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一心和龙傲天作对》 1、反派 幽暗的洞穴里,顶上垂下的钟乳石尖一滴一滴掉下水滴,落在崎岖不平的地面。 发出莹弱微光的植株无风自动,幽兰色的叶片弱小的人畜无害。它羸弱的根系攀附在壁上,像是支撑不住掉落下来,爬上一片衣角。 雪白的光骤然照亮洞穴,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缓慢动作的植物停滞一瞬,寸寸断裂,化为齑粉消散。 洞穴彻底陷入昏暗,伸手不见五指。 宁述收回佩剑,放松自己靠回崖壁。 他浑身是血,一件青竹色的衣袍破烂不堪,呼吸微弱,在安静的洞穴里甚至盖不过水花四溅的声音。 杀了不知凡几这个洞里想要夺他性命的异植野兽,宁述干涸的丹田如同枯土汲水,早已龟裂,破败。 他抱着剑闭眼假寐,细数着水滴落的声音。 滴答—— 滴答—— 滴答—— …… “滴——核对无误,目标正确。” 宁述猛地睁开眼,一个光亮的圆形物体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它拳头大小,飘浮在半空中,球体闪了两下,随后慢慢凑近宁述。 半路上,锋利的剑尖穿透了它的身体,但球体没有半刻停顿,依旧飘向宁述。 宁述眉头紧锁,心下骇然。 他的佩剑听雲明明刺中了此物,却像是穿过空无一物的空气一般。 在秘境里和大大小小的妖兽打了上百场战斗,又突发状况掉落到这不知何处的幽暗洞穴,宁述早已是强弩之末,尚未好好休息,恢复灵力。此刻,这疑是邪修夺舍的状况更是雪上加霜,让他的处境更加艰难。 丹田强行运转,体内气血逆涌,宁述咽下一口腥甜,眼睁睁看着球体悬停在自己面前。 “宿主你好,我是编号为1303的世界维持系统,很高兴见到你。” 十分奇怪的声音,是宁述从来没有听过的,整个修真界里,包括人间修士,上古妖族,乃至魔修,全然不是这种说话方式。 宁述既逃不掉,干脆装作听不见,继续靠着壁休息。 只是听着听着,他波澜不惊的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世界《草根逆袭,我成修真第一人》 男主:叶云。 简介:生来伶仃,叶云本是乡野一个毛孩,被村里那群孩童欺凌,为村里人议论。 修真界第一宗门天鸿宗入门测试,他被测出杂灵根。 四周人语纷纷,讥讽有之,轻蔑有之,处处是对他的鄙夷。 呵,那又如何,今日人人看不起我,他日我看不起人人。 且看一介草根如何逆袭,成为修真第一人!” 那个声音一板一眼的念着,结尾处情绪还有诡异的起伏:“宿主,本文反派宁述,天鸿宗掌门之子,世界奇点,剧情传输中——” 宁述脑袋一疼,一本书出现在脑海里,他本来苍白的面色更加虚弱,嘴巴一张呕出一口黑血,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半晌,他勉强平息体内紊乱的气息,尝试着将脑海中的信息化为自己所理解的词句。 如今他已穷途末路,若要夺舍,简直轻而易举,如果不是有什么逗弄人的恶趣味,恐怕这个圆球应该早就出手了。 宁述暂且选择相信,试探性地开口:“阁下的意思似乎是,”他断了一下,“我是这个世界中的坏人,而我的师弟叶云则是天道之子,是吗?” “是的。”1303悬浮于半空,宁述张开眼睛,看到它似乎幻化出了类似四肢的东西,对着宁述挥动。 “我会死,是吗?” “是也不是。” “按照剧情,你是一位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反派大师兄,表面上是一位风光君子,背地里却是一个阴暗小人。“1303的豆豆眼转向宁述,看着样子像是在打量他。 宁述面上染血,忍着剧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在这次秘境历练中,你觊觎叶云寻得的灵草,想要杀人夺宝,不成想被叶云绝境反击,签下主仆契约。” “此后你由于契约不得不听从叶云的话,但是你心高气傲,如此奇耻大辱让你心中对他的恨意愈演愈烈,在之后几次三番设计杀害他,最后被叶云反杀,死于仙盟大比。” “死后你的真实面目被暴露出来,人人对你唾弃不止,同时赞叹于修仙界这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末了,它补充了一句:“你的存在就是给主角当垫脚石。” 宁述听到这些话,面上笑容不变,他看着1303,道:“既然我的命运已经如此规定,为何阁下还要找到我,告知我这一切?” 1303的身体微微闪着光,照着宁述漆黑的眼瞳:“本来是这样的,但是由于一些不知名的原因,这个世界总是运行到仙盟大比叶云就会死去,世界也因此崩溃坍塌,世界意志找到我们,寻求帮助,希望能将世界完整地运行下去。” “我们经过严谨的推演,找到了世界的奇点,也就是你。” 宁述微微放松紧绷的身体,疑问道:“我?” “对,我们经过观察,发现你已经具备完整的自我,我们期望你能绑定系统,按照世界意志给你的轨迹生活,协助世界正常运转。在任务结束后我们会给你安排一个新的身份,给你一个衣食无忧的生活。” “我们系统与宿主的合作秉持尊重互助,不强制不干涉的原则,给予宿主最大程度的自由。” 洞穴一时间陷入寂静。 宁述翻阅着脑海里的那本书,发现它虽然非常厚,分为很多卷,但是神识一扫,后面的基本全是空白,只有第一卷勉强有些内容。 第一卷也只有中间几个部分是有字的,他神识翻到那里,发现都是自己在场的时候。 自己的出场不多,宁述不过几息就看完了。 停在叶云奇遇的几个片段上,宁述开口:“如果我不同意呢?” 1303:“宿主不答应的话我们会消除宿主此段记忆,再寻找其他目标。” 思忖片刻后,宁述道:“好,我愿意接受绑定。” 话落,发着米白色光的1303身上流过一串串蓝色的怪异符号,同时宁述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与什么很遥远的东西建立了联系,有着些微的束缚,但比他想象的还要浅,甚至可以说是没有。 绑定成功后,1303似乎舒了口气,它摇摇晃晃的飘到宁述肩膀上,感慨道:“你真好说话。” 感觉到肩膀上传来一阵热意,宁述侧过头,刚刚听雲刺不中的1303正稳稳地坐在他的肩膀上。 “阁下为何这么说?” 1303摆动着自己的小手小脚,道:“我们系统的工作经常遇到不配合的人,没想到我第一次就开出你这样不吵不闹的人,还很爽快的同意了系统的绑定。” 宁述柔和一笑:“是吗?” 1303点点头:“是啊,还有,你不用称呼我为阁下,以后我们就是伙伴了,这样叫太客气了。” “既然这样,我就叫你1303了,可以吗?” “当然可以。” 1303身上的光照亮了洞穴一隅,宁述以自身为中心,环视了周围的环境。 崎岖的地底,突出的石壁,还有遍地的妖兽异植的尸体,看样子除了他,没什么活物了。 双手摩挲着染血的剑柄,宁述问道:“1303,我大概知道我需要做什么了,只是你在我身边或许会引来他人的疑问,你能够自己隐藏起来吗?” 1303道:“宿主不用担心,这个世界的其他人都是看不到我的,你和我的对话别人也听不到。” 宁述了然。 感觉到身体恢复了些力气,他便从佩囊里拿了几块石头和符纸,借着1303飘在他身边发出的光亮,踩着遍地的尸体,绕着洞穴走了一圈。 1303飘在他旁边:“宁述,你这是在干什么?” 宁述按照方位埋下手上的灵石,道:“我在布阵。” “布阵干嘛?”1303不解。 宁述抬头盯着1303,唇角勾起:“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绕完洞穴,便从佩囊里拿出一块灵石握在手心里,盘腿坐下,吸收起来。 1303见他正忙,也闭上嘴,安静地坐着。 微暖的灵气顺着掌心流向全身,干涸的筋脉接受灵气的洗礼渐渐充盈,宁述却眉心拧起,浑身颤抖。 察觉到不对,1303飞到宁述面前:“宁述,你怎么了?” 宁述没有回答它,睁开的双眼一片猩红,下一瞬又恢复成黑白,快到1303几乎以为是错觉。 恰在这时,整个洞穴摇晃起来,穴顶扑簌簌地落下碎石块,灰尘也布满了洞穴。 穴顶破了一个大洞,一个人从上方掉了下来。 宁述抬眼望去。 那个人爬起来往这边一看,疑惑开口:“大师兄?” 几乎瞬间,一道声音在宁述脑中响起。 “嘀——,检测到男主叶云,任务系统开启, 主线任务:夺宝反派。(0/3) 当前任务:秘境夺宝反派。抢夺男主叶云手上的清心草,被男主反杀,与男主签订主仆契约。” 他执剑站起身,破开的穴顶传来的风吹开他前额的头发,露出的眸子温然如水。 2、契约 修真界有修士。 修士别于普通人,炼天地灵气,修行到一定境界,能够移山排海,与天齐寿。 修士之中有人修,妖修,魔修之分。 各种修士不同,取决于他的本身。前两者中人修为人,妖修则是世间花草树木,虫鱼鸟兽。而修炼者,走火入魔,则为魔修。 修士的境界分为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合体、大乘、渡劫。 至于渡劫之后,就是羽化仙人,成神了。 修士一途本就逆天改命,道路坎坷,大多数人连门槛也摸不到,就算摸到了,很多人终其一生也止步于练气、筑基,至于大乘,渡劫,修真界更是寥寥无几。 宁述身为天鸿宗掌门之子,百年之内结金丹,放之四海,可谓称得上一句“天骄”。 如今,他持剑看着眼前的少年——世界意志指定的男主,叶云。 叶云此人,宁述倒也听过他的名字。 六年前,天鸿宗作为修真界三大门派之一,举行十年一度的收徒仪式。当时宗门在山脚下设立了灵根检测的地方,叶云被测出了杂灵根。 炼天地灵气,讲究的是精纯,一种灵根对应一种气,杂灵根要吸收天地间几乎所有的气,不仅事多速度慢,灵气在筋脉中也容易混杂,因此杂灵根是修士里最不入流的一个灵根。 像天鸿宗这种修真界的大门派,外门弟子都至少是四灵根。偏偏这位叶云,硬是厚着脸皮参加了门派考试,也不知是走了什么运气,竟然卡着门槛完成了进入内门的试练。 如此一来,当叶云爬过山门万米长阶来到宗门大殿时,发生了一件极为尴尬的事——没有一位长老愿意要他。殿上所有人都拜入了各位长老门下,独留叶云一个人站在大殿中间,没成想他却被六长老收为了亲传弟子。 天鸿宗这位六长老自称散霖道人,一身修为高深莫测,在宗门里资历最深,偏偏行踪不定,时常来无影去无踪,说话做事从来只讲究一个字,缘。 当时六长老一个失踪许久的老头子慢吞吞来到大殿,一眼就看到叶云一个毛头小子呆愣楞地站在中间,顿时直呼这小子合我眼缘,叶云也就这样成为了他的亲传弟子,还是唯一的。 大家那叫一个羡慕嫉妒恨啊,可想而知,那段时间,天鸿宗上上下下,都在谈论这件事,宁述也因此听了一耳朵。 不过这个散霖道人还是那么不靠谱,收了叶云后就不知去向,继续失踪了。 如今已过六年,一身黑衣的叶云站在阳光下,手里握着一株灵草,瞧着倒是面容俊朗,身形挺拔,只是传来的气息微弱,看来是个练气期。 宁述抽出佩剑听雲,没应他这声大师兄,手中的剑不等人反应便向少年刺去。 叶云刚刚才拿到清心草,逃脱秘境里众人的追捕,下一刻就掉下洞穴,摔的七荤八素,爬起来还没站稳,就看到这里还有个人。纵然此人的衣袍脏乱染血,但叶云还是一眼认出这是他们宗门里光风霁月的大师兄。 只是这位大师兄似乎有些不礼貌,话没说上一句,剑便刺了过来。 叶云狼狈地就地一滚,口中疑问:“大师兄,你这是何意?” 听雲没有刺中人也不停,剑尖拐了个弯继续追着他。叶云见状,撒腿就跑。 “交出你手中的清心草。” 宁述声音平和,即使满身脏污立在那里,也像一股清风,只看他现在的模样,谁能想到他的佩剑正追着人杀,干的是强盗的行径。 1303飘在宁述旁边,惊叹道:“宿主,你这么快就进入剧情了。” 听雲在宁述的指挥下跟着叶云,虽然没刺到人,但是锋利的剑气在叶云的衣服上割出了不少口子,光洁的麦色皮肤从衣服的破口露出来。叶云被追得上窜下跳,而他宁述本人却一身轻松,只是手指动了动,就让叶云如此困窘。 叶云被惹得毛了,边跑边回头望,反击了几下。 宁述唇角勾起的弧度不变,轻易化解了叶云丢过来的法术和符纸。 作为练气期,确实有些本事,不过…… 金丹的压力陡然压向叶云,前面奔跑的少年双膝跪地,再难移出一步。 六年了,还止步于练气初期,天资确实平平。 宁述握着剑信步走到他面前,打量着他。 少年虽然跪着,脊背却还挺直,或许是刚从上面滚下来,脸上身上全是灰土,又被追着跑,整个人汗腾腾的。面对金丹期的威压,脸上却不见惧色。 宁述居高临下地瞧着他,开口道:“给我。” 叶云双手背着,仰头:“做梦!” 宁述没再和他废话,长剑往人臂膀上一打,剑面一挑就要把他的手往面前送。 叶云被打得发麻,双手不受控制的往前递,伸出来却是个拳头,张开手掌扬了宁述一脸灰。 宁述大袖挥开挡了一下,刚刚跪在自己脚边的人已经踉跄着跑到数步开外,正连滚带爬地朝着刚刚坍塌的穴顶方向。 倒是机敏。 宁述冷笑一声,听雲利落地向上翻飞,剑气用力朝上挥出,顶上的石块顿时嗡嗡作响,掉落下来,洞里刹时间陷入黑暗。 顶部轰然倒塌的风吹到宁述身前,他扬手用听雲的剑鞘往耳旁格挡,发出牙酸的“铿”声。 叶云本也没想靠这种把戏逃脱,见洞口被封,逃不出去,立刻抽剑袭向宁述。 宁述是个阵修,用剑也就勉强过得去。短短瞬息,两个人就过了数十招,叶云修为虽然不高,但看得出在剑术上是用了心的,这几招,两个人打得有来有回。 感觉到身体里刚刚恢复的那点灵气正在慢慢消散,宁述不愿恋战,口中念了几个法术将叶云四肢缚住,捆着人跪在自己脚边。 他伸出右手去夺他手上的清心草,叶云被绑着动作不了,徒劳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人一根根掰开。 手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宁述另一只手伸向咬着自己虎口的脸,用力掐住。叶云四肢动不了,倒是有一口好牙,低头深深地嵌入宁述的虎口里,瞬间见了血。 他捏住人的下颚,强硬地分开咬住自己的嘴巴,随后卸了叶云的下巴,抓住灵草就要拿走,刚刚还握得很紧的人竟然一下子就松开了手,手掌狠狠捏住宁述流血的虎口。皮肉相贴传来了黏腻的感觉,叶云的手心不知何时被他自己割破了,两个人的血混合在一起,灼热,下一刻散发出了光芒。 跪着的少年终于开口:“宁述,放开我。” 虽然四周一片黑,看不出人脸上的表情,但是叶云的声音却莫名的坚定,好像笃定了宁述会按照他说的去做。 脖子一阵窒息,突然被一道虚影圈住,虚影长长的一道连接到了叶云手上,宁述克制不住地想要松开对叶云的束缚。 他冷眼感受这一切,确实与剧情里描述的差不多。叶云果然留着一手,在最后关头用不知哪里来的主仆契约绑定住了他。 手中的光暗下去,1303自从他们两个打起来之后,就悄悄躲到一边看了起来,现在任务到了尾声,它也从一边冒了出来。 这位宿主不仅好说话,完成任务的效率也高。 1303谨记前辈们说的鼓励式教育,飘到宁述耳边,高兴地放了一个烟花:“宿主你简直太厉害了,这么快就完成了一个任务。” 电子的彩色小烟花照亮了宁述的脸庞,任务完成的声音迟迟没有响起,叶云也没有被放开,1303运行了一会儿,突然觉得有一丝不对劲。 它打开任务面板,只见上面显示的“掉落洞穴”“遇小人”都显示已完成,“契约”的那一部分加载了半天,最后打了一个大大的红色的叉。 刚刚埋下的灵石在幽暗的洞穴里发出点点亮光,灵光在地面画出晦涩的轨迹,汇聚到两人的地方。叶云明显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这些轨迹,明白这是一个反转法阵,“你怎么会……” 反转阵法,只要是对阵主不利的,如若阵主的修为能够狠狠压制对方,一般情况能够反作用回他人。 无论怎么说,他们两个之间宁述的修为必定是死死压叶云一头的。 叶云心里一阵绝望。 两个人相握的手再度传来灼烧的痛感,宁述松开手,如叶云所愿放开了他。 叶云手脚被放开后依旧跪在地上,清心草刚刚因为两个人的斗招,掉落在地上,叶片上染了不少血,也不知道是谁的。 虚影消失不见,宁述能感觉到刚刚约束他的那股力量反了过来,套在了叶云的身上。 一卷泛黄的羊皮纸静静漂浮在宁述脑海中,上面罗列了他与叶云这份主仆契约的内容:以血为契,燃身精血,主呼仆应,主死仆随,仆死主伤,违者受噬心之痛,修为尽散。通俗易懂,但不怎么好用,怪不得那本书里叶云并没有对他怎么使唤,这燃烧精血的代价,一般人恐怕担负不起。 那道虚影被反套了过去,随着契约的完成渐渐凝实。 那是一条黑金色的铁链。一端在宁述手上,一端紧紧地缠绕着叶云的脖颈。 宁述心念一动,道:“叶云,把清心草捡起来给我。” 丝丝血液从宁述身上流出,顺着铁链蜿蜒向叶云。 叶云浑身颤抖,咬牙切齿地瞪着他,却乖乖地捡起地上的灵草,爬起来递到宁述手边。 他动作的同时,铁链上缓缓流出的血液开始燃烧蒸发。 1303看着瞬息变化的局势,几乎要宕机了。不过半个时辰前,它还在为了绑定到了一个既配合又省心的宿主而开心,刚刚甚至还为他放了一个烟花庆祝。 它静止在空中,眼睁睁看着宁述接过清心草,转头朝自己笑道:“1303,你忘了吗,我可是一个道貌岸然的反派。” “反派的话,也能信吗? 3、吸血 宁述的话像棉花一样轻飘飘地落进了1303的处理器,它cpu默默烧起来,背着宁述独自陷入了深度思考。 系统没声了,宁述乐得自在,他靠回最初的那个位置,席地坐下休息。 灵石维持完阵法,消耗殆尽,洞穴里再次陷入黑暗。 那条黑色的铁链在宁述没有命令后也化为光点消散。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随后身边传来人走动的声音。 叶云独自站了一会儿,发现大师兄拿到灵草后就一个眼神都没落到自己身上,他忍住提剑的冲动,转身就走。 这位大师兄,叶云在宗门里早就听说了百八十个关于他的马屁——什么修真界美男子,什么天赋异禀,什么家世好修二代,诸多赞美之词,都是形容这位大师兄的,其中最多的还是大师兄光风霁月,君子无双,是天鸿宗的门面。 尚未见面之前,叶云也因此对他有了滤镜。 如今滤镜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叶云细思极恐,粗思也恐,索性想找个离他远点的地方也坐下,深怕这个大师兄又暴露出什么不为人知的一面。 他抬起脚,却被一块柔软的东西绊倒。 和预想中一头栽倒在坚硬的岩石上的感觉不同,身体倒在一个软绵绵的物体上,鼻尖传来一股腥气。 叶云伸出双手摸了摸,滑溜溜的,还挺大,就是挺凉的。 触感有点像,像什么呢? 叶云一边思索,一边手无意识滑进了一处凹陷,伸进去黏糊糊的。 “我艹,他大爷的什么玩意!” 叶云跳起来,又一脚被什么弹滑的东西弄得仰面朝天。 刚刚被追着打没心力注意,现在在这个洞穴里落脚,一步就是一个尸块,叶云咂舌,太凶残了。 叶云在洞穴里怎么一蹦一跳的,宁述都不想管,不过叶云既然是天道之子,保不齐还会有什么后手,所以他命令道:“叶云,过来坐下。” 叶云当然不想听他的话,但他比宁述还清楚这个契约的效力,不得不认命,憋着口气抬脚回去。 他没什么修为,用不了法术照明,没钱,自然也没什么能够发光的法器,摸着黑走得磕磕绊绊的。 下一瞬叶云也不知道又踩到什么,脚一滑,身体往前扑过去。 一个成年人重重地砸在身上,宁述被迫停止打坐,他幽幽开口: “叶云,你故意的。” 叶云脏兮兮的手臂挂在人肩膀上,刚刚摔倒摸到的妖兽内脏险险擦过宁述的脸,叶云暗叹可惜。真怕惹毛这个大师兄,他求饶似地开口:“大师兄,我看不见,真的冤枉啊。” 除了膝盖报复性地跪在大腿肉上,下来的时候还一边用力碾了一下。 大腿传来痛意,宁述懒得和他废话,利落地绑起人直接丢到一边。 僵硬的地面零碎铺着碎石子,叶云痛哼一声,劫了但是不杀,他实在想不明白宁述留下他干嘛,干脆躺倒,闭上眼休息。 叶云安静地睡了,宁述却没那么好过。 为了应付叶云,他吸收了块灵石来快速恢复修为,此刻灵气在筋脉里像烧开了的水,咕噜噜地沸腾,在他的身体里乱窜。 还有一缕黑色的气混杂在里面,混水摸鱼,趁机吞噬灵气,慢慢壮大。 宁述隔断它和其他灵气,将它赶到角落。黑气不满地翻涌,嘶吼打转。 宁述嘴角溢出一丝血。 还是冲动了。 他想。 不论是现在的状态,还是处理叶云的方法,都太自傲了。 宁述压制着体内的黑气,取出清心草。 修行者追求大道的路上,心性十分重要,入魔,是修行者最忌惮的危机之一。 魔气会扩大修士的欲念,多少修士修炼一途终结于此。 宁述体内黑气翻涌,正是入了魔。 他不甘愿放弃修为,也不甘愿成全叶云,所以他答应1303的契约,想从中阻挠,抓住天道之子的机缘,除去自己的心魔。 清心草在修真界并不少见,常被炼作清心丹,如名所示,修士服用有清心之效,年份越久越效果好,但大多清心草为一年生,就算人为栽培也只有五、六年的寿命。 眼前这株,根茎粗大,叶片厚实,看着至少有百年了,光是闻着,就沁人心脾。 这就是男主的机缘吗?宁述嗤笑一声。 他到这个秘境就是为此而来,只可惜叶云先一步摘走了。 而自己却还困在这个洞里苦苦厮杀。 体内的魔气再次翻涌,清心草的气味飘在鼻尖,宁述立刻平息心绪。 如若把这株清心草炼成丹药,说不定能够压制他体内的魔气。 宁述把它放进特制的药盒里,收进佩囊。随后附了点灵力到眼睛上,增强视力,低头去看叶云。 叶云还躺在地上,整个人背对着他。 目的达到了,也该离开这个秘境了。 宁述站起身,用脚尖踹了踹叶云的后背:“走了。” 躺着的人一声不吭。 宁述皱起眉头:“叶云?” 叶云没反应。 他俯下身将人翻过来,叶云紧闭着眼,脸颊泛红。 指尖一片濡湿,宁述摸了一把,手底下的人痛苦地哼了一声——叶云的后背全是鲜血。原本穿着黑衣看不出来,现在一手摸下去宁述才发现他的衣服都被鲜血染得湿透。 或许是刚才摘下清心草被人追着杀导致的。 伸手碰了人的额头,烫得厉害。 宁述真想一走了之,但是这样的人即使刚才那个处境,也要报复他,不放在眼皮子底下,他一点也不放心。 伸手将人抱起,怎料叶云昏的并不彻底,整个人剧烈地挣扎起来,宁述一时不查,竟然被他翻身压在身下。 被人当垫子,背部细小石子刺破皮肉,宁述冷着脸掐住叶云的脖子,准备将人掀开。 不知是不是掐着脖子刺激了叶云,他双手猛地伸出扼住宁述的脖子,瞬间就用力起来。 被掐得一恼,他灵气外泄将人震开,叶云整个人都飞了出去,下一刻又立马恶狠狠地扑了过来。 铁链浮现。 宁述无意和烧得昏沉的人纠缠,当即命令道:“叶云,住手。” 虎口处血流不断,顺着铁链燃烧,像是烧不尽一样,宁述失血得面色苍白,但叶云并没有停手,即使痛到额头鼓起青筋,也要在宁述身上招呼一手。 血液大量流失,宁述头也昏沉得不行,体内的魔气蠢蠢欲动,双眼血红。偏偏叶云一点也不安分,手臂乱挥间,手心割开的口子蹭过宁述的嘴唇。 温热的血液残留在唇上,宁述呼吸间舌尖下意识卷过,腥甜的味道瞬间布满口腔,体内四处乱窜的魔气瞬间避开,聚成一团。 疲软的身体奇异地涌上一股力量,宁述不禁去追寻那只手,逼迫人张开五指,将脸埋入。 湿软的舌舔过手心的伤口,叶云没割太狠,那里本就不深,几口下去伤口就开始泛白,血液沾着唾液渗出。 这点根本不够。 宁述红着眼,咬向叶云的手腕,叶云自然不会乖乖任咬,一刻不停地挣扎。宁述不耐地用身体压住他,单手圈住叶云双手。 1303深度思考结束,转身就看到这混乱的一幕,两个修仙者,如同凡人一样扭打。它一惊,还没来得及上前看看是怎么回事,就看到宁述扒开叶云的衣服,接着隐私系统上线,把它拽进了小黑屋。 1303:? 两个人身体此刻紧贴,宁述鼻尖抵住叶云的脖子,温热的鼻息洒在上面,叶云被激得一缩,脖颈紧缩,大动脉鼓起,散发的气味引得宁述扯开他衣服,低头咬了一口。 叶云起初双手还想挣脱,身体也不安分地扭动。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挣扎的幅度渐渐变小,最后慢慢地不在动弹。 …… 宁述松开嘴,口腔因为长时间的吮吸而发酸。 身下垫着一具滚烫的身体,眼前麦色的脖颈因为上布着几个错乱的牙印,齿印周围还有好几个深红的痕迹。 宁述无声沉默片刻,慢慢地爬起来。 他给了自己一个除尘诀,脱下已经不能再看的衣服,换了一身月牙白的。 随后去看叶云,叶云身上的黑衣比他的还让人不忍直视,领口部分完全被扯成了碎布。 叶云安静地闭眼躺在地上,胸口起伏的痕迹微弱。 天道之子,会因为失血过多死去吗? 宁述木着脸,撬开叶云的嘴灌了颗丹药进去,取出一件玄色的衣服丢到叶云头上盖住。 1303在小黑屋里一直申请,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了,它也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系统,看着眼前这幕一看就像事后的场景,它飘到宁述面前,幽幽开口:“宿主,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宁述没想到1303还来找自己说话,他唤起听雲,没回。 1303自己抓狂:“都是我轻信他人,你这个觊觎龙傲天的小人!” 宁述握剑的手一僵,意识到1303可能误会了什么,他想为自己辩解一番,但是1303没给他这个机会。 1303已经深刻地知道宁述是真反派了,想到第一个世界的业绩就这样泡汤了,它自闭地把自己关进了小黑屋。 还没来得及开口,1303就消失在空中,宁述只好收回目光,用听雲劈开石块堵住的洞穴。 轰隆的声响吵醒了叶云,他坐起身,盖在身上的衣服滑落。 吹来的冷风激起鸡皮疙瘩,胸口凉飕飕的。 他低头一看。 叶云:? 4、回宗 身上的黑衣碎成布条,上半身几乎光裸,叶云赶紧抓住掉落的衣服遮住自己。 手上布料触感柔软舒适,不用想就知道不是俗物,但叶云根本无心顾及,他现在只想知道为什么睡了一觉醒来他的衣服会变成这样! 身体无力,头也晕呼呼的,脖颈间一直传来阵阵刺痛,他抬手摸了一下,光滑的皮肤上布满了浅浅的印痕,摸起来像是牙印。 想到睡得迷迷糊糊间压在身上的重量,他脸“腾”地红了。 这个宁述,他……他竟然—— 宁述劈开山洞,转头就见叶云醒了过来,偷偷摸摸地看向自己,一张脸红红白白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醒了就起来走。”他抱臂看向叶云。 叶云抱着那件玄色衣服把自己遮得更严实,脸色屈辱:“宁述!你……你……” 你个半天,一张脸憋红了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宁述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怎么?” “你做了什么自己知道。” “那你说我做了什么。” 叶云狠狠别过头去,紧闭着嘴,脸色屈辱。 宁述也不解释。 两个人一时僵持不下。 秘境里日头正上,此处洞穴人迹罕至,但难保不会有人经过。 宁述不想多生事端,先转过身背对着叶云,道:“穿上衣服,我们回宗门。” 叶云憋屈地把衣服穿上,走到宁述身边。 少年还未完全长开,身高比宁述低几分,但肩宽腰窄,这件玄色的衣服衬得他意气风发,就算那张脸臭着看着也是赏心悦目。 倒是长得一副好皮囊。 听雲放大悬浮在脚边,宁述问叶云:“会御剑吗? “不会。”叶云硬邦邦地开口。 “倒也是,”宁述踩上剑,“上来。” 身后一沉,听雲升向高空。 宁述现在心情非常好。 体内灵气充沛,魔气可怜兮兮地缩在角落,已然看不出方才张牙舞爪的气势。 他舌尖轻轻舔过牙尖,血液的味道还停留在口腔中,腥甜。 没想到叶云的血还有这种功效。 方才他并未向叶云解释也是因为这方面的考量,倘若以后魔气作祟了还可以借口吸血。 宁述再次翻过脑海中的书籍,书中几个关于他和叶云的内容并不多,多数都是他如何陷害叶云反被叶云教训的事。 他推算了一番,书里叶云的修为提升十分之快,大概不到一年的时间就从练气到结丹,就这样走完了他百年的路。他停在几处叶云反杀他的地方,那些符纸和阵法十分新颖,包括这次两个人的契约也是没见过的款式,不过情节太少,大部分还全是叶云的战斗描写,推不出太多有用的内容。 叶云究竟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血液有这样的功效?这些东西他是从哪里来的? 宁述抱着臂的手指轻点两下,在脑海中轻轻开口:“1303,在吗?” 1303一个统瘫在小黑屋地上,正生无可恋着,耳边突然响起自己黑心宿主的声音。 1303已经被伤透了心,翻了个身捂住耳朵。 但是那道温润的声音一直在耳边萦绕,1303忍了片刻,还是飘了出来。 “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1303。”它甫一出来,宁述唇角就攒着笑叫了它一声。 “停,我现在不吃你这一套,什么事。”1303一颗小小的圆球,居然能看出来严肃的表情。 “1303,我还有别的办法完成任务,”宁述表情诚恳,“我的任务是按照剧情行动,但真正的最终目的是让这方天地不在仙盟大比坍塌,我看来能够度过仙盟大比,任务才是完成的。” “真的?”1303有些怀疑地看着他。 宁述开口:“这里毕竟也是我的世界,我也不想看它毁坏。” 1303毕竟是个刚出社会的系统,闻言半信半疑:“我暂且信你。” 宁述紧接着道:“况且,我对任务的评判标准也有些质疑,任务里写了与男主签订主仆契约,也未曾说明谁为主谁为仆,任务失败有些不合理。” 1303听完,道:“你这么说也有道理,那我的业绩就有救了。”它整颗球顿时放松不少。 宁述见它没有刚才那么戒备,垂下眼睛,道:“而且,我得到的信息过于稀少,这并不利于我完成任务。” 1303没听出他话里的试探,一心想要追回没到手的业绩,丢下一句话风风火火地离开了:“我现在就去上面反馈。” 1303消失在空中,宁述收回目光,但愿它回来能带回自己想要的信息。 两人谈话不久,雪白的剑利落地穿云而过,出了秘境,速度见快。 突然,后背被砸了一下,宁述的衣角也被攥紧。 他回头一看,刚刚还一脸忿忿的叶云唇血色全无,头发被风刮得乱飞,眼睛紧闭。 倒是忘了他一个练气期无法灵气护体。 怕人死在剑上,宁述匀了点灵气覆在叶云身上。 叶云只觉一热,如刀般的冷风立刻停了下来,高空稀薄的空气也汇聚在身旁。 他怕我死。 叶云的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为什么? 他面色复杂地盯着宁述的后背。 宁述无视身后的目光,道:“回去以后,你就搬来栖霞峰。” 天鸿宗內规定,结丹之后有能力者可自立山头。 栖霞峰正是是宁述的山头,是天鸿宗范围内数一数二的灵气丰厚之地。 “什么?”叶云捏紧手上的衣服,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现在是我的仆人,难道不搬来伺候我?” 叶云沉默,心里吐槽,哪方面的仆人。 剑上顿时安静下来。 茂密的树木渐渐稀疏,剑下可见细细密密建筑如同米粒。眼前高高耸立着连绵起伏的群山,云雾缭绕。 最出头的一座山蜿蜒着一道长石阶,尽头连接着一座气势恢宏的朱红大门,匾额上书着苍劲有力的“天鸿宗”三字。 听雲越过宗门主山,朝着栖霞峰飞去。 还未停稳,洞府门口的一个仆役立刻迎上前来:“公子,宗主有事找您,要您立刻过去。” “找我?”宁述收了佩剑,微皱眉头,“我这就过去。” 他侧过身露出背后的叶云,对着仆役吩咐:“你为他准备一个房间。”,随即离去。 仆役好奇朝着宁述指向的人看去,竟然是叶云,那个占着亲传弟子名号却修为低微的好运弟子。 方才在剑上就远远地看到,叶云紧紧靠着宁述,剑停时还拉着公子衣角,姿势如此暧昧。 仆役看向叶云的目光顿时变得鄙夷。 “啧,”叶云抱手,语气不善,“看什么看,快去给我准备房间。” 仆役咬着牙,回了个“是”,走向洞府远处的一处宅院。 叶云轻哼一声,瞪了一眼仆役的背影,转身径直下山了。 那边宁述还不知自己一走,叶云就不安分地离开了。 掌门的山头颇为热闹,下地行了两步,就有成对的弟子路过,纷纷抱拳:“大师兄。” 宁述松开眉头,端上温润的笑容,点头致意。 一路走进院内,宁述吐出一口气,轻叩房门。 屋内缓缓传出一道浑厚的声音:“进。” 宁述踏脚进去,一位青年模样的男子端坐在案桌旁,面容不苟,正低头沏茶。 白色水雾在茶盏间缕缕上升。 宁岩竹为两人都倒了杯茶,道:“坐。” 宁述走到桌前坐下:“父亲,您找我?” 宁岩竹待慢慢喝了口茶才回他:“我听闻你遣走贴身仆从,一人独自前往秘境去了,为何?” 宁述平静回道:“父亲,我已结丹,想要练练自己的胆识和实力。” “也是,你是该练练了,”宁岩竹见人眉眼间还带着疲惫,“但你也不要如此拼命,仙盟大比快要到了,你必不可受伤了。” 宁述低头看着杯盏里透亮的茶:“父亲,我谨记的。” “你记得就好了,去四长老那儿拿些丹药,我看你气息不稳,回去巩固。”宁岩竹轻啜一口茶,细细品味。 “修行一事,切不可急功近利,我也无事了,你回去吧。”宁岩竹紧盯着宁述,严肃的脸上缓笑。 宁述微微避开他的目光,答应,起身离开了。 四长老是位丹修,住地离得不远,宁述索性徒步过去。 行至半路,一道清朗的声音传到耳边。 “你们欺人太甚!” 叶云?他怎么在这? 随后又是一道声音。 “欺人太甚?我们不过是想让你知道什么才是你能拿的东西。” “还违反?你以为你真是个亲传弟子啊,六长老常年不归,就凭你这水平,能有多长寿命,等他回来,你早就是一滩烂肉了。” “你要去告,你看看全宗门谁在给你讲门规。” 宁述走进旁边的树林,只见叶云背对着他,面前围了三个弟子,看穿着,竟然都是些内门弟子。 三人中间的那位,隐隐有带头之势,抱手仰着脸,用鼻孔看着叶云。 “谁不是修为高谁才有理。” 宁述远远看着,没有走近,叶云背着看不到表情,但是他的双手紧紧攥着,可以看出捏得十分用力。 5、逃跑 宁述倚在一颗树旁,兴味盎然地打量眼前的场景。 四人之间气氛紧张,他们脚下的草堆里还七零八落地散落着些物品,一个布包破了道口子被为首那人踩在脚下。 “既然实力说话,那七天之后,你敢不敢与我上演武台一较高下。” 叶云的声音掷地有声。 几位内门弟子愣了一下,对视一眼,纷纷捧腹大笑。 “比试,就你?” 叶云道:“你就说敢与不敢。” 为首的弟子讥讽道:“你敢我有何不敢,只是输了以后,你小子就给我乖乖听话,认清自己,灵石以后识相地自己给我送上门来。” “那你们输了,又当如何?” “噗呲——”那位弟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输了?输了我把灵石全部还你,不仅如此,以后我的月俸也全拿来孝敬你。” 叶云比那三人都高上几分,闻言松开拳头后抱着手臂,头低下去看他们,无形间让对面感受到了一股轻蔑。 “你那点灵石,我瞧不上,只要你们以后别来骚扰我就行。” 叶云垂着眼看他:“你若输了,以后见了我,就自觉滚远。” 见叶云如此自信,为首的弟子笑得更是猖狂:“行啊,我以后输了,必定像条狗一样,远远见了你就夹着尾巴逃跑。” 末了,他将布包一脚踹开:“我就等七天之后,你自己乖乖给我拿过来吧。” 那包在地下滚了几圈,停在叶云脚边,里面的东西跟着落了一地。 几名弟子见状哈哈大笑,为首的那位吐了口唾沫在叶云脚边,带着另外两个弟子仰头离去。 叶云蹲下去捡布包,将散落一地的东西一一拾起。 宁述默默地看着。 捡着捡着叶云就越捡越远,捡到了灌木丛里,整个人被遮住了。 宁述冷笑一声,往前瞬移几步,剥开灌木,就看着叶云往山下撒腿狂奔。 “回来!” 黑色的铁链从宁述手上快速射出,准确地扼住叶云的脖子,扼了一圈又一圈。 叶云一时窒息,扑倒在地,脸色涨红。 宁述踱步过去。 “大师兄……”叶云嗓音沙哑,艰难吐字。 “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呵呵,偷……看好看吗?” 叶云心里怒骂,这人虽然没有靠近,但手心的契约隐隐作烫,连气息也不收敛,仿佛明晃晃地在那里说我在看好戏呢。 宁述哼笑一身,一丝被叶云发现的尴尬也无。 他想了想,颇为认真地回他道:“有几分意思。” 不止几分意思,知道叶云为天道之子后,刚才那几人的行为简直酷似跳梁小丑,他不知不觉看到了最后,不禁有些期待比试那天会发生些什么。 叶云抱着布包,小声嘀咕:“好看你大爷的,死断袖。” 宁述一字不落听完了。 作为修士,耳力都是上好,叶云不可能不知道,这句话不过是故意让他听到罢了。 宁述不与他争执,扯紧铁链,叶云立刻咳嗽一声。 宁述:“你怎么在这,我不是叫你留在栖霞峰吗?” 当然是因为我不想留所以跑出来了,准备走远远的,离开契约的束缚,什么时候把契约解除回来杀你,结果半路被一群傻鸟拦住要抢东西,还刚好被你看见。 当然,这些话叶云一句也不敢说。 他面带假笑,艰难道:“回来拿点自己的东西而已。” 宁述盯着他道,“拿完了吗?” 肯定拿完了,所有的家当都在这个逃跑的行囊上了。 但叶云还企图挣扎一番:“没有,我还要回去一趟。” “是吗?” “是啊,我要先走一步,大师兄您就回去等我回来吧。” 两个人目光在半空中交汇,叶云目光坦然,看了不出半点心虚。 叶云说的话,宁述半个字也不相信。 他面带笑容对叶云道:“拿个东西跑什么?” “那些东西什么时候拿不是拿,我现在要去一趟药谷,你就跟好我,做好一个仆人该做的。” 宁述看着叶云的脖颈绽出青筋,脸上憋得充血发紫,嗤笑一声,铁链消散,放开了他。 “走吧。” 叶云躺在地上,握住脖子猛烈地咳嗽。 他死盯宁述的背影,恨恨地想,该死的断袖,欺人太甚,先有夺草之仇,后有奴隶之辱,还对我欲行不轨,你给我等着,总有一天,我们一决高下,今日之辱,他日必定千百倍奉还!届时…… 身后的人没跟上来,宁述回头,见叶云还躺在原地,一脸决绝。 “还不走?” 说出这句话的声音温润,却毫无感情,瞬间打断了叶云的思绪。 刚刚就有现成的例子,宁述立刻猜到叶云在想些什么。 宁述微笑,来就来,看你叶云有没有这个本事。 叶云脸上假笑,抱着布包爬起跟上:“马上走,大师兄。” 四长老居住之地为药谷,这里满地药田,种植着各种奇花异卉,空气中全是药草的香气。 “叶云哥哥!” 就在他们进入药谷之际,一道娇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一位少女穿着一身湖蓝袄裙,皮肤白皙,脸上扬着明媚的笑容,正挥着一只手臂从一块药田里跑过来。 “芝芝。”身后的叶云应道。 叶芝芝跑到他们身边,这才发现叶云身旁站着一个人,芝兰玉树,气质温润。 嗯?大师兄? 叶芝芝立刻站定,行礼:“大师兄。” 宁述颔首回她。 三个人并立在药谷出口,叶芝芝好奇地看了一眼他们两人的站位,悄悄靠近叶云小声道:“叶云哥哥,你什么时候和大师兄认识了?我刚远远地看见你和一个人一起走来,没想到会是大师兄。” 叶云额角冒汗,怕叶芝芝看出他们之间的关系,打着哈哈:“就认识了。” 叶芝芝回头看了宁述一眼,宁述回以微笑。 这一笑温柔疏离。 叶芝芝瞬间红了脸。 “真的吗,那可是大师兄唉。” 她眼睛亮亮地看着叶云,满眼期待:“我也想和大师兄认识。” 叶云见她一脸娇羞,心里骂了几百遍宁述那个人模狗样的家伙:“你认识他干嘛。” 叶云还想和她说说宁述的坏话,叶芝芝就突然叫了一声。 “啊,叶云哥哥,你的脖子怎么回事?” 叶芝芝凑近了叶云,这才发现叶云的脖子上斑驳不堪,好多个印子,还有些一圈圈的勒痕,看着好不凄惨。 叶云立刻捂住脖子,将衣服的领子收紧:“没什么,就是和妖兽打了一架。” “真的吗,我……” “咳——” 宁述清咳一声,手虚虚搭在叶云的肩上,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叶云的窘迫几乎溢了出来,一路上这个一有机会就露出牙咬人的家伙现在像被拔了牙一样无力,宁述好整以暇地看着。 “我们尚有事要做,便不多谈了。” 叶云被叶芝芝盘问得一身冷汗,此刻宁述这个声音让他如蒙大赦,立刻转身跟上。 “啊,好,好的。”叶芝芝眼看着两个人一起朝药谷里面并肩进去,苦恼地想,叶云哥哥一直语焉不详,他以前不会这样的,他们两个到底什么关系? 叶芝芝一直逮着他和宁述的关系不放,他也不知如何与她解释,此刻他还有些懊悔,对不起,芝芝,我现在的身份,你不能知道,你等我…… 宁述垂眼看着叶云精彩的表情,不复刚刚的谦润,开口带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这么怕吗?” 叶云偷偷瞪了他一眼,才抬头装傻:“怕什么?” “怕人知道你是我的……” 药谷里弟子并不少,两人走在路上,还有不少弟子主动和宁述打招呼,顺便用和叶芝芝同样的震惊眼神打量叶云。 叶云惊出一身冷汗,跳起来要捂宁述的嘴。 宁述被他下了一跳,后腿一步,皱眉握住他的手腕:“你干什么?” “我靠,求你闭嘴好不好。”叶云被握住手腕,急道。 他忙着打断宁述,却没注意到周围的人悄悄注意到了这边——叶云,他和大师兄,他们两个竟然…… 宁述见他又要拿着布包,又要捂嘴,又害怕脖子上的痕迹露出来的样子,虽然事实并不是那样,但这不妨碍他看叶云急得团团转的样子。 他轻飘飘地放开叶云,收回手,整了整衣袖,淡然道:“既然如此,你也不要想着逃跑了,我给你几分面子,你也要听话一点。” 叶云羞恼:“知道了,我不跑了。” 两人离去。 留下一地吃瓜群众面面厮觑——叶云这废材抱上大师兄大腿了? 之后无事发生,宁述快速拿了药草,和叶云回到了栖霞峰。 一天下来,诸多事情,两人回到栖霞峰后,早已夜幕笼罩。 宁述调整一番,实在疲累,当即要躺下休息。 外面却突然传来一声叫喊。 “什么?!” “我住这里?!” 叶云站在门口,一脸不可置信。 宁述听到他出声,绕过屏风走到他面前:“怎么,看不上?” 这间屋子很大,地面考究地铺满了青石长方地砖,绣雅的屏风隔断了休息区与外界,屋内明亮。正值夏日,刻有的高阶法阵让屋内凉爽无比。 这当然是个好住处,比起叶云破破烂烂的弟子房。 但是,这里是宁述的卧房啊! “我们两个一个屋你不别扭吗?!” 6、割手 别扭? 宁述并非是个不讲究这些的人,相反,他的领地意识很强,几乎不能容忍任何人出现在他的地盘。随身守护被遣散的侍从如此,偌大栖霞峰寥寥无几的仆役亦是如此。 其实原先叫仆役为叶云准备的房间与他卧房相对,中间还有个院子,并不相邻。 但是,叶云小动作颇多,他不过前脚刚走,后脚叶云就敢跑路,这个天道之子,何时不知又会耍些什么小把戏,弄出点什么动静,不时刻看着,宁述不放心,再大的别扭,又有什么。 夜色深深,屋内长明灯象牙白的光色映着宁述漆黑的眼瞳,他一身洁白的寝衣,白日里束起的头发披散下来,看起来颇为柔和。 叶云见他这幅要入睡的样子,不由有了些不好的猜测,顿时大惊失色,在门口踌躇不前,不敢进去:“这样不太好吧,大师兄?” 宁述见他这幅胆小的样子,有些恶劣地笑道:“有何不好?” 他这一笑,叶云的脖子就开始隐隐作痛,叶云内心计算了一下跑掉的可能,绝望地发现逃不掉啊。 见叶云面色突然惨白,宁述玩心上来,故意侧身让他,暗示般地开口:“还不进来,天色已晚,再耽误下去,当心明早起不来。” 此话一出,叶云几乎下意识后退了两步,讪笑道:“师兄说的什么话,哈哈,师兄你可能不知道,整个天鸿宗,我恐怕算起得最早的一批了,哈哈哈。” 叶云一句话一挪,眼看着半个身子都要隐入浓浓夜色。 宁述心情美妙地欣赏了一番他这幅蜗牛样。 半晌,他倦意上来,倚在门边,开口道:“行了,别退了,进来吧。” 叶云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唾沫,心一横,大步走了进去。 大不了,大不了…… 不就是,不就是…… 不行,他还是不行啊。 叶云身形兀地顿住。 见他还想磨蹭,宁述弹指一挥,“砰——”的一声,房门紧闭。 