越来越浓。 第二十九章 装什么无辜 “也对,”她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 “我想,裴总不是在关心我这个人,而是在关心……我这颗肾吧?” “毕竟,这副破败的身体,恐怕已经达不到严苛的捐赠标准了。所以,您才会这么气急败坏地来找我,对吗?” 那一瞬间,他所有的怒火、烦躁,甚至是那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都被这番话撕了个粉碎。 他确实是被医生的话刺激到了,但那一刻,他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什么捐肾! 他想的是,这五年她到底是怎么过的? 是谁让她把自己折磨成了这副样子? 是谁让她连饭都不知道好好吃? 可现在,从她嘴里说出来,他所有的情绪,都被曲解成了最卑劣、最功利的目的。 裴临渊被她彻底激怒。 既然她这么认为,那就这么认为好了! “没错。”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眼底复杂的情绪也被冰冷的戾气取代。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 “叶云渺,你总算还有点自知之明。就你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怎么给岁岁捐肾?” 每一个字,都狠狠扎进叶云渺的心脏。 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原来真的是这样。 在她看来,他刚刚那看似关切的质问,不过是一场虚伪的表演。 他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他只在乎她身体里的那个器官,能不能完好无损地移植给他的宝贝女儿。 她的价值,仅此而已。 攥着画笔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 叶云渺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正好。”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解脱般的轻松。 “等我死了,这颗肾也就彻底没用了,不是吗?” “我死了,大家都舒服了,一了百了。” “这不是……正好吗?” 她的话轻飘飘的,可听在裴临渊听来却如此的刺耳! “你闭嘴!” 裴临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宁愿死,也不想待在他身边吗? 这个认知,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瞬间怒不可遏! 他凭什么让她死? 五年前他让她走,她走了。 现在他让她回来,她就必须待着! 她的命,她的人,她的一切,都该是他的! “想死?叶云渺,我允许了吗?” 裴临渊怒吼一声,猛地伸手,一把攥住她纤细手臂。 叶云渺吃痛地蹙眉,却没有挣扎。 她任由他拖着自己,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被他强行拽出画室,踉踉跄跄地往楼下走去。 她的身体被动地跟着他,灵魂却仿佛已经抽离,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也好,就这样吧,闹吧,疯吧,毁灭吧。 裴临渊一路将她拖到一楼的餐厅,粗暴地将她按在冰冷坚硬的餐椅上。 巨大的力道让她狠狠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把晚餐端上来!”他对着一旁战战兢兢的佣人命令道,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暴戾。 很快,晚饭被端了上来。 裴临渊将碗重重地推到她面前,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吃!” “把这些,全部给我吃完!” 叶云渺闻言,缓缓抬起麻木的眼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面前的食物。 她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只是机械地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 食不知味。 米粥的温度恰到好处,可滑入喉咙,却像是吞下了一把冰冷的沙砾。 餐厅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她咀嚼和吞咽的、细微又压抑的声音。 裴临渊就坐在她身边,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吃饭。 看着她毫无生气的侧脸,和空洞的眼神,他胸口那股无名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忽然又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个牛皮纸袋,扔在她面前的餐桌上。 叶云渺的动作顿了一下,缓缓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你最好乖乖把今天的晚饭吃完,”裴临渊的声音恢复了一丝冷静,但依旧冰冷。 “吃完了,这份文件里的内容,你可以看看。”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 叶云渺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无声地询问。 裴临渊凑到她耳边:“你一定会感兴趣的。” “……和你的画画有关。” 她死寂的眼底,终于掠过一抹微光。 画画…… 那是她曾经的生命,是她被夺走一切后,仅存的、早已被埋葬的梦想。 她没有再看裴临渊,只是默默地低下头,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这一次,不再是完全的麻木,而是带着一丝急切的渴望。 裴临渊将她的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划过一丝异样的满足感。 很快,一碗粥,几样小菜,被她吃得干干净净。 她放下勺子,伸手就去拿那份文件。 然而,她的指尖刚碰到牛皮纸袋的边缘,骨节分明的大手就压了下来,将文件牢牢按在桌面上。 叶云渺抬起头,不解地看向他。 “在看这个之前,”裴临渊的目光沉沉地锁着她,又绕回了最初的那个问题。 “你先告诉我,你的身体,到底怎么回事?” 他要知道,到底是什么,把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然而,一提这个,叶云渺眼中刚刚燃起的那一丝微光,瞬间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和浓烈的嘲讽。 她冷冷地看着他。 “裴总这是在跟我装什么年少无知的戏码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我的身体怎么回事,这五年来,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你应该,最清楚了吧?” 裴临渊的眉头狠狠一皱,眼底闪过一丝困惑:“你什么意思?” 他清楚? 他只知道,他把她送出了国,找人照顾她,让她活着。 至于她具体过得怎么样……他刻意不去了解。 叶云渺见他一脸茫然的样子,只觉得无比可笑。 他总是这样。 亲手将她推入深渊,却又摆出一副无辜者的姿态。 她连跟他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试着抽了抽手,却发现文件被他死死压住,纹丝不动。 她索性放弃了。 那份文件里是什么,对她来说,或许是救赎,但也一定是另一个更华丽的牢笼。 她累了。 “裴临渊,”她丢下最后一句话,声音里满是疲惫和失望。 “你装什么无辜!” 说完,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豁然起身,头也不回地转身上了楼。 留下裴临渊一个人,神情莫测地站在原地。 第三十章 他在乎的只是她身体里的供体 他装无辜? 这两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他有什么可装的? 五年前,他将她送出国,的确是存了让她自生自灭的心思。 可他终究还是没狠下心,暗中为她安排了住处,确保她至少饿不死、冻不着。 他以为,那就是他能给的、最后的仁慈。 至于那些具体的、琐碎的日常……他刻意不去打探,不去过问。 他怕自己会心软,更怕自己会失控。 他以为他掌控了一切,却没想到,从她嘴里说出来,仿佛这五年是地狱般的光景似的。 裴临渊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感涌上心头。 这是一种脱离掌控的感觉,是他最厌恶的。 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这五年,到底还发生了什么? 他立刻拨通了助理叶言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裴总。” 裴临渊的声音淬着冰:“把叶云渺在国外的这五年,所有的一切,她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每一分,每一秒,都给我查得清清楚楚!” 阴鸷的目光扫过餐桌,最后落在那只被他一直压在手下的牛皮纸袋上。 那里面装着的,是他动用关系,特意为她争取来的东西。 是他……以为能让她重新燃起一丝生气的诱饵。 他捏着文件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静默片刻,他迈开长腿,一步步走上楼。 二楼走廊寂静无声,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 裴临渊站在门前,抬起手,却迟迟没有敲下去。 他能想象到门后那女人警惕、憎恶的眼神。 最终,他弯下腰,将那份薄薄的文件,从门下的缝隙里,轻轻地塞了进去。 房间内。 叶云渺坐在床上。 她像是脱力一般,将头埋进双膝,肩膀微微颤抖。 刚才在楼下,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构筑那身尖锐的铠甲,才没有在他面前彻底崩溃。 可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所有的脆弱和痛苦便再也无处遁形。 一声轻微的摩擦声,让她浑身一僵。 她缓缓抬起头,看见一个牛皮纸袋从门缝下被推了进来。 是刚才……他拿出来的那个文件。 叶云渺的呼吸一滞。 她盯着那个文件袋,眼神复杂。 许久,她才起身将它捡了起来。 撕开封口,里面的东西滑了出来。 不是什么协议,也不是冰冷的法律文件。 而是一份制作精美的……宣传画册。 画册的封面上,用烫金的艺术字体印着几个大字——【第五届“青云杯”全国青年绘画大赛】。 “青云杯”……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叶云渺的记忆。 五年前,她还是叶家备受宠爱的大小姐,是画坛冉冉升起的新星。 她没日没夜地准备了小半年,就是为了参加那一届的“青云杯”。 那是她离梦想最近的一次。 可就在比赛前夕,天翻地覆。 她被诬陷,被唾弃,被他亲手折断了画笔,扔出了国。 她的梦想,连同她的人生,在那一刻,被彻底碾碎。 而现在,五年后,新一届“青云杯”的邀请函,却通过那个亲手毁灭她一切的男人,递到了她的面前。 何其讽刺! 叶云渺捏着画册的指尖泛白,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她看不懂裴临渊。 他把她抓回来,逼她捐肾,用尽手段折磨她,却又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把她曾经的梦想,重新捧到她面前。 这算什么? 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糖吗? 她盯着那份画册失语。 她内心深处那早已死去的热爱与渴望,在这一刻,竟有了一丝复苏的迹象。 她恨这种感觉。 她更恨那个能轻易挑动她情绪的男人! 经过一夜的辗转反侧,第二天晚上,知道他下班回来。 叶云渺才拿着那份画册。 第一次,主动走到了裴临渊的书房门口。 她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正在处理文件的裴临渊抬起头,看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叶云渺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将手里的画册放在他宽大的办公桌上。 “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又冷又硬。 裴临渊的视线从她苍白却倔强的脸上,缓缓移到那份画册上。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姿态闲适,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你想参加吗?” 一句话,就将所有的问题都抛了回去。 叶云渺沉默了。 想吗? 怎么可能不想! 那是她画了十几年画,做过无数次的梦! 可这个机会是他给的,就像魔鬼的馈赠,她一旦接受,就意味着要出卖自己的灵魂。 她的沉默,在裴临渊看来,就是默认。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胜券在握的弧度。 “我可以支持你这次比赛所有的一切,”他缓缓开口,抛出诱人的条件。 “最好的画室,顶级的画材,甚至……我可以帮你请到国内最顶尖的老师做指导。” 叶云渺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但她很快就压了下去。 她抬起眼,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问:“条件呢?” 她不信他会这么好心。 他的每一次施舍,都明码标价。 裴临渊笑。 “你果然很了解我!” 叶云渺冷哼! “我的条件很简单。”裴临渊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一步步向她走来。 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叶云渺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强迫自己站稳了脚跟。 他在她面前站定,垂眸看着她,目光深邃。 “好好吃饭。” 他说。 “把你的身体,给我养好。” 叶云渺愣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种苛刻的、羞辱人的条件,却唯独没想到会是这个。 好好吃饭?养好身体? 她唇边泛起一丝讥诮的冷笑,瞬间就明白了。 他哪里是关心她,他分明是在关心她的肾! “好。”她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为了“青云杯”,为了这个或许是她此生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一般的机会,她认了。 裴临渊的行动力快得惊人。 三天后天下午,一位据说是国内最顶级的营养师就被请进了庄园。 第三十一章 你就这么恶心我? 经过一系列的检查和问询后,一份详尽的术前健康增益调理餐的食谱,被送到了厨房。 每一个字眼,都在提醒着叶云渺,她吃的每一口饭,喝的每一口汤,都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那场即将到来的、活体摘除器官的手术。 晚餐时分,长长的餐桌上,摆放着精致如艺术品的菜肴。 严格按照营养师的单子,用最顶级的食材,以最健康的方式烹饪出来的营养品。 而裴临渊,就坐在她的对面,亲自监督。 叶云渺面无表情地坐着。 她知道,这是交易的一部分。 她必须吃。 可当那些食物被佣人布到她面前时,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猛地从胃里翻涌上来。 她的焦虑症,早已严重影响到了她的消化系统。 更何况,眼前这些食物,在她看来,根本不是食物,而是一道道催命符,是喂养祭品的草料。 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玻璃碴子,混着屈辱和恶心,划过她的喉咙。 “怎么不吃?”裴临渊的声音冷冷地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记住你的承诺。” 叶云渺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翻涌的胃酸。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筷子,沉默地、机械地,将面前的食物一一送进嘴里。 她吃得很慢,很安静,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裴临渊看着她顺从的样子,紧绷了一天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许。 一顿饭,在这样诡异而压抑的氛围中结束了。 叶云渺吃完了营养师规定的所有分量。 她放下碗筷,对着裴临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裴总,我吃完了。” 说完,她站起身,看似平静地朝楼上走去。 裴临渊满意地看着她的背影,以为自己又一次驯服了这只不听话的野猫。 然而,他没有看到。 叶云渺一转身,那强撑的平静就瞬间土崩瓦解! 她用尽全身力气,踉跄着冲上二楼推开了洗手间的门,反手锁上! 下一秒,她再也抑制不住,扑到马桶边,“哇”的一声,将刚刚被强行咽下去的所有东西,都吐了出来! 胃里剧烈地痉挛着,胆汁的苦涩味呛得她眼泪直流。 她吐得昏天暗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掏空。 直到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只剩下干呕,她才脱力地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撑着墙站起来,浴室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毫无血色。 像是女鬼一样! 她撑着洗手台打开水龙头,一遍遍地冲洗着自己的脸。 冰冷的水,让她混乱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冰冷的水珠顺着叶云渺的下颌滑落,砸在陶瓷洗手盆上。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陌生得可怕,仿佛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具即将被献祭的、行尸走肉般的躯壳。 一连过了上三天。 叶云渺都表现的很是听话乖顺! 楼下。 裴临渊坐在餐桌主位,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他听着楼上传来的水声,先前因她顺从而略微舒展的眉心,此刻又无意识地蹙了起来。 这几天,她表现得异常乖顺。 让他吃饭,她就吃,让她休息,她就回房,尽管他知道她可能整夜无眠。 这种快至于诡异的配合,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她又回到了那个听话怪顺的样子! 可不知为何,他心中那股烦躁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演愈烈。 他站起身决定上楼去看看。 或许,他该跟她说说“青云杯”的后续安排,那个她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总该能让她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上,多一丝活人的表情。 然而,当他走到二楼走廊,靠近那扇紧闭的房门时,一阵压抑到极致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声音,透过门缝隐隐传来。 不是哭声,而是…… 她在吐? 裴临渊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刚刚才在楼下亲眼看着她,将营养师规定的所有食物,一勺一勺,全都吃了下去! 她吃了。 然后又全都吐了? 裴临渊脸上的脸色从温和变阴沉。 他以为的顺从,原来是阳奉阴违! 他所以为的乖顺,到头来只是她无声的、最决绝的抵抗吗? 一声巨响,洗手间的门被他一脚踹开。 门板狠狠撞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叶云渺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吓得浑身一哆嗦,她正虚弱地扶着墙壁,试图从地上站起来,闻声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 裴临渊脸色阴鸷的站在门口。 他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所有的光线,投下的阴影将她瘦小的身躯完全笼罩。 他看见她跪在马桶边,狼狈不堪,唇色惨白,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黏在同样毫无血色的脸颊上。 那一瞬间,一丝愧疚划过他的心头。 他想到了医生的话,想到了她严重的焦虑和营养不良…… 可这丝愧疚,仅仅存在了一秒,就被欺骗的愤怒彻底吞噬! 在他看来,她这副惨状,不是病态,而是赤裸裸的挑衅! 是对他、对他所做的一切,最深恶痛绝的厌恶! “你就这么恶心我?” 他一步步走近叶云渺。 “恶心到连我让厨房做的饭,都吃不下去?”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叶云渺痛得闷哼一声,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她抬起头,迎上他燃着两簇怒火的眸子。 她能解释什么? 说她不是故意的? 说她的胃早已被这五年的苦难折磨得千疮百孔,根本承受不住那些所谓的营养品? 说他每一次的靠近,每一次的强迫,都让她生理性地感到反胃和恐惧? 说了,他会信吗? 他不会。 他只会觉得,那都是她为了反抗他而编造的借口。 既然如此,又何必多言。 叶云渺放弃了解释,也放弃了挣扎。 她只是用那双空洞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只有一片沉沉的死寂,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这沉默,在裴临渊看来,就是默认。 “好……很好!” 他怒极反笑。 他猛地甩开她的手。 第三十二章 她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叶云渺被他甩得一个踉跄,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撞得她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似的疼。 裴临渊却看也不看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叶云渺顺着墙壁,缓缓滑落在地。 她将脸埋进双膝,肩膀再也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两人之间的那堵墙,本就厚重,如今,更是逾越不过去了! 从那天起,庄园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裴临渊不再监督她吃饭。 但每天三餐,佣人还是会将食物准时送到她的房间,然后守在门口,直到规定的时间结束,再将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餐盘收走,如实向他汇报。 他不再与她说话,但他的存在感却无处不在。 那是一种更令人窒息的、冷暴力的压迫。 叶云渺很想岁岁。 大概只有在她的面前她才不需要伪装! 但现在岁岁在医院接受治疗。 她在家里养身体。 说起来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过岁岁了! 在这样几乎能将人逼疯的环境里,画画,成了叶云渺唯一的精神出口。 那间被裴临渊恩赐的画室,成了她唯一的避难所。 她把自己像囚犯一样关在里面,常常一待就是一整天,甚至一整个通宵。 松节油和颜料混合的气味,对她而言,是比任何镇静剂都有效的良药。 她最终还是没有报名青云杯的比赛! 那个比赛,是他施舍的,是他套在她脖子上的另一条锁链。 她不想碰。 她悄悄在网上,报名了另一个比赛。 星辰之光,国际青年画家大赛。 这个比赛,是她五年前出国前就梦想参加的。 它的含金量虽没有青云杯有含金量。 但它的获奖者,将有机会获得欧洲顶级艺术学院的全额奖学金和一份留在海外知名画廊的工作合约。 这,才是她真正在黑暗中看到的唯一一丝光亮。 是她为自己谋划的,逃离这里唯一的希望! 她将自己所有的精力、所有孤注一掷的希望,全都倾注在了这幅参赛作品上。 她不眠不休,靠着大量的咖啡和提神饮料硬撑着,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 裴临渊不是瞎子。 有好几个深夜,他处理完公事,经过画室,都能看到那门缝底下透出的灯光。 偶尔在餐厅或走廊上碰到,她总是像个幽魂一样,穿着宽大的家居服,更显得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是苍白得快至于透明,眼下的乌青浓得像是用墨画上去的。 他既心疼又无奈! 他给了她最好的营养品,她偏要吐掉。 他让她好好休养,她偏要通宵熬夜作践自己! 这个女人,是不是天生就跟他有仇,非要跟他反着来才痛快? 他越想越气,越看她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越难受。 终于,在凌晨,当他再次看到画室的灯还亮着时,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拧开门把手,推门而入。 画室里,巨大的画架前,叶云渺正专注地调着色。 她瘦削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听到动静,她警惕地回头,看到是他,眼中瞬间结满了冰霜。 裴临渊的视线扫过她那张憔悴到极致的脸,又落在那幅已经初具雏形的画作上。 画风凌厉而绝望,充满了挣扎与破碎感,与她之前温暖明亮的风格截然不同。 他的心,莫名地被刺痛了一下。 可这份转瞬即逝的心疼,说出口时,却变成了最伤人、最刻薄的警告。 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看来,我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说的却是最残忍的威胁。 “叶云渺,我提醒你。在给岁岁捐肾之前,你的身体,包括你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头发,都属于我。你最好给我安分一点,养好身体。” 他的目光转向那幅画,眼底闪过一丝轻蔑与狠戾。 “否则,别说这个什么破比赛,我保证,这辈子你都再也别想拿起画笔!” 裴临渊的声音淬着冰。 原来是这样。 叶云渺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什么青云杯,什么画室,什么名师指导…… 她终于全都明白了! 这些从来都不是什么恩赐,更不是他良心发现的补偿。 这些是锁链! 是他精心打造的,一条又一条,用她最珍视、最渴望的东西做成的锁链! 他要用这些她视若生命的东西,将她牢牢地锁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 锁在他的身边,直到她被榨干最后一丝利用价值。 然后像块破布一样被丢弃! 裴临渊的话,还在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一群嗜血的恶鬼。 狞笑着将她心中那点燃了才几天的、微弱的希望彻底踩灭! 她缓缓转过头,环视着这间画室。 墙上挂着她前几天的练习稿,画架上是她倾注了所有心血的作品,地上散落着各色的颜料管…… 几天前,这里还是她的避难所,是她对抗全世界的唯一武器。 可现在,这一切,都变成了最尖锐的嘲讽。 每一幅画,都在嘲笑她的天真。 每一管颜料,都在讥讽她的愚蠢! “啊——!” 叶云渺的尖叫是压抑到极致的怒吼! 积压了五年,不,是更久的委屈、愤怒、绝望,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她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伸出双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推向面前巨大的画架! 画架连同那幅即将完成的画作,重重地砸在地上。 画布被木框的锐角戳穿了一个狰狞的破口。 接着叶云渺抓起桌上的画笔,像握着一把匕首,发了疯似的冲着那破碎的画布一通乱划! 布料撕裂的声音,刺耳又绝望。 她甩掉画笔,又抓起地上的颜料管,狠狠地朝着雪白的墙壁、干净的地板、崭新的画具上砸去! 整个画室,转瞬间一片狼藉,如同被一场浩劫洗礼过的废墟。 也如同她那颗,早已支离破碎的心。 裴临渊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到了! “叶云渺,你疯了吗!”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从背后一把攥住她再次举起的手臂,试图阻止她继续自残般的破坏。 可她的身体里,不知从哪爆发出巨大的力量。 第三十三章 从今天起,你和我睡 “放开我!” 叶云渺剧烈地挣扎起来,手上的颜料蹭了他一身。 “你不是说我没资格画画吗?好!那我就毁了它们!全都毁了!” “你不是要我的身体吗?要我的肾吗?好啊!我现在就去死!死了,你就什么都得不到了!我们都解脱了!大家都不要再痛苦了!” 她吼着,另一只手胡乱地去推他,目标直指不远处的落地窗! 她要去开窗! 她要从这里跳下去!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中了裴临渊的脑子! 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他怕了。 他怕她会真的从他眼前消失! “叶云渺!” 他低吼一声,双臂猛地收紧,将她不留一丝缝隙地圈进怀里,任由她如何挣扎捶打,都绝不松开分毫。 “我告诉你,你现在还没有资格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声音在微微发颤。 这句话,也成了压垮叶云渺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所有的挣扎,忽然都停了下来。 她不再动了,就那么僵硬地被他禁锢在怀里,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张沾满了泪水和颜料的脸,狼狈得像个小花猫,可那双眼睛,却平静得可怕,里面是沉不见底的绝望。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像风中残破的芦苇。 “裴临渊,你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我?” “是五年前……是五年前我和裴临澈的事情,对不对?” 她像是自问,又像是质问。 “我都说了,我解释了无数遍……那天晚上,我只是去给他送一份生日礼物,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你为什么不听?你为什么就是不信?” “既然你从未信过我……你又何必把我找回来?你已经折磨了我五年,还不够吗?” 她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与脸上的颜料混在一起,划出两道肮脏的痕迹。 “求求你……放过我吧……” “让我死了,行不行?” 最后那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裴临渊的心上。 让他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她眼中那片死寂的灰败,那是一种对生,再无半分留恋的眼神。 他心脏骤然一缩,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散去。 他的骄傲,自尊,他那可笑的、维持了五年的所谓惩罚,在这一刻,被她一句“行不行”击得粉碎。 他其实早就信了。 她是他爱了那么久的女孩啊! 她怎么会不信! 可他拉不下脸!