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伴读书童,开局迎娶秦可卿》 第一章:贾琼 大羽朝,江南府,宁荣街。 一处偏狭的胡同,几户低矮的瓦房,与宁国府大宅仅有一墙之隔,虽彼此相邻,却恍如两个世界。 宁国府那边自不必说,莺莺燕燕,夜夜笙歌好不热闹,而这里则是污水横流,脏污遍地,就连荣宁二府的丫鬟经过这里都要捏住鼻子,快步跑过。 贾琼把父亲呕出的秽物倒进地沟,经过两天的磨炼,这里的污浊气他已经习惯了,再不用捂鼻子了,就算大口呼吸也没有丝毫滞碍。 “唉,以后的日子,难过啊!” 贾琼扶着腰,看着墙壁上伸出的树杈,想象着贾家的繁华,再看看自己的处境,不由得有些泄气。 穿越前的贾琼是一名在读的古文学系研究生,本来好端端的在图书馆查资料,哪曾想,一睁眼竟然穿越了。 只不过,他既没有穿越到剑与魔法的西幻大陆,也没穿越到修行为主的修真世界,甚至不是历史朝代,而是穿越到了红楼梦的世界中,成为了贾氏宗亲的一员。 说起来,他的父亲还是现任贾氏族长贾敬的弟弟,只不过是姨娘所生,姨娘去世得又早,对儿子无法庇佑,贾代化去世后,贾敬很自然地把自己这个庶出弟弟安置在了宁国府之外,只给了一个在府里侍弄花草的差使和一座二进宅子,让其单过去了。 刚穿越来的贾琼也是一脸懵,别人穿书就算不是贾宝玉,也是个贾环,贾蔷这样的人物,自己这算怎么回事,连路人甲都不算,纯纯边角料。 但他很快就调整好心态,既来之则安之,甭管怎么说,此时的荣宁二府显赫一世,风头正盛,自己就算吃不着肉,利用宗室身份喝点汤,总是可以的吧。 贾琼也早做了打算,自己到了年纪也要入家塾读书,前世的古文学专业让他对四书五经多有涉猎,到时候用功读书,走科举这条路,博个功名,没准能避开贾家悲惨的结局。 可这些对未来的憧憬,在昨天化为了泡影。 贾琼拿着便盆走回屋子,小小的木屋里充斥着腥臊恶臭,看这样是父亲又吐了,母亲刚刚收拾停当,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暗自垂泪。 “你说,这珍哥刚当家,怎的第一板斧就砍在咱家头上了,你辛苦为他家侍弄花草,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就因为旁人一句话就平白挨了顿打,还把咱们给撵到这破屋里了。” 看见贾琼进门,母亲泪眼涟涟地看了他一眼,想到自己穿越以来母亲对自己的养育,贾琼也不由得眼皮发酸。 他火气上涌,把手中的盆子往地上一掷,转头朝外走,可没等出门就被母亲叫了回来。 “琼儿,莫要急躁,稍耐几日,等那边消气了,我托周瑞家的跟荣国府的琏二奶奶说一下,让她帮忙说个情,没准有转圜的余地,你现在去,胳膊拗不过大腿!” 贾琼虽然恼恨,但也知道母亲说的是正理,自己这样的宗亲,贾府根本不放在眼里,你今天去闹,明天连这破巷子都容不下你。 拭干眼泪,贾琼跟母亲熬了些粳米粥吃,母亲用小勺一口一口给父亲喂饭,可刚吃了两口,父亲就被呛得用力咳嗽,把饭全呕了出来,一同呕出来的还有一滩乌黑的血。 恰在此时,街外传来几声喝道声,隐约能听见是珍大爷来了,不一会儿两个衣着锦缎的小厮当先进门,一进门便捂住口鼻,露出反感的模样,指着地上的秽物说:“贾氏族长来到,快把屋子收拾收拾,真不像话!” 贾琼帮房间收拾妥当,贾珍迈着四方步塌了进来,他把房间看了一圈,又看了眼躺在床上的人,露出难受的样子来。 “怎会如此,唉呀,府里这些奴才越发没有个轻重了!” 贾珍垂首跌足,表演悲伤的模样,只不过演技太差,最后在眼角抹了半天也没抹出一滴泪来。 贾琼和母亲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贾珍的表演,直到他感觉到了这微妙的气氛,转过头看向他们解释道。 “前日之事,确是小侄失察了,拙荆说金钗不见了,府里乱作一团,不知怎么就怀疑到叔父头上了,这群该死的奴才也不知会我一声,擅自给叔父一顿好打,还把你们给撵到这破巷子里来,今天我知道了,马上给为首的奴才打了,这次是专程给叔父,婶子还有兄弟道个歉,这几天你们受屈了!” 贾珍说完,朝着床的方向作了个长揖。 如果贾琼不是看过红楼梦的话,还真可能被贾珍骗了去,以为他真是一个忠厚的良善之人。 可并非如此,这位族长大人可谓是真正的人面兽心,骂他一句畜初生绝不为过,贾琼绝不相信他会这么善。 “那珍哥儿,你看嫌疑也洗清了,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这几日耽搁在这里,家里恐怕脏污不堪了!” 贾琼暗暗摇头,母亲还是太善良了,现在还惦记之前的老宅,据他估计,父亲挨打恐怕就跟宅子有关系。 果然,贾珍脸上堆笑说道:“婶子莫急,此事还需调查,等我把府里的要紧事弄好了,好好查一查,务必还叔父清白,这段时间,您们就先在此地居住几日,婶子也先不用帮厨了,一切事情等真相大白了再说,大家同气连枝,莫让外人看了笑话。” 贾琼冷冷一笑,弄了半天,贾珍此行前来探病是假,忽悠为真,只不过他自认为情真意切的话术,却连一个妇人也骗不过。 贾琼母亲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愤怒地指着贾珍说:“珍哥儿,你好手段啊,那宅子怕是让你占了去了吧!那可是老太爷留给……” 贾珍连连摆手,再不多说一句话,露出厌弃的神情,捂住口鼻走出木屋。 贾琼双拳紧握,若不是母亲气急攻心,突然昏倒,他早冲上去好好理论一番了。 好不容易用水把母亲灌醒,贾琼才稍稍松了口气,但他心里那团燃烧的火愈发炽热,紧攥双拳,打定了主意。 自己必须找到出路,这不单单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父母,在这个世界,无权无势就只能成为别人砧板上的肉,弱小就代表什么都保护不了。 第二章:初识秦可卿 想了一夜,贾琼能想到的还是入学读书,走科举仕途一路。 本朝开国近百年,如今四海清晏,戎狄拜服,皇帝愈发重文轻武起来,就算是投身军旅,想博个出身恐怕也没有浴血杀敌的机会。 更何况,贾琼虽然常年与父亲侍弄花草,相较于那些纨绔公子要健壮一些,也有几块微微隆起的腹肌,但跟真正的士兵相比,还差得太远。 本来,按贾琼现在的年纪也该是入贾府家塾的时候了,可现在出了这档子事,恐怕身为族长的贾珍不会让自己入学。 江南府还有几个私塾,只不过那就要有钱了。 这些年虽然也攒了些积蓄,但都被贾珍以调查为由扣下了,带出来的部分也多用在了每日开销和父亲的药上。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谋生的手段,先把家挺起来,再说入学的事。 接下来的几天,贾琼在烟雨巷旁支起个小摊子,又从与父亲要好的花圃赁来花卉售卖,花圃掌柜知道了贾琼家的变故,便让贾琼拿去卖,卖不掉的拿回来,卖掉的再算钱。 贾琼没有了成本的负担,再加上烟雨巷本就是浪荡子弟和烟花女子爱来的地方,花卉销量非常好,有些眼红地见他是贾府的人,也不敢造次。 这天,贾琼刚把摊位支上,用小喷壶小心侍弄着,就听到不远处吵吵嚷嚷的,他本不在意,可吵闹声越来越近。 “这真是天生的尤物啊!” “确实,都说她是江南府第一美人,之前我还不信,今天一见,果然不俗,只可惜你我没了福分,这若是有幸沾一沾…” 几声粗俗的笑语传来,贾琼只是笑着摇头,依旧在侍弄花草,这样的话他每天听得多了,早就见怪不怪了。 “小怜,这花看着与别处不同,大日头下的,也没有枯焦的痕迹,反而水灵得很!” 听到耳边的温言细语,贾琼知道是有客上门了,抬头招呼,扑面而来的是淡雅的荷花香气。 不得不说,眼前这女子确实与其他女子不同,二八年华,肤如凝脂,整个人仿佛雪堆的一样,一身浅黄色长裙衬得她身段挺拔婀娜,绝不是平日见到的那些胭脂俗粉可以比拟的。 贾琼忙露出笑意,把一株紫色玫瑰推上去,说:“小姐着眼看,这是新品种花卉,只有江南府有,江南府也只有小可这个摊位上才有,今天带的不多,仅此一株,您要拿的话,我算便宜点,1两银子。” 贾琼见此女气度不凡,身上穿戴价值不菲,一咬牙,一跺脚把原本15纹钱的花翻了近十倍。 秦可卿一怔,她平日里出门总免不了要受到别人的注视,无论是路人还是商贩,只要是个男子见到自己没有不紧张的,脸红气喘,说话磕巴都是轻的,真有人只因为自己与他离得稍稍近了点,就憋得昏死过去。 可面前这卖花小哥却是毫不慌乱,认真地给自己介绍花卉,真真是个正人君子。 秦可卿不知道的是,在贾琼眼里,自己根本不是什么江南府第一美人,而是一个行走的肥羊。 贾琼见自己介绍了这么多,面前的人一直缄口不言,心里泛起了思量。 “难不成,她知道价?”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街那边走过来,他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从,原本那些远远望着秦可卿的男子们,赶紧慌忙低头,不敢再看。 “可卿,我就想你可能会到这里,你说这算不算是心有灵犀,你出来怎不知会我一声,好歹咱两个也马上要订姻亲了!” 贾琼这才意识到,面前这女子正是江南府第一美人秦可卿,书里写她娇艳妩媚,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又如黛玉,现在仔细一看,还真是兼二者之美,并且独有一种气质。 再一看来者,也是个熟人,正是贾珍的儿子贾蓉。 只不过,之前只在府里见过,贾蓉随侍在其父贾珍左右,恭顺温良得很,看着如同猫咪一般,没想到在外面竟如此嚣张跋扈。 很明显,秦可卿对贾蓉是反感的,只不过反感中带着微微的惧怕,所以只能微笑着与贾蓉拉开距离,不敢直接一走了之。 眼见贾蓉越发得寸进尺起来,那双大手直往秦可卿腰间搂去,贾琼用力咳嗽一声说:“蓉儿,在府外见到叔父怎么也不打招呼,仔细回去告诉你父亲,他给你舒舒皮子!” 贾蓉刚才就感觉卖花的摊贩面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了,此时再一看,这不正是常在府里走动的贾琼吗。 虽然贾琼早已搬离府外,但论起辈分来,自己还真得叫他一声叔叔,何况父亲千叮咛万嘱咐让自己在外面不可嚣张跋扈,自己刚才的样子若让父亲知道了…… “叔父!” 不得已,贾蓉只能恭恭敬敬地给贾琼作揖,也不敢再去撩拨秦可卿了,把目光落在眼前花上。 贾琼心里有了主意,他把几盆花放得离秦可卿更近了些,继续自己的推销:“秦姑娘,这几朵花都不错,新鲜得很,帮您送家去?” 贾琼嘴里在跟秦可卿说话,眼睛却看向贾蓉,不停地给他使眼色,贾蓉为人虽有些蠢笨,脑子总慢半拍,但对男女之事他领悟得很快,马上向前一步,大喇喇地说: “叔父,这几朵我都要了,你们几个把这些搬到秦府去!” 几个随从应声走出来,搬起花盆就走,秦可卿和她的侍女拦也拦不住。 “叔父,这几盆花多少钱?” 贾琼心里默默算了一下,露出实诚的笑容说:“这些都是名贵品种,一盆就得5两银子,看在咱俩是实在亲戚的份上,一盆算你3两,拢共五盆花,你给叔父15两就好!” “多…多少钱?” “15两!” 贾蓉没想到这么几盆花竟然这么贵,但现在佳人在侧,一双眼睛看着自己呢,自己可不能跌份啊,只能咬着牙从口袋里掏出15两银子递给贾琼。 秦可卿在一旁捂着嘴笑,看到钱货两讫,她欠身施礼说:“时间不早了,家父应该也要回家了,小怜,咱们走吧,多谢蓉公子的花!” 眼见着秦可卿走了,贾琼也不多做逗留,把剩下的花放进板车里,推着朝花圃的方向走去。 只留下贾蓉在原地,心里回味着秦可卿的一颦一笑,无法自拔。 第三章:白玉无瑕 从花圃出来,贾琼掂着手里的钱袋,沉甸甸的手感让他分外安心。 这些钱入个普通学堂交一年的学费是足够了,只是这段时间父亲的病愈发严重,恐怕需要找些好大夫,开些名贵药材,还要改善下家里的伙食,又要留些钱应急,入学的事恐怕要另找出路。 走过烟雨巷,贾琼被一旁的肉香味吸引,那是一家名叫和盛楼的酒楼在搞促销活动,每到下午时分,就会有两个伙计搬出一条长桌来,在上面摆满菜肴,尤其是那酱香猪肘香气四溢,勾得往来行人食指大动。 平日里,贾琼只能看上两眼,过过干瘾,今天手里有了钱,胆色也壮起来,一想正好可以买回去改善伙食,给父亲补补,便站住脚跟忙碌的伙计问起了价钱。 伙计笑滋滋的抬头,看到贾琼身上的粗布麻衣,笑容收敛起来,摆摆手,做出驱赶的手势。 另一个伙计更是嗤笑着说:“我当是谁,原来是卖花的小哥,你可莫要消遣我等了,这一桌菜,可要2两银子呢,你得卖多少花才能卖出来…” 伙计的话没说完,贾琼已经把二两银子拍在了桌上,因为过于用力,甚至在桌上留下了浅浅的凹痕。 原本嗤笑的伙计见了银子,态度恭顺起来,用手肘碰了碰一旁的人,说:“告诉厨房,赶紧给公子照这再重做一份,不知公子是在这吃还是我们给您送到府上!” “日落前,给我送到这个地址!”贾琼要来文房四宝,在上面写上自家住址,伙计接过来喜滋滋地点头应承下来。 点完菜,贾琼抬腿要走,突然从身后蹿出一个黑影来,结结实实地撞了他一下。 贾琼的第一反应是握住自己的钱袋,这可是自己的身家性命,若是让人偷走可不得了了,再一想,很可能是坊间传闻的撞人偷窃,没想到竟让自己碰上了,这样也好,把他扭送官府,又能得一笔赏银。 扭回身,伸出手,贾琼一只手朝着那人后颈抓去,但定睛一看,贾琼的手停在了半空,怎么也抓不下去了。 只因撞自己的人并非是小偷,而是一个穿着破烂僧衣的和尚,和尚面如菜色,颤抖着抓起盘中的菜,也不管荤素就往嘴里塞。 和盛楼的伙计先是一愣,接着马上伸手抢夺,可别看和尚骨瘦如柴,脸腮塌陷,可力气着实不小,胳膊一抡就把伙计推了屁股墩。 “快,快去后厨喊几个身强力壮的,我拉着不让他走!” 这一桌子菜算是让和尚给毁了,恐怕他也掏不出2两银子结账,这种情况下,就只有两种解决方法。 一种是扭送官府,县太爷审完依照苦主的损失定罪,二两银子足以让和尚蹲一阵子了。 第二种就是私了,说好听了是私了,说难听了就是打一顿,这就完全看主家下手轻重了,像是和尚这种无家无业之人,就算是真被打死打残也无人申诉,这种事在大羽朝并不少见。 贾琼眼见着伙计跑进了后厨,心想恐怕和盛楼要走第二条路。 果然,不多时伙计又回来了,跟在他身后的是几个人高马大的壮汉,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扫帚,短棍之类的东西,目露凶光,看样子是专业做这种脏事的。 “和尚,有钱吗,你就吃,这桌饭2两银子,你乖乖掏钱,咱饶了你,你要是没钱,哥几个请你尝尝手里的家伙!”为首的壮汉用手里的棍子指着和尚,大声喝骂。 和尚还是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往嘴里塞食物。 “你挺有种啊!”壮汉上前一步,抓住和尚抬手要打。 “住手,大师这顿饭我请了!” 贾琼掏出二两银子又拍在桌上,声响瞬间震住了在场所有人,凶狠的大汉放下和尚,从屋里拿出条凳让和尚落座,又拿出茶壶茶点放在一旁。 贾琼的心很痛,这可是二两银子啊,一出口就没了,可是这二两银子能救和尚一命也值了,更何况在红楼世界里,越是不起眼的角色,可能越有天大的本事。 “施主一饭之恩,小僧无以为报,不知施主尊姓大名?”和尚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双手合十看向贾琼 钱已经花了,贾琼也不指望和尚回报自己,转过头施礼说道:“小生帮助大师,不图回报,只是同为繁华世界下的尘埃,不忍大师受苦蒙难,这才出手帮助!” 贾琼本打算说完就走,可那和尚却从凳子上站起,三两步来到自己面前,枯槁似的手牵住手臂,拉着贾琼朝饭桌走去。 甫一落座,和尚自我介绍起来:“小僧法号圆海,是从智通寺而来,专到此处寻那大千世界中的变数,不知您尊姓大名。” “贾琼!” 和尚的表情微变,转瞬间又露出笑意说道:“您这名字好,琼是美玉,此物与您正相配!” 说完话,和尚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圆形的白玉递给贾琼,贾琼一看就知道这玉绝对价值不菲,色泽均匀,晶莹剔透,一面刻着雕梁玉栋,锦绣繁华楼阁,另一边则写着:琼入富贵处,大千世界皆同玉。 贾琼心里一惊,自己姓贾名琼字同玉,只不过后来荣国府出了个宝玉,贾母说全贾家有一块宝玉就够了,自己这个字就再没人提了,旁人喊自己只喊一声琼哥儿就是了,怎么会写在玉上。 “看来,贫僧来对了,果然这块玉的主人应是施主,希望您善用此物,贫僧还有一句话要送给您!” “时时记住,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不等和尚开口,贾琼已经把他要说的说出来了。 和尚微微一怔,随即微笑着点头,抬起身,手掌在桌面上一拂而过,接着便转身离去。 贾琼目送和尚走进巷子消失不见,一低头看到桌上和尚扫拂过的地方,有二两银子放在那里。 在路上这么一耽搁,贾琼回家时天已经黑了,他身后跟着一队和盛楼的伙计,他们或拿盆或扛桌,一路从宁荣街拐进偏狭胡同,引得往来行人纷纷侧目。 进了家门,贾琼让把桌子放到床边,从食盒里端出佳肴,趁着热,他把父亲扶起来,夹了一大块肘子放进父亲碗里。 “琼儿,你哪来这么多钱,这些菜不便宜呢!”母亲和父亲拿着筷子不敢吃,他们本分了一辈子,哪曾见过这阵仗。 贾琼把今天发生的事说了,把一袋子银两交给母亲,让母亲妥善保管。 “爹娘,你们放心吧,坏事我是不会做的,我有自己的打算,我能照顾你们,贾珍抢了咱们的,我也早晚让他还回来。” 说话间,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紧接着传来沙哑的声音。 “姐姐,姐夫,快开门,有好消息!” 第四章:入府做书童(一) 门口站着的是贾琼的舅舅孙鹏,平日里也无正经营生,只在各处帮闲讨生活,性格又过分粗鲁,总因醉酒招惹是非,都是父亲靠着贾府的关系帮他平事。 自从贾琼一家人搬到这里后,孙鹏就没上过门,本以为又是个人走茶凉的旧事,可没想到今天这位舅舅却突然上门。 并且一手提着半只烧鸡,另一只手拿着几个被纸包着的物件,贾琼隐隐闻到里面散出来的药味,把舅舅让进来,借着烛光,贾琼看到孙鹏额头上一大块红肿。 “哎哟,你…你这是怎么了?” 母亲也看到了那块伤痕,赶忙把孙鹏扶到一旁坐下,嘱咐贾琼弄盆凉水来,小心地用抹布蘸水擦拭。 孙鹏大咧咧地摆摆手说:“昨天我经过你家老宅,看到一女子出门泼水,我还以为你们一家三口回去了,还雇了侍女,便想进屋向你们道喜,哪曾想那女子一口啐到我脸上,说房子是他相公买的,接着从屋里找出好几个彪形大汉,给我那顿好打……姐,你轻点…疼!” “疼也忍忍吧……”母亲说到这里,一下子哽住了,眼泪扑簌簌地流出来。 “咳咳,别说那不开心的,琼儿给咱张罗了一桌子好菜,今天就快快乐乐的,孩儿他娘,快拿副碗筷。” 饭吃到一半,贾琼抬起头问道:“舅舅,你说的好消息是什么?” “哦对了,秦府你们知道吧,就是原本的营膳司郎中家,秦业,秦老爷如今升任巡盐御史了,这几天,宅子也换了,门槛子都要被人踏破了。他家新宅子有一处空地,秦老爷不爱花草,专爱弄些药植之类的,之前没条件,现在想找个对药材了解,又善于培植的好手,我这不就想起了姐夫……” 父亲连连摆手说:“养花我行,药材我不行……” 面对孙鹏一再的请求,父亲却始终不同意,贾琼知道虽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可父亲谨小慎微惯了,又出了这档子事,怕是再不愿跟官宦人家扯上关系了。 “唉!”苏鹏叹了口气,看了眼身旁的贾琼,自斟自饮着说:“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听说那秦家长子不日要入江南书院读书呢,我看宅邸门前贴着告示,说要找一个伴读…” 贾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正愁学费的事,就有秦家送上门。 江南书院称得上是江南府最好的书院,历届科考的三甲总有几个是江南书院出身,可说是江南府读书人的圣地。 只两点,入学考难度极高,基本上能通过的,一年后的童试也绝对没问题,这就筛选掉了大批适龄生。 其次学费高昂,其他书院束脩礼和学费一年10两银子左右,江南学院要20两银子,这可不是普通学子能拿得出手的。 这个机会,决不能放过! “舅舅,不知秦家找伴读都有什么条件?” 孙鹏看着自己这位外甥,之前他就感觉贾琼与其他同龄孩子不同,多了些…沉稳,像他这么大的孩子,多数还被庇护在父母的羽翼下,那曾想过自己的未来,尤其是那些纨绔子弟,整日里斗鸡弄犬,只知一味贪欢。 “倒也没有太多要求,年龄相仿,攻读诗书,能够通过秦老爷的考试就行,其他的就没了。” 孙鹏见贾琼眉头微蹙,以为外甥是知难而退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起来:“我看好多长衫一脸傲气走进去,灰头土脸走出来,估计考题刁钻,不是普通人能过去的。” 又喝了几杯,贾琼便下了桌,他已经打定了主意,明天去秦府试一试,自己也算是满腹经纶,若能通过,这可省了一大笔钱,还能在江南书院学习,那可比贾氏家塾强多了。 突然,酒桌上的孙鹏又活跃起来,贾琼仔细一听原来是自己这位不着调的舅舅又有了新的想法,这也是常有之事,最后总会转到借钱上。 “……虽然之前几次都赔了,但这次我有信心,姐,姐夫,你俩手头富裕不富裕,富裕的话给老弟拿10两银子做本,赚了钱连本带利还给你不说,年终岁尾还给你俩分红!” 又是同一套说辞,那次都说分红,可哪次都没赚钱。 贾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自己回家就把赚来的银子给了母亲,怎么也有10两,母亲对这个幺弟又是溺爱的,正当他想开口阻止的时候,母亲却率先拒绝了舅舅。 “鹏儿,你也知道你姐夫在贾府那边出了事,以后日子恐怕会愈发艰难,琼儿也到了该入学的年纪,现在手里这些钱恐怕不能擅动……” 贾琼本以为舅舅会瞬跟网文当中的亲戚一样,瞬间暴起,面露凶光,可孙鹏却是认真的点了点头:“确实,姐姐一直扶持我,我还如此不晓事……” 孙鹏起身从兜里左掏右掏,掏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说了句:“以后我定会想办法帮衬姐姐……”后走出了大门,留着一家三口面面相觑。 转天一早,贾琼直奔秦府,刚到秦府新宅邸那条巷子,就看到前面排着的长龙,这群人清一色一袭长衫,手里拿着折扇,也不扇,只是作为装饰,一个个摇头晃脑,一副文人做派。 时而能看到从前面往回走的人,也都是长打扮,全都是一脸失落,唉声叹气,可想而知是被淘汰了。 贾琼看这些人衣着打扮都不俗,不像是贫苦子弟,反倒许多人透着官宦人家的气质,恐怕他们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入书院读书,只是为了家族利益与新上位的巡盐御史搭上关系,这才来应考的。 随着队伍往前走,很快贾琼来到朱紫大门前,伸头往里看,只见五个长衫站成一排,面对着一块板子,而在板子旁站着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矮胖子,可这些长衫对矮胖子极为恭敬,都是笑意盈盈。 “唉,你,马上进去了,你家公子上茅房了?你快把他喊出来吧,马上轮到他了!” 贾琼看向身后,身后站着一个穿着浅蓝色长褂的男子,此时他一手玩着扇子,一手摆弄念珠,一脸不屑地看向自己。 