屋内瞬间安静,落针可闻。 叶云僵直身子,不敢回头。 像是石化了一般。 宁述喉间溢出笑意,他绕过叶云,走进内间,淡淡开口:“你就睡在外面的卧榻上,今天累了,我不动你。” 说完,人也消失在屏风后面。 宁述看似随意一说,徒留叶云一个人头脑风暴。 累了?今天不动?那明天不累就要动吗?动是什么意思?动哪里?怎么动?是他想的动吗? 内间被宁述灭了长明灯,入目尽黑,他躺到榻上,闭目,听着外间传来的响动。 叶云过了一会儿才动作起来,悄声走动,脚步声先是远去,来到了房门前,停了片刻,后又不甘心地回来,接着又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窸窸窣窣的,然后外间也灭了灯,最后安静下来,只有轻轻的呼吸声。 宁述闭眼假寐。 相隔不远的气味,呼吸,声响,无一不不在彰显屋内另外一个人的存在。 修仙之人,譬如宁述,到达金丹,早已辟谷,可以不饮不食,身体也得到淬炼,能够不眠不休。寻常的时候,累了,一般都是打坐修炼,恢复灵气。 但宁述身体里有了魔气,修炼易让魔气趁虚而入,是以他躺上床榻,用最原始的方式来让自己得到休息。 可是,他睡不着。 叶云一个练气期,自然还需要靠睡眠来恢复精力。外间的呼吸声渐渐趋于平稳,他应该是已经安睡了。 倒是心大。 宁述默默想到,他躺了半天,脑子依旧清醒。 睡不着的他索性又翻开脑子里的剧本,寥寥几个片段,他几乎已经背了下来。 过去,他一直是修仙界新一辈的翘楚,就算是不小心沾染了魔气,他也相信自己能够消除它,重回大道。 如今,最近发生的事,尤其是今天,让他产生了一种荒谬感。 如果真的有世界意志,那世界又凭什么去规定他? “宿主!” 热气上涌,宁述死死按住作祟的魔气,看向突然出现在房间的1303。 1303被他通红,凶狠的眼睛吓了一跳,声音小了不少:“宿、宿主,我打扰你睡觉了吗?” 宁述平复好体内的灵气,半躺起来,尽量让自己语气温和:“没有,1303,你上报回来了?” 1303一听到这事,也不害怕了,兴奋道:“我上报了主系统,它说是任务系统没升级完出了错,不怪我们,而且你的想法也是对的,所以——” “这次任务不纳入考核,也不会影响业绩!” 1303高兴地绕了几圈,停了下来,看着宁述。 宁述微笑:“恭喜。” 1303:“还有你说的剧情稀少和任务信息少,我也问了。” “主系统说,同意多给你开放一些剧情,不过世界的运行本身就是不可控的,就连世界意志自己都主宰不了,我们也只有部分剧情提供参考。” “但是,”1303豆豆眼斜着看宁述,怀疑地问:“你知道剧情了,会好好完成任务吗?” 被他一双黑亮的豆豆眼盯着,宁述毫无愧疚:“1303,我说过,这也是我的世界,没有它,我也没有生存的地方,所以,我一定会让叶云活过仙盟大比的。” “而且,世界其实不能一直重复运行,对吗?” “不然我当初破坏任务,你不应该是消失不见而是终止合作吧?” 宁述脸上笑容不减,双眼亦褪去猩红,1303却被冷得浑身一抖。 怎么什么都知道了,难道我是大漏勺吗? 世界确实不能一直运行,会能量不够,直接崩溃。 果然前辈说得对,人类都很狡猾。 1303犹豫片刻,还是开放了剧情权限给宁述。 “说好了,你一定要好好完成任务。” “当然。”宁述勾唇一笑,现在1303只觉得惊恐。 脑海里的书的确新增了些内容。 开头就是叶云在天鸿宗的第六年,描写了叶云一天里是如何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比天鸿宗多少弟子都要刻苦,却一直修为低微。 ——修为确实低微。 接着各种各样的人来羞辱叶云。 ——今日已见。 后又有活波可爱的青梅叶芝芝开导帮助他。 ——他还奇怪药谷内门弟子为何与叶云相熟,原来如此。 宁述一页页地翻阅过去。 在一次被几位外门仆役欺负时,叶云终于爆发了,他被群殴到短暂地晕了过去,醒来时用一种奇异的招数以小博大,用低微的修为战胜了以多欺少,修为略高于他的外门仆役。 晕了过去?奇异招数? 宁述又往后翻,发现后面就是叶云修为开始升高,来到秘境找机遇,而后遇到了自己。 再往后翻,又是空白。 除了这个晕过去,不再有其他线索。 既然说是晕,那—— 宁述伸出右手,上面还清晰地留着一圈牙印,两边最深的地方是叶云虎牙狠狠咬下去留下的。 洞穴里命令不动叶云时,那时叶云是不是也算昏了过去。 当时的叶云,不仅命令消耗的精血激增,他的命令也一句没听,醒来时修为却没有减少。 契约的效力就这样失效了,为什么? 这还是叶云的契约。 而且,叶云的血液,对他很有吸引力。 宁述想了片刻,起身来到外间。 卧榻上叶云正和衣而眠,皱眉面对着内间的位置。 宁述静静地凝视着他。 叶云平稳的呼吸滞了一瞬。 宁述挥手燃起屋内的灯。 “醒了就别装睡了。” “哈哈,”叶云苦兮兮地笑了一声,爬起来往榻内缩了起来,抱住自己,“大师兄,你不困了吗?” 三更半夜的,披散着头发一声不吭地站在人床前,一直盯着人,谁不醒啊。 宁述见他这副密不透风防着自己的样子,开口道:“过来,伸一只手给我。” 过来干嘛?伸手干嘛?怎么不睡了?不累了?不是说今日不动吗? 叶云脑子凌乱,直直开口:“你说好今天不动我的!” 此话一出,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配合着站在榻前一身白衣如同鬼魅一般的宁述,还有叶云他现在的姿势,场景如何诡异。 怎么搞得我好像是逼良为娼中的良,显得我这么没气概。 叶云气得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宁述也无话可说。 好像骗过了头,在叶云眼中,自己果然是一个死断袖师兄了。不过也不碍事。 两人安静片刻,叶云磨磨蹭蹭地伸出一只手递到宁述面前。 叶云的手不算白皙,指腹也较为粗糙,宁述接过去。 那只手徒然一抖,泛起鸡皮疙瘩。 宁述一只手固定,又伸出一只手,翻过叶云的手掌,让他掌心朝上。 巧得是,这手掌掌心还有道割痕,是叶云自己割破的那只。 叶云别过头,强忍着一个男人掌控自己手掌的奇怪感觉。 宁述的手不柔软,很大,比起自己的手要大些。 不过,该说不亏为掌门之子吗,手白,也没有练剑的茧子,很光滑。 一个男人,手保养的这么好,不亏是养尊处优的人。 这边叶云思绪乱飞,那边手掌突然传来剧痛。 叶云看过去,只见掌心的伤口被宁述用不知哪来的小刀划开,鲜血汩汩流出。 7、奇怪 屋内燃着梅花沉香,鲜血甫一流出,鼻尖淡淡的熏香味道便被血液的腥锈遮盖。 叶云感觉到疼痛,反射性地抽回手——没抽动,宁述牢牢地握着他的手腕。 宁述手指蘸了点血液,放在指尖轻碾了两下。 颜色是普通的红色,黏腻程度也是正常,到底是哪里不同。 宁述皱眉看了片刻,还是将沾了血液的手指伸到了嘴边。 还是白日里那股感觉,血液咽下去时,筋脉内的灵气瞬间充实,刚刚翻涌的魔气再一次躲到了角落里。 颜色浅谈的唇瓣沾上了鲜红的血液。 宁述克制地浅尝,舌尖却不由自主地舔去唇上残余的鲜血。 像是舍不得什么美食珍馐。 他眼神幽暗地看了一眼叶云还流血的手心,猛地将叶云张开的手握紧成一个拳头。 “嘶——!” 两人手紧压着,温热的液体顺着手间的缝隙流下来,悄无声息地滴在榻上,晕出点点暗色的血渍。 叶云痛呼出声。 宁述拿出一个瓷瓶,接住鲜血,装满后转身去了内间。 松开还在流血的手,叶云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一直在嘴里萦绕的话终于泄出来:“……他有病吧?” 不是骂人,叶云闲暇也曾听说过,有些修士,癖好与常人不同,在某些方面格外暴虐,就宁述一天下来折腾的,叶云左右想不通,但是往这里一想,好像又合理了。 不仅是断袖,还是变态。 宁述去而复返,丢了瓶丹药给他:“日后再发生刚才的事后,自己吃一颗。” 叶云打开一闻:“回春丹?” 淡淡的药香,叶云估摸了宁述下毒的可能性,没客气倒了一颗咽下。 回春丹,能够快速治愈外伤,但眼前这瓶应当更高级一些,除了伤口愈合,丹田一阵热意,还有培元的功效。 他咂摸了一下,觉得这滋味有些熟悉。 伤口不深,半刻就不在流血了。 叶云一天下来已经困得眼皮子打架,纵然身边还有人“虎视眈眈”,他还是耷拉着眼半靠墙半睡不睡地眯着眼。 宁述深深地看了眼墙角的人,回了内间。 翌日清晨。 宁述清醒了一夜,起来时撇了一眼榻上,叶云歪着头还维持着昨晚的姿势呼呼大睡。 “我记得有人说过,他起得很早。”宁述施施然在外间的茶水桌上坐下,轻轻抛着一个茶杯,说完掷向叶云。 叶云本就睡得不沉,在宁述说话时他就醒了,他单手接过茶杯,手掌被震得发麻。 平日里也不会有人折腾我一天啊。 叶云心里默默吐槽。 “醒了就起来,”宁述把玩着茶盏,“记得自己要做些什么。” 宁述出了门。 叶云看似听命地爬起来紧随其后:“是是是。” 叶云坐着睡了一晚,起来腿有些发麻,出门时还打着摆子。 洒扫庭院的仆役见状,眼神顿时不可言说。 叶云出门就瞅见昨天那位仆役,如今还用着鄙夷的眼神看自己,叶云也不惯他,走过去,哥俩好似地搂住他的肩膀:“兄弟,以后我就和你一起干活了,哪里不好,你多多担待。” 仆役被他搂得一个踉跄,扫帚没拿稳,那堆扫好地落叶瞬间扬起大片,散落一地。 仆役怒道:“你!” “执帚。” 仆役立刻敛声低目。 宁述不对叶云的小把戏置评:“叶云,跟着。” 他带着叶云来到了栖霞峰的洞府。 此处洞府虽是山洞,但是宽敞明亮,岩壁十分整齐,最中间一个石台位置绝佳,空中的灵气都被聚集在这里。 宁述叫叶云在洞府外守着,自己独自一人进去。 他来到石台上,盘腿坐下,放平呼吸。 1303自从昨晚到现在都十分安静,直到现在它才敢出来,仔细看看宁述要干什么。 时间慢慢过去,空中平稳的灵气不再安分,宁述嘴角溢出鲜血,被他抬袖狠狠擦去。 还是不行,不彻底去除,根本不能修炼。 体内魔气虚弱,宁述想着便来尝试一番,但灵气一旦在筋脉里运行,魔气就会蠢蠢欲动。 睁开眼,一颗圆球在眼前闪烁一下,立刻不见了。 出了洞府,外面已是黄昏。 不见叶云的身影,宁述跟着玉牌的指示,来到一片树林。 栖霞峰山高风大,林中树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一抹高挑的身影执着柄剑。 单看身形和剑法,行云流水,翩若蛟龙,可谓是赏心悦目。 就是修为太烂,撑不起这漂亮的剑。 发现宁述,叶云立刻停了下来。 他额间发已被汗水浸湿,呼吸也略微急促。 “怎么停下了?” “练完了。” “练完了?”宁述见人一脸不耐,还要耐着性子回答的样子,笑道:“师弟六日后不是还要与人比试,难道还不多练练?” 宁述唤起听雲,袭向叶云。 叶云立刻举剑格挡。 叶云越战越勇,宁述且战且退。 他边打边看,洞府旁的灵气也较为浓厚,看着灵气的走向,这些五行的灵气都一齐涌入叶云的身体,但下一刻的大部分都泄了出来。 最终,叶云越逼越近,一柄不甚锋利的弟子剑削下宁述一片衣角。 他拾起剑尖那片布料,颇有些得意地看向宁述。 宁述笑了一声,道:“伸手。” 叶云虽然知道宁述没有用心,但也打得开心,此刻脾气颇好:“又要?” “不是。” 手腕僵硬的被宁述捏着,他催动一丝灵气进入。 叶云立刻挣扎起来:“你干什么!” 宁述拧着眉抽回被强烈抵抗的灵气,唤起听雲挡住叶云砍向自己的剑:“你的功法是谁教给你的?” “谁教我的?” 手里的剑震得脱手而出,叶云被宁述的威压逼得半跪在地。 “你知道自己灵气运行很奇怪吗?” 宁述单手点了点叶云几处大穴,最后留在他的丹田:“你这样走,这里,留不住灵气。” “你应该也能感觉到。” 叶云表情有些茫然:“这是我师父给我的。” 宁述深深看了他一眼,又抽了一丝灵气,这次虽然被防备着,但也算顺利进入。 那丝灵气在叶云体内运行了一个小周天。 “这是最基础的,记住了吗?” 叶云表情难看地点了点头。 “你自己试试。” 叶云盘腿闭眼。 宁述抱手在旁边看着,在脑海中唤道:“1303,别偷看了。” 1303嘿嘿笑着出来,小心道:“我就看看。” “你知道六年前的事吗?” 1303数据库转了转:“六年前是剧情开始前的事了,这个并没有记载。” “你们所谓的剧情看样子,很不准确。” 宁述盯着叶云修炼,若有所思道:“这个世界意志,真的导向了世界的运行吗?” 1303一脸懵圈:“啊?” “算了。” 叶云运行完一个周天,冷着脸站了起来,深深吸了口气,郑重地对着宁述:“大师兄,多谢。” - 夜晚,屋内。 宁述一出来就看到叶云倒在榻上发呆。 “接着。” 手里的玉牌温热,似乎前一刻还在人的手里握着,显然是刚制出来的,叶云举起来看,玉面上并未雕刻些什么花草云纹,反倒是个阵法。 又是阵法。 宁述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这个阵法能够定位你的位置,并能将你做的事记录下来告知于我,我不再盯着你,你也别想耍小把戏。” 说完,那块玉便自主系上了叶云的腰带。 “此后你好好修炼,六天后别输了。” 叶云抿着嘴看他,宁述不管他在想什么,转身出门了。 - 月下,一位男子坐在房檐上,看着空中:“美景啊,小猫,你说是不是?” 趴在他身旁的猫咪被撸得喵喵骂了两声。 月亮之下,一个人负手御剑而来。 “宁述,你来得太晚了。” 宁述下了剑,无视男子惺惺作态的表情。 “有点事,耽误了。” 宁述取了个药盒给他。 男子打开:“哇,这个年份的清心草。” “你尽快把它炼成丹药,我仙盟大比之前要。” 男子扶额:“太赶了吧。” 宁述没管他抱怨,又掏出个瓷瓶,男子好奇地看着。 宁述打开让他看了一眼。 “哇哦,你杀人了。” “这是我师弟的血。” “你师弟的?” “你应该听说过,他叫叶云。” 男子苦恼地思索一番:“是不是那个被散霖道人收入门下的?” “是。” “他的血怎么了?” 宁述认真回答:“有奇效,让人上瘾。” “玩这么花?” “别乱说,”宁述乜他一眼,“你帮我看看他的血到底有什么特殊的。” 说完,宁述御起剑就走。 “这就走了,好无情哦,小猫咪,你说是不。” - 宁述御了几天的剑,回到天鸿宗后已然过了六天,落地就看到几位弟子扎堆往一个方向去。 “今天演武场有比试。” “演武场不是天天有比试吗?” “你不知道,今天比的是叶云和陆镇。” “什么?竟然是叶云。” 宁述收了剑,跟着人群一起来了演武场。 那天那位堵在叶云面前的内门弟子,也就是陆镇,见周围人愈来愈多,自负道:“叶云,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识相点,你就认输吧。” 叶云一身黑色劲装,握着剑:“少废话,要比就快比。” 8、疑问 周围人越聚越多,议论声越来越多。 少年长身玉立,不为所动。 “好啊,”见他这幅从容的样子,陆镇道,“待会儿输了,你可别反悔。” “是你别反悔才对。” 叶云抱着剑,下巴微挑。 “哼,你修为要是有你口气一半就好了。”陆镇嘲讽。 宁述来到人群外围,比试尚未开始,前面的人挤挤挨挨,围着演武台,他身量高,在后面抬眼一望就能将前面的景象尽收眼底。 那边一声锣响,两个人立刻战到一起。 陆镇不论怎么说,也是名内门弟子,不多时叶云就被他逼到了演武台边缘。 眼看着叶云脚后跟抵到演武台边缘,陆镇面上一喜,手上的剑蓄足灵气用力一刺:“我还以为你那么信誓旦旦或许是有什么后手,原来不过如此。” 叶云下腰躲过他的剑,侧身一个后空翻,劲腰在空中划过,来到陆镇身后,单脚用力蹬上陆镇背后。 “话说早了。” 陆镇被他踹得一个踉跄,在台下一阵哄笑中涨红着脸转身。 不等他反应,叶云的长剑就扫向陆镇的脖颈。 他剑术精湛,纵然修为差上筑基期的陆镇不少,但身形灵活,陆镇几次快要得手都被他躲过,还吃上不少亏,愈来愈暴躁。 “这小子很机智,几次引导对方,不仅消耗了对面的修为,也打乱了对面的阵脚。” 一道声音兀地响起,宁述回过头,宁岩竹不知何时站在他身侧后方,双眼盯着台上。 “父亲。”宁述抿紧唇,抱手行礼。 直到台上比试接近尾声,陆镇修为所剩无几,越发焦躁,手上不由得带了杀机,叶云身上添了不少彩,接招也越发吃力,宁岩竹才缓慢开口:“可惜炼气期修为还是过低。” 宁岩竹视线从台上移到宁述身上,冷笑一声:“这几日宗门里都不见你的身影。” “你平日如何玩乐,我不管你。” “但你荒不荒唐,叶云怎么说也是六长老的亲传弟子,你做的这些事有规矩没有?” 宁述握紧手受训,刚要开口,一截断剑越过人群就飞向他们,宁述挥手截住断剑。两人的对话也被打断。 众人目光随着断剑来到身后,才发现他们身后站着掌门和大师兄。 见众人回头行礼,宁岩竹闭上嘴,微微点头致意。 台上叶云宗门批发的弟子剑已然被陆镇斩断,他喘着气用断剑接住陆镇狠狠一劈。 人群猛然骚动,陆镇视线被吸引片刻,也看到了宁述他们。 想到自己被耍得团团转的模样被宗主他们尽收眼底,陆镇气上心来,招式失去了章法。 叶云抓紧时机,手握断剑动作却不见停顿,猛攻陆镇下盘,局势一下子逆转,陆镇气力不足,一时不察被击下演武台。 台下,陆镇被自己两个跟班架起,叶云用断剑撑起身,眼看他就要走。 “慢着。”叶云形容狼狈,但眼神炯炯,“我的倒不清楚,不过陆师兄口气确实比修为高多了。” “你——!”陆镇怒极,“哇”得吐出一口血晕了过去。 两个跟班急忙架着他离开。 “不是吧,叶云竟然赢了。” “真没想到。” 人群不可置信。 宁岩竹走前深深看了一眼宁述,传音给他:“叶云能够越界杀敌,你却停留在金丹初期几十年了。” “不日就是仙盟大比,你好自为之。” - 栖霞峰内,傍晚,宁述坐在外间喝茶。 “师兄!” 叶云眼睛亮晶晶地从外面推门而入。 “你看到了吧,刚才陆镇那副样子真是可笑。” 他走到桌边毫不客气地为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还要多谢你。” “不过你这几日都去……” “叶云,”宁述打断他的话,“何时我们关系如此要好了?” 一道铁链毫无征兆地圈在叶云的脖颈上,缩紧,叶云双手抓握住链子,企图给自己脖子一点空间,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发疯。 宁述拽着链子将人扯过来,叶云半个身子越过桌面,身体保持不了平衡栽倒在上,宁述掐着他的下巴抬起,叶云不得不仰起上身。 宁述张开嘴,余光瞥见他破烂的衣服和脸上的血渍。 他抽回手,念了一个除尘诀,还是觉得不太干净。 “去洗干净。” 精血在铁链上画出奇异的符文,叶云不受控制地起身。 他击败人的喜悦还未退却就被狠狠泼了一头冷水,脚步被契约牵动着。 叶云冷了脸。 回来时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中衣,发尾还滴着水。 那黑色的链条还挂着他的脖子上,长长地垂下来,被宁述系在了手腕上。 宁述起身,没到内间,反而去了叶云休息的榻上。 叶云跟着他走,被命令着躺下去。 他脸别在一边,表情跟几天前宁述指出他功法有问题时如出一辙。 宁述看着他躲避的眼神,掐上他没有被铁链覆盖住的脖子,手底下麦色的皮肤还带着些许湿意。 “叶云,你是记甜不记苦吗?” “不要帮你一次就模糊了我们的关系。” 宁述手掌出力,叶云眼前发黑,瞬息就晕了过去。 见叶云晕了过去,宁述松开手,低下身去。 洁白的牙咬在颈侧柔韧的皮肤上,温热的血液涌进身体,他喟叹一声,连日来的疲惫和满足一起袭上心来。 宁述舒服地起身,叶云脖子上出现一个牙印,已经不在流血,反倒是周围的皮肤被吸吮得发红渗血。 看着眼睛紧闭的人,他掰开叶云的嘴喂了颗丹药,临走前扯乱了叶云的衣服,亵裤也闭着眼一并扯下来,将叶云用薄被盖上。 房间一阵安静。 床上晕死的人眼睫轻轻颤动,睁开了一条缝,叶云悄咪咪地看了半天,发现整个外间不见宁述的身影后,他睁开眼睛。 这是什么意思? 叶云原本是装晕过去的,想着等宁述沉醉期间,他再暴起,用铁链将宁述绞晕,趁机逃走。 但,宁述在他脖子上又吸又舔半天,最后把他衣服扯开,叶云都准备好了,但是宁述就这样走了。 叶云伸手摸摸脖子,上面一个牙印让他想起洞穴那次。 到底想干什么? 既然不是想睡他,又为什么任由误会? 但是吸他的血,又是什么意思? 叶云生平十八年,没见过有人喜欢吸食别人血液,倒是听说过有魔修食人肉喝人血。 他漫无边际地想着。 亵裤半挂在腿边,叶云不拉也不是,拉也不是,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 白日里,宁述去了一趟藏书阁,翻遍了几楼的书,也未见任何有关他人血液可以恢复灵气,灭杀魔气的记载————除了魔修的邪恶功法,依靠他人血肉之躯修炼,被宁述面无表情地略过了。 他毫无所获地回来地时候,叶云竟然还没有离开,一个人跑去了树林。 宁述皱着眉。 不对劲,按照叶云的性子,应当跑上一跑才对。 他已经做好了去抓人的准备,如今回来,见人还留在栖霞峰,宁述反而有几分戒备。 叶云盘腿坐在林中,面前一阵火光。 宁述走近一看,险些失语。 只见叶云手上拿着一个树枝,上面串着一只鸟,光看那血肉模糊的样子,宁述还分辨不出来是什么。 但火堆里旁还有片片艳丽的羽毛,宁述一眼就看出这是一种价值极高的灵鸟身上的,偌大的栖霞峰,也不过三只这样的鸟罢了。 宁述低头望去,发现叶云又恢复了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师兄,你吃吗?” 叶云暂且不知道抽了什么疯,宁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熟练烤肉的动作。 视线下移,火堆里燃烧的木头也眼熟得很。 宁述步入房间,屋子里放置的盆栽空空如也,均是不易而飞。 一阵肉香飘进来,叶云拎着一串烤鸟就走进屋内,解释道:“师兄,我见栖霞峰上那些木头都长成材了,实在不忍心动,就让屋内的小树代劳了。” 说着,还咬了一口烤鸟。 宁述见他腮帮子鼓鼓,气笑了,狠狠捏住他的下巴:“好啊,这么喜欢吃,日后就奖励你做好一日三餐端上来,我虽辟谷,但也不耽误品尝师弟的好手艺。” “听到了吗?” 叶云被他威胁着,不情愿点了点头。 “现在,将这些都给我收拾干净。” 夺过叶云手上的树枝,宁述收进佩囊里,眼不见为净。 看似不服地迈着步子收拾,叶云心里却想着——就这样吗,都如此了,宁述竟只是如此口头威胁他。 上次逃跑也只是抓住掐了下脖子。 叶云思虑间,已经慢慢打扫干净了。 “师弟睡吧,明日清早,我很期待。” 宁述皮笑肉不笑。 翌日天微亮,宁述出来,见叶云还在外间睡着,依旧和衣而眠。 宁述灵力凝针,刺向叶云的脸。 叶云眼皮掀动,睡眼朦胧地坐起来。 “都说早膳要吃好,师弟快些动起来吧。” 叶云发懵地看着他,下一刻就被撵到外面,被丢了把破烂的斧子,“师弟不必怜惜这些树木,尽情砍吧。” 9、试探 夏日的清晨,栖霞峰上,太阳未完全爬起,潮湿的朝露沾湿衣摆,叶云就这样莫名其妙在宁述的监视下砍起了树。 宁述看着叶云一下一下挥着斧子,心情颇好,就地放了桌案和坐垫,盘腿坐下,边沏茶边观赏叶云挥汗如雨。 这棵树是宁述特意找的,树干紧实粗壮,树皮坚韧,尤为难砍,凭着叶云练气期的力气,一斧子下去,只能留下道细细的砍痕。 日头渐高,阳光毒辣,叶云抹了把汗湿的脸,停下斧子。 从清晨到晌午,他手心都被磨得发红,这颗树却连一半没砍下去。 宁述那边正在悠闲地品着茶,见叶云停了下来,随手丢去一棵小石子砸向他的后背。 “师弟,别偷懒啊。” 叶云后背一痛,回头一瞧,他被日光晒得满脸通红,而宁述悠然自在地坐在树荫底下,一脸闲适地看着自己。 宁述眼见叶云回头看自己,半晌没有动作,却突然迈步走来。 “师兄别着急,我就休息一下。” 说着,大大咧咧地就盘腿坐到桌案旁边,执起桌上唯一一个杯子就要饮下。 等他手臂抬到一半,却在也抬不上去了。 宁述不知何时握着扇子,压在他大臂上。 鼻尖萦绕着浅浅的茶香,粗闻都能知道是个好东西,叶云尝试几次,未果,只好可惜地放下。 宁述在叶云望眼欲穿的眼神下,将茶收回佩囊。 “我不着急,毕竟需要吃饭的人不是我。” 宁述眼神轻飘飘落在叶云的小腹,那里很是单薄,被黑色的腰封束着,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咕噜噜地在叫,凭着宁述的耳力,可是一次没落听到了。 叶云被他挪揄地看着,意识过来,猛地红着脸,伸手捂住小腹。 “师弟再不砍树,天黑都不一定吃得上饭。” 宁述风轻云淡地挥了挥扇子,叶云只好爬起来继续砍树大业。 直到月上中天,栖霞峰上传来一阵倒塌的声音,那棵宁述精挑细选的百年老树才轰然倒塌,叶云疲累地就地坐下,双手一停,酸痛的感觉立刻袭上。 宁述起身舒动筋骨,来到叶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师弟,辛苦你了,不过天都黑了,这饭明日再劳烦你吧。” 叶云看着他脸上的笑容,颤抖着手指握紧了斧头。 第二天清早,宁述再出来,榻上已经不见叶云的身影了。 昨日不仅砍了一天树,还没吃上饭,今天却一反常态地起早了。 不知又是想了什么手段。 他推门出去,却见院子的石桌上面摆满了菜,叶云正坐在那里支着手打瞌睡。 宁述一顿,走过去坐下。 叶云被身边的动静惊醒,见到宁述,当即起身,露出一个人畜无害地笑容:“师兄,你起来了,快尝尝,你不是说要试试我做的饭吗。” 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大早上的,桌子上却摆着炒虾仁,红烧肉,糖醋里脊,醋溜土豆丝,还有一盆白菜豆腐汤。 看着色泽不错,闻着味道似乎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宁述举起筷子,试探性地夹起了一个虾仁,举到嘴边,在叶云期待的目光下,手腕一转塞到了叶云的嘴里。 叶云被猛地一塞,嘴巴不由咀嚼了两下。 瞧着表情没什么变化,宁述才换了双筷子,夹起虾仁送入口中。 一入口,酸甜苦辣的味道一齐涌上,宁述虽然多年没有吃过东西,也有正常的味觉,当即面无表情地吐出了嘴里的虾仁。 一盘颜色浅淡的清炒虾仁是这个味道,其他的菜就不必多想了。 黑色的链子出现,宁述缩短长度,将跑了两步的叶云拖回来,指着这些菜:“吃完。” 叶云被命令着,跑也跑不掉,只能含泪将自己做的那些奇怪的饭菜都塞入嘴里,吃完以后嘴里已经不知酸甜苦辣了。 之后几天,宁述以为叶云至少会收敛一下,没想到是越来越挑战底线了。 宁述拽着人命令他收拾留下烂摊子,精血燃得多以后就吸叶云的血补充。 “嗬、呃……” “师兄,我错了。”叶云被抵在榻上,仰着头,露出一道修长的脖颈。纵然他已经知道宁述对他没那方面的心思,叶云还是用手指紧紧地攥住了自己衣服的前襟。 宁述抬起上身,双唇由于吸血被染得嫣红,他手掌压住叶云,底下胸口随着呼吸起伏,肌肉时而软绵,时而紧绷,宁述不着声色地移开了点距离。 “你知道错了,还处处挑衅?” 叶云别开眼,小声嘀咕几句。 宁述手移到他脖子上,那里由于多天的撕咬已然青紫一片,手微用了些力气握住:“骂我?” 叶云被掐着,呼吸有些压抑,讨好地笑笑:“不敢。” 宁述又是用力一掐,然后起身,扫视了眼叶云。 这几日,叶云时不时就会搞点小动作,次次都是在惹怒他的边缘上,即使最后是自己被折磨得不轻也没停。 刚开始或许是简单的不服或是报复,但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这次吸的血多了,叶云正爬起来,颤颤巍巍地往嘴里塞丹药。 越来越像是在试探自己的底线,或者是在试探自己是不是不会真的动他。 无论如何,现在叶云是他脱去魔气为数不多的机会,不论是他的血,还是他的机缘。 就算试探出来又如何。 叶云失血过多,眩晕趴在榻上,慢慢恢复力气。 突然下巴被人抬起来。 宁述皮笑肉不笑:“师弟别瞎猜了,就算我不会杀你,我也有的是办法折磨你。” 叶云闭着嘴不说话。 气氛僵持间,外面执帚从门口经过:“公子。”,看了眼两人交缠在一起的身躯,他立马退到一边。 刚才急着教训叶云,竟然忘了关门。 宁述出去,看着低头的执帚:“什么事?” 执帚不敢抬头,生怕看见什么:“宗主找你,说是商量一下仙盟大比带队的事。” “我知道了。”宁述回头看了眼屋内,叶云衣襟被他自己抓得凌乱,脖子更是不堪,刚才两人独处不觉如何,现下看来,宁述还是默默阖上了门。 他去了趟大殿,乖乖挨了顿宁岩竹的骂,最后敲定仙盟大比带队的事,很快就回来了。 但当他回来推开门,叶云又不见踪影了。 刚才警告过,转头人又跑了。 宁述气笑。 他抬手算了一下,玉牌没摘,定位依旧在天鸿宗,就是不在栖霞峰。 循着玉牌的指引走过去,宁述来到了外门弟子的住处。 宁述敛了气息走了进去,若是其他弟子发现了他,少不了又是些礼数恭维。 他行至这里的最角落,一处比别的房子都要潦草狭窄的草屋出现在面前。 他推开门,屋子点了灯,矮窄的床铺,简陋的桌椅——这里应当就是叶云的住处了。 细细一想,宁述也知晓了其中缘由。 六长老虽然收了宁述作为亲传弟子,但常年不见踪影,听说百年里都不出现一次,宁述出生以来都没见过,上次收徒,他不在场,也只是听说六长老出现了。 想必不少人刚开始还看着六长老的面子,渐渐的就不在客气,叶云恐怕也就被排挤到这里了。 玉牌的定位就在附近,宁述懒得出去了,猜测叶云应当会回来,便走到桌椅旁,刚要坐下,就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蹭动他的腿脚。 宁述皱眉移开腿,一只羽毛五彩斑斓的灵鸟被绑着腿,在桌子底下扑棱着翅膀。 好熟悉的鸟。 宁述面无表情地扫视了眼叶云这个狭窄的住处,走到那张看着房间里为数不多能藏东西的地方,揭开了垂下的床单。 矮小的盆景被一溜地排着,还有应当打碎的茶盏,弄撒的灵果,压烂的红木椅子…… 宁述这下是真的气笑了。 他抬起身,见枕头被顶起一片,顺手掀开。 底下藏着几本书,最顶上的一本封面几个大字立刻映入眼帘——《魔尊的炉鼎》。 宁述罕见懵了一会儿,又翻开下面几本。 《仙尊的秘密情人》 《双男一百式》 《他的弱点》 《继承大能传承,我登仙了》 …… “1303。” 1303自从上次交代宁述剧情之后,没有任务需要做,它又怵宁述这个老是假笑的,已经在系统空间里待了很久没出来了。 此时被宁述叫,它警惕地飘出来。 “宿主,怎么了?” 只见宁述一身清风地站在那里,指着一堆名字邪恶的书对着它说:“1303,天道之子就看这些东西吗?” 1303以为他在开玩笑:“怎么可能,叶云明明是坚韧不拔,潜心修炼的男主,怎么会看这些东西。” “是吗?”宁述收回手,嫌恶地移开在那些书上面的眼睛,“难道是我看的?” 1303小声:“也不是没可能。” 两个人说话间,屋外传来渐近的脚步声,叶云边推开门,边回头对身后的女生说话:“芝芝,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大师兄真的没什么关系。” 他抬脚跨进来,转头一顿。 叶芝芝跟在他后面,推了推他的背:“怎么不走了?” 她抬头看到宁述似笑非笑地站在屋内,也是一僵。 10、话本 宁述和执帚在门口说话时,叶云正跪坐在床上吸收丹药,恢复气血。 近来仙盟大比快到了,天鸿宗上下都在为此做准备。 仙盟大比通常十年一次,由修仙界三巨头天鸿宗,万兽宗,玄药宗轮流举办,设立了丰厚的奖品,往来参与者均是来自三山九州各个宗门的年轻子弟,通过比赛的方式评选出四海之内的佼佼者。 这不仅是对年轻修士的考量,亦是各个宗门展现新生力量,彰显宗门实力的媒介。 此次的仙盟大比由玄药宗主办,玄药宗距天鸿宗千里之远,乘坐宗门里的飞舟要飞大半个月,诸多事宜都要进行商议。 宁述既是门派大师兄,又是宗主之子,最近天天被叫到议事堂,一时半刻还回不来,常常商议到天黑。 见宁述掩门离开,叶云才从凌乱的衣襟里掏出一个青玉茶杯。 “你可真是害惨我了。” 刚刚就是故意在宁述面前摔碎这个被他偷换成仿制品的茶杯后,被宁述压着好好教训了一顿。偏偏他自己又不是个乖顺的,反抗间宁述动用契约来镇压他,烧了精血又抓自己去补。 指尖摩挲了一会儿这个宁述惯常用的茶杯,叶云又囫囵塞了回去,掏出一块布就将宁述给他的玉牌裹起来,撑着发晕的身子下床。 推开房门,已经不见宁述身影,叶云软着腿关门,转头就见执帚在门口,上下扫视自己两眼后,歪过头去哼了好几声。 叶云没时间和他计较,确认自己衣领立起来没有露出脖子上的痕迹后,揣着茶杯就下山了。 他目前还只能靠双腿出行,栖霞峰和他的草屋隔着几个山头,走快点刚好能在宁述回来之前将这个杯子放好。 那块布是前些时日他制作了的,能够阻止玉牌向宁述主动发出信息的法具。倘若来不及赶回来,被宁述发现了,想到那种残忍的画面,叶云打了个哆嗦,加快了脚步。 来到了住处,他推开门,先是到桌前点了灯。 桌腿绑着的灵鸟原先还在扑腾,见他过来,立刻安静下来。 叶云给它喂了些吃食,灵鸟乖顺地低头在他手上轻啄,叶云垂头看着它,思绪发散。 上次没被宁述掐晕之后,他就一直在尝试宁述对他的容忍底线在哪,最后发现宁述即使被他气得牙痒痒,也几乎不会做出伤及自己性命的举动。 叶云现在怀疑宁述留着他是有些什么目的,但是自己一个要修为没修为,要天赋没天赋的,能有什么可图,除非…… 眼前破旧的小屋旁闪过一片明亮的裙角,叶云暗道不好,顿时翻出去就往一旁的小树林里跑,结果—— “叶云哥哥!” 叶芝芝跑过来伸出双手拦住他:“你跑什么?” 叶云不跑,叶云想死。 他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些:“芝芝,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但叶芝芝一眼就注意到他高高的衣领,踮起脚就要去拉下来,叶云措不及防,即使动作够快,还是让那片青紫红肿的皮肤暴露片刻。 叶芝芝不可置信地捂住嘴,喃喃道:“竟然是真的……” 脖子底下都这样了,那身上岂不是更加凶残。 叶云一看她这样子就知道这死丫头脑子里又开始想东想西了。 “你别多想,什么都没有。”他颇没安全感地扯了扯领子,对着叶芝芝道。 叶芝芝道:“你骗人,宗门里都传开了。” 叶云不解:“传开什么?” 叶芝芝跺了跺脚,“你和大师兄有一腿。” 叶云扯住衣领的手一僵:“你从哪听说的?” “你别装傻了,这些日子我来找你,次次都扑空,我在药谷的时候,还悄悄听到了栖霞峰来的仆役和药堂里的弟子说了。” “你现在天天宿在大师兄的房间。” “甚至好几次白日里你们还拉拉扯扯去到房间里……” 叶云:? “停!” “芝芝,这些都是谣言,我怎么会是,”眼前闪过宁述那张老是假惺惺笑着的脸,叶云一阵不自在,“断袖。” 叶芝芝摆着一脸不信。 天色渐暗,摸到怀里的硬物,叶云意识到自己还没将从宁述那里顺来的杯子放好。 见叶芝芝这副不说清楚不放人的态度,叶云只好硬着头皮往回走,边走边和叶芝芝解释。 结果推开屋门,里面赫然站着一位他绝不想看见的人。 床褥被掀开,床底的东西一览无余。 还有床上的那堆书,是上次宁述离开的六天里,他跑到山下的城里,打算看看有什么关于断袖之癖的书,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结果书肆的掌柜硬是说着这些都是有用之物将一堆书塞给了叶云。 在发现宁述根本不是要睡他之后,他就随便将他们放到了枕头底下,再也没看过了。 但是那些书都是些话本子和禁书啊。 看着屋里的一切,叶云内心绝望:完蛋了。 — 宁述好笑地看着门口僵住的两人,施施然挥了挥扇子:“愣着干嘛,不进来?” 两个人不敢看他的眼睛,不自在地走了进去。 叶芝芝是八卦到一半,结果另外一个主人公就在面前还听到了的尴尬,叶云纯粹是怕的。 在除了叶云的弟子面前,宁述还是需要维持一下他光风霁月的大师兄形象。 三人沉默间,他带着笑,礼貌开口:“不知师弟师妹是不是有话要谈?” 叶芝芝赶紧摆手否认:“我们没什么需要谈的,大师兄。” “既然如此,不知师妹可否给我和叶云让出一个独处空间,我有些话想和他说。” 宁述嗓音柔和,面对小辈的叶芝芝也是彬彬有礼,等叶芝芝回过神来,她已经迷迷糊糊地出去了,还顺便关上了门。 透过窗,屋内两个人的烛影渐渐靠近,交融,叶芝芝不经意回头看了几眼,红着脸御剑回了药谷。 叶云哥哥还一直否认,原来他和大师兄是真的…… 叶芝芝一离开,宁述立刻抱着手臂,面上温和的笑意也掺了几分假:“叶云,本事不小啊,在我眼皮子底下玩偷梁换柱的把戏。” 叶云刚准备狡辩,宁述就用扇子抵住了他的嘴。 “既然有本事换,就应当有本事在给我送回去。” 修为低如叶云,御剑不能法术不行,只能步行。 荷包穷如叶云,一个空间佩囊也无,只好一趟趟搬来回。 宁述盯着叶云连夜搬运那些东西,视线在那几本书上停留片刻,还是迟疑地翻开了一本。 叶云既然将这些书带回来藏起,或许有他的道理? 如此想着,宁述神识随意扫过了一本,里面全是描述两个男子如何卿卿我我黏黏糊糊花前月下。 宁述放下这本书缓了片刻,看着剑下认命搬着东西跑上跑下的叶云。 少年一张脸剑眉星目,小麦肤色,肩宽腰窄,怎么看都洋溢着一股阳刚之气,怎会看这些书籍? 宁述不信邪连翻几本,本本如此,甚至还有一本是专门的技术指导。他冷漠地丢开这些书,翻开一本心法连读两遍,还尤觉那些你侬我侬恩恩爱爱的剧情存在脑海中。 “嗯,这本……” 那堆书乱丢间,宁述偶然瞥见一本,书名《继承大能传承,我登仙了》,书名莫名有种熟悉感。宁述把那本书拿起来,翻开看了几眼,越看越觉得眼熟。 “1303,你看这本话本,像不像你给我的剧本。” 宁述饶有兴味地翻开几页给1303看。 “一名修为低微,天赋平平的弟子,意外得到大能传承,此后修炼路上如鱼得水,修为高涨,还结识了各方大能,认识了不少红颜知己。” 1303凑到书本面前,看了半晌,不发一言。 宁述见它安静的模样,一只手看似轻柔地抓住1303的身体,虽是问句,语气却不见疑问:“你觉得叶云也有这样的传承吗?” 1303在他手上挣扎片刻:“我怎么知道?” 它眼神飘忽,就是不肯落到宁述脸上。 “你说自己不知道吗?” 宁述看着1303,唇角勾起,笑意却不达眼底。 在宁述的注视下,1303坚持半刻实在坚持不下去,吞吞吐吐地开口:“我也就没告诉你这些,而且我也就知道个大概,你还……” 越说1303越有底气,它挣脱宁述的手,飘到他面前:“你还一直在骗我,我藏着点东西怎么了。” 说完赶紧在宁述开口前遁回了系统空间。 口气挺大,胆量挺小。 宁述不管溜走的1303,收起手上这本书,看着余下那些,想了片刻,还是嫌弃地让它们随意堆在佩囊一角。 这些天断断续续叶云带出去不少东西,来回恐怕一夜都完不成,宁述盯着叶云乖顺地将那些东西带回原位。 按照1303的剧本,叶云的人生倒是与那些话本有上不少相合的地方,或许叶云原本就是要这样一路修炼,结识红颜知己,成为修仙第一人。 宁述磨了磨后牙,颇为不爽地下了剑进屋内。 屋内桌上,静静地放着一只传音纸鹤。 宁述一进来,纸鹤立刻振翅飞到他耳边。 “清心丹练好了,来取。” 11、山崖下 清晨,客栈的房门被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推开,屋内昏暗。 宁述微颦眉头,跨步进入。 他推开闭合的窗散去屋内的浊气,一扇屏风之隔,里面的人正蒙着头呼呼大睡。 一收到信,宁述马不停蹄地赶下山,不是来这看人睡觉的。 他顾及里面人的颜面,挑翻一颗用来维持屋内凉爽的灵石,坐在外面等着。 不出片刻,屋里立马变得闷热起来,里面的人立刻热得满头大汗,辗转几番,最终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热死了,你怎么把我阵法关了。” “知道你很急,但你也没必要这么急吧?” 床上的男子一边给自己披上一件外衣,一边走到宁述旁边,掏出一个瓷瓶给他。 宁述打开,里面躺着一个圆滚滚的丹药,一股子清香立刻弥漫开来。 男子陶醉地深深吸了口气,道:“这么好的东西,要不是你的,我早就抢过来了。” 确认了番里面的东西后,宁述收好清心丹,看着男子:“你怎么亲自来了? 男子系着外衣的带子,闻言气笑:“我看你急,亲自给你送过来,你不谢我,还质问我。” 见他这副样子,宁述反而真有些怀疑:“是吗?” 被宁述盯着,男子擦了擦额上的汗:“哦,对了,关于你师弟血的事。” 宁述静候下文。 然而男子却又慢吞吞地坐下,倒是不嫌弃地为自己斟了杯隔夜冷茶,灌了一口。 尽管拿到丹药后心里片刻不想耽误,宁述还是耐着性子等他说。 “你师弟这血啊……” 男人断了断,又给自己到了杯茶:“好渴。” 宁述就这样看着他把一壶茶水喝干,然后又起身出去开门叫小二沏茶上来。 男子关门转头,就看见桌上摆着个纳百川玉瓶,宁述温和地笑笑:“请喝。” 男子这下反而不敢喝了,他将玉瓶推回去,讪讪笑道:“这个叶云的血,我研究半天,还是看不出和常人有何区别。” 说着他正色起来:“不过你还是尽量少喝为好,毕竟吸别人血这事,多少不是正派人士干的。” 说完,男子抬起杯子就要喝水,发现是个空杯又尴尬放下。 “没了?” “没了。” 宁述冷眼看他:“这半天,你就说这些废话。” “你过来,真只给我送丹药?” 男子:“不然呢?” 宁述还要再问,脑海中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嘀——,检测到男主叶云掉落山崖,任务系统开启。 主线任务:夺宝反派。(1/3) 当前任务:山崖夺宝反派。请宿主找到掉落山崖的男主,陷害重伤男主,激发男主的潜能,之后请宿主完成被男主反杀,修为跌落。” 随之而来的还有还有阵阵刺耳的催促声,宁述按住振得发麻的头,快速起身朝外出去。 身后的男子反应不及,眼睁睁看着人离开。 “这就走了?!” — 宁述循着玉牌的指引,竟然御剑飞回了天鸿宗内。 天鸿宗虽说群山连绵,但每个山头几乎都有人管理,若说叶云掉落山崖,还能有什么奇遇,那就几乎只有一个地方—— 后山禁地。 宁述近乎黑着脸望着剑下的浓密树木,即使在阳光的照耀下,也是森然一片,寒气直冒。 不过一夜,他下个山的功夫,叶云甚至跑来了这种宗门里严禁弟子通行的地界。 1303在旁边飞着,见宁述迟迟不下去,忍不住催道:“宿主,你怎么还不下去?” “下去?” “下去送死吗?” 宁述面上笑容再也维持不下去,沉下了脸,手掌也开始发痒,握紧一瞬又松开。 看他这么生气的样子,1303小心翼翼:“宿主,所以你不去了吗?” 宁述语气危险:“怎么不去,我倒要看看叶云是如何跑去送死的。” 说完,他优雅地御剑下去。 林间树影重重,就算是白日,也昏暗非常。 一具野兽的尸体高山似地横陈在面前,从四周压折的树木和凌乱的血迹不难看出,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这尺体对应的妖兽等级并不低,宁述自己都要费些心力,叶云和它缠斗,必然受了很重的伤。 皱着眉往前走,一路有不少留下的血迹。 宁述剥开一片挡在面前的枝叶,脚下的路骤然中断,一眼望不到头的悬崖出现在面前。 他默了片刻,在一脑子滴滴叫的声音下,布下了一个传送阵。 随后看着深不见底的悬崖,还是御剑下去了。 然而飞到一半,体内灵气后继不足,听雲不受控制地缩回剑鞘。 罡风毫不客气地打在身上,宁述尽力控制平衡,晕过去前,他狠狠地想:叶云,待我找到你,你就死定了! — 宁述是被冷醒的,自从筑基之后,他许久不曾切身感受过寒冷了。 得益于修仙者强健的体魄,失去了修为从那么高的崖上摔下,他还没有缺胳膊断腿。 睁开眼,已然天黑。 宁述身体阵阵发疼,还是咬着牙从碎石上撑起身来。 借着月光,宁述环顾四周,这里很是荒凉,不见生气,能看到的只有裸露的岩石和零星杂草。 远处白冷冷的石头上面有溅开的一片深色,还有一滴一滴的痕迹延伸至远方。 看来还有力气,摔下来,还能挪那么远。 宁述爬起来,想从佩囊里拿些丹药来疗伤,然而半晌过去,佩囊安安静静地呆着,开口没有丝毫要打开的意思。 