他的骄傲和自尊,不允许他去承认自己五年前犯下的、愚蠢到不可饶恕的错误! 所以,他只能用更极端的方式,将她绑在身边,以为这样就能让她回到过去。 却没想到,亲手将她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低下头,将下巴抵在她汗湿的发顶,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渺渺……” 他第一次,用那么轻,那么柔软的称呼,叫她的名字。 “我信了……” “你别死!”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掩盖,轻到陷入巨大悲伤中的叶云渺,根本没有听清。 她只是觉得很累,累到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负担,最终在他怀里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叶云渺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大床上。 不是她房间,而是裴临渊的主卧。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壁灯,他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湿毛巾,正一点一点,动作轻柔地,擦拭着她指缝间的颜料。 那些早已干涸凝固的颜料,被温热的毛巾反复浸润。 他的动作,专注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叶云渺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察觉到她的动静,裴临渊抬起头,对上她茫然的视线。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懊悔,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后怕。 “刚才……我说的话,不是在威胁你。” 他率先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哑和温和。 “你想参加什么比赛,都随你。画室……我会让人明天就给你恢复好。” 这话,终于让叶云渺空洞的眼神里,有了一丝反应。 她戒备地看着他,不明白他又在玩什么新的把戏。 裴临渊看出了她的不信和警惕,心中一阵苦涩。 他真被她刚才发疯想要寻死的念头吓到了,他再也不敢用任何强硬的手段去刺激她。 他不敢再放任她一个人待着,哪怕一分一秒。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 “但有个条件。” 叶云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果然,他还是有目的的。 裴临渊看着她。 “从今天起,你跟我睡。” “……你说什么?” 叶云渺怀疑自己听错了,整个人都僵住了。 裴临渊将她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她误会了。 他被她那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吓怕了,他只是……不敢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他看着她惊恐戒备的眼睛,淡淡的解释补充道: “我说的睡,就是字面意思。” “单纯的,睡觉。”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从他嘴里说出来,简直是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 叶云渺僵在床上,连指尖都泛着凉意。 她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床边的男人。 仿佛他刚才说的,只是一句“晚天气不错般的寻常问候。 可这话里的内容,却比刚才在画室里他说的任何一句威胁,都更让她感到屈辱和恶心!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裴总,请你自重。” “我们之间,除了岁岁的肾源这层关系,再无其他。”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决绝。 “更何况,你是有家室的人。我的道德底线还不允许我当一个小三!” “还有,你大概也不想,和你的太太产生任何不必要的误会吧。” 她的道德底线,她仅存的、可怜的自尊,不允许她和一个有妇之夫同床共枕! 哪怕只是字面意义上的睡觉! 尤其是那个女人,还是叶婉婷。 第三十四章 谁告诉你,我结婚了? 那个鸠占鹊巢,抢走了她一切的妹妹。 裴临渊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眼帘,黑眸里掠过一丝不易察明地困惑。 “我的太太?”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叶云渺,谁告诉你,我结婚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叶云渺的耳边炸开! 她整个人都懵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什么意思? 他……没有和叶婉婷结婚? 怎么可能! 她回来第一天就听说他们结婚了的! 甚至连孩子都有了! 听说,所有人都默认他们早已是夫妻,只是裴家行事低调,没有大肆操办婚礼罢了。 可现在,他竟然亲口否认了? 她原以为,他强迫自己和他睡,是为了报复,是为了羞辱她这个第三者。 可如果他和叶婉婷根本没有结婚…… 那他的行为,就变得更加恶劣,更加不可理喻! 一个男人,让一个女人为他生下了孩子,却迟迟不肯给予名分。 他不仅囚禁她,折磨她,还玩弄着另一个女人的感情和人生! 叶云渺看着裴临渊的眼神,像是看着一个彻头彻尾的人渣。 “为什么?你没有和叶婉婷结婚?”她忍不住质问出声,声音都在发颤。 “所有人都以为你和她结婚了!” 裴临渊的脸色,在她这句充满道德审判的质问下,彻底冷了下来。 他将手里的毛巾扔进一旁的盆里,发出一声闷响。 随即,他高大的身躯向前倾了过来,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床垫上,将她完全笼罩在他强势的阴影之下。 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男性气息,霸道地侵入她的呼吸,让她心跳骤然失序。 “听见我没有结婚,”他靠得很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声音低沉而玩味,像魔鬼的私语。 “你很意外?还是……很高兴?” 那暧昧的语气,让叶云渺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滚开!”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用尽全力将他推开。 “我只觉得你是个不负责任的渣男!”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愤怒让她的眼眶都红了。 “裴临渊,你简直无耻到了极点!” “渣男?”裴临渊被她推得后退了半步,却并不恼怒,反而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冷笑。 那笑声里,满是嘲弄和不屑。 “那只是一个意外。”他淡淡地开口,语气轻描淡写得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婉婷要照顾岁岁,自然要住在这里。” 一句“意外”,一句“要照顾岁岁”。 瞬间让叶云渺误会,进而拼接出了一副完整而丑陋的真相。 她太了解叶婉婷了! 那个看起来柔柔弱弱,实则心机深沉如海的女人! 难道是当年自己被送走,叶婉婷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用尽了不光彩的手段,设计了一场意外,怀上了裴临渊的孩子! 她的目的,无非就是母凭子贵,想要借此彻底坐稳裴家未来女主人的位置! 而裴临渊……他或许并不爱叶婉婷,但岁岁是他的孩子,他不能不管。 所以,他才没有和她结婚,却又让她以孩子母亲的身份,名正言顺地照顾着岁岁? 原来如此…… 叶云渺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可即便如此,也改变不了叶婉婷是岁岁的亲生母亲,是他孩子的母亲这个事实! 他们之间,有着血脉相连的羁绊,是她这个外人永远无法介入的。 见她陷入沉默,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裴临渊以为她是被自己震慑住了,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才稍稍平复。 他重新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宣布:“从今后,你的房间就在这里。” 这句话,将叶云渺从混乱的思绪中彻底浇醒! “我不同意!”她几乎是立刻就从床上弹坐起来,想也不想地拒绝。 裴临渊的耐心,终于告罄。 刚刚才缓和下来的脸色,再度覆上一层寒霜。 他一步步逼近床边,字字如冰。 “叶云渺,你连死都不怕,还怕睡在这里?” 不等她反驳,他继续用言语凌迟着她:“再说了,我们难道没有睡过吗?” 叶云渺的脑子炸了! “你……”她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看着她这副被刺激得摇摇欲坠的样子,裴临渊心中竟升起一丝扭曲的快感。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提醒她,他们之间曾经有过多么亲密无间的关系! “你在害怕什么?”他俯下身,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 “怕我吃了你?还是怕……你自己控制不住?” 这极致的羞辱,反而激起了叶云渺骨子里的倔强和孤勇! 她猛地抬起头,含着水汽的眸子里,燃起火焰。 “那你呢?”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你为什么又非要和我睡?裴大总裁身边莺莺燕燕那么多,该不会……是没有女人能满足你吧?” 她故意将满足两个字咬得很重,话里的挑衅意味,赤裸裸得不加任何掩饰。 她就是要激怒他! 她宁愿被他打一顿,也不要忍受这种不清不楚的同床共枕!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裴临渊捏着她下巴的手,骤然收紧。 他的眼神,暗得可怕。 他来火了。 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总有办法轻易挑起他最原始的怒火和欲望。 “呵……”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松开她的下巴,转而慢条斯理地扯开了自己本就松垮的领带,随手扔在地上。 金属的领带夹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也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了叶云渺的心上。 “啊!” 叶云渺惊呼一声,整个人已经被他重新扑倒在柔软的床垫里! “你说的对。” 他压在她身上,灼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烫得她皮肤阵阵刺痛。 他的声音带着致命的性感与危险。 “还真没有女人,能适应我的……尺寸。”他低下头,薄唇几乎贴上她的,一字一顿地补充完后半句。 “——除了你。” “你要不要……再试试?” 第三十五章 裴临渊你混蛋!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炙热的吻便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唔……放开!裴临渊你这个混蛋!无耻!” 叶云渺被他这大胆直白的话语羞得面红耳赤,剧烈地挣扎起来,抬手就想给他一巴掌。 可她的手腕,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抓住,反剪着压在了头顶。 男女之间悬殊的力量差距,让她所有的反抗都成了徒劳。 “不是你先无耻的吗?”他压着她,声音里带着惩罚性的狠厉。 “叶云渺,我最后警告你一次。我不想我的别墅里出了人命,所以,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 “别再挑战我的底线!” 他说着,另一只手,带着滚烫的温度,暧昧地滑过她的腰侧,在那片敏感的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那充满暗示和威胁的动作,让叶云渺的身体瞬间僵硬,一股战栗从尾椎骨窜了上来。 她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却又无可奈何。 她知道,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最终,她放弃了挣扎,像条脱水的鱼,绝望地躺在那里,任由他宰割。 见她终于安分下来,裴临渊才缓缓地从她身上起来。 他没有再多看她一眼,径直走向了浴室。 很快,里面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叶云渺躺在床上,用手臂盖住眼睛,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身下的枕头。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的门开了。 裴临渊裹着浴巾走了出来,他没有上床,而是走到了落地窗前,点燃了一支烟。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一浅一重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直到他抽完一整支烟,才掐灭了烟头,转身走回床边。 叶云渺立刻绷紧了身体。 好在,他只是躺在了床的另一侧,并没有再对她做什么。 这张床很大,大得足以躺下四五个人。 叶云渺用尽全力,将自己缩在最靠边的床沿上,恨不得能与他之间隔出一条银河。 她用被子将自己裹得像个蚕茧,背对着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轻,生怕惊动了身边那头危险的野兽。 一夜,注定无眠。 天光乍亮时,叶云渺才在极致的疲惫中昏沉过去,又在身侧男人起身的轻微动静中惊醒。 她几乎是弹起来的,浑身戒备地看着那个只在腰间围着一条浴巾的男人。 他赤裸的上半身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水珠顺着他紧实的腹肌滑落,没入浴巾边缘,性感得令人心惊胆战。 裴临渊没有看她,径直走进衣帽间,再出来时。 已经换上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手工西装。 重新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冷漠禁欲的裴氏总裁。 他看都未看床上那个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女人。 只用淡漠的口吻命令道:“楼下有早餐,吃了它。” 说完,便转身离开。 叶云渺在床上僵坐了许久,直到胃部传来一阵阵痉挛的痛意,才缓缓下床。 她不敢忤逆他,尤其是在昨晚那样激烈的对抗之后。 怕他会用更残忍的方式,撕碎她仅存的尊严。 别墅里的佣人似乎早已得了授意,见她下楼。 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只是机械地将一份温热的早餐摆在她面前。 小米粥,蒸饺,还有一杯牛奶。 很清淡,很养胃。 可叶云渺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喉头一阵翻涌。 她强忍着恶心,逼着自己一小口一小口地吞咽。 刚吃下没两口。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佣人恭敬的声音:“叶先生和叶太太来了,请进!” 叶云渺的心,猛地一沉。 叶家的人? 他们来做什么? 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头发和衣服。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爸妈了! 自从她回国之后,就一直被困在这里。 虽然她不是叶家的真千金,但叶家也毕竟养了她二十年。 她觉得他们对她至少是有感情的! 叶云渺深吸一口气,走出餐厅。 客厅里,气氛诡异。 叶父叶母,还有她的哥哥叶庭,正襟危坐地坐在沙发上。 而叶婉婷也跟着来了! 此刻她正亲昵地依偎在叶母身边,脸上挂着得体又温婉的笑容。 他们甚至还带了许多包装精美的礼品,看样子,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云渺啊,你出来啦。”叶母一看见她,便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着客套的笑,眼神却在她身上挑剔地扫了一圈。 “我们听说你受伤了,特地来看看你。顺便呢,也看看婉婷和我们的小宝贝岁岁。” 叶父和叶庭也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便移开了视线,仿佛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们没有一个人问她伤得重不重,疼不疼。 他们的眼里,只有那个看起来柔弱无害,此刻正被叶母牵着手,关切地看着她的叶婉婷。 “姐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呀?”叶婉婷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是不是伤口还很痛?都怪我,那天要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叶庭立刻皱起了眉,心疼地将妹妹揽进怀里,用一种责备的眼神看着叶云渺:“婉婷,这不关你的事,你就是太善良了。” 叶母也跟着附和:“就是!我们家婉婷就是心肠软。云渺,你也是,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老是让我们婉婷为你操心!” 一句句,一声声,扎进叶云渺的心里。 她浑身冰冷,连指尖都在发颤。 看吧,这就是她的家人。 在他们眼里,她叶云渺的伤痛不值一提,叶婉婷掉一滴眼泪,都像是天大的委屈。 叶云渺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审判的罪人。 她的沉默,在叶家人看来,却成了默认的倔强和不知悔改。 叶母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借口要去看看岁岁,将叶婉婷和叶庭支开,然后把叶云渺叫到了偏僻的角落。 “叶云渺,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叶母压低了声音,脸上那点客套的笑容也消失殆尽,只剩下不耐和警告。 第三十六章 她是一个麻烦,一个鸠占鹊巢的外人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觉得我们偏心婉婷。可你要搞清楚,婉婷才是叶家正儿八经的千金!我们养了你这么多年,已经仁至义尽了!” “现在你住在裴家,就要有住在裴家的规矩!”她的声音愈发严厉,像是在训斥一个不懂事的下人。 “临渊是什么身份?他工作那么忙,你别一天到晚给他添麻烦!还有婉婷,她心地善良,性子又软,不像你,从小就一肚子主意。你别总仗着以前的情分欺负她!” “你给我安分一点,好好养身体,准备给岁岁捐肾。这才是你现在唯一该做的事!做好了,将来裴家和叶家都不会亏待你。要是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叶母顿了顿,眼神阴冷地扫过她的脸。 “你自己掂量掂量后果!” 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叶云渺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原来,在他们眼里,她只是一个麻烦,一个需要安抚的定时炸弹。 一个……可以用来换取利益的工具。 鸠占鹊巢的外人。 麻烦的根源。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 从叶婉婷回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有家了。 所谓的家人,不过是一群冷血的看客,甚至还是帮着外人,将刀子递过来的刽子手! 叶云渺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她的耳边窃窃私语。 “你看,没人要你……” “你就是个多余的……” “你怎么不去死呢……” 那些声音,尖锐,恶毒,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要将她拖进无边的黑暗。 她不知道叶家的人是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个压抑得让她窒息的房间的。 接下来的几天,她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精神状态急剧加重。 她开始出现严重的幻听,时常一个人对着空气发呆,眼神空洞。 有时候画笔拿在手里,半天也落不下一笔,只是怔怔地看着空白的画纸,仿佛能看到另一个世界。 直到一个星期后,岁岁病愈出院,可以回家常住了。 这个小小的、软软的生命,像一道微光,照进了叶云渺死寂的世界。 岁岁似乎对她有着天生的亲近感。 大概是因为,她们很快就要拥有同一个器官,身体里流着相似的血。 小家伙几乎成了叶云渺的小跟屁虫,她走到哪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就跟到哪里。 这天下午,叶云渺把自己关在画室里。 那些幻听又开始在她耳边叫嚣,一声比一声清晰,一声比一声恶毒。 “他们都不要你了!” “你就是个怪物!” “裴临渊恨你,他只想折磨你!” 她痛苦地捂住耳朵,蹲下身,将头埋进膝盖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那些被压抑了五年的委屈、痛苦、绝望,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吞没。 她再也忍不住,发出了压抑而痛苦的呜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砸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画室的门,被悄悄地推开了一条缝。 岁岁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看见了蹲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的渺渺阿姨。 孩子的世界很单纯,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巨大的悲伤。 她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然后,她伸出自己肉乎乎的小手臂,轻轻地,抱住了叶云渺的膝盖。 小小的身体,带着牛奶的香气和暖意,贴着她冰冷的皮肤。 “渺渺阿姨,不哭……” 岁岁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安抚。 “岁岁给你呼呼……呼呼就不痛了……” 她学着大人的样子,鼓起腮帮子,对着叶云渺的手臂,轻轻地吹着气。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的是孩子那双清澈纯净、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 那里面,是纯粹的关心和心疼。 “哇——” 叶云渺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将小小的身体搂进怀里,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 她像是要将这五年,不,是这二十多年来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哭出来。 为什么一个只有几岁的孩子,都比她那些所谓的亲人,更懂得心疼她? 画室的门外,裴临渊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他刚从公司回来,听佣人说叶云渺把自己锁在画室里,不肯出来,便过来看看。 却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幕。 那个在他面前永远倔强、浑身是刺,宁愿求死也不肯低头的女人。 此刻正抱着一个小小的孩子,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孩,脆弱得不堪一击。 岁岁在一旁笨拙地安慰着她。 那一刻,裴临渊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第一次,感到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 可究竟错在哪里,他却又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画室里相拥而泣的一大一小,黑眸里,是前所未有的茫然。 画室里相拥而泣的一大一小,门外神色复杂的男人,这一幕最终被佣人小心翼翼的一声“先生,晚餐准备好了”所打断。 裴临渊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惊醒,眸色恢复了往日的深沉与冷厉。 他没有进去,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转身下了楼。 那之后,叶云渺的世界仿佛真的因为那一束微光的照入而悄然改变。 岁岁对她的依赖与日俱增。 总爱黏在她身边。 而叶云渺也开始重新拿起画笔,不再是茫然地对着画纸发呆,而是教岁岁这个小不点认识颜色,分辨光影。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画室的地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趴在铺开的巨大画纸上,用手指蘸着颜料,肆意地涂鸦。 “渺渺阿姨,你看!岁岁画的太阳!”岁岁举起自己沾满明黄色颜料的小手,兴奋地在画纸上按下一个小小的手印,笑得眉眼弯弯,像极了她画出的那个太阳。 叶云渺看着她脸上不小心蹭到的颜料,像一只小花猫。 眼底也漾开了许久未见的、真实的笑意。 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岁岁脸颊上的黄色印记。 第三十七章 不像某些人……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 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画得真棒,岁岁的太阳是全世界最温暖的。” 孩子得了夸奖,更是开心,小身子一扭,亲昵地蹭了蹭叶云渺的胳膊。 然后又抓起她的手,将自己的小手叠在她的手背上。 一起蘸了蔚蓝色的颜料,在画纸上涂抹出一片天空。 一大一小的手交叠在一起。 阳光温柔地笼罩着她们,整个画面美好得像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楼梯的转角处,裴临渊不知站了多久。 他没有出声,生怕惊扰了画中的人。 他的目光,牢牢地锁在那个低着头,唇边带着浅笑的女人身上。 有多久没见过她这样笑了? 不是那种带着讥讽和恨意的冷笑,也不是那种绝望空洞的假笑。 而是发自内心的,柔软的,带着暖意的笑。 那一瞬间,裴临渊有一阵恍惚。 他仿佛看到了五年前,不,是更久以前,那个穿着白裙子,站在画板前,眼里有星辰大海的少女。 如果五年前没有那场天翻地覆的误会…… 他们现在,是不是就是眼前这般光景? 他,她,还有他们的孩子,沐浴在同一片阳光下,组成一个完整的家的形状。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胸口那个空洞了五年的位置,在此刻,有了一丝被填满的错觉。 裴临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最终,他还是没有选择上前打破这份宁静。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叶云渺一眼,然后便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他没看到,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另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不远处的角落里。 叶婉婷将裴临渊眼中那一闪而逝的、从未对她流露过的温柔与恍惚,尽收眼底。 那眼神让她嫉妒得几欲发疯! 凭什么叶云渺这个鸠占鹊巢的假货,可以得到临渊哥哥这样复杂的注视? 她算个什么东西! 叶婉婷脸上那副温柔得体的面具,几乎就要维持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恶毒情绪。 重新挂上那副柔弱无害的笑容,款款地朝着画室走去。 “岁岁!” 她娇柔的声音,瞬间打碎了画室里温馨的氛围。 正玩得开心的岁岁一愣,回头看到是她没出声! 但小小的身体,却下意识地往叶云渺的身后缩了缩。 这个细微的动作,更是刺激了叶婉婷的神经。 她走上前,一把就将岁岁从叶云渺身边拉开,力道大得让孩子惊呼了一声。 “哎呀,看看你,弄得满身都是颜料,这衣服可是今天早上刚换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出湿巾,状似心疼地替岁岁擦拭着小手,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射向叶云渺。 “姐姐和岁岁感情真好啊。”她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不过,姐姐你大概不知道养一个孩子有多辛苦吧?” 叶婉婷的视线落在岁岁身上,语气却充满了炫耀和高高在上的意味。 “从她出生发第一场高烧,整夜整夜不睡觉,到长出第一颗乳牙,摇摇晃晃地学会走路……这些,可都是我陪着临渊哥哥一起熬过来的。”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精准地锁住叶云渺,唇边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笑意。 “不像某些人……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让叶云渺竖起了浑身的刺! 整个世界的声音,极速褪去。 阳光、颜料、孩子的笑声……所有的一切,都在顷刻间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白。 那个冰冷的,充满了血腥味的夜晚…… 小腹处撕心裂肺的剧痛,身下不断涌出的温热液体。 以及医生那句冰冷的:孩子没保住…… 那些她用尽了五年时间,试图用无数个不眠的夜晚去忘记的画面。 此刻却被叶婉婷一句话,轻而易举地撕开了血淋淋的伤口。 让她再次坠入那无边无际的绝望深渊。 她的孩子…… 那个她甚至还来不及看过一眼的孩子! 就这样离开了她! 叶云渺忽然尖叫一声:“啊……” 她抬起头,眼里满是怨毒与仇恨。 她盯着叶婉婷,那眼神,像一只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恨不得将眼前的女人生吞活剥! 叶婉天被她这副模样看得心头猛地一慌,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她没想到,一向隐忍的叶云渺,竟然会露出这样可怕的眼神。 但很快,她就镇定下来,反而更加得意。 看,一戳就中。 这才是叶云渺最大的软肋。 “滚出去!” 叶云渺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让我滚?”叶婉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挺直了腰杆。 “叶云渺,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养女,一个马上就要为岁岁捐肾的工具!你有什么资格,让我滚?” “我说,滚出去!”