第五章:入府做书童(二) 王子墨从刚才就注意到了自己身前的这个人,所有排队的人中,他是唯一一个粗布打扮的,并且穿的还是短衫,这让他对眼前的人充满好奇。 面对王子墨不怀好意的询问,贾琼只是耸耸肩膀说自己并不为别人排队,自己就是来报名书童的。 如贾琼所预料的一样,王子墨立刻爆发出尖锐的笑声,一边笑一边招呼身后的人,指着贾琼说:“各位世兄,他要给秦府当书童,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小子,恐怕你都不认字吧!” 其他人纷纷附和,即便不像王子墨那般张扬,但也都掩着嘴,眼露轻蔑。 贾琼毫不在意,转过头看向院子里面,此时那五个长衫都一脸苦恼的模样,有两个摇头甩手,道了声告辞走出大门,不多时另外三个也都走了出来。 看门的小厮冲着贾琼做了个手势,指着他身后四个人喊了句:“你们五个,进去吧!”说完站到一旁,让出路来让几人进去。 院子里放着一个木头板子,两个小厮正在擦洗,隐约可见上一道题目的残章,但立刻就被擦除了。 不愧是高门大户的选拔,为了不透题,每一轮题目都会换。 在板子两侧分别立着两张木椅,左侧坐着一个一脸严肃的中年男子,想必就是秦业,他手里捧着一本书在看,那副样子让贾琼想起荣国府那位酷爱读书的叔父。 另一侧是一个与贾琼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已是一脸疲倦,强撑着坐着,不停打哈欠。 贾琼五人排成一行,秦业扫了众人一眼,虽然面上没表示,心里却已经认为这批恐怕也不行,都是相似的锦缎华服,折扇不离手,哪里像读书人,分明是纨绔子弟。 唯一让他在意的是其中短打扮的男孩,这倒有些让人出奇。 “《三字经》《弟子规》每人先背一段。” 这是最初级的考较,但凡读书的,蒙昧时期就开始读《三字经》《弟子规》《孝经》。 右手边的人开始背诵,贾琼仔细听,跟自己记忆中的别无二致,心里底气更足,轮到他的时候,他感觉那些眼睛全看向自己,他也不怯场,一路从“礼乐射,御书数”背到“文中子,及老庄。” 秦业点点头,心中对面前这个小伙子好看了一眼,许多人都是背开头那一段,看似一气呵成,但其实最开始的是记忆最深的,反而显不出真本事。 “子曰:其为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鲜矣,这个孝悌怎么解?” 秦业的问题让众人一愣,这可太简单了,但凡读过书的,就是幼童也知道该怎么解,但真的只是让简单的解释吗? 贾琼正在思考,站在一旁的王子墨却抬步上前躬身一礼,还不忘用眼睛瞟自己一眼,恭敬地说道:“回禀叔父,善事父母曰孝,善事兄长曰悌!” 简单精准,并且还隐隐带出自家与秦家的关系,无形中也是给其他四人造成压力。 可秦业却只是简单点点头,眼睛却看向其他人,分明是在询问其他人有什么其他答案。 王子墨讪讪地回到原位,强撑出不在意的笑脸来。 另外两个人也陆续站出来,但他们的回答都没有让秦业满意,最终所有人都看向贾琼,只有他一直没说话,始终在思考。 “叔父这题高深得紧,吾等小辈学识浅薄,请叔父点拨。” 王子墨全不把贾琼放在眼里,仿佛压根不相信贾琼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贾琼向前一步,躬身一礼,抬起头直视秦业的眼睛,严肃地说道:“言君子凡事专用力于根本,根本既立,则其道自生……” 这是宋朝大儒朱熹的话,贾琼把其与程颢,程颐和之后的许多关于孝悌的话整合到一起,又加入了一些自己的理解,准备搏一把。 说完后,众人看向秦业,秦业还是稳坐椅子上,面上没有任何表情,跟刚才一样。 “哼,叽里呱啦说这么多,也是没用。”王子墨冷哼一声,也不管此时的场合,直接出言讥讽起来。 秦业咳嗽一声,站起来盯着贾琼看了片刻说道:“解的不错,孝悌二字玩童都可以解释清楚,考的就是对经史子集的涉猎程度,这位小兄弟看样子读书颇多,应答也沉稳,还有自己的思考,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回老爷的话,贾琼!” 贾琼说完,身后三人又开始小声议论起来,就连秦业面色也微微一变,但立刻转过身,捡起一块黑炭在木板上写下几个大字。 【盐课考成】 “不知几位对于我大羽朝盐政有何了解,有何见解?” 秦业一句话,在场众人全都愣住了,那三个人面面相觑,都是一脸懵。 别说他们,就连贾琼也没想到秦业会搞这一手,这个问题已经远远超出一个书童应该具备的知识,尤其是在自己说出名字之后提出这个问题,贾琼有理由怀疑秦业是在针对自己。 “能答出来的开口直说就好,答不出来的可以离开了。”秦业重新坐回去,喝茶品茗,对眼前几人视若无物。 贾琼见其他人全都抓耳挠腮,最后都抱拳施礼,陆续转身离去,他还依旧站在原地。 “喔,贾兄弟有高见,若是没有还是快离去吧,别耽误了我们之后的考试。” “秦老爷,我就把我理解的说说吧,若是哪里出错,希望您莫要见怪。” “好,但说无妨。” 秦业心里想,若是这小子胡言乱语,自己就把他撵出去,他是不相信这样年纪的孩子能知道盐政事务。 “大羽朝对盐的管控方式是由官府进行直接生产,和雇佣特许商人生产两条线并用的方式,咱们江南府采用的是雇佣特许商人这条线,并且也采用了特许商人售卖的方式,以此获取盐课,朝廷需要做的是庇护好这些特许商人,保障他们利益的同时,也要管控他们的开采与销售,把盐价控制在一个合理的区间。” 贾琼之前读过一本关于盐政的书籍,现如今虽记得不全了,但足以应对这种情况,更何况自己在贾家行走,常听人谈论时政,自然有所了解。 秦业却被他说得一愣,身子一点点从椅子上站起来,不可思议地看向贾琼。 “此子竟如此博学!” 第六章:真是一块好玉啊! 贾琼越说越自信,甚至结合本书上的诸多案例,讲解分析,虽很片面,但在场众人都面露惊讶。 “好了,足够了!”秦业抬手,阻止贾琼说下去,本以为自己出的题目能让他知难而退,拒绝他的同时,也不用得罪贾家。 可没想到,到头来却是给自己挖坑,谁能想到这小子小小年纪真有点博闻强识的意思,转念一想,自家钟儿若真能与他朝夕相处,必然大有裨益,总好过整日在脂粉堆里乱窜。 “秦四,你去跟外面的人说,不用排了,散了吧!” 贾琼知道,自己这是入选了,只不过看秦业那副表情,丝毫没有半分喜悦,反倒双眉紧锁,看样子跟自己贾氏的身份有关。 “钟儿,你先回房吧!” 男孩如蒙大赦,站起来恭敬地喊了声“爹”,之后飞也似地跑进屋里,一头扎进一个穿着藕荷色褂子的女孩怀里,姐姐,姐姐地喊起来。 秦业摇着头看向贾琼,冷冰冰地说道:“你也不要高兴得太早,后日江南书院的入门试才是最后的考验,书童学费杂费由秦府承担,一个月60钱铜板,包午饭和晚饭,你若是同意,后日直接去江南书院。” 秦业刚说完,从内堂里走出一道翩翩身影,不用说正是秦可卿。 秦可卿手提一小篮子走过,冲着秦业欠身施福,喊了声父亲大人,转过头来正看到站在那里的贾琼。 “唉,是你!” 贾琼没想到秦可卿竟还记得自己,躬身回礼,抬头却正对上秦业严厉的目光。 “秦老爷,我们后日再见,这几日也望您督促公子读书!” 秦业目送贾琼离开,他心里对这个年轻人充满疑问,如果想得没错,贾琼该是贾氏宗亲的一员,玉子辈的,该是跟贾珍一代人,想到贾珍,他的手紧攥拳。 “可卿,你见过那小子!” 秦可卿点头说:“他就是昨天帮我解围的那个花贩,与贾蓉有亲戚。” 秦业沉吟不语,贾家贵为四大家族,虽然外界总说贾府日渐凋零,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上面的人从手指缝里流出来点,就足够下面人生活了,怎会如此凄凉,还要给别人做书童。 “秦四,有时间找人查查那小子的底细。” “是,老爷!” 秦业走进屋里,侧眼一看秦钟还在与几个女子打哈哈,气就不打一处来,拿起教鞭拍在桌上。 秦钟如老鼠见猫一般,从温柔乡里跑出来,坐在书桌前,摇头晃脑地读起书来。 …… 贾琼顺着大道朝家走去,之前还没感觉,今天说起话来,脑子里异常透亮,那些曾读过的书籍像在眼前翻开一样,无需思考,只要想到关键词,知识立刻源源不断地涌出。 他拿出那枚和尚的赠玉,通体晶莹,一直揣在怀里也不沾汗,且散出轻微的幽香来。 “难不成,脑子灵活真跟这块玉有关系?” 为了验证自己心中所想,贾琼坐到路旁要了碗茶一边喝一边测试,首先想四书五经,这一想果然把之前看的书都记起来了,小声吟诵,异常流畅,没有半点磕磕绊绊,如同照着书本读一样。 不限于四书五经,只要有关键词,各式经史子集立刻就能想起,甚至包括诗歌小说,现代书籍。 正在贾琼为自己的记忆连连惊叹的时候,不远处传来杂沓的马蹄声,连带着还有男人的狞笑与女子的哭嚎。 从街道那边跑出一个穿着灰色衣服的女子,露出来的胳膊与腿上满是鞭痕,她惊慌地喊着救命,泪眼涟涟地看着四周的路人。 紧跟在女子身后的是三骑棕色骏马,马头,马蹄子上都带着金色的配饰,走起路来“踢踏”作响,分明是富家公子的坐骑。 贾琼抬头一看,为首的是府里一个叫贾蔷的宗亲,虽然按关系他比自己与荣府的关系还远,但得贾珍宠爱,不仅没搬出府,并且常年与贾蓉,贾宝玉等正统宗亲走动,很是得势。 在贾蓉身后跟着的,是两个面生的,估计也都是贾府的外戚,仗着身份欺负人。 女子瑟缩地缩成一团,跑也不敢跑了,只是一个劲儿求饶,眼巴巴看着路人,希望有人救自己。 可那些原本看热闹的人,一看来者高头大马,一脸嚣张跋扈,都知道是惹不起的,其中更有认出是贾蓉的,反倒讨好地去充当阻挡的角色,逗弄女子不让她起身。 贾琼自穿越而来,这种事见得多了,对于一个穿越者来说,每每见到如此场面都让他愤恨无比。 并且在人堆里,他看见两个人,一个年纪比自己稍长些,一身锦衣,可腰间却配着把剑,面熟得很,而另一个是正是秦府的秦四,躲在一旁觑眼看着自己,看来于情于理也跑不脱了,他腾一下站起身,分开人群高喊一声“蓉儿”。 贾蓉没想到竟然还真有人当出头鸟,恶狠狠地一看,一见是贾琼,立刻乐出来,出言讥讽道:“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琼叔,不知道那条污水巷你住得可还习惯,我劝你别多管闲事,或者你给我磕几个响头,我给你在珍叔那里美言几句,你爹没准还能回去做事。” 这分明就是羞辱,换做常人恐怕早已被气得火冒三丈,口不择言地骂起来了。 可贾琼却只是微笑着摊摊手说:“确实,我们没有你与珍哥关系好,我想放眼整个贾府怕是你与他的关系也是最好的,之前我与我父亲在荣府侍弄花草到很晚,路过天香楼,就听得楼上好一副莺莺燕燕,想那画面就如汉哀帝和董贤……” 这话可能别人不懂何意,贾蓉却知道是什么意思,他的脸色由白变红,手握马鞭用力抽下来。 一道身影从一旁闪过来,只听“铛”一声响,马鞭回撤,惯性险些把贾蓉从马上摔下来,他扶正身子,恶狠狠看着眼前新出来的人,见此人衣着华贵,直觉告诉他不要招惹此人。 “你是谁,我们贾府的内事与你甚么相干?” “在下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冯紫英,按说你府里的事不归我管,可你当街伤人,欺侮女子,还对长辈不敬,这可是犯了数条大羽律法!” 第七章:结识冯紫英 贾琼看着眼前的蓝衣青年,提起的心落下去,回身把女子搀扶起来,轻声安慰了几句。 再看贾蔷全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虽然面上还带着狠厉,可额头上渗出的汗却出卖了他。 大羽朝律法严谨,以孝治国,对于世家大族的约束很多,从衣着打扮到行为举止都有规范,尤其是小辈对长辈的举动,都不能有所僭越,当然,各个世家内部庞杂,本家分家外戚,亲属多如牛毛,到最后也还是看贫富而已。 贾蔷按说是贾琼的侄子,但两人在府里的地位确是一个天,一个地,平日在府里贾蔷从未拿贾蔷当回事。 可今天,大庭广众,身为侄子的却扬鞭抽打叔父,往来行人都是见证,尤其是冯紫英贵为神武将军之子,若真去见了官,恐怕于己不利。 贾蔷拨马掉头,恶狠狠地瞪了几人一眼,带着两人转身离开了。 冯紫英把剑插回剑鞘,转身朝贾琼抱拳微笑,一般读书人之间都是行拱手礼,可冯紫英却行的是抱拳礼,这是江湖上行走的人才有的礼法。 贾琼也回了一个抱拳礼。 冯紫英嘴角上翘,平日里结识的那些富家子弟,对自己这样的举动全是一脸懵,就算是学也学得不伦不类,反倒是面前这人做得与自己一模一样,别无二致。 “兄弟稍待片刻……” 贾琼看向原本秦四站着的位置,此时秦四已经不见了踪影。 一旁的冯紫英安抚了女孩两句,给女孩塞了两锭银子,打问了女孩的住址后,转过头说:“贾兄弟,这女孩家住东街泥沼巷,我怕有贾蔷的长随埋伏在路上,我送她回家,你先去西街迎福楼雅间去坐,想吃什么喝什么点就是了,我稍后便到。” 贾琼摇摇头说:“冯兄不必客气,你担心的正是我担心的,咱们结伴而行。” 两人一路把女孩送回家,泥沼巷与贾琼家的那条街差不多,污水横流,散发着恶臭气息,贾琼已然见怪不怪,可苦了冯紫英,刚到巷口他就被熏得险些呕出来,赶忙用袖子遮住口鼻。 他转头一看身旁的贾琼,竟然没有丝毫表情变化,面色如常,心底不由得佩服起来。 “枉我总自称正人君子,可些许浊气就让我失了体面,忘记了君子以厚德载物,没想到这位贾兄弟衣着古朴,却深谙君子真谛,确实值得我学习。” 想着,冯紫英把掩在口鼻处的袖子拿下来,虽然味道还是刺鼻,但他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姑娘的家正在巷子中央,此时木屋前站着个头发苍白的老妪,拄着拐杖交集地四处看,看到姑娘和一左一右的冯紫英和贾琼,先是一愣,接着踏着小碎步走上来。 “二位公子,这是何故……”老妪看到了姑娘身上的鞭痕,眼泪止不住流下来,说话的声音颤抖不已。 “娘,别怕,是这两个公子救了我。”小红姑娘把发生的事情跟母亲一说,说完后两人齐齐下拜,就差磕头了,贾琼赶紧把两人搀扶起来。 “大娘,小红姑娘,你们赶紧收拾好行李,尽快离开江南府,贾蔷那人睚眦必报,今天众目睽睽栽了跟斗,必要报复。” 贾琼从兜里拿出随身的碎银子塞进老妪手中,让她们尽可能早些动身。 冯紫英在一旁不由得暗暗咋舌,心里想道:“没想到,贾兄弟心思如此缜密,我都没想到,他却先想到了。” “老夫人,我这里还有些银两,应该够你们在外面赁屋的费用,若以后生活还有不足,尽可以找我,神武将军府冯紫英。” 老妪和小红姑娘千恩万谢,回房收拾去了。 贾琼跟在冯紫英身后,一同去了迎福楼雅间,两人刚一落坐,冯紫英立刻问道:“不知贾兄弟是贾府哪一房的宗亲,你我这般年纪的贾氏宗亲我多少也都知道姓名,却不曾……” “不打紧冯兄,家父正是荣国公贾代化庶出子,不过前几日招惹了贾珍把我们一家赶出去了,现在只能自己讨生活。” 冯紫英佩服地竖起大拇指赞道:“贾兄,没想到你还有如此坎坷的经历,即便这样也能听出你言语中豪气干云,不坠青云之志,不知你今后有何打算。” “我已经考核入秦府当伴读书童了,后日考试过后,就要进江南书院读书了,就算离了贾家,我自己也要活出个名堂,博一个出身。” “说得好,贾兄,我见过许多世家子弟,无论贫富他们都安之若素,全无半点抱负,哪里及得上你半分,你这个朋友我冯紫英交定了,以后若是有什么困难,找我便是。” 两人以茶代酒,互干一杯,论起年序来,贾琼稍长一岁,冯紫英便称贾琼为兄,却让贾琼称呼自己为弟。 ...... 秦四匆忙赶回家,一溜烟跑进书房,此时秦业一手捧书一手拿戒尺,一旁的秦钟低着头,脸上挂着泪痕,左手红肿不已。 “急哄哄的,有什么事?” “我在街上看到刚才那位贾家公子了…” “哦,说来听听!” 秦四便把在路上看到的一股脑说了出来,说完后还不忘感叹两句。 “我本以为贾府都是那横行霸道之辈,万没想到也有如此侠义之人啊,贾琼公子博学多才,人品超群,看来让他做公子的伴读正合适啊!” 秦业看着眼前的老奴,这位老奴与自己生活多年,走南闯北颇有见识,并且是眼见为实,看来应该没错。 即便都姓贾,性格也肯定各有不同,自己不能因噎废食,耽误了自己孩子与其他人的前程。 这时外面传来小厮的通报,说是荣国府当家的珍大爷到了,秦业虽心里反感,但也只能装作欢迎,出门迎接。 “秦世兄,别来无恙,我这次登门拜访还是提亲的事,不知可卿在家吗?” 贾珍那双眼睛贼溜溜地四处乱看,别说秦业不舒服,就连秦府那些下人也都感觉浑身难受,心里庆幸小姐出门并未回家。 “贾世兄,此事恐怕还得我与小女再商议一下,看她的意见。” “什么她的意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听命就是,更何况咱两家的老爷子可是提前订过的。”贾珍的笑容里透着狰狞。 第八章:入学试 告别冯紫英,贾琼拿着打包的菜往家赶。 踏进屋里,贾琼立刻感觉到房间里的气氛有些不对,父亲靠在床板上,母亲坐在马扎上,一脸灰突突的,毫无一点笑脸,看贾琼进屋也只是抬头露出一个微笑。 “难不成,贾蔷来找麻烦了!” 贾琼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贾蔷自己是了解的,平日里狐假虎威惯了,受了点屈,不敢招惹冯紫英,八成是来招惹自己了。 贾琼一边打水,一边旁敲侧击地试探,父母都是老实人,果然立刻就说出来了,倒是跟贾蔷没有关系,而是因为贾琼。 “琼儿,我听隔壁的张老妇说,看你去秦家了?” 原来是这事,贾琼笑着承认下来,乐呵呵地说:“爹,娘,你们无须担心,我已经通过了秦家的测试,只等着后日过了江南书院的入学试就可读书了!” 本以为父母会转忧为喜,可父亲却长叹一声说道:“秦家老爷秦业有个女儿,你知道吧。” “秦可卿,那可是江南府第一美人,谁人不知。” “秦家与你祖父曾立有姻亲,只是秦家以诗书传家,咱们这里却日渐颓靡,贾珍,贾蓉都是专爱斗鸡弄犬之流,秦业自然看不上,贾珍又催得紧,仗着朝廷有人,怕是要强娶了,所以...” 之前卖花的时候,贾琼就听了一嘴,现在父亲一说,他瞬间明白了,知道为什么当自己说出名字的时候,秦业突然增加问题难度,也知道父母为什么知道自己去了秦家会闷闷不乐了。 “爹,娘,孩儿知道你们怕我去秦府,秦业会找我麻烦,可这也是现在最好的进江南学院的机会,如今贾珍得势,想要读书唯有如此,昨天那些银钱可以让父亲病好后,赁个铺子,租个院子,培植花卉,父亲是专业的,离了贾家,一样能创出一番天地。” 贾琼一通话行云流水,父母二人的瞳孔越瞪越大,不得不说,贾琼的计划不错,真正做到了其计深远,如此成熟的思考,全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 “我的儿,苦了你了!”母亲一把抱住贾琼,早已哭成了个泪人。 “哎,都是我无能,我若当年趁着你祖母活着,读几年书,不是每日东游西逛,没准今日又是另一番光景,何至于仰人鼻息,连房子都守不住。”父亲自责地捶打自己的双腿。 贾琼放开母亲继续说:“爹,娘,你们放心,贾珍夺了咱家的,我早晚让他连本带利的还回来,您二老无需挂怀,我见秦业这人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必然不会刁难我。” 说完,三人又吃了点饭,饭后,贾琼到季上备齐笔墨纸砚,回家后开始练字。 读书对他已经不算难事,只是与冯紫英聊天时,贾琼得知原来江南书院入学试不仅考背诵口答,还要笔试,全程毛笔作答。 贾琼虽然也曾写过毛笔字,但也仅限于会写而已,没有进行过锻炼,写得跟狗啃的一样,必须趁着这两天抓紧练一下,不求多好,只求考官不至于看都没看就扔出去。 两天后,江南书院。 平日里只有学子的这条路,此时却人满为患,富家大族的适龄生全都挤在学院大门前,紧张地看着那扇铜色大门。 贾琼挤在人堆里,常年帮父亲搬花让他的身材分外高大,站在这群长衫中间,显得鹤立鸡群。 “贾兄来得早啊!”冯紫英从一旁下轿,微笑着打起了招呼。 贾琼看冯紫英今天一袭紫装,看上去风度翩翩飘,胸有成竹。 两人往前走了两步,来到大门前,这时门向里开去,从里面走出一高一矮两个人,高的年纪轻一些,一身淡蓝色锦缎华服,贵气逼人,矮的年纪大一些,手里拿着一沓子本子,左眼卡着一个玳瑁单边眼镜。 二人身后又出来两个弟子,一个搬桌,一个搬椅,矮个子坐到椅子上看了一眼人潮,满意地点点头。 “今年也是人才济济啊,大家先不要说话,听老朽我说两句……”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一语未说完,效果却起到了,原本叽叽喳喳的人们瞬间闭嘴看他。 “我叫钱弘淑,教授经史子集,身边这位叫吴班,教授兵法,入门试的考生有序排成五列,由我等五人面考一到三题,通过的进大门笔试。”他说完,从后面又走出三个中年人,都是一副学究气。 众考生排成五列,依次向前,贾琼则排在钱弘淑这条队伍的中间,冯紫英则在他右手边。 不多时,已经有人从前面失魂落魄地往回走了,并且一边走一边抱怨,贾琼一听全是抱怨问题刁钻的,甚至好像还会搞人心态。 另外几个队伍差不多两个人里就有一个能进到大门里,而自己这条队伍五个里面能有一人通过就很不错了。 很快,就轮到了贾琼。 钱弘淑抬起眼皮把贾琼打量了个遍,说道:“一身粗布麻衣也想入学?” 他这话说得又尖又细,并且声音很大,贾琼身后此起彼伏传来一阵嘲笑声。 “哈哈,这短衫也来考试,真是贻笑大方,别是打醋排错了队伍吧。” 笑闹声越来越大,贾琼也只是微微一笑说道:“子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子又曾曰过:有教无类。先生这有教无类是为何意,又怎会区别长衫短衫呢?” 钱弘淑先是一愣,紧接着鼓掌哈哈大笑说:“是老朽眼拙啦,最后一个问题,你听老朽的名字能想到什么?” 他的问题把后面的考生都问懵了,名字就是名字,还能想到什么? 贾琼却只是微笑着说:“让我想起五代十国时期吴越末代君主钱俶,他原名钱弘俶,入宋后避讳隐了弘字,时人多有附庸风雅者把俶读为淑,其实是读错了。” 钱弘淑眼里放亮,这道问题难住了不少人,那些学童全没有思考能力,只是一味抓着淑字做文章,压根没想到读错的可能。 “不错,你可以进去了,认真作答,不要焦躁,对你来说应该不算难!”钱弘淑微笑着拍了拍贾琼的肩膀,眼里满是欣喜。 第九章:这题超纲吧! “这小子竟然过了!” 贾琼迈步走进学院大门,里面是一条走廊,两侧种着岁寒三友,不过现在正值初秋,没能完全展露出其中的美感,但贾琼已经可以想象出冬天时,路两侧的美景了。 从走廊走进去,一个高挑的女子微笑着帮他挑起门帘,此时屋子里坐着许多考生,他们额上冒汗,眉头蹙紧,握笔的手不用颤抖,全身心投入在面前的纸上,对新进来人毫不在意。 女子给贾琼引到座位上,指了指墙壁上贴着的题目,拿出一个沙漏扣在桌上,不言自明,贾琼需要在沙漏漏干前打出题目。 墙上的题目统共有两道,都是默写题,第一题是默写《千字文》,这倒是简单,只要读过书,哪怕只是刚认字的蒙童,就没有不认识《千字文》的,自己小时候,父亲就拿着一本薄册子对自己进行启蒙。 而第二题则奇怪了,需要默写《陈书·后主本纪》前两个大段,很明显考生们是被这道题难住了。 “这题太超纲了吧!” 就算是科举考试,也只是要求对历史著作有些涉猎就可以,不需要记下来默写,只在写文章时借用几句,丰富文章内核就可以。 更何况这《陈书》本也不是很重要的读物,也难怪这些考生面露难色,估计他们当中大半的人压根没看过这本书吧。 贾琼看了眼题目下面的楷体小字,果然出题人就是钱弘淑,他会心一笑,看样子这小个子对于史学颇为喜好,跟自己也算是投缘。 脑中稍一回忆,《陈书》中的字就联翩在眼前呈现排列,只不过是从头开始的,一上来就是“高祖武皇帝,讳霸先,字兴国……”。 贾琼呆坐在那里,把后主本纪回想出来,而在别人眼里他这幅样子就像是放空大脑一样,傻呆呆直视前方。 