他试着运行一个周天,四周灵气稀薄到近乎没有,宁述不习惯地感受着空荡荡的丹田。 这下要打起来,真不一定打得过叶云了。 他叹了口气。 脑海里滴个不停的声音已经停歇了,宁述闭眼休息片刻,朝着血迹的方向走了过去。 来之前外面温度正高,他只着件单薄的青衣,现在崖下气温极低,没有灵气护体,宁述唇部已被冻得苍白。 就这样不知走了多久,血迹消失了。 玉牌没了灵气也发挥不了作用,宁述只好随意选了个方向,好在他选对了。 眼瞳骤然接触到一片橙橘的暖意,收缩一瞬,宁述靠近那片山洞。 山洞里燃着火堆,里面烧着不知叶云如何从这荒凉之地找来的杂草枝叶,暖光微微驱散了些许寒凉。 叶云本人正面对着火堆,身体歪斜着倒在地上,双眼紧闭,宁述进来也没有丝毫反应,看来已经晕死过去了。 下来之前,宁述气得如若见到叶云简直恨不得将这个只会乱跑的人抓起来狠狠教训一顿。然而下来又是被摔得不轻,又是冷得发抖,现在到叶云这副惨样,他一腔火气也已经懒得再发出来了。 绕过火堆,宁述走到叶云身后,双手绕过他的肩腰将人扶起来靠着山洞的石壁。 叶云闭着眼任人施为,一张俊脸在跳跃的火光下,竟然看着有些安静。 晕着的时候倒是乖巧多了,不像平时,像条滑溜溜的大鱼。 宁述盘坐下,摔得酸疼的腿终于得到休息。 他看了片刻,无聊地随手从旁边的树枝里抽了一根出来,挑去叶云头上的树叶泥土。 叶云伤得很重,但一来眼下他没有灵气无法疗伤,二来开不了佩囊,也没法拿丹药,只能做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添了一次火,宁述才慢慢地去查看任务。 这次任务显然比上次严谨不少,指名道姓告诉宁述他要做些什么。 陷害重伤男主? 看着昏迷依靠在四壁上的男主,宁述思索片刻,抬手不轻不重地掐了上去。 昏死的少年几乎在宁述碰到他皮肤的一瞬间就挣扎开来,扑腾的样子竟然有几分秘境洞穴时的意味。 这样想着,宁述几乎是瞬间就动用了契约。 黑色的链条瞬间横在两人中间。 宁述开口:“叶云,别动。” 然而叶云近乎只是痛苦地呓语出声,拽住了脖颈间缠绕的链条,发现撕扯不开,就顺着铁链猛地扑到宁述身上,将人压住。双手顺着链条沾满的宁述的精血,此刻尽数涂抹在那片青衣之上。 果然。 宁述钳住压着自己脖子的手,不让它前进分毫,却像是被狠狠掐住一样,承受不住仰起头,青筋暴起。 “1303,任务完成了吗?” 1303在宁述摔下来晕过去一直叫不醒后就跑到系统空间打酱油,此时听到宁述的声音下意识打开任务面板,回答道:“完成了。” “那就好。”宁述闻言吸了口气,掀翻了压在身上的叶云,单手将人狠狠抱在怀里,压制住他乱动的双手。 此刻1303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立刻飘出来,一下子就看到局势逆转,吓得它赶紧打开面板,发现任务还是显示完成。 1303心虚地看看系统要求,再心虚地看看宁述二人,最终还是决定溜到系统空间,眼不见心为净。 叶云不甘心被压着,宁述干脆用铁链子将他五花大绑起来。 之后,就算叶云再怎么不愿,也只能皱着眉在地上扭来扭去。 宁述吐出一口气,见他动来动去也没挪出半步,终于放下心来往前凑了凑,双手在叶云身上摸索片刻。 半天,隔着血侵的衣衫,也摸不出所以然。 若是有趁手的工具,说不定能看出来叶云身上有什么秘密。 宁述叹了口气,拿出佩囊还想尝试一番,结果还是不开。 然而就在毫无波动的佩囊旁,他突然捕捉到一丝微弱的灵气波动。 12、崖下疑云 稀薄的灵气像是微风吹拂的细小水波,荡开圈圈涟漪,碰到宁述手上的佩囊后,被反弹回去。 宁述还想要捕捉,就消失了。 不过—— 他眼神移向叶云。 被捆得死死的人在他停下动作后,就像是没了威胁和目标,渐渐安静下来。 这里会引起灵力波动的也就这一可能。 叶云安静地躺在地上,眉头皱起,眼皮下眼珠轻轻颤动,睡得并不安稳。 宁述心念一动,黑红的链条缠绕得愈发牢固,他双眼紧盯着叶云。 被锢得痛了,地上的人蜷缩着想要缓解。 宁述放在叶云身上的神识被轻微一碰。 确实在叶云身上,但这种阵法为什么会出现在叶云身上? 他将地上的叶云抱起,将他的头搭在自己腿上,伸出手抚上他的心口。 叶云无力反抗,只好乖乖任人摆布。 随着时间流逝,宁述面色越来越凝重。 叶云身上的阵法与他给叶云的玉牌阵法功能差不多,不过更加阴辣狠毒。这样高级的追踪阵法,如果不是掉落到灵气这样匮乏的地方,恐怕一辈子刻在叶云身上都没人发现。 腿上人痛苦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大腿上,宁述无意折磨人,确认一番过后就收起了锁链。 叶云舒展了四肢,眼皮却愈加抖动。就在此时,一股更加隐匿,不同与刚才的灵气波动扩散开来。宁述修行阵法那么多年,从未见过这么浑厚的阵法波动。 宁述想要抓住它,尝试几次,都溜走了,反而叶云因为一次次被链条重复的挤压,裸露的皮肤留下道道红痕。 大腿上的布料也被他无意识的颤动蹭得凌乱,一呼一吸间强烈的热意亦是怪异不堪。 宁述将叶云的脑袋放下去。 叶云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让至少两位合体期的大神在他身上留下两种阵法。 宁述看着叶云皱起的眉头,伸手在眉心处点了点。 原只是想利用叶云,夺取资源来去除自己身上的魔气。 因为并非有十成的把握靠着清心丹成功,是以在试验清心丹之前,他还是想牢牢地掌握叶云。 想要窥探叶云的秘密,不过也是对他机遇的好奇。 没成想掉落一个山崖,这个秘密竟如此之大。 宁述对自己还是有些自知之明,合体大能的争端,他目前掺和进来,恐怕只能提一个字——死。 宁述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打算放松对叶云的钳制,先将自己摘出去。 一想通,宁述当即就要起身离去,然而这时地上躺着的人却悠悠转醒,眼瞳一闪而过摄人的金黄。 一看到宁述,还有些迷茫的叶云怔愣一瞬:“师兄?” 宁述这下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叹了口气,宁述坐下来,看着人撑起上身坐下,随意又敷衍地“嗯”了一下,权当着回应他。 “你……” 叶云一开口,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伸出手打算摸摸作痛的脖子,却一下子看到了双手手腕处的勒痕。 叶云:…… 如果不是全身上下哪里都痛,除了屁股,他几乎又要怀疑宁述趁他晕着做些什么禽兽之事。 眼见叶云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里,宁述面无表情挑了下燃烧的柴火。 叶云默默清咳一番,自认为可以了后,哑着嗓子问宁述:“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他这一问,宁述立刻觉得满腹怒火又死灰复燃。 他反唇相讥:“我也想问问师弟,不过离开我眼皮子底下不到一晚的时间,师弟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叶云被他反问,心虚地垂下眼:“都是意外。” “那师弟好好给我说说,什么意外能让你跑到宗门禁地来,是命太长了吗?” 叶云被他阴阳怪气的语气弄得一噎,硬着头皮解释:“我真不是故意跑到这里的。” 顶着宁述的目光,叶云越说越小声:“我的弟子剑断了,仙盟大比又快到了,所以我想着去做些宗门任务,凑点灵石买把剑,没想到采个草药,就不小心掉下来了……” 宁述微笑着听叶云越说越没有声音。 “那师弟之前在栖霞峰上是在做些什么呢?” 叶云这下头也垂下去了。 他心想:那些东西真的坏了也可惜,不如卖了换剑,而且我那不是正常反抗吗? 但是在宁述的凝视下,他怎么就这么心虚呢? 叶云死了一般不吭声,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宁述也清楚,这人一到这种不太有理的时候就会想装死躲过去。 宁述淡淡收回目光,没管叶云偷偷瞄向自己的眼神。 他看了一眼山洞外面的天色,天边开始泛白,一夜已经被折腾过去了。 宁述看着叶云破破烂烂的黑衣,开口道:“你现在伤势如何?” 叶云这下终于抬头:“有点痛。” 宁述:…… “我是问你严不严重,还能不能走。” 叶云闻言脸上浮现一丝尴尬,回道:“还行,不流血了。” 宁述:“既然这样,我们天亮就走,找找怎么出去。” 这里既然是宗门禁地,不知暗处还藏着什么危机,灵气也稀薄到难以回复,连佩囊都打不开,还是先找到出路回去为好。 叶云点点头,注意到宁述眼里的血丝,巴巴凑近拿走宁述手上的木枝,道:“师兄,我来看着吧,你休息一下。” 宁述撇他一眼,叶云一旦犯了错就喜欢跑上来献殷勤,宁述几乎能够笃定他要么是掉下山崖这事有蹊跷,或是还有什么瞒着他,但宁述已懒得再去探索,“嗯”了一声,表示接受了。 叶云眼睛立刻亮起来。 宁述无言以对,靠着石壁闭上眼养神。 四周毫无生气,极度安静之下只有火焰噼啪和叶云清浅的呼吸。 他意识渐渐有些游离起来。 “师兄,师兄——” 宁述被吵得头疼,睁开眼,看到叶云半跪在自己旁边,一只手在自己肩膀上方,十分犹豫地半搭不搭。 “天亮了,师兄。” 见他醒来,叶云一下子收回手。 宁述揉揉太阳穴,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这种情况下睡过去。 外面已经大亮,他率先走了出去,叶云跟在他后面。 这里说是山崖,其实并不准确,不如说是峡谷更为贴切,两面都是光秃陡峭的崖壁,难以看到可以上去的路。 两人默不作声往前走。 宁述越走越觉怪异。 这里寂静得宁述甚至觉得整片峡谷只有他们两个活物,若是这样一直走下去,没有灵气,他们两个或许会活活被困死在这里。 就在两人走了许久之后,一直跟在身后的叶云突然开口:“师兄,你有没有觉得,路越来越窄了?” 宁述听他这么一说,也察觉到了异样。刚掉下来时,他还不见另外一侧的石壁,去找叶云还要寻个方向,如今两侧的崖壁渐渐聚拢,距离也只比两人并行宽些。 或许往前走,两侧的崖壁就会完全合在一起。 不知到时候是不是死路一条。 不过两人也没其他法子,只好先往前走。 到了头,两个人才发现和预想中不同。 崖壁确实合在一起没错,不过却留有一个可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两人对视一眼,接连进去。 外面日头毒辣,进去以后却十分凉爽,甚至有些阴冷,进来之后,宁述明显感觉到这里空气里的灵气断崖式的消失。如果说在外面细心感受,还能勉强感觉到一点灵气。进来之后,不管他怎么运转周天,一点灵气也感觉不到。 两个人断断续续往下走。 四周空气开始湿润,光线阴暗,隐隐约约能听到滴水声,周围光滑的石壁上渐渐长满了青苔。 非但没有往上的迹象,两人似乎正在往地下走。 宁述停了下来,身后的叶云急刹,双手撑了下他的后背。 “师兄?” 宁述转身:“别走了,往回走。” 面前出现一块完整的石门,如果先前还抱有这个洞穴或许天然的侥幸,现在这个石门就明晃晃地告诉他们,这是有人的。 天鸿宗的后山禁地,竟然有这样一个人为的洞穴。再往下走,他们没有能力去应付这样未知的危险。 “哦。” 叶云不明所以,还是答应下来,转身,却一脚踩到一块凸起,发出“咔哒”一声,叶云瞬间僵住。 宁述见人不动,问道:“怎么了?” 叶云僵着身子,不敢抬脚:“师兄,我好像踩到什么东西了。” 宁述深深叹了口气。 叶云话音刚落,两人来时的路就被堵死了。 同时,还有箭矢向两人射过来。 宁述抽出听雲,噼噼啪啪打掉一堆。 一旁的叶云赶紧跑到他身后,来到石门边,上下摸索一遍,好在或许是没有灵气的缘故,这里的机关并没有太过复杂。 宁述一边挥剑一边往后退,箭矢源源不断地射来,他的虎口手腕被震得一片发麻。 叶云挪了一下旁边的一个凸起的石块。 石门立刻打开,两人赶紧闪身进去。 不同于外面的昏暗,石门里明显是一个完整的石室。两侧的墙壁嵌有价值极高的夜明珠,将整个石室照得明亮如白日。 但显然,这里还只是一个边角的位置,一件家具也无,还有几扇石门通向其他地方。 宁述喘了口气,没将听雲收回去。 他眼睛盯向其中一扇门,只见那扇石门缓缓打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从里面走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白袍,气质却十分阴狠。 他目光扫视着宁述两人。 虽然他隐藏得很好,宁述还是注意到,他视线在触及到自己身后的叶云时,微顿了一下。 13、神秘石室 “……你,我可以放你走。” 白衣人嗓音沙哑粗粝,像是钝了的剑来回刮擦沙石发出的声音,辨不清男女。 他对着宁述生后的叶云:“但出去以后,什么都不能说。” 叶云被他指着,下意识看向了宁述:“师兄……” 宁述正警惕地看着白衣人,叶云不敢冒然动作,静静站在宁述身后。 石室里安静一片。 半晌,白衣人唇角牵扯,似乎轻蔑一笑,瞬间移动到宁述面前。 宁述一惊,举剑就挡,白衣人却是直接赤手空拳迎了上来。 嗡—— 宁述连连后退,听雲发出阵阵悲怆的嗡鸣。 身后的叶云赶忙接住,搀扶他。 内脏仿佛被什么庞然大物狠狠碾过似的,胃里翻涌,宁述近乎吐出一口酸水。 光凭肉身的强度,就能够与削铁如泥的听雲对上,眼前这人,恐怖如斯,理论上至少是境界极高的一方大能。 “不知前辈为何对我下此死手,我们并非有意闯入此地,前辈放我师弟出去,不如也饶我一命,我愿以心魔发誓,这里的事半个字都不会再提。” 宁述试图为自己争取一个机会。 白衣人嗤笑一声,似是对他求饶的话不屑。他猝然飞身捉起宁述身旁的叶云,丢出两人战局之外。 叶云后背猛地撞向一旁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哼,闭上双眼,落在一个石门旁,软软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宁述举剑勉强应付白衣人骤然猛烈的攻击。 他甚至开始庆幸这里不能使用灵气,否则对面解决自己不过弹指一挥罢了。 险险避开成爪掏向心口的手,一呼一吸间鼻腔干涩难止,尽是血的腥气。 白衣人步步紧逼,看来是非要杀他不可。 宁述知道,不论说些什么,这人都不会放过他。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宁述撇了眼角落。 叶云被白衣人安置在那里,两人打斗激烈,飞灰走石,没有波及到他那里一分。 嗯? 宁述边打边退,视线晃动间,看到叶云在白衣人背后悄悄张开一只眼,对他眨了眨。 叶云依旧维持着倒地的姿势,只是垂在身前的手默不作声地在身边的石门旁缓慢摸索。 宁述艰难地接招,看着叶云的手停了下来,按在一处,没有动作,似乎正在等待。 宁述咬牙,硬是突破密不透风地掌风,冲向叶云那边。 白衣人眼神一凛,手立成刀,在宁述碰到叶云之前,劈向他的后背。 宁述一直注意身后,等着白衣人手刀带起的风刮到身后,他猛然停住,抓起叶云,结结实实挨下了白衣人这一掌。 白衣人冷笑。 然而,预想中应当爆出的血雾没有出现。 白衣人手被猛地震开,被反弹飞出丈把远。 一块透明的结界不知何时罩在宁述身上,把白衣人的攻击震开了。 叶云在宁述冲过来之际骤然按下手边的凸起,石门渐开,宁述拎起叶云,趁白衣人被弹开的时间,跑了进去。 里面布置与前面那个石室大差不差,亦是有几个石门,宁述来不及细看,叶云在白衣人飞进来之前,靠着两次开门的经验,很快将门关上。 两人一齐选了其中一扇门,叶云找到开门的机关开门。就这样,两人胡乱选了几个方向,穿过了好几个房间,这才在一扇门边坐下。 宁述按住发疼的胸口,竭力平息气息。 “师兄……” 宁述抬眼。 叶云巴巴地坐在他旁边:“你没事吧?” 宁述没说话,半晌,才叹了口气。 他把叶云转了个身,指尖在他后背轻捻一下,一片濡湿,显然是刚才砸在墙上撞裂开了以前的伤口。 “怎么刚刚那人放你走你不走?” 叶云背对着宁述,看不到人的表情,背部轻微的触感轻飘飘落不到实处,宁述的声音也是平平感受不到情绪。 叶云想了想,还是出声:“天鸿宗上下大家都说我和师兄走得近,要是师兄身陨,掌门肯定要问我责的。” “而且,师兄好端端的,跑来宗门禁地寻我,不管怎么说,我也不能留师兄一人,自己逃命。” “还有,他说要放我走,谁知道真假。” 宁述默然,心里敲了一下1303:“天道之子这么……” 似是觉得那个字有些失礼,宁述顿道:“……纯粹吗?” 1303:…… 宁述又叹一口气,不知如何回应叶云。 相处不足一月,甚至对上叶云,他抱着的都是些利用的心思。 偏偏叶云自己知道,但还是对他施予的这些有目的的小恩小惠存下些感激的心。 况且真的称得上帮上的忙,也不过是他随意点出的叶云修炼上的事。 就这么一句,叶云甚至一改开始时仇视的目光,来和他分享战胜陆镇的喜悦。 甚至在知道自己不会杀他之后,好像忘了自己抢夺他的药草,吸吮他的血液这些邪性的事,近乎单纯地做些挑衅他的蠢事来回击他。 或许真的还只是十八岁,还抱有少年人的赤忱。 不过,这种性格放在修真界,大概率活不久。 身为天下三大宗门之一天鸿宗的宗主之子,宁述身上肯定留有不少保命法宝,在这不能使用灵力的情况下,他应当能活着逃走的。 宁述迟疑片刻,到底没将这事开口告诉眼前这个傻乎乎的人。 “师兄,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叶云不知何时转过了身,打断了宁述的思绪。 得亏这些石室错乱,一间接连好几间,迷宫一般,让那位白衣人没有追上他们,不过这里毕竟是人家的地盘,拖久了对他们十分不利。 “……先看看能不能找到出去的线索。” 他起身细细打量,刚才一路逃亡,只来得及粗略一看,现下看着这个房间,再一回忆,发现两人来时,经过的房间几乎都是这样—— 空旷,平整,墙上嵌有夜明珠,有好几扇几乎没有区别的石门。 简直一模一样。 宁述总觉得有什么猜测在心口呼之欲出。 “师兄……” 侧后方传来叶云的声音,宁述回头,只见叶云抬手摸着一颗夜明珠,对他道:“你快看,这颗珠子和其他的不太一样。” 宁述走到他旁边。 玉百的珠子散发着与其他夜明珠一般无二的莹白色光,肉眼看去,并无区别。 宁述问道:“有何不同?” 叶云拉着他手摸上来:“你摸摸看。” 宁述被他牵着,微皱眉头,下一瞬被手心的触感吸引。 “是吧师兄,按理来说,夜明珠应当是光滑细腻的,我以前在你房里顺过一个,这个石室里其他的我也摸过,都是如此。除了这颗。” 手下的珠子,摸起来很是刮手,看着圆润,却像是粗糙的石头。 不过—— “哦,原来你还顺过我一颗夜明珠啊。” 叶云迟滞片刻,拿开放在珠子上的手,哈哈一笑:“哎呀,我们得快点,那白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找过来。” 他转过身,悄悄嘟囔:“上次不是都被你发现了吗?” 宁述又摸了一把这颗珠子,接着又把其余的摸了一遍。 整个石除了这些珠子,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叶云找不到事做,一直坠在宁述身后。 直到摸遍了,宁述停下来,沉吟片刻,转身对着身旁的叶云。 叶云,天道之子,真正的老天爷赏饭吃,走哪指哪都是机缘。 这么一个人形指南针,不用白不用。 “接下来要走那里,你选个方向。” “我?” 叶云手指自己。 宁述“嗯”了一声。 见真要自己选,叶云站到中间,左右前后对比,实在看不出这些长得一模一样的门该怎么选,于是试探性指了刚才那颗珠子对面的石门:“这边?” 宁述没有迟疑,抬腿走了过去。 叶云跟着:“真的走这里啊?我乱指的。” 两人来到下一个房间,与他们上一个来的,近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宁述进去第一时间摸向墙上的夜明珠,果不其然,摸到了一颗石头样的。 接下来两个人又如法炮制去了几个房间,结果都是如此。 “如果是建来住的话,几十个房间空旷着未免也太奢侈了。” “但是藏宝之类的也没见到有什么宝物。” 叶云一面猜一面出声。 “而且这些石室看着不像是房间,反而像一个又一个的节点。” “师兄你怎么看?” 宁述亦在思索,听到叶云说是节点,他回忆起自从两人发现那颗特别的夜明珠后,在脑海中将它们用线连接。 片刻,宁述执起听雲,在地上刻画起来。 叶云探头凑过来看。 一段没有什么意义的线条,弯折也像是毫无根据。 宁述皱眉,总感觉有些眼熟。 旁边叶云左看右看,突然顿悟一声:“师兄,你觉得着这像不像阵法的纹路。” 阵法? 叶云蹲下去,手指顺着刚才那些线条划拉几下:“我以前不能修炼,往藏书阁跑的时候,就喜欢翻些奇怪的书,这些线条很像我以前翻过的一本书里的阵法。” 叶云一面说一面依着记忆照葫芦画瓢,不多时就画出一个奇异的图形。 14、逃出石室 以宁述身为阵修120年的经验来看,如果这是一个阵法,那这是一个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阵法类型。 阵法走势邪恶,每一笔都剑走偏锋。 “藏书阁怎么会有这种阵法的书?” 叶云嘿嘿一笑,仰起脸:“其实,也不算是藏书阁。” 他站起身子,双手拍拍,拍去手掌粘上的灰尘。 “师兄,我们今日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我说了,你别罚我,就当没这事吧。” 被天鸿宗上下子弟称呼一声大师兄,宁述自然有类执法堂的权利,惩戒违反宗规的弟子。 闻言,他见叶云一脸猫猫祟祟的样子,嘴皮微扯:“你说。” 叶云道:“藏书阁有时候闭馆,我在里面看得出神了,没注意到时间,直到清馆的长老在里面赶人。你也知道被长老抓到了,执法堂拿去训话的话,不仅要派发脏活累活,还要罚不知几个月的俸禄。我就想着躲一下,等长老走了我再出去。” 说着,叶云悄悄打量宁述,发现他面色如常,这才接着说下去。 “结果不小心碰到了什么机关,藏书阁底下竟然还有一层。” 藏书阁底下还有一层,这连宁述都不知道。 “然后呢?”他拧眉看着叶云。 叶云颇有些不好意思:“我看那些书在平日里的藏书阁都找不到,本着不看白不看就全都看了一遍,这本书就是在那里看到的。” 宁述鼻腔发出一声哼笑。 说是不小心,其实有一就有二,这叶云,不知自己偷偷溜进去过几次。 但眼下显然不是谈论此事的时机,那位白衣人境界高强,虽说这个洞穴运用不了灵气,两人还是要抓紧找到出去的路。 宁述拿剑尖抵着他刚才画的的那段线条:“如果这里真如你所说是这个阵法,我们二人现在就在这里。” “你还记得这个法阵是什么用途的吗?” 叶云摇头:“我当初看的那本书里,对它并无介绍,只有一个图案和些朱笔留下的云里雾里的注解,我只是见它样式奇怪,多看了两眼。” “不过——” 叶云话风一转:“说不定山崖底下没有灵气和这个阵法有关。” 宁述也有此猜测。 不过,既然藏书阁里有对这个阵法的记录,而其是存在于天鸿宗后山禁地,那个白衣人又和天鸿宗是什么关系? 还有,那位白衣人只想取他的性命,至于叶云,反而还要放走。显然他对自己的性命不屑一顾,而叶云对白衣人来说,恐怕是有不少作用。 至少他肯定是认识叶云,那么他放走叶云是为了什么?他是否也察觉到叶云的血液与常人不同?叶云身上的那些阵法,是不是也有他留下的? 宁述脑中闪过无数念头,面上不动声色。 两人挨在一起对着这个阵法探讨。 宁述对着叶云道:“将你还记得的那些注解部分画出来。” 叶云乖乖划拉。 宁述看着,想了许多阵法运行的路径,试图找到阵眼所在。 就在叶云落下最后一笔,宁述脑中已经循着这些注解列了几个方向。 他将自己的想法一一道来,两人当即打算一个个看过去。 宁述用听雲将地上的痕迹划花,确保看不出迹象后,抬脚和叶云警惕地往猜测的第一个阵眼走。 一路上两人都刻意放轻呼吸和脚步,一面还要支起耳朵听有无人在四周走动。 两人来到第一个阵眼。 宁述按照叶云画出的图案直奔相对应的珠子,一摸,果然手感不同。 “师兄,我们要把它撬开吗?” 两人来时路已被封堵,就算出去,外面四壁都是笔直光秃望不到头的山崖,留在里面也早晚与白衣人相遇。 事已至此,只能放手一搏。 宁述握住听雲,剑尖一挑,就将那颗“夜明珠”挑了下来。 出乎意料的,不费吹灰之力,宁述就将它轻易地撬开。 然而,就在珠子落地的刹那,整个石室猛然震荡,四周石壁尽数开裂,石块沙石迸裂,发出轰隆的声响。 糟了! 电光火石间,叶云按开一道石门。 眼看顶端就要坍塌下来,石门只开了一道缝隙。 宁述拎着叶云就飞着挤过去,两人身躯紧贴,硬是挤过那条缝隙,赶在两人被掩埋之前来到另外一个石室。 他回过头,纷纷落下的石块填满了半开的石门,石门机关应当是被破坏,停在那儿不动了。 周围空气一滞,宁述骤然捕捉到一丝灵气,看来这个阵法真的是压制此方灵气的。 不过,刚才那么大的声响,肯定被那位白衣人听到了。 宁述放开刚才按在怀里的叶云:“我们快走。” 两人这下暴露的方向,也顾不得小心,紧赶慢赶去往下一个阵眼。 一时间,整个地下一片轰隆声,该塌不该塌的石室都塌了了个彻底。 随着阵眼的破坏,空中灵气已经渐渐靠近外界的正常水平。 两人险而又险与白衣人几次擦肩而过,都恰在白衣人追上他们时弄塌石室隔绝。 白衣人被两个小辈在自己地盘作乱,早已震怒非常。 宁述不觉快意,只觉棘手。 激怒一个大能,都他们来说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两人赶去最后一个阵眼,刚开门,一道看不清面容的脸横亘在眼前,阴恻恻地看着他们。 宁述一见就要后退,但已经晚了,白衣人双手袭向他的致命之处,招招泛着阴狠的夺命之势。 但眼下已经可以运用些许灵气,白衣人依旧用着肉身来压制宁述。 闪过一个猜测,宁述开启保命法宝,依然被人一招一式攻上前来,浑身被白衣人的掌风震得发疼,眼看几个保命法宝都损毁了,宁述赶紧将手上的听雲丢向一旁被人忽略的叶云。 叶云没有金丹期力举千斤的力气,接过剑时抓不稳,踉跄了一下,听雲不满地振动。 白衣人被他们举动吸引,看着叶云双手拖着一把剑就要砍向最后一个阵眼,双眼一凛,欺身就要过去阻拦。 宁述握着听雲的剑鞘,一转刚才的躲避,凭着剑鞘拦住白衣人。 白衣人可见动作急促起来,手下得更黑更狠。 宁述又耗费了一个法宝,还未来得及开下一个,眼看着自己咽喉就要被人捏断,身后突然爆发出一道气势磅礴的气浪。 叶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总算举起听雲,把那颗珠子弄了下来。 这下,除了这间石室,整个地下都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 那股气浪裹挟着无比浓厚的灵气,三人都被它扫飞出去。 身体在这样快要凝成实质的气浪里开始自发的吸收灵气,如何也停止不了。 白衣嘶哑难辨的喉咙里发出痛苦一声,连两人都没看一眼,飞速遁走了。 耳边轰隆作响,叶云躲过砸下来的石头,走到宁述身边,起身去搀扶倒伏在地上的宁述。 “师兄!” 宁述紧闭双眼,颤抖握住叶云的手腕,咬牙运转灵气,催动先前留在悬崖上的传送阵。 白光一闪,两人亦消失在石室里。 石室塌个彻底,崖下振动激起阵阵飞鸟。 叶云和宁述摔倒在密林之中。 外面是日,禁地里寒气深深,眼见逃出来了,叶云还有几分劫后余生。 他低头想要和宁述说话,却见宁述跪倒在地上,浑身颤抖不止。 “师兄,你怎么了?” 叶云怕是在洞穴里被白衣人伤到了,起身就要去扶起他。 甫一碰到宁述,便被他猛地抬手挥开。 宁述额间大汗,黑发尽湿,比起在地下小心翼翼行事看着还要疲累。 叶云被挥开手,还要不依不饶地扶起他。 宁述一时不察,被他扶起来,直面叶云。宁述面上青筋暴起,双眼猩红,就算是叶云也能感觉他周身紊乱的灵气。 叶云有些愣住:“师兄……” 宁述没有心神去管,方才底下气浪来势汹汹,仿佛是将好几年被束缚的灵气一齐释放出来,灵气四处乱窜,不少涌入他的身体。 压抑的魔气宛若来到天堂,在筋脉混乱的灵气里如鱼得水,不消片刻,他还能压抑的魔气立刻侵占了身体。 宁述顾不得叶云,催动听雲就御剑飞走。 栖霞峰上,只见一道银光白日里闪过,院内的执帚还未分明是谁,就看到一人,青衣破烂,浑身灰土,冲到了洞府里。 他目瞪口呆,这么狼狈的公子,他还从来没见过。 宁述勉强留着一丝清神回来,盘坐上石台,抖着手掏出清心丹,咽下,赶紧闭眼调息。 那边叶云被宁述丢下,回忆刚才那一幕。 莫非大师兄…… 想到那个可能,叶云抿着嘴,赶紧出了禁地,抬脚就往栖霞峰跑。 待到山上时,他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师兄呢?” 一来看到门口的执帚,叶云抓起他就问。 执帚被他这么突然一拉吓了一跳,下意识道:“去洞府了。” 叶云丢开他,撒腿就往洞府去。 执帚还未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跑远了,看着叶云也是一身衣衫破烂,黑衣散发着血腥味,浑身灰土。 执帚心里默默产生一个荒唐的想法:难道他们野合去了? 15、失控 清心丹下肚,丹田里一股奇异的暖流瞬间流向四肢百骸。 栖霞峰的洞府聚天地灵气,是个不可多得的修炼宝地。 此刻,宝地里,宁述盘腿端坐。 他的心神从坐下的那一刻,就恍若飘飘,他虽闭着眼,却将整个洞府一览无余,甚至——也包括他自己。 身着青衣的青年人形容狼狈,平日里规矩的束发此刻凌乱非常,浑身颤抖。 宁述冷眼旁观。 本来该发挥作用的清心丹,药力被浑身流窜的灵气打得七零八落。好不容易重新聚合,很快又被作乱的魔气捣毁。 一次又一次。 宁述看得疲了,但底下那个他还在苦苦坚持。 又何必呢? 不如放弃,等待魔气将自己全部吞噬。 坚持二十几年,期间夜不能寐,日不能休,左右逢源,上下应付,躲躲藏藏。 难道还不嫌累吗? 汹涌的魔气不满足内部,开始向身体外攀延,黑色的丝线从衣领爬出,到脖颈,到脸上…… 急促的脚步声和混乱的呼吸声突然响起,越来越近,直到洞府门口,脚步声停了下来。 但是呼吸声还在,一声一声。 是谁? 宁述看去。 一位黑衣男子,与他一样狼狈,正在门口踱步,徘徊不定。 果然是叶云。就知道他一定会跟上来。 叶云神情焦急,几次想要进来都止住脚步。 “你急什么?” 宁述听到自己开口。 在门口犹豫的叶云好像听到了,愣了一瞬,犹豫地抬脚,发现洞府大敞,理应拦住他的禁制瞬间褪去。 “你进来干什么?” 叶云放轻步子来到石台前。 “师兄,咳呃……” 眼前天旋地转。 宁述看到自己不知何时下了石台,攥着叶云的衣角将他抵在上面。 叶云后腰被石头边缘硌着,整个人后仰,上半身悬空,不得不伸出一只手手撑住。 他的手渐渐收紧。 叶云空出的那只手按在他的手腕上,似乎想要阻止他继续用力。 同时开口:“师兄……” 宁述一阵头疼。 他从叶云黑色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双眼赤红,面目扭曲,衣冠不整,哪有一分大师兄的样子。 如果,如果,他不下去找叶云,而是好好服用清心丹,会不会不像这样失控。 如果叶云不存在世界上,那株清心草,他也不必夺人草药。 如果…… “师兄!” 手腕传来痛感,叶云猛握紧,大喊一声。 “你不要乱想了。” 宁述这才发现他不知不觉把那些话都说出了口。 “我乱想又怎样,”宁述感觉到自己讥讽出声,“明明全宗上下敬我一声大师兄,明明我天赋是那样高,可是……” “唔!” 上下嘴唇突然被两只手指捏住,叶云放弃抵抗他的手,转而捂他的嘴。 “你也知道自己天赋高,也知道自己实力强,说什么废话呢,一天天的,老是发疯。” 宁述嘴唇被人揪住,骤然被打断,生气地看着叶云。 叶云不觉危险,嘴上喋喋不休:“阴晴不定的,总是一会儿好说话,一会儿又很坏……” 好吵。 宁述目光放在两片开合不止的嘴唇上,嘴皮有些开裂,唇色健康,一串串不满地牢骚从口腔里蹦出来,丝毫没有师兄弟,主仆间的尊卑观念。 吵死了。 “闭嘴。” 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 干涩的唇瓣挤压在一起。 叶云瞪大了双眼。 眼前是一张骤然放大的脸,脸上布着可怖的黑丝,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宁述压着墨眉,鸦羽般的睫毛下,一双眼沉沉地紧盯着他。 叶云震惊:“你……” 都说了别吵。 宁述不耐地咬了一口叶云的下唇,警告他别说话。 “我靠……” 叶云似乎呆了一瞬,回过神来,抬起石台下踮起的脚踹了过去。 宁述挨了一脚,身体往后挪了几分,却没松嘴,咬住的下唇被撕扯,破了道口子。 “唔——” 叶云被人抵着,这下整个身体都压倒了石台上,双手推拒地横在两人胸口之间。 嘴被强迫性地张大,一截猩红的舌头在口腔里进出,舌面舔舐着下唇里那道伤口,力道大得叶云合不上嘴,混着血丝的涎液顺着嘴角流出来。 两天没有进食,又受伤流了那么多血,此刻口腔被人掠夺,不多时叶云就眼前一片发黑,喘不过气来。 “唔唔唔!” 叶云愤怒地出声,手掌用力推着人,终于在窒息晕过去前拉开了几分距离。 两个人从小腹到胯腿都紧贴在一起,除了上身之间留有缝隙。 “宁述你清醒点!” 叶云总算能说话,开口也顾不得大不大师兄了,直呼全名试图唤醒面前这个几乎走火入魔的人。 两人唇被分开,牵扯出一丝可疑的痕迹,嘴唇都在摩擦中发红,发肿。 宁述眼神里充满了不满,听也不听一句,就俯身向前,牙齿咬住叶云的舌尖。 叶云吃痛,舌尖上传来吸力,他也恼了,怒上心头,叼着对面伸过来的软肉就狠狠一咬。 宁述不过是昏沉间吸到熟悉的腥甜,奇异地感觉身上很舒服,于是一直咬着不放。 谁知底下的人一点也不乖巧。 他便愈加凶狠地回了过去。 两个人发狠地对着彼此用唇舌打架,舌尖流出的血液在口腔中混合。 空气中的灵气自发流动起来。 除了宁述,在石室里,叶云也被那股气浪冲击,丹田盛满灵气。 现在还处于这个洞天福地,如若再不吸收,他就要爆体而亡了。 叶云不由得运转了几个周天。 直到筋脉隐隐有扩宽的趋势,叶云大惊,怎么会在这种情况下突破! 这也太,太不正经了。 然而,一直以来毫无动静的修为突然给他来了个大的,不知是天时地利还是人和,总之,修为一路飞升,从练气初期到练气中期再到练气后期,甚至还没有停下,还在上升。 叶云眼一翻,晕了过去。 — 这里的天是雾蒙蒙的。 不知名的花叶上,露珠滴下来,砸到一个粉白圆润的鼻头上。 叶云打了个喷嚏,翻身起来。 他低头,果然看到了双毛绒绒的爪子。 叶云张开口:“嗷呜。” 可恶! 宁述那个伪君子! 叶云发泄地叫了几声,认命迈起四个爪子往前走去。 就在不久前,叶云领了月俸回屋时,他被几个住在旁边的外门弟子围住。 他本来住的地方就在边缘,和他离得近的人修为在弟子中也是末尾。 那些弟子围住他,修为虽低,但是人多,更何况他本身就是杂灵根,被人捆着,压在地上拳打脚踢。 叶云挣扎不过,晕了过去,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这处地方。 起初叶云还以为那些弟子随意将他丢在了一处荒郊,直到他想爬起来的时候,才发现不对。 他的四肢不听使唤,像刚长出来一样。 叶云仰躺在地上,费力看去,看到了一个白色,夹着黑色条纹的,毛茸茸的,肚皮。 嗯?! 随后叶云好不容易驯服了自己的四肢,爬起来,被自己醒来的花草底下一个金光闪闪的东西吸引,于是费了点力气挖出来。 发现那是一个法术。 奇异的是,平日里要学很久的他,竟然一会儿就学会了。 掌握法术的那一刻,他眼前一黑,又晕过去。 直到耳边传来那些外门弟子一阵阵酸溜溜的讥讽声。 叶云用那法术反击了回去。 此后,一遇到这种危机时刻,叶云一晕,意识就会来到这里,每次都能刨走一个保命的东西。 宁述那个变态,怎么光是吻他,就让他晕了过去。 想到吻,叶云打了个寒颤。 这里天虽然雾,但是并不影响能见度。四周的花草格外高大,许多发着荧光。 叶云一只成年白虎,行走在其间,也比不过一珠草。 他爪子扒拉着枝叶往前走:“这里挖过了,这里也挖过了……” “哎呦!” 叶云后脑被重重一碰,回过头一株嫣红的花儿摆着枝干,用两片厚大的叶子拍打他的头。 “停停停,别打了,我知道了。” 红花安静下来,叶云停下观察一番,爪子在花枝底下乱刨。 一个四方的物件裸露出来。 “这是什么?” 叶云把挖出来的东西扒拉出来。 蓝色封皮,应当是本典籍,叶云一字一一字念过去。 “双修……” “什么?!” 叶云眼前一黑,气晕过去。 再次睁眼,他还被宁述压制着,嘴已经麻木到合不上了。 叶云放弃了抵抗。 半晌。 在叶云口腔里翻搅的舌头突然一滞,静止一般一动不动。 宁述维持着现下的姿势不变,开始从混沌初开盘算现在的状况。 他眼神落在面前这张脸上。 浓眉皱起,一双眼满是雾气,恹恹地垂着,仿佛失去了灵魂。 察觉到宁述停下来的叶云终于有力气抬眼看人——眼球已经不在赤红,面上白净,脸上黑色的丝线已经无影无踪。 眼底的狠意已经消失,细看能看到一丝无措和绝望。 口腔传来振动,宁述回过飞走的神,叶云正不停的推他的胸口,双眼怒视他。 宁述面不改色收回留在别人嘴里的舌头,从容起身。 如果忽略他略显僵硬的动作的话。 “你……” 宁述刚想说话,叶云就立刻撑起上身,双腿在石台上倒腾着远离他,直到边缘才停下来。 宁述哑然,他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最后,他依靠契约草草留下一句“不准说出去”,转身施施然走了。 宁述一路走到自己屋子里,走到桌前坐下,面色不变地取出茶盏和茶叶。 他伸手拿起茶叶,触碰桌面时发出一声轻响。 低头一看才发现,他拿的哪里是什么茶叶,他取出来的竟然是那天,在叶云床上翻出来的话本。 还有他以为的茶盏,是那天随意丢进来的烤鸟。 宁述一直保持镇定的表情终于破裂。 16、别别扭扭 “公子。” 执帚带着份名册,走近庭榭,隔着一道台阶站定。 半晌没得到回应。 他小心抬头望去,面如冠玉的男子修身玉立,一只白净修长的手掌心装着鸟食,花鸟亭台,当得是副赏心悦目的画卷。 但细看能发现男子身形一动不动,目光一瞬不瞬,悠远地望着远方。 执帚叹了口气,自从那天公子和叶云两个人慌慌张张回来栖霞峰后,公子就如同遭到了难言打击,愣愣地回来,好几天没出门,这样发呆好几天了。 鸟食被啄完后,那只颜色鲜亮的灵鸟不满地用喙啄了啄那只一动也不动的手。 手心传来点点痒痛,宁述终于回过神来。 “什么事?” 宁述收回眼神,将在掌心作乱的灵鸟放飞出去,淡淡问道。 执帚走上前来,将那一沓纸张递到宁述眼前:“公子,资质校验就要开始了,该去演武场了。” 宁述一时有些怔然,竟然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 “知道了,名册给我吧。” 他定了定心神,草草翻了名册前面几页,收好名单去了演武场。 演武场此时已经人山人海,弟子们自发排起了队伍。 宁述高空御剑飞过,发现他桌前已然有条长龙。 他点头和几位长老的亲传大弟子打过招呼,坐下,拿出名单开始一个个挨着名字念过。 仙盟大比除了几位长老能够有几个直推名额,剩下绝大部分弟子多为自己报名。 弟子会首先选择心怡的长老和师兄师姐带队的飞舟报名。 为了保证符合仙盟大比的条件,正式出发前,都要对报名的弟子进行年龄,修为,主修类别的三重筛选,以免混进不合格的去到仙盟大比丢脸。 验证倒也简单快捷,期间宁述漠然忽略几个企图在验证时给大师兄留下深刻影响的男弟子。 没错,是男弟子,以往不是没有弟子妄图勾搭他,但今年的弟子们不知听了中了什么邪,来的男弟子尤为多。 隔壁与他一同工作的大弟子斜眼过来,打趣道:“大师兄真是受欢迎。” 宁述面上不显,心里冷笑一声。 天色渐暗,宁述翻到最后一页,顺着名字就往下念: “下一个,叶云。” 念完,他才反应过来是谁的名字。 叶云,上次洞府意外之后,两人好几天没见了。 那天他看似平静地回来,实际上脑子乱哄哄的。虽然刚开始时,是有几分捉弄在里,让叶云故意误会,不过,不久这件事 叶云也不知是不是生气了,离开栖霞峰一直没回来。 宁述既想抓他回来,又有些许别扭和顾虑,就这样拖了几天,没想到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了。 不过,仙盟大比要求弟子最低需要筑基期,叶云什么时候筑基了? 宁述端正神色,确保面上看不出表情,抬笔准备勾画,半晌却不见人上来。 他又念了一遍:“下一个,叶云。” 剩下的弟子面面厮觑,没有一个动作的。 宁述拧眉,为了后续弟子的检验,他先将叶云圈下略过。 然而不过片刻,间隔几个桌案那边他突然捕捉到一声“叶云”。 他面上不显,喊人名字的速度加快。 然而,在剩下几位弟子眼里,师兄笑容不变,动作依然礼貌温和,但突然冷下眼来,简直要冻死人。 几位弟子不敢拖沓,赶紧结束,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待面前弟子都走了以后,宁述起身到先前出声的地方。 那里的大弟子是药谷的,正收拾着最后确定的名单,准备走,抬头就看到大师兄静静地站在他面前,大弟子一口气没提上来。 宁述对他温和笑笑:“师弟,名册可否借我一看?” 师弟被冷到,师弟不敢拒绝,师弟抬手奉上。 宁述直奔最后一页看去,发现叶云的名字被划了个通过的圈。 “我有些想要这个弟子,不知师弟可否愿意?” 那位大弟子一看,这不是最近舆论中心叶云吗,而且,另外一个主角就在自己面前。 大弟子了然,原来最近大家在传的叶云被大师兄玩腻事假,两位小道侣闹别扭事真啊! “师弟意下如何?” 大弟子回神,连连点头:“可以可以,大师兄,你要几个叶云都可以。” 宁述不明所以看他一眼。 大弟子忙捂嘴,待宁述御剑飞走,大弟子也顾不得好好收拾了,一堆纸胡乱收起来,带着热乎的谣言飞走了。 毕竟天天修炼,各位弟子都要炼吐了,有点什么八卦娱乐,大家都迫不及待参与进来,基本半刻就能满宗门飞。现在,一位是令人景仰的大师兄,一位是宗门里天资最低的亲传弟子,这几个月来,大家吃瓜吃得简直满脸油光。 — 宁述循着玉牌上的位置,一路往藏书阁去,半路,看见叶云和叶芝芝一起走在路上。 叶芝芝叽叽喳喳的在叶云身边。 “叶云哥哥,你什么时候突破筑基了,要不是今天你在我们药谷的队伍里,我都不知道。” 叶芝芝话里全是好奇疑问,但是叶云心里有鬼,下意识抬手想要摸上嘴唇,半路上突然反应,改为尴尬的摸脸。 “就在五天前。” “哦,原来这样啊。” 叶芝芝似乎志不在这件事,得到答案以后反而话风一转,看似不在意随便开口:“叶云哥哥,你知道宗门最近大家都在传一件事吗?” 叶云配合她,壮似好奇:“什么?” 八卦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无论如何,不要闹到正主面前,偏偏叶芝芝格外好奇,实在忍不住了。 “也没什么,不过就是最近看到你都不往栖霞峰去了,“说着,叶芝芝小心看了眼叶云脸色,见他并未露出什么难过的神情,才接着说,“你是和大师兄吵架了吗?” 叶云立刻明白,原来,八卦对象是他和宁述。 他略显生硬回道:“我们没有吵架。” “那为什么你不去大师兄的队伍?” 叶云:“芝芝,我和你一路你难道不开心吗?” 叶芝芝吐吐舌头:“开心是没错啦……” 叶云舒口气,以为逃过一劫,接着叶芝芝又开始:“叶云哥哥,你的嘴怎么一直没好,我送你一些我炼好的丹药吧。” 前面就是藏书阁,弟子逐渐多起来,宁述不好再御剑听下去,只好下了剑。 一下来,宁述就被人注意到,喊了声大师兄。 叶芝芝听到声音回头,看见宁述,扯扯突然闷头往前走的叶云,叫人停下来。 