叶云渺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不想在孩子面前失态,不想让岁岁看到这副丑陋的嘴脸。 她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克制着自己扑上去撕碎这个女人的冲动。 她指着门口,一字一顿地说道:“这里,是裴临渊给我准备的画室,是我的地方!你要是不服,现在就去找他告状!” 她不想吵,更不想让岁岁看见自己发疯的画面! 说完,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叶婉婷,将还在发愣的岁岁轻轻揽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为孩子隔绝开那道恶毒的视线。 叶云渺这副油盐不进的决绝态度,彻底激怒了叶婉婷。 她最恨的,就是叶云渺这副永远打不倒的倔强模样! 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她气得脸色铁青。 告状?她当然不敢! 临渊现在对叶云渺的态度正微妙,她才不会蠢到去触这个霉头。 叶婉婷的目光在画室里那些半成品的画作上扫过。 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算计。 “姐姐,听说你要参加青年画展?” 叶云渺抱着岁岁的手,猛地一顿。 只听叶婉婷在她身后,用一种胜利者般的、施舍的口吻,慢悠悠地说道:“真巧啊,我也报名参加了呢。到时候,我们可要好好切磋切磋。” 她轻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不屑与轻蔑。 “不过也是,姐姐你毕竟五年没有拿起过画笔了,大概早就忘了怎么画画了吧?不像我,这几年好歹也拿了几个国际奖项,在国内也算小有名气。” “你放心,比赛的时候,我一定会……打败你!” 最后一句话,她说的又轻又慢,狠狠砸在叶云渺的心上。 叶云渺的身体僵住。 她怎么忘了…… 叶婉婷和她是同个专业,在当年,她的画也是小有名气! 而这五年,当她在国外为生计奔波,被生活磋磨得快要忘记梦想的时候。 叶婉婷却顶着叶家真千金的光环,一路顺风顺水,成了画坛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自己……拿什么跟她比? 第三十八章 爸爸,我好想让渺渺阿姨做我妈妈 她看着叶婉婷转身离去时那摇曳生姿、胜利者般的背影,耳边是她高跟鞋敲击地板的清脆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自己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画室里,一瞬间静得可怕。 空气中还残留着颜料和松节油的混合气息,可那刚刚还充满暖意的阳光,此刻却显得无比刺眼,照得她眼前一片惨白。 怀里的小身子动了动。 岁岁仰起小脸,乌黑澄澈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担忧和不解。 她的小手紧紧抓着叶云渺的衣角,声音糯糯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渺渺阿姨,你怎么了?” 孩子的声音戳破了叶云渺那层坚冰般的外壳。 她猛地回过神,低下头,对上岁岁那双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眸。 她不能……不能在孩子面前失态。 叶云渺深吸一口气。 她努力地牵动嘴角,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可那笑意比哭还要难看。 “阿姨没事。”她的声音干涩沙哑。 这是一个拙劣到不能再拙劣的谎言。 岁岁眨了眨眼,小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轻轻碰了碰叶云渺冰凉的脸颊,用一种小大人般的语气,笃定地说道:“你骗人。渺渺阿姨不开心。” 她的小手很暖,可那温度却丝毫暖不进叶云渺已经冰封的心。 岁岁见她不说话,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某处,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 “是因为她说要参加比赛……还要打败你。” 孩子清脆的声音,一字一句,都精准地复述着叶婉婷的恶意。 叶云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连孩子都听懂了那句话里的挑衅与羞辱。 她还能怎么伪装? 叶云渺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翻涌的恨意与绝望已经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她轻轻拍了拍岁岁的背,声音里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疲惫:“岁岁,阿姨有点累了,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好吗?” 这是逐客令。 哪怕是对着她无比亲近的岁岁。 岁岁很失落,但她很懂事。 她能感觉到,眼前的渺渺阿姨像一个漂亮的瓷娃娃,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她乖巧地点点头,从叶云渺的怀里退出来,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画室。 门被轻轻带上。 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画室里,只剩下叶云渺一个人。 她缓缓地蹲下身,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抚摸着那张被她们涂抹得五彩斑斓的画纸。 上面,有岁岁印下的那个明黄色的、温暖的太阳手印。 旁边,是她们交叠在一起,画出的那片蔚蓝天空。 多美好。 可现在,这所有的色彩,在她眼里都褪尽了颜色,只剩下刺目的黑与白。 叶婉婷的声音仿佛魔咒,在她脑海里盘旋。 这五年,叶婉婷是众星捧月的叶家真千金,是画坛备受瞩目的新星,她的世界光鲜亮丽,前途无量。 而她呢? 她是被家族抛弃的假千金,是在异国他乡为了三餐温饱而奔波的底层人,她洗过盘子,做过清洁工,被房东辱骂,被流氓骚扰…… 她空有满腹才华,却连一块像样的画板都买不起。 她的手,曾被冰冷的洗碗水泡得浮肿发白,也曾被劣质的清洁剂腐蚀得脱皮开裂。 这双手,早就不是那双能画出星辰大海的手了。 绝望,将她包裹。 她抱住自己,将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书房。 裴临渊正在处理着一份跨国并购的紧急文件。 刚才在楼下,他看到了叶婉婷。 她脸上挂着一贯的柔弱笑容,向他问好,可他却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还未来得及掩饰的得意与狠戾。 他知道,她一定又去画室找叶云渺的麻烦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阵烦躁,连带着文件上的数据都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砰的一声推开。 一个小小的脑袋探了进来。 “爸爸……” 岁岁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裴临渊抬起头,看到是她,眉宇间的冷厉稍稍缓和了几分。他放下手中的钢笔,对着女儿招了招手。 “过来。” 岁岁立刻冲了过去,熟门熟路地爬上他的真皮办公椅,最后被男人一把捞起,稳稳地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怎么了?”裴临渊的大手轻轻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不好好陪着你的渺渺阿姨,跑来找我做什么?” 提到这个,岁岁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 她嘟着嘴,语气里满是委屈和告状的意味:“爸爸,渺渺阿姨不开心!” 裴临渊的动作一顿,黑眸深处划过一抹暗光。 “她被婉婷阿姨欺负了!”岁岁越说越气愤,小拳头都握了起来。 “婉婷阿姨说,她也要参加那个画画比赛,还要……还要打败渺渺阿姨!” 童言无忌,却最是真实。 裴临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叶婉婷……她还真是越来越不知分寸了。 他垂眸看着怀里义愤填膺的女儿,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岁岁,你很喜欢她?” “喜欢!”岁岁毫不犹豫地点头,大眼睛亮晶晶的。 “我最喜欢渺渺阿姨了!她会教我画画,会给我讲故事,还会抱着我……她身上香香的,软软的,跟爸爸你一点都不一样!” 小家伙的童言童语,让裴临渊紧绷的唇角有了一丝松动。 可下一秒,岁岁的话让他愣住! 她期盼又天真的说道:“爸爸,我好希望渺渺阿姨做我的妈妈呀。” “……” 妈妈。 这个词,猛地刺进了裴临渊内心。 尘封的记忆,混杂着悔恨、痛苦、怨怼和无尽的愧疚,瞬间将他淹没。 他的怀里抱着他和她的女儿。 可他却亲手将孩子的母亲推开了五年之久。 他一直以为,自己这么做,是因为恨。 恨她和裴临澈的背叛,恨她怀着自己的孩子,却还和别的男人纠缠不清。 所以,他要报复她。 他要让她也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可直到这一刻,被女儿用最纯真的愿望拷问着灵魂,裴临渊才幡然醒悟。 他哪里是在报复她? 第三十九章 他分明是在惩罚自己 他分明是在惩罚自己! 这五年来,他午夜梦回,哪一夜不是被空虚和悔恨啃噬得体无完肤? 他是不是……太自私了? 如果不是他,岁岁不会从一出生,就没有母亲的陪伴。 如果不是他,叶云渺本可以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听她叫第一声妈妈,扶着她走出人生的第一步。 她们本该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母女。 是他,亲手斩断了这一切。 裴临渊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到了五年那个混乱而血腥的雨夜。 他永远也忘不了。 当他发疯一样冲进医院,被告知叶云渺车祸重伤,孩子没有足月恐怕保不住! 只有七个月大的岁岁被紧急送入保温箱的、那个小得像猫崽一样的婴儿。 早产。 严重的呼吸窘迫综合征。 医生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裴先生,孩子的情况非常不乐观,您……要有心理准备。” “她太小了,各项器官都还没有发育完全,能活下来的几率,不足百分之十。” “放弃吧,这样对孩子,对大人,都好。” 他怎么可能放弃! 那是他和叶云渺的孩子! 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仅存的联系! “救她!”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揪住主治医生的衣领,嘶吼道。 “用最好的设备,最好的药!多少钱都不是问题!我只要她活着!听见没有!” 他砸了天价的医疗费,请来了全世界最顶尖的新生儿科专家。 那半年,他几乎是以医院为家。 隔着厚厚的玻璃,他看着那个小小的、插满了各种管子的身躯,在保温箱里艰难地呼吸着。 每一次心电监护仪上数值的波动,都牵动着他全部的神经。 他偏执地、固执地认为,只要岁岁还在,他和叶云渺之间就还没有彻底结束。 可与此同时,滔天的恨意也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他恨她的“背叛”。 更恨自己,明明恨她入骨,却又无法自拔地爱着她。 这种矛盾的情感,几乎将他撕裂。 直到叶云渺醒来。 他站在她的病床前,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 那时,岁岁还在保温箱里,生死未卜。 他不知道他们的孩子,究竟能不能熬过这一关。 于是,恶魔在他耳边低语。 他残忍冰冷的对她说:“孩子,没保住。” 他清晰地记得,她眼里的光,就是在那一刻,彻底熄灭的。 然后,他毫不留情地将她送出了国。 再然后……裴临澈也出了车祸,成了植物人。 所有的一切,都乱成了一团解不开的死结。 而这所有悲剧都源于五年前,裴临澈和她,那荒唐的一夜。 可笑的是,时至今日,他依然不愿意相信,叶云渺会真的背叛自己。 哪怕当年,他是亲眼看见的…… 看见她和裴临澈衣衫不整地躺在同一张床上。 那个画面,深深扎在他的脑海里。 五年了,只要一想起来,就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失去了理智,被嫉妒和愤怒冲昏了头脑,做下了一件又一件无法挽回的错事。 现在,他想回头了。 可还来得及吗? 错误已经铸成,伤害已经造成,一切……还能回到原点吗? “爸爸?爸爸你怎么了?” 怀里女儿的轻唤,将裴临渊从痛苦的回忆深渊中拽了出来。 他低下头,对上岁岁那双酷似叶云渺的、清澈的眼眸。 那里面,倒映出他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 裴临渊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仿佛要将这五年积压在胸口的郁气全部吐出。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女儿娇嫩的脸蛋,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郑重。 他哑着嗓子,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寻求一个确认。 “岁岁,你真的……想让她当你妈妈?” 岁岁不知道爸爸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严肃,但她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无比:“嗯!我想!” 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裴临渊温柔的一笑。 那是一个极其复杂,却又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对过去那个偏执疯狂的自己,做了一个最后的告别。 他抱着怀里失而复得的珍宝,用一种快至于承诺的语气,轻声说道: “好。” 裴临渊决定要给她一个完整的家。 虽然现在还不能实现! 但他不想让岁岁失望! 他这么告诉自己,一切都是为了岁岁! 他要让叶云渺,名正言顺地,回到她本该在的位置上。 然而,裴临渊忽略了一件事。 被砸碎的镜子,即便用全世界最好的胶水粘合,裂痕也永远存在。 而此刻的叶云渺,就是那面镜子。 她甚至,连被粘合的力气都没有了。 画室里,叶云渺把自己缩成一团,悲伤笼罩着她。 时间对她而言,已经失去了意义。 日升,日落。 窗外的光影从明亮到昏黄,再到被冰冷的月色取代。 她不吃,不喝,不动。 画板依旧立在那里,如今看来却像是一种无情的嘲讽。 她的世界,只剩下黑白两色。 耳边是挥之不去的幻音,是叶婉婷那淬了毒的、娇柔的声音,是五年前医生冰冷的宣判,是异国他乡房东刻薄的咒骂…… 这些声音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住,让她窒息。 裴临渊来看过她几次。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破门而入,只是沉默地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看着她。 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纤细身影,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裂。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发闷。 他第一次,对自己那引以为傲的掌控力,产生了深深的无力感。 他可以控制她的身体,却无法进入她的精神世界。 他可以强迫她留在他身边,却无法抹去他亲手刻下的伤痕。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无比烦躁,却又无计可施。 直到第二天下午,一声突兀的手机震动,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静。 叶云渺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她的手机自从回国之后就再也没有响过! 第四十章 我最骄傲的朋友,她的灵魂在画里燃烧 她缓慢地挪动着已经僵硬的身体走到角落,捡起被她随意丢在地上的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安娜发来的短信,附带着一条微博链接。 是她在国外时认识的朋友,安娜。 安娜是个热情开朗的意大利女孩,也是她在那段黑暗岁月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她点开了那条链接。 页面跳转,映入眼帘的,是她的一幅画。 那是在她精神状态最差的时候,用最廉价的颜料和画布,在那个漏雨的阁楼里画下的。 画的名字,叫做《囚》。 画面上,是一个被无数荆棘和锁链缠绕的女性背影,她的身体支离破碎,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可在那无尽的黑暗和压抑之中,她却固执地、拼尽全力地,朝着远处一缕微不可见的光,伸出了手。 那是她自己。 是她在那不见天日的绝望里,对自己发出的最微弱的求救。 安娜的配文很简单:“我最骄傲的朋友,她的灵魂在画里燃烧。” 叶云渺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点开了评论区。 【天啊!这是什么神仙画手!这破碎感,这绝望里透出的生命力,简直要溢出屏幕了!】 【我……我看哭了。不知道为什么,感觉画的就是我自己。被工作、被家庭、被所有期待捆绑着,快要喘不过气了,可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点不甘心。】 【博主,求求你!你朋友还画画吗?她的画在哪里可以买到?我愿意出高价!】 【这光影,这构图,这情感的冲击力……国内的新锐画家里,很久没见过这么有灵气的了。】 【已转发,这种宝藏画手不该被埋没!】 一条条滚动的评论,流淌进她早已冰封的心。 原来……有人能看懂她。 原来,她那浸透了血与泪的痛苦,在别人的眼里,不是矫情,不是疯癫,而是一种可以被共情的、燃烧的灵魂。 这个认知,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被递到了即将溺毙的她的手中。 她攥住手机,像是攥住了全世界。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这一次,不是因为绝望和痛苦,而是因为一丝……被看见的委屈和动容。 这时,一条新的私信弹了出来。 头像是一个简洁的艺术logo,名字是【星辉画廊-经纪人陈默】。 【您好,叶小姐。冒昧打扰,我是国内星辉画廊的艺术经纪人陈默。在微博上偶然看到您的作品《囚》,深受震撼。不知您是否在国内?我们非常希望能与您见一面,详谈一下关于您作品的展览与授权事宜。这是我的荣幸,也是整个艺术界的幸事。】 星辉画廊。 国内最顶级的私人画廊之一。 叶云渺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思考了几天之后,才下定决心! 去。 她要去。 她必须去! 这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 这是为了证明,她叶云渺,不是一个只能依附于叶家和裴家的假千金,不是一个任人宰割的肾源容器。 她是一个画手。 一个,能靠自己的画笔,重新站起来的人! 这个念头,给了她无穷的力量。 她站起身,冲进浴室,用冷水狠狠地泼在自己脸上。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毫无血色的脸,可那双眼睛里,却重新燃起了光! 当叶云渺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裙子,出现在餐厅时,裴临渊正准备出门。 他抬起头,看到她的瞬间,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这样的她了! 像雨后的小白花,脆弱的不堪一击,却又不肯认命的站的笔直! 在裴临渊开口之前她抢先说。 “我要出去一趟。” 她开口,声音因为多日未曾说话而有些沙哑,但语气却很平静,是一种不容置喙的通知。 裴临渊的眉头下意识地蹙起。 这几天,他刻意给了她空间,甚至压下了自己想要破门而入的冲动,就是希望她能自己走出来。 可他没料到,她走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离开他的视线。 他朝着她走过过来! 摆出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态。 “去哪?”他淡淡地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见一个人。” “谁?” “画廊的经纪人。”叶云渺没有隐瞒,她知道在他面前,任何隐瞒都只会招致更严密的控制。 裴临渊的眼神微微一凝。 画廊? 他当然知道,这几日网上那幅疯传的画。 他甚至派人去查了源头,知道是她那个国外的朋友发的。 他没有阻止,是因为他想看看,这点外界的认可,能不能成为她的救赎。 让她活过来。 现在看来,效果好得超出了他的预期。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强烈的不安与占有欲。 她活过来了。 然后,就要迫不及待地,逃离他了。 这个认知,让裴临渊心中刚刚建立起来的、想要温和一点的念头,瞬间崩塌。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讥讽和控制:“画廊经纪人?叶云渺,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一个马上要躺上手术台的人,还有心情谈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情?” 这句话,精准地刺进了叶云渺刚刚愈合了一丝的伤口。 她身体一僵,脸色又白了几分。 但这一次,她没有退缩。 她抬起眼,直视着他,眼底是压抑的愤怒和一丝豁出去的决绝:“裴临渊,捐肾,我答应了。但在这之前,我还是我,不是你的附属品。我有权决定我自己的事。” “你的事?”裴临渊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强大的压迫感,将她完全笼罩。 他低下头,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残忍地说道:“从你回到这里的那一刻起,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你的身体,你的时间,甚至你每一次呼吸的空气……都由我说了算。” 叶云渺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是PTSD的反应。 她害怕他,怕得深入骨髓。 可一想到那幅画,想到那些温暖的评论,想到那个彬彬有礼的邀请…… 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 “如果我非要去呢?”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 第四十一章 那个男人是谁 裴临渊的黑眸危险地眯起。 他看到了她眼里的倔强。 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兔子,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鼓起勇气,亮出了自己微不足道的爪牙。 他很想,像以前一样,用更粗暴的方式,折断她的翅膀,让她认清现实。 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她那几天在画室里。 如同活死人一般的模样。 还有岁岁充满期盼的小脸。 那个“好”字,是他对女儿的承诺。 如果他今天再把她逼疯,那这个承诺,就永远不可能实现。 一股从未有过的烦躁涌上心头。 他发现,自己竟然被她拿捏住了。 “可以。” 裴临渊直起身,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距离。 “有什么事,不能把人叫到家里来谈?”他还是下意识地补上了那句充满了控制欲的话。 “这是正式的会面,在画廊,是基本的尊重。”叶云渺坚持道,她知道,这是她唯一能为自己争取的、小小的体面。 裴临渊盯着她。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裴临渊,竟然会对她产生一丝……不忍。 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耐心般,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随你。” 他转身,背对着她,声音冷硬地补充道:“司机会送你去。另外,我会派两个人跟着你。” 顿了顿,他似乎觉得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又刻意加了一句,也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你身体不好,我怕你死在外面。” 言语刻薄,一如既往。 可叶云渺却听出了那层外壳下的……一丝松动。 他同意了。 这就够了。 她迅速转身,像是生怕他会反悔一样,快步离开了餐厅。 身后,裴临渊缓缓转过身,看着她消失在拐角的背影,眼神晦暗不明。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 “跟着她。她见了谁,说了什么,一字不漏地向我汇报。” “还有,查清楚那个叫陈默的经纪人,以及星辉画廊的所有背景。” 他挂断电话,将手机重重地拍在桌上。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确保捐肾手术万无一失的必要监控。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他竟然感到了一丝……恐慌。 星辉画廊旗下的咖啡馆,坐落在城市最繁华地段的位置。 落地玻璃窗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留下满室的咖啡醇香和轻柔的爵士乐。 这里,是叶云渺为自己争取到的,一个短暂的、可以呼吸的乌托邦。 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冲淡了她眉宇间那化不开的郁色。 她身上那条简单的白裙子,是她行李箱里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衣服。 五年国外的颠沛流离,早已磨去了她作为叶家千金时那一身娇贵的习气。 没多久,一个穿着灰色休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环视一周,目光在落到叶云渺身上时,温和地笑了笑,随即迈步走来。 “叶小姐,你好,我是陈默。”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温润儒雅。 叶云渺有些局促地站起身,“陈先生,你好。” “请坐,不必拘谨。”陈默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冒昧邀约,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没有,我很感谢您能给我这个机会。”叶云渺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这是她紧张时下意识的动作。 陈默仿佛没有察觉她的紧绷,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开门见山:“叶小姐,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你的那幅《囚》,我们画廊的鉴定团队给出了极高的评价。我们认为,你的作品充满了惊人的情感张力与生命力,在国内新生代画家中,是独树一帜的存在。” 他说话不疾不徐,叶云渺却听的很认真。 五年了,居然还有有人欣赏她的作品。 说实话她说很开心的! 就像是心爱的玩具,忽然失而复得了! “我们非常希望能获得《囚》的独家展览权,并与你签订长期的合作协议,为你举办个人画展。”陈默的眼神真挚而热切。 “叶小姐,你的才华,不应该被埋没在阁楼里。” 不应该被埋没……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叶云渺心中厚重的阴霾。 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湿意,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扬起。 那是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容,像是在寒冬里悄然绽放的一朵小花,脆弱,却带着动人心魄的美。陈默看着她,也跟着微笑起来。为了更清晰地讲解合同条款,他身体微微前倾,伸出手指,点在文件的一处,耐心地解释着:“关于这一条,利润分成方面,我们愿意给出业内最高的标准……” 阳光正好,画面静谧而美好。 然而,在咖啡馆不远处的角落里,一个穿着服务生制服的年轻人,正悄悄举起手机。 “咔嚓——” 快门声被音乐完美地掩盖。 照片里,男人身体前倾,姿态亲密,女人低头含笑,眉眼温柔。从这个刁钻的角度看过去,简直就是一对正在低声耳语、情意绵绵的恋人。 下一秒,这张照片,连带着另外几张角度暧昧的特写,被发送到了一个号码上。 裴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裴临渊烦躁地扯了扯领带,面前上亿的合同,此刻在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海里,全是叶云渺离开时那决绝的背影。 她就像一只终于找到机会逃出笼子的鸟,迫不及待地要飞向属于她的天空。 而他,就是那个恶劣的、禁锢她的牢笼。 这个认知,让裴临渊的心脏像是被泡在柠檬酸里,又酸又涩,还带着刺痛。 “叮——” 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来自叶婉婷的微信。 他本不想理会,可当他瞥见屏幕上那张缩略图时,瞳孔骤然紧缩! 他猛地抓起手机,点开大图。 照片里,叶云渺正对着一个男人笑! 那个男人是谁? 他为什么靠她那么近? 她凭什么对别的男人笑? 第四十二章 是为了找到另一个男人,彻底摆脱他! 自从她回来之后,她在他面前,除了恐惧、麻木,就是仇恨,何曾有过这样柔和的表情? 暴怒与恐慌,瞬间从裴临渊的心底窜起! 他千方百计地想让她走出来,不是为了让她对着别的男人笑的! 紧接着,叶婉婷的文字信息跳了出来。 【临渊哥哥,我路过一家咖啡馆,好像看到姐姐了。她对面的男人看起来很斯文,两人聊得很开心的样子呢。姐姐好像……终于找到下家了,难怪那么急着要出去……】 找到下家? 难道她做的一切,她所谓的画画,所谓的梦想,都只是为了离开他的借口! 是为了找到另一个男人,彻底摆脱他! 裴临渊额角青筋暴起,握着手机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几乎要将那坚硬的机身捏碎。 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把她抓回来,锁起来!让她再也见不到任何男人! 可…… 他脑海里又闪过她在画室里那如同活死人般的模样。 如果他现在冲过去,用最粗暴的方式将她这点微弱的希望之火踩灭,她会不会……就真的死了? 那颗暴躁欲裂的心脏,忽然被一股冰冷的无力感浇灌。 他以为自己不会在意,可没想到,只是看见她和别的男人说一句话,他就嫉妒得快要发疯!她对别的男人笑一下,他心口就堵得喘不过气来! 裴临渊暗骂一声自己没出息!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癫狂,指尖在屏幕上重重敲下几个字。 【做好你自己的事。】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 发送。 他将手机用力扣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在忍耐。 等肾脏移植手术结束,等她的身体彻底属于他,他有的是时间和办法,让她学会什么叫“听话”。 咖啡馆内。 收到裴临渊回复的叶婉婷,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做好你自己的事?” 