负责纪律的老学究打远一看,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叹息道:“能通过口试,进到这里的已是博学之士了,但每年还是有被考题刺激得呆傻的孩子。” 本以为准备充分,通过口试更自觉高人一等,可落座看到考题,那完全超纲的题目直接关上了书院的大门,对于那些从小被称作“神童”的考生来说,不啻于一次巨大的打击。 冯紫英看着考题,也是叹了口气,好在自己提前知道了出题人的喜好,对于史学进行了突击式阅读,《陈书》自是不在话下。 写到一半,他回头看贾琼那副模样,轻叹了一口气,心想:“虽然贾兄也算是博学,恐怕也不会对这书有所涉猎,他又是个心高气傲的……” 可再一看,冯紫英愣住了,只见贾琼俯下身子奋笔疾书,目光炯炯,全没了刚才呆傻的样子。 陆续有人的沙漏流干,这些人里有的坦然面对,叹着气把卷纸递给老学究,有的则怒极攻心,把卷纸撕成废纸,大吼大叫着奔出考场。 在自己的沙漏还余下三分之一的时候,贾琼拿起试卷走向老学究,其他考生抬起头瞟了一眼他桌上的沙漏,全都摇摇头。 “你不检查一遍吗?” “没有什么需要检查的!”贾琼摇头说道,交出卷纸,走了出去。 恰在此时,有一个穿着一身墨色长衫的人往里走,一不注意贾琼与他撞在一起,那人向后跌去。 贾琼眼疾手快把他扶住,说了声抱歉,安抚着试图拍打他的肩膀,可那人却立刻侧身闪过,冷冷地说:“世兄,无须客气,请了!” 看着那人走进去,贾琼只感觉心神一荡,那人身上的兰花香气萦绕鼻尖,久久不散,再一想自己刚才伸手扶住的腰肢,那真可谓是盈盈一握,全不想男子那般壮硕。 “难道还有女子来读书?” 大羽朝是允许女子读书应试的,之前就有过女尚书,女内阁的先例,但也很少见,就算是官宦家族也不愿让女儿踏入到惨烈的朝堂中。 贾琼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了冯紫英的喊声,接着自己的脖子就被冯紫英搂住了。 “咳咳…冯…冯兄,不知你考得如何?” “这题确实刁钻,但好在我之前对史书颇有涉猎,虽然写得不全,但也写了七八成,通过应该没问题!” 冯紫英略带骄傲地说,可一想到身边的贾琼估计要与书院无缘了,说到后面,声音明显低了八度。 “确实,这题有些超纲,恐怕十个考生里,也就两三个能回答出来,但不过是默写而已,难度再高也只是考验记忆力罢了。” 贾琼耸耸肩,冯紫英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心下更为佩服。 “本以为贾琼兄弟急公好义不说,还如此博学多才,并且不显山不露水,语气如常,反观我自己,写了一大半就为此洋洋自得,哪里还有半点君子风范,真是枉穿了这一身长衫!” 两人并排走出大门,此时这里的考生已经寥寥无几,反倒只剩下一些从里面出来,呼天抢地大喊超纲的人,他们或蹲或躺,全是一副捶胸顿足的模样。 贾琼刚要辞别冯紫英,却突然感觉身旁有人拉自己,转头朝下一看,才看见是钱弘淑在拽他。 “钱先生,有何事?” “题你做的如何,可能默写出来?” 贾琼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激动的小老头,心里一笑,嘴上却说:“能写一部分吧!” 钱弘淑的目光变回黯淡,有些失落的低着头,此时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难不成真是自己的题过于刁钻了,不应该啊,自己明明张口就能背诵啊。 穿过熙攘的人潮,冯紫英提议去迎福楼再吃一顿,算是为两人摆个庆功宴。 贾琼还未答应,却看到秦业站在人群里,一旁秦可卿扶着他,两人一脸焦急地看着江南书院的大门。 “冯兄,我们改日再约吧,主家在那里,我去与他们打声招呼,恐怕要耽搁许多时间,还请赎罪,下次我做东道!” 冯紫英看了一眼秦业,点头告辞,临走还不忘打趣道:“贾兄如此才华,秦老爷知道了怕不仅让你做伴读书童,而是让你做他的乘龙快婿吧!” 这话给贾琼说了个大红脸,连连摆手。 “冯兄,可莫拿我取笑了!” 第十章:天才出世? 美女,谁都喜欢,谁见了都想多看两眼。 贾琼也不例外,只不过二世为人的他,家里又突遭变故,改变了既定的命运,琐事缠身,实在没心情莺莺燕燕,儿女情长。 辞别冯紫英,贾琼来到秦业身旁,躬身行了个书生礼,口中说了句:“秦老爷。” 秦业自知道贾琼那日的侠义行为后,心里对他已经改观不少,面色也不似之前那般严酷,何况他读书多年,尤爱文人风骨,若是贾琼真行奴才礼,他反而不喜了。 “你考得如何?” 贾琼把考题说出来,谦逊地说道:“《陈书》确实超出小可原本预想,好在小可曾粗略读过些许,该是可以写出十之六七。” 秦业点点头,心里却愈发担忧起自己那个儿子来。 不多时,秦钟低着头走过来,看他那副模样,贾琼的心凉了半截,若是秦钟没考上,那么自己这个书童自然也就没了用处,估计会被安排进别的书院读书。 按原著里秦钟的表现来看,读书能力也是跟贾宝玉划到一类的,八成是够呛了。 “别的书院就别的书院吧,有书读就行。”贾琼在心里宽慰着自己。 “考得如何?”秦业问道。 “回禀爹,《千字文》儿子写得不错……” “屁话,《千字文》你还写不出,那就别称是秦家子孙了!”秦业呵斥到一半,才意识到身边都是人,赶忙整理表情,严肃地看向秦钟。 “第二题默写《陈书·后主本纪》,这确实有点难,好在爹让儿子背书的时候,我…我不愿意背,偷偷看闲书,正看到了《陈书·后主本纪》” 还能这样! 秦业的脸憋得紫涨,眼里要喷出火来,抬手要打却被秦可卿拦住了。 “父亲,弟弟虽耽误学业,可却歪打正着,正说明弟弟运势不错,是祖先照拂啊!” “是啊,老爷,公子这着实是一手妙手,冥冥中自有天意,打不得啊!” 秦可卿和贾琼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总算没让秦业的手落下来,他甩开手叹着气说道:“罢了,罢了,这顿打权且寄下,入学后你给我好生用功,若敢惫懒,我打折你的狗腿。” 秦钟在一旁诺诺称是,抬起头朝贾琼投来感激的一瞥。 “贾琼,是吧,这几日我派人送书院所需一应物品到你家,还要准备一身深蓝长衫,你把尺码量好后和家庭住址一起告诉秦四,到时候成绩出了,赶紧入学读书。” 秦业转身离开,秦钟赶忙小跑着紧随其后,张开口说:“爹,奖励我跟新来的姊姊聊会天吧,我给她新买了胭脂……” “胭……我让你胭脂!”秦业两脚踢碎了秦钟的美梦。 “贾公子,那天的事,我还没跟你道谢!” “秦小姐莫要客气,贾蓉那般人物,欺男霸女,我也烦他的紧!” 秦可卿噗嗤一下,慌忙用长袖遮住,施礼后跟了上去。 “真美,怨不得小说里,那么多人为她神魂颠倒!” 贾琼看着秦可卿的背影暗暗赞叹道,但一想到秦可卿可怜凄惨的结局,又不由得叹了口气。 …… 傍晚,钱弘淑捧着一摞卷纸放到案前,看着上面的字,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勾起。 跟他预想的一样,大部分人只能默写《千字文》,下面半张纸完全是空白的,也有一些直接胡乱写,把《三字经》《百家姓》抄在了上面。 “胡闹,可笑!” 更有聪明的,虽然不知道全文,却知道陈后主是陈叔宝,便把三个字写得奇大无比,生怕人看不见一样,再好一些便写一些陈叔宝的事迹,以此试图过关。 “老钱啊,你这问题过于刁钻古怪了,这么大的孩子哪有这样的学识!” 对于一旁同僚的抱怨,钱弘淑回以冷哼:“《论语》《道德经》这些太基础了,我要找的是天才,通才,能写出完整的,肯定经史子集都知道。” “什么歪理!” 说话间,钱弘淑翻开一个人的卷纸,上面的文字龙飞凤舞,潇洒飘逸,《陈书》写了七八成,虽然中途有谬误之处却也无伤大雅。 “不错,这人是谁?” 翻开名字正是冯紫英。 “不愧是神武将军之后,家学丰富,不错,不错!” 剩下的一些,很多都只能默写出开头,或者第一段,对于这些钱弘淑也根据默写的多少进行权衡。 但他心里一直想着的是那个对答如流的短衫少年,自己一见他便觉出此人不凡,剑眉星目,虽看似困窘,却暗含智谋。 一翻开,钱弘淑被眼前的字惊到了,这字虽然工整却没有半点美感,一看就是自己练的野路子,因为没人点拨,很多地方顿笔都是错的。 “垃圾卷!” 钱弘淑刚想把卷子扔到一旁,可却看到卷纸上这么一句话“丁巳,太子即皇帝位于太极前殿。” 这分明是《后主本纪》第二段的内容,拿起来细看,越看钱弘淑越惊讶,没想到这个考生写得如此好。 从“后主,讳叔宝,字元秀……”一路写到“……江州刺史豫章王叔英即本号开府仪同三司。"无一处错误,甚至连错别字都没有,通过墨迹程度可以看出,是一气呵成写出来的,中间没有停顿。 “天才,你们看!”钱弘淑把卷纸递给其他同僚,众人一看纷纷惊讶,抛去字写的幼稚,完全没有半点问题。 “跟你们说啊,这人入学直接跟我,你们谁也别跟我抢!”钱弘淑激动地看着卷纸,仿佛看到了此子金榜题名的一天。 再一看名字,两个字“贾琼”。 “这贾琼是谁,你们哪个有印象?” 众人纷纷摇头,那么多考生,除一些世家大族的贵公子认识外,其他的人谁能认得,谁又有闲工夫去认。 “唉,好像是那个穿着短衫的考生!”负责考场的老学究举手站起来,他对贾琼可谓印象深刻,无论是打扮还是举动都让其充满了神秘感。 “哼,一个短衫能写出《陈书·后主本纪》,怕不是作弊吧!”冷森森的声音说出口,全屋子冷了好几度。 一个高个子男子走出来,他虽然干却分外瘦弱,真如弱柳扶风般,正是江南书院副院长贾行。 第十一章:谁给我做局了 “阿嚏!” 贾琼抹了抹鼻子,晚饭后本打算练练字,可刚坐到桌前,喷嚏一个接一个。 母亲拿出一件起毛的长衣,披在他背上,刺痒感让贾琼扭了两下身子,放下笔关切地说:“母亲快歇歇吧,这两日你操持家务,白天还要去找活计,累坏了吧!” 母亲摇摇头,满脸慈爱地看着贾琼,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这般优秀。 贾琼回来说他应该是通过了江南书院入学试的时候,二老有些不可置信,虽然都知道贾琼闲暇时候喜欢读书,可没想到竟然这么厉害。 “咳咳,好啊,看来我贾家后继有人了!” 贾府从初代贾演,贾源获封公爵后,距今也有近百年光景了,自古富不过三代,时至今日,荣宁二府虽还显赫,人才却日渐凋零。 荣国府还好说,虽然贾赦也是个不着四六的主,好在二姥爷贾政工读诗书,现已坐到了工部侍郎的位置,儿子宝玉虽不成器,好在年岁尚小,长孙贾兰却是个爱好诗书的,估计是要成器的。 宁国府这边就差远了,本来人丁就不兴旺,贾敬贾珍贾蓉,三代人都不出息,眼见着爵位越传越低,外人喊一声国公是敬重,但早已经掉到三等将军了。 贾琼知道了,父亲是在自己身上重新看到了家族兴旺的希望,但贾琼却只能无奈地摇头,贾家的命运自己是知道的,从一开始他想做的就是通过读书入仕,脱离贾家,去承祧的事想都没想,就算贾珍同意让庶孙继承,自己还不愿意去接这么大一个破盘呢。 父亲见贾琼没言语,刚想再说两句,可立刻就被自己的老婆用眼神阻止,只能讪讪地转移话题。 这几日贾琼白天继续摆摊卖花,顺带帮父亲寻找一处好门市,好院子。 中午时分,他买个烧饼一边吃一边钻进书肆,站着看书,虽然也有些客人看书,可他们看的都是小说杂文,诗词歌赋,而贾琼专门站在经史子集堆里看书。 贾琼发现自己读书时,贴胸的白玉便会散发出些许热量,低头看,原本无瑕的美玉微微泛红。 合上书页,贾琼回想自己刚才看过的内容,快速地在脑海里浮出画面,脱口而出,半点错处都没有。 “厉害,厉害!”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旁响起,接着传来阵阵拍手声。 贾琼看过去,是一个体态丰腴的少女,一身浅粉色长裙,头戴朱玉钗,此时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似乎颇为欣赏分模样。 “不好意思,打扰你看书了!”少女微笑着表达自己的歉意,接着便做起了自我介绍。 “我叫薛宝钗,不知公子名讳!” 贾琼有些微微发愣,没想到年前这个笑颜如花,落落大方的女子竟是薛宝钗,这一看确实跟原著里描写的一模一样,肤如凝脂,真跟雪堆出来的一样,虽比不得秦可卿,却也独有一份独特的气质。 “在下姓名上贾下琼,不过是随意翻看罢了,让小姐见笑了!” 薛宝钗见贾琼如此谦虚,心下更为钦佩,自己平日所见的所谓名门高士,全是傲气十足,见了自己必要高谈阔论,夸耀学识,如同孔雀开屏一样,俗不可耐。 “贾公子莫要说笑,我听你默诵书籍竟能做到一字不差,能做到过目不忘的古今能有几人。” 贾琼连连摆手,把书放回原位就打算告辞了,可他刚要走却又被薛宝钗喊住。 “贾公子,你有如此天分和学识,自当考取功名,报效朝廷,这才是君子正途啊!” “回禀小姐,小可已经入了江南书院,自是要走科举一途,我这边还有些事情,就先行告辞了。” 看着贾琼的背影,薛宝钗连连点头,自己早就关注他了,书肆中人虽然多,可全都是爱看浓词艳赋和闲书的人,像贾琼这般好学的君子实在太少。 这是一个胖乎乎的人从里面走出来,笑着冲薛宝钗说:“妹子,我选完了,咱回去吧,莫让母亲等急了。” 薛宝钗轻叹一声,看了眼自己哥哥手里那些腌臜之物,反感之余,更加钦佩起贾琼的为人了。 这几日白天看书,晚上练字,都颇有精进,很快就到了放榜的日子。 一大早,江南书院门口又是人山人海,贾琼挤过去,不多时,大门打开,钱弘淑和贾行走了出来。 “我喊到名字的,便是能入我书院之人。”贾行尖着嗓子说道。 “廖立” “冯紫英” “秦钟” 被喊到名字的走上去,那些没被喊到名字的只能一边叹息一边羡慕地看着走上前的人。 “薛宝钗” 贾琼看到右侧薛宝钗微笑着走过去,脸上挂着骄傲,走过的地方只留下阵阵兰花香气和旁人无尽的艳羡声。 钱弘淑和贾行身旁站着九个人,本以为会继续往下念,没想到贾行却把纸叠起来,这意思很简单,只有这九个人通过了入学试,成为了书院的学生。 “倒是还有一人!”贾行从怀里又拿出一张纸,抖搂开来,面带厌恶与不屑。 “此人虽然写得没有任何问题,一字不差,可有作弊之嫌,故此不能录用,他的名字是贾琼。” 贾行说完用力地把纸扔到地上,冷笑着看向下面站着的贾琼。 “副院长也不能这么早下定论,我们还需要核实过后才能判决。”钱弘淑走上前捡起卷纸,小心地拍掉上面的尘土。 贾行被人一噎,面色阴沉起来说道:“我江南书院入学试向来严格,许多博学之士都被拒之门外,自打书院建立以来培养出的宰辅多达十四名,近百年间还从未有一个短衫学子入学的,据我所知,贾琼那天穿着的就是短衫吧,这几日据我所察,他家住污水巷,平日以卖花度日,请问,这样的人如何懂得《陈书》,不是作弊又是什么!” 一通话,简直把贾琼说得一无是处,他说得义正言辞,下面的人也开始纷纷附和。 “确实啊,一个贩花之辈,又怎么看《陈书》,怕是真有作弊的嫌疑。” 说着话,就连贾琼身边的人都往旁边挪了挪,嫌恶地看着他。 第十二章:江南书院 眼见着贾琼孤立无援,贾行的脸露出得意的笑容来,有道是“千夫所指,无病而死”,一个被贾府赶出来的宗族子弟,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贾琼却向前迈出一步,面无惧色地说:“副院长认为我是作弊,想必我说什么也没用了,其实解决的办法很简单,我当面背诵出来如何!” 贾行没想到贾琼还能站出来说话,没有灰溜溜地跑掉,继续开始上压力。 “你的意思是,我诬陷你了,做文章先学做人,你若是乖乖认了,道个歉我还可以原谅你,孰能无过呢,可你却一再无端生事,看来我要送你扭送官府,治你个怠慢之罪。” 大羽朝对于读书人非常重视,通过院试的会被称作秀才,正式获得士人身份,即便贫寒也比白身高出一些,再往上通过乡试就是举人,通过会试成为贡士,到最后殿试获得进士出身。 贾行就通过了会试,现在已经是贡士了,平日里见到四品以下官员可以不用跪拜,这自然是身为白身的贾琼不能比的,这也是为何贾行能如此傲气。 贾行抬抬手,两个门吏走出来走到贾琼身边,抬手就把贾琼双臂向后一扭,用膝盖往贾琼腿弯处一顶,贾琼堪堪立住,没有完全跪下。 “慢着,这位贾兄弟是我的好友,《陈书》考题刁钻,贾院长说他作弊,他又是如何作弊的呢?” “冯公子,您是个良善之人,被此等小人蒙蔽也是有的,他估计八成跟内部的人通过气,提前知道了考题,抓紧背下来的。” 贾行全然换了一副面孔,满脸堆笑地看向冯紫英,奴颜婢膝,十足的奴才相。 “让他再背一遍就是了,时间已过多日,他若是投机取巧,临阵磨枪,想必现在也大概忘了,到时候背不出来,贾院长再押送官府治罪不迟,也让大家心服口服!” 说话的是薛宝钗,她一番谈吐温和宜人,落落大方,在情在理,引得下面那些看客都纷纷赞同。 “对啊,这小子是我秦府新聘的书童,贾世兄帮我再考较他一下,别让我被骗了。”秦业从人群里走出来,微笑施礼,却是语带机锋。 这三个人是无论如何惹不起的,贾行只能让门吏放开贾琼,让他重新背一遍《陈书·后主本纪》。 这自然不是难事,贾琼张嘴就来,从“后主,讳叔宝…”一路背到“…开府仪同三司。”还不算完,没人拦他他一路背下去,声音清脆,语气洪亮,中途没有磕绊,一气呵成。 “…然则不崇教义之本,偏尚淫丽之文,徒长浇伪之风,无救乱亡之祸矣。” 一口气把《后主本纪》背完了,全场先是沉默的冷寂,随后便爆发出雷鸣的掌声。 “贾院长,您也听到了吧,贾兄没有丝毫错漏之处,应该把成绩还给他,让他入学!” 在冯紫英高声带动下,下面那群人立刻附和起来。 “我早就看出来了,这年轻人一看就是博学多才的人。” “你刚才不是还说,这小子一看就尖嘴猴腮,不是善良之辈吗?” “啊?那是我说的吗?不能吧!” 眼见着,下面的声浪越来越高,贾琼的脸色变得一阵红一阵青,眼见着如果自己不同意,就要惹了众怒了,这很有可能会砸了江南书院公平公正的招牌。 可真让他过了,贾珍那边就不好交代了,自己之后的官途还需仰仗他呢,好不容易抓到一个献媚的机会,难道就这样白白溜走了。 “这位贾公子背得不错,《陈书》我了解,这是个对科考没有大用的书,没人会特意去背,贾公子是个大才,江南书院自是要录取,只要他能拿出束脩礼就好。” 走院子里走出一个苍髯老者,他眯着眼,背着手远远一望仙风道骨,恍惚人间之仙,全部像是书院的院长,却像是一个修仙的世外高人。 贾行马上施礼,点头后冲着贾琼说:“贾琼,交付束脩礼,你就可以入书院读书了,但若是交不出来,我们江南书院也不能坏了规矩。” 他笃定贾琼无论如何是拿不出这些钱的,到时候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让他离开,不用担任何风险。 “他的钱我交了!” “他是我秦府书童,束脩礼自然我秦府来出!”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个年轻,一个成熟,一个轻狂,一个温和。 年轻轻狂的正是薛宝钗的哥哥薛蟠,他送妹妹来,本想先行离开去鬼混一番,可没想到这里有热闹看,看了一会儿便感觉气血上涌,恨不得破口大骂,冲上去为贾琼鸣不平。 “哈哈,既然是秦世叔,我就不争了,不知可卿妹子在家可好,可曾婚配啊,您看看我……” “哥!”薛宝钗娇嗔一声,手扶额,对自己这个哥哥实在是没有办法。 同样面色难看的还有秦业,他冷着脸拿着钱把贾琼和秦钟的束脩礼交给院长,脸色不悦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贾行。 “这贾兄弟虽是我府内的书童,却不是下人,希望书院各位老师莫把他当下人对待,善加培养,以后必成大器。” 这句话发自肺腑,书院从上到下一干人等连连点头,笑脸相迎,如聆教诲。 贾琼站在下面顿感眼眶湿润,没想到秦业竟如此惜才,看样子以后在秦府的日子算是好办了,自己也能安心读书了。 看热闹的人群纷纷散去,贾琼走向秦业面前,深施一礼,良久才直起身来。 “本该是大恩不言谢,可秦老爷能为我说话解围,我无以为报,只能更用功于学业,教导公子,不让秦老爷失望。” 秦业点点头说:“你也是个读书人,我那儿子远不及你啊,莫叫老爷,你也叫我世叔就好!” “是,世叔。” 拜过秦业后,贾琼又给冯紫英,薛宝钗和薛蟠一一感谢,当时若不是他们为自己说话,自己恐怕马上就会被贾行扭送官府,到了那里自己怕是凶多吉少了。 “贾兄莫要客气,能渡过难关也是你学识超凡,这才能转危为安,只是入学后恐怕还是要起风浪啊。” 冯紫英拉着贾琼的袖子,看着缓缓合上的书院大门,叹息着说。 第十三章:毒计 “废柴,你收了我许多银子,这点事还办不好,你当时不是给我拍胸脯保证的吗!” 贾珍怒吼着,抓起桌上的茶盅摔在地上,而贾行全没了之前的傲骨,整个人完全缩成一团,面如死灰,嘴唇颤抖却不敢发一言,只能承受贾珍的怒火。 直到贾珍把手边的东西全都砸个粉碎之后,余气未消的他坐到太师椅上,斜睨着跪在地上的贾行,冷哼一声看了眼旁边侍立的贾蓉,大声呵斥起来。 “招呼下人把地打扫一下,一点眼力见没有,真真的废物,被一个逐出家门的人一顿熊,哪还有半点宁国府长孙的样子。” 贾蓉喏喏地叫了两个丫鬟打扫,别看他在外面横行霸道,谁都不放在眼里,可回到家,见到自己老爹,就跟老鼠见猫一样。 “世叔,不是我不办事啊,哪成想那小子真能背出来,并且院长亲自首肯他入学,那个秦业和薛蟠还都资助他,我也不敢违拗不是。”他比贾珍还要年长许多,可为了攀附这门亲戚,便只能喊贾珍为叔。 “怎么,这跟秦业和薛蟠还有关系?” “那小子就是去当秦府长子秦钟的书童的,薛蟠…他人称呆霸王,最爱惹是生非,倒也不足为怪。” “哦~”贾珍的嘴角浮出一抹冷笑,还没等他说话,身后的贾蓉却走上前说。 “贾琼如此行径,是跌了咱家的脸,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咱们宁国府的庶长孙,竟然去给别人当书童,真是辱没了门楣,祖宗的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贾珍看到自己那个蠢儿子竟然跟自己想到一处去了,面上闪过一丝欣喜,但还是严肃地用咳嗽声止住贾蓉,对贾行说:“贾院长,我给你的钱你也不用还了,那小子入了你江南书院也是好事,来手瓮中捉鳖,在你手底下,你好好帮我梳理一下这兔崽子。” 贾行如蒙大赦,一个劲儿地点头称是,只要不让他还银子什么都好说,随着贾珍一挥手,他扶着两条跪得酸软的腿走出去。 “爹,用不用儿子我现在就找几个人,去污水巷把贾琼抓来,咱们好好审他!” 贾珍无语地看了一眼贾蓉,又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了。 “你是傻的吗,这事做出去有理没理,传出去都得让人嚼舌根子,荣府还有个老祖宗呢,怎轮得到我来惩戒他。” “对…爹还是你说得对,搬出老祖宗来,还怕他不服气吗!” …… 自入学后,贾琼更为认真地读书,江南书院的教学宗旨是全面发展,不像其他书院每日里只是一味的四书五经,而是各类杂学全面发展。 这样的学习环境,贾琼还好说,秦钟可就叫苦不迭了,经常熬得涕泪横流,可迫于秦业的压力也无可奈何。 贾琼本以为贾行自那之后怕是要给自己穿小鞋,可并没有,虽然这位副院长看自己时,眼神总是阴恻恻的,但并未做出于己不利的事情来。 父亲病好后,院子与摊位在冯紫英的帮助下也顺利赁到,生活总算是重新回归了正轨。 这天,下了学,贾琼与冯紫英约好见几个朋友,他先把秦钟送回家,叮嘱了几句今日的课业内容后,便与冯紫英转过两条街,朝着迎福楼走去。 “贾兄,今日约你见的人,其实你应该都认识,只是不熟悉,有道是人在江湖,多个朋友多条路,你以后是干大事的……” 说话间两人来到迎福楼,拾级而上,正看到薛蟠坐在一个雅间里,一双眼睛正在向下看,他本就膘肥体壮,一个人却要占两个凳子,远远一看,如一堵墙。 “呆子!”冯紫英笑着喊了一声。 