叶云无奈停下,被叶芝芝带到宁述面前。 宁述隔着一段距离,凭着极好的耳力和目力都看清听清了。 他下意识看向了叶云的嘴唇,眼前闪过蹂躏发红,唇角破裂,满眼水雾的一张脸,宁述猛然正了正神色。 叶云显然注意到他的目光,脸色一变,也想到那天压在自己身上,唇色嫣红,扇子般睫毛半遮一双沉沉的眼睛。 两个人都微侧过身,不把目光放对方脸上。 叶芝芝被他们两个之间沉默的气氛冻住了,不知该不该开口。 最后还是宁述开口了:“你们两个是要去藏书阁吗?” 叶芝芝终于能释放尴尬,开口接道:“是的,大师兄,最近叶云哥哥天天来藏书阁找那些如何清心静神的书。” “我一开始还不懂他为什么找这些书看,刚刚才知道他突破了筑基,原来这么早就来预防心魔了。” 叶芝芝在两个人前面说,殊不知她倒豆子似的一股水把叶云卖干净了。 叶云只想逃离这里,宁述太容易生气了,被他知道这件事不知是不是会生气,不知是不是又要生气地拎着自己脖子质问自己多管闲事。 叶云微微抬头,悄悄朝宁述看去,发现宁述确实没在笑,但是,为什么会是一脸怔然? 这是什么表情?! 宁述没想到叶云这段时间离开栖霞峰,是在做这件事,他目光复杂地看着叶云。 叶云正看着他,两个人目光恰好对上,叶云立刻飞快地移开视线,假装随意地四处看看,实际上身上窄袖黑衣的袖子要被他攥烂了。 不知觉宁述轻笑了一声。 都说心魔是人心欲望的化身,越在意什么,心魔就越激发这方面的欲望。 直到这名修士因为求而不得,欲壑难填,彻底被魔气占据,走火入魔。 原先,宁述确实是难于修为止步,渴于天机眷顾,妒于他人之就。 他也厌恶这样的自己,然而,他现在突然发现自己的心魔似乎换了个执着。 叶云和宁述都不开口说话,叶芝芝几乎要窒息,三人一进到藏书阁,她立刻挥挥手,告诉两人她有东西要找,然后赶紧溜之大吉。 叶云和宁述待在一起也觉得如芒刺背,也是打着哈哈跑了。 他现在还在琢磨宁述那个表情的含义。 难道,宁述真的是个断袖! 叶云一拍脑子,他上次和宁述闹得不愉快,如今还被知道自己在偷偷查怎么去心魔,这些行为确实有点…… 如果宁述认为他叶云是对他有意思,那可怎么办? 如此想着,叶云顺手抽了本《安心凝神》,转身看到宁述在他身后,眉眼含笑。 叶云当即吓得怪叫一声。 17、道歉 是谁,居然在藏书阁里乱吼大叫,众人循声怒目而视。 宁述尚未来得及反应,就被猛地拽住手腕往两个书架之间最里拉去。 他垂下眼,眼神顺着握住手腕的一只手臂向上,落在一片肌肤上。 被别人眼神谴责的叶云闷头往里面躲,后颈羞燥得通红一片。 等到站定,叶云红着脸转身,直盯宁述的脸,几次张嘴,看到那张熟悉但是感觉格外陌生的脸,抽抽嘴角,又一时语塞。 宁述也不着急,眼神扫过书架上的书,这一层的书架都是关于修士心神的,宁述一笑,慢悠悠抽出一本,随手翻了翻。 两个人在书架角落,藏书阁安静非常,此刻叶云只觉得耳边除了他们两人的呼吸声,唯有书页翻过的声音,在逼仄的角落里,几乎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叶云脸上热意不减,隐隐几分上升的趋势。 宁述余光看他,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安静地又抽出几本来看,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动作,偏偏坏心眼挡在叶云面前,不声不响离他越来越近。 叶云整个身子都要贴在墙上,反应过来宁述看着一脸正经,实际上把他逼到角落里了。 眼见两个人距离逐渐缩短,一只手抵在宁述肩侧,叶云一脸严肃,为防打扰他人,他小声用气音道:“过去点,别挤我了。” 宁述停了下来,将手中的那本书封面露出来,放到两人中间,打量一番,一笑,传音给叶云:“我都不知道,原来师弟这么关心我,这些书,难道师弟都翻过了吗?” 叶云诸多话想狡辩,奈何他还不能传音,只能控制着情绪压着声音:“自作多情,我就不能自己是想看。” “也对,”宁述把书放回去,“我对师弟做了那样的事,师弟想必很讨厌我。” 他不说还好,一说叶云脸上刚消下去的烫意又回来了,刚刚强撑着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真情实意。 你还敢提! 叶云用眼睛杀他。 宁述心觉好笑,又觉有些涩然。 他垂下眼,道:“那天的事,是我不对,叶云,对不起。” 不同于平日里轻飘飘傲然一句,也没带着讥讽的师弟,宁述说这话看着随意,但语气颇为认真,叶云眼里的火一瞬间灭了,脑子里全是——真的假的,骗人的吧。 叶云狐疑,看真宁述:“你真是我师兄,不会是……” 顾及是在藏书阁,叶云把“入魔”两个字咽了下去。 但两人都心知肚明,剩下两个字是什么。 心里好不容易有的歉意一下子散去,宁述嘴角微扯:“师弟想知道,自己猜猜。” 说完,见叶云当真松了口气,宁述气笑,站直后退几步,墙上的叶云终于结束壁虎之路,不再紧紧和墙面依偎。 宁述冷笑,传音给他:“原来在师弟眼里,我是这样的人。” 叶云飞快抬眼看他,那个眼神分明就是“难道不是吗”。 宁述叹了口气。 原先一时间被叶云感动,宁述跟上来,想好好对那天的意外向叶云道歉,没想到插科打诨,叶云这个臭小子根本不好好听。 宁述看着叶云,叶云看天看地看书就是不看他。 叶云这人,平日里嘻嘻哈哈惯了,光是栖霞峰的日子里,就天天恬不知耻,自己明知有错还故意要犯,被逮到了,就没皮没脸地讨饶,什么手段都用。实在没有转圜的余地,也是脚底抹油,飞快就跑。哪里有现在这样不自在,站立难安的时候。 或许,叶云可能与他也有同样的想法转变。 “师弟。” 宁述骤然向前,两个人脚尖相对,宁述深深的眼瞳直望叶云,逼得人无处可逃。 “那天,如你所见,与外人面前风光的天之骄子不同,我已经被心魔折磨许久了。” “当然,师兄这些时日对待你的手段也绝称不上光明磊落。” “无论你信与否,师兄还是想让你知道,师兄对你很是抱歉。” 宁述沉着口气说完,眼见着叶云从如临大敌到瞬间泄下气来。 “原来是这样,”叶云小声,将人推开,“道歉就道歉,离我这么近干什么,吓死人了好吧。” 在宁述靠过来的那一瞬间,叶云脑子里警钟直响,几乎以为自己要在藏书阁里贞洁不保了。然而宁述气势如此逼人,半天,原来只是给他道歉。 叶云潇洒活了十八年,有鼻子是真蹬,有脸是真上。 将宁述推开一段距离,确保两个人之间距离安全了,叶云整整衣衫,斜眼看着宁述:“师兄既然都来道歉了,做师弟的怎么能计较呢?” “不过……” 叶云伸出一只手,大拇指搓了搓食指和中指,两眼放光地看他。 宁述:“什么意思?” 叶云:“真不知道?” 宁述:“不知道。” 见人疑惑表情不假,叶云震惊:“大师兄,这是钱的意思啊,你真不知道。” 刚才还有意拉开两人距离,现在手恨不得要伸到宁述脸上搓给他看。 宁述:…… 宁述将叶云手握住,摁在掌心不让他动,叹口气:“我知道了。” 叶云没在意这点,心里想到瘪瘪的荷马上鼓起来,喜滋滋开口:“知道就好,什么时候给……” 他这一喜,就忘了压声音。 话未说完,就听到旁边弟子冷漠开口:“藏书阁是学习的,不是给你们小道侣卿卿我我的。” 什么小道侣,不是啊,叶云真想跑到对面弟子面前,和他辨明亲白,然而他知道越是如此,别人越是不信,何况过去了,对面弟子就会发现是他,叶云只得闭嘴忍了。 宁述不顾他的窘境,再添一把火,继续给他传音:“给师弟什么,还请师弟继续说,师兄记着。” 呵呵。 叶云对着宁述无声张嘴笑了两下,抽出手,往外走去。 出了藏书阁,叶云总算能好好说话,他对着宁述道:“想要什么师兄都给吗?” 宁述一笑:“只要我有,随师弟挑。” — 栖霞峰,宁述坐在院内石桌上,任由叶云跑进跑出。 叶云在栖霞峰住了许久,没修炼的日子里就喜欢上下折腾,不说一花一草都认识,但是熟门熟路还是称得上。 不过一盏茶功夫,院子里就多了一堆叶云看上的东西。开始时,叶云拿一个物件还要问过宁述一遍,宁述都点头应允后,他越来越猖狂,颇有一种把栖霞峰搬空的趋势。 “行了,”宁述放下茶盏,看着越堆越高的“小山”,终于制止他,“这么多,师弟般得完吗?” 叶云停下,凑到他旁边,端起茶就给自己倒了一杯,这下抬手到一半果然没被拦截。 “不愧是师兄的茶,沁人心脾,师兄不如分我一点?” 叶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得意洋洋就要灌下去,这次,宁述拦住了他。 “得寸进尺。” 叶云顺手放下茶杯:“师兄明明说了随我挑选。” “我是说了,但师弟也要自己带得走才行。” 他这一说,叶云立马一笑,给宁述把茶倒上,道:“所以,我还有个东西,希望师兄能给我。” 叶云眼神往宁述腰间别着的佩囊上看去,颇为不要脸:“我还想给师兄要一个乾坤袋,不然,这些东西,确实不太好带回去。” 宁述屈指轻轻敲了一下刚被斟得半满的杯子,笑道:“我是准师弟随意挑选,但没说师弟可以带回去。” 叶云怒而站起。 他就想宁述今天怎么如此好说话,原来在这里等着他。果然,这个人还是那么恶劣,喜欢看着他费力半天而后轻飘飘落下一句话,让他前功尽弃。 叶云一怒之下,怒而求道:“师兄,说话算话,你可是四海为之赞叹的翩翩君子,实在不行,我不要茶叶了。” 半晌,宁述还不说话,叶云只好忍痛割舍辛辛苦苦薅来的横财:“那这颗夜明珠我也不要了。” “这瓶丹药我也不要了。” …… 蹲在地上一件件把东西扒拉出去的少年冷风吹吹,背影单薄,看着好不凄惨,早知就不似是而非地开玩笑了,宁述只得打断他:“茶叶可以给你,丹药可以给你,乾坤袋也可以给你……” 叶云当即抬头:“真的?” “真的,”宁述总觉自己与叶云待在一起,已经把一辈子的气叹完了,“不让你带出去的意思,是说让师弟你继续留在栖霞峰。” “是吗?” 叶云闻言低头看了眼旁边的宝物,挪远几分,双臂悄然在胸前抱起。 宁述额角直跳,开口打断他胡思乱想:“这次,你不必与我同住。” “上次,师弟应该也已经知道,我为什么将师弟绑在身边了。” 看着叶云脸色逐渐淡下来,宁述接着道:“我们两人第一次见面时,我体内魔气已经肆虐一段好久。我去那里,正是为了清心草而去。” “然而和师弟打斗过程中,我尝到了一口师弟身上的血。” “魔气如同遇到克星一般,蜷缩躲在身体的角落里。” “师弟应当记得那位白衣人,我想他也知道这件事。” 18、试探 夜深了,宁述在床榻上打坐,巩固境界。 上次,清心丹对他无用,但误打误撞间,叶云的舌尖血被他吃下不少,效用比预想中的清心还要好上不少。 也算是因祸得福,久久未曾好好吸纳灵气的筋脉被猛然冲击,宁述一下跨了个境界,来到金丹中期。 运转了一个大周天后,宁述下了床榻,放开好久没用过的神识,铺满了栖霞峰山头,栖霞峰一切,都在他脑海中显现。 宁述在距他房间一个拐角的侧卧看到了叶云。 叶云听了他的话,选择了留在栖霞峰。 现下,两人不在一个屋,叶云没那么多顾虑,不再和衣而眠,紧紧防备,而是穿着件白色寝衣,盖着腰间斜盖一条薄薄的被子。 宁述看得好笑,刚要收回神识,就见面朝墙面的叶云翻了个身,黑暗里眼瞳反出一点光,原来没有睡着。 叶云当然不知道宁述在看着他,只是一直辗转反侧,不停翻身。 想来心里果然还是不太好受。 宁述伸手为自己披了一件外衣,推门出去,走到叶云房前,轻敲两下门。 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夜里却足以让屋内人听得清楚。 几息过后,无人响应,宁述自顾推开了门,走进去。 这间侧卧要稍小些,叶云还往里塞了不少好东西,看着有些拥挤。 宁述点了一盏烛,走到叶云榻前,叶云闭着眼,看着安静,像是睡着了。 宁述算是发现了,他还是个惯会装睡的。 “睡不着就别硬睡了。” 那片薄被微动,叶云坐起身,将它往上扯了扯,盖到下巴,张开眼,黑发披散,俊眉朗目在暖橙的灯下微垂,看着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活气。 “可是难过?” 少年裹着被子不说话。 宁述当他难过的说不出话,随手将烛台放在床边,还想安慰他几句,就见叶云抬起了头,脸上既有怒火,又有决绝,一字一顿开口:“我只是恨,终有一天,待我强大,再一定要让那人尝到欺骗我的苦头。” 这话铿锵有力,每一句都像蕴含着莫大的决心。 宁述静静看他片刻。 “骗人。” 叶云抬头看他,坚定道:“我已然下定决心,师兄你不信罢了。” 还嘴硬,宁述伸手拂过叶云半张脸,拇指在他眼眶处摩挲片刻。 嘴里放这么狠的话,眼眶却一直在颤抖。 “干嘛,别对我动手动脚的。”叶云一怔,猛然别开脸,面对里面的墙壁。 宁述听出他的色厉内荏,连后脑透出一股倔强。 先前在院子里时两人话没说完,但到了如此地步,就算是傻子都能看出来。 原来六年前,那位跳出来,众目睽睽之下,将那个独自一人,承受千百道来自无数人打量的目光的十二岁少年解救下来的人,实则别有用心。 “就这么难过?” 叶云闷着声音:“我哪里难过了?” 宁述忍不住摸了把那颗憋着气的脑袋,道:“行,你不难过。别哭了,师父给不了你的,师兄给你。” 叶云飞快回头看他一眼,一双眼微红,但还是明晃晃地写满了“不信”。 宁述也是中了邪,竟然觉得他这一眼可爱非常。 当真是疯了。 宁述手又忍不住摸了把叶云的头,道:“没事,下次闭藏书阁,师兄和你去一趟,你不是说阵法是在那里看到的吗,师兄去帮你看看。” 叶云原先心里确实有些难过,宁述这话一出,他心脏一直“怦怦”跳。 一定是因为太肉麻了,一个男人这么温柔的低头哄他。 他一直别着的脑袋转了过来,面对着宁述,这下眼睛换了个方式颤抖,叶云将宁述放在自己头顶的手慢慢放下来,动作间隐隐透出一种嫌弃。但是脸上笑是挤着笑出来的。 “师兄,我先谢谢你,但是手先放一下……”说着声音越来越虚。 因为宁述脸冷了下来。 果然觉得叶云可爱是他疯了。 — 清早,宁述坐在院里。 叶云正在那边捣执帚的乱,自从宁述对他好上不少后,叶云就自知自己地位上升,从一开始两人就看不顺眼,现下有了宁述撑腰,叶云自然不放过机会。两个人讥讽彼此半天,俨然把院子当做了战场。 那副样子,如果不是昨晚宁述亲眼看见,怎么能想到这个人昨晚还躲在被子里哭。 昨晚见他还有心思去想那些不着调的旁事,宁述就知道叶云心情已经好上不少,懒得费心和他这个满脑子都觉得自己图谋不轨的小混蛋再说些什么,径自离开了。 今天一早,宁述一推开自己房门,就发现院子里热闹的不行,两个人讥讽彼此来得火热,见了宁述,执帚哑火片刻。不过多时,又在叶云招惹下回两句。 但他显然顾及宁述,自然抵不过叶云。 叶云自认为赢了,舒心地走到宁述旁边。看着他整理名册。 昨日走得急,宁述只是草草收了起来,现下才有时间整理。 叶云看了一会儿,发现这是前往仙盟大比的弟子名单,略显心虚地看了一会儿就要走。 谁知下一瞬宁述执起笔,行云流水在纸面空白处写上一个名字。 “等等——” 叶云拦他。 宁述不顾,写完后将名册收好,似笑非笑道:“等什么,师弟原先就报了我的名,我不过把师弟加回来罢了。” 叶云看上去些许不服。 宁述站起身,语气一转:“我知道那时师弟生我的气,现在我们既然和好,哪里有让师弟在外面漂泊的道理。” 叶云无言以对,跟着他起身。 宁述御起听雲,悬在叶云身边,交代他:“我先去交名单,师弟去藏书阁,晚些时候我来找你。” 叶云拉着声音:“知道了——” 宁述又看他一眼,有些不放心他天道之子的体质,还是嘱咐一句:“不要乱跑。” 叶云瞪眼:“你怎么这么说,我是什么小狗吗?” 宁述上下打量他一眼,不明所以一笑,在叶云恼火前飞走了。 — 宁述御剑到了主峰,将名册交于管事的弟子,进到了议事堂。 里面主掌飞舟的弟子已经来了大半,宁述直觉上去坐在宁岩竹身旁,道:“掌门。” 宁岩竹见他来了,瞄一眼,不咸不淡移开视线,淡淡“嗯”了一声。 宁述也已经习惯了,他这个爹,喜欢摆架子,常常给他甩脸色。 待到人都来齐了,边上长老也坐下。 宁述环视四周,总觉人有点太多了。 宁岩竹说了几句,无非交代各位弟子小心,说些鼓励的话。 结束后,众人等着离开,谁知宁岩竹一言不发。各位弟子不敢开口询问,纷纷眼神对视,不知还有什么事。 宁述身为大师兄,自然要先开口,他刚要问还有什么事宜,就见宁岩竹单手抓握住他的手腕,一股窥探的灵气毫不留情地挤进来,几乎翻搅得他体内灵气逆涌,筋脉紊乱。 那股灵气在他体内游了一圈,仿佛在找什么,找不到不甘心还来了一圈。 底下弟子不知这是何意,惊得不顾议事堂堂规,窃窃私语。几位长老也站起来,问宁岩竹怎么对着自己儿子动手。 半刻,宁岩竹放下手,面上还挂着副淡然的表情,眼睛巡视宁述许久,道:“无事,退了吧。” 几个峰的大弟子们不知掌门这一出是要干嘛,对视片刻,稀稀拉拉出去了。 宁述体内筋脉紊乱,脸色惨白,冷汗连连勉强挺直背:“父亲,你这是干什么?” 宁岩竹冷漠开口:“防患于未然。” “既然如此,”宁述忍着痛,“父亲检查完了,我可否先走一步?” 话毕,宁岩竹未理他,宁述也不管,抬脚出去了。 还未出议事堂,就听到有长老不满的声音:“掌门,就算是……曾经……,那也不必如此草木皆兵,何况大比在即,宁述可是我们天鸿宗……” 宁述没听完,出了议事堂,合上门,确保里面的声音不会被路过的弟子听到。 — 半夜三更,藏书阁门口一片安静,宁述还未进去,就看到叶云在门口。 他走过去,道:“怎么不在里面等我?” 叶云黑着脸,等到宁述来到他面前,抓住他的一只袖子,道:“师兄,我刚刚先下去看了一眼,那一层书已经全部不易而飞了。” 黑暗里,宁述的声音平静响起:“也能猜到,毕竟那样不寻常的阵法,没有笔记引导,恐怕难以找出阵眼,那位白衣人应当也知道我们去过了藏书阁。” “会御剑了吗?” 叶云听到他问,摇了摇头,他筑基才没几天,顺手的剑都还没来得及找上一把。 宁述换起听雲:“上来吧。” 叶云站在他身后,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虽说平日里师兄话也不多,但今日尤为奇怪。明明早些时候还是好好的。 叶云唤了他一声:“师兄。” 前面飘过来一个“嗯”字。 真的不对劲,应当是“师弟叫师兄做些什么?”,或者是“师弟可是怕了?” 叶云握紧手上衣角,他现在还不太习惯御剑,手里总觉得抓些什么才安全。 现在手里的布料一直在细微地抖动,既然灵气护体,风吹不到,那为什么,衣服会动? 19、梦 栖霞峰之所以被称为栖霞峰,是因为每当黄昏,太阳落山之际,金光照射,飞云满天,流血一样鲜红的霞光围绕山头,就像停驻在这里一般,美得震撼。 啾啾的鸟鸣不绝,一只羽毛艳丽的灵鸟从树梢飞到地上,又被一个身影猛扑,惊得扑扇翅膀。 灵鸟飞起半天,没见到什么怪异之处,落地,疑惑地歪歪头,剔透的眼珠上下转过,喉间“咕咕”两声。 半晌,林中安静无比,只有风吹的声音。 鸟儿警惕片刻,一直没有危险,随后踱步走向地上那些吸引他的鸟食。 “嘿!” 最终它还是没逃过被捕的命运。 灵鸟挣扎,下一瞬被递到嘴边的鸟食吸引,施施然站上一截手腕,优雅地啄食。 粉雕玉琢的小公子,不过八九岁的年纪,眉目间已然有股故作的成熟。 “喂不熟的。” 宁述屈指指背抚过灵鸟的脑袋,轻笑一声,从林间小径走过,步履不停跨过院门。 四方小院里,正中一棵老树,树下一套青石桌。 然而往常应当在石桌边等他的人不知去了哪里。 “许是议事去了。” 宁述并未多想,只是下意识摸过灵鸟的鸟背。 他年纪尚小,如今出去玩了一下午,腹中早已饥饿难耐,迫不及待想要填点东西。 于是跨步一转,来到了灶房。里面空无一人,灶下烟灰只有些微微温热。 “奇怪,执帚难道也不在吗?” 宁述实在饿得不行,揭开灶上的碗盖,企图为自己获取一点食物,然而平日里什么都有的灶房空空如也。 肚子不雅的叫了一声,宁述立刻抚上,面色微红,手腕间动物的爪子轻动。 宁述悄悄嘀咕:“你这小鸟,你都吃饱了,我还没吃上呢。” 宁述坐在院里石凳上,等着人回来,他手搭在桌上,仰头看着栖霞峰上,流云和霞光变换。 直到他又饿又困,一声声急促的脚步才终于在门口响起。 宁述朦胧张开眼,少年时期的执帚还是一张娃娃脸,此刻脸上布满了冷汗,一张嘴发白颤抖。 执帚一脚踏进院内,一眼就看到了宁述坐在桌前,他勉强露出一个笑,朝着宁述走过来,蹲下身,眼睛与宁述平视,道:“小公子,可是等得急了。” 宁述不知他为何慌成这样,声音都是颤抖的,只好抬手用手帕擦擦他头上的汗。 “没等多久,不必惊慌。” 执帚一笑:“饿吗?” 宁述悄悄放下捂着肚子的手:“尚可。” 听到他这样回话,执帚有些忍俊不禁,目光里却露出一股宁述读不懂的意味。 执帚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个灵果,放到宁述手中,宁述小小的手有些握不住。 执帚把他抱起来,宁述僵着脸,自从五岁之后,他再也没有让人抱过了。 刚要开口抗议,执帚把他放到卧门前,对他说:“今日有要事,小公子今天早些歇息,不必等我们了。” 说完,把宁述往屋内赶,关门就要走,宁述敏锐地察觉问题,将灵果和灵鸟往桌上一放,回头看一眼,推开门迈着步子就往外追出去。 正准备御剑的执帚一时不查,膝盖被撞得一弯,低头,宁述已经放开他,面色颇为正经:“待着也是无事,不知我可否也前去听听是什么要紧事?” 一副小大人做派。 执帚眼一热,蹲下看他,正准备开口,一道凉凉的声音就从背后传来,瞬间让他僵了后背。 “这事,你确实也当去听听。” 宁述抬头,一位青年冷漠执身,身材乍一看十分高大,挡在宁述面前,几乎像座山一样让他压抑非常。 宁述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脸,但也认出来,这是他常年不见的父亲。 当然,他平日里听母亲说过,父亲是一宗之主,事物繁忙,所以难以见到。 宁述对他并不熟,不过心里还有着对父亲的敬畏,拱手行礼:“父亲。” 男子并无响应。 执帚不赞同,站起来就要说话,然而,边上跟着的侍从上前,一个押着执帚,一个面无表情带着宁述。 宁述不知怎么去的,待他回神,就以来到了议事堂。 议事堂同时也是执事堂,所谓处决即出即处。 整个议事堂用黑乌木打造,雷火劈裂焦黑的木头,每一棵都据说都能让说谎败坏者无所遁形。 宁述小小一个人走进来,还没有椅子高。 周围都是不常见到的大人,一个个面色凝重,闭口不言。 执帚和他一起走了进来,按理平常以执帚的观念,此刻他应当退到一旁,然而今天执帚一直跟在他后面,待宁述坐下了,也站在他身后,双手紧紧地搭在他肩上,汗湿的手心透过锦衣,蜇得人难受。 宁述顾不得这个,还未坐稳就四处望去,既然母亲也在,怎么没有看到她。 越找越急,宁述不自觉前倾身体,急急寻找。 然而,直到开审,宁述都没找到。 不过,也不用找了。 因为,他要找的人,就是那个被押出来的。 女子一身衣裳凌乱,在身旁两位肌肉虬结的弟子面前,显得是那样娇小。 然而她却一点没有被审的慌乱,气质淡然,只是抬头看到了宁述时,摇头,然后笑了一笑。 宁述愣了片刻,随后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清她的脸。直到女子笑后,搭在肩上的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瞬间,眼前漆黑,也听不到声音。 宁述反应过来,嚅嗫着要开口,却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这是被灵气封印了五感。 心里涌上一阵阵恐慌,宁述挣扎着要摆脱,然而执帚的手一动不动。 不过,就在几息之间,那只如同山一样撼动不了分毫的手骤然下去,宁述恢复光明。 刚才带着他过来的侍从走到身旁,顶着执帚愤怒的目光,道:“宗主说了,他要看便让他好好看看,也瞧瞧自己亲娘究竟是什么人。” 宁述恢复了眼力和听力,刚要大声质问,却发现他连嘴也张不开。旋即又尝试下去,一根手指也动不了,甚至无法转头——他被钉死在这张椅子上只能眼睁着看着议事堂中心。 他的父亲在高台上开口,长老们嗡嗡嗡在下面开口,一堆人嘴张着,就没有合上,在议事堂里一直响,一直响。 宁述什么都听不清。 他只知道,最后,他的父亲下了高台,一步步走向他的母亲,单手成爪,按住母亲的手腕。 那位早上还与他调笑,嘱咐他不要玩得过晚的女子,还是那身衣服,却突然面目扭曲,一双眼血红无比,黑线缠满全身,像是一个定格在落地一瞬的花瓶,即将寸寸断裂。 众人突然哗然。 宁述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说不出,只好眼睁睁看着,看着台中男子抬手,看着女人的身体,看着飞灰一样湮灭,血红的颜色,如同今日的云霞一样,是那样残忍。 默了片刻。 堂中众人又吵,突然有人开口:“宗主,栖霞峰如何?” 安静。 “既然无主之地,便交回门派,日后哪位弟子可立山头,便能者取之。” 又吵闹起来。 台中的男人转身,来到他面前,宁述仰头,刚才那样大的血雾,男人依旧纤尘不染,衣袍洁净。 “你母亲心魔缠身,无法可解,早不是我正派修士,已然是欲望的载体。” “以后,你便搬过来,与我修炼吧。” 这张脸面,亲手送走道侣,不过多久,又能牵扯出笑来看他,只是眼里全是冷意。 宁述还未反应过来,他这一天,明明早些时候还是好好的,怎么如今变成这样。 所以,他的母亲,真的死了吗? 宁述眼瞳转动,台上什么都没有,仿佛刚才的血雾是他的幻觉。 不过,就在他转头之时,那些堂里的长老,看他,眼里全是一致的情绪。 那样既可怜又冷漠的神色。 宁述突然又想,好像是真的,他的母亲,被他没见几个面的父亲杀了。 男人转身。 宁述看着他的背影,胸腔里的心脏几乎无法跳动,他悲极,恨极。 恨间,那个背对他的男人,突然转身来到他面前,梦魇般开口:“伸手——” “手——” “手——” 宁述躲避不急,半大的孩子被扯着一只手拽起来,手臂撕扯般的疼痛。 一股灵气在他未经修炼扩宽的筋脉横冲直撞,几乎要将他撕裂开,直奔着丹田的黑气而去,宁述惊恐地看着那股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体内的的邪恶气体,藏掖着不让发现。 周围人声嚷嚷,宁述听到男人的声音:“他也……” 那股作乱的灵气即将碰到丹田时,宁述一阵绝望,然而黑气不知碰到什么,畏畏缩缩待着,被包裹起来,无法作乱。 灵气没了方向。 “师兄,师兄——” 宁述大汗淋漓地张开眼睛。 叶云脸横在他面前,一双眼亮亮的。 人声瞬间潮水般褪去。 温热的手从额头撤下来。 宁述心脏猛烈跳个不停,他下意识阻止那只手离开,贴在发凉的面上。 叶云难得没有抽开:“师兄,你做噩梦了吗?” 宁述缓了缓,随后喉结微动: “嗯。” 20、加速阵法 这个梦,宁述许久未曾梦过了。 以前,他刚从栖霞峰搬出去,与宁岩竹同住时,半夜常常被这样吓醒来。后来年纪渐长,渐渐的,好像记忆都淡去了,淡到他几乎回忆不起来母亲的样子。 宁述撑手坐起,掌心底下是柔软的床榻,阳光从窗框照射进屋内,他现在躺在自己屋内。 记忆还停留在昨夜他将叶云放到院子里的那一刻,宁述撑着额头,闭眼抽离那种窒息绝望,无能为力的感觉,他问道:“我昨晚怎么了?” 叶云双膝跪在床边,探身观察他,在宁述起身时顺势收回手,闻言回道:“昨天师兄带着我回来,转身就要回房,但是师兄才走到房门口就晕过去了。” 叶云想起昨天,他发现宁述竟然浑身颤抖后,来不及询问,宁述就到了院子停下剑。 彼时已经半夜,院子里安安静静,执帚应该去睡觉了,宁述不发一言往房间走去,叶云只好也转头,打算明天在问他。 不过他才往前走了两步,身后就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 叶云匆忙回头,宁述一头栽倒在房门前,一动不动。 叶云把他抱起来,才发现宁述一直冒着冷汗,浑身都在轻微颤抖。 叶云只好把他搬进屋内,放到床上就要离开,谁知宁述拽住了他的袖子,还死紧,一个金丹修士的手劲不是盖的,除非叶云现在割袍断袖。 一般正常人这个时候会叫醒对方松手,但是叶云看到宁述那张惨白的脸,可疑地迟疑了一会儿,最后悻悻收回手,一边给自己说衣服太贵买不起,一边在床边打起了坐。 这一打就是一晚,直到睁眼,他发现宁述已经松开了他的袖子,一个人滚到里面,脊背微弓。 叶云爬进去把他翻过来,宁述俊逸的眉目紧皱,眼皮剧烈颤动,一张脸上写满了挣扎和痛苦,叶云伸手摸他的额头,一片发凉,犹豫片刻,还是叫醒了他。 睁开眼的那一瞬,眼里一闪而过惊惶和恨意。 这让他有些想知道宁述去交弟子名册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他带着这么浓烈的情绪。毕竟平日里的师兄,除了几次撞见他被魔气影响,都是一副淡淡的样子。 宁述一听就知道,应该是昨晚被他人的灵气一通翻搅导致身体虚弱,也是因为宁岩竹那样毫不留情的举动,唤醒了他掩埋的梦魇。 宁述按着额角,眼睛落在跪坐的叶云身上:“昨晚多谢你了。” 那时宁岩竹打了他个猝不及防,宁述当时一瞬间后背激起冷汗,幸好他吸了叶云的舌尖血,体内的魔气被包裹着,虚弱无比,没让他检查出来。 叶云还以为是谢他昨晚把他搬回来,摆摆手,随意道:“不过顺手的事,不过……” 他顿了一下,面上有些担忧:“师兄,你还好吗?” 自从昨晚到现在,宁述身体的颤抖就没停过。 不过是筋脉紊乱,调息片刻就好了。宁述本想说无事,看着紧盯自己的人,喉头微动,用了个无可无不可的模糊轻音回他。 叶云:“是还难受?” 原本调息就好了,不过更快,更不会痛的方法放在面前,宁述难得矫情了一下。 但是,在此之前,他要先去洗个澡。出了一身汗,即使掐了个除尘诀,宁述还是觉得不舒服。 叶云没多想,只是默哀自己即将经受折磨的脖子。 宁述虚着脚步去往沐浴的地方。 玉砖砌的泉池温度刚好,宁述褪去衣物享受的躺进去,放松自己酸痛的四肢。 就在他缓缓闭眼之际,门口轻轻来了一个人。 叶云,他这是要干什么? 宁述疑问间,又听到了一阵脚步,执帚发出一个音节:“你——” 骤然断掉,随后匆匆远了点。 执帚被放开,立刻开口:“你在浴房门口,鬼鬼祟祟干嘛呢?” 叶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含含糊糊开口,听不出来在说些什么。 那边执帚冷哼一声:“我懂,你是知道屋里的泉水是个帮助修行的好东西,想要进去是吧。” 叶云当然不知道,不过他拿不准该不该给执帚说宁述晕过去这事,看着宁述一脸虚弱,他担心宁述洗着洗着晕过去才过来看的。 执帚说完就要带他离开,叶云当然不能离开,只好飞快闪进去,把门关上,一边抵着一边对门口的执帚说:“原来这水这么好,那我就来泡试试,你别进来,我已经脱衣服了。” 宁述倚在池边,看着叶云猫一样蹿进来,他险些笑了,他什么时候洗过这么热闹的澡了。 浴池里雾气蒸腾,等着门口骂骂咧咧的人走后,叶云才后知后觉感到怪异,一股热意几乎顺着背蔓延全身,让他僵在门口,不敢转身。 宁述一天不知要被他气笑几次,道:“我记得这里也没有下过禁制,师弟怎么一动也不动?” 门口愣着的叶云红着耳尖,头抵在门上,诺诺开口:“我不是担心师兄晕过去吗?” 说完,叶云也意识到自己做的蠢事,脸颊生烟。 一时寂静。 宁述脸上也有些热意。 想给自己披上件衣服,偏偏衣物都搭在叶云身边的屏风上,自己此刻筋脉紊乱又用不了灵气。若是立刻调息,他也做不到旁若无人的在浴池里打坐。 宁述只好起身。 “哗啦——” 安静的室内立刻响起水声,雾气渐浓,接着是人上来是脚步划过水的声音。随后一道人影停在身边,开始动作。 叶云把头低着,闭着眼睛装鸵鸟。 他在心里念叨,宁述怎么能这么不在意的就过来穿衣服,他不知道男男有别吗? 叶云脑子乱哄哄地想,一道声音突然打在耳边,隐隐有些笑意:“睁眼吧。” 叶云手指无意识抓着门框,呵呵抬头,一副泰然处之的模样。 宁述穿着平日里的衣服,但是没系腰带,衣襟大敞,湿漉漉的黑发披散,此刻颇有一种风流意味。 叶云莫名觉得他这个样子有些危险,赶紧道:“既然师兄洗好了,我们先出去吧。” “不急,”宁述慢条斯理地说,“师弟不是怕执帚知道吗?” 叶云:谁怕?我吗?难道不是你不应该被别人发现? 圆溜溜的的眼睛瞪着,一脸错愕毫不掩饰。 宁述笑道:“刚好我可以在这里帮帮师弟。” 叶云不解。 宁述道:“师弟知道自己身上有阵法吗?” 对面眼神里立刻透露出一股迷茫。 宁述走近他,抬手按住叶云的肩膀,叶云刺激一抖。宁述拍了拍,让他别动。 “师弟身上有两个阵法,一个是追踪,一个是封印。我怀疑封印应当是六长老留下的,还有一个,不确定它对师弟好坏。” 叶云摸了摸自己胸口,没想到自己被这么多人看着。他原本只以为自己会是一个普通修士,现在看来他的身世远不止于此。 或许,那个封印与他这段时间做的梦有关,叶云抬眼,看了眼宁述,没说出口。 宁述注意到他这一眼,反而想到了其他地方。他在想,为何昨日宁岩竹会突然袭击,排除发疯的可能性,宁述怀疑,六长老或许回来了。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叶云,接着说:“破除追踪,或许会让六长老更加在意我们,我的建议是先别破坏它。” “不过另外一个封印阵法或许与六长老盯上你有关。包括你血液的特殊,或许也能从这上面得知。这个阵法太古老了,我虽然不能直接破除,但能加快它,你要试试吗?” 叶云被突如其来的信息砸中,沉吟片刻,坚毅抬头:“我要。” “好,”宁述一笑,抬手指向泉池,“脱衣服下去吧。” 叶云:? 叶云一腔莫名其妙来的热血骤然降温,他怀疑地看着宁述。 宁述抱臂,眉头微挑:“看我干嘛,先前执帚不是同你说了,这泉水有益修行,能促进阵法和你之间的循环。” 是、是吗? 若是以前,叶云肯定干脆利落地脱衣服下去了,但是经过前段时间的吻之后,在宁述面前,他总觉有些不安全。 在宁述目光下,叶云咬牙脱掉外衣外裤,最后剩了件白色里衣,问他:“这样可以吗?” 脱衣服是为了更好的与泉水接触,一件单薄的里衣阻碍不了什么,宁述点了点头,叶云如释重负。 宁述古怪看他一眼,知道他避讳和自己有这样的接触,不过如此也太过于在意,让宁述都有些不自在。 叶云下去之前,宁述先是对他招手,叶云认命靠过去,微侧着头,露出线条流畅的脖颈。 宁述掌心掌控他耳侧,扣住他的头,熟捻开口穿刺皮肤,末了,愉悦地伸出舌头舔去未尽的血液,湿热的触感让叶云反射性一抖。 恢复过后,宁述排干池里的水让叶云坐进去,自己在一旁很快铺好一个阵法。随后上来,引出新的泉水。 微烫的水渐渐淹过叶云的身体,雾气缭绕,白色的里衣很快湿透,那些衣服底下的颜色若隐若现透露出来,穿比没穿还要致命。 阵法启动,叶云很快晕了过去,身体软软的靠着石壁。宁述目不斜视,轻轻掰开叶云的一边眼皮,果然看到叶云的眼睛变成了金色。 宁述当然知道叶云有秘密没告诉他,毕竟叶云晕过去后会干什么,他一无所知。不过,宁述也没有告知叶云系统的事,毕竟是人都有秘密。 放在叶云脖子上的手收紧一会儿又很快松开,指腹摩挲脖子上的牙印。 宁述他当然一点也不生气。 21、环抱 时间缓缓流逝,宁述再一次扶住身体往下滑的叶云后,索性进了池子,从后面环抱住他,将人固定在自己怀里。 这样既能随时探查叶云的情况,也能很好地掌握水温和阵法的能量,宁述这样一想,顿时毫无负担地靠着池壁,单手环着叶云的腰。 或许晕过去之前叶云知道宁述是在帮他,这会儿无论宁述如何摆弄叶云,叶云都是一声不吭,像一个软绵绵的大型摆件。 被自己的想法笑到,宁述手掌按住叶云的小腹,隔着湿透贴身的里衣,能清晰感受到腹部的肌肉线条。 没想到年纪不大,身体倒是锻炼的挺好。 宁述呆坐着无聊,手指开始无意识顺着腹部线条移动,感受掌心下的凹陷和凸起。他不用看,手掌就能数清楚,在放松的状态下,八块腹肌依旧形状分明。 手指一直滑动,手底下人无意识发出轻哼,宁述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手是在耍流氓,要是被叶云知道了,指不定又要摆出什么义正言辞的表情拒绝。 不过,明明其实也没有多讨厌就是了。 他笑了笑,掌心一掐,随后放松,只维持一个虚虚环抱的姿势,放过了那个单个手掌就能覆盖腰面。 叶云被雾气蒸得湿漉漉的头自觉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在他颈窝不动了。 浴池里熏着宁述常用的味道,一股矜贵华奢的梅花沉香,叶云几月来常常闻着入睡,早已记住这个味道。 微烫的泉水,熟悉的香薰,阵法稳定的输送股股暖流,叶云几乎是享受的睡了过去。 就连身底下的软垫,也是舒服的不行。 叶云用水汽润得潮湿的脸颊在靠垫上蹭了几下,一只手不知从哪里来,固定住他的头不让他动。 等一下—— 好想有哪里不太对,我记得白玉砖不是软的啊? 叶云猛地睁开眼,几缕黑发披散在瓷白的颈侧,抬眼一张清俊的脸刚好低头看过来,微红的薄唇张开:“醒了?” 怀里的人骤然挣扎想要起来,但宁述的手还揽着他的腰,冲击之下,叶云又猛地跌坐回来。 这一坐,立刻从原来的坐着的左大腿上往右边移了一个座位。 宁述闷哼一声,另外一只手过来掐住叶云的挥动的双手,哑声道:“别乱动。” 叶云立刻意识到,泡得晕乎乎的大脑瞬间清醒了,那处的肌肉立刻紧绷起来。 要说宁述被砸得怎么样,其实也没有,不过,两团软肉突然坐过来,也让他一向自若的面色裂开缝隙。 宁述拍了拍叶云,松开手,道:“起来吧。” 叶云立刻爬起来,往前游了两下,转身面对宁述,看着师兄浓重的脸色,质问立刻变得支支吾吾:“你怎么能趁我晕着,就做对我这样的事,我们两个大男人,泡在一起,也太,也太……” 叶云脸颊都要红透了,这样说,颇有色厉内荏那味儿。 宁述起身,水珠顺着躯体滚下去,叶云转头已经来不及了,还好人还穿着一件里衣,就是里衣贴在身上,几乎一览无余,叶云摸了摸身上的里衣,极不安全地把整个身体浸在水里。 “师弟下次要质问师兄前,还是要先好好了解一下始末缘由,”宁述靠近叶云,在人一退一退之下,把人抵在浴池边,“师弟担心我晕过去,师兄也是担心师弟晕过去淹死在水里。”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宁述这张嘴越来越毒了,叶云手撑池边,跃上去,逃脱宁述的桎梏,灰溜溜飞快套了件外衣。 总之在师兄这里他也讨不到好,况且现在师兄还无偿的帮助他,不说那些用在阵法上的灵石,单单这个泉水,就是一顶一的好东西。 叶云拿人手短,心里也对宁述很是感激,只好气不足地道歉:“是我没先弄清楚事情缘由,师兄对不起。” 宁述不急着上去,手肘撑着池边,对叶云防贼似的样子发笑,倒是意外他这么快认错。 “这么快认错,不会是敷衍师兄吧?” 池边的人仰脸,笑意盈盈,湿透的头发随意散着,眼睛一瞬不瞬盯着自己,叶云骤然心跳起来,喉头滚动。 “师弟?” 叶云愣愣点头。 见他一副呆呆的样子,宁述撑起身起来,也为自己披了外衣,到底还是不太习惯在别人面前袒露。 他伸出手,揉乱叶云的头发:“师弟,师兄是在帮你,知道吗?” 语调带着笑意,飞进叶云的耳朵,叶云总算回过神,抬手捂住耳朵,暗自懊恼,羞耻于看宁述走神了,意识到这个可能性,他瞬间后背打了个冷战,赶紧拍拍自己,让自己清醒过来,道:“知道了。” “知道就好。” 宁述背着他走到屏风后面,换上衣服,道:“刚好这次加速阵法运转结束,穿好衣服来我房间,帮你看看。” 叶云听完,隔着一个屏风也赶紧换上衣服,跟着宁述出去了。 两个人推开门,泡了一天,推门清爽的夜风立刻吹来,让人舒爽无比。 降温了,看来秋天要到了。 宁述领着人来到自己房间,两人面对面盘在宁述床榻上,宁述伸出一只手握住叶云手腕,往他体内输出一丝灵气。 “放松。” 温润的声音缓缓响起,叶云闭着眼,尽力放松自己。 修士筋脉是无比重要的地方,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感悟去运行灵气,别的修士灵气在自己体内,稍有不慎,引起灵气紊乱,对修士来说,是极为危险的,放开对他人抵抗,让别人灵气进来几乎没有修士会主动去做。 为了叶云不要那么痛,宁述选择了这个低效的方法,决定循序渐进地进入。 然而不过提点一句,叶云立刻敞开自己,灵气轻而易举地进去了。 宁述一边寻找,一边观察对面的叶云,叶云眉头微皱,面上看着很是为难,但身体却一点不设防,宁述唇角勾起,莫名感到愉悦。 感受片刻后,宁述捕捉到那一丝浑厚古老的气息,如果不是上次误打误撞,凭宁述短短一百多年的修炼经验,要找到它,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灵气缓缓游走一圈,宁述发现,这丝古老的气息相较于上次,的确有力不少,而且叶云的修为,似乎上涨了。 宁述眼神短暂停留在叶云丹田处,或许是察觉到宁述目光,那片肌肉骤然紧缩片刻,腰封圈住的那截细腰一瞬间让宁述想起刚才手上的触感。 他目光沉了片刻,缓缓放开圈住叶云手腕的手,道:“好了。” 叶云睁眼,选择性忽略宁述的眼神,听他讲完情况,立刻穿鞋溜走了。 “真是用完就丢。” 宁述脑子里蓦然出现这句话,修士良好的记忆力立刻给出了出处——《仙尊的秘密情人》。 宁述失笑,把这事拋过去。 此后几天,日日如此,虽然一开始有些尴尬和不情愿,觉得宁述是有意谋私,但不过两天,叶云就已然习惯窝在宁述的怀里,甚至选出了他的最舒服坐姿。 宁述任着他自己想来想去折腾,总之先不亏待自己,无聊时就顺手揉捏手掌下的肌肉,至于是那个部位,就看手掌的喜好了。 期间两人一直待在栖霞峰没有出去,执帚天天看着两个人扭捏在一起,眼不见心不烦,跑出去和自己兄弟聊天去了。 几位大弟子的仆役聚在一处,都开始聊起新的八卦。 “前几天不是仙盟大比准备议事,当时可是发生一件可笑的事。” “这个我知道,当时掌门叫了好多人过去。” “是啊,大家还以为掌门是对这次仙盟大比很是在意,才叫了那么多人,结果还是同以前一样发一通没怎么变过的话。” “但是我记得掌门最后突然抓住了大师兄的手,当时听说除了掌门,去的大弟子和长老都吓了一跳,谁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最后也是一句话不说,就来一句‘无事’,就是大师兄也太倒霉,脸色都惨白了。” “我猜一个是师兄最近断袖的消息惹怒了掌门。” “我跟。” …… 大家七嘴八舌,好不容易闲下来,你一句我一句聊得火热朝天。 直到一个仆役突然发现执帚一直一言不发,他怼了怼执帚胳膊:“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几人停下来,目光看向执帚,执帚勉强笑笑,道:“我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事没做完,就先告辞了。” 几位仆役可惜和他道别,执帚脑子嗡嗡作响,脚步不停往回走。 他头脑一片慌乱,甚至忘了御剑,一路上都在想这件事,越想越心焦。 待他回到栖霞峰后,已经天黑了。 院里寂静,看着宁述透出光亮的房间,乱哄哄地在院里兜圈子。 到底是不是宗主怀疑公子身上有魔气,如果是他多想,那岂不是又唤起公子那段回忆。 执帚犹豫不决,在院子里站着考量,脑子里还没整理出一个所以然,就被一根手指戳了一下肩膀。 叶云欠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转来转去干嘛呢?” 22、出发 宁述抱臂,站在床榻前。 “师兄,你先走吧,我再睡会儿就过来。” 说话的少年语气含糊,很是困倦,拥着被子,往里面滚了两圈,看样子好像呼呼睡过去了。 今日就是启程往玄药宗去的日子,宁述身为领头飞舟的带队人,自然要早些过去。 少年一副睡不醒的样子,实际上平日天不亮就爬起来练剑,起得不知比今天要早多少,这副态度摆明了不想和宁述一起。 叶云平时随性惯了,想一出是一出,宁述也不会过多干预他,他不想去,说一声宁述也就答应了。原先也没有勉强叶云的意思,不过是看他还不能御剑,想要捎他一程罢了。 