她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气得浑身发抖。 什么意思? 这是在警告她不要多管闲事吗? 他为什么是这个态度? 凭什么! 叶云渺那个贱人,不过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假千金,一个马上就要被挖掉肾的废物,凭什么还能牵动裴临渊的情绪?! 嫉妒在她心中疯狂燃烧。 她原本只想挑拨离间,让裴临渊去教训叶云渺。 可现在,裴临渊的冷漠,彻底激怒了她。 既然他不肯出手,那她就亲自动手! 她要让叶云渺知道,没了叶家和裴临渊的庇护,她连条狗都不如! 叶婉婷立刻在自己的闺蜜群里发了条信息,然后补了个精致的妆容。 踩着高跟鞋,带着几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富家千金,浩浩荡荡地朝着那家咖啡馆走去。 彼时,叶云渺正准备和陈默签订意向合同。 这是她人生的转折点,是她重获新生的第一步。 她握着笔,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一道娇柔却又尖锐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宁静。 “哟,这不是云渺姐姐吗?真巧啊,你也在这里喝咖啡?” 叶云渺握笔的手一僵,缓缓抬起头。 只见叶婉婷袅袅婷婷地站在她面前,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甜美微笑,可眼底的恶意,却怎么也掩藏不住! 她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叶云渺曾经认识的名媛。 这些人,过去都曾跟在她身后,“云渺姐、云渺姐”地叫着,可如今,她们的脸上,只剩下毫不掩饰的鄙夷和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其中一个叫李菲的,是叶婉婷最忠实的跟班,她夸张地捂着嘴,阴阳怪气地说道:“婉婷,你可别乱叫姐姐。人家现在可不是叶家的千金了,就是一个……嗯,一个准备卖肾的可怜虫罢了。” “菲菲,别这么说!”叶婉婷假意嗔怪道,随即转向叶云渺,眼神里充满了关切。 “姐姐,你身体不好,怎么能随便跑出来呢?临渊哥哥会担心的。这位先生是……?”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陈默身上。 陈默皱了皱眉,他混迹艺术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眼前这阵仗,摆明了是来找茬的。 他站起身,礼貌而疏离地开口:“你们好,我是星辉画廊的经纪人陈默,正在和叶小姐谈工作。” “工作?”另一个叫张琪的千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一个连大学都没毕业的假千金,能有什么工作?不会是……出卖身体的那种吧?” 污秽的言语,像是一盆脏水,劈头盖脸地泼向叶云渺。 她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刚刚建立起来的自信和希望,在这些恶毒的目光和言语中,被击得粉碎。 陈默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几位小姐,请注意你们的言辞。叶小姐是一位非常有才华的画家,她的作品……” “画家?”李菲打断他,上下打量着叶云渺,眼神轻蔑,“就她?我们以前怎么不知道她会画画?别是看婉婷是知名设计师,就东施效颦,也想往艺术圈里混吧?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这群富家女,都被叶婉婷洗了脑,认定了叶云渺就是个无才无德。 靠着假身份骗了叶家二十多年感情的骗子。 她们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根针,扎在叶云渺最敏感的神经上。 陈默看出来了,这浑水,他不能再趟下去了。 星辉画廊虽然地位超然,但他没必要为了一个还没正式签约的画家,去得罪叶家和这群背景复杂的名媛。 他脸上露出一丝歉意,对叶云渺说:“叶小姐,看来你今天有些私事要处理。我们的事,不如……下次再约吧。” 下次再约。 这四个字,在社交场合里,往往就意味着“后会无期”。 叶云渺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知道,这个机会,没了。 被她们轻而易举地就搅黄了。 看着陈默收拾好文件,礼貌地朝她点头示意后,转身快步离开的背影,叶云渺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为什么她们就是不肯放过她? 为什么她只是想靠自己站起来,都这么难? 第四十三章 我的天,祖宗怎么杀到公司来了? “哎呀,人怎么走了?”李菲故作惊讶地叫道,“云渺,你这工作……就这么黄了?真是可惜了呢。” 张琪也附和道:“是啊,我还以为你多大本事呢,原来也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看着她们那一张张幸灾乐祸的嘴脸,听着她们那刺耳的嘲讽,叶云渺愤怒、不甘,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她猛地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毫不犹豫地朝着李菲和张琪的脸上,狠狠泼了过去!“啊——!” 尖叫声响彻整个咖啡馆。 褐色的咖啡液体,顺着她们精致的妆容和昂贵的衣裙流下,狼狈不堪。 “叶云渺!你疯了?”李菲气得尖叫,扬手就要一巴掌扇过来。 “我是疯了!”叶云渺红着眼,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凛冽。 “我叶云渺就算是假的,也比你们这些骨子里烂透了的真货要干净!你们除了投个好胎,会像寄生虫一样依附家族,还会做什么?!连最基本的素质和教养都没有,也配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 所有人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给镇住了。 眼看李菲的巴掌就要落下,叶婉婷却及时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菲菲,算了!” “婉婷你放开我!这个贱人敢泼我!我要撕了她的嘴!”李菲气疯了。 “别闹了!”叶婉婷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警告。 “你忘了临渊哥哥的脾气吗?要是让他知道我们在这里动手打了她,他会怎么想?” 李菲的动作一顿,不甘心地收回了手。 叶婉婷扮演完了她的好人,这才转向脸色煞白的叶云渺,姿态放得极低。 “姐姐,你别生气,菲菲她们也是心直口快,没有恶意的。” 她顿了顿,仿佛不经意般,抛出了最恶毒的一句话。 “其实……我们今天会来,也不是有意的。是临渊哥哥不放心你,怕你被外面的男人骗了,才让我过来……帮你看看对方是什么人。没想到会把事情弄成这样,对不起啊,姐姐。” 叶云渺只觉得两眼一黑,猛的一退! 是……裴临渊? 是他让叶婉婷来的? 所以,这场羞辱,这场闹剧,从一开始,就是他授意的? 他同意她出来,只是为了看她的笑话? 为了用这种方式,残忍地提醒她,她永远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这盆冰水,浇得连一丝青烟都不剩。 原来,他给的不是机会,是更深的绝望。 叶云渺的脸色,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那双刚刚才亮起点点星光的眼睛,此刻,彻底黯淡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叶婉婷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就知道自己的离间计,成功了。 她心中涌起一阵病态的快意,面上却依然是那副无辜又体贴的样子。 “姐姐,你别怪临渊哥哥,他也是为你好,只是……方式霸道了一点。” 叶云渺在心底冷笑。 为我好,就是把我的尊严踩在脚下,肆意践踏吗? 为我好,就是毁掉我唯一能够抓住的救命稻草吗? 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这个男人,就这么见不得她好吗?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转身,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一步一步走出了咖啡馆。 身后,是叶婉婷和她朋友们得意的窃笑声。 门外,依旧是灿烂的阳光。 ?可叶云渺的世界,却再一次,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吞噬 门外,依旧是灿烂的阳光。 可叶云渺的世界,却再一次,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吞噬。 但这一次,黑暗中没有绝望的沉沦,反而激起了她的斗志! 他不是想把她锁起来吗?他不是见不得她好吗? 好啊。 那就一起下地狱! 她光脚的,还怕他这个穿鞋的吗?! 叶云渺猛地抬起头,眼眸里,燃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了三个字: “裴氏集团。” 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市中心那座高耸入云、极具未来感的摩天大楼前。 “裴氏集团”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彰显着它主人那无可匹敌的权势与财富。 叶云渺付了钱,走进冷气开得能冻死人的大厅。 大厅里来来往往的都是衣着光鲜的精英,每个人都步履匆匆。 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叶云渺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她太格格不入了。 “您好,小姐,请问您找谁?”前台一位妆容精致的接待员公式化地问道。 但眼神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审视和不耐。 “裴临渊!”叶云渺渺无表情的说道! 她就是故意来的,她倒要看看他到底还能有多狠心! “请问您有预约吗?”前台继续问道! “没有!”叶云渺冷淡的回答! 可前台一听她的话瞬间连假笑都淡了! 又来一个! 这种想靠着一张脸就来攀附他们总裁的女人,她见得多了。 还直呼他们总裁的大名? 前台的鄙夷更深了:“抱歉,没有预约的话,总裁是不会见任何人的。” “让他下来见我。”叶云渺命令道! 前台小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小姐,你以为你是谁?每天想见我们总裁的人能从这里排到护城河去。你要是想红想疯了,麻烦换个地方,这里不是你该来的。” 她的话音刚落,另一个前台也阴阳怪气地附和:“就是,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网红,穿得这么寒酸就想来钓金龟婿?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保安!可以把她请出去了。” 尖酸刻薄的话语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若是从前,叶云渺或许会难堪,会退缩。 可现在,她只是缓缓地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们。 看得两个前台心里莫名发毛。 就在保安走过来,准备请她出去的时候,一道急切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叶小姐?” 总裁首席特助叶言,刚从电梯里出来,准备去处理点急事,一眼就看到了被围在前台的叶云渺。 他魂儿都快吓飞了! 我的天!这位祖宗怎么杀到公司来了? 第四十四章 这信息量,是他们不花钱就能听的?! 看这阵仗,绝对是出大事了! 叶言顾不上其他,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恭敬地对叶云渺弯了弯腰:“叶小姐,您怎么来了?” 那两个前台和保安都看傻了。 叶特助? 那个在公司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向来眼高于顶的叶特助,居然对这个女人这么恭敬? 她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叶言已经掏出手机,拨通了顶层内线:“裴总,叶小姐……叶小姐在一楼大厅!” “叶婉婷?不见!”电话里传来裴临渊的冷淡的声音! 叶言头大,捂着电话走到 一旁:“不是,说云渺小姐!” 叶言从毕业就开始跟着裴临渊了,她对裴临渊和叶云渺的事情一清二楚! 要不是五年前傅事情,这两位祖宗应该早就结婚了! 哪至于像现在一样,跟个死对头一样! 电话那头忽然沉默了! 叶言立刻收起手机,赶紧走过来对叶云渺愈发恭敬:“云渺小姐,裴总马上下来,您稍等。” 他转身,脸色瞬间由春风和煦转为冰霜凛冬,冷冷地扫了那两个前台一眼。 “你们刚才,对叶小姐说了什么?” 两个前台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 顶层总裁办公室。 裴临渊在接到叶婉婷那条“邀功”的短信后,就一直心神不宁。 现在知道她来公司了,心里居然平静了! 她竟然主动来找他了! 他猛地站起身,就大步流星地冲向专属电梯。 电梯门打开。 裴临渊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一楼大厅。 他一出现,所有路过的员工都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看了过来。 男人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单薄而孤傲的身影上。 随即,也看到了她身边的保安,以及那两个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前台。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怒火,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顶! 他的人,竟然敢对她颐指气使? “谁给你们的胆子?” 冰冷刺骨的声音,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来害怕! 两个前台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抖着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围看热闹的员工们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纷纷猜测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身份,竟然能让总裁动这么大的肝火。 裴临渊走到叶云渺面前,怒意又硬生生压了下去,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刚要开口:“我……” “裴总好大的威风。”叶云渺却先开了口,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嘲讽。 “果然是你公司的人,上梁不正下梁歪,都是一丘之貉。” 裴临渊的心脏被这句话狠狠刺了一下。 他转过身,对着所有目瞪口呆的员工,用一种毋庸置疑的、君王般的口吻宣布: “都给我听清楚了。以后,叶小姐来公司,任何人,不许阻拦!她的权限和我的一样!” 整个大厅,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和总裁一样的权限? 这……这简直就是未来总裁夫人的待遇啊! 那两个前台,此刻已经面如死灰,知道自己彻底完蛋了。 叶云渺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一步步走到那个刚刚骂她滚的前台面前,微微歪着头,眼神冰冷。 “看清楚了吗?是你们高高在上的总裁在纠缠我,不是我,在纠缠他。” “还有,”她的目光扫过对方身上那套剪裁得体的职业装。 “你一个朝九晚五打工的,每天对着不同的人点头哈腰,是哪里来的优越感,对我指手画脚?” 前台的脸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羞愤欲死,却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叶云渺不再看她,转而望向裴临渊,那双美丽的眼睛里。 第一次,主动地向他投去了视线。 “裴临渊,”她直呼他的名字。 “开除她们!” 这是她回来之后,第一次对他提出要求。 却是为了让他开除一个无关紧要的员工。 裴临渊的黑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快至于病态的兴奋。 她终于肯对他提要求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想看看她更多的反应,故意沉声问道:“我要是说不呢?” “呵。”叶云渺又笑了,这次是发自内心的鄙夷。 她似乎也懒得再和一个小角色计较,因为她的目标,从来都只是他。 “随你。”她淡淡地收回目光。 “一个连前台都没有基本素质和教养的公司,想必也走不长远,倒闭是迟早的事。” 看热闹的众人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疯了! 这个女人绝对是疯了! 敢当着裴临渊的面,咒他的公司倒闭? 这是活腻歪了吗? 所有人都等着看裴临渊如何雷霆震怒,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丢出去。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裴临渊的眼神非但没有愤怒,反而变得更加幽深莫测。 里面翻涌着外人无法理解的暗流。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竟然缓和了下来:“有什么事,去我办公室说。” “不必了。”叶云渺断然拒绝,她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伸长了脖子看戏的员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就在这里说!” “裴临渊!你这个自私自利的王八蛋!你是不是觉得把我的一切都掌控在手心里特别有成就感?!” “监视我?派人跟踪我?很好玩吗?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为了一点点可怜的希望就欣喜若狂,然后再亲手把它掐灭,你是不是觉得很开心?” “我告诉你!那份工作是我说一定要拿下的!我只是想靠自己活着,我到底碍着你什么了?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 “你毁了我的画,现在连我最后一点站起来的可能都要毁掉!你满意了吧?你开心了吧?” “今天,我就是故意来你工作的场合闹!就说来搅黄你生意的!让你也尝尝被人毁掉心血是什么滋味!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叶云渺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裴临渊的脸上。 也扇在所有围观者的心上。 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下巴掉了一地。 他们……他们听到了什么? 这是他们不花钱就能听到的? 第四十五章 算上这次,你都咬我次数还少? 叶云渺也愣住了。 她预想过裴临渊的无数种反应。 但她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反应。 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翻涌着她完全看不懂的、快至于病态的狂热和兴奋。 疯子! 叶云渺瞬间清醒过来。 她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她当着他所有员工的面,把他伪善的面具撕了个稀巴烂,也把自己胸口那股憋了五年、在今天彻底引爆的恶气,吐了个干干净净。 她骂爽了。 至于他是什么反应,他是不是个变态,跟她叶云渺又有什么关系? 多待一秒,她都觉得难受。 叶云渺收回目光,眼神瞬间恢复了死水般的冰冷。 她转过身,抬脚就要走。 然而,她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猛地攥住! 那力道之大,像是要将她的骨头生生捏碎! “骂完了就想走?” 裴临渊冰冷而沙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一丝被触怒的危险。 “叶云渺,你当裴氏集团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叶云渺猛地回头,怒视着他:“放手!” “不放。”裴临渊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你今天既然来了,不把话说清楚,就别想离开这里半步!”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裴临渊,你这个混蛋!放开我!” 叶云渺拼命地挣扎,另一只手开始捶打他硬的手臂。 裴临渊完全无视了周围那些已经呆若木鸡的员工。 更无视了她徒劳的反抗,攥着她的手腕,大步流星地就朝着总裁专属电梯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太大,叶云渺一个趔趄,几乎是被他半拖半拽着往前走。 “裴临渊!你放开我!你这个疯子!” 她的拍打和咒骂,对他而言都无关痛痒。 “都看什么看?是手里的工作都做完了吗?” 就在两位祖宗的身影即将消失在电梯口时,一直候在一旁的叶言终于回过神来,他猛地转身,严厉目光扫视全场。 “我警告各位,今天在这里看到、听到的一切,谁要是敢往外泄露半个字,我不介意亲自把裴氏的律师函,送到他家门口!” 冰冷的话语,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让所有看热闹的员工瞬间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众人立刻噤声,纷纷散开! 假装自己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什么都没听见。 开玩笑,传总裁的八卦? 除非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东西了。 “叮——” 专属电梯的门应声打开。 叶云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粗暴地拽了进去。 金属门缓缓合上。 电梯内,空间逼仄。 裴临渊甚至没等电梯上升,就猛地将她死死地抵在了冰冷的金属轿厢角落里! 叶云渺的后背狠狠撞在墙壁上,疼得她闷哼一声,眼泪都差点被撞出来。 男人高大的身躯随即欺身而上,将她娇小的身体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两人之间,再无一丝缝隙。 叶云渺迎上他骇人的目光,声音里带着淬了冰的嘲讽:“怎么?在大厅里被我骂得下不来台,现在想把我关起来,动手打我吗?”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低沉而危险,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打女人?叶云渺,你也太小看我了。我从不做那么没品的事。”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另一只手,轻而易举地就将她那双还在挣扎的手腕抓住,然后高高地压在了她头顶的电梯壁上。 这个姿势,屈辱而充满了绝对的掌控。 “不过……”他缓缓低下头,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脸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堵住你这张不听话的嘴的方式,我有很多种。” 叶云渺瞳孔骤然一缩:“你说什……” 最后一个么字,被一个滚烫而霸道的吻,悉数吞没。 “唔!” 她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她没想到,他竟然敢在这里! 唇上传来的触感,霸道、粗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根本不是吻,而是一场赤裸裸的掠夺和侵占! 他撬不开她的牙关,就用一种快至于啃噬的方式,辗转厮磨,惩罚性地碾过她每一寸柔软的唇瓣。 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短暂的怔愣过后,是愤怒和屈辱! “唔……放开……混蛋!” 叶云渺剧烈地挣扎起来,双腿并用地去踢他,试图躲开他。 可裴临渊却像是铁了心要让她屈服。 他空出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腰,将她死死地按向自己,让她再也动弹不得。 随即,另一只手来到她的后脑,五指插进她柔软的发丝间,固定住她的头,让她避无可避。 他加深了这个吻,带着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力道。 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叮——” 电梯到达顶层的提示音,清脆地响起。 可裴临渊却像是完全没有听见,丝毫没有要松开她的迹象! 这个认知,让叶云渺彻底陷入了绝望。 她今天还是太冲动了!她就不该来招惹这个疯子! 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一股狠劲猛地从心底升起。 她一发狠,对准他的下唇,狠狠地咬了下去! 浓重的铁锈般的腥甜味,瞬间在两人的口腔中弥漫开来。 “嘶——” 裴临渊吃痛,终于松开了她。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嘴唇,指腹上,是殷红刺目的血迹。 叶云渺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双美眸因为愤怒和屈辱而烧得通红,死死地瞪着他。 “裴临渊,你无耻!混蛋!” 男人看着指尖的血,非但没有生气,漆黑的眸子里,反而燃起了更加幽暗、更加危险的火焰。 他伸出舌尖,轻轻舔舐了一下唇上的伤口,那动作,说不出的邪气与魅惑。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果然……还是那只爪子最利的小野猫。” 他盯着她,像是透过她在看多年前的某个场景。 “算上这次,你都咬我多少回了,嗯?” 叶云渺的心猛地一颤,整个人都怔住了。 趁着她这片刻的怔楞,一个比刚才更加粗暴、更加疯狂的吻,接踵而来! 这一次,他没有给她任何反抗的机会。 仿佛要将她彻底吞噬,他的舌轻而易举地就撬开了她失守的贝齿。 长驱直入,肆意地攻城略地,掠夺着她口中每一寸的香甜! “唔……!” 叶云渺的大脑彻底宕机。 第四十六章 比巴掌先来的是她指尖的香气 电梯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滑开,关闭,又滑开…… 他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叶云渺被他扣着后脑,整个人都被禁锢在他与电梯轿厢之间。 被迫承受着这场疯狂的掠夺。 她能感觉到他揽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正在不断收紧。 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里。 他吻得又凶又狠,完全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叮”的一声。 电梯门又一次即将关闭的提示音。 裴临渊没有松开她,而是维持着这个快至于吞噬的姿势,一手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依旧牢牢固定着她的后脑,半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跨出了电梯。 叶云渺整个人都处于一种眩晕的状态,双脚几乎离地。 视野里只有他不断晃动的、线条凌厉的下颌。 唇上的痛感和窒息感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大脑无法思考。 只能被动地被他带着走。 “砰——!” 一声巨响。 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被他一脚踹开,又在他身后重重地弹了回来关上。 直到后背再次抵上冰冷的门板,裴临渊才终于有了一丝要放过她的迹象。 他的吻渐渐变得不再那么具有攻击性,节奏慢了下来,带着一种快至于贪婪的辗转厮磨。 他似乎是在品尝,品尝这阔别了五年的味道。 叶云渺的身体早已失去了所有力气。 那股在大厅里支撑着她骂人的狠劲,早已在这场漫长而霸道的纠缠中被消磨得一干二净。 缺氧让她的大脑昏沉,四肢都泛着酸软。 如果不是他的手臂还紧紧扣着她的腰,她毫不怀疑自己会立刻瘫软在地。 终于,在她感觉自己快要死掉的前一秒,他松开了她。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裴临渊没有退开,依旧将她困在门与自己胸膛之间。 他额头抵着她的,同样在平复着粗重的呼吸。 漆黑的眸子,近在咫尺,里面翻涌着压抑了太久的、浓稠如墨的情绪。 看着她被自己吻得意乱情迷的模样。 那双总是蓄满冰霜和恨意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汽,茫然又无措。 原本苍白的脸颊因为缺氧和挣扎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那两片被他肆虐过的嘴唇,更是红肿得不成样子,饱满又艳丽,像是被人狠狠欺负过的熟透的樱桃。 这副样子,让他胸口那股郁结了许久的烦躁和怒火,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快至于病态的满足感。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裴临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一抹弧度。 然而,他这个笑意还未完全绽开,就被迎面而来的一巴掌打断了。 “啪!” 声音并不响亮。 叶云渺没什么力气,这一巴掌软绵绵的,打在他脸上更像是一种猫咪的抓挠,不痛,甚至有点痒。 可她那双眼睛,却依旧凌厉得像刀子。 裴临渊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他没有生气,只是抬手,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自己被打的脸颊,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像是在看一只耗尽了力气却还在拼命亮出爪子的小兽。 “打完了?”他声音沙哑地问。 叶云渺不说话,只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瞪着他。 裴临渊忽然低笑一声,下一秒,他毫无预兆地弯下腰,手臂穿过她的膝弯,一把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叶云渺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服。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她立刻开始挣扎。 裴临渊抱着她,稳步地朝办公室自带的休息室走去。 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因为刚才的纠缠而微乱的衣领和发丝上,声音平淡地陈述一个事实:“你确定要现在这个样子出去?” 一句话,精准地刺中了叶云渺。 不用他说,她也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狼狈。 她在心里已经把裴临渊的十八代祖宗都问候了一遍。 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她认命般地闭上眼,任由他抱着自己走进了那间宽大的休息室。 