薛蟠回头看见二人,哈哈大笑:“你们从哪里来的,我怎么没看到你们,话说你两个怎么如此亲近。” 贾琼自然知道薛蟠说的是什么意思,原著里这位呆霸王可是通杀的,恐怕他以己度人,以为自己跟冯紫英…… “再胡说八道,我撕了你的嘴,贾琼兄弟是个刚正不阿的好汉子,你别胡开玩笑。” 薛蟠朝着自己的嘴打了一下,笑眯眯地把贾琼让进里坐,开心地说:“那天,见了琼哥的风骨,咱说不出的佩服,那叫一个硬,咱家妹妹回家后给你好顿夸,现在也是,天天回家说你学业如何好,如何扎实,就跟少女…” 说到这里,薛蟠赶紧住了嘴,哪有当着外人说自己的妹妹的,他赶忙又朝着自己嘴边打了一下,滑稽的动作,惹得冯贾二人笑了出来。 贾琼通过这两次接触,越发感觉薛蟠也并非坏人,只是幼年失怙,母亲一人拉扯大,多少有些溺爱了,过于直率了些。 不多时又有两个人被跑堂的领上来,贾琼看这二人:一个身段出挑,一身大红色穿着,衣服上还绣着金线,雍容华贵却气质脱俗,最关键的是胸口带着一块玉。 另一个比常人高出一些,剑眉星目,顾盼间雄姿英发,透出一股常人所没有的豪气,并且不像其他公子哥手里都拿折扇,而是腰佩宝剑,侠气凛然。 “我给贾兄介绍一下,这位姓柳,名叫柳湘莲,是个使剑的好手,这一位想必贾兄弟就算没见过,也有所耳闻,正是荣国府那位衔玉而生的宝玉。” 众人落座,柳湘莲倒还好说,只是那宝玉却一个劲儿地看贾琼,看得贾琼后背冒出森森寒气。 “不知,宝二爷有何指教?” “我是想,贾兄弟这个名字与我府里的名字好像,我这一辈都是玉字辈,贾琏,贾珍,贾珠,你这名字放在这里也没有半点违和之处。” 贾琼笑了,书上都说贾宝玉有些痴处,初读感受不深,现在面对面交流果然跟书里说的一样。 贾琼也不遮掩,把自己的身份和遭遇和盘托出,说得众人都为他鸣不平。 “这么一看,你还是我大哥哥呢,我回府后告诉老祖宗,一定让他为你做主,把房子还给你,让珍大哥给你赔礼道歉。” 贾琼摇头说:“多谢宝玉好意,可我不能总借老祖宗的助力,若是我不变强,就算今天贾珍把房子还我了,我也守不住。” 第十四章:面见贾母 一通话语,虽然平和,却不卑不亢,掷地有声。 冯紫英暗暗点头,心想:“贾琼兄弟果然好见识,多少人遇到点坎坷便一蹶不振,他却能从中领悟到事物的本质,说得不错,这残酷世间,全等着别人做主怎么行。” 冯紫英看了一眼身旁的柳湘莲,两人对视后都点了点头,也难怪,他们俩一个是将军之子,一个常年在江湖中行走,见过的世面自然是宝玉这样常年住在深宅的人比不了的, 宝玉点点头,想说却说不出口,在他看来此事简单得很,只要回禀自己祖母,那么即便是身为贾家族长的贾珍也得乖乖听命。 而薛蟠跟其他人想的又不一样了,他一双眼睛贼溜溜地看着柳湘莲,非常殷勤地给其倒酒夹菜。 只听“笃笃笃”的上楼声,接着是一个粗重的喘息声音,接着一个穿着粗布的壮汉从下面跑上来,他一把推开拦他的跑堂,走到贾琼身边,一把拍在桌子上。 “琼哥儿,快别吃了,你父母让贾府的人带走了!” 贾琼回身一看,这不正是隔壁铺位的刘三哥吗,看他急迫的模样,恐怕所言非虚,这段时间贾珍没出手,原来是憋了个大的。 “我这就去贾府!” “我们跟你一起去!”几人齐齐站起身说道,尤其是柳湘莲和薛蟠,那副样子像是要去找谁打架的。 “几位稍安,此事我还要去问个明白,柳兄弟,冯兄弟,薛大哥,你们为我好我知道,可你们终究是外人,更何况家族与贾府都有联系,别为了我伤了你们家族间的和气,就是让宝玉一人跟我去就好了,他是贾府公子,能说得上话。” 贾琼一番话语恳切,思维缜密,就连以急躁著称的薛蟠也被他说得没了脾气。 贾琼带着贾宝玉和刘三哥走出去,看着他远去的背景,一直沉默的柳湘莲终于开了口。 “我以前以为贾府子弟都是些流连于烟花巷,胸无大志,斗鸡走犬之徒,原来也有这等真男儿。” “贾琼兄弟确实不是常人,做事利落洒脱,思考也很全面,只是不知道进了贾府,他能不能转危为安。” “那咋啦,车到山前必有路,咱们担心也没用,还是乐咱们自己的吧。” 此时,荣国府。 贾珍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他身后站着贾蓉,两人虽然一脸恭敬,但都隐藏不住笑意。 “这么一说,琼儿真是个不自爱的了,平日里我虽见得少,可他这孩子干活麻利,脑子还活,不像是你们说的那样子啊。”贾母眯着眼睛说道。 贾蓉刚想开口,却被贾珍拦了下来,贾珍起身说:“我看他怎么说也是我的兄弟,每每对他多加忍让,他爹贾故在府上偷了贱内的首饰,我都原谅他了,可他一家怀恨在心,如此不知自爱。” 贾珍的话说完,立刻就有人押着贾琼的父母到此,这两人平日里都谨慎惯了,哪曾想到今天竟被押到这里来,面见老祖宗贾母。 虽然看似贾家的族长是贾珍,可他年纪还轻,平日里又是个蛮横霸道惯了的人,并且贾母是荣国公贾代善的夫人,有先皇御赐一品诰命夫人铁券,所以她才是贾府真正的领头人。 贾故哪里见过这阵仗,他只知道大家族的审问比之公堂也不遑多让,被打都是小意思,最怕的是开逐出族,若是那样恐怕整个江南府都没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并且会被人指摘一辈子。 “冤枉,老祖宗,我冤枉!”贾故哪里还有功夫说别的,嚎啕大哭,一边高喊冤枉,一边朝贾母那边跑去。 “滚蛋,你哭也没用,偷家里东西属盗窃罪,依照大羽律世家大族有权把你开逐,我看你可怜,你却让儿子去秦府勾搭秦可卿,坏我儿子姻缘,这是违背祖宗的誓言……” 贾珍哪里能让贾故说话,现在也不管身份了,抬脚给了贾故一脚,接着就是破口大骂,不让贾故和他妻子有任何说话的可能,并且越骂声音越大,脚下也越来越狠。 “好了,成什么样子!”一直坐在旁边的贾政站起来,推开贾珍扶起贾故,此时贾故已经鼻青脸肿,哪里还能喊冤了,只能一个劲儿哼哼个不停。 “事情没有定论,怎么直接就动手,怕是不合规矩吧!”贾政看了一眼贾珍,刚想追问,就被哥哥贾赦拉了回去。 “兄弟莫急,珍儿也是为家里出了这样的败家子生气啊,这种败类,我都想踢上几脚!”贾赦跟贾珍是一路货色,两人私下关系也非常要好。 现在的局面,贾故已经说不出话了,本来刚好的身子现在又伤痕累累,躺在妻子怀里痛得直哼哼,妻子早吓得六神无主,以泪洗面。 突然,外面传来脚步声,接着,门被人推开,贾宝玉走了进来,在他身后跟着贾琼。 贾琼一看父亲受了伤,一瞬间睚眦欲裂,只恨不得找到那个人,对他抱以老拳,可他知道,这里不是自己发火的地方,敌人就是激自己发怒,冲撞贾母。 所以,他的眸子瞬间从暴怒转换成冷静,强压着愤怒跪下来,恭敬地给贾母磕了个头,说道:“贾琼给老祖宗请安。” 如此举动让在场的人都愣住了,刚才从贾珍那里听来的,这孩子行为粗鲁,性格凶暴,怎么现在一见确是截然相反呢,并且宝玉怎么跟他在一起,他俩什么时候如此要好呢? 宝玉一进来,喊了声祖母,便一头扎进贾母身边,说道:“琼叔人可好了,为人也善良,绝不是旁人说的那副模样。” 贾母哈哈笑着,看着贾琼说:“琼哥,你大哥说你的那些,你都认吗?” 接着贾母就把贾珍诬陷贾琼的话说了出来,越说贾琼心里火气越大,这可都是要害自己的性命啊,弄不好,自己一家三口就会被立刻踢出府去。 “回禀老祖宗,大嫂的首饰丢了确是真事,可珍大哥说此事尚在调查当中,还没有定论,并且已经把我们从原本的府里赶了出来,撵到污水巷生活了。” 第十五章:家族审判(上) 贾琼的话瞬间引起了贾母的注意,她眯着眼睛偏头看了一眼右手边的贾珍,后者虽然面色如常,但他身后的贾蓉脸色变得很难看,额头上渗出点点汗水。 贾琼继续说。 “原本,我与父亲负责宁国府的花草,母亲在宁国府厨房帮厨,现如今通通被赶了出来,说是等真相大白后再让我们回去,不得已我们只能自谋生路,请老祖宗明鉴。” 一切说完,贾琼跪在地上,用头抵地,恭敬地等待着贾母的询问。 “哦,还有这档子事,珍儿怎么刚才没说呢?” 贾珍站起来,脸上挂着油腻的笑:“回老祖宗的话,当时跟他说还在调查中,不过是给他点颜面,无论怎么说,贾故也是我的叔叔,虽然是个庶子,总该留些脸面,前一日也已打过了,不想再给他难看。” 这话说得倒也合情合理,高门大户办事讲究个里子面子分开,有时候给外人感觉好像并未惩罚,或者惩罚极小,其实关上门来,已经给了顶格处罚了,不过是面子上好看,显出兄友弟恭来罢了。 “嗯,珍儿做得也有礼,只是把人一家在府里的事业都断了,这种事应该族会商议之后再办,不应该自己去办吧。”贾母的声音温和中却带着训诫。 “事急从权嘛,母亲,这也正说明珍儿办事麻利,不拖泥带水啊!” 上面的人叽叽喳喳,争论不休,贾琼跪在下面,侧眼看了下父亲的伤势,好在都只是伤在皮肉,并未伤筋动骨。 但即便如此,看到父亲这幅惨相,贾琼把拳头紧紧攥住,恶狠狠地看着巧舌如簧的贾珍。 “退一万步讲,他们自然可以自谋生路,只是那贾琼偏偏选择秦府做书童,哪个不知我宁国府和秦府之间的关系,更何况书童本就是粗俗人家孩童的选择,哪个书香门第的子孙会自甘堕落。” 宁国府和秦府之间有指腹为婚的关系,相传二代宁国公贾代化外任为官,与当时的秦业父亲相交莫逆,两人便说好要结成儿女亲家,直到了贾蓉,秦可卿这一辈才算是有了机会。 “琼儿,你为何去秦家做书童,真如你大哥说的那般,是为了女子吗?” “回禀老祖宗,孩儿家贫,父母又没了产业,家塾也禁我入学读书,恰好秦府为其儿子寻找伴读书童,可入江南书院读书,所以孩儿才出此下策!” 贾琼说得极恭顺,声音略带颤抖,这样果然引起了旁人的同情。 “如此看来,确是不得已而为之,恐怕跟女子无半分关系。”贾政激动地说道。 贾珍却在一旁冷哼起来:“政叔别信了他的鬼话,就他爹是个什么货色我太知道了,整日在家塾里厮混,学业没弄明白许多,倒是交了许多狐朋狗友,有道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他能考进江南书院……” “我也看不尽然……” 眼看着上面又要吵做一团,贾琼大声说道:“大哥不信,考较一二便可知道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不说话了,所有目光一同看向他,只有贾政露出浅浅的微笑说:“贤侄说得有理,我们怎么辨都不如眼见为实,不知谁来出题啊!” 这话问出口,别说说话的了,众人纷纷低下了头,生怕点到自己的名字。 贾母看到此情此景,心中倍感凄凉,想自己初嫁过来时,荣宁二府如何鼎盛,真可谓是人才济济,可现如今人才凋零到如此程度,就连考较一个孩童都不敢了。 “政儿,这里除你之外,哪个还有能力,恐怕诸位都已到了提笔忘字的地步了吧!” 面对贾母当面的揶揄,众人也只得喏喏称是。 贾政看了眼跪在下面的贾琼,见他与自己儿子宝玉年龄相仿,再考虑到他未曾系统性地读过书,恐怕知识掌握不全,有心帮他。 “你先把《三字经》背一遍,我听听!” 贾琼顺势背诵,之前他背东西还怕文章与自己那个世界的有出入,这两天在书院学习,发现不仅文章没有出入,历史朝代,历史事件也是全盘复制。 背到三分之二,贾赦坐在那里不耐烦了,冷不丁蹦出一句:“这太简单了吧,兄弟,你博学多才,考点难的。” 贾政又出两道关于《论语》的题,其实就相当于现代考试的填空题,这对贾琼自然也没有任何难度,甚至不用思考,就可对答如流。 “政叔,您太偏心于这小子了,这几日见您捧着本陈寿的《三国志》读,不如您就从这里出题考他一下。” 贾珍眼见着这小子对答如流,恐怕贾政要越发喜爱起来,到那时就不好对他出手了。 贾政脸色一冷,他看出了贾珍的意图,但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显得自己过于偏心了。 “抱歉了孩子。” “既然珍儿这么说,那么贤侄听好。七年春正月,公军谯。令曰,这个出自哪里,曰之后是什么了?” 贾琼看着那边贾珍父子得逞的表情,直起身子朗声说道:“出自《三国志·魏志·武帝纪》。” “接下来是:吾起义兵,为天下除暴乱…进军官渡。” 贾政本打算只要贾琼可以说出出处来,自己就把这孩子保下来,这一段如果不是晨起时刚刚读过,恐怕自己也记不住。 没想到,贾琼却从头背到尾,真的做到了一字不差,不仅如此,他背完后,甚至连带着把这段中的裴松之注也都背了出来。 背完后,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宝玉的鼓掌声和欢呼声,他一边鼓掌一边看向贾母说:“祖母,我就说吧,琼哥是个博学之人,坊间里关于他的传说可多了!” “哦,都有什么啊?”贾母微笑着看向宝玉,对于自己这个孙子,真是怎么都爱不够。 “说他是江南府第一才子,江南学院第一个着短衫考试入学的,并且都说今年考题极是刁钻古怪,说跟什么《陈书》有关,许多考生都写不好,写出来的也多有谬误之处,只有琼哥写得滴水不漏,一个错处都没有!” 第十六章:家族审判(下) “这么厉害!” 贾母虽然平日不出府,但对于府外的事情却也有所了解,多是从身边的丫鬟那里听来的。 确实在前些日子,丫鬟们挤在一起便说起坊间流传的才子来,贾母让大丫鬟鸳鸯去问了一下,回来说是有一个寒门出身的考进了江南书院,当时在江南书院闹得好大一番阵仗。 贾母当时还说,这是祖宗余荫,定是那父母为人良善,踏实肯干,文曲星便下凡到了他家,以后兴家伟业,终成良才。 哪成想,坊间流传的才子竟就是自家人,一时间贾母百感交集,滚滚热泪险要落下。 “贤侄,你竟还懂《陈书》?”贾政脸上控制不住的激动与欣喜,他本就是爱读书之人,早就惦记着要结识一下那个才子,此时又怎能不开心呢。 眼见着事情朝着于己有利的方向发展,贾琼跪行两步,说道:“孩儿别无他心,只想认真读书,以后博个功名,男女之事不过是些微小事而已,大业未成怎敢胡思乱想。” “你听听人家!”贾政回身瞪了宝玉一眼。 宝玉瑟缩着脖子,吐着舌头靠向贾母,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吵什么,别吓到孩子,那这事就没问题了,一切不过是场误会而已!” 贾琼赶忙接住话茬,此时到了他反击的时候了:“当时嫂子丢了首饰,宁国府下人抓住我爹一顿毒打,妄图屈打成招,今日来老祖宗面前,也是没来由地遭了顿打,我不求别的,只求老祖宗给我们做主。” 现在是我的回合。 贾珍的面色越来越青,他本以为贾琼能过关入学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要不就是被人提前透了题,死记硬背的,没想到还真有真才实学。 贾母看向贾珍,甭管怎么说,贾珍也是一族之长,若是责罚太大恐怕要有损他的脸面,但如果蒙混过关,贾琼恐怕不会满意。 现如今贾家日渐在朝堂边缘化,究其原因还是有才华之人太少,就算是最爱读书的贾政也只是过了会试而已,还是皇帝特给了个工部的差使,其实也只是闲职罢了。 现在出了个贾琼,让本已无望的贾母又有了希望,此事必须秉公办理,不能寒了贾琼的心。 “珍儿,回府后把当时打人那几个奴才找到,一人十大板,让他们滚出去,咱们府里不要那狗仗人势的奴才!” “是!”贾珍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刚才你出手打人,确实不对,贾故怎么也是你的叔父,不分青红皂白殴打叔父,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说我贾家家风败坏,子孙后代净是些初生,你给叔父赔礼道歉,他的医药费,营养费都从府里开支,他原来的工作等他伤好了赶紧还给人家。” “是,老祖宗说的是!” 贾珍说完走到贾故身边,躬身一礼说道:“叔父,前儿是侄儿无理了,给叔父道歉,只求叔父原谅。” 他说得声音洪亮,面色冷峻,不像是道歉却像是威胁,贾故说不出话,只能抬了抬手。 “琼哥儿,你也别去坐那劳什子的书童了,在那里仰人鼻息不是咱贾家作风,以后你也搬进府里来,给你一间房,每日与宝玉共同读书不是更好!” 听了贾母的话,谁还没说话,贾宝玉却先开心起来,高兴地说:“祖母说得极是,琼大哥,你就应了祖母吧,以后咱兄弟俩共同玩耍,岂不快活。” “初生,就想着玩…”贾政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贾琼却摇头说道:“谢老祖宗思虑深远,只是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更何况一诺千金,秦家世叔已经帮我交了一年的学费,我岂能辜负他,那不是君子行径。” “……” “说得好,我也认为让贤侄去江南书院更好,那里名师很多,氛围浓厚,不是咱自家家塾可以比的,让他在家塾学,反倒耽误了他。” 贾母最不爱听自家不如外面,可也不得不承认贾家家塾确实比江南书院差很多,家塾里的贾代儒又是个迂腐不堪之人,自己孙子都教不好,遑论他人。 “政儿说的是,那就让琼哥儿在外面学习吧,还有别的事吗,没什么事就回去吧,我也乏了。” 贾母说完由鸳鸯搀扶起身,这就是做出了一个姿态,事情至此告一段落,谁也不用再多说了。 其他人全都从椅子上站起来,跪下来恭送贾母。 到门口的时候,贾母却突然停下脚步看向贾珍说:“珍儿,把你叔父房子还给人家,你祖父去世,你爹占了大半,只那房子给了他,就算是庶子,咱们贾家也不像外面大族那般严苛,甭管你是租是卖,都给我要回来,还给人家。” 说完,贾母离开了,全屋子里一片肃静。 贾珍站起来,恶狠狠地瞪了贾琼一眼,嘴撇到一边,咬着牙跟贾政,贾赦告别,由贾赦送着离开了。 贾政搀扶起贾琼,告诉下人准备一顶软轿,让人先把贾故夫妻二人送了回去,却单独把贾琼留下来,带去了书房。 贾琼知道,这位荣国府二老爷是个好读书的,果不其然,一路上贾政开始聊起了《陈书》,看样子他对于历史也颇为喜爱。 “贤侄,江南书院钱弘淑是我的挚友,我给你写一封信,让他善待于你,那里虽是学院恐怕也如这里,分门别派,你今日算是彻底开罪了贾珍,以后万事小心,有什么难处便跟我说,我一定尽力帮你。” 贾琼见贾政说得情真意切,点点头,他自然知道贾珍父子绝不可能善罢甘休,以后的麻烦事恐怕多了,但现在有了贾政这句话,最起码有了后台。 临走前,贾政又送了他几本书,又叮嘱了一些事情,这才把他送出府。 刚回身,贾政就看到鸳鸯站在他身后,他赶忙欠身施礼说:“不知鸳鸯姑娘有何事?” “老祖宗说了,琼哥儿是个好孩子,让二老爷以后多帮衬着点,家里有坏人,别让坏人伤了咱贾家出的好苗子。” “是,贾政谨记。” “还有一事,老祖宗让二老爷问问,琼哥儿可曾婚配?” 第十七章:好兄弟 贾琼回到污水巷,恰好看到贾府的小厮从巷子口走出来。 “谢过各位了!”贾琼给每个人几枚铜板,虽然不多,也算聊表心意,这些小厮别看只是负责抬轿子的,可专跟府里的老爷太太做随行,没准几句看似无心的话,就会决定一个人在荣国府里的印象。 为首的小厮接过钱,也不客气,只是笑着抬抬手,唱个大诺说:“琼公子,以后有用得着哥几个的地方,尽管言语,虽不像你这读书人博学,可力气哥几个有的是。”说完,众人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不愧是国公府,即便是小厮在外面也毫不怯场,说出的话滴水不漏,让人舒适。 贾琼再三谢过后,走进巷子,打老远就看到从巷子另一侧向携走来两瘦一胖三个人影,不是冯紫英他们三个,还能是谁。 污水巷巷如其名,岩石铺就的路上,左右两边又有一个排水渠,两侧住户污水全都倒进渠里,久而久之水渠乌黑,散发着阵阵恶臭。 冯紫英还好些,捂住鼻子,皱着眉头,而薛蟠就很难受了,他踮着脚尖,嘴里咕咕哝哝,沾上哪怕丁点污浊气,只有柳湘莲对周边的环境恍若无物。 “冯兄,薛大哥,柳兄弟!”贾琼高喊一声,跑过去。 “啊,贾兄,我们三个心里是在挂念你,听人说你父母已乘软轿回家了,于是特地赶来看看。”冯紫英说话间,把自己遮在鼻子上的手拿下来。 贾琼心里微微一暖,能如此挂怀自己,看样子是把自己当成真兄弟了。 “咱们进屋叙话!” 贾琼推开门,走进去,逼仄的空间里一片晦暗,父亲躺在床上,大口喘粗气,母亲则小心地瞪着茶杯服侍,而地上又有了一滩黑血。 母亲见贾琼身后跟着的几个锦缎华服的青年,心里知道这几人身份肯定不俗,慌忙站起来,打算盛水洗刷地面。 “母亲,你休息一下吧,我来!” “那怎么行,你快陪朋友们吧,我再去邻居家借几个凳子…” 贾琼不在啰嗦,拿过水盆去外面井里打了盆水,开始擦拭父亲吐血的地方。 冯紫英看了一圈这个小屋,如此环境换做是他恐怕早已自暴自弃,颓唐下去,可看着蹲在地上的贾琼,没有半分尴尬之色,依旧笑容满面地与薛蟠打着哈哈。 “冯兄,怎么了,见你闷闷不乐的模样?”贾琼注意到冯紫英严肃的表情,关心地问道。 “见到贾兄,让我想起王维那首古诗,里面有这么一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初读这篇诗文,虽也了解但总觉体会不深,今日看到贾兄弟,我在真切意识到诗文中的意境。” 贾琼笑着摇头说:“谬赞了!” “贾兄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贾府可有难为于你,叔父又怎会如此。”柳湘莲打断两人烟花,急切地问道。 贾琼便把在贾府的事说了出来,说道最后之间对面三人全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 “那贾珍怎如此卑劣,往我平日与他走动得频繁,他出手阔气,我还以为跟我一样,是个正人君子呢!”薛蟠一拳砸在墙壁之上。 他这幅模样滑稽可笑,尤其是正人君子四字,怎么看都与他不大相称。 冯紫英憋住笑说:“世家大族中蝇营狗苟之辈甚多,就是我家亦是如此,好在贾兄机灵,化险为夷,伯父的伤找我帮你找郎中,这里也不是久居之处,恕我直言,此地环境恶劣,蚊蝇滋生,皮肉之伤最忌感染,还是要换个干净的环境才是。” 贾琼也有这个念头,只是之前赚的钱多半已经投到了花圃和摊铺上去了,现在手里没有那么多闲钱,父亲的病需要补充营养,又怎能做到说换房就换房。 “贾兄勿忧,我那里还有个三进宅邸,现在无人居住,我让人打扫干净,明日派人把伯父伯母接去,等什么时候你们那边的宅子交割清楚了,再回去不迟。” “唉,冯兄弟,怎么风光全让你出了,这弄得好像我薛蟠小气一样。”薛蟠气呼呼地说罢,转过来看向贾琼。 “我那里也有空闲下来的宅院,只不过比较远一些,之前本是打算开酒楼,可位置不好,母亲又怕我惹是生非,就一直空下来,你去住吧。” 贾琼心里感动,思虑片刻后说:“先谢过两位兄弟了,我还是去冯兄那里暂住吧。” 说到这里,贾琼马上笑着对薛蟠说:“薛大哥的母亲,我听说是荣府政老爷的妻子,我开罪了贾珍,若是他知道你给我提供了住所,怕你面上不好看。” 薛蟠想了想,确实也是,自己与宁府的贾珍,贾蓉经常厮混在一起,若哪天喝多了几杯,顺嘴秃噜出来,面上不好看再其次,别再给贾琼惹了事。 “那就说好了,明天一早,我派人来,时间也不早了,贾刚才那顿饭也没吃尽兴,我坐东再去吃一顿。” 贾琼本想拒绝,总不能自己去吃香喝辣,留下父母在家里吧,就算去也要先在家给父母做好。 “不用麻烦,当时候我点几个菜,给伯父伯母送来就好。” 冯紫英想得妥帖,母亲也让贾琼,贾琼不得已只能去了,出门时正看到一个背着药箱的大夫走进巷子,身后跟着一个小学徒。 “这是贾故,贾老先生府邸吧!”大夫在门口看了一眼,喊了一声。 “您是?” “我是荣府二老爷请的大夫,名叫步仕务,来给故老爷看病的。” 贾琼见这大夫长得尖嘴猴腮,跟人说话也不看人,但到时眼神飘忽,仿佛有心事一般。 刚想询问两句,母亲却已把他推出家门,把大夫迎了进来,想来贾政找的大夫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贾琼叮嘱母亲两句后,便离开了。 来到迎福楼雅间,冯紫英把菜点了两份,一份让小二用食盒包好送去污水巷。 “贾兄弟之后有何打算,还是要读书吗?”