明明说一嘴的事,却硬是扭捏地找一个蹩脚的借口,看来,拒绝同行的原因,反而是叶云自己不好意思开口。 宁述一笑,十分痛快地答应:“可以。” 随即朝外走去,“吱呀”一声,开门又合上。 出了门,他自然没走,气定神闲往门口一站。 很快,一股小心翼翼的神识透过墙体,往外扩展,停滞一刻,似是在捕捉他的气息。 喉间溢出一声嗤笑,宁述兀地放出神识,网一样,铺天盖地遮住叶云刚探出头的一小截神识。 叶云维持着躺着床上的姿势不动,放出自己刚能离体的神识,神识所过之处,一切被捕捉的信息都清晰地呈现在脑海里。 穿过房间,穿过门,神识突然眩晕一刻,叶云紧张地要收回来,退缩一下,发现外面空荡荡,一片寂静。 犹豫片刻,神识接着往外走,院里不见宁述的身影,它晃晃悠悠来到大门口,却见师兄已经在门口御剑远去了,等了一会儿,不见人回来。 “呼——” 猛一下掀开被子,叶云长舒一口气。 “憋死了,可算走了。” 叶云身穿一件黑色劲装,腰封束着,边活动筋骨边往外走。 他手掌合拢,双臂举过头顶,腰和脖子转动间发出疏展的声音。 宁述在门口好整以暇看着他放松,屈指成气,弹向少年后背。 叶云还以为是执帚,回头就要怼他:“报复我……” 然而转头瞬间,与一双笑眯眯的眼睛不期而遇。 与此同时,一道玉石相击之声响起,清脆温润:“师弟,恰好,同路如何?” 而他以为扩散的神识,正可怜巴巴地在那人的网下乱转,自以为是地把网里随意放出的错误信息捕捉给他。 “咔哒——” 叶云转动的脖子发出一声脆响。 — 高耸入云的高山,五艘容纳百人的飞舟悬停在半山腰。 五艘飞舟通体金色,刻着高阶保护阵法,燃烧的灵石数额巨大。待飞状态下,延伸出长长的通道,检验的弟子正一个个验证进入的弟子的身份。 出发在即,各位选出来的弟子们都很亢奋,巨大的弟子场上,站满了符合条件的弟子,个个都是门派里的佼佼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议论,热闹非常。 宁述御剑飞过众人头顶,远远就有弟子眼尖瞅见了他,扯了扯旁边的人,几人抬头望去,修士极好的耳目能看到剑上的人,穿着件青色广袖,长身玉立,容貌俊美,一身气质远远见着都能感受到谦谦君子,雅人深致。 不愧是天鸿宗的第一门面。 “大师兄。” “大师兄。” …… 甫一落剑,就有人主动上前打招呼。 宁述一一颔首回过,眼神穿过人群,落在人群边缘,悄然往里面走的叶云身上。 在门口被逮个正着的叶云,显然心虚得得不行,宁述还没多说几句,他就乖乖上了剑。 但当来到了弟子场,好几百人聚在一处,叶云就开始拉着宁述的衣角闹了,说什么都不肯在跟着他过去。 最后答应了宁述,在飞舟上会自己跑过来任师兄啃脖子。 宁述自然就放下他了——本来就没有带他进去的意思。 两人同住同行,宗门里早就流言满天飞了,纵使没有人敢跑到宁述面前,不知死活地八卦,但或多或少,宁述也听了一耳朵。 带着叶云大摇大摆御剑飞过,他可没有主动把八卦送别人兴趣爱好。不过叶云反应那么激烈,事先欣赏一下也无妨。 宁述噙着笑,一面和人交谈,一面眼神不错地看人。 不过,欺软怕硬是人的本能,大家不敢舞到大师兄面前,叶云这个年纪轻轻,排行末几的师弟,大家就不在意了,即使不会光明正大直接开口,冒光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为了逃脱八卦弟子饿狼一样的目光,叶云找了一个适中的位置,停在几位谈得入神的弟子旁,不动声色地站着,尽量不引起别人注意。 这样小心翼翼的样子,宁述一眼不落,看得发笑。 旁边也是领队的大弟子,见他这么高兴,眼神就准备顺着过去看看:“看什么呢,如此高兴?” 那位大弟子还未找到正确的朝向,宁述就敛下眼,神色淡淡:“无事,随意一笑。” 显然不想多谈。 那位弟子也不好刨根问底,只得默默腹诽,真小气,什么东西还藏着掖着。 时近午时,聚集的弟子愈来愈多,广场上人声鼎沸。 宁述用灵气传音,顿时每个人的脑海里都收到了他的声音。 弟子们立刻闭了身,肃静非常。 宁述照着记忆,将稿子念出来:“……诸位,都是我天鸿宗的骄子,此次万宗交流,望诸位始终谨记友好切磋……此次大比,祝愿诸位能更好发挥,大放异彩……” 自从筑基之后,宁述每隔十年就要出来发言一遍,年年都是这个话术,次次都有资格参与的老油条左耳进右耳出,但是大多数弟子多为第一次去,兴奋异常,都期待能在大比上留下自己的姓名。 宁述说完,站在高处,稍等人群平息,环视一圈,和台下亦是眼神灼灼的叶云对视。 叶云一直盯着台上的宁述,师兄一片淡然的发言,游刃有余,叶云听得热血,下定决心要在大比上夺得名次,大比前几名,奖励都是丰厚非常。 叶云情绪高昂,整个人有种夺目的自信。 但这么一和宁述对视,叶云生怕台下弟子顺着宁述的一动不动是目光看过来,又不敢有什么大动作,拿名次的事先放一边,目光瞪回去,示意宁述别一直盯过来。 宁述当然没移开,反而好笑他的眼神,唇角勾起,朝叶云露出一个浅笑。 叶云骤然红了耳根,偏头躲开他的目光。 这就受不住了。 宁述心里可惜一瞬,收回逗人的目光,收尾,宣布各位弟子可以上飞舟了。 五艘庞然大物一齐启动,接连发出“轰隆”一声,飞上了云端。 — 飞舟启动,接下来事宜就少多了,船头有掌舵的弟子负责方向,上船的各位弟子还算省心,宁述暂时轻松片刻,在飞舟的房间里打坐。 执帚跟着来服侍他,但宁述向来习惯自己一人,不常叫人伺候,在栖霞峰就是如此,否则执帚就不会一天只能干干扫院子的活。现在他更是没事干,宁述既然用不上他,就出了房间,留一个空房让他静心打坐。 静心打坐的宁述,不过一会儿,就睁开了眼,掐算了下时间,觉得叶云应当到了。然而又过几柱香的功夫,房门不动分毫,屋外也无人走动的声音。 难道是面子薄,不愿过来,索性放他鸽子? 又等一会儿,为自己沏了茶,宁述放下手中杯子,整整衣冠,起身。 一颗圆圆的球无声飘过,上次石室过后,1303就常这样默不作声出来看一眼,又默不作声回去。 对此,一次和叶云在浴池里加速解开阵法的宁述无聊,随手抓住无声飘过的1303,好心问它。 1303抬眼,眼神似乎充满自潮,恹恹开口:“宿主你以前至少还是个反派,现在倒好了,和男主握手言和。” 1303鬼一样轻飘飘地飘过:“不过没关系,你能把任务完成就好。” 现在还出来看一眼,纯粹是看剧情走到哪一步了,有没有太离谱。 说着,1303又飘着回去了。 宁述对与此也算乐见其成,系统虽然不会影响他,但总归身边多了一个生物,他多少会有些困扰。 系统例行一日飘完,宁述起身出去,去看看他师弟在干嘛,怎么迟迟不过来。 宁述住的这一层,基本是随行的长老和保护飞舟弟子的高境界修士,少有弟子会来这边,宁述推门,外面却传来好几位弟子的声音,听着又急又闹,若不是房间隔音,如此,恐怕会被长老教训。 宁述抬脚过去,拐角处,神识比他还要先看到吵闹的几人。 似曾相识的人,似曾相识的场景。 陆镇堵在叶云面前,挡住他往里走。 叶云不耐烦低眼看他:“陆师兄可是忘了,像狗一样夹着尾巴远远就避开的承诺,现在挡在我面前,陆师兄是在出尔反尔吗?” 对面陆镇身边没了两个跟班,不知是没跟着他,还是参加仙盟大比报名没过被筛下去了。 现在他一个人强撑站在叶云身前,脸涨成猪肝色,憋着口气:“你也配说我,不过是攀上大师兄的大腿罢了!” 23、一些飞舟上的事 除了陆镇,他身后还有几个弟子,抱臂远观,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陆镇这句话一说出口,后面就变得更加顺畅,见叶云不说话,还以为是戳中了他们之间的龌龊,话语间得意道:“就你这样的杂灵根,修为只有练气期,凭什么打得过我,指不定耍了什么手段。” “说不定啊,就是靠卖后面讨大师兄喜欢,换来的。” 少年不耐烦听他说话,手指淘淘耳朵,目光打量飞舟结构,弹弹指甲,在对方满口胡言乱语的间隙里插嘴,手一挥,将人推到旁边:“让开,好狗不挡道。” 陆镇背着叶云,气得浑身发抖,少年这毫不在意的态度显得他像一个蛮不讲理的疯子。 “站住!” 叶云才不听他的。 谁知陆镇气急了,开始口不择言:“大师兄竟然是个喜欢走旱道的,看上你这个杂种,也就张脸能看。” “我看大师兄也是,呵呵,一个死断袖,宁宗主恐怕已经气死了,一个断袖是自己儿子,还是我们天鸿宗的门面,我呸,修为那么高,说不定是磕丹药来的,我看最近几十年没长进,就是磕虚了,没实力上去了——” “啪——” 陆镇的脸被打得歪向一边,他单手捂着肿起的脸,怒道:“你——!” 叶云在他十步开外,手上抛着一块灵石,还有一块灵石骨碌碌砸过陆镇脸颊,反弹回来滚回叶云脚边。 他脚尖把地下灵石往上一挑,灵石又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砸向陆镇另一半完好的脸,飞回手里。 “诶呀,真不好意思啊陆师兄,手滑了,脸没事吧?” 陆镇两边脸通红渗血,手掌颤抖碰过脸颊,低头看到手上的鲜红,立刻表情扭曲地朝叶云冲过来。 “你他娘的打我!” 叶云站在原地不动,手上两颗灵石“嗖”“嗖”两下砸在人腿上,陆镇膝盖剧痛,两条腿控制不住弯下去,整个人猛扑在叶云脚边。 陆镇立马用手撑地,才支起上身后背就踏上只黑靴,重重把他踩下去。 少年弯着腰,腰腹抵在曲起踩人的腿上,苦恼道:“都说了手滑,陆师兄别生气,你看一着急都不小心摔倒了。” 脚下的人奋力挣扎要爬起起来,嘴里不停问候叶云祖宗十八代。 叶云脚下用力,把扑腾的人踩得更严实,接着开口:“不过,陆师兄,饭可以乱吃,但是吠可不能乱吠。” 陆镇彻底动不了了,他脸按在地板上,挤压出一层肉,粗喘着气:“你们几个,别光看着。” 远处几个弟子明显和陆镇不是很熟,在旁边看他挨打看得滋滋有味,发现陆镇被人压着起不来,这才慢慢靠近叶云。 叶云直起腰,毫不退让看着他们。 气氛焦灼之际,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 “你们几位,在干什么?” 到了这个地步,再发展下去,或许会变成群殴,宁述踱步出来。 “飞舟上令禁寻衅滋事,打架斗殴,一经发现,取消比赛资格,几位想在长老眼皮子底下违反规定吗?” 宁述嗓音淡淡,随意站到叶云身后。 几位弟子见他出来,瞪时收敛脸上表情,后退几步,忙道:“大师兄,我们只是路过。” 说着,见宁述并未有什么动作,纷纷告辞离开。 陆镇气急:“你们——!” 亏他花了不少灵石,一个个什么用都没有! “师兄。” 宁述睨了叶云一眼,目光扫过他脚底下一条人,道:“行了,你也把他放开吧。” 少年闻言,低头看过陆镇,碾了两下这才把脚放下来。 陆镇狼狈爬起来,不敢抬头看人,不知道宁述是否听到了他刚才说的一番话,垂头,看到黑色衣角摆动,刚刚只踩在自己背上的黑靴走了两步,站定在一片青色衣摆旁边。陆镇紧盯两双站在一起的脚,眼里写满了恨意,握拳转身离开。 “切。” 叶云不屑,转头看见宁述眉眼弯弯,笑意盈盈盯着自己,瞬间恶寒。 对着外面的弟子装装得了,这样看他,也太奇怪了。 叶云扭过头,露出微红的耳垂。 宁述目光落在上面,流连一瞬,笑而不语,他手一动,柔软的指腹扫过叶云面颊,擦过他脸上褐色的污渍:“这里脏了。” 没想到他突然动作,叶云下意识捏住面前的手腕,扯下来,看了眼指腹,发现是滴血渍,应当是刚才陆镇飞扑倒地,脸上的血飞出来的。 叶云这下是真恶心,衣服袖口擦过脸颊,微微仰头看着宁述:“干净了吗?” 宁述不言,被抓着的手腕挪动,手掌拢住他半张脸,拇指磨蹭脸颊。 “师弟,倒还挺维护师兄的……” 两张脸距离拉近,吐息间一股梅香扑面,叶云熏得迷糊,握着宁述手腕的手慢慢松开…… 然后猛然抵在宁述肩头,把人推开。 距离拉远,宁述顺势放手。 叶云往前几步,空荡的走廊里除了他俩,一个人也没有,但他就是心里发慌,抬腿往宁述房间赶去,嘴里反驳:“骂的又不是师兄,骂的是我。” 宁述嘴边扯起笑容,走在他身后,静静听他如何说出一百个和陆镇起冲突的理由。 进了屋子,叶云吸了口气,空气里的灵气明显比外面丰沛,他径直坐上柔软的坐垫,语气微带羡慕:“不愧是师兄,就算是出远门房间也很讲究。” 不像他,不仅要和其他弟子混住,还要忍受各种奇怪的打量目光。 宁述坐在他对面,倒了杯茶,叶云毫不客气享受。 “喜欢的话,可以让你住几天。” “真的?” 虽是问句,但叶云知道,宁述这话一出口,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而且住几天,几天还不是他来算。 叶云心里美滋滋,把房间细细端详了一下,高阶聚灵阵法,宽敞的床榻,也不用跑来跑去两个房间折腾——飞舟上小半个月,努努力说不定修为还能进步一截。 宁述将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一阵好笑。 叶云打量片刻,可算是想起正事,伸手拉开衣领,露出肩脖,那一片交界的地方,印着好几个牙印,有的愈合,泛着肉粉,有的是昨天刚咬,还是深红。 “咬吧。” 宁述起身来到他身后,十分熟门熟路圈住他,修长的指节在为数不多完好的皮肤上摸了摸。 叶云侧着脖子,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宁述有时候真分不清,叶云到底是不是在防着他,明明平时一直拒绝肢体接触,有时却又像这样迟钝得可以。 “哎,好痒。”叶云躲了一下,旋即被捏住脖子,避无可避,感受牙尖刺破皮肤,体内的血液被吸食。 起先是痛感,不知是天天被咬习惯了,后来痛意变淡,慢慢的,其他感受就凸显出来。 鼻尖陷入皮肉,温热的呼吸打在敏感的肌肤上,掀起奇怪的麻意,叶云强忍这种奇怪的感觉。 宁述撤离的时候,舌尖舔了舔,叶云一抖,宁述注意到他手握成拳,问道:“痛吗?” “嗯?”叶云扭头看他,目露疑惑,前段时间天天咬也不见问,今天怎么回事? 宁述候间溢出笑,放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 微凉的膏状物体接触皮肤立马融化,变成亮晶晶的透明液体,涂抹在伤口。 叶云尽力偏头,能看到的地方,牙印已经愈合了。 宁述将那个瓶子给他,顶着望过来的目光,施施然开口:“知道你不想让人看到,大比在即难免磕碰,少你一些费力拉高衣领的功夫。” 闻言,叶云立刻把这好东西收进去。 “好了,伸手。” 叶云配合伸出手,宁述搭在他手腕上,无需前奏,灵气立刻钻了进去,熟练寻找叶云体内的那抹气息。 与一开始相比,气息壮大不少,但从前几天就没怎么变了,宁述也只能从这点判断,至于其他变化,叶云没开口,他也没问。 叶云的修为也稳定在了筑基中期,涨得太快了,宁述最近叫他多巩固一番。 得出结果后,叶云立刻从宁述怀里起来,爬上宁述的床。 宁述端坐没阻止他,叶云便理所当然盘起腿,开始打坐。 一连半月,宁述就守在房里,时不时出去,解决弟子间矛盾,看看飞舟到了哪里,回了房,叶云有时候修炼累了,就醒来,喝点宁述刚泡的茶,吃点小点心和灵果,偶尔遇到执帚,拌一下嘴,日子别提多舒坦了。 穿过云翼,天鸿宗巨大金色飞舟显眼无比,飘渺的仙山里立刻飞来一群使者,引着飞舟去停泊。 万宗集合,场面热闹无比。 宁述要跟着去与玄药宗的人寒暄几句,叶云就先随着众弟子一齐下去,在接引使者带领下,在去间安顿好之后,叶云出门,想要看看玄药宗的环境。 亭台水榭,花园楼阁,不愧是盛产丹修的玄药宗,财大气粗,壕无人性。 叶云兴致勃勃,却突然听到一声:“小仙子,你就让我摸摸吧。” “滚开。”一道女声毫不留情。 男声不依不挠接着道:“小仙子,摸一摸又不会掉块肉,就让我摸摸吧。” 好啊,叶云循声过去,这种流氓竟然在光天化日就要动手,他走过去,喝道:“住手!” 24、谷池州 “吱呀——”一声,宁述推开房门。 房间间外间的木桌上随意搁置着几个玄药宗分发的礼品,还有一块出入令牌,是叶云帮他拿来的,不过屋内安静,人应当是出去了。 今日到达玄药宗的门派颇多,宁述一行稍微与玄药宗主寒暄几句,就又有门派上来,宁述他们不过多耽搁,草草几句结束,留玄药宗主继续欢迎陆续到来的其他门派。 一结束,宁述就直直来到住处,算算时间,叶云才刚出门,走得不远,宁述当即拿上出入令牌,出门寻人。 上次给叶云挂上的玉牌又重新启用,宁述循着玉牌的方向一路走过去,途经一座假山,隐隐传来争吵声。 “放开我。” “才不放。” 熟悉的声音,宁述叹气。 这又是找上了什么麻烦。 他绕步过去,视线开朗,三个人出现在面前,叶云正和一个俊朗青年对峙,一位气质清冷的女生在一旁冷冷观看。 叶云钳着青年的手,两个人相互较劲,不过看上去似乎是青年挣不开叶云的手。 不巧,三个人他都认识。 清冷女子,御兽宗鼎鼎大名的女弟子,除却气质样貌,一手御的白狐喷薄冰雪,亦是冷冷冰冰,不近人情。 俊朗青年,玄药宗宗主之子,谷池州,丹修,难为他有一身金丹修为,却拗不过叶云一个筑基期。 情况还是出乎预料了,宁述头疼走过去,想不通叶云是怎么掺和到两个大宗门子弟之间的事里。 三人注意到宁述,女子恹恹,淡淡一眼看过来,两位较劲的反而立刻开口。 “师兄,这流氓光天化日竟然欺负女修士。” “宁述,来得正好,快帮我把这小子手掰开。” …… 一时寂静,一只毛发蓬松,雪白无比的狐狸从苏烟染背后爬出来,趴在她肩膀上不动了,黄绿的眼睛幽幽看着几人。 结合前面的争吵,宁述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 还未待他开口,谷池州却突然对着叶云道:“师兄?你叫他师兄,你是宁述的师弟?你是叶云?” 叶云听出他认识宁述,皱眉放开手,道:“是我。 谷池州眼里光芒大盛,这下换他想要抓起叶云的手,然而手指快要碰到之时,划过一片青色衣角,宁述握着叶云手躲开,皮笑肉不笑看他。 “动手动脚,看来确实是个流氓。” 谷池州咽口水,遮掩着躲闪目光,哈哈笑。 女生显然不愿在这里看这场闹剧,和宁述略一点头就要离开,原先还正正盯着叶云的谷池州立刻扑上去。 “别走,让我摸摸吧,它看起来比上次长大了好多。” 苏烟染侧身避开,谷池州扑了个空,在宁述注视下,根本不敢回头,狗皮膏药一样贴在小狐狸身后走了。 宁述望着人消失在走廊转角,目光沉沉。 叶云这下反应过来是场乌龙,有些尴尬挠头,好在两个人走远,让他不至于脚趾抓地。 就是看着宁述好像与两人认识的模样,想着谷池州那副骤变的态度,叶云垂眼,问道:“师兄,你认识他们?” “认识,一位是此次大比东道主,玄药宗宗主的儿子,谷池州,丹修,金丹期。一位是御兽宗的苏烟染,御兽之数了得,也是金丹期。两位与我年纪修为相仿,各种比试常常遇上,自然熟悉起来。” 叶云“嗯”了一声。 宁述握着叶云手没松开,两人恍若无觉,依旧维持双手紧握的姿势。 少年藏不住事,一不高兴就挂脸上,即使低头,宁述也一下就感受到他传来的低气压。 “不高兴?” “没有。”叶云扯出一个笑。 宁述稍一思忖,便明白了。 谷池州知道是叶云后,眼底热切,然而叶云不过小小一个修士,能有什么让他热切的。叶云恐怕立刻想到自己异常的血液。 他握紧两下叶云手做安抚。 “师兄忘了一件事,让你不高兴了,”宁述空出的一只手提拉叶云硬扯起的嘴角,“谷池州知道这事,是我去找他炼清心丹的时候,当时师兄想不明白你的血为何会有这种功效,故而找他。” 叶云皱眉看他。 “放心,他不会说出去的,”宁述抬起叶云的脸,揉揉他的眉头,“况且那个时候师兄与你关系一般,没想那么多,现在不一样了,师兄不会再告诉别人了,别生气了,好不好,师弟。” 一双温柔的眼直视,目光里满是认真,情绪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还没生气失落几息就被人哄没了。 叶云冷着脸,任由修长的指节揉捏眉头脸侧,没揉几下就绷不住笑。 可恶! 叶云竭力控制还是没想到自己这么不争气,只好拿开脸上的手,勉强正色:“姑且信你。” 宁述好笑,道:“师弟这么轻易原谅师兄,很容易被骗的。” 叶云才笑一会儿的脸垮下来:“好,我不信了,师兄慢慢哄吧。” 说着要走,手却依然放在宁述手心。 宁述满意看了一会儿,走出去,看到人自然放手,和他并肩,道:“后日玄药宗要办宴会,邀请了几位弟子代表前去参与,你要去吗?” 叶云摇头:“我才不去,我要去肯定是跟着你去,你们肯定要恭维来恭维去的,到时候我一个人都不认识,还没在邀请名单上,多尴尬啊。” 仙盟大比十年一换,宁述十几岁筑基,如今已经十余次比赛经验,玄药宗到来过三次之多,对这里还算认识,便陪着叶云逛。 “可以。” 宁述随口一说,并不勉强,不过想到叶云这个招惹麻烦的体质,还是嘱咐一句:“后天晚上我不在,不要乱跑。” 叶云“嗯嗯”点头,嘴上应着。 两人将玄药宗逛了一圈,晃悠回来。 原本应该无人的屋门口徘徊着一个人影。 宁述皱眉靠近,那个人见是他俩一起回来,愣了一下。 “你们两个住在一起?” 谷池州诧异开口。 “有何不可。” 两人表情理直气壮。 一般住宿安排均为按照门派修为,两人一看就不是一个境界,还住在一处,看来宁述对叶云看得很紧。 “有事?” 宁述直截了当开口。 谷池州一副等候多时的样子,看着两个人是一起过来的,只好道:“无事,和你叙叙旧。” 夜晚微凉,谷池州这话比夜还凉,宁述无言以对。 谷池州也感觉到一丝尴尬,眼角抽搐,道:“天色不早了,我还是明天再和你叙旧吧。” 话虽对着宁述说,眼角却是对着叶云抽的。 “师兄,他脑子是不是不太好。” 宁述深有同感。 “以后离他远点。” 这个房间原先是宁述一人,不过为了方便,宁述叫叶云和他搬到一处。两人在一起习惯了,当下熟捻地在一张床上靠着打坐调息。 等到白日,宁述就对叶云细讲大比规则,和他分析叶云应当遇得上的对手,说出来都是各个宗门崭露头角的筑基期子弟。 “你才升上筑基不久,熟练度不够,不过你剑术很扎实,虽说是基础剑法,但是身形灵活,可以打对手方一个措手不及。” “你擅长耗尽对手耐心,这也是一个优点,好好把握,一定能打上前排名次。” “但你还没有一把好剑,这是致命的一点。” 宁述执笔,在纸上一一为叶云写出来,叶云低头听讲,听到后面,抬眼瞅了一眼宁述,宁述当没看见,接着给他说了几位对手的优缺点。 很快就到宴会,几位玄药宗侍从来请宁述,宁述再次叮嘱叶云一句“别乱跑”后跟着几位侍从走了。 宴会上,各个宗门的宗主围着奉承彼此。 “哎呦,十年不见,贵宗又多了不少好弟子。” “哈哈,不过,要说还是你们宗的大弟子厉害些啊。” 其中尤以三大宗门最为热闹。 宁述心不在焉,和同龄几位修士交流,目光看遍宴会各处,迟迟没有看到一个人——最不该缺的,东道主的儿子,谷池州。 — 宁述走了,叶云一个人待在房里打坐。 突然,窗户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纸糊的窗户被一下下抓挠。 叶云被声音打断,只得停下,抬手掀开窗户,一只黑色小猫跃进来,踱步走到叶云腿边,绕了一圈。 看着这只眼熟的小猫,叶云危险笑了一下,就要邪恶地伸手去抱他,小猫“喵”了一声,被他抱在怀里,乖乖不动。 这时,窗外传来一道压低的气音:“手下留猫。” 谷池州弯着腰,将脸露在窗口。 “哦,”叶云看着他,微微露齿一笑,“不留。” 这一笑颇有宁述的精髓,谷池州近乎窒息,赶紧翻进来,要把猫救过来。 可惜,他一个丹修,平时又不好好炼体,叶云一片衣角都没摸到,嘴里喊着:“小猫咪,快过来。”小猫也不听他的。 谷池州接连几扑扑空,心累,腿也累,干脆躺倒了。 叶云举起小猫,端详一下,确认没错,居高临下看着谷池州,道:“上次,就是你叫这只猫来害我的?” 25、又闹别扭 叶云呼哧呼哧喘着气,怀里抱着的盆栽挡住了他的视线,他一脚踢开门,卸力把盆栽放在地上。 屋里空荡荡,原本坐在桌上的人不知去哪了。 叶云绕过屏风,确认宁述真的不在房间后,一屁股坐在桌上歇气。 “小气鬼,我拿一点怎么了?” 好不容易被叶云带回去的灵植玉盏,还没来得及带它们去当铺走一遭,就被勒令搬回来。 唉。 叶云发愁看着看着房间里堆着的宝贝。 本就不富裕的的他更是雪上加霜啊。 摇着空空的荷包,叶云坐到天亮,毅然起身,决定踏踏实实做点宗门任务赚些灵石,至少能拿出一个子儿。 — 挖灵植,最简单最快速的任务。 叶云背着背篓,拿着药锄跟着一行人出发。 到了地方,众人分散,叶云挑了块地,熟练佝下背,低头挖灵草。 不多时,背篓就满了,正要放下来换一个时,后背徒然一重,接着很快变轻。 叶云赶紧探头往后望,一只黑猫跳到他肩头,嗅了一下,随后嘴里咬着几簇灵植,跃下去,回头看他一眼,叼着东西迈动四肢跑走了。 哪来的猫! 虽然这些灵植随处可见,但每一株都是规划好栽种的,每一株都要一块灵石。 黑猫一叼就给他叼走了好几块,然而叶云现在穷得叮当响,衣服还是宁述上次丢给他的,裤子都找不到两条,他是一块也赔不起啊。 少年紧随黑猫追过去。 猫咪腿脚轻盈,叶云跟着它跑了好远,直到看不见他人的人影,猫咪才停下来,放下几株灵植。 叶云扶着膝盖喘气,生怕这猫又跑,小心挪近,嘴里一边哄道:“小猫,乖乖的,别动。” 不知是不是错觉,叶云总觉得那只猫似乎翻了个白眼。 随后,黑猫张开嘴巴,却是口吐人言:“叶云,时间紧迫,长话短说,别再让你师兄吸你的血了。” 少年顿住。 黑猫继续开口:“千万藏好了,不要再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 叶云不知这只猫到底什么意思,受谁指使,满腹疑惑,但黑猫显然还未说完,叶云只得待它继续,他正等着下一句话时,草木掀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云回头,对上一双兴奋的兽瞳。 鼻腔喷薄的腥气尽数洒在叶云面上,他冷静一瞬,猛地后退。 “艹,怎么跑到禁地了?!” 叶云边退边后看,黑猫在妖兽出现时,尖锐“喵”了一声,弓起身,不看他一眼,跑了。 不是,跑了?! 妖兽紧随叶云,显然,一只猫咪和一个人类,还是大只的让它更感兴趣。 叶云狼狈躲过妖兽攻击。 原先分不清这只猫来意是好是坏,好了,他现在确定了,这黑猫至少是要陷害他的。 呵呵。 — “呵呵,你说,你是不是要谋杀我?” 谷池州心虚一笑,爬起来,准备在桌边坐下,叶云长腿一伸,踹开他屁股底下的椅子。 险些摔了个屁股墩,谷池州不得不站好,看向叶云。 “别那么大敌意嘛,叶师弟,我和你师兄还是好朋友呢。” 叶云一言难尽。 谷池州在他鄙夷的目光下摸摸鼻子,道:“我叫你提防宁述,是因为我们是同类,我是来好心提醒你的。” 谷池州伸手,爪子变成龟爪,随后收回,指他,“你是白虎,”,又指自己,“我是玄武。” “我上次就是想让你好好隐藏自己,如果被人发现了,后果不堪设想。” 黑猫从叶云臂弯跳下来,叶云抱臂,和他对视:“晚了。” 谷池州:“……?” “我师兄什么都知道了。” 谷池州抓狂:“你就这么信任他?!” “又不是我自己说的。”叶云小声嘀咕。 谷池州没听见,疑惑“啊”了一声。 “没什么,不过我凭什么信你。” 青年扯起嘴角,被他的区别对待震惊得眼睛都瞪大了:“叶师弟,我都这样了,你还不信我?” 叶云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屋外空空,没有人影。 他关上窗,冷酷道:“你鬼鬼祟祟的,我怎么信你?” “我那是怕宁述知道啊,你们两个天天黏在一起,我哪里找得到机会。” 他此话一出,叶云掩饰般咳了一下。 “呵。”谷池州见他这样,冷呵,抱起猫咪。 “你师兄真的什么都知道了?” 叶云走过去还原了一下桌椅,道:“知道一点。” “他还不知道你是白虎?” 谷池州下意识跟着叶云。 “停,别动了。”叶云开口,阻止他再次动乱房间里的摆饰,留下气息。 谷池州依言停下,算是明白叶云其实还瞒着宁述。 “算了,我算是白担心了。” 这边放心了,谷池州又有点为好友不平了:“你都知道他沾染魔气了,他就只知道你这点事。” 叶云无言看他:“你真的是来帮我的?” “呃……” 青年尴尬笑笑。 外面渐渐有声音,有弟子结束的早,回来了,叶云看谷池州。 谷池州在他眼神示意下,只好道:“明天接着说。”随后离开。 — 宴会结束,宁述回去,叶云还在塌上打坐,屋内看上去一切如常。 床榻上的少年睁开眼,下床走到他身边,伸手接他脱下的外衣,殷勤道:“师兄,你回来了。” 颇有一股子欲盖弥彰的味道。 宁述没揭穿他,回道:“嗯,今晚就不必打坐了,好好休息。” 叶云点头,自觉滚到床里边,把外面一片区域留给宁述。 黑暗里,两道呼吸平稳安静。 宁述神识覆盖屋子,经过窗边,细小的抓痕被抹去,如果不是特意看,很容易忽略过去。 宁述哼笑一声。 — 仙盟大比多年来,比试依旧采用最为传统和妥帖的方式。 第一场是个人赛,依照修为划分,各个宗门子弟抽签对决,赢者积分晋级,输者减分退步。最后比试前十亦有积分,随名次递增。 第二场是团队赛,各个宗门弟子随意组队,但团队综合实力不得超过参赛弟子的平均值,随后团队投放到秘境里,击杀妖兽积分,也可抢夺他队的积分。最后团队积分按照贡献率分配给每个弟子。 最终,按照积分排行,前百的弟子都有奖励。前三的弟子有东道主和各个宗门赞助的宝物。 这样,每个修为阶段的弟子都有夺魁的机会。 此次大比由玄药宗主持,身为修仙界最富有的宗门,奖品可以想象的丰厚。 宁述对这套流程熟悉得不行,早上很快就结束了比试,因为不能多动灵气,他素来速战速决,好在第一天的弟子都不是他的对手。 他走向筑基弟子的比赛场地,途中经过了丹修场地。 丹修与其他修士不同,不能与剑修符修阵修等等打打杀杀,评比方式自然也不同于他们,要看的是炼丹的能力。 宁述随意一看,就要离开,然而目光停住,捕捉到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人影。 正在人群里,看着台上的人。 宁述停下来,目光扫到台上。 台上有他认识的两个人——叶芝芝和谷池州。 就是不知道叶云是在等谁。 宁述抱臂,混在人群里,垂眼静静等待。 炼丹是一件耗费时间的事,尽管比试选的都是些速成丹药,还是从早比到了黄昏。 谷池州下了比试台,叶云紧接着离开。 知道叶云背着他有不少小秘密,真的看到自然又是另一回事了。 周围弟子颇感冷意,尚未弄清哪里来的,就看到一位身材颀长的男子冷脸从身边走过。 几位修士不由同时蹦出一个念头,这位兄弟是输了多少比赛,阴沉成这样。 — 叶云在门口辞别叶芝芝,抱着一堆东西推开门。 怀里的东西散开在桌面上,有个圆溜溜的瓷瓶滚下来,一路滚到床边,叶云弯腰去捡,抬起身来时一顿,才发现屋里有点过于安静了。 他抬起头,宁述安静坐着,一双眼没什么波澜看他。 叶云许久没被他这么看过,一时有些愣住,随后直起身,有些拿不准。 宁述知道自己冷淡对待叶云,按照少年的聪明程度,叶云肯定会第一时间察觉自己至少发现了他瞒着自己不少事。 谁知叶云愣了一下,开始装傻,跑去外面拿了几样东西回来,只字不提这事。 “师兄,刚好芝芝找我陪她下山玩。刚好快到中秋,很是热闹,我们就逛久了点。” “不过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宁述勉强给他几分面子看过去,叶云怀里都是些有不少巧思的小玩意,叶云有意一个个给他介绍,显然想要把这事揭过。 看着人黑漆漆的头顶,宁述半晌微叹口气,扣着人咬下去。 带了些私人恩怨,因此咬得有些用力。 叶云一动不动任咬。 — 大比持续了几日,叶云排名涨得很快,宁述亦是顺利。 不过两人已经好久没有好好说话了。 准确来说是宁述单方面对叶云冷淡了些,他纵然纵容叶云,也知道叶云或许还有些顾虑,但他还是感到些许不快。 眼下天又黑了,宁述冷着脸关窗。 尚未合紧窗户缝间伸出一双手,挡住,随后抬起来,刚结束比试的叶云头上还有汗,他来不及进屋,站在窗外,喘着气,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 “脾气好小的师兄,别生气了,和我出去玩吧。” 26、摘月 玄药宗下的城镇,千百年来背靠大宗,安稳繁荣,恰逢中秋,又是十年一次的仙盟大比,万宗汇集,热闹非凡。 四通的街道上人群摩肩接踵,主街道两侧高楼错落,楼阁之上间隔几步就点着灯,虽是夜晚,却宛若白日。 宁述跟着叶云混迹在人群里,两人之间格外安静,与四周人群显得格格不入。 “师兄,吃吗?” 一只手举着个油皮纸做的碗,突然横在宁述面前。 装的是切小的点心,宁述皱眉,还是张口吃了一块。 甜糯咸香,味道还不错。 见他喜欢,叶云又叼了一块给他,递到嘴边。 这次宁述淡淡看了一眼,闭口表示拒绝。 少年只得收回来,自己解决。 “师兄,你吃这个吗?” 不知又是从哪个摊位上买来的,换了个口味,是剥好的田螺,瞧着红彤彤的,看着就辣。 宁述面无表情,开始对他这些小恩小惠视若无睹。 见他不理睬,叶云叹口气,好不容易把人哄下山,两人还是没有说上几句话,这样下去,不知道师兄还要气到什么时候。 他颇为苦恼地跟在师兄身后。 坊间的各位百姓不常见到这些仙人,如今街上来自五湖四海,门派里筛选来参加仙盟大比的弟子们,个个天资卓越,容貌俊美无双,意气风发行走在街道上,不由得引人多看两眼。 而修仙的子弟们又都颇为新奇这些凡间的小玩意,不缺凡间这几把银钱,给的相当大方,集市上的摊贩们都高兴去招待他们。 宁述和叶云二人,容貌放在修真界,都是上乘,两位身材修长的郎君走在路上,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尤其叶云手上拿了不少东西,经过摊位,老是有摊主叫住他。 “小公子,尝一尝哎,新鲜的螃蟹膏。” “竹编灯,精巧好看,买一个罢。” …… “自家酿的桂花酒唉,清冽甜香,喝一口什么烦恼都会消失的。” “当真?” 摊主笑呵呵,瞧见叶云面上透出烦闷,道:“小公子可是与家里人闹别扭了?” 想到师兄怎么也不理他,叶云顺着他的话点点头。 “那不若买一坛桂花酒吧,回去赏月吃酒,吐一吐心中的烦闷,家里人没有什么话说不开的,今日中秋,可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呢。” 听摊主这一席话,叶云怔愣一下,想到自己对师兄瞒了那么多,紧抿双唇,随后倒出银钱:“来一坛。” 坊市上人来人往,挨挨挤挤,桂花酒摊在岔路口,宁述在一旁等着叶云,人流冲击,不知不觉两人就分散了些。 身侧感受不到熟悉的气息,宁述回头望去,叶云手里端着油润的吃食,又抱着个土褐色的坛子,想直接挤过人群,却又束手束脚,在原地踌躇不前,看着自己的方向急得额头都要出汗了。 像一只要跟不上主人的小猫。 宁述静静看着,突然有些心软,他跟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较什么劲呢? 叶云几次过不去,焦急间手腕传来一阵拉力,顺着望去,师兄稳稳地握住他的手,好似轻叹一般开口:“跟紧了。” 少年抬起的眸子一滞,旋即亮起,乖乖任他拉着。 “师兄。” “嗯。” 算是回应。 很会顺杆子往上爬的少年跟着他走两步,接着就小心道:“你还生气吗?” 宁述垂眼看他,叶云立刻摆出一副求原谅的可怜样。 “还有脸提。” 握着人腕子的手紧一瞬,告诫似地用力,片刻又松开,指腹轻轻揉捏手背。 这话一出,已经变相打破两人之间的冰封。 少年肉眼可见高兴起来,追着道:“我知道错了,是我不好,对不起师兄……” “知道就好。” 宁述拿过他怀里的坛子,帮他减轻点负担。 “怎么不收回乾坤袋?” 叶云怀里空了,两只手得到了解放,于是将吃食之类都放到宁述没牵着的那只手,牵着的那只手便自然下垂,更好交握,隐在两个人衣摆间。 “这样抱着有趣些,好像我与师兄普普通通,像常人一样逛街。” 宁述莫名心里一跳。 两个人顺着人潮,来到集市中央,前面最中心的地带水泄不通围着一圈人,人声嘈杂。 “前面这是在做什么?” 叶云逮了一个路人,好奇问道。 回头的是个普通百姓,一打眼就看出叶云两人气宇不凡,顿时道:“两位公子,前面是在摘月。” “摘月?” “是啊,坊间最大的商铺,掌柜的见今年中秋恰逢仙盟大比,特意为和你们这些仙人讨个好彩头举办的。两位公子可以去前面看看,还有半个时辰才开始呢。” 叶云道过谢,拉着宁述:“师兄,我们进去看看。” 少年兴致勃勃,看来对“摘月”很是好奇。 两人挤过人群来到前面,几个男子身上衣服样式相同,想来是商铺的伙计,正维持着秩序。 看到宁述两人挤到人前,立刻有人上到他们身前。 “两位可是要报名参加咱们的摘月?” 叶云问道:“这摘月是怎么玩的?” “两位,咱们的摘月,其实摘的是一个全金打造的金球。用木架搭个几百层高,将这‘金月’放置其上,各位仙人再去摘下,谁速度最快,谁就赢。” 伙计嘿笑一声,接道:“我们掌柜知道,这金球对仙人们算不上什么,不过中秋自然是取个好寓意,好兴头。” “金球又可以谐音金秋,又形似月亮,摘月又夺得第一,刚好各位仙人仙盟大比,寓意夺魁。” 叶云听得心动。 自己身上的灵石银钱都是师兄给的,用来买东西给师兄赔礼,即使他脸皮厚,也有些不好意思,这是刚好送上来的机会啊。 他动了动两人交握的手,转头对着宁述:“师兄,我想去。” 少年亮着眸子,期待看他。 宁述想不到拒绝他的理由,接过他怀里的一堆东西,算是同意。 那位伙计见叶云要参与,便问了他的修为。 “公子,我们问这,是为了给您匹配膝下铁。知道各位仙人本领高强,能够飞天遁地,所以摘月的规则是不用法术修为。为了公平,不同修为的仙人会在脚上绑膝下铁,修为越高,膝下铁越重。” 叶云如实告知。 那位伙计便费力拖拉两块铁器过来。 “哎,这是您的膝下铁,还请戴好。” 叶云弯下腰,在脚上绑好铁块。 宁述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他被伙计领到中间的高台上。 木头搭的高架,一眼望不到头。 那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粗略扫过,男的女的,筑基金丹都有。 等了一会儿,台上两侧的重鼓被敲响,喧闹的人群安静片刻。 一位伙计站上台前,声音洪亮: “各位仙人,我们的规矩是,无论结果如何,切莫生气。 为了比试的公平,各位修士仙人们切记不可使用灵气法术。 摘月本就为博一乐,还望各位玩得开心,看得尽兴!” 随着他话落下,一声鼓响,高架下静候的修士立刻上去,眨眼就飞去好远。 叶云站在架下,目光直直看着宁述,咧唇一笑,随后猛蹿上去,和平日相比,一点看不出腿上绑了两个百斤重的铁块。 目光顺着架子往上,最前面的修士已经打了起来,你拽我腿,我拉你胳膊,好几位掉了下来,骂骂咧咧地往上爬。 叶云速度快,不消片刻,已经来到人群前端。 几位还打着的修士立刻注意到他,瞬间一致对外,都朝着叶云袭来。 前后左右都有人夹击,叶云手握木架,整个人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悬在半空。 宁述四周立刻传来抽气声。 下一刻,叶云单手发力,只靠一只手翻身,双腿勾住头上的木架,腰肢弯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接着手松开,又是一个翻身,整个人已经领先他人一个身子了。 人群顿时不可思议。 宁述没注意周围人,目光一直紧随叶云,看着他突破别人的包围后一骑绝尘,遥遥领先。 他脚底下的修士顿觉危机,然而就算他们不拖彼此后腿,依然赶不上叶云。 在大家惊叹间,叶云已登到最高处,已经小到黑点一样的少年,手腕用力,潇洒摘过金球。 圆圆的不好拿着,于是他手肘弯曲抱在胸前。 下来比上去还快。 下面的伙计瞧见他这么快,差点忘了开口:“看来,我们今日的月亮已经被人摘到了,这位黑色劲装的小公子,夺得咱们摘月的第一!” 几位伙计显然在台上等叶云下来,还有话说。 谁知叶云抱着月亮,却不落到高台之上,反而朝着人群去了。 宁述静静抱着叶云买来的玩意,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靠近,近乎失声。 灯火辉辉,百尺木架拔地起,少年第一人摘高,转身飞一般下来,言笑晏晏,眸子里似揉碎星河,声音朗朗:“师兄,给你看看。” 刹那,宁述的眼中好似只有一个颜色,万般人事在叶云身后好像都模糊了。 宁述将所有物件堆到一只手上,单手接过飞扑过来的少年,紧紧拥在怀间。 27、醉鬼 后半夜至,月上中天,或许过节的气氛才渐入佳境,但有的摊贩反而歇了摊子,也有人稀稀拉拉从集市上离开,外面固然新奇热闹,中秋,还是回家过的好。 宁述提着一摊酒,几份点心,两人走在回玄药宗的路上。 摘月叶云也算出尽风头,好几位参与观看的修士上来和他认识,言语间有几分为后几日拉拢组队的心思,为免今天晚上好好的节日被他人占去,叶云拉着宁述悄悄溜走了。 此刻,他微前宁述两步,转身倒着走,献宝似地捧着那颗圆溜溜的金球:“师兄,这个给你吧。” 宁述匀步走着,眼神落在叶云身后的路上,闻言眉头微挑。 少年不好意思,道:“虽然师兄好像不生我气了,但是还是想给师兄赔罪。” 他眼睛盯着宁述,亮晶晶的瞳仁之下,宁述莫名看到一丝不安和躲闪。 ——他很害怕宁述这样不理他。 怎么这么可怜又这么乖。 宁述稍走神一会儿,面前的少年就有些垂下眼,捧着金球的手微落。 叶云难得有些不自信。 难道这个金球对师兄来说太普通了,师兄看不上吗? 果然还是要好好道歉。 叶云话音有些失落。 “师兄不喜欢吗?” 一只手赶在他话音落下前接住他。 宁述怀里满满当当的还能抽出手来轻弹他的额头:“瞎想什么。” “你真觉得师兄不喜欢吗?” 他用力揉过叶云的头,眉眼温柔得不可思议。 “师兄不怪你,只是师兄有些看不惯你有事瞒着我的样子,所以这几天有些生气。” 叶云嗫嚅着好像要开口。 宁述两指捏住他嘴,算是还他在洞府里丝毫不顾及他的形象堵住他嘴的仇,笑道:“师兄自己都觉得幼稚,没关系,不逼你,想说再说。” 少年眼睛定定看着他,宁述好笑掐了一下手间的唇肉,直视叶云的双眼,道: “别怕。” 说完,他转过叶云身子,叮嘱他:“看路。” 叶云不说话,和宁述调换了手上的东西,坚持把那颗金球给他,宁述也就收下了。 一路无言。 两人回了玄药宗的房间。 宁述抱着那颗金球,放在哪里都总觉怪异,想了片刻还是收进佩囊,打算回天鸿宗再看看能不能摆在自己的卧房里。 叶云跟在他后面,自从宁述说了那番话后,就一直没吭声,他看着宁述双手抱着那个无用的凡俗物件摆弄,行动间很是珍惜。 提着的桂花酒垂在腿边,绑酒的细绳轻轻勒着手心。 叶云莫名想起两个人第一次见面,那个时候师兄完全不顾他的死活,两人交手就像仇敌一样。 他当时是很恨师兄的。 灵草被夺,他忍了,技不如人罢了,但师兄又很恶劣,硬是要留下他。 又不是享受自己成为他奴隶的样子。 叶云顿了一会儿,脑海里浮现用铁链缚住、掐着自己脖子时,一双无波无澜的眸子,掀起的满足。 或许,享受的? 他迟疑了一会儿。 后来是什么时候,他不再恨了? 叶云徒然有些苦恼思索。 是点出他功法有错的时候吧? 他一个杂灵根,这么多年过来,一直以为是自己天资太愚钝了,所以他拼命地去藏书阁翻阅书籍,拼命地早起修炼,修为依然低微,他习惯了,毕竟也没人帮他。 他当时知道的时候,心里其实是先怨恨师兄的,如果不告诉他,一辈子被瞒着,或许也不错。 那时叶云突然有些迷茫,他不知道自己要何去何从了。 然而师兄好像随手教了自己一手,又用玉牌绑住他的行踪,虽然很不高兴,其实心里深处,叶云是有些庆幸的。 因为这样,他就理所当然留在那间成天熏着梅香,法阵灵石不要钱似的哗哗如流水一样用掉的房间,就不用应付那些总是心情不好来找他的弟子。 虽然执帚也看不顺眼他,但两个人也只是吵吵嘴,何况执帚还吵不赢。 想到这里,叶云突然笑了一下。 后来师兄又发疯,叶云以为他真面目要暴露了,然而师兄只是咬了咬他的脖子,就又不动了。 难道,我身上是有什么让他在意的东西吗。 叶云这样想,也这样试探。 得出结论,他反而有些郁闷,师兄只是为了从自己身上得到好处罢了。既然宁述能从自己身上拿到他想要的,那凭什么自己不能拿自己想要的。 