他将她放在了床上。 床垫柔软,陷下去一个浅坑。 一离开他身体的接触,叶云渺就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立刻手脚并用地朝床的另一边退去。 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床头板,和他隔开一个最远的距离。 她蜷缩在那里,抱着膝盖,满眼戒备地看着他,避他如蛇蝎。 这个动作,让裴临渊的心猛地被刺了一下。 刚刚还因那个吻而升起的些许暖意,瞬间冷却下来。 她就那么不愿意和自己有任何接触吗? 他站在床边,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他脸上的表情也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你好好休息。”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至于你今天来闹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 叶云渺冷笑:“装什么糊涂!。”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讥讽。 裴临渊的眉心拧了起来。 他还没有找她算账,为什么和别的男人见面。 她倒是先闹到了公司大厅。 他刚要开口解释,休息室的门就被人敲响了。 叶言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总裁,叶婉婷小姐来了,正在您的办公室等您。” 裴临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来得正好。 他正要找她。 他最后看了叶云渺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随即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极轻的、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 “……能不能,不去?” 裴临渊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僵在原地,几乎以为自己是幻听。 他缓缓回过头,看向床上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确认般地问了一句:“什么?” 叶云渺也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吓了一跳。 她为什么要说这个? 是疯了吗? 她想让他留下来做什么? 有什么意义。 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脆弱和迷茫,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冰冷:“没什么。你去吧。” 短短几秒钟,她又重新竖起了浑身的尖刺。 第四十七章 在你心里,我就这样不堪吗? 裴临渊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动。 那一瞬间,叶云渺其实很想问。 为什么他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为什么他忽然就不爱她了? 她想问,叶婉婷到底哪里好,值得你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值得你放弃我们那么多年的感情? 可如今这境地,这些盘桓在她心底已经快要把她逼疯的问题。 她却一个字都问不出口了。 问了,又能改变什么呢? 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最终,裴临渊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叶云渺终于支撑不住,将脸埋进了膝盖里,无声地笑了。 笑自己刚才那瞬间的动摇和愚蠢。 叶云渺,别傻了。 他早就不是你的阿渊了。 门外,是叶婉婷精心准备好的、温柔又无辜的脸。 门内,是叶云渺蜷缩在角落里,竖起满身尖刺的背影。 裴临渊的视线从门板上收回,落在叶婉婷身上时,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冰冷。 “临渊哥哥,你……没事吧?”叶婉婷走上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我听叶言说,姐姐她……” “是你做的吗?”裴临渊直接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就是这种平静,让叶婉婷心头一跳。 “什么?”她故作茫然。 “她的工作。”裴临渊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是不是你插手了?” 叶婉婷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 她立刻摆出一副被冤枉的委屈模样,眼圈都红了:“临渊哥哥,你怎么能这么问我?我为什么要那么做?那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再问一遍,是不是你。”裴临渊的耐心正在告罄。 他的眼神冰冷。 叶婉婷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他已经不信她了。 既然如此,只能行险棋。 叶婉婷的眼泪恰到好处地滑落,声音里充满了被误解的伤心和失望:“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我看到姐姐和别的男人见面了,举止很亲密,所以才急着过来……”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那几张精心拍摄的照片,递到他面前。 “我只是不想你再受伤害,可你却为了她来质问我……临渊哥哥,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不堪吗?” 她以为,这些照片至少能激起他的怒火和占有欲。 然而,裴临渊只是扫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他的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愤怒,只有一种深刻的疲惫和烦躁。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淡淡地扔下这句话,甚至连多余的解释都没有。 这反应,比他发火更让叶婉婷心慌。 不嫉妒,不愤怒,只意味着……他从心底里,已经开始选择相信叶云渺了。 “临渊哥哥……”她还想再说些什么。 “叶言。”裴临渊已经不想再和她纠缠下去。 “送叶小姐出去。” “是。”叶言立刻上前,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叶婉婷僵在原地,看着裴临渊烦躁地扯了扯领带,连一个眼神都再没分给她。 她攥紧了手心,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 她落寞地转过身,跟着叶言朝外走去。 走出办公室的瞬间,她脸上的悲伤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鸷。 她知道,裴临渊的心,已经偏了。 现在,就连岁岁也整天黏着那个女人,一口一个阿姨叫得亲热。 她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了。 过去的那些小打小闹,已经无法动摇叶云渺在他心里的位置。 反而让他产生了怀疑。她需要改变策略。 叶婉婷坐在车里,看着裴氏集团高耸入云的大楼,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没关系,耐心点。 只要叶云渺还不知道岁岁的真实身份,她就还有最大的筹码。 裴临渊,迟早是我的。 办公室里。 裴临渊拿起电话。 “叶言,进来。” 叶言很快推门而入。 “去联系之前发邀请函给叶云渺的那家画廊,告诉他们裴氏愿意出全资,帮他们办画展,条件是继续和叶云渺合作!”裴临渊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叶言愣了一下,随即立刻点头:“是,总裁,我马上去办。” 他知道,总裁这是在帮叶云渺。 叶言退了出去,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裴临渊走到休息室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推门进去。 他怕看到的,还是她那双充满戒备和恨意的眼睛。 叶云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或许是那场耗尽了她所有力气的纠缠。 或许是这五年都未曾有过的、精神上的极度疲惫。 等她再次睁开眼,是被窗外透进来的、略显刺眼的午后阳光惊醒的。 她猛地坐起身,有一瞬间的茫然。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冽的、属于裴临渊的男士香水味。 她低头,发现自己还穿着来时的衣服,只是躺在了他的床上。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后怕。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三点十五分。 她竟然在他的地盘上,睡了这么久! 她立刻冲到休息室自带的洗手间,用冷水一遍遍地冲洗着自己的脸,试图洗掉这里的一切气息。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红肿得不像话的嘴唇。 她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服和头发,深吸一口气,拉开了休息室的门。 外面宽大的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裴临渊不在。 这个发现让她松了一口气,正好方便她离开。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快步穿过办公室,拉开大门,径直走向电梯。 每一步都走得飞快。 她一秒钟都不想在这里多待。 半小时后,裴临渊结束了一个临时会议,回到办公室。 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扇半开着的休息室的门。 他脚步一顿,走了过去。 房间里空空如也,床上的被子有明显的褶皱。 她果然走了! 裴临渊站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还在期待什么呢? 第四十八章 把偷走我的那五年人生,还给我! 期待她醒来后,能平心静气地和他说几句话? 她躲他,就像躲一场瘟疫。 回到别墅,叶云渺感觉自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的闹剧。 她去讨伐,却被反将一军,被那个疯子…… 她不敢再想下去。 更让她烦闷的是,她失去了那个工作的机会。 翌日。 她把自己关在画室里,心中一片茫然和绝望。 就在这时,画室的门被敲响了。 “谁?”她不耐烦地问。 “姐姐,是我。” 是叶婉婷的声音。 叶云渺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她怎么又来了? 她不想理会,可叶婉婷却直接推门走了进来。 今天的叶婉婷,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同。 她一身素净的连衣裙,脸上带着一种快至于谦卑的、小心翼翼的表情。 “姐姐,”她走到叶云渺面前,忽然弯下了腰,对她鞠了一躬。 “对不起。” 叶云渺愣住了。 “以前都是我不懂事,做了很多伤害你的事情,也说了好多不该说的话。”叶婉婷抬起头,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看起来真诚无比. “我今天想了很久,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是姐妹,我不该那么对你。求求你,原谅我好不好?” 叶云渺看着她这突如其来的表演,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她正沉浸在失去工作机会的烦闷和对未来的绝望里. 根本没有心情欣赏叶婉婷的新戏码。 “说完了吗?”叶云渺冷冷地看着她. “说完就滚。” 她推着叶婉婷走了出去! “姐姐,我是真心的!”叶婉婷非但没走,反而一把扎住楼梯的栏杆。 倔强的试图去拉叶云渺的手,“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没关系,只要你肯原谅我,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她的纠缠,就像是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让本就烦躁不已的叶云渺情绪瞬间点燃。 “我让你滚,你听不懂吗?”叶云渺猛地甩开她的手。 “姐姐!”叶婉婷被甩开,又立刻贴了上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生我气了,以后我再也不会跟你抢临渊哥哥了,我把他还给你,好不好?” 这句话,像一个开关,瞬间引爆了叶云渺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恨意和绝望。 五年前的事情,清清楚楚的知道就是叶婉婷做的! 要不是她,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倒塌。 “我让你滚!” 叶云渺的眼睛瞬间变得通红,猛地伸手,狠狠地推向叶婉婷的肩膀! 不是警告,而是实实在在的攻击。 叶婉婷被她推得一个趔趄,撞在了旁边的栏杆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惊愕。 她没想到,一向只会用言语反击的叶云渺,竟然真的敢对她动手! “你以为一句对不起就够了吗?”叶云渺彻底失控了,她冲上前,一把揪住了叶婉婷的衣领,将她死死地抵在栏杆上。 “你还我的孩子!你还我那五年!你把我被你偷走的人生,还给我!” 这是她第一次,向叶婉婷动了手。 积压了五年的恨,被撕裂的人生,死去的孩子,被践踏的尊严……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叶婉婷的衣领被死死揪住,布料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第一次在叶云渺眼中看到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杀意。 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想要同归于尽的疯狂。 叶婉婷脸上的惊愕只持续了一瞬,随即被心底涌起的狂喜所取代。 她要的就是这个! 她要的就是叶云渺的失控! “姐姐……你放手……好痛……”叶婉婷开始挣扎,但她的挣扎并非为了脱身,而是为了让这场撕扯显得更加真实。 她用手去推叶云渺,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哀求。 “我没有……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的示弱,在叶云渺看来,是彻头彻尾的挑衅和伪装。 “我让你滚!”叶云渺嘶吼着。 两人在二楼楼梯口狭窄的平台上纠缠,身体不断碰撞着楼梯的雕花栏杆。 混乱中,叶婉婷的余光瞥见了楼下玄关处一闪而过的车灯光影,紧接着,是车门关闭的轻响。 他回来了。 时机,刚刚好。 叶婉婷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狠辣的算计。 就在叶云渺再次发力推搡她肩膀的一刹那,她停止了所有反抗。 她非但没有稳住身形,反而是身体顺着叶云渺推来的力道,主动向后倒去。 她的身体刻意地失去了所有平衡。 “啊——!” 一声划破空气的尖叫响起。 在身体凌空,向楼梯下滚落的瞬间,叶婉婷蜷缩起身体,一只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小腹。 藏在连衣裙口袋里的那只手,指甲狠狠划破了早已准备好的血袋。 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她素净的连衣裙。 叶云渺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手上还维持着向前推的姿势。 她看着叶婉婷像从楼梯上翻滚下去,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碰撞声。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叶婉吞滚落时,脸上那转瞬即逝的、得意的笑。 可那笑意太快,快到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砰”的一声闷响,叶婉婷的身体最终停在了一楼的地面上,一动不动。 鲜红的血,迅速从她身下蔓延开来。 叶云渺呆呆地站在楼梯上,耳边是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嗡嗡作响。 不……不是这样的。 她没有用那么大的力气…… 她只是想推开她,她怎么会……滚下去? 这时,别墅的大门被人猛的从外面推开。 裴临渊下班回来,却在家门口听到了那声凄厉的尖叫。 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倒在血泊中的叶婉婷。 她腹部的裙子上,血色浓重得触目惊心。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长长的楼梯,定格在楼梯顶端那个身影上。 叶云渺还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一脸呆滞地看着楼下,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叶婉婷在地上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艰难地朝他的方向伸出手:“临渊哥哥……救我……我的肚子……好痛……” 裴临渊的瞳孔紧缩。 他冲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叶婉婷半抱起来。 第四十九章 他用他弟弟的命,来威胁她 他抬起头,深邃的眼眸里,再也没有了前一天的挣扎与疲惫。 只冰冷和彻底的失望。 “叶云渺。” 叶云渺的身体猛地一颤,混沌的思绪瞬间回笼。 他冰冷的一字一句地问:“你在做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 “不是我……是她自己……” 可裴临渊没有再给她任何辩解的机会。 “你还想不想裴临澈好好活着?” 他又提裴临澈。 可他是她唯一的朋友了! 也是他的弟弟啊! 现在他却用他弟弟的命,来威胁她。 这一瞬间,叶云渺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掉了。 楼下,叶婉婷靠在裴临渊怀里,虚弱地拉着他的衣角,声音气若游丝:“临渊哥哥……不怪姐姐……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下来的……你别怪她……” 裴临渊的眼神更冷了。 叶云渺眼神中的光,也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良久,她轻轻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像是一个笑,却比哭还要难看。 她轻声说:“好。” 她垂下眼,不再看他,也不再看他怀里的叶婉婷。 “我捐肾。”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一丝波澜。 “捐完,就离开。” 她的心理防线,至此完全崩塌。 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支撑她继续斗下去了。 裴临渊抱着叶婉婷的手臂紧了紧,他没有回应叶云渺的话。 只是用下颌线紧绷的侧脸对着她,动作迅速而轻柔地将叶婉婷打横抱起,大步朝门外走去。 叶云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裴临渊抱着叶婉婷匆匆离去的背影,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口。 别墅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她缓缓地低下头,视线落在楼下那摊鲜艳的血迹上。 那红色,像一朵盛开在地狱里的花,嘲笑着她的天真与愚蠢。 她慢慢地顺着墙壁滑坐下来。 没有眼泪,也没有声音。 只是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安静地蜷缩在楼梯的阴影里。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叶云渺还蜷缩在二楼的阴影里,维持着最初的姿势,一动不动。 别墅里的佣人张妈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她在楼梯下站了很久,不敢上去。 刚刚发生的一切,她都看见了。 “叶小姐……”张妈的声音带着颤抖。 “您……喝点水吧?您从中午就没吃东西了。” 楼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张妈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她那个姿势,心里越来越慌。 她悄悄退了回去,拿起电话,颤抖着拨给官家叶言。 “言管家,您快回来看看吧……云渺小姐她……她好像不对劲。” 医院里,裴临渊站在VIP病房的窗边,听着医生的报告。 “裴总放心,叶小姐只是受了些惊吓,身上有几处软组织挫伤,看着严重,其实都是皮外伤。至于出血,是腹部一个道具血袋破了。已经做了全身检查,没有大碍,观察一晚明天就可以出院。” 道具血袋。 他面无表情地听着,挥手让医生出去了。 病床上,叶婉婷脸色苍白,挂着点滴,一副惊魂未定的柔弱模样。 “临渊哥哥,都怪我不好,我不该去刺激姐姐的……她一定不是故意的。”她咬着唇,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你别生她的气,好不好?” 裴临渊的视线落在她身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好好休息。” 他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叶婉婷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这是什么反应?不应该是心疼和愤怒吗? 为什么他看起来……比之前更加冰冷? 她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脱离了她的掌控。 裴临渊大步走出医院,坐进车里。 他确实愤怒,但愤怒的对象,已经变得复杂。 叶婉婷拙劣的把戏,他不是看不出来。 可那又怎样?叶云渺动手是事实,她将叶婉婷推下楼梯也是事实。 那个瞬间,她眼里的疯狂和恨意,是他亲眼所见。 她就是一匹无法驯服的野马,一根随时会刺伤人的利刺。 想到她最后那句“捐完,就离开”,和他当时看到的、她那双瞬间死去的眼睛,一种莫名的烦躁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需要回去,他要和她把话说清楚。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真的想过真的让她捐肾! 岁岁的病,肯定会有其他的办法! 只要她不想着离开,他就会给她想要的! 他不能让她走。 这个念头跳出来的时候,裴临渊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烦躁地发动了车子,引擎发出一声咆哮,疾驰而去。 回到别墅时,天已经黑透了。 客厅里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可怕。 管家叶言和几个佣人站在一旁,个个面色凝重,大气都不敢出。 “人呢?”裴临渊的声音带着一路赶回来的寒气。 “总裁……”叶言迎上来,脸色很难看。 “云渺小姐她……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不让我们进去,也不说话。” 裴临渊眉头紧锁,大步走上三楼。 画室的门紧闭着。 他抬手敲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叶云渺,开门。”他的声音里还带着命令。 门内没有任何声音! 裴临渊的耐心迅速告罄,他直接从口袋里拿出备用钥匙,打开了门。 画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稀疏的月光透进来,勾勒出房间的轮廓。 地上散落着撕碎的画纸和打翻的颜料,一片狼藉。 而叶云渺,就坐在最角落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她抱着双膝,把脸深深地埋在臂弯里。 听到开门声,她只是极轻微地颤抖了一下,没有抬头,也没有动。 裴临渊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打了人,你还躲着不见人?” “起来。”他命令道。 她没动。 “我让你起来!”他加重了语气,伸手去拽她的胳膊。 指尖触碰到她手臂的瞬间,她像是被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一下,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别碰我。” 她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沙哑、微弱。 裴临渊的手僵在半空中。 这反应不对。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岁岁清脆的、带着雀跃的声音。 “爸爸!阿姨呢?我今天在幼儿园画了画,要拿给阿姨看!” 第五十章 他无法面对一个灵魂破碎的她 岁岁跑了上来,身后跟着张妈。 裴临渊心里一动,一个念头闪过。 他不信,她能对所有人都如此。 他侧过身,让岁岁看到角落里的叶云渺。 “阿姨在那里。” “阿姨!”岁岁眼睛一亮,立刻迈开小短腿跑过去。 他跑到叶云渺身边,亲热地想去拉她的手,把手里的画递给她。 “阿姨你看,这是我们一家人,有爸爸,有我,还有你……” 他的小手即将碰到叶云渺的瞬间,叶云渺猛地将自己缩得更紧了。 她的身体像筛糠一样抖着,埋在臂弯里的头用力地摇着,嘴里发出破碎的、压抑的呜咽。 “走开……别碰我……走开……” 她没有抬头,甚至不敢看岁岁一眼。 她只是把自己死死地困在那个狭小的角落里。 仿佛任何一点外界的触碰,都会让她彻底碎掉。 岁岁被她这个样子吓到了。 他举着画,愣在原地,小小的脸上写满了不解和受伤。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前几天还温柔地抱着他讲故事的阿姨,现在会这么害怕他。 孩子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他委屈地看向裴临渊,小声喊:“爸爸……” 裴临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看着女儿受伤的表情,再看看角落里那个几乎要将自己缩进墙壁里的女人。 他终于确定,她不是在演戏,也不是在赌气。 怒火和质问,在这一刻消失。 他开始恐慌,她的状态和之前的一样! 她又变成了那个好像随时都会破碎的娃娃! 他蹲下身,将不知所措的岁岁揽进怀里,轻声对张妈说:“带岁岁下去。” 张妈连忙带着强忍着眼泪的岁岁离开了。 画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裴临渊看着那个还在不停颤抖的身影,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彻底的无力。 他可以掌控一个商业帝国,可以威逼利诱任何人。 但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一个……灵魂已经破碎的叶云渺。 他伸出手,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缓缓收回。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拿出手机。 电话接通。 “是我,裴临渊。”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需要你来一趟,嗯……很紧急。”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的轿车在别墅门口急停。 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快步走了进来,他气质温文儒雅。 他是沈聿,裴临渊大学时的好友,如今是全国最顶尖的心理医生。 “人在哪里?”沈聿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问道。 “楼上画室。”裴临渊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叶言为沈聿推开画室的门。 沈聿站在门口,当他的视线穿过昏暗,落在角落里那个蜷缩的、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上时,他僵住了一瞬。 眼里全是震惊和不敢置信。 他看向裴临渊向他确认! “……云渺?” 裴临渊在他身后,清楚地听到了这个名字,心脏猛地一缩。 他忘了,沈聿和她,也曾是旧相识。 裴临渊点了点头!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沈聿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冰凌破碎的女人是从前那个明艳张扬的叶云渺! “你先看看她!”裴临渊轻声说! 沈聿皱眉,现在他也不好多问,只能缓缓走了进去。 脚步比刚才放轻了百倍。 他没有靠近,只是在离叶云渺几米远的地方,找了一块还算干净的地板,盘腿坐了下来。 裴临渊站在门口只能看着沈聿的背影。 沈聿看了会才轻声的开口。 “云渺,是我,沈聿,你还记得吗?” 角落里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沈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像潺潺的流水:“你还记不记得,大学的时候,有一次你和临渊吵架,也是把自己关在画室里。我给你从窗户递了一罐可乐,你还嫌弃我打扰了你的清静。” 他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很温暖的往事。 叶云渺依旧埋着头,但那紧绷的肩膀,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松动。 沈聿没有再说话,又坐了很久。 直到他感觉那种极致的、充满攻击性的防御气息稍稍减弱了一些,他才缓缓站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画室。 他轻轻关上门,仿佛里面是一个正在沉睡的、一碰即碎的梦。 一转身,他脸上所有的温和都消失了。 他一把揪住裴临渊的衣领,将他狠狠地抵在墙上,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从他眼中迸发出来。 “裴临渊,你他妈对她做了什么?” 这是裴临渊第一次看到沈聿失态。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沈聿的眼睛因为愤怒而泛红。 “当年我就说过,你可以不爱她,但别伤害她!我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吗?” 沈聿似是不解气又怒了几分:“这些年,我不止一次问过你,她在国外过的怎么样。可你每次都告诉我她过得很好!这就是你说的很好?” 裴临渊被他抵在墙上,没有反抗,只是哑声问:“她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沈聿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指着那扇紧闭的门,声音都在发抖。 “重度抑郁!伴有非常严重的急性创伤后应激障碍!