薛蟠甫一落座,便问起来。 贾琼点点头,自己这几日学业进步很快,尤其是在写字上,写得愈加飘逸起来,得到了先生的认可。 第十八章:再救秦可卿 “明年初春,就到了院试的日子,想必以贾兄的才华,肯定可以过关。”冯紫英说着拍了拍贾琼的肩膀 大羽朝科举一般为四次,民间称之为四大考,分别是:院试;乡试;会试和殿试。 院试也称童试,理论上说每年都有,春节过后初春三月开始,先由在地知县组织,由世家大户提供场地考一轮县试,之后知府主持考一轮府试,最后由学政主持考院试。 三试通过,就可以晋升为秀才,正式成为士人,并且可以选择进入府学读书,那里虽然师资力量不算强大,胜在免费。 现今已是9月末秋凉时节,给贾琼的时间不多了。 面对冯紫英的恭维,贾琼只是笑着摆手:“我还有许多需要学习的地方,冯兄可莫要捧杀我了。” 这倒是实话,在白玉的作用下,贾琼的记忆力堪比电脑,只要自己看过的就会牢牢记在脑海中,想到的时候就会立刻浮现出来。 可那说到底也是别人的,若是靠默写和填空,这肯定难不倒贾琼,只是所有考试中偏有一道议论文,这可就不是记忆力能帮得上忙的了,丰富的典故只能加分,若是写得不好,离题万里也不行。 再考虑到乡试会试都有试帖诗,殿试还有策论,这更是难中之难,多少神童都栽在了这上,只能回乡教书。 冯紫英见贾琼面色阴沉,以为他是担忧父亲的伤,便出言开解起来,只是刚开口没几句话,就听楼下传来吵闹声,紧接着传来哭啼声,和一个女子的声音。 “你们别打我弟弟,别打他!” 贾琼一听,这声音不是秦可卿还能是哪个,扑到窗前看,果然看见五个大汉把秦可卿和秦钟围在正中间,全是一脸恶俗的笑,而秦钟则护在姐姐身前,双手握拳,挥舞起来,只不过那两条胳膊细得很,全不被人放在眼里。 贾琼左看右看,找了几个摆在桌上的酒壶酒盅,一股脑扔下去,正打在一个大汉光秃秃的头顶,一时间汤汤水水顺着脸流淌而下。 大汉怒气冲天,一双牛眼看上来,贾琼也不慌也不惧,而是大声喊道:“你等是何人,当街欺辱少女,你可知这姑娘是何人!” 大汉的表情告诉贾琼,他是知道秦可卿身份的,只是他不在乎。 但贾琼一声喊把迎福楼里宾客的目光齐齐吸引到窗外,大汉虽然面色不改,但也不敢做些过激举动了。 “对付这种人,喊是没用的,柳兄!”贾琼回身说道。 柳湘莲应声推开贾琼,整个人翩然而下,贾琼和冯紫英,薛蟠自然没那样的本事,只能从的台阶下去,等他们下去之后,柳湘莲已经紧抓着一个大汉的腕子,另外四个汉子或躺或趴,全都站不起来了。 “说,是谁让你来的!”贾琼走上前问道。 “……” 大汉沉默以对,一双眼睛却瞟向右手边的长街,贾琼看去果然在人群中简单一个鬼鬼祟祟的人慌忙离开。 虽然未看清全脸,但衣着打扮和体格身形却让他想到了一个人,尤其是那人旁边的另一个人更是醒目,贾琼一眼便能认出来。 “柳兄,让他们把住址留下,就让他们走吧!” “可…”柳湘莲松开大汉的手,用脚把另外四个喊起来,各他们要了地址,冷冷地说了一声滚后,这五个人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公子,小姐,你们没事吧!”贾琼回头看着秦钟和秦可卿,半弯着身子,丝毫没有逾越之处。 “我和姐姐本想来外面吃点饭,没成想……怪我了,早应该让人送咱们来的!”秦钟说着,眼泪又夺眶而出。 “现在无事就好了,不嫌弃的话,一起吃点吧,之后贾兄弟再把你二人送回府里,如何。”冯紫英一边说着,一边用肩膀撞了一下贾琼。 虽然秦可卿感觉不妥,恐父亲回家会生气,可也架不住众人的热情,尤其是秦钟,他本就是贪玩的性格,总想跟薛蟠,冯紫英走得近一些,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哪里肯放过。 大羽朝自开国以来,一直以开放著称,全然不像前朝那般男女大防,格外森严,可身为一个名门大户的小姐,有几个男性在酒楼吃饭,传出去恐怕还是有人嚼舌根子。 贾琼站出来说:“三个兄弟,我把公子小姐送回家,今日是我失礼了,下次我做东道,请三位兄弟赏脸。” 冯紫英点点头,恐另外两人多心,慌忙解释道:“贾兄弟怎么说也是秦家的书童,自然要为秦府打算,秦家妹子总归是个女孩,与咱几个不同。” 这话一出,秦钟也只能闭了嘴,讪讪地跟在贾琼和姐姐身后。 “柳兄弟…” “我观此人绝非俗物,先前就有清新脱俗之感,现在一看他做事妥帖,思虑深远,比你我都强上数倍……” “比我呢?” 冯紫英和柳湘莲看了一眼身后的呆子,只是一味摆手,连声说不谈也罢。 看着二人的背影,薛蟠气嘟嘟地抱怨道:“你俩也夸他,我家妹子也夸他,真不知道…” 话到这里却不说了,想想贾琼做的事,确实是个好人,找不出毛病来。 贾琼三人刚到秦府门口,远远就看到两架马车停在门口。 “完啦,爹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秦钟本来喜笑颜开,此时却哭丧着脸,哭哭啼啼拽着冯紫英的手不愿往前走。 看到另一架马车后,秦钟又笑了出来。 “姐姐,咱们两个偷偷的进去,估计父亲是在与人谈事,没准还不知道咱们两个出府玩去了。” 但贾琼看了一眼那辆停在门口的马车,那马车挂着各色配饰,被夕阳一照,这些配饰反射出光亮来,整个马车变得熠熠生辉,打远一看如同金铸,绝不是普通人家的马车。 并且,马车上散发阵阵幽香,这香味贾琼熟悉,就是贾珍平日里佩戴的香囊的味道。 看来,此事又要横生枝节了。 果然,三人刚进门,管家秦四就小跑过来,他表情严肃,冷汗直流,分明是很恐惧。 “少爷,小姐,老爷叫你们回来后去见他。” 第十九章:贾珍破防 秦四的话说完,秦钟吓得腿都软了,但父命难违,只能拉着秦可卿的袖子往内书房走去。 贾琼叹了口气,同情一下秦钟同学的遭遇,正要离开,秦四管家却笑意盈盈地拦住他说:“老爷说,若是贾公子也来了,便让一同进去。” 看来,果然还是冲着自己。 秦府豁大,七拐八拐来到内书房,这里虽说是书房,其实更类似于秦业的会客室,迎来送往在外面的大堂,说些体己隐秘的贵客才请到内书房上来。 秦四一推门,贾琼就看到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秦钟和一旁站立着,低头不语的秦可卿,再一眼就看到坐在太师椅上,拿着茶碗啜饮的贾珍和其身后站着的贾蓉和两个小厮。 “见过老爷!” 秦业眉头紧皱,面对贾琼的问候仅是微微点头,厉声呵斥起跪在地上的秦钟:“谁让你胡乱出门的,还与别人发生冲突,还带你姐姐胡闹!” 一旁的贾珍玩味地看了一会儿,满意地说:“秦世兄莫要气坏了身子,世侄年岁尚小,正是爱胡玩胡闹的年龄,身边没有个好人带着,自是要出问题的。” 秦业的脸色又青了青,骂了句孽障。 贾琼侍立一旁,心里也微感紧张,贾珍父子明显来者不善,就看要从哪个角度发难了。 “秦世兄,世侄爱玩还可理解,只是可卿这么大个姑娘,在外边闲逛,与些不三不四的阿猫阿狗整日在一起,只怕有旁人胡吣,防了侄女的贞洁,这让我这个未来的公公脸上也不好看啊。” 贾珍一双贼眼色眯眯地看着秦可卿,看着婀娜的身段曲线,他是越看越高兴,越看越心痒难耐,就差直接扑上去了。 “贾世兄所言极是,但也没那么严重吧…更何况,贤侄一表人才,我家可卿粗俗得很,恐怕配不上。” 二人语带机锋,说起话来如唇枪舌剑,彼此交锋都丝毫不落下风,贾琼趁这个时候看了一眼贾蓉身边的小厮。 “唉,这位兄台,我好像刚才见过你,你和贾蓉公子躲在茶肆旁,为首的大汉被制服时一直看着你俩,是吧!” 小厮被贾琼一说,愣了一下,赶紧笑着摆手:“公…公子怕是看错了,我和我家公子一直在府里,未曾出过门。” “未曾出过门?那怎么你的袖子和你家公子衣袂下摆出都有茶渍。” 众人齐齐看去,还真如贾琼所说,那小厮深蓝褂子的衣袖口处有一块乌色浑浊的污渍,而贾蓉衣服下摆也是同样的颜色,那个位置很微妙,若说不是茶渍实在难以解释。 “这…这是在家时小的给公子奉茶,一不小心碰洒了茶盅,这才……” 话说到这里,小厮已然汗如雨下,一双眸子闪躲着不去看贾琼,而贾琼则慢悠悠地指出来。 “首先,如果我没认错的话,你应该是珍老爷身边的寿儿吧,应该只负责服侍珍老爷才对,为何让你奉茶,其次街边茶肆的茶都不是好茶,冲泡过后茶汤浑浊,宁国府的茶若是如此颜色,也就不用待客了,最后…” 说道最后,贾琼从袖子里拿出五张纸,交给秦业时说:“那五个闹事的人我已向他们问清楚了,并且他们留下了自己的家宅位置,现在可以找人把他们带来对峙,不怕他们不说真话!” 贾琼不用看都知道,身后的贾蓉和寿儿已经抖若筛糠了,现在考验的就是他们二人的心理承受能力。 “扑通!” “老…老爷,少爷说总不能与秦家小丫头亲近,便想了一招英雄救美之计……” “啪”贾蓉的巴掌扇出去,寿儿委屈地重新说道:“不对,是小的看秦家小丫头与公子不亲近,便心生一计,公子起初不同意,但拗不过我…” 贾珍本想着来给秦业一个下马威,哪成想闹到最后,出丑的竟是自己,他恶狠狠地看着贾蓉,牙缝里吐出两个字“初生”,抬起手来又一巴掌抽在寿儿脸上。 “秦世兄,既然无事了,我就先回去了。” 不等秦业起身送行,贾珍已经走出门外,寿儿和贾蓉紧随其后。 “琼大哥真厉害,当时我见你要那五个人的住址还不明就里,原来竟已算到了这一步。”秦钟拍手叫好,就势就要起身。 “给我跪下,就是你惹出的祸事!” 秦业一声诧,秦钟只得重新跪下,吐了吐舌头,装出忏悔的样来。 “你办事还挺细致的呢!” 秦业看着贾琼点点头,刚才贾珍那阵仗仿佛兴师问罪一样,如临大敌的局面竟让贾琼三言两语轻易化解,再听到他提前就做好了策略,最简单,却有效,心中不由暗暗佩服。 可这听到秦钟耳朵里可不一样了,他跪在地上瞪着眼睛看自己的父亲,仿佛不相信这话竟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 在他的印象中,父亲从来都是严肃认真的,想听他夸人那可难于上青天,无论谁干得再好,最多就是点点头罢了,从不会夸上一句。 可今天,父亲竟然开了尊口,夸了贾琼,真真的是稀罕事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既然拿了工钱,自然要为主家忧心,解决问题。” 秦业点点头说:“你这等才华,书童太屈才了,管家府里也有了,这样吧,你当我的掌书可好?” 贾琼立刻摇头谢绝:“谢老爷赏识,我当书童全因家里突遭变故,无法入学读书,这才入府做书童,只等着考取功名。” “这就对了,这才是好男儿,正好你闲暇时分给我做掌书,可以提前锻炼一下能力,以后大考都有策论,你也算提前学习一下,并且能见到一些人,交往些人脉,还能多发一份工钱,如何。” 贾琼本以为这位秦老爷定是个为人木讷的,可今日一看原来并不如此,而且秦业正说到了自己的心坎儿里,现如今确实钱紧,并且还能学到不少。 “那就谢过世叔了,贾琼在这里给您下拜!” 贾琼撩开衣摆,恭敬地双膝跪下,给秦业磕了一个头。 即便是大恩不言谢,但这样的提携之恩,有如再生父母,能给到贾琼,已可说明秦业是真的认可他了。 第二十章:救父入住红枫宅 从秦府回家的路上,贾琼止不住的笑意,本想回家后告知父母,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哪成想刚进污水巷,就听到一阵凄厉的嚎哭声,婉转悠长,听着着实让人汗毛倒竖,冷汗直流。 贾琼又一看,自家门外站着一堆人,男女老少都有,都是一脸焦急与恐惧,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这时贾琼才反应过来,那哭嚎的声音就是从自家传出来的。 推开人群,迈步进屋,闻到的是一阵呛人的药味,母亲跪在床畔,一旁碎碗下是黑混的液体,气味则是母亲身后的壶里飘出来的。 贾琼走过去,见父亲倒在床上,双目紧闭,七窍渗血,恍若不治,心里一惊,怎么自己出门这会儿功夫,父亲就… “母亲…”贾琼跪下来扶起母亲,趁这个时候伸手试了下父亲的鼻息,虽然微弱却还有气,看样子只是昏迷了。 “琼儿,你可要替你父亲做主啊,贾政找来的那个庸医,草菅人命,给我三包药,我中午第一包刚煮完,喂你父亲喝,可还没喝两口,整个人竟就昏死过去了。” 贾琼用手蘸了下洒在地下的药汤,刺鼻辛辣,入口苦涩中带有异味,这段时间在书肆里贾琼也看了些医药类书籍,此时立刻想起来,这好像是马钱子的气味。 马钱子具有散结消肿,通络止痛的功效,确实是治疗跌打损伤常开的药物,只不过马钱子是有毒的,需要经过各种手段减少它的毒性,并且内用不能过多,稍多便有可能造成昏厥,严重了甚至会造成死亡。 好在,从父亲面色来看,应该服用不多,及时施救或还有救。 “母亲,快去接盆水!” 母亲站起身,慌慌忙忙从外面打了盆水,贾琼把父亲扶过来,自己绕到父亲身后,双手环抱住父亲,用力挤压,父亲便呕出来一大滩黑色的药汤,反复几次后,父亲呕净了,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贾家小伙子真有本事,刚才还躺着不动的人,现在眼睛睁开了。” 门外面的街坊四邻叽叽喳喳,本以为不日就要开席,没想到一番操作,竟把人从鬼门关口拉回来了。 贾琼让母亲先照顾父亲躺下,自己走出门朝着外面那群街坊施礼说:“各位,家父突发急症叨扰各位了,不知哪位愿帮小可跑个腿,找个大夫来。” 立时有两个年轻人喊了一声,朝着巷口跑去。 贾琼谢过后回到屋里,父亲面色苍白,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滑落,抱着肚子,压紧牙关,很痛苦的模样。 “那贾政太不是人了!”母亲还在哭哭啼啼。 可贾琼却有点不相信,贾政在书中虽然有些迂腐,但较于其他贾府人来说,可以说是一个真正的正人君子了,且他平日与贾珍,贾赦之流就没什么交集,他派来的情况微乎其微。 大夫来了后,对父亲进行了简单的检查,又尝了尝味倒尽的药,面色惊恐地说:“吾行医二十余载,别的不敢说,这马钱子的味道决计不会尝错,这分明是剂量过多,不是无心的,应是提前准备好的。” 说到这里,医生看了眼贾琼说:“好在,公子熟稔祛秽之法,若是药物消化,毒素蔓延,恐怕就算吾再厉害,也是回天乏术。” 临走前,大夫开了些药,都是滋补营养的药物,多带人参,珍珠这类高价药材,算是把贾琼余下的钱掏干净了。 大夫刚走,孙鹏却有后脚来到,他怀里捧着一只烧鸭,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看了眼睡熟的贾故,一双眉眼立时竖起来,扭着拳头说:“贾家欺我太甚,三番四次欺辱咱们……” 话没说完,他大踏步往外走去,多亏贾琼反应快一把拉住他。 “外甥,你这是何意?” “舅舅稍安,你这大晚上打上门去,双拳难敌四手,恐怕也要折在那里,待我查探一番,冤有头债有主,别惹错了人。” 孙鹏本就是个银样蜡枪头,全仗着一股火气,现如今贾琼一说,他心下合计便消了气。 转天一早,去学前贾琼又看了眼父亲的情况,此时父亲脸色已经不再如昨晚那般呈青紫色,只是还有些盗汗虚弱,摸了摸父亲的脉搏,即便是贾琼也能感觉到衰弱。 “母亲,你照顾好父亲,等我回来安排你们住进新房子。” 母亲有些愣,忙问是不是贾家把房子还回来了,贾琼说:“那要时间,我从朋友那里借了个房子,比这里好,也适合父亲养伤。” “那太麻烦了吧,咱们小家小户,以后可没东西还人家。” 母亲虽然没什么学问,但也算是在高门大户行走过的人,自然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别人施恩于你,又怎能不要报还,只是等着算总账而已。 “母亲莫忧,车到山前必有路,我自有决断!” 安抚完母亲,贾琼走出房子,看着自己而已愈加宽阔的脊背,母亲欣慰地笑了笑。 下了学,贾琼与冯紫英带着一行人马回家把父母接上,七拐八拐到城南边一出宅院前,院前一棵高耸的枫树,此时正是枫叶红的时候,满树红艳被风吹得招展而动,似在欢迎新主人的到来。 三进院落,不仅房间与厨房隔开,还有个不算大的书房和链接外房的檐廊,院里种花,看着就有生活意趣。 “啊呀呀,这么好的房子,我们怎么住得起啊!”母亲颤抖着说道,眼里因为激动而蓄满泪水。 “伯母,你安心居住便是,我与贾兄弟情同手足,你就跟我的母亲一样。” 安排完毕,冯紫英又派了两个丫鬟过来帮忙,自然更是让贾琼的母亲倍感荣幸,脸上的惊讶与笑脸就没下去过。 结伴出去,冯紫英问:“我已让下人问过了,那个步大夫根本没有这个人,肯定是有人安排的,你知道是谁了?” “还能是谁,贾珍这人我之前真小看他了,以为是个酒囊饭袋,没想到也会点权谋,他是看我与贾政走得太近了,所以安排个人从中挑拨。” 自己前世活了二十多年,历史书看了不少,在贾琼看来,贾珍这一手真是太小儿科了。 第二十一章:跟秦可卿独处 来到秦府,秦业专给他找了个房间工作,进到房间里,贾琼看到书桌上摞着的案牍,和一旁提神醒脑用的熏香。 掌书的工作就是负责整理公文和图书的,身为御史每天需要看的信件公文多如牛毛,掌书需要把未看的依照时间,紧急程度整理出来,之后再分成公私两类。 贾琼看着如此之多的公文暗暗咋舌,以前只道巡盐御史是肥差,手头油水多,哪想过竟然这么繁杂。 正想着,门从外面被推开,秦可卿俏丽的身影从外面走进来,她幻视一圈后看向贾琼,微笑着欠身施礼,说:“贾公子,父亲公务繁忙,由我来教你公文分类事项,之前这些事都是我在做的。” “那就有劳小姐了!” 秦可卿走过来,坐到贾琼身边翻弄着公文,拿起一旁的红色圆印,轻轻地在一个信件上印了一个红色的“公”字。 “你看…”秦可卿凑得更近了些,让贾琼看得更仔细。 “上面写有来信的时间与人名,如果写的是巡盐御史秦,就是公文,如果是名字或者秦兄就是私信,你按照时间排序,最早来的放在最上面,尤其是上面用红印章印着“急”的务必放在最上面。” 贾琼听着秦可卿的话,鼻尖却不小心触碰到了秦可卿涓流般的发丝上,一瞬间一阵玫瑰味的香气扑面而来,不由得心神一荡,慌忙移走目光。 “接着,我们把父亲批阅过的公文拿出来,把这些抄录到本子里,留作存档。” 秦可卿递过来的公文上都用笔写着一个硕大的“抄”字,基本上都是各个盐矿的数据。 “如果你暂时不擅抄录的话,可以先由我来,等你学会了不迟。”秦可卿知他初入学院不久,恐怕还未完全学会书法,写出来的若是父亲看不懂,可就糟了。 贾琼脸瞬间红了,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尤其是在女孩面前,特别是在这么漂亮的女孩面前。 “我写两个试试!” 贾琼还是颇有自信的,这段时间在习字上他下了大功夫,之前总以为这有何难,真正练起来却不一样了,好不容易才到中规中矩,可距离飘逸俊秀还很远。 这段时间里,他在学堂练,下了学堂回家也练,还向先生借了几本字帖临摹,从洗砚台开始,一点点对照,用笨法子来训练自己。 在贾琼动笔前,秦可卿是不报什么期望的,自己的弟弟写字写成什么样自己可太知道了,贾琼虽然颇有知识,但之前没有训练,就算好恐怕也有限,马马虎虎可以辨认而已。 可看到贾琼清洗砚台,用水注滴下三五滴水把墨晕开,开始一点点研墨,研墨也是一种修行,让心渐渐沉静,磨去浮躁。 秦可卿见贾琼研墨的架势,全没有弟弟那种急不可耐的模样,中正平和,没有半点泼洒出去。 研得了墨,蘸饱了笔,贾琼在本上写下两个字,这两个字写得饱满大气,横竖撇捺皆有神蕴,虽是应试需要的楷体,标准中透着苍劲。 “你写得这么好!”秦可卿不自觉地赞叹道。 “这几日每天练习,也算略有小成,但与小姐的字比较还差一些。” 贾琼倒不是客气,本子打开时他就看到上面的字娟秀有灵气,一看就是女子写的,并且颇有风格,这是贾琼的字赶不上的地方。 秦可卿见贾琼如此识货,脸上止不住的笑意,可心里开心,面上却要做到笑不露齿,她长自书香门第,表情管理于她而言不过是基操。 贾琼看了眼身旁的秦可卿,一想到这么好的女孩最终要落入贾珍,贾蓉那对父子手里,最后落得了个香消玉殒的下场,实在令人扼腕叹息。 秦可卿见他已熟悉了工作,便从一旁拿了本书看起来,时不时伸头看一眼贾琼的进度,满意地点点头。 起初贾琼倒也没在意,但很快他就发现了问题,这段时间关于贩卖私盐的事情屡禁不止,各地区都抓捕了不少盐贩子,可私盐的产业链却始终没有连根拔起。 要知道,各个朝代对于盐政是极为重视的,而江南府的盐一般采取朝廷直采直销的方式,但也有例外,城中几个特批的商号,虽然无权采盐,却可以进行售卖。 而私盐大大破坏了市场,所以朝廷才会如此打击私盐,但私盐获利巨大,自然屡禁不止。 直写道日头西斜,秦业推门进来,悄悄地走到贾琼身后,见他做事一丝不苟,不由地点了点头。 “写这些,你可有什么发现?”秦业问道。 看来这又是个考验,贾琼马上把自己的发现说出来,看着秦业满意地点头,他直言不讳道:“恐怕盐贩身后还有人,并且绝不是普通人,恐怕有世家大族与国争利,盐贩不过是最末端的人而已,怕是层层转手,问也问不出来。” 秦业点点头,贾琼说得不错,他也是这么想的,在江南府多年,里面这些蝇营狗苟他又岂能不知,只不过自己一直独善其身。 “你确实慧眼如炬,一眼就能看破真相,但这不是你能解决的,倒是这几日渐近中秋,江南书院与几个世家的家塾弄了个赏月诗会,届时县丞,府君和我都会参与,你可找钱弘淑先生报名,到时候扬名不说,夺魁者还有银子奖励。” 贾琼知道秦业是什么意思了,看样子他已经知道自己家的变故,这是想方设法让自己赚钱呢。 可背书自己没问题,只要规划范围,自己回去现背也赶趟,只是作诗可就难了,自己唯一知道的就只有“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仅凭这点,恐怕难以夺魁,并且大羽朝也有唐诗宋词,就算想当文抄公都当不了。 但贾琼也不愿扫了秦业的兴致,尤其是秦可卿一双水汪汪的眸子看着自己,拒绝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世叔既然相信我,那小可就试上一试。” 秦业笑着拍了拍贾琼的肩膀:“好,我就喜欢迎难而上的人,可儿让后厨备饭,你就留下来吃吧,我让后厨多做一份给你父母送去。” 第二十二章:贾元春 接下来几日,贾琼白天在书院学习,放学后便去做掌书工作,现在他已不需要秦可卿帮助自己,并且研究出一种高效的办法,做得又快又好。 贾琼刚一踏进书院的门就看到学生们三个一群,五个一帮围在一起交头接耳,他已然见怪不怪,虽然这里学生都是富家子弟,但他们八卦的心与贩夫走卒别无二致。 “听说是要元月前考女官的,家塾学遍了,来咱们这里再进学一下,主要是来参加中秋诗会的,她若拔得头筹,那不整个江南府人尽皆知,恐怕皇上也会知道。” “她能过得了入学考?” “那怎么不能?传言她诗词歌赋无一不精,过目不忘。” 两个说闲话的学生看到贾琼,马上笑意盈盈地凑上来说:“琼哥儿,这会来了一个你的对手了,并且还跟你是一家的呢。” 贾琼被他们说得云里雾里,往里面一走果然见到倒数第二排的一个座位上坐着一个一身华服的女子,年岁虽相较于自己有些长,但也不过十七八的年岁,一双眸子也不乱看,只是盯着手边的书,而他身后则站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小丫头。 再一看她的衣着打扮,浑身上下就一个字“红”,红缎子红袄子红鞋,边角处都绣有金线,还有玛瑙石做配饰。 不仅是她身上的衣服,就连她身后丫鬟的服饰都价值不菲,也是红艳艳的亮色。 虽然薛宝钗也是富家女,可她为人清冷,衣着以白,粉为主色调,不那么张扬,是一种别样的美。 “贾兄弟,这可是你本家了!”冯紫英走过来笑着说,可贾琼却依旧一脸懵,不知道什么情况。 冯紫英见他这副表情,也不逗他了说道:“这按说是你的姐姐,荣府政老爷的长女。” 贾元春。 原文中她大多时间活在背景当中,只在元妃省亲那一个章节出现过,可她却是贾府最至关重要的人,才选凤藻宫到最后虎兕相逢大梦归,可以说她的去世也是贾府彻底没落的开始。 