于是口袋空空的叶云开始盯上栖霞峰上的好东西。 事情很快败露,叶云只得含泪将那些东西还回去。 当时也是气死了。 但是他又舍不得,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那些阴阳怪气的话,偶尔瞥一眼自己闯出来的祸,又看着解决的眼神,住在一间房里时刻会因为自己变化的呼吸…… 如果能不是因为他的血对宁述有益,宁述才这样对他就好了。 舍不得的叶云于是没骨气的背着宁述做讨好他的事。 就连偷偷做的这些,师兄都很快知道了。 …… 宁述在房里发现门还敞开着,回头叶云还没进屋,低头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他开口喊人:“怎么不进来?” 叶云闻声抬头看他。 思绪有点乱,后来师兄是怎么喜欢上我的? 是的,叶云确实感觉到,宁述有点喜欢他。 这个想法一度让叶云觉得有些荒谬,他不可置信的同时又忍不住享受宁述对他的偏爱和纵容。 他一边沉溺于这种幸福的时候,一边心里又滋生了无数的恐惧。 回想起一路来和师兄的相遇,未免过于巧合,好像无论什么时候,师兄总是在他危险或奇遇的时候出现,这个想法又让他害怕,他不敢点出来,怕看似美好平静的水面被狂风掀起波澜。 他不敢给师兄说他的秘密,对,是他不信师兄,他一面觉得不可能,一面又控制不住地想师兄是因为这个才对他好。 …… 清浅的梅香萦绕鼻尖,宁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房间,抬手在发呆的少年眼前挥了挥:“回神了。” 叶云神志被徒然唤回,眼睛撞上一双温然的眸子。 但是、但是,师兄真的、真的对他太好了。 那里只有他的身影,好像只装下了他。 那个眼神,淡淡又平静地看着自己,好像无论闯什么祸,怎么惹他生气,都会被原谅。 少年举起手里的酒,突然问宁述:“师兄,吃酒吗?” …… 玄药宗两人房间屋檐上,宁述选了个大树遮蔽,能透过树影看到月亮,又因为树木遮挡不易被他人一眼看到的地方,摆了一个小案几和两个软垫,又掏出两个瓷杯。 宁述不知道叶云为什么突然想吃酒,或许是新奇想要尝试,他略微回忆一下大比时间表,明日早上两人都没有比试,便直接答应了。 少年兴致勃勃地将买来的月饼,栗子饼摆好,又兴冲冲揭开桂花酒的坛子。 桂花的香气带着酒香,很清,很甜。 叶云凑上去深闻一口:“这就是桂花酒吗?” 宁述拿杯的手一顿,问他:“你没喝过?” 少年嘿嘿一笑,坐在宁述对面,道:“钱要用在刀刃上,当然买不起酒喝了。” 他眼巴巴看着宁述倒了两杯酒,端起一杯就想喝,宁述抬手挡在他腕间,在叶云撇嘴前道:“第一次喝,就慢点喝,明天下午还有比试,只准你喝三杯。” 叶云眨巴着眼看他,宁述不为所动。 “好吧。”少年不情不愿答应,宁述这才放开他。 得了自由的手立刻将酒送到嘴边,叶云喝前撇了一眼对面,看到宁述正挂着笑,告诫般看着他,叶云只好嘀咕着,喝了一小口。 宁述这才满意,端起杯子。 这桂花酒颜色清透,在月光下能望见杯底,一看就是好酒。 清爽微甜,倒是适合叶云这个嘴馋没喝过酒的。 宁述边喝酒边赏月,然而身旁目光灼灼,好像要把他盯穿一样。一回头,叶云又若无其事一般移开目光,好像被逮个正着的人不是他。 宁述忍了片刻,终于转头,捉住想要偏头假装看月亮的少年,固定住,道:“有话直说。” 叶云被他拿捏着,心里有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好讨饶地看着宁述。 宁述叹口气,拿他没法,用力捏了一下他的脸又松开。 他甫一放开,手里的这杯酒还没喝完,叶云又故态复萌,宁述闭眼捏紧了手里的杯子,正想着还是好好教训他一顿好了。 还不待他动作,一旁的少年突然站起身,抬起那坛酒就“咕嘟咕嘟”往嘴里灌,宁述把坛子抢过来时,里面已经去了大半。 他险些气笑,抓着人的后脖子,语气隐约透着危险:“我是怎么给你说的?” 手底下的人被捏住命脉,缩着脖子,任由宁述掌控,抬起眼湿漉漉地看着人。 直到他突然往前倒下。 少年柔韧的身体骤然投入,宁述单手握着那圈腰肢,腰封束着,劲瘦,又能弯折成惊人的弧度。 今时不同往日,宁述有了私心,平常怎么调戏玩弄他都坐怀不乱,现下却只敢虚虚环着人,勉强扶他站稳。 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涣散了。 少年十分有九分醉了。 宁述喉头滚动:“算了,带你去睡觉。” 但是这个醉鬼不依。 他扑到宁述怀里,双手扶住宁述的肩膀,说话间尽是桂花的香气。 “师兄,你别对我这么好。” 醉鬼身体软软站不住,滑滑往下溜,脑袋却倔强抬头看他。 “我快要忍不住了,师兄。” 28、意乱 忽有风至,树叶哗响。 树影摇动,一双眼睛,似是委屈,似是埋怨,还有试探,还有心甘情愿、孤注一掷。 都说民间酿的酒,喝起来不烈,但一见风就倒。 宁述不觉得自己醉了,只是此刻风吹,清明的头脑好似也晕乎了。 酒壮怂人胆,叶云直愣愣地盯着宁述,双手攥着他肩上的布料,揉皱了也不放开,口里不住地轻声喃喃,话说得颠三倒四,偏偏宁述也都听懂了。 “不是不喜欢……” “我怕你骗我……” 宁述钳着少年小臂的手慢慢移向他的后脑,托住醉鬼摇晃的脑袋。 醉鬼突然闭上嘴,只有一双眼睛还盯着人不放。 带着桂花香气的酒味,甜腻的栗子饼的香味,还有…… 还有宁述身上淡雅的梅花沉香。 真是越来越醉了。 叶云被这些气味笼罩,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张脸。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如此之近,如此仔细地端详师兄的脸。 眉远眼深,唇薄鼻挺。 一双淡眼好似没有颜色,然而或许喝了酒,又或许是其他,瞳仁里有些微的克制,望着他时,又像是想要吞吃入腹。 这时极淡的眉眼就像是染了很深很深的黑色,显得锐利。 几片叶子被吹掉了,米粒似的桂花被也落下来,原来是屋旁的树还是棵桂花树,不然怎么会这么香。 叶云迷迷糊糊,腰间被人骤然握紧固定,接着,后脑上那只指节修长的手微动,在他发间动作,拂落几粒细小的桂花。 呼吸柔柔打在脸上。 太近了。 …… 宁述抱着叶云,像是蛊惑一样凑近,直到两人鼻尖快要相触。 他眼半阖,盯着近在咫尺的红色唇瓣。 沾了酒液的唇微张,呼吸间好像有温热的气。 宁述再靠近,底下的少年下意识后退几分。 眼睛却也盯着宁述的唇,不动。 是以青衣长衫的青年并不像从前一样放过他,喉间轻轻滚动,声音比风还轻: “讨厌吗?” 两人的脸靠得极近,鼻尖已经触到了对方的面颊,柔软微凉。 这次,叶云握着宁述双肩上的布料力道变大,却没再躲开。 宁述抱着人,眼看着那里张大——叶云自己张开了本就不太闭合的唇。 师弟都邀请了,师兄还有什么推拒的道理。 于是先是轻轻一碰,两人喝了酒,唇都是湿润的,挤压一息又松开。 宁述睁眼看人,少年定定地看他,忽而探出舌尖,飞快舔了一下。 “砰——” 两人滚在屋檐瓦片之上,案几不知被谁腿给扫到,滚下屋去了。 桂花酒坛也被波及,滚过两人衣角,洒出所剩无几的酒液,接着也摔下去“哗啦哗啦”地碎了。 两人拥紧对方,舌尖交换,也不知怎样,跌跌撞撞就下了屋顶,关了房门。 …… 啧啧水声,响在耳畔。 腰封,外袍落地。 一只白净的手透过衣襟,掌心顺着滑过。 那片肌肉绷起,分明,颤抖,难以想象在百尺高架上几乎能对折紧贴。 叶云喉间闷哼,又被一截舌尖堵了回去。 纠缠着上了床榻。 少年仰面躺着,衣襟凌乱。 自觉分开。 …… 宁述还抓着他的脸,不停深吻。 于是他自己抬起来腿,搭在了宁述腰间。 “唔——” 分开的两片唇的殷红无比,咽不下的津液顺着流下。 叶云不明所以,醉眼朦胧看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停下来。 宁述跪坐,一手固定腰间的腿,俯下身,珍惜地吻他沾湿成一缕一缕的睫毛。 “没东西,下次吧。” 难为他,意乱情迷之间,还能回忆起在叶云那里,匆匆扫过两眼的话本子,想起这事是需要准备的。 活了一百二十多年,宁述前一百年忙着修炼,夺回栖霞峰,后二十年,天天与体内的魔气抗争,这方面没见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还是空白一片,如今两人胡乱,他其实拿不准要如何。 叶云能清楚感受,师兄那里很是精神,现下听着这话,总觉自己心落不在实处,一颗心飘来飘去—— 飘到眼前人身上。 于是他挣扎要爬起来。 但他腰以下没有支力点,宁述只好托着他,让人坐上自己大腿。 “又闹什么?” 醉鬼其实没醉全,酒醒半分,脸上又羞涩,却胆大妄为搂住人。 两个人再次吻做一团。 呼吸交织。 突然,两人怀抱间突兀一个硌人的硬物。 宁述伸手一看,是个瓷瓶。 是几天前宁述给叶云用来消去脖子上牙印的伤药。 …… 药很好用,或许说,有些过于好用了。 膏状的药物,接触皮肤,遇到热源,很快化为液体。 宁述手上是,大腿上也被滴下来的弄得湿润。 叶云手掐宁述的胳膊,从未有过的进出感让他深觉怪异。 “师兄……” 许久过去了,宁述还停在同一个步骤。叶云觉得他好磨蹭,慢吞吞的像个老头子,难耐开口:“别,可以了……” 宁述也是初次,回想记忆里的方法,动作怎么细致怎么来。 憋得有点痛了也不动弹,小心翼翼,鼻尖都被逼出汗水,只想着不要弄疼他,结果少年根本不领情。 气愤之下,手指曲卷。 然而,却徒然被绞紧,动弹不得。 少年指甲陷进宁述胳膊上的肉里。 静悄悄的室内,闷闷的声响里混进一分高音。 叶云瞬间闭上嘴,不可置信瞪着宁述。 刚才一直找不到的。 …… 知道地方,宁述便不再客气了。 秋天的夜是凉的,裸露在外的皮肤泛起一阵鸡皮疙瘩,偏偏又那么热,热得人好像要化了。 …… 宁述刚开始很慢。 慢得磨人。 因为他也不适应。 这样四周被包裹。 少年坐在他跪起的大腿上,止不住要住下溜。 宁述只好将一条手臂横过叶云的整个腰背,扣上他的肩膀,将人牢牢抓住。 这样很累。 也很深刻。 然而两只雏鸡,脑子晕乎乎的,眼里只有对方的,五感都被对方填满,只想着贴近,不要分开,哪里想到,可以换个轻松的方法。 宁述渐渐找到窍门,从粗糙的学徒变成了能工巧匠。 叶云又稳不住。 只好张开双臂抱着他的脖子,盯着眼前素白的肌肤,竭力将涣散的目光聚焦。 看着看着,下巴承受不住搭在上面。 整个人上身无力趴靠在宁述怀里。 师兄比他大了一个大境界,修士修为越高,身体就越超于常人。 他有些承受不住。 断断续续开口。 想要慢一点。 但宁述刚才忍了许久,又被他催促,不太愿意这么轻易放过他。 所以并不如他所愿。 叶云禁不住了,愤愤抓着手下的皮肤,偏偏指甲剪得圆润,抓不破,求饶也求不了,只好愤怒张开口,在哼声之间咬住宁述的脖子。 颈部作痛。 两侧虎牙刺进去,颇有几分报仇泄愤的感觉。 宁述停住,一只手揽着他腰,一只手扣着肩膀处的脑袋,就着姿势不动,拉着少年和自己对视。 “不舒服吗?” 他是诚心在问。 叶云有些难耐,看着他。 宁述很白,这就显得面上的薄红很是显眼。 双眼危险,却停下来认真问他。 叶云舔去牙尖的一点血液,被他盯着,快要烧起来了。 然而宁述好像真的在等他的意见,一动不动。 唇瓣在他眼睑,脸侧,鼻尖轻碰。 …… 叶云不上不下被钓着,只好自己动了一下,催他:“动一动。” 好像听到一声轻笑。 知道是在有意逗他。 叶云恼火。 但宁述不再给他思考的机会了。 也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堵着他嘴,肆意吻过。 …… 房间里一片狼藉。 两人进来也不看路,一路上横冲直撞,桌椅,屏风,都被撞得歪七扭八,另外还有散落一地的衣衫,黑的白的,鞋袜散乱。 天亮,光线透过合上的纸窗照进来,房间昏暗,暧昧的气味还留着些许,是昨天的酒液和花香。 叶云微弓着背。 他张开也有些涩意的眼睛,眨了两下。 腰间横着一只手臂。 两人未着寸褛,抱着彼此。 腰间有些酸软,但能够忍受。 昨天除了后面一些时间,宁述都很是克制。 两人只来了一次。 当时师兄还留在里面,冠冕堂皇,道:“明日还有比试,休息吧。” 鸦羽一样的睫毛掀开。 宁述丝毫不见困意,揽着人,嗓音里很是满足:“醒了?” 他自然吻上叶云额头,在少年愣住的时候,又轻笑吻着他唇。 叶云回过神,一面脸红,一面气势汹汹回吻过去。 最终,在撩起火气之前,两个人只得急匆匆分开。 宁述推开窗户,散去屋内的气味。 叶云背着他穿衣服,腰间有两个明显的掌印,浑圆的地方也有些发红。 宁述好整以暇看着,眼色微暗。 就在叶云穿好衣服的一刻,一个圆溜溜的白球飞快蹦了出来,含着泪,怨念十足飘在宁述面前。 哦,许久不见的1303,宁述差点忘记它了。 1303哭兮兮,一张脸被泪淹没,绝望地绕着宁述。 昨天,它在系统空间里,莫名其妙就被拉进了小黑屋。 系统刚开始不以为意,毕竟宁述和叶云两个人天天对着一个脖子啃来啃去,它被拉进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然而,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无论怎么申请都出不来,一晚上了,统越来越心焦,直到刚才,一下子从小黑屋里弹出来,屋内的情况映入眼帘。 1303处理器被马赛克糊了。 这是何种情况啊? 1303企图麻痹自己。 哈哈,好师兄弟抵足而眠罢了。 然而,事实如此,统是骗不了自己了。 它正要质问宁述,那边叶云下了床,刚刚开口说了一句师兄,宁述就轻轻挥开它,一路收走地上衣物,走去叶云身边。 哈哈,1303停住,眼泪不流了,滋啦笑了两声,看着宁述的背影,像是在看负心汉。 它一抹眼泪,坐在宁述头上,不动了。 宁述并不管它,1303抱着手,感觉深受打击。 忽略头上轻飘飘的重量,宁述伸手摩挲一下叶云脖颈上的红印,心情愉悦,问他:“何事?” 叶云乖乖站着给他摸,抬眼讨好。 宁述微挑眉头,见叶云念念有声,调出一把剑来。 剑身覆着金石,细看还有紫色的雷电在石纹之间覆盖,绝非俗物。 29、坦白 剑约三尺,剑尖点地放置时,剑柄恰好到叶云腿胯处。剑身上的金石遮掩了这柄剑,不清剑貌。 剑是好剑,只是—— 叶云成天和他混在一起,什么时候有时间去哪里找这样一把好剑。 这些都是问题。 不过,现下叶云把剑放出来给他看,看来已经做好准备好好给他说一说了。 昨晚吃了半夜的师弟,如今师弟又愿意对他开诚布公地讲讲瞒着他的小秘密,宁述只觉得心里比昨天喝了桂花酒还要爽快,当下便坐到了床榻上,环着叶云的腰,把人抱着坐在自己腿上。 昨天脑子一热,喝了酒,稀里糊涂和师兄滚做一团,叶云虽然面上烫得不行,却不后悔当时的举动。 如今被宁述按坐在他腿上,也是乖乖地搂住宁述的脖子,然后看到了他眼里一闪而逝的笑意。 宁述抱着人,掌心在腰封束着的细腰上滑动,带着灵力揉捏。 叶云腰间暖融融的,酸软和不适很快散去,虽然脸还红着,倒是坦然接受师兄的服侍。 1303揪着宁述头发,对眼前一幕接受无能。 宁述不管头上的拉扯,一边揉,一边问叶云:“怎么,给师兄看这把剑是什么意思?” 明知故问,叶云知道他是这个个性,还是哼了一声。 “师兄不是生气我瞒着你有事吗,我现在就告诉你。” 到底是别人的地盘,宁述适时放了个隔音的罩子。 叶云维持这个姿势,低头看着宁述:“好几个月前,我被几个看我不顺眼的弟子围殴晕过去,但神识却清醒地来到了另外一个地方。在那里很奇怪的是,我并非是人形,而是变成了一只白色的老虎。” 腰间掌心一顿,握紧了腰,叶云不满地捏宁述肩膀,在宁述再次动起来后接着说:“那里的异植也都异常高大,我第一次出现那块地方时,还没搞清状况,就无意识挖出一个术法,那个术法刚好解决了我当时的困境。后来我又尝试过好几次,都找不到去往那里的方法,如若不是那个术法,我甚至以为是大梦一场。” “好几次找不到方法,我就先将那件事放在一旁,直到我又被几位弟子找茬,断水断食关在宗门废屋里,我又到了那里。此后又有几次,我就确定只要遇到危机,我就会去到那里。” “不过——” 叶云话音转变,面上突然有了笑意。 宁述微微仰头看他,顺着他的话:“不过什么?” 叶云笑着说:“师兄这几日为我摆阵法后,我睡过去,也能到那个地方了,这柄剑也就是这段时间在那里挖出来的。” “以前不知道外面的自己是什么情况,总是急匆匆进去就走。最近几次不用那么急,我就好好观察了里面一番。” “师兄不是说我身上有一个封印阵法,我顺着过去挖过的坑走了几遍,猜测这或许就是那个封印阵法。” 两人停顿,看着彼此。 以前宁述就推测叶云不是常人,然而知道这些信息后,他还是有些迟疑:“所以,我的师弟其实不是人,是一只白虎吗?” 话落,他脑海里突然一声贯穿的电流。 “嘀——,检测到反派宁述对男主叶云身份存疑,任务系统开启。 主线任务:夺宝反派。(2/3) 当前任务:幻境夺宝反派。请宿主找到变成白虎的男主叶云,趁人之危,妄图夺走叶云从幻境中寻得的心法秘宝。结果魔气爆发,被男主叶云当着众人面揭穿,后被男主斩于剑下。” 听到任务后,宁述却是一顿。 来到玄药宗后,他就揣摩过这个仙盟大比的任务节点在哪里,以前不在意这些任务,然而知道自己喜欢上叶云以后,他就不得不在意起1303一开始告诉他的,世界会在仙盟大比之时崩塌。 仙盟大比粗略来说,拢共两个部分,第一场的比试已接近尾声,系统却一直不吭声,是以他便将大部分心思放在了第二场的组队比试上。 但仙盟大比的秘境好几百年来用的都是三大宗门合力建造的,怎么会是幻境? 脑中思绪万千,宁述的眼睛却是没离开叶云。 所以没有错过少年说完话后的忐忑。 叶云平时大大咧咧的,身上一副无所谓惧的少年气,然而越和他靠近,宁述就越发现,少年表面上呲牙咧嘴,其实心里很柔软,不仅一次好能记好几年,还记吃不记打,老是对他人抱着幻想。 宁述握紧他腰一下,叶云注意力立刻放到腰间一双手上。 宁述在他炸毛之前把人从腿上放了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视线大概平视。 不管脑子里刺耳的声音,宁述正色看着叶云,在开口前却冰雪消融一样弯了唇。 叶云敢做一切事来让他开心,却不敢真正地问出口,那他就自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叶云,来安顿叶云的心。 “师兄一开始确实是有目的而来。” 眼前瞳孔黯淡一瞬,宁述单手捧着叶云的脸,拇指按压他眼下的皮肤。 “但师弟实在太可爱了,师兄有些后悔,怎么没一开始发现,现在只想着和师弟多待一会儿,多好好看看,我的师弟是不是还会更可爱。” 可爱你大爷啊! 叶云肉麻,内心骂了一句,眼睛却肉眼可见亮起。 宁述凑近轻吻他唇一下:“师弟应该知道,我不是那种会为了这些好处就去做多余的举动的人。” “多余的举动?”叶云唇瓣和他贴着,被宁述安抚得心落地,人于是更加随心,闻言伸舌头到对面房间匆匆做客,又退出来,“是这样的多余举动吗?” 宁述微愣。 “说话啊。” 口腔的振动,叶云含糊着语调,催他。 宁述猛然压着他后脑,狠狠亲了一口。 分开后两人微喘着气,额头抵在一处,眼睛一直紧盯对方。 房间没了说话声,变得很静,宁述轻轻开口:“所以,师弟别害怕,师兄不骗你,也不离开你。” 脑海中任务系统嘀嘀响个不停,叶云看着他,突然凑近像偷吻一样碰一下:“知道了。” 1303看得牙疼,如果系统有牙的话。它正想不解风情叫宁述注意一下任务,就听到任务系统发出滋啦声响。 “时间节点检测中,时间节点错误,任务启动失败。” 脑海中的声音兀的消失。 任务系统不知道,这个身份是叶云自己亲口说出来的。固定程序启动,又运行不了,自然卡壳了。 1303圆球一凛,想不到任务系统竟然死机了,吱呀怪叫一声,也不管两师兄弟怎样亲密了,一头钻回系统空间去修任务系统。 宁述为这草台班子一样的系统寂静一瞬。 — 下午筑基期比试结束,不出意外,叶云果然夺得了第一。 各宗门的人压了好几个天赋不错的弟子,然而却没料到,有一匹名不见经传的黑马一路直上,脱颖而出。 叶云这一赢,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人们不但发现这小子是天鸿宗出来的,还发现他和一个让他们意想不到的人亲密非常。 如果只是寻常师兄弟也还好,然而有人目睹他们两个手牵手,目无旁人。还有一些流言从天鸿宗弟子内部传出来。 于是就有些人特意找上了宁岩竹。 “宁掌门,恭喜啊,天鸿宗又出一个天骄啊。” 筑基中期,还一举就夺得大比魁首,一路上遇强更强,哪里看得出来只有十八岁。 “宁掌门还有个宁述,以后两人成长起来,那真是不得了。” 宁岩竹喝着茶,笑脸接受着来自宗掌门长老的恭维。 一番推拉之后,他缓步离开,回到自己房间,推开了门。 外面还是白日,屋内却是黑的,只有几颗明亮的珠子发着光。 宁岩竹很快关上了门。 屋内有一个人,闭着眼,闻声睁开了眼,眼白发着诡异的红光。 那个人穿着件白色的袍子,在人人几乎都是青壮年的修仙界,却是老头模样,松弛的皮肤上布满细细的纹路,像瓷器要碎了一样。 30、大比第二轮(作话有小剧场) "宁述,你就让我和你们一队吧!" “不行。” “为什么!” 玄药宗弟子广场呈圆形,四面围建供人观赏的楼阁,各宗长老坐在上面,底下弟子人头攒动。 正中楼阁之上,有个房间无墙壁遮挡,是个高台,玄药宗主站在上面,宣布开始,广场上的弟子立刻动作起来。 大比第二轮,不少弟子先前就有了想法,队伍早已经组好,现下不过走个过场。 当然,也不乏有人喜欢临时抱佛脚。 宁述淡淡拒绝了佛脚人员的请求。 谷池州掩面哀嚎。 “你怎么能拒绝一个柔弱丹修的请求,你也太不仗义了,我们难道不是一起比过赛,一起闯秘境的好兄弟吗……” “谷师兄。” 一道声音打断了谷池州喋喋不休的抱怨,叶云从宁述身后探头:“我们已经有一个丹修了。” “什么?” 叶芝芝从叶云后面走出来,略有些不好意思。 谷池州见她,莫名眼熟。 “啊,我记得你。” 同为丹修,天鸿宗这位初露头角的女弟子,单木灵根,熟识药草,年纪虽小,却在很吃经验的炼丹比试中名列前茅。 “谷师兄好。” 叶芝芝见了生人,到底有些害羞,腼腆叫了一声。 谷池州应过,搂着宁述就往旁边带。 “你们这队,积分有点太高了吧,两个第一,还有个前十,这不合理啊?” 宁述皱眉拿开他手,淡道:“是靠修为来分,又不是靠积分来分。” 谷池州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姓叶的正好奇往他们这边看。 他呵呵一笑:“你这是拖家带口呢?” 宁述也回头,叶云在那边,突然冲他挑眉。 “算吧。” 青年眉眼溢出笑意,应了他话。 宁述是谁啊,外面的人不知道,和他交手好久的谷池州好歹了解个一两分。这人爱笑,惯常见人面上都带三分笑,总是端着他君子如玉的架子,但其实他的笑意从来只浮在面皮上,少有真正开心的时候,然而现下仅是回头一眼,眉眼都弯了。 “你是谁?” 谷池州面色严峻。 含着笑意的眼睛闻声转向他,瞬间散去,无言瞥他一眼。 啊,对,这是宁述。 刚刚那个人他不认识。 谷池州转头顺着宁述刚才的视线看到了叶云。 哦,好啊,他现在算是明白,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和叶云偷偷会面,还要维持和宁述的兄弟情谊,到头来,夹在人家小道侣中间,其实人家早就明修栈道,心意相通。 他心口一阵窒息:“哎呦呵,你们两个这是怎么回事?眉来眼去的。” 宁述不回他。 谷池州自己接着:“所以你们两个现在到什么地步了,你知道多少了?” 青年巍然不动,看他一眼。 谷池州:“……” “合着我自己折腾一大堆,其实一点用都没有,你们两早就交心了,剖白了。” 这边谷池州被他们小道侣逼疯,那边两个姓叶的和谐交谈。 “叶云哥哥,我看那个谷师兄面色很差劲,我是不是占了他的位置了?” 叶云抱臂,和叶芝芝凑到一块儿,闻言回道:“芝芝,你别多想,原先我就问过师兄了,这队伍里本来就有你的位置。倒是改了队伍没有和你在一个飞舟上我还要道歉呢。” “哦,也是,”叶芝芝挪揄一笑,“有的人,见了师兄,眼巴巴就上去了,留我一个人孤零零的。” 叶云挠头,欲言又止,无处反驳,只好讨好冲她笑。 叶芝芝抱着手,见他这样,反而一怔。 她和叶云哥哥的是很小的时候被一位老爷爷在一处密林里一起捡到。老人孤家寡人一个,偶然遇到两个婴孩,一时怜悯,将他们两个带回家一起养了。 老人家到底年纪大了,七八年后就走了,两个人在村子里相依为命,但两个孤儿,又是外来,常常被村里熊孩子欺负,叶云为了保护她,身上常常青一块紫一块,那些大人见了,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两个人生活很是艰难。 后来不知是从哪得来的消息,叶云哥哥带着她离开村子,两个小孩硬生生靠着双脚走到了天鸿宗。幸运的是,她天资不错,被天鸿宗四长老收为亲传弟子。 但叶云哥哥却检测出了杂灵根,虽然被六长老收为亲传弟子,也就开始好点,后来就被排挤,连外门弟子的待遇也没有。 开始修行以后,每天忙着识药,修炼,炼丹,两个人常常不见得几面,叶云哥哥为了不烦扰她,很少谈到自己的事。后来越来越大了,她也能感觉到,两个人虽不至于生疏,但还是有什么改变了。她认识了好多师兄师姐,有了自己的小姐妹,好像她已经很难像以前那样,就像在村里那样,和叶云哥哥一个家了。 叶云哥哥表面上大大咧咧,其实很寂寞的。 但是他刚才那笑,眼睛里的神采…… “发什么呆呢?”叶云手臂在她眼前挥动。 “没什么,”叶芝芝回神,抬头看他,看见他脸上的笑,也跟着笑,“只是觉得挺好的。” 两人悄悄说话,一旁突然探出一个头。 谷池州突然过来,眼神希冀,语气可怜:“叶师弟,叶师妹,让我和你们一队吧。” 两个人一阵鸡皮疙瘩,齐刷刷转头去看宁述。 宁述被两双眼睛盯着,稍微解释一句:“他实在想加,我便叫他问问你们两个的意见。” 一般宁述不会松口,一松口,基本就是同意的意思。 叶云和叶芝芝怎么说也不会去拒绝一位师兄的话,便也都点头同意。 谷池州如愿了。 这么闹一番,时间很快飞过,高台上玄药宗主释放威压,闹哄哄的弟子们安静下来,目视高台。 只见玄药宗主掏出了一块引石。 引石是秘境的钥匙,仙盟大比第二场比试的场地是一处集山川湖泊,林海雪原为一体的人造秘境。秘境里的迷阵,传承,异兽等等方面,每十年由各宗大能精心设计,既可以考察弟子们的修炼成果,又能一定程度上保障他们的安全。 引石一出,组好队的弟子纷纷聚在一处,等着进入。 宁述几人,两个金丹,两个筑基,本身不算出挑,偏偏两个第一,两个前十,周围人纷纷侧目,又注意到他们有两个丹修,一时懵了,这是什么打法? 自然—— 不是打法。 这场比试,宁述本就未把成绩放在心上。系统说的毁灭世界的节点在仙盟大比,答应谷池州再带一个丹修,使他想起了一点,既然叶云和谷池州都非常人,节点又在此,毁灭的契机是否会与这有关。 他心里想着,一道窥探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宁述抬起眼,楼阁之上,三大宗门观赏位最佳,天鸿宗的地盘,有人明目张胆,毫不掩饰将目光落在他们这里。 甚至,在他望去时,似乎听到了一声嗤笑。 — 日头高照,黄沙漫天。 宁述甫一睁眼,就被大风刮来的沙石迷了眼睛,尘土劈头盖脸,划得裸露在外的皮肤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宁述:“……” 他为自己罩了个护罩,隔绝了外面的沙子。接着举目远眺,黄沙一望无际,除了他一人的呼吸声,几乎没有其他人声。 “呼——” 剑刃一寒,劈开了呼啸而来的一片夹雪冷风。 一片素白出现。 苏烟染抱着她的狐狸,出现在宁述旁边。 两人见面,戒备一瞬,微微颔首打了招呼,对视一眼,接着默契移开目光,转身朝着不同的方向走了。 宁述走远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黄沙之上,已经不见苏烟染的身影。 宁述收回视线,接着往前走。 大比同往常一样,将组队一起的几位弟子分散开来。 组队玉佩闪烁,宁述接起,紧接着传来了叶云的声音。 “师兄,我在一片枫林。” 另外一道声音随后急匆匆闯了进来:“我靠,掉进湖里了,落地就被魔鳄追,快来救我!” 两人默了一瞬,宁述暂时没听那边狼狈的哗啦水声和惨叫,询问道:“叶师妹?” 叶芝芝:“宁师兄,我在山里,暂时没有危险。” 宁述听完,便暂时敲定:“师弟先去找叶师妹,我去找谷池州,你们小心,等我们过来汇合。” “好。” 关了玉佩,宁述粗略算了方向,接着御剑飞过高空,朝着北面去了。 即使为了比试的可比性,防止宁述这种能从小到大参与大比的弟子刷题,每次秘境都要大变个样。但全翻新到底是个大工程,总之大方向上还是大差不差的。 底下有修士落地,抬头看到头顶有人飞过。 “谁啊,一开始就飞,活靶子呢?” 听他话的人眯眼,仔细打量了高空上飞过的人,辨认半天。 “那是天鸿宗的宁大师兄,除了他,谁敢飞。” 现下刚开始,弟子们刚进秘境,零零碎碎落在秘境各个角落,如果好几个聚在一处,宁述倒还要思忖一番,但面前好多弟子尚未分清东南西北,不若趁这时早早汇合。 飞了两天,宁述几乎越过一个秘境,从南面飞到北面。越是往北,温度越低,宁述下剑之后,南面直照的太阳已不见踪影,被乌沉的云厚厚盖住。皑皑白雪覆盖在黑岩之上。 宁述踏雪而过,白靴落在雪上,无痕行了数十步。 转过一块巨大的岩石,斜落的大片雪花消融在巨大的黑色湖泊里。 一个青年手脚并用爬出来,后腰那里布料破烂,被咬得惨不忍睹。 本着人道主义,宁述还是过去将他拉了起来。 谷池州站起身,浑身的湖水在冷风吹拂下凝成薄冰,冻得他哆哆嗦嗦。 “靠……怎么……我……落地这么……惨……” 宁述给他罩了一层暖气。 谷池州立刻不抖,赶紧给自己换了衣服:“那些长老也太不留情了。” 宁述眼落在他换下的衣服上破洞的地方,谷池州把衣服团起来随手收起来,看他眼神,心虚道:“被咬了一口,扣了三百积分。” 仙盟大比积分,第一场赢一场比试得一百积分,前一百名名次依次往上叠加十积分奖励。第一百名奖十积分,第一名一千积分。 宁述与叶云积分相同,均为两千三百分。谷池州和叶芝芝,前一位一千八百分,后一位两千分。 到第二轮,积分可靠杀妖兽,破法阵,摘稀有药草获取,低阶的只有十积分,高阶直到一百积分。 除了以上方法,积分还有另外一个获取方式。进入第二轮后,积分记录在组队玉牌上,可以被他人抢夺。四人积分高,早被其他弟子暗中看上了,现下还没打起来,谷池州就自己给他们减了三百分。 好样的。 冷风呼过,暖气一撤,谷池州又抖起来,他闭嘴默默穿好衣服。 待他穿好,宁述估摸了一下时间,这下还要带着一个谷池州,便道:“我走过去和他们会和。” 谷池州自知拖后腿,闻言不敢反驳,当然,他也没什么好反驳的,于是点头。 两人边走,宁述边手指拨动组队玉佩,那边立刻接了。 “师兄?” 宁述问他:“你们两个如何了?” 叶云:“我已经找到芝芝了,路上两天我遇到了两波弟子,不过没打起来,我们两个现在还在东面的山林里。” 宁述:“我现在和谷池州往东面走,你们两个也往北面来,我们路上会和。” 那边少年乖乖应了。 一路朝东,两人路上解决了几个妖兽,涨了一百二十的积分。走了几天,风雪终于小了,雪原边际,看到了青黄的草。 两人抓紧时间出了黑色雪原,踏入草原。 草原一望,毫无遮挡,举目就能望到人。 两个人才走不久,就听到了兵刃相接的声音,面前浮现几个黑点。四个黑点正围着两个打,而他们对面有一个黑点身影利落,动作凌厉,四打一毫不落下风。 是叶云他们。 31、想你 “陆镇,你疯了!” 叶云对面,四个弟子招招落在叶云身上,本是一队的,却一面剑招翻飞,一面对着队伍里的人怒吼。 被吼的人充耳不闻,在其他三人的动作间,趁着叶云不暇,步步逼近。 叶云要护着叶芝芝,一打四,到底还是被陆镇近了身。 陆镇面容阴狠,一手持剑,一手成爪,叶云举剑格挡,陆镇剑被他震开脱手,半身禁不住后仰,成爪那一侧还不依不挠往前。少年显然没想到他如此执着,眼看狠辣一爪就要落在心口。 “噗——” 气流扭曲。 那手落下之前,兀地从手背处被毫不留情整个贯穿,霎时间血雾喷涌,却无一滴落在叶云身上。 陆镇还没反应过来,狠戾的表情愣在脸上,受伤的手无力垂下,跪倒在地,喉间痛苦嘶叫。 宁述几步瞬移,顷刻之间落在几人身侧,指间捏诀,灵气成束,打得几人哀嚎不止。 见他出现,少年眼睛亮了一瞬,当即叫了一声师兄,顺便趁机剑尖一挑,将对面四人掀翻在地。 仙盟竞技,本就只是比试,一般夺走积分后,就会放走战败的弟子。 另外三人见到宁述,知道跑不掉了,索性直接躺着不动,当着他们的面掏药疗伤。只有陆镇一个人,趴在地上,一张脸朝下,动也不动,受伤的手抽搐不止。 宁述执着听雲,剑未出鞘,轻轻一拨,把装死的陆镇翻过面。 叶云带着叶芝芝凑到他身边,也举着剑,收敛力道,戳戳地上的人,嘴里呵呵:“陆师兄,真不知道我身上有什么魅力,让你这么紧追不舍。” “真是阴魂不散。” 宁述不语,也觉得叶云说得颇有道理。 地上躺着的人死闭着嘴,死闭着眼,看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死样,想来嘴硬得很。 另外三人都疗好伤了,相互搀扶着站起来,宁述他们三人围在陆镇身边,一个眼神这边动静一个眼神也没分过来。三人对视一眼,几欲吐血,眼里全是无语。 他奶奶的,早知道姓陆的会发疯,他们就该三个人硬闯大比第二轮的。 这三位弟子,原先也是组好四人队的,队伍里一个剑修身先士卒战斗,一个御兽的偷袭补刀,一个阵修破阵,一个丹修识草药和疗伤。结果组队在即剑修被撬走了,失去了最佳战斗力的三人急急匆匆找队友,原想着是天鸿宗的,应当差不到哪里去,就答应了陆镇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剑修。 最初这个姓陆的表现还是正常人,除了目光又是很是邪恶,几人就当他性格如此,也就无视了,如今才知道大错特错。 大比刚开始,大家都在暗中窥探,没有谁愿意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螳螂,结果这姓陆的一遇到叶云,就像疯狗一样咬上去了。 几人叫不停他,又见他在叶云剑下讨不到好处,几乎就是送分童子,好歹是一队的,不愿意丢那几个积分,三人只得围上来。 好了,这下叶云他师兄赶到了,直接变成送分队了。 而且现下这样,这个陆镇怎么看都怎么和叶云他们几个结了很大仇的样子。 几个弟子眼神激战,骂了陆镇几百遍,又都不敢在宁述眼皮子底下溜走,只好扭扭捏捏,你推我搡全部凑到宁述三人身边。 陆镇被六个人围着,一片片阴影把他围着,眉头狠狠一跳,几乎静不下去了。 叶芝芝:“师兄,我们现在要干嘛?” 叶云,剑戳戳戳,回她:“看这个陆师兄要装死到什么时候了。” 宁述不说话,任着叶云提剑戳人。 另外三位弟子看着,地上躺着的陆镇,纹丝不动,任由手上血“噗噗”流出来,止也不止的样子,看得几人牙酸。 他们期期艾艾看着宁述几人,犹犹豫豫开口:“宁师兄……”,宁述淡淡扫了一眼。 几人立刻动作迅速地举起组队玉佩:“宁师兄,我们和他不熟,能不能让我们先走了……” 话未落,一个人从远处跑过来。 “哎呦我……” 谷池州喘着气,扶着膝盖停在几人身边:“宁述你真是,丢下我就跑,忘了我是个丹修了吗……” “诶,你们这是在干嘛?” 他歇好气,站直身体,眼一低,看着几人围着一个弟子,实在是奇怪,问道:“这人谁啊?” 宁述目光淡淡。 叶云:“死人。” 叶芝芝:“抢积分的,一直围着叶云哥哥打。” 另外三人默然不语。 谷池州:“?” 三人见他们队都齐了,一刻都不愿意再待了,连忙往看着最好说话的叶芝芝玉佩上扫走积分,扁扁地润了。 “怎么回事儿?” 尚未搞清状况,就有三个人跑了,谷池州满脸发懵。 叶芝芝便和他解释一番。 这边懒得再耗时间,宁述见身侧叶云收了剑,未出鞘的停雲剑直接落在陆镇心口,金丹期要教训一个筑基期的弟子简直绰绰有余。 地上的人面容瞬间扭曲,再也装不下去,挣扎翻身就要逃离宁述的剑。 “哎,陆师兄别跑,”叶云用剑勾住他一块衣料,钉住人,“你刚刚打得很起劲啊。” “刚刚是要拿什么往我心口打呢?” 陆镇又装死。 然而叶云刚才看得分明,陆镇紧逼着他,盯着的却不是他腰上佩戴的组队玉佩,手上剑招来得敷衍,真正用力的是左手的爪,袭向他时,手中闪过暗色光芒,爪不是抓握,反而用力推出。 他看到了,宁述亦然,这也是他留着人的原因。 几位是在比试,一举一动都在各家仙门大宗眼皮底下,宁述不好直接对他逼供,陆镇抓着这点,硬是不开口。 “算了,浪费时间,师兄把他捆着走吧。” 秘境里太阳落下,看着就要天黑了,几人连赶了几天的路没有休息,都有些疲惫,夜晚保不准被妖兽或者修士偷袭。 实在撬不开陆镇的嘴,叶云拿出一条绳子,在陆镇怒不可遏又无能为力的目光下将人捆了个结结实实,只留有一双腿给他走路。 四人在草原上寻了一块巨石,在背风的一面生了一处篝火,把陆镇绑好,坐下歇息。 决定好守夜顺序,宁述抱臂靠在石壁上,看着其他几人渐渐入定。 陆镇被绑着,只能在地上扭来扭去,好不容易找了个合适的姿势,准备闭眼睡觉,眼前笼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火光。 周遭的气势也盖住了火的暖意。 他眼皮一跳。 缓缓睁开眼,宁述居高临下看着他,一双眼淡淡,面无表情。 — 草原寂静,秘境上空满天星子。 宁述提着人回来,转过巨石时目光一顿,叶云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笑盈盈等他,见他回来,压着声音小声说:“师兄。” “嗯。” 宁述将昏死过去的陆镇丢在一边。 叶云走过来,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问:“他还是什么没说吗?” 他蹲下身去看,火光之下,陆镇身上看不出什么端倪,但脸上布满冷汗,嘴唇也被咬得鲜血淋漓。 嘶—— 果然师兄不是好惹的。 “嘴巴这么严,真是奇怪。以前陆镇可不是这样的。” “不过……” 叶云站起身,抬起手臂哥俩好似得勾住宁述,嘴巴凑过去轻轻道:“师兄,很关心我嘛。” 宁述转头,两个人鼻尖相碰,“噼啪”火声之下,叶云又轻轻叫了一声:“师兄……” “嗯。” 宁述往前轻碰了他唇。 少年呼吸急促一瞬。 两个人躲到巨石后面。 好几天不见,对前些天一整天都腻在一起的两个人来说,实在算是好长了。 说来好笑,但叶云还是说出来了:“我有点想你。” 宁述把他压在巨石上面,难得带笑:“我也是。” 月光之下,微凉的清风混着草原特有的味道,吹得人只想再近一点,再近一点,好把心紧紧贴在一起。 呼吸交缠。 “不是……” “还有人啊……” 谷池州绝望睁开眼,气若游丝,咬牙切齿,恶狠狠小声道:“干嘛呢?” 两片难舍难分的唇终于放过彼此,叶云又主动上去用力亲了一口,两人绕过巨石回来。 火光下,两人唇瓣反射出奇怪的光泽,谷池州目光落在上面,哆嗦一下赶紧移开。再次看去,那边两个人已经坐到一起,紧紧挨着,叶云闭眼打坐,宁述守夜。 望过去时,和宁述目光交汇,被淡淡瞥了一眼,随后仿若无事一样移开,然后,谷池州眼睁睁地看着,他手随意滑下去,很熟练的随意圈住叶云的腰。 呵呵。 好在,叶芝芝没被几人打扰,休息得很是舒服。 — 天一亮,几人熄了火离开。 路上遇到几队弟子,大家远远戒备,默契没有出手,只是眼色怪异的留在四人身后的陆镇身上。 这样打量的眼神,陆镇羞辱异常,恨不得冲上去和叶云再打一顿,可惜被捆着,动也动不了。 几人朝着秘境中央走,路上遇到几只妖兽都杀了,把谷池州丢掉的积分捡了回来。走了几日,眼前总算不是一片平坦。晚上他们找了一片山洞,在里面稍作休息。 “师兄,给你。” 叶云撕下一片油滋滋黄灿灿的兔腿递给宁述。 谷池州自己动手撕了块肉:“没想到啊,叶师弟烤肉有一手啊。” “不止呢,叶云哥哥做饭也很好吃呢。” “是吗?” 叶芝芝没想到宁述会接这个话题,愣了一下,立刻兴奋接着说:“真的,叶云哥哥超级会炒菜,修炼以后好久没吃过了,让我想得不得了……” 宁述慢条斯理吃着兔肉,抬眼看了叶云一眼,叶云尴尬一笑,和他咬耳朵:“我上次那是故意的……” “下次给师兄好好做一顿。” 对面两人看得牙酸。 四人气氛其乐融融,背对着他们的陆镇睁开眼,眼里红光一闪而过。 32、遇苏组队 “咦?”叶芝芝擦干净手,接过递到面前的琉璃手串,“给我的?”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宁述,对方正抱臂看他们,叶芝芝问叶云:“怎么突然送我东西?” 看着她把手串戴上,叶云这才慢慢道:“前几天就想送给你了,就是一直没找到机会,算是礼物也是赔罪。” “哦——”他这一说,叶芝芝一下反应过来,两只眼睛冲他眨了两下,“道什么歉,叶云哥哥有其他佳人赴约,我也不是非要你陪我去逛集市的。” 叶芝芝话语挪揄,伸手调整那串琉璃的位置,道:“不过,既然送我了,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见叶芝芝收好琉璃手串,叶云轻轻吐了口气,久违薅了把她的头。 叶芝芝急忙躲开。 “啧啧——” 谷池州看他们几个,一边摇头,一边撕下最后一口兔肉,道:“你们打打闹闹的,显得我格格不入一样。” 他把肉塞进嘴里,抬头看到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又轻飘飘移开。 谷池州:“……” “喂,我开玩笑的,不要当真啊——” “好了,”宁述适时插进来,“大家好好休息,明天我们继续往中间走。” 秘境中央,不止被各位长老放置了危险的妖兽,阵法,灵植等等,同时地处中央,四处可去,地形也不如四面那样单一,方便隐藏和埋伏,是个刷积分的好地方。 “好。” 几人应声。 火光跃跃,叶云和宁述挨在一起,抓着宁述一只袖子。 一片安静。 “无事。” 没头没尾一句,那边两个人都暗暗撇嘴,以为他们两个又开始了,眼观鼻鼻观心。 叶云却突然心里静了下来,抓着他袖子的手松开,慢慢靠着人闭眼。 —— 寒光闪过,叶云一把剑,在旁人眼里,如同天鸿宗普通的弟子剑一般无二,剑刃却利得让人心惊,顷刻间就穿透妖兽的身体,三层楼高的妖兽轰然倒下,叶云吃下叶芝芝递来的丹药,恢复消耗掉的灵力。 几人一路朝秘境中央,路上遇到妖兽也越来越多。 叶云甩过剑尖,甩去上面的鲜红,同时侧过脸,好方便师兄指节在他脸上摩擦,拭去不小心溅上去的几滴血液。 谷池州从后面跑上来,去刷妖兽上的积分。 然而,几乎在同时,一声几不可闻的兽鸣轻轻响起,四周温度骤然下降了好几个度。 “小心!” 叶云出剑。 剑气破空,斩破了朝谷池州笼罩而来,瞬间弥漫的一阵寒雾。 谷池州麻溜扫了积分,赶紧跑回来。 寒雾愈合,靠近几人。 空气突然安静。 宁述曲指,打出一块玉牌,落地同时,以玉牌为中心,寒雾潮水一般褪去。 暗处的人似乎觉得没有藏的必要,白色的一道影蹿出来,几位容貌清冷的女子一同出现,尤以开头那位,最是美丽冻人。 宁述站立不动,看她们一个接一个出来。 “苏师姐?”一旁叶云略有些迟疑开口。 几人面对面,宁述掌心悬于听雲的剑柄之上,问:“打,还是不打?” 苏烟染扫过几人,目光停留在他们腰上的玉佩上。 叶云握剑。 苏烟染却突然道:“不打。” 两边弟子间紧张的气氛立刻土崩瓦解,彼此颔首打过招呼。 谷池州双眼同时赤裸裸放在对面那些白色的灵狐身上,如果不是怕她们变卦,恐怕早跑过去骚扰那些灵狐了。 苏烟染打量几人,目光一顿,眼神落在他们身后五花大绑的陆镇身上,神情里带了点意外,看向宁述和谷池州的眼里带着询问。 知情的两人没有解释的意思,不知情的两人听宁述和叶云的指示,就这样迷迷糊糊把人绑了一路。 