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她现在就是个活死人!她把自己关起来,是因为她的世界已经塌了!她的大脑为了不让自己彻底疯掉,强行关闭了所有感知!” 重度抑郁。 从沈聿口中说出的这四个字,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锋利。 “不可能……”裴临渊下意识地反驳。 “她一直……” “一直跟你对着干,很有精神?”沈聿再次打断他,眼神锐利得像刀。 “临渊,你有没有想过,她那种无时无刻不在竖起尖刺的戒备状态,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的消耗?一个正常人,是不会活成这样的!她有没有自杀过的倾向!”沈聿忍着怒意问道! 裴临渊闻言瞳孔一缩! 沈聿看他这个样子,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看着裴临渊,眼底的失望和愤怒几乎要溢出来。 第五十一章 他已经毁了她一次 “我早就告诉过你!当年我就不赞成你送她出国!你说为了你们两个人好!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把她一个人扔到了一个陌生的、举目无亲的地方!她最需要人陪的时候,你把她推开了!” “我去国外找了很多次,你始终不肯说她的下落。现在走到今天的地步,你高兴了!” 裴临渊沉默着不说话! 其实这些年他也根本不知道她在哪里! 他逃避,自以为只要不去打听她的事情她的下落,自己就不会想她! 可他一直以为她在国外过的很好! 从未想过她会变成这样! 沈聿见他沉默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我把你们两个当朋友,你们拿我当外人?现在出事了知道来找我了?”沈聿气的转身就要走! 裴临渊却一把拉住他! 语气快至于破碎的哀求:“阿聿,帮帮我,不,帮帮她!” 沈聿沈深吸口气! 转身盯着裴临渊。 “今天,你做了什么?你把她最后那根弦,亲手给掐断了!” 裴临渊高大的身躯晃了一下,靠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原来是这样。 他当年的自以为是,在沈聿看来,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而今天,他又犯了同样的错误。 他以为用裴临澈可以拿捏住她,掌控她,却不知道自己只是在错上加错! “那……现在怎么办?”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和无措。 沈聿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恢复医生的专业。 “我先给她开一些镇静和抗抑郁的药物,让她紧绷的神经先松弛下来。”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纸笔,迅速写下药名。 “但这治标不治本。她需要一个绝对安全、没有压力的环境,进行长期的心理疏导。” 他把药方递给裴临渊,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 “从现在开始,不要再说任何刺激她的话!”沈聿交代着。 裴临渊点头接过药方! “她为什么突然回来了?”沈聿一边收笔一边问。 裴临渊看了眼关上的门。 “是她自己回来的,她的肾源和岁岁的匹配上了!”裴临渊无奈的叹息着捏了鼻梁! 沈聿不可思议的看着他,眼里再次盛满怒火! “裴临渊,你他妈的,还是不是人?你对人家不闻不问五年,现在居然想着让她给你女儿捐肾!” 裴临渊也火,同样崩溃的怒吼:“你以为我想吗?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偏偏是她!这五年我比她好不到那去!沈聿,你不是不知道岁岁也是她……” 沈聿打断他语气变得冰冷:“我不管你有什么样的理由,肾脏移植手术,想都别想。她现在的精神和身体状况,根本承受不住任何大型手术。你敢让她上手术台,就等于是在亲手杀了她。” 裴临渊靠着墙,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 门外是他一手造成的、冰冷残酷的现实。 门内,是她破碎不堪、正在下沉的灵魂。 沈聿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最终还是没忍住,又补了一句。 “临渊,收起你那套掌控一切的手段吧。你看看你把她变成了什么样子。如果你还想她活下去,就别再用你的方式去爱她,或者恨她了。” “你已经毁了她一次,别再有第二次。” 沈聿的话,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裴临渊的心上。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转身,快步下楼去安排人拿药。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画室的门被再次轻轻推开。 沈聿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这一次,他将门虚掩着,没有关死。 他依旧在之前的位置坐下,将水杯放在自己和叶云渺之间触手可及的地方。 “喝点水吧。”他自顾自地说着,没有看她。 叶云渺缓缓地抬起头。 苍白憔悴的脸上,看不出曾经的明艳张扬。 所有神采都被抽干,只剩下灰败和死寂。 她的眼睛空洞地看着前方,过了好一会儿,焦点才慢慢凝聚,落在了沈聿的脸上。 “沈聿……”她的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 但她认出他了。 “是我。”沈聿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努力维持着温和的表情。 “好久不见,云渺。” 她的目光没有半分重逢的喜悦,只有一片茫然。 她看着他,像是透过他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良久,她轻轻地问,声音里带着一种确认死亡般的平静。 “我的病,是不是更严重了?” 她知道自己有病。 五年来,时好时坏,全靠自己硬撑。 沈聿没有撒谎,也没有回避。 “是。”他坦白告知。 “你把自己逼得太紧,撑了太久,弦断了。不过没关系,断了的弦可以重新接上。”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笃定而温柔:“只要你肯休息,肯接受治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向你保证。” 叶云渺的眼神动了动,那片死水似乎有了一丝微澜。 她看向他,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哀求的情绪。 “你……是来救我的吗?”她问。 “是。” “那你带我走,好不好?”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里带着破碎的祈求。 “我不想待在这里。带我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可以。” 沈聿的心脏一阵刺痛。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摇头:“我带不走你。” 看到她眼中瞬间黯淡下去的光,他立刻补充道:“临渊的性格,我们都清楚。他不会放你走的,我强行带你走,只会让他用更极端的方式把你抓回来,那对你的病情更不利。” 叶云渺的身体又开始微微发抖,绝望重新笼罩了她。 “那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她喃喃自语,像是要重新缩回那个封闭的壳里。 “云渺,看着我。”沈聿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力量,强行将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温柔的笑着。 “既然走不掉,那就别走了。与其耗死自己,不如折腾他。” 叶云渺彻底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沈聿,似乎无法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 沈聿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腹黑笑。 这让他看起来不再像个医生,更像个出谋划策的损友。 第五十二章 内耗自己,不如内耗别人 “很简单。内耗自己,不如内耗别人。” “你把自己关起来,不吃不喝,最后痛苦的是你自己。他是会愧疚,会自责,但他不会像你一样痛。可如果你换一种方式呢?” 沈聿循循善诱:“你答应他留下,然后呢?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买东西,就刷他的卡,把最贵的都买回来。不想看见他,就把他赶出房间。他让你不高兴了,你就闹,就折腾,让他不得安宁。让他知道,谁才是祖宗。” 叶云渺呆愣地听着。 折腾他? 这个念头,如此新奇,如此……带着一种报复的快感。 她那死寂的脸上,忽然扯出极轻的笑容。 沈聿看到这个笑,心里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有反应,就好。 最怕的就是无欲无求,彻底死寂。 “这五年,他也不比你好受。”沈聿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平淡。 “裴氏那么大的摊子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还要独自照顾岁岁。我不是在为他开脱,只是想告诉你,他并非你想象中那般毫发无伤。” “你可以不原谅他,永远都可以。但你没必要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惩罚他,那太蠢了。” 叶云渺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她沉默了下来。 他受的苦? 他再苦,能比得上她失去孩子,日夜被绝望啃噬的痛苦吗?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沈聿看出了她的想法,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说:“不管过去如何,现在的主动权,其实在你手里。他因为愧疚,不会再对你怎么样。以后,你怎么舒心怎么来。”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压低声音:“没事的时候,可以让岁岁多陪陪你。孩子是治愈一切的良药。” 叶云渺的心颤了一下,她想起了岁岁那张酷似裴临渊却又纯真无邪的小脸。 “谢谢你,沈聿。”良久,她轻声说。 “我们是朋友。”沈聿站起身。 “药待会儿会送来,记得按时吃。我会定期过来,别怕,有我陪着你。” 叶云渺轻轻地点了点头。 裴临渊送沈聿下楼。 走到门口,沈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楼上,神情依旧严肃。 “她的内心还是很封闭,今天我能让她开口,是因为我们那点旧交情。但这扇门只是开了一道缝,随时可能重新关上。你如果做不到时时刻刻陪着她,就管好你自己,也管好你身边的人,别再给她任何刺激。” “我知道了。”裴临渊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看着沈聿,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真诚。 “阿聿,今天……谢谢你。” 沈聿冷哼一声,心里的火气还没完全消散。 “我不是在帮你。”他毫不客气地说。 “我是真的把她当朋友,当妹妹。裴临渊,我真想敲开你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叶家那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偏偏你眼盲心瞎,护着个白莲花!”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和叶婉婷什么都没有!”裴临渊扶额有些无奈的说道! “呵。”沈聿回以一声冷笑。 “我信有什么用?云渺信吗?” 他懒得再跟裴临渊争辩,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窗降下,他最后看了裴临渊一眼,眼神冰冷。 “管好你那朵白莲花,她要是再敢出现在云渺面前,下一次,我带来的就不是镇定剂,而是捅你的刀子了。” 说完,他发动车子,绝尘而去。 裴临渊抬头看向三楼画室那扇透出微光的窗户。 那里,有他失而复得的珍宝,也有他亲手制造的废墟。 他站了很久,才迈开沉重的脚步,走了进去。 裴临渊拿着药和水杯重新回到画室门口时,里面一片寂静。 他推开门。 叶云渺已经从角落里出来,坐在了画架前的椅子上,背对着门口。 裴临渊走过去,将水杯和两粒白色的药片放在她手边的桌子上。 “该吃药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叶云渺没有回头,也没有动。 “我让你吃药。”裴临渊的耐心有限,语气不自觉地又带上了命令的口吻。 叶云渺终于有了反应。 她缓缓地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然后,视线移到那两颗药片上。 “滚。” 一个字,轻飘飘的。 裴临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沈聿的话还在耳边,他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拿起药片递到她嘴边。 “别让我用强的。” 他的靠近,瞬间触发了她的防御机制。 叶云渺猛地挥手,将他手中的药片打落在地。 药片滚进了角落的阴影里,找不到了。 “我让你滚!”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是极致的厌恶和排斥。 裴临渊僵在原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无力的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空气里充满了尖锐的沉默。 最终,裴临渊败下阵来。 他一言不发地转身出去,从药瓶里重新倒了两颗药,然后走下楼。 客厅里,岁岁正抱着一个娃娃,心不在焉地坐在地毯上,时不时抬头看看楼上。 裴临渊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岁岁,能帮爸爸一个忙吗?”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爸爸?”岁岁抬起头,大眼睛里写着担忧。 “阿姨怎么样了?” 裴临渊将水杯和药片放在一个小托盘上。 “阿姨生病了,不肯吃药。你去,把药拿给她,好不好?” 岁岁看着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端起托盘,迈开小短腿,一步一步走上楼。 她走到画室门口,探进一个小脑袋。 “阿姨?” 叶云渺听到这个声音,紧绷的身体有了一丝松动。 岁岁端着托盘走到她面前,举得高高的。 “阿姨,爸爸说你生病了,要吃药药。”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孩子特有的天真。 “吃了药,病就好了,就可以陪岁岁画画了。” 叶云渺看着眼前的孩子,她清澈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狼狈。 她想拒绝,想让她走开。 第五十三章 本来,是想给她留点脸面的 可是看着那双纯净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睛,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个滚字。 僵持了很久。 在岁岁举着托盘的手都开始发酸的时候,叶云渺终于伸出手。 她从托盘里拿起药片,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放进嘴里,然后端起水杯,仰头咽了下去。 整个过程,面无表情,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岁岁看到她吃了药,立刻开心地笑了起来:“阿姨真棒!” 她放下托盘,熟练地爬上旁边另一张椅子,两条小腿在空中晃荡着。 坐在她身边,开始叽叽喳喳地讲起今天在幼儿园的趣事。 “今天老师教我们唱歌了,可是阳阳老是跑调,把我们都带偏了……” “我的同桌把蜡笔吃进嘴里了,老师吓坏了……” 孩子的世界很简单,快乐也很简单。 清脆的、毫无心机的声音,慢慢渗透进叶云渺那片冰封的世界。 她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根因为裴临渊的出现而紧绷的神经,在岁岁的声音里,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不知不觉,她紧绷的背脊靠在了椅背上,头也歪向了一边。 药效开始发作,疲惫和困倦如潮水般涌来。 岁岁说着说着,也觉得困了,她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靠在了叶云渺的胳膊上,也睡着了。 画室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依偎在一起,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裴临渊一直守在虚掩的门外。 他听着里面岁岁的童言稚语,心里五味杂陈。 当里面的声音彻底消失后,他才轻轻推开门。 月光下,女人和孩子靠在一起,睡颜安详。 那一刻的画面,美好得不真实,像一幅他只敢在梦里描绘的画。 他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走过去,动作轻柔地将岁岁抱了起来。 小家伙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沉睡。 他先把岁岁抱回了她的儿童房,盖好被子,又转身回到画室。 叶云渺还睡在椅子上,眉头微蹙,似乎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裴临渊在她面前蹲下,目光描摹着她消瘦的脸。 五年了,她变了,又好像没变。 眉眼还是那么熟悉,只是再也没有了当年的神采飞扬。 他伸出手,想抚平她蹙起的眉,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停住,最后缓缓收回。 他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她比他记忆中轻了太多。 他将她抱回主卧,那是他们曾经的房间。 轻轻地将她放在床上,为她脱掉鞋子,盖好被子。 做完这一切,他也没有离开,只是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月光透过窗纱,柔和地洒在她脸上,为她苍白的脸色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鬼使神差地,他俯下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极轻、极珍重的吻。 带着五年迟来的悔恨和心疼。 深夜,书房。 裴临渊靠在椅子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他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电话那头,助理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迷糊:“裴总?” “上次让你查的,云渺在国外五年的事,有进展了吗?”裴临渊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睡意。 助理瞬间清醒了:“裴总,还没有。很奇怪,叶小姐这五年的所有痕迹,好像都被人刻意抹去了。出入境记录、消费记录、就医记录……所有能查的官方渠道,都显示一片空白,就像她这五年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裴临渊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怎么可能? 唯一的解释是,有一只手,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抹掉了一切。 “加派人手去查。”他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动用一切关系,把这五年给我挖出来。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是,裴总。” 挂了电话,裴临渊疲惫地闭上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五年前的画面。 那时候,叶婉婷还没有到叶家。 她还是那个明艳张扬、无法无天的叶家大小姐。 她会穿着他的白衬衫,在画室里光着脚画画,把颜料弄得到处都是。 被他说了,她就仰起脸,用沾着颜料的手指点在他的鼻尖上,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裴临渊,你懂什么,这叫艺术家的不羁!” 她会开着那辆红色的跑车,在深夜载着他去山顶看星星,然后靠在他肩膀上,说以后要给他生一个和他一样好看的孩子。 那时候的他们,以为未来有无数个明天。 可他亲手毁掉了这一切。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男人压抑的、带着无尽悔恨的呼吸声。 那些曾经被他刻意遗忘的美好,如今像刀子,一片一片凌迟着他的心。 医院的VIP病房里。 叶婉婷躺在床上,手臂上还打着点滴。 但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自己受伤的身体上。 她拿出手机,熟练地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书房里,裴临渊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得更深。 “有事?”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叶婉婷带着哭腔的、柔弱无力的声音:“临渊哥……我好难受,伤口好疼,我一个人在医院,好害怕……” 若是放在以前,他或许会立刻赶过去。 但现在,听着这熟悉的、楚楚可怜的语调,裴临渊只觉得无比厌烦。 “难受就找医生。”他冷声打断。 电话那头的哭声一滞。 叶婉婷显然没料到会得到如此冷漠的回应。 她愣了几秒,才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委屈,继续说道:“临渊哥,你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姐姐对你说了什么?” 她立刻将话题引向叶云渺,熟练地扮演起善解人意的角色。 “你别怪姐姐,她刚回来,心情不好是正常的。她推我……可能也不是故意的。只要她肯捐肾救岁岁,我受这点伤真的没什么的。” 这套把戏,她用了五年,无往不利。 裴临渊听着她的话,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叶婉婷。”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里再无半分往日的温和。 “本来,我是想给你留点脸面的。” 第五十四章 五年前你斗不过,五年后,你只会输得更惨 叶婉婷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她:“临渊哥,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裴临渊的语气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需要我说的再清楚一点吗?” 他顿了顿。 “你身上的血包,是怎么回事?” 一瞬间,叶婉婷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血包……他知道了? 他怎么会知道? “我……我……”她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解释不出来。 “临渊哥,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慌而颤抖,再也伪装不出半分柔弱。 回应她的,是电话直接被利落挂断的忙音。 “嘟……嘟……嘟……” 叶婉婷拿着手机,呆呆地听着,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 几秒钟后,极致的恐慌化为愤怒和怨毒。 “啊——!” 她尖叫一声,猛地将手机狠狠砸向对面的墙壁。 手机撞在墙上,四分五裂。 她一把拔掉手上的输液针,鲜血瞬间涌出,她却不管不顾。 床头柜上的水杯、花瓶、果盘……所有能拿到手的东西,都被她发疯似的扫落在地。 玻璃碎裂的声音,瓷器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交织成一片刺耳的乐章。 她像个疯子一样打砸着,直到病房里一片狼藉,再也没有能让她发泄的东西。 她才力竭地跌坐在地上,披头散发,眼神怨毒,再无半分平日里温婉可人的模样。 为什么? 为什么叶云渺一回来,一切就都变了? 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 叶庭走了进来。 他刚处理完公司的事,想着过来看看妹妹,却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 “婉婷?这是怎么了!”他快步上前,扶起跌坐在地上的叶婉婷。 看到叶庭,叶婉婷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眼泪瞬间决堤,她扑进哥哥怀里,放声大哭。 “哥!” “别哭,告诉哥,谁欺负你了?”裴临澈看着她手背上还在流血的针眼,和一地的狼藉,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叶婉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控诉着,将所有事实全部扭曲。 “是姐姐……是她推我,害我从楼梯上摔下来……我让她捐肾救岁岁,她不肯,还推我……” “现在……现在临渊哥也向着她了……我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临渊哥他……他居然为了她,挂我电话,还质问我……” 叶庭听着妹妹的哭诉,脸上怒不可遏。 “她敢推你?” “能让她回来已经是恩赐了,怎么还不安分?又动手伤人?简直无法无天!” “我去找她!”他说着,转身就要走。 “不要!哥!”叶婉婷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死死拉住他的胳膊。 她流着泪,拼命摇头,脸上是善良又无助的表情。 “哥,你别去……她毕竟是姐姐,你也是她的哥哥啊……我们……我们不要因为我,伤了你们兄妹的情分……” “而且,她现在是唯一能救岁岁的人,我们不能得罪她……我没事的,我真的没事……只要岁岁能好起来……” 这番顾全大局、委曲求全的话,更是让叶庭心疼不已。 在他看来,叶云渺不仅伤害了他的亲妹妹,还用肾源作为要挟,逼得他善良的妹妹忍气吞声。 “情分?”裴临澈冷笑一声。 “五年前她害得我们家还不够惨吗?现在她还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情分!” “让她回来,是看在岁岁的份上,不是让她回来胡作非为的!” 他的眼神变得狠戾。 “今天她敢推你,明天她还不知道能干出什么事来!!” 五年前她和裴临澈一夜情的事情曝光,导致裴家和叶家的股票大跌! 叶家几乎要撑不下去了! 要不是叶婉婷去求裴临渊不计前嫌的帮叶家一把,现在京市哪里还有叶家地位! 所以在叶庭的眼里,叶云渺就是害叶家的祸害! 这个找回来的亲妹妹就是叶家福星! 叶婉婷看着他怒气不减,立刻委婉的说:“哥,今天太晚了!会打扰到临渊哥的!” 意思就是明天再去! 叶庭又安慰了她一番,才离开! 看着叶庭离开,她擦干脸上的眼泪,眼神里再无半分柔弱。 只剩下阴谋得逞的冷笑和怨毒。 叶云渺,你回来了又怎么样? 你斗不过我的。 五年前你斗不过,五年后,你只会输得更惨。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裴临渊就下了楼。 他一夜未眠,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 别墅里的佣人已经开始工作,见到他,都恭敬地停下手中的活,低下头:“先生。” 裴临渊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管家叶言身上。 “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准上三楼打扰叶小姐。”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叶言一愣,恭敬地应下:“是,先生。” “早餐备一份清淡的,虾仁小馄饨,水晶蒸饺,再炖一盅燕窝。以后每天都按她的口味准备,她不想吃,就温着,什么时候想吃了,什么时候端上去。” 他一口气报出的,都是叶云渺从前最喜欢的东西。 佣人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 一夜之间,先生对这位叶小姐的态度,怎么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昨天不还冷着脸,像是对待仇人吗? 裴临渊没有理会他们的惊讶,继续道:“她醒了以后,想做什么就让她做什么。想出门,备车。想买东西,把我的副卡给她。”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嘲和疲惫。 “总之,她在这里,她的话,就是我的话。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佣人们齐声回答,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这哪里是带回一个捐肾的工具人,这分明是请回来一尊活菩萨。 交代完一切,裴临渊没有吃早餐,拿上车钥匙便径直离开了别墅。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上去看她,然后又说出什么无法挽回的话。 他需要冷静,也需要给她空间。 叶云渺醒来时,已经九点了。 镇定药物的副作用让她睡得极沉,醒来后大脑还有些昏沉。 她缓缓睁开眼,是柔软的枕头。 她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裴临渊打房间! 第五十五章 你看到了吗?她就是我妈妈! 对,她好像已经搬到这里来睡了! 昨晚的记忆回笼,她记得自己和岁岁在画室的椅子上睡着了。 是裴临渊把她抱回来的? 她正要掀被下床,却感觉身侧一沉,一个小小的、温热的身体拱了过来。 她转过头,对上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 岁岁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趴在她身边,双手托着下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一只好奇的小动物。 “阿姨,你醒啦。”见她看过来,岁岁立刻露出笑容。 然后,她像献宝一样,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小盘子,上面放着两颗药和一杯水,小心翼翼地递到叶云渺面前。 “阿姨,该吃药药了。” 孩子的语气天真又认真。 叶云渺看着那盘药,昨晚裴临渊强硬喂药的画面闪过,她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岁岁似乎看出了她的不情愿,她把盘子放近了些,小声说:“以前岁岁生病不肯吃药,都是阿姨喂我的。现在换我来喂阿姨,好不好?” 她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和一种模仿大人的认真。 叶云渺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看着岁岁,那张酷似裴临渊的脸上,此刻却满是属于孩子的纯真。 最终,她心里的那点抗拒,土崩瓦解。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伸手摸了摸岁岁的头。 “好。” 她接过药,和水一起咽了下去,没有丝毫犹豫。 岁岁开心地拍了拍手。 吃完药,岁岁又黏了过来,小声地问:“阿姨,你是不是在生爸爸的气呀?” 