没想到,这位红楼关键人物今日竟与同坐学堂。 刚才听说她要考女官,贾琼暗暗记在心里。 夫子迈着四方步走上来,眯着眼说:“本月十五正是团圆佳节,历年来这一天书院会开办赛诗会,今年也不例外,咱们同学中有爱好作诗的可以即刻报名了。” 他的话音未落,就已经站起来好几个人,包括冯紫英和薛宝钗在内,全是锦缎华服,都是日常中喜好风雅之人,经常一起探讨诗歌。 贾琼也只能站起来,这几天闲来无事他开始看《笠翁对韵》和《声律启蒙》,这两本都是讲对偶和声韵的启蒙读物,韵律格式有了初步掌握。 “他也站起来了!” “书呆子也会作诗!” 贾琼站起来就听到四周围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尤其是那些自诩才子的富家子们更是一副冷笑。 夫子挥手止住议论声问道:“贾琼,这赛诗会可是书院的大事,到时候县丞都会来看,你若做不好,丢了书院的面子还是小事,让其他人嗤笑你,你可能接受。” “对啊,恐怕你一门心思钻进经史子集当中,连韵律格式都不懂吧!” 贾琼只是微微一笑开口咏道:“山对海,华对嵩。四岳对三公。宫花对禁柳,塞雁对江鸿。清暑殿,广寒宫。拾翠对翠红。庄周谈幻蝶,吕望兆飞熊。” 这是《笠翁对韵》中的一段,按说本应是入门的,可四周围的学生们纷纷纳罕,有些惊讶地看着贾琼。 只因这些富家子弟从小附庸风雅,耳濡目染,家里又专养了些文人,每日吟诗作对以供取乐,所以他们的诗更多地来自自学,就算真有认真的,也不过草草翻过了事,哪里记得住许多。 直到贾琼背到:“鹤舞楼头,玉笛弄残仙子月;凤翔台上,紫箫吹断美人风。”后,艳惊四座,只感觉这词用典也好,韵律也佳。 夫子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想到贾琼既能背出来,那么估计写也不会差太多,便同意下来。 下了课,贾琼收拾包裹准备走,刚要出门就看到一个大红色的身影挡在了自己面前,抬眼一看,正是贾元春。 “你可还认得我吗?”贾元春说起话来落落大方,语调平和,一听便知道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贾琼想自己经常出入宁国府,对于荣国府那边不甚知晓,见也是年节时分宁府设宴,两府合在一处,只不过那时候自己大多是与父母在家的,根本没那样的机会。 “小姐常年深居闺中,小人又不是荣府的人,恐怕未曾有幸得见。”贾琼虽自称小人,可说起话来却不卑不亢,一边说一边收起书包要走。 可贾元春却再次挡在他身前,看了他一会儿说:“这么一看你跟我弟弟倒是很像,你脖子上挂着的应该也是块玉吧。” 好眼力! 贾琼本来把白玉用线串了贴身戴着,外面用衣服遮住,从未让人看过。 他知道贾母对那个宝贝孙子寄予厚望,只因宝玉出生时胎里带了块玉,又有道士僧人上门,江南府引以为奇,都认为是一个出世的福星。 怕别人夺了孙儿的气运,贾母不允许玉字辈的人字中带玉,更不允许旁支带玉,所以自有了这块白玉后,贾琼一直小心谨慎,生怕别人看到。 只是不知为何,今日这块玉却分外调皮,竟从里面露出一点来,不细看倒也发现不了。 贾元春笑了笑说:“你且安心吧,我不告诉祖母就是了,只是告诉你一句话,写诗不是背诵,你能蒙住别人,却骗不过真正有学识之人。” 贾琼刚想解释一下,可贾元春只是笑着说了句好自为之,便由丫鬟牵手走了出去。 好在此时也没人了,只有冯紫英和薛宝钗,他们两个都是守口如瓶之人,并不会把自己的秘密说出去。 只是贾琼不知道的是,薛宝钗从刚才一双美眸就没从玉上挪下来,直到丫鬟提醒了她一下,她才尴尬地捋了捋头发,告辞离开。 “金玉良缘,你这金镯需要找个带玉的郎君,这样你的病才能好!” 第二十三章:你要老婆不要 荣国府,贾政书房。 撂下书,贾政看向窗外,不多时看到一袭红衣顺着抄手游廊走过来,他把书放下等待着贾元春回来。 对于自己这位长女,贾政颇为喜爱和敬重,自长子贾珠去世后,许多问题他便与元春商议,越来越发现元春是一个颇有主意的人。 元春走进屋子,笑着纳福,脸上满是遮不住的笑意,与平日里严肃认真的形象不太一样,更有了一份小女儿的可爱美感。 “父亲说的人,我见过了!” “哦,其实不用去书院,只需把他叫过来,你远远看一眼就好了。” “父亲~”元春嗔道:“咱家里什么情况我也看在眼里,可恨我是个女儿身,家里那些兄弟子侄都不是那样的,现在出了个有希望的,我自要去看看,探探他真有本事假有本事。” 贾政连连点头,元春做事还是那样不拖泥带水,并且妥帖。 “我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模样俊秀,虽及不上宝玉那般,却也别有一番文人风骨,且为人处事滴水不漏,记忆力远超常人,善加培养必成大器。” 贾政满意地点点头,自己这个女儿平日里人都称她为女夫子,经史子集无一不精,且她自视甚高,凡夫俗子全不看在眼里,能让她夸上两句,实属难得。 “父亲,老祖宗说要给他说一门亲事,不知说的是谁家?” “这…” …… 贾琼刚从秦府大门口出来,就看到一顶软轿从街左侧过来,大红色的轿子显出雍容华贵之感,四个抬轿子的轿夫也一个个昂首挺胸,给人一种骄傲的气势来,引来四周围行人纷纷侧目。 能在江南府如此行事的,必是那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的人,贾琼驻足一旁仔细打量。 轿子正停在秦府门口,轿夫一拉帘,从里走出个美绝人寰的少妇来,这少妇不仅美且眉宇间有一股子英气,与那些柔和的女子全不相同,别有一番风韵。 那少妇挥手让一个穿紫色衣服的丫鬟进府里通报,一双美眸却盯在贾琼身上,丝毫不放,脸上挂着浅笑,目光里却是审视。 “这女子看着好面熟,啊…” 少妇走过来微笑着看向贾琼说:“琼兄弟,嫂嫂给你道喜啊!” 贾琼知道了,眼前这人正是荣国府大管家王熙凤,她丈夫贾琏自己确实得称一声兄长,看这样那个穿紫衣服的丫鬟就是平儿无疑了。 “见过嫂嫂,小可去荣国府较少,只见过琏大哥,未曾有幸见过嫂嫂,没有第一时间招呼,还望嫂嫂见谅。” 王熙凤也不说话,只是笑着看了看贾琼,接着就被平儿和秦四给迎进了府。 看他们进了府,贾琼叹了口气,他已然猜到王熙凤会来此的目的,想必是秦业一直不松口,宁府那父子俩便让贾母出手,身为一品诰命夫人,说出去的话还是很有分量的。 “唉,各人有各命。” 虽然贾琼读过红楼梦,并且不止一遍,对于秦可卿的命运早已熟悉,可这几日的朝夕相处,却也让自己不由得叹了口气。 回到家,刚到巷子口他又看到一顶软轿,这轿子比王熙凤那顶差了个档次,但也很豪华了,这又会是谁。 贾琼走进去,只听到厅里面传来说话声,父母的声音殷切又紧张,而另一个女孩的声音则高亢如银铃。 贾琼敲门进去,看到桌子右边有这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一身藕荷色夹袄,笑意盈盈,正是贾母的贴身丫鬟鸳鸯。 这鸳鸯虽也是丫鬟,但却格外受器重,从小在贾母身边伺候,耳濡目染对一应事务都能处理得井井有条,贾母也就让她替自己处理些事务,代替自己出面。 她这次来自己家,肯定代替贾母来的。 “不知何事竟劳烦鸳鸯姐姐亲来。” 鸳鸯看了看贾琼,果然如老祖宗说的那样一表人才,响起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笑毕说道:“琼哥儿长得越发硬朗帅气了,为人处世也是一顶一的,怨不得老祖宗那么挂怀你,催着我来跟你说事!” 贾琼看了一眼父母,他们也是一脸懵,看样子自己回来前,鸳鸯是一句都不肯透露的。 “琼兄弟,老祖宗问你,要老婆不要?” 贾琼彻底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贾母要给自己作媒啊,他还没说话,父亲母亲却笑开了话。 也难怪,贾琼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寻常人家早该在入学时就敲定婚事了,倒是世家大族彼此联姻,年纪会少长一些再谈。 父母早就想给贾琼说亲了,只是横生了许多枝节,以前还看他是个贾府的旁支,现在见他一家离了贾府,那些势利眼的媒婆早跑干净了。 “好,承蒙老祖宗垂爱,我们一家都欢喜得很。” 鸳鸯满意地点点头,刚要开口告辞却听到一旁贾琼的母亲说。 “不知是哪个女孩子,老祖宗身边办事爽利,模样标致又年纪合适的怕是…” 那双眼睛分明是在看鸳鸯,鸳鸯瞬间脸色一红忙说道:“您误会了,不是老祖宗身边的姑娘,是别的府的千金,老祖宗那日见了琼兄弟心里喜得不行,说什么也要给他说一门好亲事,要求跟府里的公子们一个待遇,我可配不上。” 贾琼的母亲脸一红,知道自己刚才有些失言了,慌忙赔礼,把鸳鸯送了出去。 “琼儿,你来!”母亲回屋后,招呼贾琼进了屋子,她从床底下拖出来一个大箱子,箱子上还有着淡淡的木头香味,上面盖着一层灰。 把灰擦干净,母亲从里面拿出一个金灿灿的手镯,得意地套在手臂上,只不过母亲腕子过于瘦弱,镯子套在手臂上来回滑动。 “这是你祖母给我的,算得上是一个传家宝,到时候新媳妇进门,把这镯子传给她,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她别跟我一样瘦弱,是个丰腴的可人儿才好。” 贾琼笑着看着,自他们一家离开原来的宅邸后,第一次父母脸上挂满了笑意,院落里仿佛一下子从秋到了春,充满了朝气与活力。 第二十四章:我是你琼叔 这事之后,鸳鸯再未来过,父母虽然着急,贾琼却知道万不能去找,有的事只能等,若是去找恐会横生事端。 并且,贾琼也一再叮嘱父母,在外面遇到谁也千万不能说,尤其是对舅舅孙鹏更要守口如瓶,让他这藏不住事的知晓了,恐怕不出三日整个江南府人尽皆知。 这几日贾琼还是如往常那般,早上起来跟父亲去花圃浇花施肥,再推小车把花运到小店门前,之后去书院读书,下学后去秦府掌书,饭前把事情弄完,回去帮父亲收拾打理店铺,最后回家。 虽然每天都如一日,可却别有一种平和安宁的幸福,这种一步步前进的感觉,让贾琼欣喜。 只是不知为何,总感觉秦府的下人,上到管家下到小厮,看自己的目光有些怪,并且格外客气。 不仅是下人,秦可卿也好像刻意躲着自己,那天在书房见到,贾琼刚想上前行礼,哪想到秦可卿俏脸一红,忙闪身离开了。 倒是秦业和秦钟对自己还如往常一样,贾琼旁敲侧击试图从秦钟口中知道些什么,可秦钟就是个顽童,吃喝胭脂都懂,一问到关键的便一问三不知。 “想必应该是需要避嫌吧。” 大羽朝规定,订婚的女子从订婚那日开始便要与除家人外的男子保持距离,虽然这不过是旧有习俗,许多人家早不在意了,可秦业是书香世家,很有可能是遵守旧规的。 尤其是中秋诗会日子临近,贾琼也没时间多想别的,只是一门心思为诗会做准备。 这日下学,贾琼告别冯紫英走在去秦府的路上,一打眼却看到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人,正鬼鬼祟祟躲在一处犄角旮旯,向里窥看。 说起这人来也是贾家的子弟,名叫贾芸,跟自己一样是贾府的旁支,只不过与自己不同的是,贾芸祖上就是庶子,传到他这辈除了姓贾之外跟宁荣二府已经没多大关系了,他只能自讨生活。 他为人聪慧,又是个踏实肯干的,贾琼之前总帮他找活儿,两人关系还算不错。 “芸儿,你怎么在这里?”贾琼走过去拍了一下贾芸的肩膀,可没想到轻轻一拍差点让贾芸直接蹦起来。 看清来人后,贾芸面上的惧色稍缓,但马上双颊通红,低着头不敢直视贾琼的眼睛,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琼叔,我不是人,当时我落魄的时候你帮了我许多,又帮我找工,又给我银两,你出了事我不仅帮不上忙,连看也没去看你们一眼…”说到最后,贾芸竟低下头啜泣起来。 其实贾琼从未生过贾芸的气,贾芸许多工作还要靠宁荣二府施舍,家里又要赡养老母,看自己开罪了贾府,怕牵连到他,这都可以理解,再一看他此时泪眼婆娑,捶胸顿足,也不是演的。 “那不算什么,你家中尚有老母要养,真为了得罪了贾府我可过意不去,话说你现在做什么呢,我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聊如何。” 贾芸点了点头,目光却看向巷子里,贾琼伸头一看,只见巷子里有两个人并排站在一起,两个人摩肩接踵,凑得很近,窃窃私语不知在说什么。 难道,贾芸看的是他们两个? 这两人身形高大,一个扎着头发,另一个是个光头,他们异常谨慎,时不时就要回头看上一眼,这时候贾琼只能赶紧躲藏起来。 “琼叔,咱们走吧,到地方说。” 两人走进一家小饭店,点了菜,要了一壶酒,推杯换盏,都把这段时间各自的经历说了说。 听贾琼说完,贾芸脸上一阵喜悦,举起酒杯说:“我早知琼叔不是凡人,家母就常说让我与琼叔热络点,现如今果然起势,人都说江南书院盛产状元,我在这里敬您一杯,祝您高中状元。” 贾琼心中一赞,倒不是因为贾芸夸赞自己,只是想到贾芸为人机灵,以后说不好可以帮自己的忙,自己稍加提携,没准贾芸也能起来。 “芸儿莫要给我戴高帽,你现在在做什么,为何躲在暗处看人。” 尤其是那两个人绝非善类,若是让他俩知道有人窥探他们,恐怕是要闹出人命官司的。 “小侄这段时间托荣国府的琏二奶奶介绍,去了郑记商行,专门负责售盐事务,只不过这段时间里官盐销量日益下降,商行有门路发现了一伙儿盐贩子,他让我搜集盐贩私自产盐售盐的证据,那光头就是盐贩子,我想着跟着他没准能寻到根上,到时候郑记让我做采买。” 贾芸说得简单,贾琼却一阵心慌,心里暗骂王熙凤的狠辣,这全然是把贾芸推了出去,看似好事,但风险重重,稍有不慎就可能有生命安全。 那盐贩子是好相与的?仅凭贾芸一个人怎可能挖到根上。 “官府也在缴捕盐贩,这事交给官府就行,商号急什么,一个商号所营范围宽广,又不是仅售盐而已,更何况商号自己豢养家丁,遇事情本该他们上才是,怎么就让你来了?” 一连几个问题,贾芸被问得哑口无言,之前从未想过这些,一门心思想把活干得又快又好,别给琏二奶奶跌份,也好为自己某个前程,现在听贾琼一说,还真是如此。 “琼叔,你说得对啊,那我该怎么办,若是完不成恐怕要折了琏二奶奶的面子……” 贾琼叹了口气,想来这世间若想翻身太难了,贾芸和自己这样的人,遇到一个机会就拼命想抓住,哪里还管得了荆棘刺手。 贾琼本不是个圣母之人,可看到贾芸这幅模样,联想到前段时间自己困顿时候,也多么希望有人能拉自己一下子。 “你还记得光头男人的长相吗?” 贾芸点点头,马上理解贾琼话里的意思忙说:“甭说那个光头,就他这几日见的人我都记得,不说一模一样,但也能画个形似。” 贾琼管店家要了几张纸,让贾芸能画多少画多少。 贾芸确实没说谎,他画出的人物惟妙惟肖,比官府养的画师画得好像,尤其是今天那两个男子,简直一模一样。 “你这技术堪比照相机了!”贾琼忍不住赞叹道。 “琼叔,你说什么?” “没什么,专心画你的。” 第二十五章:造衅开端实在宁 小半个时辰,店小二把菜上齐了,贾芸的画也画完了。 贾琼凑过去一看,拢共四张,三男一女,为首的便是那光头,虽然只是远远窥看,可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着实令人难忘,尤其是下颚处有一道刀疤更显得骇人。 贾芸画得相当好,不仅把光头的特征一个不落地画出来,并且就连神态与气质都勾勒得入木三分。 “饿坏了吧,快吃吧!”贾琼拿起画边看边把菜推过去。 贾芸谦让了两句,低头大口大口吃起来,虽然只是几道家常小菜,可对于许久未曾沾过荤腥的贾芸来说,这些菜的好吃程度绝不亚于满汉全席。 看着贾芸大快朵颐,贾琼笑着翻看着这四张画像,其中一张引起了贾琼的兴趣,这人尖嘴猴腮,一双眼睛小得近乎看不见,而整张脸呈锥子形,尖酸刻薄都写在了脸上。 贾琼越看越能确信,这人就是宁国府管账的俞禄,再一看果然一模一样,就连脸上长毛的痣的位置都别无二致。 “芸儿,这人当时的情况你看到了吗?” 贾芸看了一眼画像,回忆了一会儿说道:“就看他跟光头笑眯眯地并排走,一直头挨着头,压着嗓子,我没听清,他们走了半条街就分开了。” 贾琼是绝不相信俞禄身为仆人,自己就能挑起如此大的事情,背后绝对有贾珍的影子。 红楼原文中,秦可卿的判词有这么一句话“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看书时贾琼还有点不理解这句话,现在他算是彻底理解了。 要知道,贩卖私盐者按大羽律最高可处以极刑,身为国公府二等将军竟做出此等与朝廷争利的行为,无异于作死。 贾芸吃到一半才发现身边的贾琼一直未曾动筷,反而皱着眉头看着自己,他当然不知道贾琼是在想事,还以为是自己这副狼吞虎咽的模样惹得贾琼不喜,赶忙放下碗筷。 贾琼噌的一下站起来,拍着贾芸的肩膀说:“芸儿莫怪,我那边还有点事,恐不能想陪了,你且慢吃。” 走到门口,贾琼又叫来店小二让他照刚才点的再准备一份,到时候给贾芸拿回去。 一路上,贾琼连跑带颠,很快就来到了秦府,秦府看门的门子早已与他相熟,见他来只是微微一笑,便让他进去了。 来到内书房,贾琼刚想敲门却听里面传来秦业的说话声:“这孩子我都看在眼里,为人机灵伶俐,做事一丝不苟,好多事我还没想到,他就想到了,以后差不了…” “全凭父亲做主就是!”这声音分明就是秦可卿。 接着传来一阵声响,脚踩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贾琼慌了,到时候秦可卿一开门,父女俩看到自己站在门外,怕不是以为自己一直在门外偷听人家家事。 可他左右寻觅也没有一处可以容身,躲到房子侧边若是让人看到更不好,反而不如大方的站在门口。 就在脚步已经到达门口时,贾琼急中生智敲了敲门,接着门被秦可卿打开,一见是他,秦可卿低着头,也没打招呼,用绣帕挡着脸快不离开了。 “什么事?怎么才到?”秦业看着贾琼严肃地问道。 “世叔,路上遇到个本家侄儿,聊了几句……”贾琼把路遇贾芸的事情告诉秦业,当说到商号与盐贩子时,秦业微微欠了欠身子,把目光从公文移到贾琼身上。 “我特意让他画了几副画像,权可当做目标。” 贾琼把画像递上去,秦业只是看了一眼就看出了里面的门道。 他也为官多年,自然知道各府衙养着的画师都是些什么人,把犯人拉到他们面前他们能画出来,凭借叙述和记忆画基本上离题千里,并且都是写意风格。 这也恰恰说明,贾芸这几张肖像画的价值所在。 “你这侄儿倒有些本事,不知他是否愿意来我府衙工作,有这手绘画技术,做个画师刀笔吏不在话下。” 贾琼心中一喜,他本意就是想为贾芸谋个差使,让他可以赡养母亲,但刀笔吏和画师可算是贱役了,一般都是平民百姓无钱读书,家里又实在无房无业才拉下脸来干,就怕贾芸骨子里的傲气让他拉不下脸。 “我回去时问他一下,但还有一事想要求世叔,我那侄儿家家徒四壁,还有老母要赡养,望世叔垂怜,这几张画像给他结点银子。” “哈,原来算计到我这里来了!”秦业淡然一笑,拿出三两银子递给贾琼,他为官清廉,其实手里也没多少余钱,可他确实想结识一下贾琼那个侄儿,也喜欢孝悌之人,所以出手才如此阔绰。 “我以我那位侄儿,谢过世叔了!” 贾琼本想说俞禄的事情,可现在没有确凿证据,恐怕只会节外生枝,于是接过银两后,他就走出去,准备开始今天的掌书工作,今天路上耽搁了点时间,恐怕得抓紧了。 可刚推开门,贾琼却看到秦可卿正坐在桌前认真抄写着需要记录的公文,而她右手边则堆着已经分好类的文件。 “不好意思,小姐,还劳烦你操心…”贾琼尴尬地挠挠头。 秦可卿并未起身,只是有眼睛瞟了一眼贾琼便继续抄写起来,直到她把这篇抄写完成才站起身走过来。 随之而来的是阵阵香气,绝不是粗劣的脂粉,而是高级的熏香,这气味和秦可卿曼妙的身姿不由得让贾琼心神一荡。 “还有三日就要中秋诗会了,你有信心拔得头筹吗?”秦可卿走到贾琼身边,抬眼看向他。 其实没有。 贾琼这几日越发感觉这诗文不是自己的长项,这可不仅仅光比资料的累积,而是比脑筋的灵活,据他所知之前的几次中秋诗会都会定下题目,属于命题作文,这种机智他有,并且很多,只不过没用在诗文之上。 “回禀小姐,我自然会做足充分准备,想必到时候还有许多才子到场,自当全力以赴。” “那就祝你马到成功。” 说完秦可卿走了出去,贾琼挠了挠头,但他没想那么多,而是把精力放到没抄完的文书上。 第二十六章:贾芸遭欺 晚上吃饭时,贾琼便跟父母说了贾芸的事,母亲是个眼泪窝子浅的,一听贾芸母亲生了病,眼泪啪嗒啪嗒就落了下来。 “芸儿那孩子也是个苦命的,想当年他父亲去世时他才六七岁,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咱确实应该帮帮他。” 贾琼马上说:“母亲莫哭,今日我见芸儿有两把刷子,画像画得又快又好,秦老爷听说此事要招他进府衙。” 母亲转忧为喜,脸上挂着笑,真心实意地为贾芸感到高兴,倒是贾故在一旁只是夹菜,脸上还是一脸严肃。 不用问,贾琼也知道,自己的父亲想得跟自己担心的是同一件事。 吃完饭,贾琼去往贾芸的家,印象中贾芸的家也在荣宁街附近的一处偏僻巷子里,只不过这里倒比污水巷强许多,因为住的都是落魄的贾府宗亲,骨子里还有贵族情结,所以这里分外安静,也没有污水横流的场面 贾琼知道,荣宁二府自贾源,贾演开府以来开枝散叶,贾家宗亲早已多达数千人之多,这些人里有的因为血脉早已远去,只有姓氏还留存着,人早已搬出了江南府。 而贾芸属于第二类,他们往上两三辈与贾府有密切关系的,但因为是庶子出身,不能住在府里,搬出去后生活日渐窘迫,很多时候都靠两府逢年过节的施舍度日。 贾琼敲响一扇木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女性声音,她颤巍巍地说了句:“谁?” “嫂子,我是贾琼,听闻你生病了,家父家母让我来看望你一下,怎么芸儿不在家吗?” 贾琼有些纳闷,按说两人遇上时才正午稍过,贾芸下午交割清楚就该回家了,怎么会不在,贾琼心里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门被从里打开,贾芸的母亲才四十多岁,却已被磨得骨瘦如柴,一脸紫棠色,比自己母亲的身体差多了。 “原来是琼哥儿啊,芸儿刚才回来还说起你了呢,让你破费了,还花钱给我们买饭。” 贾琼看到靠近床边的桌上摆着吃剩的菜,他放下心走进屋子问:“芸儿呢,这么晚了去哪里了?” 芸母坐在床上,一边指着一旁的椅子让贾琼坐一边说:“这几日我生了病,洗衣的工作自然是做不了了,他就只能在白天去商号,晚上则去码头当脚夫。” 贾琼心里一惊,想起贾芸那身不算多的肌肉,恐怕码头的工作会把他累坏吧。 “那孩子是个要强的,我跟他说不用那么拼命,他却只想着让我别担心,唉…要是他父亲还活着…”芸母哭了起来。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跌跌撞撞的声音,接着是喘息与呻吟声,贾琼意识到这声音就是朝着这里来的。 门被推开,确切地说被撞开了,贾芸拖着身子迈着步子走进来。 他用手捂着胳膊,咬紧牙关,很痛苦的模样,最重要的是他脸上有一处淤青。 “啊~芸儿你这是怎么回事!”芸母见儿子受伤,心急如焚,颤颤巍巍下了地,险些摔倒在地。 贾芸单手扶住母亲,这时他注意到房间里的贾琼,先是一惊,接着脸上红了一片,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你的胳膊怎么了?”贾琼第一眼就看出他的胳膊一定受了伤。 “脱臼了…” 贾芸低声说着,芸母立刻惊得捂住了嘴。 “去找跌打大夫!”贾琼站起身,拉着贾芸的手往外走,他知道脱臼这事可大可小,若不及时救治可能会导致终身的残疾。 