苏烟染得不到解释,也不多问,只是两道秀眉不着痕迹颦了一下。 不打,自然没有待下去必要,八个人聚在一处,动也不动,还捆着一个,太过惹人注目,宁述微一抱手,就要带着叶云他们离开。 “等等,”苏烟染在他们抬腿之前突兀开口,“不如临时组个队。” 确实过于突然了,她身边三个女弟子显然比宁述他们还要惊讶,面面相觑,不过却没有一人质疑苏烟染的话。 宁述目光深深看了他一眼,苏烟染面色不动,宁述撤回目光,询问了叶云几人,对她略一点头:“可以。” “先签个字契,秘境快结束前,同路时不得暗算对方。” “可。” 苏烟染回他。 随后几人按了手印,一同上路了。 这下好了,谷池州顿时放开自我,一双手就要往灵狐上招呼,被几位女生的目光刺回来了。 他只好厚着脸皮凑到苏烟染身边,可惜这位比陌生人还要陌生的老熟人看他一眼,手就立刻被冰雪冻上。 几人一同行至一处连绵的山路前,宁述顿住脚步。 “师兄,”他身边的叶云几乎立刻察觉到,“怎么了?” 宁述是他们一行人中唯一的阵修,对阵法波动敏锐异常。 他抬头,目光落在群山之上,在众人目光下开口:“这里有处大阵,阵法气息很强,不止一个阵法,应当是好几个阵法围成的,恐怕积分不小。” “去吗?” 几人还未说话,身后的突然传来一阵声响,一直浑浑噩噩跟着他们的陆镇身体突然抽搐一下。他们看向陆镇,他却又不动了,好像刚才那一下是错觉一般。 陆镇没有动作,几人便收回目光。走下去也是找妖兽,找药草去赚积分,现在大把积分摆在面前,几人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于是上了山。 小径很窄,只能一人通过,宁述在前面打头阵,叶云拉着陆镇,将他夹在自己和宁述中间。其余人依次跟在后面。 两面夹山,越往上走反而山崖越陡直,几乎形成一线天的模样。 “停。” 宁述嗓音不大,却清晰传到众人耳里。 几人纷纷停下脚步。 宁述一人往前走,修长的指节在阴湿的两侧石壁上轻轻敲打,力道能够找出奇怪的石块,却不至于启动机关。 所过之处,怪异之处均被他打上了记号。 他低头,脚下的小径在微弱的光照下,能够看到细小的痕迹,均匀分布两侧。 确认无所遗漏,他回头对着身后的人说:“注意,待会儿机关启动后,崖壁会压过来,大家用灵力攻击脚下的路,随后我们就会掉落到阵法里,届时再破阵拿积分。” 他说得简洁明了,几人立刻明白,表示知道。 见几人没有疑问,宁述立刻屈指,灵气随意打在一个石块之上。 轰隆—— 山崖像是巨人兀的从沉睡中苏醒,“咔咔”活动身体,崖壁向中间挤压。 剩下七人挥剑的挥剑,寒气的寒气,法术的法术,一时间混乱非常,不过效果很好,脚下的小径很快崩裂,几人脚下一空,掉落下去,两侧的石壁速度不减合上,头顶透过崖缝的光最后一丝也被挤压消失。 视野里一片黑暗,宁述稳着身形,一面散开神识,正要动作,身侧凑过来一个热源,接着一只手握住他,随后是一道熟悉的气息,宁述反握回去。 “噗——” 脚刚接触地面,四面立刻接连亮起火把,火光昏暗,几人打量四周,勉强能够看出他们在一个呈圆形的地洞里。 宁述和叶云牵着手,光亮后又自然分开,并肩走向地洞四面。 其余人虽然不像宁述一样是阵修,好歹门派里上课也学过些阵法,没有让宁述一人破阵的道理,于是小心散去,在地洞里四处探查。 仙盟大比,总归是长老出题给弟子们做,考虑到弟子们的水平,不至于太难,对宁述来说,简直手拿把掐,不多时便破了第一个阵法。 阵法被破,地洞火把熄灭,袅袅青烟升起,一侧突然开了一米的口子,几人过去,发现此处地洞与刚才那处有了略微区别,更大,也多了些遮人耳目的道具,阵法也难了。 宁述解得还算轻松,在他带领下,几人很快来到最后一个地洞。 此处地洞和第一处看起算是两模两样。 四面的火把燃光,他们甫一进来,身后的洞口瞬间合上,几人落脚之处是绕着石壁的一圈高台。之所以说是高台,只因他们脚下往前移尺的地方,地面骤然下陷,形成一个极深的坑洞,圆形的阵法明晃晃落在下面。 宁述抬手微动,一处台阶立刻出现在众人脚下,延伸到下方。 之所以这么快速,其实还是—— 各位长老虽然改了许多,但压轴的难题果然还是换汤不换药,没怎么变过。 宁述几乎已经想出了解法。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和叶云落在最后,宁述眼睛落在捆紧的陆镇后背,敛神垂眼。 33、大猫叶 下了台阶,众人才发觉,底下这个深坑远超他们想象的大,极目望去,勉强看个模糊人影的坑洞里,一眼望不到对面。 身后传来石块摩擦之声,几人回头,发现那道长长的台阶挤压收缩,消失在洞壁之上。而头顶燃着的那些火把,火光豆大,比星子还小,几乎消失在黑暗里。 几人凑到一起,谷池州环住胳膊,忍不住这个阴暗的气氛,率先发问:“接下来要干什么?” 宁述的声音在幽暗里响起:“此处极暗,寻常弟子落下来,都会急着点灯查看,这就中了长老们的计。” “大家接下来小心释放神识,能够确认四周足够,不要乱动。” 几道声音远近不一应道。 宁述敏锐捕捉到独属于少年的一声气音,在最外围回他。 他手指蜷缩一瞬,到底抑制住神识,一丝都没放到少年身上。 大家挨挨挤挤坠在宁述身后,少年慢了几步,跟在最后。 宁述捕捉着空气里深浅不一的呼吸声,叮嘱几人落脚小心,不要踩到阵法死门。 几人呼吸平静,偶尔夹杂几声交谈。 直到一声喘息突然变得沉重。 后面骚乱起来。 为了紧跟宁述,几人之间距离颇近,刚才步履不停还算有序,突然挨挤很快打乱了几人的步伐。 苏烟染在中间拉住两旁的女弟子,稳住她们,回头问道:“怎么了?” 谷池州在他后面,身体被撞得不稳,刚要回她,就感到身后动作剧烈起来,那位撞他的罪魁祸首发疯一样挣脱叶云,脚步踩在宁述嘱咐过的死门上。 地底大动,几人顾不上什么生门死门,抽剑钉入地面稳住身形,扒拉在一处。 谷池州伸手去拉叶云,却突兀碰到一块石壁。 谷池州:“?” 他朝着身后大喊:“怎么回事?” 回应他的是簌簌落下的灰土,呛进他大张的嘴里。 坑洞地面骤然拔起石壁,升高直到顶到最顶上。地面总算不再震动。 几人起身,神识碰到两侧的石壁,非但不能渗透,反而反弹回来。 机关已经启动,也无小心的必要,众人拿出照明道具,静下身打量四周。 两侧石壁高耸,围成直直细长一道,前后望去,拐角处出现两三处不同选择——这处阵法启动后竟是一个巨大的迷宫阵。 “刚刚怎么回事?” 站稳之后,苏烟染朝着刚才在后面的谷池州问道。 谷池州“呸呸”两下吐出口里的灰尘,回她:“方才不知是怎么回事,那个绑着的弟子突然动作,撞了我几下,后来好像是挣脱了叶云的手,故意去踩死门。” “对了,叶云——” 说到这里,谷池州一一数过人头,道:“刚才没抓到叶云,他和我们分开了。” “不对,怎么宁述也不见了?” —— 深长的通道里,宁述估摸着时间,一手握着一颗夜明珠缓步走在迷宫里。 此处法阵是他和叶云精挑细选过的。 这里他解过几回,知道危险很小,只是迷阵过于复杂,很会模糊其中弟子的感知。但有谷池州和苏烟染两位金丹期,虽然两人并不研究法阵,至少阅历在那里,带着叶芝芝和几位女弟子应该能够走出去,除了会费些时间罢了。 为了分开去激出陆镇的手段,怕贸然分开打草惊蛇,叶云也算煞费苦心。害怕伤到叶芝芝,所以从他这里薅了一串保命法器过去。 不过—— 一开始,两人并没有想到会与苏烟染组队,但多一位有实力的金丹自然会答应。只是,苏烟染为何会突然想到与他们组队。 “宿主。” 宁述正想着,耳侧突然一个光亮的圆球出现。 1303飘在他耳边,喊了他一声。 思路打断,宁述收回诸多猜测,微微转头,和他对上视线,问:“有什么事吗?” 一人一统好像合作关系,其实相处下来陌生极了,1303好几次还在宁述面前暴露出系统漏洞,这下也不扭捏了,直接破罐破摔,道:“任务系统出故障没修好,所以,宿主,接下来的任务完成度需要我对你进行记录和考核。” 宁述脚步不停,迷阵一模一样的通道对他来说,就好像走在自己家一样,不带迟疑。 “好,我知道了。” 他一边走一边回道。 1303被他淡淡的态度弄得不上不下,只好接着说:“系统显示第三个任务节点就在最近,所以接下来几天我都要守在你身边……” 系统说着,青年脚步却徒然一顿,好像是问它:“最近?” —— 事情如期发展,坑洞动摇不止,叶云拔剑嵌入地面,伸出长手一把拽住乱跑的陆镇,高起的石壁隔开他与众人。 叶云掏出夜明珠。 光下,眼前人抖动的幅度变得更加明显。 叶云抽出剑。 与此同时,束缚陆镇的麻绳上布满裂痕,寸寸断裂。 陆镇“咔咔”活动骨头,缓缓转身面对叶云,一双眼睛变得黑红。 “叶云,”陆镇嗓音沙哑,“没想到吧?” 不待叶云回答,他自顾自说着:“呵呵,你肯定没想到,我入魔了。” “这一切都是你害的,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变成这个鬼样子,你为什么要打赢我,为什么一副高高在上看不起我的样子……” 勉强耐心听了两句,发现对面的人一张口,话滔滔不绝,到底是打还是不打,叶云又忍发现忍不了,干脆提剑先一剑斩过去。 “铿——” 一双泛黑的爪子硬是接上他剑。 然而下一瞬很快被割破,陆镇面容扭曲,后退几步,惊疑不定看着他的剑:“怎么会,这不就是一把普通的弟子剑吗……” 叶云但笑不语,提剑紧逼,陆镇身上武器都被叶云他们收缴了,现下无法直面迎上叶云的攻击,狼狈的左躲右闪。 最后双目阴沉看着叶云,被他一个剑风扫得睁不开眼,旋即跑了。 不是? 就这样水灵灵地跑了? 叶云提剑追他,甩过剑鞘,穿过陆镇的衣服,把他定住。 他学着宁述的样子苦恼叹口气,语气嘻嘻哈哈:“陆师兄跑什么,我又不杀你。” 陆镇恨透他这副德行,转身一爪袭去,又被叶云用剑面轻飘飘挥开了。 叶云如今修为比陆镇高了半点,剑招又使得好,这些招式用起来,几乎轻而易举挡过陆镇。 被他老鼠似的逗着,陆镇一双眼气得更红了,口里嚷嚷:“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 叶云却慢慢皱眉,他的目的之一是那天陆镇想要打到他心口的气,然而陆镇却迟迟不用。 正要再给他下一剂猛药,面前黑气萦绕的身体却突然抖如筛子,浑身抽搐。 叶云握剑往后跳了两个大跳。 陆镇抬头,周身气质猛然改变,威压如有实质。 叶云警惕:“你是谁?” 那人借着陆镇的身体,哧哧笑起来:“我是谁,你不知道吗?” “你们不就是故意要引我出来吗?” ! 那人突然出手,叶云一惊,举剑格挡,又被他一扫,长狭的迷阵通道内,叶云后背撞到墙壁,尚未来得及处理痛意,又很快挡下他的下一阵攻击。 那人毫不留情攻击叶云,却在近身一瞬间吸吸鼻子。 “嗯?!” 很快他又不可置信地嗅了嗅,接着动作一滞,叶云抓住机会,一剑打在他腰上,拉开两人距离。 叶云抬头,看到那人一脸惊讶,面皮上浮现裂纹,震怒道:“你的初元呢,怎会不在了?!” “关你屁事。” 叶云撑着剑,气还喘不匀,听到他这话,不乐意了。 那人喉间发出吼叫,瞬移到叶云身边,抬手就要掐他脖子。 然而不甚明显的亮光下,白色的皮屑飘飘悠悠出现好几块,那人指节一顿,冷笑:“倒是有些小聪明。” 陆镇的躯体本就承受不住他的征用,崩溃是早晚的事,叶云还想拖些时间,就见他自己突然生气,威压之下,陆镇的身体愈发破败,皮肤碎片都剥落了。 那人收回手,却突然成结,一手带着气突然打向叶云:“不就想要这个。” 直到陆镇的身躯再也承受不住,那人不情愿回去。陆镇躯壳没有支撑,直挺挺倒在地上。 叶云等了一会儿,不见人杀个回马枪,于是舒口气,捂在胸口的手拿下来,那里一个瓷器,金黄色的气被困在里面。 这…… 叶云将手指轻轻放在瓷器上方。 这股气息,好熟悉,就像是他自己身上的一样。他曾和师兄探讨过发生在叶云身上的事,对于陆镇那一手,他们想到过或许是那位觊觎叶云特殊已久的人的技法,或许就是激发叶云,让他觉醒的。 那团金气靠近叶云,一股亲切的感情涌上心头,叶云看了片刻,准备将瓷器盖上,却见原先乖巧的金气躁动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触到他手指,钻进他身体里。 剧烈的热意在体内翻腾,叶云晕过去的一瞬间却先想到了宁述。 如果让师兄看到他先把这个金气吸收了,师兄会不会气死? —— 叶云粗喘着气,猛一下睁开眼睛,眼前空荡一片,师兄还没来,所以他应该晕过去没多久。 他舒一口气,准备爬起来,心里想着要怎么跟师兄说现在的情况,然而—— 等等,我怎么爬不起来了。 叶云仰面看着漆黑的坑洞顶部,慢慢低头,看到了自己毛毛的肚皮和四个爪子。 34、迷阵坍塌 “啊?” 1303被打断,发出一丝疑惑的音节。 宁述却并非要他回答的样子,摇了摇头浅笑一声,示意它继续说下去。 “是的,所以这段时间还请你和叶云保持距离,不要让我再进小黑屋了,这样会打断任务考核的。” 小黑屋? 宁述略略一想,大概猜到这个陌生词汇的意思,可有可无点了点头。 差不多交代清楚,1303对宁述的承诺持保留意见,于是继续飘在宁述身边。 按照计划,宁述应当再拖些时间,等叶云拿到那人想要打进他身体里的东西后两人再会合,但如今宁述转了个身,走了条近路。 然而宁述走了一段路后,从间隔几道墙面的地方听到了一人的呼吸声。 一人? 石头做的墙壁被触及机关,接连倒塌。 一只骨节修长的手轻飘飘抓住了一片衣领。 听到声响后,如同兔子一样奔出去的谷池州手脚还由于惯性往前甩,脖颈却被骤然一勒。 “咳咳——” 那双手等他停下便很快放开。 谷池州回头,看到熟悉的脸,立刻挂上感动的泪水:“呜呜,可算是找到一个人了……” 宁述微皱眉头:“你和叶芝芝她们分开了?” 谷池州一抹心酸泪:“唉,一开始我们还是一起的,后来不知道谁碰到一个机关,毒箭碎石,还有傀儡紧追不舍,一阵兵荒马乱的,然后在一个岔路口,忙着躲傀儡,我就急匆匆选了边跑。” “回过神来,才发现和她们跑散了。” 谷池州解释半天,再看宁述的脸,发现他低垂着眼,一双眼沉沉,好似思索。 “怎么了?” “无事,”宁述淡淡收回眼,接着面无表情道,“这次仙盟大比我一落到秘境便在南面沙漠遇到了苏烟染。” “哦,沙漠啊……”谷池州跟着他往前走,突然反应过来,“沙漠?!” 秘境弟子掉落是有规律的,弟子几乎是按照灵根属性掉落,沙漠一般均是火系或者土系的弟子,苏烟染一个使冰的,怎么会和宁述在沙漠遇到? 难道,她对外界展示的灵根一直都是假的? 谷池州下意识看向宁述,却见宁述继续道:“况且,她故意支开你,把叶芝芝带走了。” “什么?”谷池州脑子乱七八糟,“那叶芝芝……” “她跟着苏烟染,应当没事。” 谷池州还在思考:“不是,她这是为什么啊?” 他没得到回答,一抬眼,宁述走出去好远,忙追过去。 “你走这么快,是忙着找叶师弟?” 宁述侧脸,瞥他一眼,平静无波朝他丢下炸雷:“是,不走快点,恐怕要变成小老虎了。” —— 叶云扭了好几下身体,凭着记忆里的方法,总算把自己翻过来,他爪子划过布料,摇晃走了两步,勉强驯服了自己的四条腿。 四周是一成不变的石壁,他没有参照,尚且不知自己变成了什么样,不过从底下他的衣物来看,恐怕体型不大。 这不对啊,白虎成年了是这个大小吗? 叶云抬眼,看到了陆镇的尸体,他走过去,发现自己腿长跟躺倒的陆镇差不多。 叶云:“?” 这合理吗? 他借着落在地上的夜明珠光,看到陆镇狰狞的脸,一双眼死不瞑目,裸露在外的皮肤遍布细纹,一使力恐怕就要碎了。 垂眼看了片刻,叶云摇摇头,转身回了自己衣服掉落的地方。 他在黑色的布料下拱了几番,咬着一个乾坤布袋的系带钻出来。 甚至以他的高度,咬着的布袋下端还垂在地上,任由拖拽。 叶云不为所动,保持着严肃的面容,端坐在墙边,牙齿不停咬着乾坤袋的系带,将自己的全部身家保护好。 直到耳朵捕捉到寂静的四周响起两道脚步声。 叶云一愣,两道?不是只有师兄一个人吗? 他咬着乾坤袋,迈起爪子想要躲着看看是怎么一回事,结果新的四条腿到底是不熟练,还没跑多远,身后突然横过一条手臂把他抱起来,顺便接住叶云嘴松开掉下来的乾坤袋。 白虎幼崽半个成人手掌一样大的肉垫连忙挡在一张脸上,清风朗月一般的舒朗面颊被挤压变形。 下一刻传来阵阵梅花香气,叶云反应过来立刻收起爪子,果然看到师兄白净的面上沾了两个爪子印。 或许是因为地洞里的灰太多了,沾到脚上了。 两只爪子欲盖弥彰地拍了拍。 宁述不知怎么抱,只好将他整个拢在臂弯里,捏住两只爪子不让它们再继续添乱。 1303拿着小本本在一边记——找到变成白虎的男主。 “不是,真的变成老虎了?” 谷池州紧赶慢赶终于跟上一人一虎,使劲往宁述怀里望,看了半天:“也不对啊,这不是猫吗?” “嗷——” 一声很尖很细的叫声从宁述怀里不满的传过来,宁述也跟着淡淡看过来,谷池州很识时务地闭嘴了。 他不再看那边两个师兄师弟,虽然喜欢毛茸茸,还是要有命才能享受。 于是转了身,而后—— 一双布满死气,灰沉的眼睛,狠毒地和他对上视线。 “靠!” 谷池州吓一大跳,余光间看见宁述不甚熟练抱着叶云走过来,低头看向地上的人。 停雲剑虚虚一打,剑气触及人身,顷刻灰飞,只剩一件衣物。 谷池州欲言又止,看着宁述面无表情的脸,咽下疑问。 收好乾坤袋和佩剑,宁述空出两只手,总算能好好安顿叶云。 他犹豫片刻,托住叶云屁股,让这只大猫脑袋趴在自己肩头。 大猫期间一直很配合,除了拖住屁股时叫了两声。 和一双金黄的兽瞳对视片刻,剔透的眼睛不解眨了片刻。 宁述默默转过头,问他:“不能说话?” 叶云将两只前爪搭在他肩膀上,闻言又细细叫了两声。 胸膛一时震动,叶云不可思议抬头看他。 宁述扫过老虎幼崽震惊的脸,又泄出一丝笑意。 真的在笑! 叶云抬爪,愤愤在他脖子上抓了几下威胁,可惜本身爪子没多利,叶云还舍不得露出指甲来抓,和给宁述按摩没什么区别。 “这样能说吗?” 识海里突然传来声音,叶云一喜,回他:“能的。” 好在能够沟通。 宁述抱猫的手臂动了动,问道:“这样难受吗?” 大猫自己找了个好坐的位置:“这样还行。” 宁述表示知道,此后横着的手臂便纹丝不动。 谷池州对宁述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不忍直视,终于等到两人话说完,插进去问:“接下来我们要去找苏烟染吗?” 宁述伸出另外一只手扶住叶云的背,手指无意识顺着毛流的方向摸过:“她们已经不在迷阵里了。” “嗯?!”谷池州猛地转头。 怀里的大猫也扶着肩膀拉开距离,毛绒绒的头顶蹭过下巴,抬头看他。 宁述解释道:“叶芝芝被苏烟染带走了,放心,她应当无事的。” “我们先从秘境出去。” 两人一虎正要动作,地面突然剧烈颤动起来,坑洞顶部裂开,掉下大块大块的石块泥土,宁述一手稳着叶云,一手扒拉要摔出去的谷池州。 四周石壁坚持不住,纷纷断裂。 脚下地面裂开大坑,宁述御剑悬停于半空。 叶云兽瞳在遍布灰尘,昏暗的地洞里四望,爪子勾住宁述的衣领,在识海里急促喊道:“师兄,下面有路!” 眼见一块巨石砸下来,宁述拎着谷池州,抱着叶云往下飞。 巨大的石块轰隆一下猛地砸在几人刚才的地方,和其他碎石泥土将那里埋了个彻底。 —— “师兄,师兄,没事吧?” 叶云趴在宁述胸口,爪子按住他的胸膛,心还在扑通扑通跳。 宁述眨眼,起身,捏了个除尘诀,去掉身上的灰尘,顺便拍了拍叶云,将灰扑扑的大猫拍干净了。 从佩囊里掏出照明法器,宁述在不远处找到谷池州,握剑敲了敲他腿。 谷池州睁眼,咳去满嘴的土:“我这一天吃的土,比我吃过的饭还多。” 他一边爬起来,一边也掏出照明法器,问宁述:“你来过这里吗?” 宁述摇头,抱好大猫,皱眉扫过四周。 奇异的油彩画在墙壁上,岁月斑驳,灰土剥落,余有一些辨不清楚的痕迹。 叶云被他抱着,探头去看宁述身后的墙面。 抖动的波纹,还有半个圆溜溜的形状,他默了片刻,拍拍宁述的肩膀,传音给他:“师兄,你看,这像不像水里的王八。” 宁述顺着他的想法转身,眼神落在墙面上。 谷池州也跟着转,问道:“发现什么了?” 宁述淡道:“叶云说这像个王八。” 谷池州:“……” 等等,不是,王八,好像,哎,不对…… 35、秘境惊变 谷池州听完这话总觉得心里不得劲,往前凑近墙面,想从图画里抠出点什么来反驳。 找了半天他突然顿住,有些迷茫,他到底是为什么要反驳? 脑子里晕乎乎的,面前黑色线条的水波摇曳,放大,一潭黑水拽着他,冷得他抱着胳膊,想钻进水底。 水底应当要比外面暖和…… 怀里的老虎别过脑袋,和宁述一起看向呆愣站着的谷池州,“嗷”了一声。 骤然听见声响,谷池州喘着气,急忙转身,擦掉额上的冷汗,劫后余生般:“差点着了道。” 他走到两人身边,怪道:“怎么就我着了,不是你俩先看到这面墙的吗?” 宁述不语,目光扫过满室的黑色漆画,在墙上半落的圆形对面找到了一扇小门。 他未答先问:“师弟告诉过我,你是一只玄武?” 不待谷池州回答,宁述接着道:“这线条倒是很贴合。” 北方幽水,龟蛇交缠。 一语点醒,谷池州来不及谴责叶云把他到出去的事,快速抬眼看了眼墙面,急忙低头。 两人一虎推开门,却视线骤然开朗,极高极高的顶上透露一丝天光,巨大的圆形坑洞上刻画杂乱无措的线条。 这是? 几人仰头望向上方。 这样的高度,只有秘境中央最高的迷山,除非他们已经跌破地底了。 “竟然都没有发现过……” 叶云第一次来,尚且不知。 宁述和谷池州却是默了一瞬,用了好几百甚至上千年的秘境,大比之中,竟无一人发现此处——不论弟子或是长老。 借着北方玄武判断方位。 宁述直行到南面朱雀,赤色线条廖廖几笔勾勒的小鸟与玄武如出一辙的草率,几人看了一番,又走向东面,苍色青龙亦是。 最后走到西面。 大猫趴着,眼珠骨碌碌等着开门进去,视线却突然黑暗,被一只大手盖住上半张脸。 叶云伸爪子扒拉一下,宁述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为防师弟被蛊惑,师兄先帮你看看。” 好吧。 叶云放下爪子,迎面的风吹来,吹动叶云面上的绒毛。 门开了。 一样狭窄的暗室。 谷池州几乎要倒吸一口气,嘴巴刚张开便被人匆匆封住了。 谷池州:“……” 宁述稳当当抱着怀里的大猫往里走,滴水不漏绕了一圈。 然而大猫还是察觉不对,爪子挠了挠捂在眼上的手,指甲勾住衣袖往下拽。 同时识海里还传来叶云的声音:“师兄,让我看看。” 宁述叹了口气。 视线回归,大猫尚未来得及眨眼恢复视力,就直直撞入了满目的红。 暗红的血迹干涸,喷溅在墙壁上,本就不清的白色油彩被挡了个彻底。 三人几近沉默看着眼前的暗室。 直到叶云肉垫拍了拍宁述小臂:“师兄,我们走吧。” 宁述低头,对上大猫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眼珠流转间只有对待此处不同的思考。 宁述一顿,旋即淡笑。 是他过于多虑了。 几人退出逼仄的暗室,关上了满屋猩红,退至中央的大阵上。 宁述抬脚碾过地面的刻痕,平静无波,好似这个刻痕已经死去了。 不知道几百千年前使过的阵法,自然是没活着。 从进入迷阵就一直被推着走的几人可算能够休息。 盘腿坐下调息,宁述松开手臂,叶云跳下来。 然而,手指触到袖间的濡湿,宁述低眼看向面前坐着的大猫,不咸不淡喊了一声:“师弟。” “嗷?” 叶云疑惑转过来,一只跟他脸差不多大的厚实肉垫咬在嘴里,甚至转身时嘴巴还无意识研磨了一下。 宁述伸手够了一下他咬在嘴里的爪子,既不拉开也不抚摸,好像只是单纯触碰一下。 叶云嘴巴一停,不可置信拔出爪子,如遭雷劈愣在当场。 谷池州一边观察,插嘴道:“没关系,很正常的,老虎就喜欢咬自己的爪子。” 叶云并没有被安慰。 长长一条趴在地上自闭。 谷池州摸摸鼻子,看着看着突然发出疑问:“哎宁述,你有没有觉得你家师弟好像长大了。” 原先猫咪大小的白虎,如今伸长了,除去腿脚,身子已然有成人半身。 宁述抬手摸了摸老虎后颈。 叶云被摸舒服了,眯眼趴着。 修整片刻,几人在圆形巨坑里散开,除了满地凌乱刻痕,别无他物。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为何迷阵突然坍塌? 几人无从得知,只得商量着出去。 仰头望向头顶,宁述挥动停雲,试探性往上,停雲一路顺风,顺利飞到顶部。 竟然没有阻拦? 宁述又只身飞上去,停了几息。 毫无波动。 抱着已经有他半身高的叶云,谷池州跟在他身后。 冷冽罡风刮擦几人,风大得几欲张不开眼,他们下了山顶,停至山腰间。 群山七零八落倒在一起,山腰勉强找了能落脚的地方,几人这才发现,突然坍塌的地方远不止此处,几乎整个秘境都像是被翻过一片。 几人抬眼望天,灰蒙蒙的天压得人胸口发闷。 宁述拽过腰间玉佩,扳断了——这是大比弟子受不住,向长老求救的信号,然而此刻除了由于损坏不再发亮之外,没有任何波动。 秘境和外界断联了。 迷山里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叶云挣扎着从宁述怀里跳出来,大猫越来越大,实在心虚被抱着。 宁述可惜收回手,几人胡乱选了个方向下山。 离山底越近,一股血腥味便愈发明显。 大比不见血,这是怎么回事? 下了山,疑惑未解又有新添一道。 山下横陈着几具弟子的尸体,凑近一看,这些弟子脸花的脸花,开膛破肚的开膛破肚,死相野蛮血腥,这种手法,一般都是妖修。 只是妖修与人修常年不和,平日里几乎是井水不犯河水,人修的仙盟大比,何来的妖修? 这个秘境,恐怕门户大开,迎来了不少趁乱而来的修士,如今却又紧紧闭合。 几人看完刚要走,身后不备袭来一股腥臭的妖风。 停雲未来得及出鞘,便急急挡住身后的攻击。 弟子有修为限制,而后涌进来的妖修可没有,妖修兽瞳紧盯宁述几人,元婴期威压压下来。 妖修邪恶笑着,刚要栖身上前,双腿却由于天性骤然跪下。 停雲已然准备好恶战一场,却没想妖修自己跪下了。 妖修眼神四处乱扫,可算找到自己害怕的来源。 一只半大的白虎站在面前两位年轻修士中间。 好啊,两个滋补,还有一个百兽之王,吃了一定能再进阶一番。 妖修克制住那点天性,兴奋舔唇,双手成爪就要掏心。 覆盖鳞片的利爪挥出瞬间,指甲触及坚硬的屏障崩断,突如其来的迷雾遮挡视线。 正好妖修跪地瞬间,两位不缺钱的掌门之子翻出了身上的保命法宝。 打是可能打得过,但眼下还是跑为上计。 几人一路狂奔,甩脱那位妖修后找了个半塌不塌的山洞躲着。 如今不知有多少妖修暗中对修士们虎视眈眈。 宁述敛了几人气息,细细遮蔽洞口,转身就见叶云叼来一块玉佩,脑海中示意他:“师兄,你看看能不能联系上芝芝,我怕她跟着苏烟染现在不太安全。” 然而组队玉佩毫无动静,连不上长老更何况是队友了。 眼下除了担忧,别无他法。 不过廖廖数天,秘境竟然变成这样,修仙弟子们在里面甚至危机重重,性命堪忧。 “不知除了妖修,宗门里的长老进来没有?” 谷池州扒拉火堆,自己囔囔道。 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出去,身上灵石用一块少一块,也不知什么时候会和别人打起来,身上灵力用一分少一分。晚秋却是凉的,几人舍不得套灵气保暖,便生了火。 火星随着他的动作散落。 宁述皱眉看了渐黑的夜色,黑夜会限制修士,却是妖修的一大助力。 “休息今晚,明日我们闯出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弟子。” 识海内外一前一后响起应声,宁述走到火堆旁,坐到叶云身边。 方才忙着跑路没注意,这下宁述才发现,叶云又长了一大截。 宁述手搁在叶云额头,放空自己。 叶云敏锐察觉师兄情绪波动,抬眼只见师兄双眼虚焦,沉沉地不知在想什么,脸色沉得可怕,一双眼白隐隐有猩红的趋势。 “师兄。” 大脑算计了无数个世界在秘境崩塌的缘由,此刻瞬间收回。 宁述下意识低头,叶云一双金瞳在火光下跃跃发亮。 “你要不要靠着我休息,我很暖和的。” 36、变回人了 已有一人高的白虎卧在火堆旁,雪白的腹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宁述沉默地把自己陷进去。 绒毛盖在鼻尖脸上,他抱着叶云,像抱着一个火炉一样,怀里热得不行。 呼噜呼噜的声音隔着一层柔软的皮肉响到耳朵里。 不知何时,脑中紧绷许久的弦被一双搭在他背上的爪子拨松,宁述闭上眼睛,意识也陷入白色的毛茸茸里。 —— 半梦半醒间,怀里的火炉燃得越来越旺,甚至变得烫手,热意从怀里烧到全身,宁述额头几乎被逼出热汗。 好在他还记得怀里的是叶云,没把他推出去,环着叶云背的双手迷迷糊糊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摸。 是毛太厚了吗? 宁述五指张开,指缝要去薅虎毛,却薅了个空。 背部光滑的肌肤覆盖着一层柔韧的肌肉,脊骨微凸,两瓣挺翘跟着滑溜溜到掌心。 睡意瞬间消散。 宁述睁开半眯的眼,横在脸前的巨大虎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肩颈处趴着的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手臂汗津津地和一块腰肉黏在一起,宁述抬眼,落在不远处——谷池州背对着他们,背部规律起伏。 沉默一瞬,一层防护罩默默隔开了他。 宁述慢吞吞挪开手臂,他将被子掀开拉至腰间,期间看着角落的圆球,1303没有注意这边。 被子再往下,叶云果然寸褛未着。 1303无聊等着他们休息,眼前白光闪过,再一睁眼,洞穴已经变成了系统空间。 ? 1303缓缓扣出一个问号。 —— 少年一身麦色被烧得滚烫,闭着眼微微蜷缩。 宁述撑起上身,摇了摇他。 “师弟。” 叶云立刻惊醒,睁开双眼,迅速爬起来问他:“师兄,有妖修过来了吗?” 青年仰头看着叶云,黑发湿润。 叶云下意识伸手去摸他额头:“师兄你头发怎么湿了?” 直到手搭在宁述额头上后,叶云才反应过来。 “我的手!” “我变回来来了!” “师兄!” 叶云兴奋地举着手看了半天,发现宁述始终坐着,他弯腰,不满地捏了捏宁述的脸:“师兄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青年慢吞吞的把眼珠从下往上移到叶云脸上。 而后,在叶云的眼皮底下又慢吞吞伸手,举起。 少年不满的眼神变得疑惑,看着师兄的手举到头顶,然后缓缓压下。 一股酥麻的电流从头顶迅速流窜,叶云脑袋不受控制一抖。 那是什么感觉? 叶云猛地抓住师兄的手腕,而后,头顶一个不曾存在过的部位抖了抖。 此时,他才顺着师兄的眼睛往下望,看到了光溜溜的腿和腹部,一根白色夹黑纹的尾巴翘着伸出来。 完蛋了,当老虎几天,他已经快要习惯不穿衣服的日子了。 但是头顶和尾巴又是怎么回事? 叶云反应过来没穿衣服,麦色皮肤大片大片光裸,面上红白交织,一阵一阵,熏得脸红,双手挡在胸前,想要转身背对宁述,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手乱片刻,镇定下来,强盗一样把宁述腰间别着乾坤袋拽走,走到护罩角落里穿衣服,同时拿出了一面镜子。 叶云正穿着裤子,手心摸到尾椎那一块时,眼睛正好往镜子里望,动作瞬间顿住。 指尖碾着方才那片软意,宁述眼睛盯着叶云,看他抬手压耳朵,扭身拽尾巴。 想到方才睁开眼后,入目的脑袋顶着白色的头发,柔软的虎耳从头发中伸展出来,那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 不知是变成兽后成长的原因,叶云的骨架褪去了些许稚气,身量拔高,身板也变得成熟,估摸着只比宁述低了两指。 少年控制尾巴,白色的猫尾从身后被他拽到身前,环腰一圈就要急急忙忙塞进裤腰里。 宁述喉结滚动。 叶云正急着穿衣服,一个身影从背后绕过来,攥住他的腕子。 师兄低低地声音飘过来:“慢慢穿,慌什么。” 两人手间的尾巴炸开来。 柔软的白毛一根根直立。 叶云勉强维持自己那点薄薄的面皮,镇定看着宁述,点头答应。 眼睫也是白色,里面一双金瞳在只有火光的山洞里扩得溜圆,宁述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抬手揉了揉他柔软的耳朵。 本来就红的面颊又蹿上红晕,直到叶云浑身都红透了,像煮熟的虾子一样,宁述这才大发慈悲放手,让他把衣服穿好。 叶云穿好衣服,拿着发冠,犹豫片刻,看着宁述:“师兄,我这头发怎么办啊?” 宁述把目光放到他头上,那对兽耳似有所感,抖了两抖。 “我总不能顶着一头白毛出去。” “还有这个耳朵和眼睛,如果明天找到别的弟子,他们认为我是妖修就麻烦了。” 两人捣鼓半天,试了各种障眼法,白发和兽耳巍然不动。 “没办法了,你戴上这个试试。” 宁述拎着一个虎头帽,这还是上次集市上看着有趣,两人买了一顶最大号的。 叶云只好戴上。 裸露在外的白色眼睫和头发被他们用墨水染黑,又用法术固定住。 至于金色的兽瞳,只能施法挡在眼前,让别人雾蒙蒙看不清楚。 叶云眨眨变重的睫毛:“这样应该没事了吧?” “或许,”宁述伸手压了压他头上的帽子,“耳朵难受吗?” 想到那对圆溜溜的耳朵,叶云自己拉住帽檐往下,脸上又开始羞耻起来:“不痛。” 他一个肩宽腰窄,肌肉分明的少年郎,怎么偏偏多了一根尾巴和一对耳朵。 至少不是变成虎崽被师兄抱着走路,叶云苦中作乐。 两人又检查一番,确定没有问题,宁述抬手把保护罩撤了。 外面天开始微微亮,谷池州还在睡。 一颗圆球在护罩撤的一瞬间跳到宁述面前,确定什么都没发生,默默去角落种蘑菇。 休息不了多久,两人索性靠在一块,翻着快熄灭的火堆。 叶云突然喊他一声:“师兄。” “嗯。” 叶云拨动火堆,半晌不言。 “师兄,你的心魔还好吗?” 自从叶云慷慨给师兄咬脖子以后,直到两人确定关系,宁述的心魔许久不曾出现,直到昨晚。 宁述盯着火堆下的灰烬,慢慢道:“以前我在意修为,便在这上面栽跟头。” 他话一顿,握住叶云拿着树枝乱动的手,渐渐用力:“后来喜欢上师弟,心魔就变成了师弟。越是喜欢你,就越是害怕你离开。” 叶云心口被这话砸得一沉,他眼睛落在宁述脸上。 师兄鸦羽一样长长的眼睫微低,线条利落的侧脸在火光照耀下,像是上了釉的瓷器,光滑细腻,名贵得让人觉得碰一碰,不小心就会碎掉。 等回过神来,叶云手已经放在他脸上,戳出圆圆的一个坑来。 “师兄,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我们这辈子谁也不要离开谁。不,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下辈子,我们永远都在一起。” 宁述怔然。 叶云又扯起那块压下去的皮肉,满意看着师兄的脸变形:“要是辈子遇到,我还是这么穷,师兄你一定不能嫌弃我。到时候我先去找到你,偷走你的钱包……” 骤然失去说话空间的舌头被人压着。 宁述闭上不知什么时候又泛起暗红的眼,捏住叶云后颈。 片刻分开,丝线在唇间牵扯,两人喘着气。 叶云双手捧着宁述的脸,拇指摩擦他眼下的皮肤:“别怕,师兄,我不会死的,他们朝着我来,也要看看有没有那个本事,何况我还有你呢。” 宁述眨去眼里的红意,应了他:“我不会让你死的。” “你看,你说了不会,我就不会,你不让,我就绝对不会死掉。” —— 嗯嗯,你们不死,谁来管管我的死活。 谷池州维持背对侧卧的姿势。 从宁述布下防护罩时他就醒了,此刻僵硬躺着,为了两位队友的幸福,躺得不知天昏地暗。 他不知道,一颗圆溜溜的白球和他同病相怜,正和他一起面壁思过。 —— “原来你们知道我醒了啊?” 谷池州嘟嘟囔囔走在叶云旁边。 呼吸变化那么明显,两人又是警觉的性子,只是当时情况特殊,有点顾不上。 “抱歉啊,谷师兄。” 三人一路说着话,越往前走,话越来越少,后面几乎难以出口。 地动过的秘境地裂树倒,还有妖修混进来,几人一路过来,不知看到了多少弟子的尸体,有些前些日子,还意气风发,一起在比武台上过招过。 合上那些弟子的眼,几人沉默着继续往前。 好在一路小心,尚未遇到法力高强的妖修。 走了不知多久,面前突然出现直奔他们的黑点,气息传来,是仙门弟子。 几位金丹修为的别派弟子临近,见到他们,明显松了一口气。 “方才长老远远看到几位,命我们来接,原来是天鸿宗和玄药宗的师兄师弟,话不多说,我们先一同回去。” 一路上,几位弟子得知他们被困在地底,叹息几声,几人你一句我一句将这几天秘境巨变一一道来。 37、秘境深渊 三天前,秘境里积分抢夺赛正到达白热化阶段,众弟子尔虞我诈,为了积分,手段可谓是让人大开眼界。 “当时我就快把对面积分骗到手了,谁知道突然一阵地动,刚开始还以为是某个机关或是体型大的妖兽,御剑飞起来,看到半空中全是各个宗门的弟子,密密麻麻的,我们这才发现整个秘境都在震动。” 那位说话的修士到这里突然叹息一声:“后来事情快得像是在梦中一样,到现在我都还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秘境翻天覆地的崩塌,大家摸不清状况,在空中聚在一处,我小师妹甚至还开玩笑,说这是不是哪位长老出的题,也太阴了吧,然而……” 修士苦笑:“小师妹尚未说完,一双泛黑的利爪贯穿了她的胸口,我眼睁睁看着滚烫的血液就那样砸下来……” “那些妖修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一窝蜂冲我们来,死了好多弟子,如若不是我们修为在金丹期,尚有一搏之力,恐怕也横躺于乱石之间,被掏心掏肺了。” “我们战了许久,妖修数量却不见少,大家都快绝望时,长老们终于赶到了。” “既然长老赶到了,为何你们还在秘境里?”听完他话,叶云疑惑出口。 那位修士转头看向这位天鸿宗的师弟,眉眼模糊,心下疑惑,宁述就抬手扣住这位师弟的手,淡淡看了他一眼。 那位修士一顿,被这么一打岔,挠挠头接着道:“……长老赶到以后,将这附近的弟子聚集起来,然而秘境却突然封闭,现在是进不了也出不去。” “现下带着我们的长老只好领着众弟子和其他长老会合,路上搜寻落单的弟子。” 几人边走边说,隐隐夜色之中,突然入目星子一样散落的火堆。 “可算到了。”那几位弟子来接他们的弟子如释重负地松一口气,一路给他们解释的那位弟子领着他们去长老那里登记。 说来也巧,这位领着他们的长老竟还是天鸿宗的。 —— 半夜,三人在人群边缘独自燃了堆火,宁述盘腿坐在火边,看着叶云窜进人群里去找叶芝芝。 身材修长的少年滑稽戴着一顶虎头帽,一个个火堆挨着问过去。 宁述跟着他瞧过去,那些弟子们三五聚集,面容几乎没有不疲惫的,好些胳膊腿儿扎着布条,胡乱敷着捣碎的灵药。 好些时候,叶云才转身回来,一双溜圆的眼瞳骤然和他对上,一怔,旋即快步走过来。 “师兄,”叶云衣摆也不撩,直直挨着他坐下,“看我那么紧,我又不是会跑了。” 宁述不答,只是默默抬手抚弄一下他的眉毛。 叶云任他摸,口里道:“方才有位御兽宗的弟子同我说,芝芝她和苏师姐她们在南面一个长老那里,暂时安全。” 宁述应了他一声,指腹沾了些墨水,将将他眉毛又涂黑些。 “师兄,好了,”叶云钳住他两只手腕,语气颇有些无奈:“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变成大花猫了。” 两片浓黑的眉毛舞动,宁述皱眉看了一会儿,克制蜷缩了下手指,默默缩了回来。 “唉呀,算了。” 叶云突然对他咧嘴一笑,而后冲着谷池州说了一句:“谷师兄,我和师兄去这里了,麻烦你先看着火。” 他朝旁边一棵大树一指。 宁述愣愣看着,接着腕间传来压力。 他顺着叶云的力道,被抵在树干上。 一树之隔,其他弟子或睡或醒,窃窃人声,叶云捧着他脸吻下来。 舌尖搅动,一股腥甜在口腔弥漫。 宁述可算清醒,捏着少年后颈把人分开。 叶云恐怕没想到他会突然拉开,一截舌尖还伸在外面,血液正从破口中流下。 他唔唔两声:“师兄。” “啧。” 手指压动那片柔软红色,宁述猛地翻身压住少年,一手扣住后脑,一手虚虚搭着他的脖颈。 直到再也吸不出血液。 “抱歉,”宁述难得卸去全身重量,整个人靠着叶云,“它现在实在……” 叶云默默稳固下盘:“师兄,真的,我会好好的……唔。” 宁述堵住他嘴,又吻下去。 他眼看着叶云,少年面色红润,虎口处的脉搏一下一下有力跳着。 人还好好在他面前。 然而秘境里的事一日不解决,这把利剑就永远高悬于头顶。 一点风吹草动,尤其看到其他弟子的状况后,宁述不得不分出心神来压制作祟的心魔。 口腔里还余有丝血味。 宁述慢慢咽下去,叶云喘不过气,靠着树干急急吸气。 他明白了,师兄不让他说,自然是因为师兄害怕,多说无用,那他就好好待在师兄身边,让师兄开心点。 吃下不少叶云舌尖血,心魔到底元气大伤,龟缩起来。 宁述正要嘱咐叶云近来不要如此冲动喂他血,树后弟子堆里骤然发出崩溃的惨叫和哭声,一声接着一声,还有又重又急的脚步声。 谷池州扑过来拉着他俩,急道:“快走!” 两人不明状况,但还是跟着他疾跑出去。 “怎么了?” 宁述和叶云拽着这位柔弱丹修跑。 谷池州勉强跟着步伐:“长老疯了,弟子也疯了——” “什么?” 还未待谷池州解释,化神期威压朝三人砸来。 方才还保护着弟子的长老,周身气势凌乱,双眼泛红,皮肤裂开,带起的罡风胡乱搅碎靠他近的弟子。 弟子之间更是混乱,有的状况如同长老,有的还是常人,打做一团,血肉横飞。 长老追着宁述他们,不过几息,就挡住了宁述他们的去路。 宁述拉过叶云,挡在身后。 飘浮在半空的长老居高临下,眼瞳扫过叶云,那双没有感情的眼睛,好似满意地转动一下,抬手一道法术向宁述打来。 保命法器裂开,宁述又甩掉一个报废的,两人已经同谷池州分开,附身这位长老的人,不用猜,自然是叶云的师父——天鸿宗六长老,散霖道人。 散霖道人是冲着叶云来的,同他们分开,谷池州或许还更容易活下去。 巨石炸开,碎石飞溅。 躲身之处再一次被暴力损坏。 握着停雲的手竭力克制颤抖,虎口裂开,鲜血顺着剑柄流下来。 “师兄……” “闭嘴。” 宁述一看叶云那副心虚的样子就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他是冲我来的,师兄你——” 耳不听不烦,宁述干脆封了叶云的口,指腹在叶云面上停留,抹上几道血色:“别忘了,你可是答应了师兄的。” 叶云顿住,眉头狠跳,掰过宁述的脸。 所幸刚才那口血还算有用,宁述一没眼泛红,二没灵气紊乱,就是脸上神色过于阴狠,疯狂的占有欲终于从皮肉里裸露。 叶云开不了口,只得握起剑,勉强帮宁述抵御法术。 他手里的剑已经变回金石覆盖的模样,石缝间覆盖的雷电噼啪响,白色雷电又急又快,不停爆裂。 两人不管天资如何,在化神大能的手下,撑过几轮,已算是勉强。 身上法器已然穷尽,宁述硬撑下一招,五脏六腑都疼,一声咳止不住,溢出暗红。 散霖道人只要叶云,对着宁述毫不留情放下最后一招。 但叶云哪会眼睁睁看着。 道人来不及收回手,半路折返的灵气让他皮肤皲裂更甚,打出去的一半法术却直直朝着那柄金石之剑。 宁述再也忍不住,气得猛吐鲜血。 “咔擦——” 白光大盛,坚硬的金石裂开一道缝隙。 “咔嚓咔嚓——” 裂缝以山崩之势蔓延剑身全部,顷刻变作齑粉消散。 以叶云为中心,灵气猛然打起气旋。 宁述撑剑起身,气旋中心,叶云的修为节节高升。 他看着散霖道人,敏锐捕捉到散霖道人眼里闪过的不甘心与惊恐。 尚未细想,叶云就突破金丹,一路直上元婴—— 渡劫的紫雷不受空间限制,翻涌的黑云覆盖住秘境天空,雷劫劈下。 在散霖道人不甘心的目光下,长老的身体在雷劫之下,灰飞烟灭。 宁述并未松气。 秘境天空不知何时竟然也裂开,大块透明的碎片高速落下,地面也震动不止,碎裂掉落,露出秘境底下,不见底的深渊。 他冒着雷劫攥住叶云的衣角,修为暴涨的叶云已经失去神志了。 宁述一边和他跌落无边的黑色,一边开口放着狠话,也不管叶云是不是听到了。 “好啊,叶云,师兄让你上来挡招了吗,你给我好好等着,看我后面怎么收拾你这个不讲信用的臭小子……” —— 被子外面的手冻出鸡皮疙瘩,床上的青年赶紧缩回来,裹着被子继续睡过去。 等等,不对—— 宁述猛然掀开被子,空气里的冷意激得他骤然清醒。 一位弟子推门而入,哈出一口白雾。 “哎,你起来了,快点穿好衣服,今日可是有好几位神兽仙宗的来门派里讲学的。” “别忘了,我们报好名的白虎长老,叶长老的镇邪魔的可是第一堂。何况你不是染了心魔,去的晚了,小心师父扒了你的皮。” 38、幻境 天大雪,隆冬寒气冻得宁述抱着暖手炉才出了门。 方才那位弟子快他两步,在他前面领着路,据这位弟子所言,他是宁述的同门师兄。 这位急脾气师兄一脸麻子疤痕,实在让人惨不忍睹。 宁述睁眼开来,尚未摸清状况,便被他拉着出门,踩着一层厚厚的白雪,顺着台阶爬上山门。 一路上遇到不少弟子往上赶,多数和他一样穿着棉服,衣服兜里抱着手,一副很冷的样子,有的半眯着眼睛,看样子像是还没睡醒。 还有同他麻子脸师兄一样的,气定神闲地带着那些弟子往上走。 奇也怪的是,那些棉服弟子,宁述抬眼扫过,面目皆是模糊,过目就再也想不起来了。倒是那些师兄,一个个扎眼得很,一经视野,宁述便是如何不在意,目光仍旧落在上面。 而且—— 这些师兄真是各有各的丑,宁述活了这么多年,如何想不到这些脸是如何长得这么各有千秋。 论人相貌乃是罪过。 宁述别开脸,不再去看,然而脑子里关于那些脸的记忆却越发深刻,甚至他开始想,这人的眉毛再稀疏点,那人的下巴再短一点,还有这个…… “怎么停了,还不赶紧走,这可是叶长老安排的课业,只有一柱香的时间了,待会儿我可不帮你爬上去。” 麻子师兄一回头,冰天雪地里,青年突然停住,一手按着额头,指节冻得通红。 他第一反应是,又偷懒,第二反应是这家伙怎么站在雪里都这么长身玉立,莫非入个魔还真让人忧郁了。 麻子脸话音一落,不知是不是错觉,宁述总觉得他脸上的麻子又变密了。 “无事。” 多说多错,宁述顿了一下,抬步加快速度继续走。 那位麻子师兄听完,一脸古怪扫他一眼,闭嘴无声道了声奇怪。 这道长阶,从天不亮开始走,一直到太阳上山,雪色刺人眼生疼才到。 九千九百九十八阶,九千九百九十九阶…… 宁述从山脚一路数到山头,这台阶数量,竟然与天鸿宗万米长阶一般无二。 上了山,麻子脸就不再往里走了,他一把将宁述推向门内,一边道:“小宁,你赶紧进去。” 宁述被他推得踉跄,好在扶着一边桌子才没倒下。 屋里头已经坐满大半的人,里面很是暖和,宁述脱下外袍,随意找了个座盘腿坐下,而后打量起屋内。 屋顶,桌子,暖和。 许久,宁述脑海里才只有这三个印象,至于桌子什么做的,房顶有什么雕刻技艺,一概不知。 至于周围闹哄哄的弟子,闹些什么,他也听不明白,只能颠三倒四听到写“白虎”“镇邪”“去魔”……的词汇,一直在嘴里炒着这几个词。 嗡嗡嗡的,扰人心烦。 烦? 往常宁述给门派里的弟子讲过几节心得,比这吵得多了。 那时,他也未觉得烦过。 宁述看着那些弟子,在窗边的几位突然更加吵闹,围趴在窗户上,片刻后回身坐正,接着整个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而后,门推开,一头白发的青年缓缓步入,金色的眸子环视众人。 那张脸! 青年不怒自威,安静的弟子们更是噤若寒蝉。 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宁述全记不住,干脆仔细打量起这位叶长老。 可惜,除了第一眼,后来再看,他如何也想不起来。 这里一切,就像是一团久远的记忆,用某一个人的视角记录下来。 而他的情绪,也似乎是谁所感受的。 所幸,刚才那一眼,他记得住。 未免太像了。 这是谁,叶云的父亲?叶云的哥哥?或者是祖宗? 宁述一面想着,一面思绪混乱。 …… “喂——” “喂——” 双眼一瞬间聚焦,甫一回神,麻子师兄一脸不满站在他面前。 “可算回神了,你到底听没听?” 不是错觉,麻子脸师兄脸上现在只能看到一脸麻子了。 “听了。” 宁述起身,学堂里基本已经走空了。 被他不咸不淡的态度弄得一噎,麻子脸师兄气急:“你——” 半晌,他叹口气,对着宁述说:“你啊,心魔不是不可去除,师父现在正和叶长老交谈,叫你过去,帮你看看,走吧。” 于是宁述又被他拉着走,一路到了个院落,两个人对坐着喝茶。 一走近,两人对话落入耳中。 “……哪里,令徒也是一表人才,方才听课也是认真,长老不必自谦。” “哼,他会装罢了。倒是令郎,才是活泼伶俐啊,小小年纪就能化形修炼了,真是后生可畏。” 两人走近,那位他的师父立马正了神色,横着眼看他一眼,旋即挤出花一样的笑对着对面的叶长老道:“这就是我那个孽徒,烦请你看看了……” 叶长老冲他笑了笑。 宁述一面回着,一面心神落在两人方才谈及的人上,那位“令郎”难不成是叶云? 他师父让他放手在桌面上,叶长老搭手上来,一丝灵气入体,宁述体内灵气随之震动,兀的,有什么飞快逃走。 叶长老面色不改,只是看了宁述一眼,灵气又游了一圈。 直到他那位师父忐忑开口:“叶长老,请问我这孽徒是个什么情况?” 手上一轻,叶长老收回手,理理袖口的布料,对着宁述,声音平缓:“同大多弟子一样,执念引起的心魔罢了,没有什么大碍,放宽心就好了。” 几乎瞬间,滔天的怒火冲击宁述的心脏。 骗子! 两位长老沉默一会儿,后面的麻子脸师兄直接给了他一脚。 静了片刻,叶长老哈哈一笑,道:“小子,你且记住,世家事物,攥得太紧,可是忌事。” 宁述不语。 那位他的师父看不过眼,一巴掌拍在宁述背上:“说话!” 看着气急败坏的麻子脸师兄和师父,还有理着衣袖,一旁观他们师门战的叶长老,宁述启唇,挣扎着,终于开了口:“敢问叶长老,令郎可是叫作叶云?” 三人都愣住了。 而在宁述开这一口后,笼罩压制,推着他一路顺着某人视线的力量终于褪去。 宁述于是更加顺畅开口:“实不相瞒,我早就听闻叶长老有一子,天赋异常,很是想认识认识。” —— “叶云,叫你不要玩雪了,又到处刨什么呢,现在不在家里,不能乱挖别人宗门的东西。” 宁述跟着叶长老来到门派安顿讲学妖修长老的地方,还未进门,就听到一声训斥。 明显里头的孩子一句没听,因为接着传来追打的声音。 一直严肃端着的叶长老露出一个尴尬的笑:“见笑了。” 宁述赶紧拱手。 在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里,两人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白雪几乎被翻过一片,凌乱堆着,一位女子提溜着一个小孩,见他们进来,愣了愣,旋即从善如流地放下。 叶长老介绍几人认识,宁述从一进门就一直看着那个小孩,白乎乎一团,从头到脚,只有圆圆的耳朵和尾巴露出点条纹的黑色。 “……叶云,这是小宁师兄。” 小孩吃着垫子,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的看着宁述。 女子见了,赶紧把他的虎垫子拽出来,变成手,而后边用方巾擦干净,边对着宁述道:“小宁,我们家小叶还小,还有些老虎幼崽的习性,你不必在意。” 宁述应和着他们,看着地上雪白一团的小孩,总算开口,对陷在白色雪地里,一直默不作声当背景的1303问道:“这是叶云吗?” 1303:“……是。” 叶云或许没有长大时那么风吹日晒地早起练剑,现在皮肤白的与他的毛发一样,整个人像个雪团子。 雪团子叶云被女子这么一提醒,在宁述面前立刻红了脸,悄悄把手背在身后,板着一张脸上下看了看宁述片刻,开口叫道:“师兄你好——” 长长地拖着调。 宁述看着小叶云,碍着叶长老他们,矜持点了点头:“叶云师弟你好。” 而后,院子里无一人开口,陷入了沉默。 宁述猜测他现下或许是在一个幻境里,许是某个人片面的认知,导致他记忆里的人物做事仅仅循着他自己的轨迹,像宁述这样的意外出现,幻境中的人并不能够应付。 他正想接着开口,试试能否让叶长老将叶云交给他一会儿。 小叶云一溜,滑过雪,窜到宁述身边:“爹娘,我想和师兄一起出去玩。” 叶长老和女子立刻像按了开关,一言一语,对着叶云和宁述巴拉巴拉一堆,终于同意了。 —— “哇,师兄,原来你们宗门这么大吗?” “师兄,我想看看那棵树。” “师兄,……” 一路上,叶云叽叽喳喳,架势颇有几分日后在栖霞峰捣乱那一阵子的精力。 “叶云。” 雪团子停下来,仰头看他:“师兄,怎么了?” 宁述喉结滚了滚,问道:“你认识我吗?” 小叶云一脸疑惑地歪头。 “算了,我们走吧,你想去哪里玩?” 小叶云立刻兴奋起来,身后尾巴甩了一下:“我要下山!” —— 当然,下山的请求宁述拒绝了,九千多的台阶,小叶云根本走不了,何况他现在是个患有心魔不能使用灵气的弟子,恐怕带着人走下山都天黑了。 两人随意在门派里逛了逛,直到天黑了,小叶云嚷嚷着他该回去了,宁述带路,小叶云就迈着两条小短腿扑腾跟在后面。 宁述带着他回去,突然衣角传来一阵拉力。 到底玩了一天,小孩困得在后面头一点一点,走得越来越慢,最后拉住了他。 “师兄,要抱。” 宁述低头看着地上的小叶云,片刻后摸了摸身上。 “师兄你在找什么?” “镜子。” 困得不行的小白虎哪里知道他要镜子干什么,眯着眼看着宁述,迷迷糊糊从自己的乾坤袋里掏出一个大镜子:“不要找了,给你镜子。” 宁述一低头,小叶云举着一大面圆铜镜过头顶,眼睛艰难睁着,满脸写着“要困死了,我要睡觉,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心里好笑,宁述看着镜子,里头是他自己的脸。 知道不是谁的身体后,宁述抱起困死的小叶云,让他脑袋趴在肩上,小叶云头一挨着他便睡着了。 宁述托着他的背,抱着他走回去。 厚雪反射的月光足够看清地面,没有灵气护体,宁述一呼一吸之间都是白雾,小叶云浑身上下热乎乎的,抱在怀里,暖着他冻得不行的身体。 “1303。” 白球飘过来:“宿主,怎么了?” “我记得你说过,在我完成任务死后,会为我安排一个新身份,给我一个衣食无忧的生活。” 1303一顿,难道宿主终于要做任务了,苍天可见啊,呜呜。 它立刻点点头:“是的。” 黑夜之中,宗门里寂静无声,那些来门派讲学的妖修长老们的住处,亦是静得非常,连一点灯也无。 宁述看着那一片黑暗,慢慢道:“所以,你是不是有一次复活我的机会。” 39、第一单元完 ? 光球滋啦卡了一下。 1303不说话,宁述抱着小叶云转了个身,眼前树影微动,落下雪来。 他继续道:“我的任务不过也是为了让世界按部就班运行下去,完成与否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让世界崩溃坍塌,不是吗?” 光球一动不动,宁述朝着树影走去,心里对它笑笑:“我师弟是世界钦定的天命之子,现下发生的一切好像都在告知我,他会死在这里似的,这是世界崩溃的原因吗?” 1303继续沉默,宁述走到树旁,绕到树后:“你应当也能看出来,就算我完成了任务,大概率我师弟也是撑不过仙盟大比的。有人想要他的命,我当然不愿意。” 沉默许久,1303终于开口:“宿主,我确实可以让你复活一次,你想要干什么?” 宁述那双眼笑起:“不一定用得上,用到了会告诉你的。” 1303不明所以,却还是安静地待在一旁。 它看着宁述突然停住脚步,仰头,挥开一片枝叶。 一双赤红的眼眸骤然和他对上,满头红发的苏烟染淡淡站在树枝上,巨大的羽翼像茧一样,遮住怀里抱着的小女孩,女孩额头微微隆起两个短短的角。 她面无表情静了一会儿,旋即轻轻落到宁述面前,眼神落在宁述怀里的叶云身上一瞬。 宁述颔首打过招呼,他揉了揉叶云的脑袋,并不动作,问她:“苏道友,我有几个疑问还想要你解惑。” 苏烟染站在那里,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一直看着小叶云。 宁述:“请问现下是何年?” 半晌,一动不动的女生才叹出一口气,任由雪花落到羽翼上,而后开口:“多少年前,我不记得了,几千年了罢。” 后来不待宁述继续问,她接着继续说:“好几千年前的事,中间睡了好久,还能记得什么呢。” “可否问问为何苏道友要变成人类,伪装成冰灵根?” 那双赤色的眼睛抬起,瞥了他一眼:“不这样,会死。” 她大抵笑了一声,一根手指靠近宁述,细微的阵法波动从她身上传来。 她垂眼,看着雪色,低低出声, “时世有四大神兽,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族,人修妖修皆为炼灵气修行,然四族神兽虽像妖修一样化形修炼,却由于天生的原因,灵根并非属五行,修行方式也与常人不同。乃至四族浑身精纯无暇,不受心魔所扰。” “其间尤其以白虎一族,驱邪镇魔,生来就是魔气的天敌。” 宁述不再问了,他摸摸睡熟的虎崽的脸颊。 雪花一片片落下,风骤然猛烈起来,四面景色消散,面前的几人也化作星子散去。 —— 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嘈杂的人声不绝于耳,宁述站在一道走廊中间,四周来往着好几位行色匆匆的弟子。 有一位注意到突兀立在道上的宁述。 “宁师兄,你怎么还不进去啊?” 心里突然被一阵癫狂的激动冲击,宁述稳住颤抖的指尖,淡淡应了他一声,不动声色跟着众人步入屋内。 视线豁然开朗,整个屋内温暖如春,极高极高的楼里,四散着人修和妖修,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他一进去,便有几位修士朝他走来,身上服饰全然不同,还是好几个宗门聚集在一处。 宁述熟练应付他们,一边在修士里寻找着。果然在高处找到了那位叶长老,正同其他几位长老说着话。 一抹赤色远远,隔着人群和他对视一眼,接着不咸不淡移开。 然而不见叶云。 “那位叶长老倒真是如传言所说。” “可不是,他们一来,这心魔竟然真的消退了。” “这心魔说来也怪,怎的那么多弟子,好端端地就患上了。” “你这话说的,这心魔来了还讲道理吗。” “说的也是,不过宁道友也算是体验一回了,到底如何,不如跟我们说说。” 宁述收回眼,三言两语推了回去,几位和他一起的弟子又聊到其他话题。 “说来,听说宁道友师父已经到达渡劫期了。” 闻言,宁述立刻转眼看向他。 那位修士却是突然一愣,在他的眼神之下,面色僵硬片刻,哈哈一笑道:“有这样一个师父在上,自己也是个阵修天才,恐怕这一天也是指日可待的。” 其他几人连忙附和,宁述抬手摸向自己的脸,发现两个眉头不知何时紧紧锁在一处,此刻他的表情恐怕是叫人惊惧的,难怪那些修士赶忙拍他的,不,拍这场幻境做梦之人的马屁。 这里寻不到人,宁述不再多留。 屋内人和妖还在畅谈,他看了一眼,合上门出去了。 外面走廊也是许多人,然而拐了几个弯后,明显清净起来,院子里连灯也不点。 “……你是王八吗?” “小屁孩,你看清楚了,哥哥我可是玄武,你的耳朵看起来毛茸茸的,让我摸摸好不好?” 假山背后突然传来两道人声。 “好啊,你过来。” 接着,“扑通”一声,重物落水。 一道人影跑出来,“啪”一下撞到宁述的腿,宁述伸手把这只团子拎起来。 而后一个湿漉漉的少年从里面冲过来,气势汹汹,见到小叶云被宁述抱着后骤然矮了半截。 “谷池州。” 少年手指自己:“你认得我啊?” 谷池州用法术烘干自己,问道:“诶,你怎么认得我的,你和这只小老虎认识吗?” 小叶云还记得宁述,乖乖叫了他一声:“师兄。” 宁述问他:“你怎么跑出来了?” “我爹不让我进去。” “不让?” “嗯。” 宁述转向谷池州:“你呢?” “我?”少年被宁述自如的节奏带着,挠挠头不自觉开口:“我爹也让我出来玩。” “那你呢?” 赤色的翅膀抖了抖,不知何时出现在此处的苏烟染看了宁述一眼,不语。 她怀里依旧抱着那个女孩,此刻醒了,正睁着一双眼看他们,看着眉目,竟与叶芝芝十分相似。 谷池州左看右看,总觉得气氛诡异,脚底抹油就要溜走:“那个,你们继续聊,我先走了……” 然而苏烟染却忽然抬手,谷池州毫无防备,咬了自己舌头,舌尖立刻冒出血,他双眼迷糊一会儿,旋即变得清明。 “我靠,宁述,”谷池州仰起头,看着似乎比平常高上不少的宁述,“你变高了?” 旋即,他意识到,不是宁述变高了,是自己变矮了。 矮子谷池州摸了摸自己,喃喃自语:“怎么回事?” 叶云一愣一愣看着,悄悄和宁述咬耳朵:“师兄,这个人不会是个傻子吧。” 宁述扯起他一边脸颊,没想到叶云小小年纪嘴巴就这么不礼貌。 此处院子静谧异常,别说一豆灯火,除了他们几个,一个人也无,好似全宗上下所有的人都去那处院子热闹了。 杀机躲不过,那便干脆迎面而上。 宁述将叶云放到地面上:“师兄有事回去一趟,你跟着这两位师兄师姐,别乱跑。” 宁述往回走了两步,想了想又退回来,揉了把叶云耳朵,把小叶云弄得红着脸往后躲。 下一刻,却软趴趴倒在宁述手臂之间——他被宁述打晕了。 宁述抱起小叶云递给谷池州,少年愣愣接过。 就听到青年冷冷出声:“抱好,别摸他耳朵。” —— 趁着师弟现下记忆尚未恢复,宁述抓紧回了方才那间屋子。 还是一派和睦热闹场景,然而只怕里头早已水流暗涌。 若是师弟知道他想如何破了这局,定然不会答应,宁述尽量快点,最好别让师弟知道。 不过,有点难就是了,脑海里浮现叶云一脸不赞同,眼瞪着他的表情,宁述蓦地轻笑一声。 与此同时,一个青杯落在屋子中间,发出清脆地“咔嚓”一声,当即摔得四分五裂。 声音不大,然而整个屋子的人却齐刷刷回头,空洞的双眼紧盯向宁述。 宁述面色冷淡,看着那些人突然战作一团,油灯蜡烛染地,满天火光,直烧得此处雕梁画栋,纷纷塌陷。 期间妖修,不知怎的,晕的晕,倒的倒,被人族修士五花大绑。 所谓人修,却如同神智未曾开窍的野兽,覆在倒地的妖修身上,痛饮汩汩流出鲜血。 那些长老,围在一起,逼着神兽四族,眼中泛着贪婪的凶光,尤以几位白虎,围杀之人格外多。 一时混乱不堪。 四周人影纷乱,宁述巍然不动,又掷出一个青杯。 落得随意,落地同时,却像触及什么窍门,水波一样扩散至整个幻境。 阵修天才,他也算罢。 在场的修士立刻像是后脑勺被人猛敲,动作停住,愣在当场。 四周像是画布一样撕碎裂开,碎布上色彩消散,现出原形。 宁述眼皮一掀,和他那所谓的师父对上眼,冷眼看着他神色扭曲,嫉妒看着宁述。 —— 那间极高极高的高楼幻像散去,露出外面真实的样貌,竟是宁述他们先前到过的那个巨大圆形法阵。 此刻那些威胁弟子人身安全的妖修们,皆倒伏于阵法各点,血流成河,顺着阵法刻痕,绘出整个阵法图形。 而那些仙门修士,如同傀儡般立在阵法外围,双眼猩红,竟是全部入了魔。 里面没有宁岩竹,宁述若有所思,嘴角扯起一抹嘲讽的笑。 高台之上,漂浮的白发老头看着宁述,呵笑一声,威压朝着宁述压下来。 “你倒是大胆。” 宁述摸了把脸上渗出的血,不动,道:“散霖道人。” 威压收回。 “小子,和你爹不同,你还有几分本事,不如乖乖为我所用。” “为不为道人所用,我体内不是已经有一抹道人的分神了。” 散霖道人候间冷哼:“既然知道,你就该识相些。” 宁述仰脸一笑,却在两人对话间隙,佩剑听雲不声不响,猛然划向一道刻痕。 道人双眼紧缩,抬手曲指,一道灵力将听雲斩成两截。 “不自量力!” 他单手成爪,掐住宁述脖子将人拎起。 宁述面色不改,就那样淡淡望着他。 散霖道人气笑一身,猛然一挥,将宁述砸在石壁上,咳出一口血来。 废了那么多话,却不曾真正动手,看来这位散霖道人,才是深受心魔限制。 宁述嗤笑一声:“不过如此,才用如此幻境,将众人引至这处。” 高处之人深深看了他一眼:“死到临头,嘴皮子倒是利索。不是你师弟,你也可以,如今你这副天资卓绝的躯体,变成我的也算不错。” 霎时间,宁述身体违背意愿,自己动起来,朝着阵法中心去。 他看着默不作声的宁述,嗤笑一声:“你以为你那宝贝师弟逃得过吗,待这个阵法完成,我就令你去捉他,到时候啊——” “就关在那间密室里,每天割肉放血,助我压制心魔。” “就像千百年前,他父母一样。” 阵法刻痕里死寂的血液诡异缓缓流动,腥臭的妖兽血液覆盖宁述全身。 白发老头躯体皮肤裂纹加深,他却痴痴看着底下这幕,发笑起来。 “就是这样,像当初的我一样……” 可惜的是,当初他的师父并未得逞,一身修为反而造福与他,只是可惜留了个心魔给他,不过现下,散霖道人自然不会在犯一样的错误。 四周傀儡一样的修士齐刷刷抬手,身体里的灵气混着魔气涌向中心。 待会儿他就去把叶云捉来吃了。 阵法缓缓启动,白发老头脸上血肉已经消散大半,他眼中爆发出癫狂的光芒。 然而,阵法启动,整个秘境的灵气却极致迅速向宁述涌来,金丹期的丹田立刻填满,灵气却还一直涌入,直到丹田溢满,还在争先恐后地进去。 白发老头顾不得其他,伸手下去捉人,他的手臂离开高处,却瞬间化作血雾。 “你疯了!” —— “叶云,叶云……” 小孩睁开眼睛,一位男子和一位女子头抵着头低眼看他。 “醒了啊。”那位女子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然而叶云却听到自己别扭出声:“娘,你怎么了?” 那位女子不满,发出一声轻啧,叶云才像正常一样舒口气。 “你这个臭小子。” 头顶两人笑道。 下一刻,一个玉佩被挂在叶云脖子上,女子对他道:“这是给你的保命法器,以后遇到危险就掰断他,知道吗?” 叶云摸了摸:“怎么现在才给我?” “有就不错了你这臭小子。” 男子摸了摸他头,道:“今晚我和你娘要去送别宴上一趟,你随便去哪玩都行,别过来捣乱。” “知道了。” 叶云撇撇嘴,蹬起腿就跑到外面去玩。 一真玩到晚上,觉得累了,想要回去,路过热闹的高楼,看了一眼,哼一声,不去就不去。 他转头欲走,却在转角遇到一个小女孩,他认得,这是隔壁青龙一族的小族女,叶云问她:“你怎么在这里?” 小女孩叽叽喳喳一口气讲完,叶云觉得两人简直同是天涯沦落人,于是拉起女孩的手道:“我带你去玩。” 女孩:“好呀。” 不待两人刚走两步,身后的高楼热闹人语突兀变得嘈杂。 叶云猛地回头,就看到霹雳燃烧的大火,一个妖修从里面满头是血的跑出来,被后面飞出来的剑。砍成两截,血流一地,融了大片白雪。 女孩吓得急促一声。 “外面还有!” 里头传来人声,血流顺着大开的门户,像河一样流出来,叶云拽着女孩,撒腿就跑。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跑动间,脖子上的玉佩一下一下打在胸口。 叶云茫然地握着,回头看了一眼,好几个人修提着染血的剑坠在他们身后。 可是,明明昨天,他们还刚被他爹去除心魔呀。 女孩已经跑不动了几乎是被他拖着走,叶云握紧女孩的手,再回头看一眼,极高的楼已经看不到了,只有火光远远晒着这里。叶云捏断了玉佩。 轱辘一下,白虎和青龙滚在一片草地上,这里植株硕大非常,但叶云无心注意,甫一进入,他就眼皮子打架,连自己怎么要进来都不记得就沉沉睡了过去。 …… 谷池州热得满头大汗,抱着的小孩不知道怎么回事,热得非同寻常,寒天腊月的,他竟然觉得像是在火里烤一样。 他心虚看了看四周,将小孩放到院子里的石桌上。 才刚放下,一双金瞳就灼灼睁开。 “哎呦我错了,我才刚放下,你小子就醒了,我这就把你抱好……” 叶云抬手表示拒绝:“谷师兄不必了。” “哦哦好……你恢复了?!” 谷池州眼睁睁看着叶云水灵灵变大。 大叶云环视四周,看到几人都在,独独不见宁述,问道:“我师兄呢?” 不待人回答,此处院子骤然波动,一片片散去,裸露出四面的山崖。 这正是秘境最高的一座山外围。 秘境灵气打着旋涌进山里。 叶云一愣,拔腿就往里面赶。 还好意思说他,师兄你还不是一样,要你挡在前面了吗! —— 大比之初,御剑的那两天,宁述就在秘境里留下了手脚,只为此刻,不破不立。 迷山之上,层层叠叠的黑云堆积在一处,盘旋在迷山山顶的洞口,层云之间,粗壮的紫色雷电在云间积聚,蓄势待发。 阵中,干涸二十多年的丹田骤然填满,宁述筋脉百骸四处冲击,已有裂痕,但宁述修为却以一个可怖的速度向上攀升至元婴,而灵气还在席卷,上至化神、合体、大乘…… 外围修士被灵气带起的罡风吹倒一片,挨挨挤挤叠在一处,摔得眼冒金星,可算是醒来,发现自己浑身动弹不得,个个惊惧地挣扎起来。 “你疯了,以你现在的肉身,根本承受不住……” 散霖道人身躯已经半烂,他看着宁述,转身就要走。 然而阵中周身渗血的青年指尖一握,一缕想要从他身上溜走的神识被骤然捏住,道人逃至一半的躯体四肢扭曲,已然看不出人形。 “你逃得掉吗?” 空中的躯体化为腐烂的血肉淅淅沥沥落下,宁述指尖那团神识扭曲,尖叫。 “你已经被心魔浸透灵魂了,逃,也是死路一条。” 那团神识不甘地摆动。 然而第一道雷已经落了下来,宁述不按寻常法子,这雷落的,威力乃至阵外挣扎摆脱控制的长老弟子们都被雷击轰的掀飞,砸向石壁,皆晕过去。 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还有最后一道,汇聚前面所有雷劫之力,将要劈下。 宁述已经站不住了,歪斜倒在地面,浑身黑漆漆的,只是指尖还攥着一团已经不再凝实的神识。 散霖道人自知逃不掉了,转而阴恻恻对着宁述:“……你倒是痴情,护得了他这次,你还护得了其他吗,这世上不止有我一个活到现在,总会再有人找到他,届时,不知又是死……咳——咳咳——” 指尖掐紧,宁述冷笑:“谁说我只护他这一次。” 最后一道雷,看着它落下,散霖道人痴痴笑了起来,突然道:“有人给我说过,世间事物,攥得越紧,就越易失去……” “那可不见得!” 一侧山崖被轰然斩开,一道清亮的声音传来,叶云从上面跳下来,眼看着那道雷要落下,叶云眼瞳紧缩,来不及做他想,手上的剑啪一下甩出去,横于宁述顶上,直直与雷电对上。 噼里啪啦一声,奇得是那把剑竟然将雷电吸收了,只是那边潇洒落地的叶云突兀在半空中僵直身体,耳朵上,尾巴上的毛都炸开来。 叶云啪叽一下落地,吐出一口黑烟。 电麻了。 宁述看笑起来。 “疯子,”散霖道人只觉得他死到临头还笑,简直比他还要癫狂,“挡这一下又有何用,天道是不会应允的。” 最后一道雷劫没劈在宁述身上,云层又开始酝酿。 叶云来不及顾及麻痹的身体,跳脚往这边赶,边跑边喊:“宁述你死定了!” “他说得对,倒也未必。” 劈成焦炭的青年从坑底爬起来,咬牙拿起方才叶云丢过来的剑。 竟是摇晃晃地御剑起身。 散霖道人只觉得宁述真的疯了。 那道雷劫见宁述主动往上飞,迟疑了一会儿,酝酿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这年头,还真有人主动往雷劫上赶啊! 叶云跑到一半,看着宁述拎剑起身,停住,呵呵冷笑。 终究,那道雷劫还是劈了下来。 —— 散霖死了,形神俱灭。 一块黑炭轰隆一下落地,被叶云臭着脸接住了。 余有的雷电电得他一个元婴手脚乱颤。 1303飘在宁述面上:“宿主,宿主,你死了吗,你死没死,我复活你了,我复活了……” 就在1303犹豫着宁述死没死,要不要复活之际。 宁述诈尸一样开口:“咳咳,不必了。” 原先找1303不过是为了有备无患,但由于叶云那一声喊,他竟然想通了,最后一道雷劫不止灭了散霖道人,甚至帮他重塑了肉身,消了心魔。 只是—— 啪嗒啪嗒的眼泪砸在宁述脸上,他正思考着要以什么方式醒来好。 叶云抱着宁述,发现师兄还有气,顿时哭得稀里哗啦,双眼朦胧之间,看到他的眼泪打在宁述脸上,那片黑灰混着泪水流过,露出一道雪白的面色来。 他一顿,揉去眼里的泪水,抬手抹过宁述脸上的灰,然后摸到一手灰,底下却是白得发光,宁述没有真被劈成一块焦炭。 叶云幽幽道:“师兄……” —— 等谷池州他们几人整理好人修的形象,赶到后,叶云方才抱过宁述,又揉了脸,此刻垮起一张花脸,抱着自己的剑正挨个叫醒晕在地上的弟子,耳朵和尾巴已经被他收回去了。 黑成一团的宁述身外之物都被劈成飞灰了,此刻竖起屏障拿着叶云丢过来的乾坤袋穿上衣服。 谷池州看着冷脸的叶云,觉得宁述这个生气了的小师弟比他师兄还不好接触,期期艾艾探到宁述身边,问:“怎么了?” 宁述手拿乾坤袋,叹了口气:“生气了。” 这不废话。 谷池州默默吐槽。 那边叶云背着他们叫人,却突然看到一道黑影从阵法一边挪过来,悄悄顺着已经一条小道出去。 “等等。” 黑影一顿,加快脚步往前,叶云心里正气,顿时拔剑挡住他的去路。 “宁掌门往哪走呢?” 黑影终于转身,露出一道破败的人形,同散霖道人一样,身上的肉淅淅沥沥往下掉。 他看着叶云,沙哑出声:“放我走吧。” 叶云不满啧一声,宁岩竹这样,一看就是活不久,可惜师兄不能亲手报仇。 不过他又转念一想,这样也好,师兄不必脏了自己的手。 叶云执剑打了一下宁岩竹后腿:“放个屁,给我回去。” 如今宁岩竹大限将至,叶云又正达元婴,再不愿意,他还是被打了回去,反剪着手绑起来。 那边各宗长老弟子可算被摇醒,迷迷糊糊睁着眼睛,就看着叶云赶着个浑身血红,不成人样的怪物来到众人面前。 几番确认,大家才能模糊辨认这竟是天鸿宗掌门,宁岩竹。 —— 死了罪魁祸首,还余有一个为虎作伥的,阵法里长老弟子失去师兄姐弟妹,又被人当傀儡,怒不可遏,宁岩竹被他们围在中间,已然看不到人影。 宁述淡淡瞟了一眼,抓起乾坤袋出去。 外面叶云叼着草,踢踏着石子。 一道人影靠近他,跟着他一齐往前走。 他目不斜视,不言不语,一眼也不瞧身旁的宁述。 “师弟。” “哼。” “叶云。” “呵。” “师兄错了。” “没错。” 当务之急,还是先哄哄师弟吧。 —— 秘境一事,各位修士多少迁怒于天鸿宗,然而天鸿宗新任掌门宁述,不知何时竟然踏至大乘,虽说境界尚且不稳,但敢问修真界,还有几位大乘,何况一百二十岁的大乘。 向天鸿宗讨一个公道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诸多事宜,解决完后,不知不觉已经入冬了。 傍晚,宁述合上窗户。 “宿主。” 1303飘出来:“我该走了。” “世界意志在通过了仙盟大比的节点之后,不太放心,于是我就多留了几天,现下一切步入正轨了,我也该离开了。” 宁述一怔。 “虽然被你骗了好多次,但任务还是完成了,不论如何,也算谢谢你了。” “所以,在走之前,我决定送你一个东西。” 一本书籍突然浮现在宁述手上,其厚度竟然约莫有他小臂之宽。 “这是?” 1303:“这是世界意志原本选定的剧本,但由于世界线已经改变,世界发展已经如同狂奔野马,这些剧本内容不再是什么秘密,就全显现给我了,我带着没什么用,送你好了。” 宁述单手举着那本已经抵到他下巴的书:“那,我谢谢你?” 1303摆摆手:“不谢不谢,我即将脱离这个世界了,希望我们后会无期。” 宁述勾唇一笑:“后会无期。” 光球慢慢消失,宁述收回目光,不知怎么想的,兀的又推开窗,窗外斜阳,暖光倾斜。 宁述看着那本书,想了想,神识侵入。 “啪——” 哗啦啦翻页的书籍被重重合上,宁述冷笑一声。 以前倒是从叶云那里收到过凡间的话本子,想到辣眼,但没想到辣眼到这种程度。 倒是小瞧叶云了,后宫遍地,红颜知己,大被同眠,快活得很。 “啧。” 宁述倒不至于因为这本书迁怒于叶云,不过看了脏东西,心里不快活罢了。 他面无表情看着窗外,企图靠着景色静心。 一道身影乘着云霞,由远及近,落在栖霞峰上。 叶云收了剑,抱着一堆东西进了屋。 不知道他是怎么养成这样的习惯,老是喜欢把东西抱着。 宁述边走过去,刚要接过,就一边听到叶云说:“师兄,我今天去看芝芝了,她给了我……” 那堆东西被宁述重重搁在桌上,若是往常,叶云也是如此大咧咧的,然而这次,他却宝贵的冲向那堆东西:“师兄,轻一点,里面有……唔——” 叶云后腰抵在桌上,被人压着吻了一通:“师兄?” “……” 宁述不语,只是咬了咬他下唇,叶云立刻迷迷糊糊投入到这个吻里。 —— “师兄……” “等一下!” “太重了!” 叶云红扑扑的,整个人跪在床榻上,伸手往后推他。 “轻——” 他身形一晃,另外一只手撑不住,上身完全趴下。 只有腰处被一只手固定着。 宁述叹出一口热气,看着他背部起伏的肌肉。 “等一等……” 好奇怪。 头顶好痒,尾椎也好痒。 眼前晃动不止,叶云又往后推了一把:“等一等……” 宁述不觉,只是问他:“等什么?” 叶云抖着,宁述捞起他,少年全身颤抖,不言不语。 不会是太用劲了? 宁述内心愧疚,准备出去,就感觉到一痒,一条毛茸茸的尾巴颤巍巍被两人夹着。 头顶耳朵也不住的抖动。 哦,是这样啊。 —— 叶云尾巴湿漉漉的,被一双白皙,修长指节的手引着。 他嘴巴被迫张开,一缕缕湿透的毛在尾巴上,含进嘴里,很怪异。 他记忆里变成老虎不过几次,对尾巴带来的陌生感觉,只觉得像抽离了身体,逼得叶云几乎止不住泣音。 —— “师兄……” 他带着哭腔,嗓音不成调子,断断续续:“我不要……” 一边要把嘴里的尾巴吐出来。 —— 手指堵嘴巴在外面,夹着尾巴探进湿热的口腔,太深,几乎碰到了嗓子眼。 —— 干呕让喉眼收紧,宁述的手指几乎难以动弹,他用了些力气,夹住不停分泌涎液的舌头。 “师弟,老虎的尾巴要舔干才可以。” 几乎一瞬间,叶云呜咽着接收这句话,战栗不止。 —— 叶云失神,待到目光能够聚焦,就看到师兄那张白釉一样的脸横在自己脸前,一只手帮他抹去脸上的水珠。 想到这水是什么,叶云脸一绿,抬手狠狠揪住师兄的领子,哑着声音:“我都说了,等一等,等一等,师兄你一点都不停的,师兄你太过分了!” 讲得情绪激动,叶云整个人都是紧绷的。 他揪人的手突然软下来,却注意到—— —— 宁述扶住人塌陷的腰手徒然一紧,游刃有余的面颊浮现薄红。 叶云一愣,旋即腰部用力。 这一下来得狠了,他撑着师兄,才勉强稳住。 —— 宁述有些惊愕地望他。 叶云无不得意地想,让你这么过分,看我不颊死你。 —— 叶云双眼迷蒙,手腿软的,都有些使不上力气。 然而一低头。 —— 师兄微张着嘴,在他动作的时候,眉头锁在一处,一脸难耐。 不,不能认输,我要给师兄颜色瞧瞧。 —— 叶云滑溜溜的,宁述扶着他腰的手虚虚搭着,因为克制,青筋凸起。 —— 不行了。 管他的,叶云迷糊糊趴下去,他和师兄差了那么多境界,这也是正常的。 —— “……” 叶云迷糊间,好似听到了一声短促的狠意,接着整个人被翻身过来。 搅了一圈。 叶云手脚发抖,无力地垂下来,嘴巴无力张大。 那张谦润的脸与动作的狠戾全然不同。 师兄,原来一直都有力气。 宁述搂着人抱怀里,少年睫毛湿润,粘连在一处,金色的瞳孔涣散。 他抓着人腰胯不动的时候,任人摆布的叶云骤然挣扎起来,抓在后背的手泄愤般用力留下抓痕。 “师兄,你坏死了……” —— 师弟软绵绵靠在他的颈间,眼皮合上,已经晕了。 宁述眼尾发红,还有餍足的余韵。 他抱着人,捏了个诀,轻轻放在床上。 而后去整理凌乱的房间。 桌面上的东西已经全被扫落在地,宁述一一拾起来,直到摸到一个瓷瓶,已经有些碎了,散发出丹药的药香,宁述一闻到,就觉得动乱的境界安定了几分。 “……” —— 1303正等着脱离世界的程序完成,它一边等着进度,一边百无聊赖往外看,看看他这位宿主在做什么。 然而就是这一眼,1303接收到一片黑暗,而后整个统被提溜着丢到了小黑屋。 等等啊—— 1303一边锤着小黑屋的门,一边流泪。 他真的什么都没看到,他只是一只等着回家的小系统啊! —— 暖烘烘的被子盖着两人,宁述和叶云紧紧抱做一处。 一片晶莹顺着窗户吹进来,落在叶云耳朵上。 他耳朵敏感抖了两抖。 叶云睁开眼睛,窗外栖霞峰一片雪白。 他立刻摇了两下师兄的肩膀:“师兄,快醒醒,下雪了。” 窗外银白一片,一颗发亮的光球晃悠悠飘在外面,往上飞走了,那背影,不知为何,格外迫不及待。 “师兄,你在看什么?” 宁述摇摇头,正要把人拉回来,却措不及防脖间一阵凉意,叶云探出窗外,抓了把新雪,全部塞到了宁述脖颈处。 他抬眼望去。 叶云得意洋洋又抓了把雪:“谁叫你昨天那么过分。看招!” 两人立刻滚作一团,骨碌碌在床上滚了两圈。 叶云撑着了宁述的胸膛,抬起身来。 两个人静静对视。 片刻后,两片唇轻碰。 “再睡一会儿。” “嗯。” 40、《黑狼》 对讲机嘀嘀响过,拿烟的人靠在船头一侧的栏杆上。 与光照通明的四处不同,这里被楼梯挡住,投下一片阴影。 烟头猩红在黑暗里明灭,男人身材高大,黑色西装外套了同色系的风衣,他梳着背头,夜晚海上的风吹落一缕头发搭在饱满的额头上。 拿烟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一双很漂亮有力的手,白皙,指节格外修长,关节微凸,可惜的是,那双手上布满了疤痕,硬生生打破了这艺术品般的美丽。 “老大,还要再找吗?” 王九拿着对讲机,转头冲男人说道。 佘无晦抬起一双眼,他眼窝很深,乍然一看,还以为是个混血。 “再找一遍,港口的人手再加几个。” 王九应过,低头通知。 碾过烟嘴,佘无晦掩起眼眸,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关了对讲机,王九皱眉。 “老大,还是找不到。” 指节轻轻敲击栏杆,发出声声轻响。 “留几个人,剩下的收拾收拾回……” “嘀——核对无误,目标正确。” 暗处突然漂浮着光球,佘无晦微眯了下眼。 “老大?” “你没看到?” 佘无晦平平出声,王九却突然白了脸色,他干巴巴开口:“老大,我从上了游轮以后就一直都跟着你,怎么会看到迟毅,老大,我不是卧底啊。” 王九说完,不见佘无晦开口,咬牙握拳,闭嘴不敢出声。 天杀的,眼前这位手段有多狠,他娘的王九在清楚不过了。这位从小跟着主家长大,是一众养子养女里千挑万选出来,独独可以掌管审讯的。 而且这人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王九之前,已经有八个人,不成人样倒在他面前过。 男人抬起拿烟的手,大拇指抵住额头按了按,嗤笑一声。 完了…… 王九冷汗涔涔,恨不得跪在地上。 但是佘无晦并未在意王九。 脑海中突然塞进一堆奇怪的东西,他抬眼看向那个光球。 “世界:《黑狼》 男主:迟毅。 简介:海城,是个治安混乱的地儿。 这儿来了个男人,一个年轻男人,和纪家大小姐一起回来的。 海城的人们嗅到一丝威胁,查后才知道,这个男人无权无势,是个背景空白的孤儿,这样,那可就有趣了。 然而,各个高高在上的看着戏的人,却都被他狠狠咬下一块肉来……” “反派佘无晦,逼迫迟毅家破人亡的黑暗组织继承人之一。” “宿主你好,我是世界维持系统1303,经过检测……” “说重点。” 1303被突然打断,愣了一会儿:“本来世界已经已经到了故事线的最后,迟毅成功复仇,协同官方将黑暗组织一网打尽,然而在大结局,他意气风发,走上人生巅峰之时,迎娶纪家大小姐时,却自杀在了新婚之夜,导致世界崩溃,世界意志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蹊跷之处,所以我们找到你,希望你能够完成任务,让世界按照轨迹走下去,并找到男主自杀的原因,解决掉它。” 佘无晦把脑中的合同过了一遍,干脆利落地说:“我接受绑定。” 这么快?! 不会又是一个骗子吧? 1303抱着一丝侥幸说道:“由于任务系统还在维修,所以目前任务由我进行记录。让我看看,现在刚好是第一个任务,抓捕逃到游轮上的男主迟毅,最后没抓到,让迟毅成功逃到海城。” “纪家啊——” “啊?”1303隔顿一下,“对、对的。” “原来这只滑溜溜的小老鼠在这里……” 佘无晦轻喃出声。 1303嘀嘀拉起警报,警惕问道:“什么在这里?” 然而,面容邪气的男人已经不再理它,掐灭了香烟,大步间风衣掀起:“去客舱。” 王九卸掉一口气,顾不上软绵绵的双腿,赶紧带上两个人跟着。 这艘游轮极尽奢华,西装革履和妆容精致的先生女士穿行其间,却对突然出现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的佘无晦一行人见惯不怪,甚至主动避开,让了一条路。 来到二楼,走廊上已经围着几个黑衣男子,见佘无晦来了,立刻让出门口的位置。 外门已经打开,有个小弟正在浴室门边。 “老大,纪小姐在浴室说她在洗澡,我们也就没进去。” 佘无晦咬着这两个字:“洗澡?躲得倒是香艳。” 他曲起指节,敲了两下门。 “……” 里面静了一会儿,接着一个柔柔的女声隔着水声传来,有些微怒:“先生,你们怎么还没走,我真的在洗澡,请不要再打扰我了。” “纪小姐。” 又静了一会儿,女声显然有些讶异:“佘先生。” “是我,纪小姐洗澡洗了三个小时,也是好兴头。” 女声不再回他,直到片刻以后:“我洗多久,应该和佘先生没有关系。” “确实没有关系,”佘无晦轻哼一下,又敲了两下门,这下力道大了一些,“不过,我们现在在找人,纪小姐这样,有些妨碍了……” “你们怀疑我在洗澡的时候藏男人?” 女生气笑,插进来打断他。 佘无晦反而笑了两下:“纪小姐,确实有些怀疑,但,我们有说过,找的是男人吗?” 浴室不再有声音。 佘无晦耐心等了一会儿:“纪小姐。” 安静。 却突兀一声闷响,混着一声压抑的惊呼,玻璃炸碎。 佘无晦眉头下压,收起一身温和的气质,抬起一条长腿,猛地踹向浴室的门。 浴室的门不过一下,连带着门框轰然倒下。 气质如兰的漂亮女生捂着嘴,一脸惨白看向佘无晦。 淋浴头水哗啦流着,女生穿着整齐。 佘无晦没管,大步走向浴室的窗户。 玻璃碎片混着血渍散落在地,海风通过破着大洞的窗户呼啦啦灌进来。 他扒着窗框往下看,黑色的海面上,只能看到月光粼粼,甚至没看到一丝水花。 “啧。” 佘无晦摸向玻璃上的血迹,潮湿,粘腻,指腹被割出伤口,他面色不改,任由伤口流血。 “力气倒是挺大。” 转过身,纪千裳还站在原地没动,一双眼睛受惊的小鹿一样随着佘无晦转动。 “破了个洞,恐怕不能住了,”佘无晦轻轻对她一笑,接过手巾擦手,“王九。” 王九浴室门口围着的一堆人里挤过来。 “联系一下,给纪小姐换个房间。” —— 佘无晦大步流星出了房间。 “宿主,”1303蹦出来,“你下次可以先给我说一声吗,吓死我了,还以为你和我上个宿主一样,只是为了骗我剧本。” “还好任务完成了。” 佘无晦脚步不停,走向船尾,那里此刻停了个升降平台,一艘游艇停在那里。他长脚跨过拦板,上了游艇。 光球好奇看着:“宿主,你现在是要干什么?” 抬头看了眼这个傻白甜系统,佘无晦想了片刻,没有告诉它真相。 刚一站稳,游艇立刻开了出去。 佘无晦手撑在游艇栏杆上,眯眼看向海上。 虽然没有亮灯,但刚才在浴室里,他分明看得清楚,一艘不知哪来的游艇,悄悄靠近着游轮。 真不知道这迟毅有什么好的,竟然被纪大小姐这么帮助。 佘无晦叩着栏杆,漫无边际地想。 —— “砰——” 海面砸得迟毅眩晕过去。 冰冷刺骨的海水又让他勉强清醒几分。 五脏六腑都在疼,左边应该断了根肋骨。 为了不被游轮卷到底下,他勉力游了两下,左胳膊传来剧烈的痛意。 这下好了,恐怕两只手都要废了。 右手早在挥向玻璃的时候就已经血肉模糊,迟毅来不及细看,但至少是见了骨头。 可惜,以后恐怕不能打拳了…… “啪——” 迟毅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浮出水面,他嘴角溢出血来,很快被咸辣的海水冲淡带走。 没关系,只要能帮爸妈还有舅舅报仇,只要能把他们那群人都绳之以法,还有什么是不可以失去的。 他咬着牙,朝着纪千棠给他指的方向游过去。 那艘游艇很快发现了他,朝他开了过来,一位中年男子趴在栏杆上,伸手来够他。 就在他拉住迟毅的时候,隆隆的声音从一边响起,一个高大的身影撑着栏杆。 迟毅瞳孔紧缩,脱力的手臂拉住那位中年男人的手,加快上船的速度。 高大的男人笑了。 当然,黑暗里,两艘游艇都没点灯,但迟毅就是莫名觉得他笑了。 而后,男人抬手,从一旁接过一个炮筒,随意搭在肩上。 撕裂,破空。 高压气泡弹在水里炸开,发出高频爆鸣。 手被迫松开,刚探出水面的上身砸向水面。 一丝力气,迟毅也使不出来了。 冰冷的海水包围着他,咕噜噜灌进这具躯体。 海面骤然破开,一条长长的手臂,穿过海面,一把将他拉了出来。 男人愉悦地看着他,薄唇轻启。 刚才那一炸,迟毅耳朵嗡鸣,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 不过,他勉强看得懂一点唇语,迟毅半睁开眼,看着男人浅淡的唇一开一合。 男人一字一顿地缓慢道:“抓、到、你、了、小、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