叶云渺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爸爸今天早上走的时候,很不开心。”岁岁皱着小眉头,学着大人的样子叹了口气。 “他都没有亲我就走了。” 叶云渺的心情有些复杂。 她看着岁岁,淡淡地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哦。”岁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两人起床洗漱,下楼吃早餐。 餐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早点,几乎全是她过去爱吃的。 叶云渺看着这一桌,眼神闪了闪,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喝了一碗馄饨。 吃完早餐,司机准时过来接岁岁去幼儿园。 临走前,岁岁抱着叶云渺的腿,仰着小脸,依依不舍地说:“阿姨,你今天会来接我放学吗?” 叶云渺看着她满是期盼的眼睛,沉默了。 岁岁眼里的光黯淡了下去,她低下头,小声说:“没关系的,爸爸说你生病了要休息。” 说完,她便乖乖地跟着司机走了。 看着那小小的背影,叶云渺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整个别墅又恢复了空旷和死寂。 叶云渺没有在楼下多待,转身又回了三楼的画室。 下个月的比赛,她必须赢。 沈聿的话再次浮现在脑海。 “内耗自己,不如内耗别人。” 对她来说,最好的“折腾”,不是去刷裴临渊的卡,和他争吵,而是站到他再也无法触及的高度,然后,彻底离开他。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画架前,拿起画笔。 时间在笔尖下消逝。 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画室里只有画笔摩擦画布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叶小姐!叶小姐!”是管家叶言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焦急。 叶云渺的思绪被打断,她不悦地皱起眉:“什么事?” 门外的叶言语速极快:“不好了!幼儿园刚才打电话来,说岁岁小姐在学校和人打架了!现在哭着闹着,非要您过去一趟!” 打架? 叶云渺握着画笔的手一紧,颜料滴落在地板上。 岁岁那么乖巧的孩子,怎么会和人打架? “她人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她来不及多想,第一反应是关心岁岁的安危。 “老师说没有大碍,就是对方家长不依不饶,岁岁小姐一直哭着要找您,谁都哄不住!” 叶云渺立刻放下画笔,快步走出画室。 “走,去幼儿园!” 车子在幼儿园门口急停。 叶云渺跟着叶言,一路快步走进教师办公室。 办公室里气氛紧张。 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正抱着一个嚎啕大哭的小男孩,男孩脸上有一道清晰的抓痕。 女人的丈夫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地盯着缩在角落里的岁岁。 而岁岁,倔强地站在那里,小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包着泪,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 看到叶云渺进来,幼儿园老师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迎了上来:“您是岁岁的……” “岁岁。”叶云渺没有理会老师的话,目光落在岁岁身上。 而那个时髦女人看到叶云渺,立刻拔高了音调,阴阳怪气地开口:“哟,总算来了个大人!我还以为这孩子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人管教呢!看看你们家孩子把我儿子打的!今天这事没完!” 叶云渺立刻蹲下身,轻轻检查了一下她的手和脸。 “有没有受伤?” 岁岁摇摇头,眼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但她还是倔强地看着那个小男孩,不肯认输。 这时,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小男孩,指着岁岁,大声告状:“妈妈!你快让警察叔叔把她抓走!没有妈妈的野孩子!” 这几个字狠狠刺进了叶云渺的心里。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岁岁通红着眼睛,猛地抬起头,看向叶云渺。 她忽然找到了所有的底气和勇气,她用尽全身力气,指着叶云渺,冲着那个小男孩大声喊道: “谁说我没有妈妈!你看到了吗?她就是我妈妈!” 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孩子最纯粹的宣告和骄傲。 叶云渺忽然整个人僵在原地。 妈妈…… 这个她以为自己永生永世都再也听不到的称呼。 此刻,却从另一个孩子的口中,如此清晰、如此用力地砸向了她。 叶云渺震惊地看着岁岁。 一瞬间,五年前失去孩子的彻骨之痛,和眼前这一幕带来的巨大冲击,让她眼眶泛酸! 众人也都同样惊讶的看向叶云渺! 幼儿园的老师立刻反应过来走上前:“你好,你是岁岁的妈妈吗?” 第五十六章 裴临渊的夫人根本不是眼前这个女人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个嚣张跋扈的女人。 都看向了叶云渺的脸上,等着她的回答。 叶云渺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五年前失去孩子的痛楚,混杂着此刻的震惊,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看着岁岁。 孩子通红的眼睛里,褪去了刚刚的倔强和愤怒,只剩下一种快至于孤注一掷的、湿漉漉的期盼。那眼神像是在说:求求你,承认吧,哪怕只有这一次。 叶云渺的心,彻底软了下去。 她压下喉头所有的苦涩和酸楚,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艰涩地点了点头。 “我……是。”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但她随即深吸一口气。 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 “我是她的妈妈。” 话音落地的瞬间,岁岁眼里的泪水终于决堤,但这一次,不是委屈,而是巨大的、被支撑起来的喜悦。 她的小身体不再紧绷,立刻跑过来,紧紧抱住了叶云渺的腿,把脸埋在她的裤子上,像找到了最安全的港湾。 那个时髦女人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你就是她妈?正好!你看看你家孩子把我儿子打的!这脸都破相了!我儿子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委屈!今天这事,你们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道歉!赔偿!一样都不能少!” 幼儿园老师见状,连忙上前解释:“姜逸妈妈,您先别激动。事情是这样的,我们问过班里其他小朋友了,是姜逸先说岁岁是……是没有妈妈的野孩子,岁岁气不过,才动了手……” 听到野孩子三个字,叶云渺抱着岁岁的手臂瞬间收紧。 她抬起头,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射向那个女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儿子用恶毒的语言辱骂我的女儿,她就该站着一动不动让他骂?”她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先撩者贱,这个道理,你不懂?” 女人被她看得心头一跳,但随即更加恼怒:“你什么态度!他还是个孩子,童言无忌懂不懂?说一句怎么了?你们家孩子就金贵,动手打人还有理了?” “童言无忌?”叶云渺气笑了。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说,你儿子长得尖嘴猴腮,一看就是没家教的样子?反正我也是童言无忌。” “你!”女人气得脸色发白,指着她骂道。 “你敢骂我儿子!你知不知道我们家是干什么的?” 旁边的男人终于开口了,他上前一步,脸上带着优越感。 “我劝你说话客气点。我告诉你,我是裴氏集团市场部的总监,陈明。” 他刻意加重了裴氏集团四个字,以为能看到对方惊慌失措的表情。 “我们裴总,那是我好兄弟!惹了我们,让你在京市待不下去,信不信?” 办公室里的老师们都倒吸一口凉气。 裴氏集团,那可是京市的商业帝国。 叶云渺听着男人的话,先是一愣,随即嘲讽的一笑。 她就这么看着自报家门的陈总监,缓缓地,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她当着他们的面,拨通了一个号码,并且按下了免提。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一个低沉磁性的男声传来:“渺渺?”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和紧张。 叶云渺完全无视,她看着对面脸色开始变得有些奇怪的陈总监。 用一种刻意放软的、带着一丝撒娇和委屈的语调,清晰地开口: “老公……” 裴临渊正襟危坐,听着各部门总监做着最后的季度汇报,神经紧绷。 当他看到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渺渺两个字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按下了接听键,连一个眼神都没给正在发言的高管。 然后,他就听到了那声让他整个灵魂都在颤栗的老公。 他浑身一震,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骨节泛白。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停了下来,震惊地看着他们的总裁。 还没等他从这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电话里,叶云渺的声音继续传来。 “老公,你们公司有个叫陈明的高管,在幼儿园欺负咱们女儿,还说要让我们在京市待不下去……” 咱们女儿…… 又是一记重磅炸弹。 裴临渊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这一刻逆流,冲向大脑,又涌向心脏。 巨大的狂喜和震惊让他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 “你说,这事要你管,还是不管?”叶云渺的语气带着刻意的娇嗔! 裴临渊一个字都没说。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整个会议室高管们惊恐的注视下。 然后像一阵风似的,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会议室。 助理连忙追了出去,又尴尬地退了回来,对着一屋子石化的人干咳两声:“那什么……今天的会……下次再开。” 策划部的总监内心已经开始骂娘了。 下次? 下次是什么时候? 这份策划案还有一个小时就要交了啊! 幼儿园办公室里,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陈明的脸色,从一开始的得意,到疑惑,只用了不到一分钟。 可随机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认定这个女人是在撒谎! 裴总的妻子他可是见过的。 根本不是这个女人! “你装什么装?还裴总是你老公?你怎么不说总统是你老公呢?” 岁岁大叫:“坏人!我爸爸就是裴氏的总裁!” 老师见双方都不愿意调解,只能头大的两边劝着! 没多久,办公室的门忽然被被猛地推开。 裴临渊带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被叶云渺护在身后的岁岁! 陈明一看来人真的是裴临渊,忽然和脸色煞白! “裴……裴总……”陈明腿一软,声音都在发抖。 裴临渊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最后停在他脸上,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 “陈总监。” 仅仅三个字,就让陈明感受到了灭顶的威压。 陈明已经猜到了自己的下场,完全没了刚才嚣张的气焰! 岁岁跑过去抱着裴临渊的:“爸爸,这个坏叔叔说你是他兄弟?” 裴临渊上前将叶云渺和岁岁护在身后,语气冷阴冷:“是吗?我怎么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多了个兄弟?”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位是夫人和岁岁小姐……”他语无伦次地想要解释。 “你现在知道了。”裴临渊打断他。 “我的女儿,也是你能威胁的?” “不敢不敢!裴总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陈明吓得就差当场跪下了,他拉了一把旁边已经吓傻的妻子。 “快!快跟夫人道歉!” 第五十七章 你还有多少秘密,在瞒着我? 女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得罪了什么样的大人物,哆哆嗦嗦地对着叶云渺和岁岁鞠躬:“对不起,夫人,小小姐,是我们不对,是我们有眼无珠,求求你们大人有大量,原谅我们……” 叶云渺冷冷地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裴临渊直接对老师说:“这件事,我相信幼儿园会给我一个满意的处理结果。现在,我要带我的女儿和太太回家。” 说完,他不再看那对已经快要吓晕过去的夫妻,走到叶云渺身边,放柔了声音:“走吧。” 出了幼儿园。 刚才在办公室里还像个小刺猬一样的岁岁,此刻却像一块牛皮糖,紧紧抱着叶云渺的脖子,怎么都不肯下来。 叶云渺也由着她,抱着孩子,恢复了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径直走向叶言开来的车。 裴临渊像个做错事的小媳妇,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刚才在办公室里雷厉风行的气场荡然无存,只剩下小心翼翼。 “我送你们回去。”他拉开车门,讨好地说。 “不用。”叶云渺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抱着岁岁就上了车。 她正要关上车门。 一只大手猛地按住了车门。 裴临渊俯下身,黑眸里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情绪,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乞求,他紧紧地盯着她,声音沙哑地问: “你……你刚才,为什么要叫我老公?” 他不敢相信,又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 是不是,她心里其实还有他? 叶云渺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她的视线移向了自己怀里正好奇地看着他们的岁岁。 她勾了勾唇,反问道: “你确定,要我当着你女儿的面说?” 言下之意:你确定要我告诉你,我只是在利用你女儿的爸爸,来解决一个麻烦吗? 裴临渊顺着她的视线看到岁岁纯真的脸,所有的话瞬间堵在了喉咙里。 他觉得,当着孩子的面,他承受不起那个答案。 他僵硬地、缓缓地松开了手。 叶云渺抓住机会,砰的一声,用力关上了车门,隔绝了他灼热的视线。 “开车。”她对叶言吩咐道。 黑色的保姆车绝尘而去。 好吧,看来是他想多了! 黑色的保姆车平稳地行驶在路上,将身后那个落寞的身影远远甩开。 车厢内,气氛却不似来时那般沉寂。 岁岁还像只小树袋熊一样挂在叶云渺身上。 小脑袋靠在她的肩窝里,满足地蹭了蹭。 刚才在幼儿园里受的委屈,此刻已经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快乐。 她仰起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叶云渺。 忽然人小鬼大地问道:“渺渺阿姨,你刚才为什么要叫爸爸老公呀?” 叶云渺被她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笑了,刚才的冷硬和疏离消散了些许。 她伸手刮了一下岁岁小巧的鼻尖,顺着她的话问:“你知道什么叫老公吗?” “我当然知道!”岁岁挺了挺小胸脯。 然后奶声奶气地开始了自己的逻辑推理,“爸爸是你老公,那你就是爸爸的老婆!哇塞,那你就是我妈妈哎!”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兴奋了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叶云渺哭笑不得。 她心底最深处的伤口,被孩子天真的话语轻轻触碰,不疼,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无比希望,如果当年她的孩子还在,是不是也会像岁岁这样。 赖在自己怀里,用这样天真又笃定的语气,叫自己一声妈妈。 可现实是,她不是。 她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轻声说:“你想多了,我可不是你妈妈。” 这句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有几分残忍。 岁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歪着小脑袋,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解和委屈:“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能当我妈妈?” 孩子清脆的质问,让叶云渺的心猛地一颤。 一股异样的感觉从心底升起。 为什么岁岁会这么问? 一个有妈妈的孩子,会这样执着地想让另一个女人当她的妈妈吗? 叶云渺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她扶着岁岁的肩膀,让她坐直,然后直视着她的眼睛问:“你不是已经有妈妈了吗?叶婉婷……不是你妈妈吗?” 这个问题,她问得极其认真。 谁知,岁岁一听到叶婉婷三个字,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脸上满是抗拒和嫌弃。 “她才不是我妈妈呢!”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叶云渺的脑海里炸开。 她抱着岁岁的手臂猛地一紧。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微微发颤。 岁岁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但还是再次肯定地重复了一遍,声音清晰无比:“她真的不是我妈妈!” 说完,她又凑了上来,小心翼翼地拉着叶云渺的衣角,用一种快至于恳求的语气说:“渺渺阿姨,你可以做我的妈妈吗?我们幼儿园的小朋友,好像都有妈妈呢……”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小声又可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叶云渺被这个巨大的消息冲击得半天回不过神来。 叶婉婷……不是岁岁的妈妈? 这怎么可能? 这太不合理了。 可如果不是叶婉婷,那岁岁的妈妈又是谁? 裴临渊和别的女人生的?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否决了。 五年前,她和裴临渊虽然已经走到了末路,但她很清楚,那个男人的身边,除了一个虎视眈眈的叶婉婷。 再没有过任何别的女人。 他有精神洁癖,厌恶一切不清不楚的关系。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妈妈……妈妈……” 岁岁的声音,轻轻晃动着她的脖子,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叶云渺低头,对上孩子那双清澈又期盼的眼睛。 “我以后……都叫你妈妈,好不好呀?”岁岁小声地问,充满了试探。 叶云渺的心乱成一团麻。 她看着岁岁那张和裴临渊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心底的慌乱愈发扩大。 一个可怕的、却又带着一丝疯狂希望的念头,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冒。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着岁岁,用尽可能温和的声音问:“岁岁,那你告诉阿姨,你的妈妈是谁?” 她以为岁岁会说出一个她不知道的名字。 可岁岁已经被自己认定了新妈妈的喜悦完全占据了大脑。 毫不犹豫地指着叶云渺,大声宣布: “是你呀!” 叶云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再也笑不出来了。 她抱着岁岁的手,在不受控制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裴临渊。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第五十八章 她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车子在别墅前缓缓停下。 一路上,叶云渺都处于一种巨大的震惊和混乱之中。 她抱着怀里温热的身体,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句她才不是我妈妈呢。 叶言打开车门,她还没来得及下车,就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叶婉婷站在别墅门口的喷泉旁,穿着一身精致的白色连衣裙。 脸色却苍白得像纸,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这辆车,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叶云渺没有理会她,弯腰准备抱岁岁下车。 岁岁从清脆响亮的声音,高兴地喊道: “妈妈,抱抱!” 这话成功的让不远处叶婉婷听见了。 她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死死地盯着被叶云渺抱在怀里的岁岁,眼睛里满是震惊。 下一秒,她像是疯了一样,所有的优雅和伪装都撕得粉碎,嘶吼着冲到车边。 “你叫她什么?” 她一把抓住岁岁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 “哇——” 岁岁被她狰狞的面孔和突如其来的疼痛吓得放声大哭,小身体不停地颤抖。 “你干什么?” 叶云渺反应极快,一把将岁岁紧紧地抢回自己怀里。 挡住叶婉婷,眼中迸发出彻骨的寒意。 她从未用如此冰冷、充满杀气的眼神看过叶婉婷。 被隔开的叶婉婷像是失去了理智,她指着叶云渺,声音尖利又颤抖:“叶云渺!你要不要脸!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哄骗一个孩子叫你妈妈,你安的什么心!” 她状若疯魔,声音里的恐慌多过愤怒。 叶云渺看着怀里被吓坏了的孩子,不想让这场肮脏的争吵污染到她。 她冷冷地对一旁的叶言命令道:“把岁岁带进去。” “是。”叶言不敢耽搁,立刻从她怀里接过哭泣不止的岁岁,快步走进了别墅。 大门关上,隔绝了孩子的哭声。 庭院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岁岁一离开,叶云渺身上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她转过身,看向叶婉婷,那张绝美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冰封般的冷漠。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她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 她直视着她惊恐闪躲的眼睛,缓缓地、清晰地问道: “我问你,你是岁岁的妈妈吗?” 这个问题,像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了叶婉婷的头顶。 她浑身剧烈一颤,瞳孔猛地收缩。 她知道了! 她怎么会知道? 这个念头让她陷入了灭顶的恐慌。 她害怕叶云渺知道了真相,那她这五年来所做的一切,所有的谎言和算计,都会被曝光。 裴临渊会怎么看她? 她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都会瞬间化为乌有! 巨大的恐惧之下,她只能死死咬住这个谎言。 “当然是!”她强撑着,声音因为心虚而拔高,显得异常尖锐。 “我当然是她的妈妈!叶云渺,你凭什么问这种问题!” 可她眼中的慌乱,根本骗不了人。 叶云渺看着她色厉内荏的样子,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测,几乎已经得到了证实。 她冷笑一声,刚要继续逼问。 叶婉婷却在极致的恐惧中,选择了最恶毒、最残忍的方式来反击。 她要毁了她,让她再也没有力气来追问真相。 她忽然收起了所有的惊慌,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诡异又恶毒的笑容。 “怎么,叶云渺?”她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低,一字一句地往叶云渺的心上捅刀子。 “是不是因为……你自己的孩子死了,就想来抢别人的?” 叶云渺的身体猛地一僵。 叶婉婷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笑得更加畅快,更加怨毒。 “一个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的女人,有什么资格说这话!。”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快感,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在叶云渺最鲜血淋漓的伤口上。 “现在,看到我和临渊的孩子,你就嫉妒了?就想来觊觎了?叶云渺,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你的孩子,已经死了!彻彻底底地死了!” “你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叶云渺的耳边,只剩下尖锐的嗡鸣。 那些被她用药物和画笔强行压在心底最深处的记忆,那些血,那份空荡荡的绝望,像是挣脱了枷锁的恶鬼,瞬间将她吞噬。 她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叶婉婷用最残忍的语言,再次击得粉碎。 她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她的眼睛,失去了所有的光。 就在叶云渺的世界即将崩塌的前一秒,一辆车在别墅外急刹。 叶家父母和叶庭行色匆匆地从车上下来,。 一眼就看到了庭院里剑拔弩张的两人。 他们到的时候,恰好听见叶婉婷那句最恶毒的“你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叶母脸色一变,赶紧快步上前,一把将状若疯魔的叶婉婷和摇摇欲坠的叶云渺分开。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叶庭则下意识地将叶婉婷护在身后,怒目瞪向叶云渺,仿佛她才是那个施暴者。 叶母拉住叶云渺冰冷的手臂,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眉头紧锁。 语气里却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偏袒和责备:“渺渺,你又说什么话刺激你姐姐了?她身体还没好,你怎么能让她这么激动?” 这句话,像一个荒诞的笑话。 明明是叶婉婷在对着她嘶吼,用最残忍的语言攻击她。 可到了父母眼里,却永远是她的错。 是她,说了什么,才让叶婉婷激动。 叶云渺看着母亲担忧却又带着指责的脸,忽然就笑出了声。 笑声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和荒唐。 可笑……”她轻声呢喃。 目光缓缓扫过他们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叶父那张故作威严的脸上。 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像一潭死水,却又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你们都知道,岁岁不是她的孩子,对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 叶家三人的脸色,齐齐大变。 叶父的眼神闪躲,叶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被堵了回去。 反应最激烈的是叶庭。 他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立刻疾言厉色地呵斥道:“叶云渺!你胡说八道什么!岁岁不是婉婷的孩子,难道还是你的吗?你别忘了,你的孩子,早就已经死了!” 又是这句话。 你的孩子已经死了。 他们总是能如此轻易地,一次又一次地,撕开她血淋淋的伤疤。 第五十九章 今天他们是来兴师问罪 叶庭的话说得太过恶毒,连叶母都听不下去了,她狠狠瞪了儿子一眼,然后又转过头,开始假惺惺地安抚叶云渺:“渺渺,你别听你哥胡说八道,他就是心直口快……你别多想……” “我胡说?”叶庭却不依不饶,他向前一步,指着叶云渺的鼻子。 “难道我说错了?她把婉婷从楼梯上推下去,害婉婷受伤住院,我们还没找她算账,她倒先在这里疯言疯语起来了!” 话题,被生硬地岔开了。 从岁岁的身世,转移到了她推叶婉婷下楼这件事上。 叶云渺看着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只觉得一阵阵反胃。 她无话可说。 或者说,任何解释在他们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 叶庭见她不说话,只当她是心虚了,脸上浮现出轻蔑的冷笑,眼神扫过叶云渺,像在看一个不知好歹的外人。 他冷声道:“这家里的事,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叶云渺,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当年要不是我们家好心收留你,你早就没人管了!现在翅膀硬了?反倒恩将仇报,敢对婉婷动手了?” 收留…… 恩将仇报…… 这两个词,像两把淬了毒的匕首,扎进了叶云渺的心脏。 她望着叶庭那副理直气壮、仿佛施舍了天大恩情的模样,心一点一点,沉入了最寒冷的谷底。 原来,在他们眼里,她从来都不是家人。 只是一个被收留的、该对他们感恩戴德的外人。 可明明是她先做了叶家十八年的大小姐! 是他们自己报错了孩子,为什么到头来一切都是她的错!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她受的所有委屈都是活该。 而叶婉婷,才是他们真正捧在手心里的女儿。 原来今天他们过来,是来兴师问罪的。 是来给他们真正的女儿,叶婉婷,撑腰的。 想通了这一点,叶云渺心中最后一点对亲情的奢望,也彻底湮灭了。 她的身体不再颤抖,眼神也从最初的悲凉,变得一片死寂。 叶家父母还在门口吵吵嚷嚷,叶母指责她不懂事,叶父让她给叶婉婷道歉。 叶婉婷则躲在叶庭身后,露出一抹胜利者得意的冷笑。 整个场面,混乱又荒诞。 就在这时,一声冰冷的呵斥,如同惊雷般炸响。 “闹什么!” 众人循声看去。 只见裴临渊脸色铁青地从别墅大门口走进来。 他身后跟着叶言,显然是叶言看情况不对,通知了他。 他的目光像利剑一样扫过庭院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被围在中间,脸色苍白如纸,仿佛随时都会碎裂的叶云渺身上。 叶家父母脸上的刻薄指责僵住了。 叶庭眼中的嚣张气焰瞬间熄灭,而躲在后面的叶婉婷,脸上的得意笑容也凝固成了惊慌。 他迈开长腿,几步就走到了叶云渺的身边,不由分说地将她完全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隔绝了来自叶家所有的恶意视线。 这个保护的姿态,再明显不过。 直到这时,他才抬起眼,冷冷地射向叶家众人。 “谁让你们到这里来的?” 叶母最先反应过来,她看着裴临渊护食般的姿态,心里咯噔一下。 连忙挤出讨好的笑容:“临渊啊,我们……我们就是来看看岁岁,毕竟……我们也是孩子的亲人。” 她特意加重了“亲人”两个字,试图用这层关系来为自己的出现正名。 这一点,裴临渊确实无法反驳。 但他脸上的冰霜没有融化分毫,只是冷声道:“看完了,你们就可以走了。” 这毫不客气的逐客令让叶家人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叶庭年轻气盛,仗着自己是叶婉婷的哥哥,壮着胆子站了出来:“裴总,我们走可以。但是,叶云渺把婉婷推下楼,害她受伤住院这件事我们还没有找她要个说法呢!” 裴临渊的目光缓缓移到他脸上,那眼神里的压迫感。 “哦?”裴临渊的唇角勾起一抹极度冰冷的弧度。 “那叶总想要一个什么样的说法?” 一声叶总,带着浓浓的讽刺。 叶庭不过是叶氏一个小公司的负责人,被裴临渊用这种语气一问,气势瞬间就弱了下去。 他支吾了半天,求助似的看向了身后的叶婉婷。 叶婉婷立刻会意。 她知道硬碰硬绝对不行,裴临渊此刻明显是在偏袒叶云渺。 她深吸一口气,从叶庭身后走了出来,脸上瞬间换上受尽委屈的表情。 她眼圈一红,声音带着哭腔,对着裴临渊。 “临渊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想追究姐姐的责任。”她柔弱地摇着头,仿佛刚才那个恶毒的女人不是她。 “我今天来,也不是要和姐姐吵架的……” 她顿了顿,还不忘离间叶云渺和裴临渊! “我知道,你只是为了肾源,才让姐姐暂时住在这里的。可是……姐姐她毕竟是我们叶家的人,这么不明不白地住在你这里,外面的人会说闲话的。我觉得……还是让姐姐回叶家住比较好。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在家里说开就好了,你觉得呢?”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她在看见岁岁喊叶云渺妈妈的那一刻,就下定了决心。 绝对不能再让叶云渺住在这里,绝对不能让她再接触岁岁! 否则,那个她用五年时间来守护的秘密,迟早会被发现! 叶婉婷说完,立刻朝着父母使了个眼色。 叶母心领神会,连忙附和道:“是啊是啊,临渊,婉婷说得对。渺渺一个女孩子,住在你这里算怎么回事?还是让她跟我们回家吧,我们也好照顾她。” 叶父也板着脸开口:“就这么定了,叶云渺,跟我们回去。” 他们一唱一和,仿佛已经成了定局。 自始至终,叶云渺都像个木偶一样站在裴临渊身后,眼神空洞,一言不发。 这些话,她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心已经死了,再多难听的话,也只是在鞭打一具尸体而已。 裴临渊感觉到自己护着的人身体的僵硬和冰冷,他心疼得无以复加。 对叶家人的耐心也终于耗尽。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让她回家?” 他的目光扫过叶家父母,眼神里的嘲讽不加掩饰。 “这件事情,轮得到你们做主吗?” 他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不容置喙的权威。 “我没记错的话,五年前,是你们亲口说她叶云渺,已经不再是叶家的女儿了。” 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叶家所有人的脸上。 叶父叶母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既然不是了,”裴临渊的语气愈发冰冷。 “你们又何必在这里,假惺惺地扮演什么慈父慈母、兄友妹恭的戏码?” 他懒得再看他们一眼,直接对身后的叶言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叶言,送客!”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那一张张青白交加的脸,小心翼翼地、拉住了叶云渺冰凉的手腕。 “我们进去。” 他的声音,在面对她时,瞬间放柔,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乞求和安抚。 第六十章 岁岁的亲生母亲,到底是谁? 叶云渺的手腕在他的掌心轻轻颤抖了一下,然后猛地抽回,仿佛碰到了什么剧毒之物。 “别碰我。” 她嗓子哑哑的,充满了恐惧和排斥。 裴临渊的手就那么僵硬地悬在半空中,心里难受极了。 他看着她,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触碰,再次刺激到她了。 身后的叶家众人,也在叶言态度强硬的请字下,终于悻悻的离开了。 叶庭临走前,还回头瞪了叶云渺一眼,嘴里骂了句白眼狼。 那些声音,叶云渺都听见了,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裴临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对叶家的怒火已然达到了顶点。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艰涩的开口道:“先进去,外面风大。” 叶云渺没有回应,只是沉默的转过身,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一步一步,走回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她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叶家父母难堪的脸色,叶庭愤怒不甘的眼神,叶婉婷那淬了毒的怨毒目光..... 所有的一切,都从她的视野里掠过,却没有在她死寂的瞳孔里留下任何痕迹。 裴临渊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后,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卷了他全身。 他以为自己把她护在了身后,可他不知道,他的身后,早已没有她了。 当晚,岁岁洗完澡,穿着一身粉色的小熊睡衣,抱着画板哒哒哒跑到裴临渊的书房。 裴临渊正在处理今天在公司被耽搁的文件,可他的心思却根本不在这上面。 “爸爸!”岁岁爬上他旁边的椅子,把画板举到他眼前。 画上是三个手拉手的小人,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一个温柔的女人,中间是个小女孩。 颜色鲜亮,线条简单。 “你看,这是你,这是我,这是妈妈!”岁岁指着画上的人,一脸骄傲地介绍。 裴临渊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看着画上被岁岁标注为妈妈、留着长发的女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放下手中的钢笔,把女儿抱到腿上,声音有些干涩:“岁岁,你为什么.....画她?” “因为她就是我妈妈呀!”岁岁理所当然地说道,接着好像想到了什么,抬起小脸带着期待又有点试探的语气问裴临渊。 “爸爸,我以后.....可以一直叫她妈妈吗?” 裴临渊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他抱着女儿温热柔软的身体,却感觉自己坠入了冰窟。 妈妈.... 岁岁想叫她妈妈? 是云渺知道什么了,所以教岁岁这么叫的吗?是为了试探他?还是.... 这个念头让裴临渊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他不敢想,如果叶云渺已经知道了真相,知道了她被自己欺骗了五年,她会用怎样的方式来报复他? 以她现在这种脆弱又刚烈的性子,她肯定会疯的。 而他,承受不起她再次崩溃的代价。 “爸爸?”岁岁见他一直不说话,只是用一种她看不懂的且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不由得晃了晃他的胳膊,小脸上写满了不安。 裴临渊猛地回过神,看着女儿那双酷似叶云渺的眼睛,里面充满了期盼。 他不能说不。 他怎么能对自己的女儿说不? 可他也不能说是。 他缓缓咽了口口水,声音沙哑的回应道:“岁岁,这件事....我们要尊重妈妈的意见,好不好?” 他用妈妈这个称呼,代替了云渺阿姨,这是一个微小却又意义重大的改变。 “等妈妈同意了,你再这么叫她,好不好?” 这番话,既没有直接拒绝,又巧妙地将决定权推给了叶云渺,为他自己争取了宝贵的喘息时间。 岁岁点了点头,她好像懂了又有点没懂,但爸爸没有直接反对,对她来说就是天大的好消息。她笑着对裴临渊说道:“好!那我们一起等妈妈同意!” 裴临渊看着女儿满足的笑脸,心里却是一片苦涩。 等她同意?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等到那一天。 入夜。 叶云渺躺在裴临渊那张大得过分的床上,却没有丝毫的睡衣。 空气里全是他的气息,这让她浑身不自在。 白天在幼儿园发生的一切,反复在她脑海里回放。 岁岁那声清脆的妈妈,以及叶婉婷的笃定,还有.....她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老公。 一切都像是一场荒诞的梦。 可她心里却无比清楚,有一个巨大的谜团,正盘旋在她和裴临渊之间,如果不解开,她将永无宁日。 她听见书房的门被打开,接着是一阵走向卧室的脚步声。 她立刻闭上眼,开始装睡。 裴临渊推门进来,动作很轻。 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走到了床边。 他站了很久,久到叶云渺几乎以为他要站到天亮。 最终,他只是替她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便转身去了浴室。 水声响起,叶云渺才缓缓睁开眼。 她坐起身,心脏在胸腔里剧烈的跳动。 就是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赤着脚,慢慢下了床,然后走到书房门口。 她没有进去,只是靠在门边的墙上,等着他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的门开了。 裴临渊裹着浴巾走出来,他似乎以为她睡着了,没有回卧室,而是转身走向书房。 当他推开书房门,看到那个站在阴影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时,脚步猛地一顿。 “你怎么在这里?”他略带疑惑的问了出来。 叶云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她没有穿鞋,就那么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个没有重量的幽魂。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平静得可怕。 “裴临渊。”她开口,声音沙哑。 “我问你一个问题。” 裴临渊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头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 “岁岁的亲生母亲,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终于还是被问了出来。 裴临渊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他死死的盯着她,大脑一片空白。 她知道了?她是怎么知道的?是岁岁跟她说了什么?还是她自己猜到了? 第六十一章 叶小姐在此期间,曾有过一次流产记录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炸开,让他根本无法思考。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片沉寂,以及一丝执着。 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沈聿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 “你敢让她上手术台,就等于是在亲手杀了她。” 告诉她真相,和让她上手术台,又有什么区别? 这等于是亲口告诉她,她被自己最爱的人骗了五年,她的孩子没有死,还被她当成了仇人的女儿,甚至还被逼着要给这个孩子捐肾..... 这一连串的打击,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崩溃,更何况是早已处在崩溃边缘的她。 他不敢赌。 见他一直不说话,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叶云渺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怎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还是说,你孩子的母亲太多,你一时半刻想不起来,到底是哪个给你生的岁岁了?” 面对她的咄咄逼问,裴临渊的心脏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钻心的疼。 他知道,她是在用这种方式逼他,甚至是刺激他。 可他不能说。 “这跟你没关系。” 最后他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这几个字,试图终结这个话题。 “没关系?”叶云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她往前迈了一步,慢慢朝他靠近,那双死寂的眼眸里,终于燃起了两簇火苗。 “裴临渊,你看着我的眼睛。” “叶婉婷不是岁岁的妈妈,对不对?” “你没有和叶婉婷结婚,却让她以孩子母亲的身份住在你家,照顾你的女儿,享受着本该属于另一个女人的尊荣,你把那个真正的母亲置于何地?” “她是谁?她在哪?她死了吗?还是说,她也像我一样,被你用某种手段囚禁在某个见不得光的地方?!”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尖,仿佛每一个字都在拷问着他的灵魂。 裴临渊被她逼问得直往后退,后背重重地抵在冰冷的书桌上,他看着她眼里那快疯了的恨意与绝望,喉咙瞬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怎么解释? 说那个女人就是你? 说我骗了你五年,让你以为自己的孩子死了? 他不能。 “够了!” 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她的肩膀,试图用暴力来终止这场让他无法应对的审判。 “我说了,这跟你没关系!你只要做好你该做的事,把身体养好,准备手术!其他不该你问的,都别问!” 他又一次,用捐肾这件事,来当做伤害她的武器。 也当做,掩饰自己心虚和恐惧的堡垒。 叶云渺的身体,在他这番话下,彻底僵住。 她眼里的火苗慢慢灭了,最终又变回刚刚的那般死寂。 是啊。 她忘了。 她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质问他呢? 她不过是一个移动的肾源,一个马上要被开膛破肚的祭品。 别人的家事,又与她何干? 想通后,她将自己的情绪都收回来,那张苍白的脸上,再也看不到什么波动。 “我知道了。” 她轻声说道,然后,像是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挣脱了他的手。 她不再看他一眼,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书房。 那背影,决绝得像是在走向一场盛大的死亡。 裴临渊站在原地,看着她慢慢消失在门口,胸口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着。 他挥起拳头,狠狠砸在身后的书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搞砸了。 他又一次亲手将她推得更远。 他颓废的坐在地上,将脸埋进手掌心,发出阵阵低吼。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悔恨,将他彻底淹没。 他该怎么办? 他到底该怎么办? 而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叶言发来的一封加密邮件。 标题只有几个字:关于五年前英国事件的初步调查报告。 裴临渊的手指颤抖着,点开那封邮件。 邮件的内容不多,只有寥寥几行字,和几张模糊的照片。 “经查,五年前,叶小姐在英国曾因急性胃出血和重度营养不良入院,住院期间,曾有一位自称是其家人的女士出现,并签署放弃部分治疗协议。” “另,叶小姐在此期间,曾有过一次流产记录。” “附图为医院监控截图,该女士为.....叶婉婷。” “轰!” 裴临渊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手机屏幕上那几行黑字,和那张模糊却足以辨认的监控截图,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裴临渊的视网膜上。 时间,空间,声音,在这一刻仿佛全都被抽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几个字在反复冲撞着他的理智。 “急性胃出血。” “重度营养不良。” “放弃部分治疗。” “流产记录。” ....流产。 他恨了五年,怨了五年,也用这五年的时间和距离,来惩罚自己那份无法割舍的爱。 可现在,这份报告告诉他,他错了。 错得离谱,错得荒唐,错得.....罪该万死。 他想起她回国后那副瘦骨嶙峋的样子。 想起她在噩梦中一遍遍痛苦呢喃道:“我的宝宝....别离开妈妈....” 他以为她是在为岁岁愧疚,是在演戏。 原来不是。 她是在悼念那个,被他亲手推开,在异国他乡,在她最孤独无助的时候,悄然流逝的孩子。 是他们的....另一个孩子。 而叶婉婷.... 那个在他面前扮演五年温柔体贴角色的女人,那个口口声声说把岁岁当成亲生女儿一样疼爱的女人,竟然在那时,就已经出现在了英国! 还以家人的身份,签署放弃治疗的协议! 难怪! 难怪云渺的身体会差到这种地步! 难怪她会对所有人都竖起尖刺,却独独对岁岁流露出独有的温柔! 她不是在演戏,她只是把对那个死去孩子的爱,投射到了岁岁身上! 而他,这个自以为是的混蛋,却屡次用岁岁来伤害她,用捐肾来威胁她,用最残忍的语言凌迟她! “啊!” 一声压抑的嘶吼,终于从裴临渊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他猛地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笔记本电脑,随后用尽全力,狠狠的砸向了对面的墙壁! “砰!” 第六十二章 他才是那个最该死的人 电脑在猛烈撞击下瞬间变得四分五裂,零件和碎片四散一地。 可这巨大的声响,丝毫无法宣泄他心中的悔恨与暴怒! 他猩红着双眼,在书房里疯狂破坏着一切能触及的东西。 书架上的珍藏版书籍被他挥落在地,桌上的文件被他撕得粉碎,那只他用了多年的钢笔,也被他硬生生掰成了两段! 他亲手将她推入地狱,还为那个将她推得更深的刽子手,提供了保护伞! 他才是那个最该死的人! 直到整个书房变得一片狼藉,再也没有一件完整的东西,他才停了下来,双手撑着书桌,剧烈的喘息着。 他拿出手机,颤抖着再次拨通了叶言的电话。 “裴总?”电话那头的叶言被他粗重的喘息声吓了一跳。 “查。”裴临渊的声音沙哑,状若寒冰。 “给我查!叶婉婷这五年所有的出入境记录!她在英国见过谁,做过什么!我要知道所有!所有的一切!” “是!”叶言不敢多问,立刻应下。 “还有。”裴临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黑暗。 “联系全世界最好的肾脏科专家,不惜一切代价,为岁岁寻找新的肾源,立刻,马上!” 挂了电话,他颓然地靠在书桌上,高大的身躯第一次显得如此狼狈。 他不能再让云渺捐肾了。 那不是救赎,是谋杀。 是他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的血债。 他缓缓转过身,脚步沉重地走出这片废墟,走向卧室。 门被无声推开。 床上,叶云渺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蜷缩在床的一角,睡得很沉。 镇定药物让她暂时摆脱了痛苦,却也让她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更添了几分脆弱。 裴临渊走到床边,缓缓蹲下身。 他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 粗粝的指腹,带着微微的颤抖,轻轻拂过她的额头,拨开黏在她脸上的碎发。 她的皮肤很凉,没有一丝温度。 他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她的鼻尖。 他想起刚才在书房,她那双死寂的双眼。 想起她问他:“岁岁的亲生母亲,到底是谁?” 他却用最伤人的话,将她再次推开。 他要怎么告诉她? 他要怎么开口,告诉她,岁岁是他们的孩子。 是五年前,她车祸早产,在保温箱里住了大半年,才奇迹般活下来的孩子。 是那个,他骗她说已经死了的孩子。 不,不能说。 现在说,就等于亲手杀了她。 裴临渊俯下身,将脸深深埋进她身侧的被褥里,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那熟悉的气息。 “渺渺....” “对不起...” “对不起....” 整整一夜,裴临渊都没有合眼。 他就呆呆的坐在床边的地毯上,靠着床沿,守了她一夜。 第二天清晨,叶云渺醒来时,头脑依旧发沉。 她一睁眼,就看到一张放大的俊脸。 裴临渊不知何时,竟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没有了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冷漠与疏离,眉头紧锁,眼下是浓重的乌青,下巴上也冒出些许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疲惫。 叶云渺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有多久,没有这么近的看过他了? 她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抚平他的眉头。 可指尖在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她猛地清醒过来,瞬间收回手。 她在做什么? 她疯了吗? 这个男人,是毁了她一生的恶魔! 她怎么还会对他产生一丝一毫的心软? 她这细微的动作,却惊醒了本就浅眠的裴临渊。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她那双瞬间变得冰冷的眼睛。 “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丝极致的温柔。 叶云渺没有回答,只是掀开被子,手脚并用地往床的另一边退去,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才停了下来。 她抱着膝盖,浑身都写满了抗拒。 这个动作,让裴临渊的心里又是一阵刺痛。 他知道,他伤她太深了。 他没有再靠近,只是站起身,和她隔开一个安全的距离,然后从床头柜上拿起药和水杯。 “该吃药了。” 叶云渺看着他手里的药,没有动。 裴临渊深吸一口气,将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身,竟直接走出了卧室。 叶云渺愣住了。 他居然没像昨天那样强迫她? 没过多久,卧室的门被再次推开。 一个穿着粉色公主裙的小小身影,端着一个小餐盘,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 是岁岁。 “妈妈....”岁岁走到床边,仰起小脸,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她似乎还记得昨晚叶云渺的抗拒,不敢再像以前那样亲昵的扑上来。 叶云渺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看着岁岁,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小心翼翼。 “先把药药吃了,好不好?”岁岁把餐盘举高,上面不仅有药,还有一颗她最喜欢的草莓糖。 叶云渺的视线落在岁岁脸上,久久无法移开。 她就是我妈妈。 这句话,此刻又在她的脑海里回响。 她看着眼前这张酷似裴临渊,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的脸,一个荒诞到让她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念头,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如果.... 如果当年她没有流产呢? 如果当年她车祸后,孩子被救了下来,只是她不知道.... 不,不可能。 叶云渺立刻熄灭了这个念头。 裴临渊亲口告诉她,孩子已经没了。 他没有理由骗她。 她看着岁岁举得发酸的手,最终还是接过药,咽了下去。 岁岁见她吃了药,立刻开心地将那颗草莓糖剥开,递到她嘴边:“妈妈,吃糖糖,就不苦了。” 叶云渺看着眼前那颗糖果,居然奇迹般的张开了嘴。 甜腻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可那股甜意,却怎么也抵达不了她的心底。 接下来的几天,裴临渊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用那种命令的语气跟她说话,甚至大多数时候,他都刻意避开她,只是在远处默默看着。 他会亲自监督厨房准备她爱吃的菜,却不再逼她吃。 他会让人把最新的画材和艺术杂志送到画室,却从不踏足。 他甚至,将叶家拉入了裴氏的商业黑名单,一夜之间,叶庭的小公司濒临破产。 他用一种无声的方式,试图弥补着什么。 第六十三章 你觉得,他会信她还是信我? 可这一切,在叶云渺看来,都只是虚伪的圈套。 她不信他。 一个字都不信。 她唯一能感受到的温暖,只有岁岁。 岁岁像一块牛皮糖,整天黏着她,一口一个妈妈叫得无比自然。 她会把自己最喜欢的玩具分享给她,会在她发呆的时候,安安静静地陪在她身边,会把自己画的画,一张一张塞给她。 “妈妈,你看,这是我画的你。” “妈妈,我们今天去花园里种花好不好?” “妈妈,你为什么总是不开心呀?” 叶云渺的心,就在这一声声的妈妈里,一点一点地被融化,又被撕裂。 她贪恋这份温暖,却又无时无刻不被一个巨大的谜团所折磨。 岁岁的妈妈,到底是谁? 直到这天下午,她陪着岁岁在花园里画画。 岁岁画着画着,忽然指着不远处一个穿着园丁服、正在修剪花枝的背影,小声对叶云渺说道: “妈妈,你看,那是小翠阿姨。” 叶云渺的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心头猛地一跳。 小翠? 那个把她推下楼梯的佣人? 她不是应该被关起来,或者被开除了吗?怎么会在这里当园丁? 叶云渺的眉头紧紧皱起,她放下画笔,站起身,朝着那个身影走了过去。 小翠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身体猛地一僵,随后转过身来。 当她看到是叶云渺时,脸上瞬间变得苍白,手里的花剪掉在地上,整个人抖得不行。 “叶....叶小姐....”她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拼命地磕头。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都是叶婉婷小姐!是她逼我的!求求您饶了我吧!” 叶云渺看着她害怕的样子,心中那片被刻意压下的疑云,再次升起。 她没有扶她,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冰冷地问道: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是先生安排的。”小翠颤抖着声音回答道,“先生说,那天的事不怪我,让我留下来将功补过.....” 裴临渊? 叶云渺的眼神闪了闪。 他留下了一个差点害死她和岁岁的人? 他到底在想什么? “她给了你多少钱?”叶云渺忽然问她。 小翠愣了一下,随即哭着说道:“五十万....叶婉婷小姐说,只要我制造一点意外,让您在照顾岁岁小姐的时候失职,就给我五十万,给我弟弟做手术....我真的是被逼的.....” 叶云渺没有理会她的哭诉,她只是忽然捕捉到了一个信息。 让我在照顾岁岁的时候失职。 叶婉婷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冲着她和岁岁来的。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仅仅是因为嫉妒吗? 不,不对。 如果岁岁是她的亲生女儿,她怎么可能一次又一次拿孩子的安危来做赌注? 镇静剂事件,热水烫伤事件,还有这一次..... 每一次,都精准地将她和岁岁置于危险之中。 虎毒尚不食子。 除非.... 除非岁岁,根本就不是她的孩子! 这个认知,与岁岁那句她才不是我妈妈重合在一起,让叶云渺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她看着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翠,一个大胆的的计划,在脑海中迅速成形。 她缓缓蹲下身,扶起小翠,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 “我可以不追究你,甚至,我可以再给你五十万。” 小翠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的看着她。 叶云渺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一件.....和叶婉婷有关的事。” 她要亲自揭开这个谜底。 她要知道,岁岁的妈妈,到底是谁。 她要知道,裴临渊和叶婉婷之间,到底还隐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 她要知道,五年前,她失去的那个孩子,和如今这一切,到底有没有关系! 她要一个真相。 一个,能让她彻底死心,或者......彻底疯狂的真相。 小翠望着面前那双充满恨意的双眼,颤抖着声音回应道:“叶、叶小姐.....您、您要我做什么?” 她不敢想象,自己到底招惹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叶云渺的视线缓缓落在她的脸上,低声说道:“我要你,帮我拿一样东西。”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叶婉婷的头发,几根就可以,但必须是....带着毛囊的。” “头发?”小翠愣住了。 随后因为恐惧,有些结巴的说道:“这....这要是被发现了.....” “被发现了,你就说是我逼你的。”叶云渺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五十万,会一分不少打到你卡上,到时候,你弟弟的手术,也能顺利进行。” 她的话,好似魔鬼的诱饵,一瞬间便击中了小翠内心最贪婪的地方。 “可如果.....”叶云渺话锋一转,再次开口。 “你不做,或者,你去告密.....” 她缓缓站起身,从上往下俯视跪在地上的女人:“那我就只能告诉裴临渊,当初把我推下楼梯的人,是你,你说,一个差点害死他女儿的凶手,他会怎么处置你?” 小翠的脸瞬间变得苍白,她疯狂摇头,眼泪和鼻涕也糊了一脸:“不!不是我!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我知道不是你。”叶云渺的声音充满安抚的说道。 “但你觉得,他会信你,还是信我?” 这个问题,像一柄重锤,重重的砸在小翠的心上。 是啊,一个是被先生捧在手心,连发脾气都舍不得说一句重话的活菩萨,一个是随时可以被替换掉的卑微佣人。 答案,显而易见。 恐惧和贪婪在小翠的心里疯狂交战,最终,还是贪婪战胜了一切。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坚定的说道:“.....好!叶小姐,我....我帮您!” 接下来的几天,裴家庄园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裴临渊仍然刻意与她保持着距离。 他会准时下班,但不再踏足三楼的画室。 他会和岁岁一起在客厅里玩,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的飘向楼梯的方向,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畏惧什么。 而叶云渺,也像变了个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