可贾芸却把手抽了回来,用力摇头说:“琼叔,我没钱,不能再承您的恩了,我也没能力,以后无以为报,没准我休养两天就好了。” 贾琼知道劝也无用,贾芸的性格就跟自己一样,太要强了,只是有些事情过犹不及,人要学会转圜。 现在不是上课的时候,贾琼走过去拉住他的胳膊,轻轻捏着,贾芸虽然疼痛却一直在忍着,终于贾琼找到了脱臼的地方,他轻轻一推一拉,只听“咯吧”一声,贾芸痛得脸扭成一团。 “你甩甩胳膊,看看好没好!”贾琼放下贾芸的胳膊,抬手示意他动一下。 贾芸动了动胳膊,果然好了,不再疼痛了,他激动地一把抱住贾琼,鼻涕眼泪横流,虽然无言,却有着说不出的感谢。 “芸儿,你这到底是怎么弄的?”贾琼指了指贾芸的脸和手,他知道贾芸不是惹事的人,受伤一定另有隐情。 “今天倒了霉了,我去当脚夫是跟那边的脚夫们说好的,可不知怎么今天船刚到,我还没等过去呢就有个人骂骂咧咧地搡了我一下,起初我没在意,可马上一群人围上我,给我一顿好打,说我抢了他们的活。” 江南府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一套规矩,就是码头的脚夫也是拉帮结派,分管一摊,谁该在哪里不得有半点逾矩,贾芸是个聪明伶俐的,又常在街面上走动,不该出问题才对。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芸儿,你以后就不要去码头了,最好晚上的时候也别在外面闲晃。” 贾芸一头雾水地问道:“琼叔,这话什么意思?” “你今天这顿打,是有人看你不顺眼要惩罚你,恐怕你在江南府找活计也难了。” 贾芸听闻此话,紧张起来,自己年轻力壮,实在不行还能离开江南府闯一闯,可母亲年事已高,身体还不好,自己走了她怎么办。 “琼叔,那该怎么办,你是个有主意的,您帮我想想办法!”贾芸泪眼涟涟地抓住贾琼,身子一直往下滑,就差没跪下了。 “芸儿,我今天来就为了此事。”贾琼掏出三锭银子塞给贾芸,继续说:“这是秦老爷给你的,他说你很有画肖像的天赋,想让你去巡盐御史衙门当画师,就相当于刀笔吏,不知你愿不愿意,也不用每日上衙门点卯,有事就去,无事就可闲着,当了刀笔吏,你也算是朝廷的人了,那些人就算再看不上你,动手前总要掂量一下。” 贾芸一时犯了难,沉默着低头不出声,这可涉及自己以后的命运啊,自己不选是一个穷得叮当乱响的贾氏宗亲,说出去也算贵族,可选了就做了贱役,恐辱没了先人。 第二十七章:诗会(上) “哎呀呀,芸儿,还不快谢过你琼叔。”芸母看出了贾芸心中所想:“自咱家搬到这里后,贾府宗亲四字不过是虚名而已,再未给家里带来实际好处,你守着贵族名号有何用,你看你琼叔,给秦府当书童也能风生水起…” “芸儿,你好好想想吧,这段时间你先去我家花圃帮忙吧,到时候给你工钱。” 贾琼见贾芸不说话,知道劝也无用,唯有让他自己转过这个弯来。 接下来的几天里贾琼开始钻研诗学,买了几本唐诗宋词,坐在学堂里大声朗读,学习诗歌不能默读,要一字一句地读,感受字词的韵律。 “贾兄,明日就是中秋诗会,不知你准备得如何?”下学时,冯紫英走过来与贾琼走在一起。 “这诗学与经史子集全然相同,我心里也没底啊。”贾琼苦笑着说,他倒没说谎,他虽已经找到了窍门,却也要在诗会上得以验证才行,若是牛皮先吹出去,到时候失败了,那可不仅仅是丢面子的事。 冯紫英见他这么说,心里却更暗暗敬佩起来:“贾兄弟恐怕早已成竹在胸,却能够如此谦虚,真乃世间罕有的人物。” 两人走出书院大门,看到门前横着一辆板车,上面摞着货物,货物上面盖着一层苫布,车旁,薛蟠正跟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人说着什么。 看女人殷切叮嘱的样子,和薛蟠聆听教诲的模样,贾琼心里已能猜出来,中年女人想必就是薛蟠和薛宝钗的母亲薛姨妈。 果然,薛宝钗从后面走出来,轻轻喊了声“兄长,母亲”,便小跑着跑到母亲身边,经过贾琼身边时,挂起了一阵小香风,只不过宝钗身形丰满,跑起来难免疲累,此刻站在母亲身边的她,面颊红润,微微喘着气,别有一番美感。 “薛大哥,这是要去哪里?”贾琼走上前问道。 “哈哈,临府一大商人想买我家中的布料,我挑了一批上好的给他送去,若是能连上这份买卖,又能赚一笔白银。” 人逢喜事精神爽,薛蟠正是闯荡的年纪,早有了出门闯闯的心,只不过之前薛姨妈溺爱他,从不放手。 “唉,若不是那商人远近闻名,本打算让管家去就好了,现如今只能委屈我的儿了,切记一路上莫要贪酒,莫要与人起争执,万不可贪路错过夜宿,不要自行改换路线,要走大路…”薛姨妈拉住薛蟠的手,滔滔不绝说个没完。 “好了,妈,我也不是八九岁的顽童,正事我是知道的,你与妹妹莫要挂念,等我回来给你们买新衣。” 薛宝钗也拉了拉母亲的胳膊,这时薛姨妈的目光才看向贾琼和冯紫英,只不过她只是扫了冯紫英一眼,目光就盯在了贾琼的脸上。 “啊,这就是我回家长跟您说起的贾兄弟和冯兄弟,二位兄弟,我有一事相求。” 薛蟠平日里总是没个正形,可现在却一脸严肃,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贾冯二人便知他确是有事相求,都不开他玩笑,听他后音。 “我这一去短则七八天,长则半月多月,家中仅剩家母和妹妹,希望二位兄弟照拂一下。” 贾琼点点头,之前看书以为薛蟠是个只会惹事的巨婴,可这段时间接触下来,却发现他也有优点,不仅为人豪气仗义,对家中母亲与妹妹也多有关爱,算是个孝悌之人。 “好说。” 说着话,也到时间了,两个家丁跑来跟薛蟠耳语两句,一挥手招出六七个精壮汉子,薛蟠骑上马走在头里,后面家丁推着板车,两侧都是拿着短棍的人,从后面一看,不像是去跑商,却像是要出征。 贾冯二人辞别薛姨妈和宝钗,走在路上,冯紫英嘿然一笑说:“贾兄没发现,薛大哥母亲那双眼睛总在看你吗?” “那是为何?” “没准是看你长得英俊潇洒,想招你当上门女婿呢!” 冯紫英说完哈哈大笑,贾琼只能苦笑着摇摇头,薛家什么样的人,可说是大羽朝最大的皇商,虽然现在早已不似当年那般鼎盛,但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便不行也不是普通人家可以高攀的。 “冯兄,切莫拿我开玩笑了,还是回去想一下明天的诗会才是要紧。” …… “那人就是你说的,颈上挂白玉的人?”回去的路上,薛姨妈把轿帘拉开问道。 薛宝钗从另一顶轿子里探出头来,脸颊绯红地点点头。 “这倒是奇了,之前从未听过贾府还有另一个带玉的公子,恐怕是庶出的关系,那癞头和尚说,不仅要有玉,玉上还要有刻字才行,他有刻字吗?” 薛宝钗摇摇头,自己当时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又哪里看得清玉上有没有字呢。 “哎,这孩子倒是比宝玉强些,虽然模样不如宝玉清秀,可却俊朗,那双眼睛有神,说话办事也大气,全没有宝玉那样顽劣,还是个好读书的…” “母亲!” 薛姨妈慌忙捂住嘴,刚才的话确实有些过分了,甭管怎么说那也是自己姐姐的孩子,荣国府的嫡孙,只是年纪还小而已。 这时她看到左手边的府邸门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刚见过的贾琼,他正跟门前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孩说着什么,不多时,那丫鬟从怀里拿出个镂金的钗子递给贾琼,之后快走跑进了宅子里。 “哼,我道是什么好人呢,原来也是个浪荡子弟,你和你哥哥回家那顿夸奖他,我还以为是个超凡的公子呢,看这样以后也是个陈世美…” “母亲莫要乱讲,可能只是有些误会,我们未知全貌,恐怕给人定性有点不好吧。” 薛姨妈看了眼自己的女儿,想再说两句恐女儿不喜,便拉上帘子不再多言,她相信假以时日女儿定能看破贾琼的伪装。 “阿嚏!” 贾琼打了个喷嚏,手里拿着钗子暗自纳罕,刚才小怜急急忙忙跑出来,二话不说把钗子塞给自己,还说是小姐让她给的,不等自己多问,小怜就进去了,实在让他摸不着头脑。 第二十八章:诗会(中) 唐朝宰相张九龄有诗云“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八月十五中秋节可说是除春节外最大的节日,这一日张灯结彩,家家团圆,一早上就有许多雇工踩着长梯装饰楼宇。 到夜间,天色一黑,各处楼宇上的彩灯齐亮,照得各条大路恍若白昼,人人脸上挂着笑脸,阖家欢乐自不必说。 而对于江南府的人来说,一年一度的中秋诗会是专属于江南府人的浪漫,每年都会有许多名篇流传出来,传阅各府,最重要的是,许多江南府出身的宰辅都有过在诗会上拔得头筹的事迹。 今年,因为荣宁二府出资规模又不是往年可比的,宁国府借出后花园中一处湖泊与庭院,说是让江南才子吃好喝好玩好,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为了方便贾珍与拔得头筹的才子示好。 时隔许久,再次踏进宁国府,贾琼竟有些恍若隔世之感,走在蜿蜒的檐廊里,贾琼闻着周围的花香,由婢女领着走到湖边庭。 贾珍和贾蓉一左一右招待客人,今日来的可不仅是书院和各家塾中的人,甚至一些亲戚朋友,在江南府有实力的商人官员都会前来,自不可怠慢。 走到廊门处,贾琼笑着跟贾珍父子打了声招呼,这对父子的面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贾琼甚至能听到贾蓉咬紧后槽牙的声音。 但终究往来客人众多,贾琼又得了老祖宗垂青,就算是贾珍也不得不给他几分薄面,迎上去一脸假笑地说:“琼兄弟来啦,如今一看琼兄弟真是一表人才,难怪老祖宗喜欢你,之前咱们可能有些误会,说开了就好了,还是兄弟,那房子已经收拾停当,兄弟言语一声我立刻帮你搬家。” 贾琼只是点点头,笑着说了声谢,朝里面走进去。 此时各个书院早已摆好架势,摩拳擦掌,门下生员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嘀嘀咕咕,一见贾琼进来,议论声纷纷四起。 “世兄,那不就是这段时间传得玄乎其玄的贾琼吗,他怎么穿着一身短打扮就进来了?” 听话的人看了一眼贾琼,果然是一身短打扮,要知道能参加这种盛会的可都是每个书院的尖子生,如果说科举经史子集是硬实力的话,那么诗词歌赋就是软实力。 这人上下打量了一下贾琼,嘴一撇说:“穷呗,就是记忆力好,背个书啦,背个诗啦那简单,我侄子五岁会被好多呢,他就是比我侄子年纪大点而已。” 围在他身边的人一阵哄笑,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过来,旁若无人的坐在他身边,手拍在这人肩膀上说:“这么一看,你恐怕连你侄儿都不如,我记得你考江南书院那年,连面试都没有过。” 又是一阵哄笑,那人被笑得脸发红,但却只能殷勤地说:“王爷,您怎么这么就来了,您知会一声,贾府不得单给您安排个房间,哪用得着跟我们挤在一起,受那腌臜气。” 北静王只是摇了摇头,一双眸子四处看,在看向江南书院那边时,他发现有一双眸子也在看自己,两人目光撞上,北静王微笑着低下了头。 贾琼看了一圈,只感觉许多书院和家塾里的生员也不过是中等之资而已,多半是附庸风雅之徒,他们一见到稍有姿色女子,便一个个直勾勾地乱看,全然失了德行。 不多时,人到的差不多了,贾珍从人群中走出来,说道:“今日中秋佳节,荣宁二府略表心意,宴请莘莘学子,有幸请来了诸位大人…” 贾珍如同电视里的主持人一般,给到场嘉宾介绍了个遍,贾琼对这些官员自不认识,只看到坐在上首左侧,紧挨着贾母的秦业,两人此时相谈甚欢,贾母的眼睛时不时看向秦业身边的秦可卿。 介绍完毕,贾珍又说起了此次诗会的改动,之前都是命题作诗,由几位官员和学究点评打分,这次在此基础上加试一轮接诗,顾名思义就是主持人说出半句诗来,答题者答出上半句或下半句,以兹娱乐,不算在总分当中。 所有参与者先站着,依次回答,打错或者回答不上来就要坐下,看到时候还站着的是哪个书院的生员 贾琼看说到这里时,贾母坐在上首止不住的乐,就知道这主意多半是贾母想出来的,早知道这个老太太爱玩,果然能弄出新意来,这不就是自己那个时代的竞技节目吗,说是不计分,可却事关书院的脸面,自要争个高下。 “孤舟蓑笠翁…” “独钓寒江雪。” 能来参加诗会的都算是对诗文有所涉猎的,起初的几道题又很简单,自然毫不吃力。 一轮过后,难度开始增加,便陆续有人因为回答不上而被淘汰,到最后竟然只剩下贾琼,薛宝钗,元春和北静王四人还站着。 “醉后不知天在水…”贾珍说完,笑着看向站着的四人。 这题该是轮到薛宝钗,她思索片刻却始终拿不定主意,倒计时结束,她含着眼泪坐了下来。 这题倒也不怪她,确实有点偏僻,常人不太记得也是有的。 “宝钗妹妹没答上,下一个就到琼兄弟了。” 贾琼微笑着说:“这诗是元末诗人唐珙的诗,应该是,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一阵欢呼。 “好,下一题,请元春妹妹听题,落影如花地的上一句。” 贾元春眉毛微蹙,好半天才说出一句来,但不对,她坐下来,脸上倒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一直在看贾琼。 “题目轮到这位水公子了,不知您能不能答得出。” 北静王想了片刻,又意味深长地看了贾琼一眼说:“这题我知道是文同的《新晴山月》,只不过一时记不起来了,我输了。”他倒也坦荡,说完后立刻坐下来。 “那么,琼兄弟不知你能回答吗?” 贾琼听刚才那话,再看那姓水的人的举止神态,绝不是平凡人,于是微笑着说:“那位水公子肯定是知道的,但他有意想让,贾琼在这里谢过了,这首诗确是文同的《新晴山月》,是最开始的那两句:高松漏疏月,落影如画地。” 第二十九章:诗会(下) 一番话说的得体大方,坐在那里的北静王微笑着点点头,他早看贾琼不是凡夫俗子,故意不回答就是想看看他的本事,没想到贾琼学问高,眼界却更厉害。 就在众人等待着贾珍揭晓最终答案时,贾珍却清了清嗓子说了句:“琼兄弟,你确定吗?不改了吗?再给你考虑一下。” 薛宝钗面色紧张地看向贾琼,难不成他说错了,其他人也纷纷侧目看向他。 这样的话术诓别人还行,诓贾琼就太嫩了,贾琼看贾珍那张笑脸,明显是想看自己紧张恐惧的表情,那他可要失望了。 “我不改了!”贾琼自信地说,嘴角有一抹微笑。 “恭喜琼兄弟,答对了!最后的获胜者是江南书院的贾琼。” 一时间,全场爆发热烈的掌声,江南书院这边的学子们更是难掩激动,纷纷凑到贾琼旁身旁祝贺。 北静王抬眼看了贾琼一眼,刚刚贾珍提问时他也跟着捏了把汗,生怕贾琼迷了心窍做出错误的选择,看到贾琼毫无迟疑,一脸坚定,他心下一赞。 “换做旁人恐怕会被吓得不敢坚持自己的原则,但他却能如此自信,不为外力所动,确实厉害。” 贾珍清了清嗓子宣布开始诗会的第二轮,随即拍了拍手,从廊门外早站着十几个婢女了,她们端着托盘走进来,盘子里放着膏满黄肥的螃蟹,盘子旁还有温好的烧酒与蟹八件。 “中秋时节,正是螃蟹肥的时候,往年诗会不是咏月就是赞秋,美则美矣,然落入了窠臼,千篇一律,没了趣味。今年…” 贾珍的话未说完,那边贾母被鸳鸯搀扶着站起来接过话茬:“诸位,今年是我这个老朽突发奇想,大家边吃边写,酒助诗兴,就写上一首螃蟹诗来,岂不美哉。”说罢,贾母斟了一杯酒敬过在场学子。 贾琼想起书中也有这么一场螃蟹宴,当时也是贾母让大观园各位公子小姐们咏菊咏蟹,那时好不热闹,但也是贾家最后的热闹了。 可今时今日,贾府还如日中天,贾母身为诰命夫人,在诸多江南府官员面前也当具首位,既然她已说了题目,其他人再不好另行更改,便发下纸来,限时半个时辰,让诸位学子破题。 此时,天色稍晚,月明星稀,月亮如同一滩清澈的水洒落人间,洒在莘莘学子身上,却全没有半点温暖,反透着一丝寒凉。 鸳鸯把披肩外套披在贾母身上,低着头操弄起蟹八件,一点点把蟹肉挖出盛放在小碗里。 “鸳鸯,你看这些人,一个个皱眉跺脚,估计以为又是风花雪月的题目,着人写了篇好的,想当那文抄公,没成想题目陡变,没了主意,连蟹都没心情吃了。” 贾母看着那群愁眉不展的人,却从里面看到了一个异类,不仅脸上丝毫不慌,反倒是用蟹八件吃起了螃蟹,一只吃完,擦擦嘴又拿了一只放进盘里。 贾琼细细品尝螃蟹的滋味,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要知道在古代运力不足,时鲜基本上只在当地才能吃到,就算富贵人家也只能偶尔品尝。 且螃蟹此时还没有成规模养殖,即便秋季市面上的螃蟹一只也要近800贯,那可就相当于一两银子了,许多人劳累数月可能才能买得起一只。 之前,每到中秋,贾府家宴毕会给旁支送去两只螃蟹,可那都小得可怜,里面也没多少肉,一家三口每人只能吃一丁点,咂摸味道。 现在,斗大的螃蟹放在眼前,那不是馋人吗,不吃白不吃,到后来,贾琼连蟹八件也不用了,直接上手掰开,大快朵颐。 “哼,吃没吃相,真是丢了咱家的脸!”贾珍此时站到了贾母身后,声音说得很大,生怕在座的人听不到一样。 贾母夹起一块蟹肉放入口中,眼见着贾琼说:“我倒认为极好,此等美味自该大快朵颐,若是处处藏假,毫无半点真性情流露,那样的人才可怕呢,我看琼哥儿就挺好,颇有名士之风。” 贾琼吃过了瘾,洗净了手看向白纸,想了一下,看向四周许多人还在苦思冥想,但也有人已然落笔,贾元春和薛宝钗更是写了大半。 描写螃蟹的古诗确实不多,贾琼思来想去好像最有名的还真就只有《红楼梦》原著里薛宝钗写的那篇《螃蟹咏》,其中那句“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通过螃蟹写世态炎凉,着实入木三分。 贾琼思虑片刻,冥冥中他感觉脖子上的白玉变得愈发冰凉,冷冽的感觉顺着脖子一路上行,直达大脑,眼前就只剩下一首诗了,它横亘在贾琼眼前,怎么也无法抹除。 眼见着放在亭子中央的沙漏逐渐流失殆尽,所有人都纷纷抬头,放下笔把手中的纸交给侍立一旁的婢女。 “好了,所有人停下笔。”贾珍走上来喊了一嗓子,婢女们把收上来的诗摞到一起排成一列,放到了贾母身边,由贾母和秦业等人共同审阅,选出三甲。 “难为各位了,趁着这时候大家快吃些东西,莫要错过了美味。” 贾珍走出去,接着上来的是一队戏班子,也不搭台,直接就在亭子里演起来。 冯紫英从一旁凑过来,贾琼一看他双眉紧锁就知道他八成对交上去的诗文很不满意,果然不等贾琼询问,冯紫英就摇着头说:“贾兄,没想到今年这题目竟如此刁钻古怪,我早先准备的全无用处,不知贾兄如何?” “确实如此,我也是绞尽脑汁,螃蟹诗全无倚仗,就是想借鉴也不知道该借鉴谁的,能想到的不是皮日休就是刘基,恐怕阅卷那几位早已了然于心,一写就要露怯。” 冯紫英点点头,但他性格爽朗,遇事不往心里搁,说过就过去了,他笑眯眯地拍了拍贾琼的肩膀说:“贾兄,你博闻强识,若是你都写不好,那么其他人更是白扯,我看我身边的人都交了白卷,那纸上就跟你这盘子一样,空空如也。” 贾琼一看,可不是嘛,其他人盘里都还有剩余的螃蟹,唯独自己的盘子里空无一物,他笑着摆了摆手。 第三十章:贾琼夺魁《秋蟹》诗 戏演的是《捉放曹》,讲的是曹操刺杀董卓未遂,便装出逃,被陈宫所擒,陈宫佩服曹操为人便私放曹操,弃官出逃,一直到误杀吕伯奢为止。 故事是经典故事,里面老生陈宫唱腔模样样样俱佳,只不过这些生员哪有闲心去看戏,全都伸长脖子看那边上首人手里的卷纸,一见贾母皱眉,都生怕那卷纸是自己的。 贾琼在之前的世界对于戏曲并无多少了解,只在电视里看过,此时一看果然有趣,一时间竟看入了迷。 待等到吕伯奢匆匆上场时,那边的贾蓉却猫着腰跑过来,扶住班主的胳膊,低头说了两句,班主挥了一下手,戏班子停止演唱,下了台从偏门走了出去。 贾珍重新上来,只不过这次他手里拿着四张纸,他微笑着谢过众人赏脸之情,朗声说道:“看得出,这次的题目确实有点难,许多人只写了名字,或者只写了三两句的,这些挑了出来后,剩下的都已阅览完毕,现在选出前三元。” 贾珍拿起一张纸说:“这个水公子的《咏蟹》写得极佳,意境也好,读起来就感觉蟹的香气就在鼻尖下,可惜没写完,本该是四句却只写得三句,不知是不是未来得及,但即便如此它已超过了许多诗词。” 众人纷纷看向北静王,为了不让别人认出来他只是略微欠身施礼,却始终低着头。 “这人我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怎是突然冒出来的?”冯紫英看着那人,说话确是跟贾琼所说。 “冯兄不知,那我更是不认识了,但我看此人虽然衣着与旁边的名门公子相差不多,但给人一种由内而外的贵气,这可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了。” “贾兄的意思是?” 贾琼不说话,只是伸出手指了指天,意思不言自明,冯紫英也是聪明人,自然无需多说,但他看贾琼的眼睛却更是钦佩了几分。 “中秋诗会探花是薛宝钗的《螃蟹咏》,老祖宗特赐银子和簪花。” 薛宝钗虽得了探花,面上却并无半分喜悦,她是个要强的性子,事事都要争个第一,参加诗会本就为了扬名,最好能一下扬到京城去才好,这些银子和簪花木她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可走上去,从贾母手中接过东西时,她的脸上挂着笑,笑颜如花,分外温和与刚才的清冷判若两人。 “中秋诗会的榜眼,这确是一位熟人,正是不才的妹妹,贾元春的《螃蟹诗》,元春从小就有诗才,她已决定参加元月的女官考核。” 下面纷纷发出赞叹声,女官考核相当于女子的科举,四年一届,都是世家大族,皇亲国戚的女儿才有资格考试,也跟科举一样选出三甲并进士诸人,这些人会安排进后宫中给妃子皇后充当润笔,还有给皇女做启蒙工作,最重要的是有机会与皇帝和皇储,王爷有往来,想当今皇帝的皇后当初就是女官出身,因性素雅,有学识被先皇赐婚给了当时的太子。 贾元春上前,全程只露出一丝浅淡的微笑,众人一看都不由得纷纷感叹,这份处变不惊的气质,还真跟各王府的王妃很相像。 解开的状元才是关键,人群中早已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把好几个在诗圈里有名气的人都说了一遍,偏要争个高低,到后来甚至押上银子,押上饭,这时一个人说:“你们说,那穿短衫的小子怎样,刚才他可是露了脸。” “别扯了,你看他刚才吃螃蟹时那狼吞虎咽的模样,哪有半分儒雅,写诗讲求的是意境,我还是押东山书院的李大哥,他是个会写诗的,无论是写物还是抒情都不在话下,并且他跟贾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们的声音传到贾琼耳边,这位李大哥他还真不认识便问冯紫英,冯紫英被他问得一愣说:“兄弟莫不是说笑吧,这李解的姐姐正是荣国府政老爷长子贾珠的妻子李氏…”说着,冯紫英抬手指了指右手边一个穿白衣的人。 这人面色红润,四方脸,眉毛粗硬,光看脸不像是生员,反倒像是一个士卒行伍,但他身段苗条细长,透着秀气,确是读书写字的。 “这位李兄弟以诗名见长,但比之贾兄你恐怕还要差上一截。” 这时贾珍把最后一张纸拿出来,看了一眼脸色稍变,但转瞬间就又笑着说:“这状元之位也是不才的熟人,正是我庶出的叔叔贾故的长子贾琼,他这首《秋蟹》写得极佳,尤其是最后一句:莫说釜底抽薪终成味,也曾逐浪越河塘。” 短短一句,把在场的人都给镇住了,这时多么的豪气干云,颇有点“粉身碎骨浑不怕”的感觉,让人想起百年前江山陷落,忠臣义士苦苦支撑的豪迈。 这可比那些风花雪月的文人风雅上了不止一个层次,谁都想不到贾琼这般年纪竟就有了历经千帆的感念,这是断层碾压,众人只在一层,贾琼却已到了数十层。 “这么看来,江南书院今年又拔得了头筹,希望贾琼兄弟也能跟往年那些诗会状元一般,不,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这些话看似是夸奖,但却又暗里贬低贾琼的出身,贾琼倒也不窘迫,只是微微一下给所有来祝贺自己的人鞠躬致意。 当朝太祖也当过乞丐,在他成为皇帝时为何没把这段黑历史删掉,因为这本就不是什么黑历史,而是功勋章。 就在各书院准备带生员告辞时,贾母却再次站起来,她这一站再没有人敢动了,全都纷纷落座看着她。 贾母左侧胳膊被鸳鸯搀扶着,右侧手则牵着秦可卿,这位江南府第一美人早就是全场的焦点了,之前就有很多登徒子时不时觑眼看她,现在更是能大大方方地看了。 秦可卿穿着一件素雅长裙,鬓角的头发散下来,隐隐遮去半张脸,可这并没有让她的美丽减分,相反有一种别样的朦胧美感。 “老身最爱的就是做媒人,今天正好秦家丫头也在,老身跟秦御史商量了,可儿,今天老祖母给你说门亲事可好。” “全凭老夫人做主。”秦可卿的脸颊染上了一层红晕。 第三十一章:北静王作媒 “快去前院,把公子喊来!”贾珍招呼一个长随,指了指廊门,看着长随快步跑出去,他的心说不出的开心。 看来老祖宗还是人善的,虽然之前几次自己旁敲侧击说起此事,老祖宗都打着哈哈,或者另找借口始终不搭腔。 这让贾珍急坏了,主要实在忍不住了。 自他第一眼看到秦可卿,就后悔娶亲娶早了,若是父亲早告诉自己与秦家先祖有过约定,若自己早看到秦可卿,绝不会放过她。 可现在也行,自己的儿子贾蓉是个什么德行自己知道,也是自小从酒色堆里出来的,见美女挪不动窝的主,可他打小就怕自己,适合懦弱的主,等到时候秦可卿进了门,还怕… 嘿嘿! 贾琼看着贾珍脸上那副强压下去的表情,心里只能叹口气,从怀里拿出钗子来,脑海中念起了之前与秦可卿的点点滴滴,虽都是日常,可回忆起来也带着甘甜。 回身看到从外面急急忙忙跑进来的贾蓉,身上一股酒气,面泛潮红,脸上还有胭脂色,横冲直撞,迷迷瞪瞪,看见他的没有不摇头的,没有不哀叹秦可卿命运的。 “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啊,仙子配猪头,你说可不可怜!”冯紫英在一旁打着哈哈,可眼里却闪过一丝冷峻。 “老身早看可卿这孩子好,宫花刺绣,诗词歌赋无一不擅长,虽出身小家小户,却也是书香门第,早惦记给她找个如意郎君,可巧宁府祖上竟与秦家祖上有约,这就好办了。” 贾母拉着秦可卿的手,秦业则站在一旁笑而不语,这一瞬间,仿佛贾母才是秦可卿的亲人。 “宁国府贾代化有三子,长子贾敷亡得早没有留后,否则这偌大的家业恐怕如今要易主了,此子贾敬现已入了道门,往下就是贾珍,贾蓉爷俩。” 贾珍听到这里原本尴尬的脸上重新浮出笑意,他早知老祖宗看不上自己,但甭管怎么说,最后肯定是向着自己的。 “庶子贾故在代化公去世后就搬出了府邸,自成一家,他儿子正是今日诗会上一举夺魁的贾琼,有道是美女配英雄,佳人配才子,贾琼是我贾氏一族的希望,就如那朝阳一般,两人真乃天造地设的一对,我这里做主了,就把可卿许配给贾琼,成就天仙良配。” 秦可卿早在一旁羞得抬不起头了,心里却是喜滋滋的,相比于贾蓉那个登徒浪子来说,贾琼可谓是一表人才,尤其是贾琼家没有那一副贼眉鼠眼的父亲。 全场静得能听到人的喘息,所有人都看向贾琼,并且比刚才看他的时候看得更近,就差把他的毛孔看穿了。 也难怪,这才子不才子不过是一时风头而已,但能娶到江南府第一美人,那可是人生一大快事,在场的人扪心自问,谁没做过这样的梦。 “恭喜贾兄,贺喜贾兄,仅一日,诗才动江南府,还成了巡盐御史的乘龙快婿,就连我也佩服不已啊!” 贾琼此时还是一脸不可思议的,他感觉贾母的话一直在自己头顶盘旋,知道身边人推着他把他推上了亭子前,突然一声巨大的喊声唤醒了他。 “秦业,你不说把女儿嫁给我吗?”贾蓉借着酒劲冲上前,但马上被两个小厮冲上去拉住了,可他那双眼睛却还是恶狠狠地盯着秦业。 眼见着到手的美人飞了,即便是世家大族出身的贾蓉也顾不上体面了。 这时,贾珍从旁走过来,看着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说道:“公子喝醉了,快把他带回房间休息。” 贾蓉被几个小厮拖走后,贾珍转过身看着秦业,抱拳施礼:“抱歉,秦世兄,犬子是我管教不严,吓坏了吧,只是我也有一事不明,前几日我与犬子数次上门提亲,您并没有说把可卿许配他人之事,只说要考虑,今日众目睽睽之下您给可卿找了个良婿,本来我也该跟着开心才是,可您这么做是把我宁府居于何地?” 贾珍言语中带着狠意,可秦业面对他这般咄咄迫人的架势,却没有慌张而是说:“小女早已仰慕贾琼世侄多时,做父母的总想让孩子过得开心点,强迫她嫁给一个她不爱的人,她只会怨恨我们。” 贾琼听了心里一赞,秦业这想法早已超过了不少父母,看着贾珍那副憋得青紫的脸也实在解气。 “老祖宗,您的想法孙儿自是支持,只是有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总要再找个合适的媒人才行吧,不知几位谁愿给我家小弟做个媒。” 贾珍的目光看向其他的几个官员,这些人一触碰到他的眼睛立刻躲闪,没有人接茬。 贾母是老祖宗不假,但那是贾府自己的老祖宗,一品诰命夫人确实有地位,宫里皇后太后多有赏宴,自然不能得罪,可贾珍身为族长又袭了爵位,在朝堂中也有了地位,两方都不能得罪,就只能装没听见了。 突然,在书院生员中站起一个人来,高声说道:“贾兄弟,我给你做这个媒人,你愿意吗?” 贾琼一看正是那位水公子笑着说:“能得水公子说媒,小可真是莫大荣幸,自然愿意。” 贾珍却瞥了一眼,露出不屑的表情:“我们贾府无论是娶亲还是说媒,都讲求个门当户对,就算不是封疆大吏,朝廷宰辅,总要有个官身吧,贾琼兄弟门第差些,怎么也得是个贡士,举人做媒吧,这位小兄弟年纪不大,不知居何官职啊?” “在下北静王府,北静王水溶。” 北静王把一直低着的头抬起来,之前他隐在人堆中,头还一直低着,远看自然认不出是谁,现在一见竟真的是北静王,慌得众人赶忙下拜。 “啊,北静王千岁,之前是我老眼昏花,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真对不起。” 水溶只是微笑着说:“那不知,我可有给贾兄弟说媒的资格。” “有…有!”贾珍趴在地上早已经汗如雨下,两股战战,只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我早看在眼里,贾琼为人正直,博学多才,称得上江南府第一才子,与江南府第一美人正好相配,我在这里跟老太君做主,待院试之后成婚。” 第三十二章:新的风暴已经出现 躺在床上,贾琼感觉昨晚发生的一切如同一场梦,自己怎么同意的,怎么回家的都不真切,只知道回家把此事告知父母后,父母脸上洋溢的笑和辞别北静王时,他给自己的一串御赐鹡鸰香念珠。 “琼儿,起床了,饭已好了!” 走出房间贾琼看到屋子里竟焕然一新,不仅被打扫得格外干净,并且窗户上摆放了时新的花朵,走到哪里都能闻到花香。 “父亲…这是?” 贾琼指了指窗台上的花,父亲笑着说:“我想啊咱家也得有点活力,要不到时候新媳妇进门,咱家花也没有,那不清冷了。” 母亲在一旁附和地点头,贾琼看二老脸上的黑眼圈,看样子他俩激动得一夜没睡。 这在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开门就见贾芸笑呵呵地抱着拳,一个劲儿地道喜。 自那日之后,转过头贾芸就来了这里,他虽不愿踏足官府做事,却愿意来花圃干活,他又是个机灵肯干的,眼里有活,话也好听,半天时间就给老两口哄得乐呵的,现如今他就跟贾琼的兄弟一样。 “芸儿也知道了?”贾琼问话间眉毛微皱。 “嗯!”贾芸手舞足蹈地说:“现在街头巷尾都在说琼叔的事,也到处张贴着琼叔的画像和那首《秋蟹》诗。”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纸的上面印着一张自己的画像,画得很不错,虽不如贾芸的写实,但也足以证明其功底,画像完美地捕捉了自己的气质,而下面则印着自己那首《秋蟹》,尤其是最后一句还特意加粗了,最厉害的是一旁的小字:一诗成名,洛阳纸贵,抱得美人归,嘿嘿。 贾琼看这如同江湖小报的单子,一时间苦笑连连,自己确有想在诗会上成名的念头,可这么成名是他没想到的,现在可真是满城皆知了。 果然,当他走出门时一路都能看到人们对自己议论纷纷,指指点点,更有胆大的甚至拿着纸笔跑过来要他签名,对此他只能婉拒。 书院里自然也不得安宁,甭管是昨天去的,没去的下了课全围在贾琼身边,赞叹声此起彼伏,并且都挽起袖子表示要做东请贾琼吃饭,还要宴请他听曲看戏。 精神折磨了一番,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身后的贾元春说了话。 “越到这个时候,越不能被捧杀所迷,要时时心中有所警戒,不能一味往前走,也要看看自己脚下的路。” 贾琼回头看去,贾元春却是一直低着头临慕字帖,好像全没说话一样。 “谢姊姊告诫,我贾琼自当谨记于心,时时不忘。” 贾元春听到此话也没表示,还是在写字,可等贾琼转过头去后,她嘴角浮出笑意。 家族里的情况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眼见着家族日渐败落,她实在心急如焚,举目四望家里竟无一个男儿可堪大用。 父亲虽好,但天赋有限,数次科举不第,最后还是蒙皇帝恩赐赏的官,在朝堂里本就是闲散人,空挂个名罢了。 大伯和其他人那更是差得没边,整日里只知宴戏游乐,要么就是想方设法捞钱,自然全不是正途,都是在与朝廷争利,若是皇上发现了… 宝玉和兰儿年纪毕竟还小,就算是等他们回来真能为家族做贡献了,恐怕也得数年之后,可在贾琼身上,贾元春看到了希望。 下了学,贾琼还得去秦府办事,只不过今天他心里惴惴不安,脚步挪得极慢,那条路仿佛很漫长。 到了秦府,见过秦业,秦业倒还跟往常一样,只不过今天眉头皱得更深了,看见贾琼进来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就又移到公文之上。 “世叔没什么事,我先去办事了!”贾琼正要出去,却被秦业叫住了,秦业指着公文让他看。 贾琼一看心凉了半截,这是临府的公文,原来是临府抓了几个贩卖私盐的盐贩子,过堂审话后,才知道这几个盐贩子竟然是从江南府出去的。 要知道盐贩子一般在产盐地聚集,建立销售网络,站稳脚跟后便开始向盐缺乏的地方逐步试探,要知道那些地方才是朝廷盐卖得最多的地方,自然价值也更高,而低价的私盐流入市场很快就会把当地的市场击穿。 到时候,后知后觉的朝廷就算抓了几个盐贩子也没用,因为他们都是转手了好几次的了,想通过他们找到制盐贩盐的窝点,那可是难于上天。 到那个时候,涉及的几个州府,无论是知府还是巡盐御史都要撤职查办,轻则流放岭南,重则可能就要午门斩首。 也难怪秦业的眉毛跟麻花一样,放在自己身上自己也愁。 “你有什么主意?”秦业问道。 “世叔,我只是个生员,朝廷盐政之事怎容我置喙,并且说多说少,说错了…” “一家人不打紧!” 有了秦业这句话就好办了,贾琼说道:“那几张画像要继续追查,尤其是里面有个关键角色,不知世叔知不知道?” “宁国府的俞禄,我查了,看样子应该是他,只不过派人跟了他一段时间,他没什么嫌疑,并且他很机灵,不到三天就发现了我派去的差役,自那之后他更是两点一线,哪都不去了,没有任何价值,甚至连带那个光头也不出面了。” 贾琼额头划过一丝汗水,就自己见过的那几个差役都人高马大,戳在人堆里高出大半头,更何况平日里走街串巷谁人不识,哪个不晓,就算是变装也会被人认出来。 “世叔,这事我看不能由朝廷出手,我那侄儿就看见那四个人,没看见的多了,实在不行咱得给他们来一个引蛇出洞…” “引蛇出洞?” 贾琼四下看了看,凑到秦业耳边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那个侄儿也是常在宁国府走动的,让他跟俞禄走得近些,没准真能获取些情报,现在正常调查已经走入了死胡同,只能出险招了。” 秦业低头思索片刻说:“好,让你侄儿留点心,可别出危险,这群盐贩子可不是好相与的。” 第三十三章:演戏给贾珍看 秦业说到这里,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响动,贾琼立刻警觉地喊了句:“谁?” 门外传来的是秦可卿的声音,她是来给父亲送茶的,随着她开门进来,书房里瞬间布满茶香与花香。 贾琼接过茶碗时看了一眼,秦可卿的脸瞬间变得绯红,赶忙低下头躲避贾琼的视线,匆忙地放下茶碗,拿着托盘跑了出去。 “哈哈,可儿还有些羞怯,贤侄莫要见怪,想我还没见过你父母,找个时间在家中设宴,我也好款待亲家。” 贾琼谢过后,转身离去。 晚间回到家,正看到母亲在厨房做饭,菜香味勾得人食指大动,本来不饿的人闻到这味道也立马感觉饥肠辘辘。 不多时,贾芸就跟父亲回来了,自从贾芸来了之后,贾琼再不需要去帮父亲摆摊收摊,所有力气活贾芸全包了,父亲只需坐在板凳上全权指挥。 把推车停到院子里,贾芸便要告辞,平日里母亲都会喊住他,盛些菜装进食盒,让他打包回家吃。 可今日,贾琼却从屋里拿出一壶上好的老白干,冲贾芸说:“芸儿,今晚咱俩喝点。” 贾芸本想说家中还有老母等自己吃饭,但看到贾琼那双认真的眸子,知道必是有事,也就不再多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贾琼感觉是时候步入正题了,他给贾芸的杯子斟满,看似无意识地问:“芸儿,你认识宁府的俞禄吗?” 这话一出口,贾芸还没说话,一旁的贾故先起身跟妻子说:“孩儿他妈,装点菜,咱俩看看芸儿他母亲去,好久不见面了,也该走动一下。” 母亲先是一愣,恍然大悟地站起来进厨房装好食盒,二老相携离去。 全程贾芸一直低着头,此时他把头抬起说:“琼叔,我只听过俞禄的名字,知道他是宁国府管账的,您有什么事但说无妨,这段时间您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就算是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万死不辞。” 说完贾芸仰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脸上瞬间红扑扑一团。 贾琼把事情与他说了,贾芸什么家庭情况,贾府上上下下哪个不晓,都知道他没有定业,只是兜兜转转打些零工而已,有时候也在宁荣二府找些事做,所以贾芸是最容易让俞禄放下戒备的人。 听完贾琼计划的贾芸拍手喊了句秒,但他立马又忧心忡忡地说:“这几日帮叔爷搭理店的时候,也遇到过宁荣二府的人,甚至见过宁国府的大奶奶,恐怕…” 宁国府的大奶奶正是尤氏,为人极是那碎嘴的,一件事若让她知道了,保准不到两天就得弄得两府人尽皆知。 “那…”贾琼思虑了一下说道:“那就只能委屈一下芸儿了!” …… 屋子里哭闹不止,贾珍由小厮领着走到贾蓉房前,没等进去呢,站在门外就听到了屋子里杀猪般的嚎叫声。 “废物!”贾珍拉开敲门的小厮,抬脚把门踹开,看到贾蓉抱着被子,蓬头垢面,哭哭啼啼。 “起来,你这还成个什么样子!”贾珍越看贾蓉这幅没出息的模样越生气,恨不得冲上去抽贾蓉两个耳光才解气,只不过迫于一旁尤氏才只动嘴不动手。 “就怪你,当时我就说你别贪那点钱,一个二进宅子算得了什么,你不听,把人家赶出去了,到最后怎么样,人家贾琼站起来了,房子还人家不说,秦可卿也让老祖宗许配给他了,你这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贾蓉憋了好长时间的怨气,如今一股脑全发泄了出来。 贾珍气得抬手就给了他个嘴巴,一个嘴巴抽完心里的气也消了大半,再咂摸贾蓉的话,确实有点道理,若是贾琼现在还在宁国府,那么踩死他,不就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眼见着贾蓉又哭起来,贾珍瞥了一眼自己这个窝囊儿子,冷冷地说:“一遇事就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他俩不是还没成婚吗,咱们有的是办法,绕过老祖宗弄死他。” 贾蓉听了这话,立刻来了精神,抹了把鼻子眼泪,一脸殷切地看向父亲。 恰在这时,跑进来一个穿着蓝色短袄的小厮,扶着墙壁喘了半天方才开口:“老爷,贾故的店今天果然出事了,出大事了!” 贾珍嘴角浮出一抹冷笑,让小厮带路来到商品街,这条街可谓是繁华至极,街两侧开着各家店铺,每到庙会,新年,这里都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而此时这里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一群人,都在看热闹,贾珍自然不会挤进去看,他走进旁边的茶楼,找了个恰能看到下面的座位,要了茶,一边品一边乐,只感觉好久没这么畅快了。 他喊来俞禄,在其耳边叮嘱了两句,随着俞禄下楼,贾珍感觉此事又稳了。 …… “琼叔,您现在是巡盐御史的乘龙快婿,自己好了也该接济一下我们这些穷亲戚吧,现在不仅不给我涨工资,却反倒要撵我出去,这不合理吧!”贾芸出胡子瞪眼,一副受了大气的样子,临说完一挥手,差点把花盆拂到地上。 贾琼盘腿坐在椅子上,斜睨着贾芸说:“亲戚,我祖父是正经的国公,你是什么人,不过是一个旁系而已,咱二人的关系就是同姓贾罢了,你能做就做,不能做麻溜滚蛋。” 两人越争执声音越大,到最后更是吵得不可开交,贾琼站起来狠抽了贾芸一个耳光,这耳光清脆响亮,尤其是贾芸脸上立时出现的手指印和鼻子里淌出来的血,都足以证明贾琼这手力道可不轻。 贾芸扶着脸,抹干净自己的鼻血,头也不回的人冲出人堆,刚拐过弯来,就看到一个贼眉鼠眼的人凑过来。 “芸爷怎么受了如此折辱,那贾琼实在是欺人太甚,难不成咱好爷们儿离了他就活不了了?” “你是?怎么如此眼熟?” “小的是宁国府管账的俞禄,刚才恰好路过,看芸爷受了苦,小的跟着也心疼不是,我这里倒是有个好差使,干好了银子可是哗哗入手,正愁没个体己的人。” 第三十四章:海沙会 往后的几天里,贾芸那边没了消息,贾琼倒也不急,还是每日读书做事,仿佛把这事扔到了脑后。 父母问起来,他也只是一味摇头不语,起初父亲还跟他置气,可后来也想通了,自己的儿子不是普通人,他肯定有长远的谋划,也就不再过问了。 这天阴雨蒙蒙,贾琼刚从秦府出来,没走几步就感觉自己被人盯上了,他停在一处卖钗子的摊位前,随手拿了个钗子把玩,摊主来了精神,殷切地给他介绍起来。 贾琼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眼睛向后瞟,果然看见一个用斗笠遮住脸的人,就站在与自己相距十米开外,自己站住他便也站住,自己走他就跟上来。 眼见着从大街一路跟到小巷,四下无人之际,那人猛然加速缩短二人之间的距离,贾琼抬腿想跑,可已经晚了,那人走过来,手掌拍在他肩膀处。 “琼叔,是我,贾芸!” 贾琼惊魂未定地回头看了一眼,斗笠下的男子面容精致,不是贾芸还能是谁,只不过脸较之前有点黑,刚才又在斗笠之下,贾琼这才没看到。 “琼叔,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家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回到宅子,贾琼先进去,贾芸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后才跟了进去。 “哟,这不是芸儿吗,有段时间没见你了!”母亲看见贾芸,脸上绽开笑容,反身进厨房忙活起来。 两人进到房间里,把门窗都关上,贾琼这才开口问道:“芸儿这几日可好?” 贾芸哭笑了一下说:“自那日之后,我便跟了俞禄,起初他还不太放心我,只是让我负责做一些跑腿的事情,可昨天他带我去了城外西郊的一处破落老庙,那庙里满满登登摞着私盐,按说那一带该是海沙会的地盘。” 贾琼瞬间了解了,看来这私盐是海沙会私自开采的,借着贾府的名头,可以把盐贩到外府去,之后跟贾府按比例分红,贾府这边的负责人正是俞禄。 想来也对,贾珍就是再贪财也不会不懂大羽律法,这种事肯定不好亲自出面,当然是由俞禄做此等脏事了,到时候就算东窗事发,朝廷问罪下来,把俞禄往外一推,顶多落下个治家不严的惩罚,连大理寺都不用去,罚点银子了事。 “我看俞禄挺器重我的,什么事都愿意带我去,对我挺掏心掏肺的。” 自然器重你,贾珍不傻,俞禄也不笨,当然知道自己这个位置是个顶缸抗雷的,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人就是这样,没钱的时候千方百计捞钱,也不管危险不危险,有了钱自然胆子就小了,俞禄分明是想让贾芸在外面多抛头露面,自己躲到里面去,出了事贾珍护自己一手,就算蹲监几年也是死了好。 贾琼把这些话说给贾芸,并且叮嘱道:“多留个心眼,遇到危险就跑,千万别跟他们纠缠。” 贾芸点点头,戴上斗笠,临走前又掏出几张纸,上面全是画像,除了上次见到的两个男人外,还有几个凶神恶煞的人,都是海沙会的成员。 两日后,刚下了学,钱弘淑就从外面走进来,一脸学究气地跟众人说:“稍待片刻,有件事说一下,眼见越发临近院试,同学们加紧读书,不要被往日的成就弄得飘飘然了,我曾见过许多才子,名声震天响,但考试却名落孙山,郁郁而终,当然我要说的不是这件事。” “郊外,尤其是城外西郊这段时间少去,很危险,咱们有的生员专爱干些冒险的事,可这事…” 钱弘淑哪里都好,就是一说起话来墨迹个没完,贾琼听得心中着急,好不容易才听到下学两个字,生员们起身鱼贯而出。 一路上三个两个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个不停,冯紫英从后面跑上来,一脸神秘地说:“贾兄,你可知这城外西郊出了什么事?” 贾琼摇头,一脸真挚地问道:“冯兄,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我是个不晓事的人,哪里有你知道的多啊。” 冯紫英嘿然一乐,也不说,待到身后的薛宝钗也跟了上来,他突然转身问道:“宝钗妹子,城外西郊的事你可知道?” “知道,今早巡盐御史秦大人带兵卒冲进破庙,从里面缴获私盐近百袋,还抓到了几个海沙会的帮众。” “对的!”冯紫英说:“没想到此事竟与海沙会还有牵扯。” 海沙会可称得上是江南府第一大帮会,前身不过是码头上的纤夫组成的组织,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大,也不再局限于纤夫,无论是贩夫走卒,车夫脚夫都可入会,但平日里也都遵纪守法,只求互助,没想到竟牵扯到这上面来,这事可不得了,恐怕要清剿海沙会,为首的会长极有可能掉脑袋。 走出书院大门,冯紫英又有了想法,他拉着贾琼说:“贾兄,今晚咱俩去西郊看看如何?” “冯兄,钱夫子的话你是听到的,现在那里可是危险区域,搞不好海沙会的其他会众会在那里埋伏。” “贾兄我实话跟你说了吧,海沙会的周会长跟家父是朋友,若是他真出了点事,恐怕会对我家不利,并且周会长那人我见过,为人敦厚老实得紧,不像是纵容会内兄弟胡为的人。” 贾琼见冯紫英如此掏心掏肺,自己也不好再拒绝,若是真如他所言,内里还有隐情,那也确有调查的必要。 更让贾琼在意的是,为何堂堂神武将军会跟这群贩夫走卒成为朋友,要说是意趣相投,他怎么也不相信,他想起的是那些对红楼梦的解读。 贾琼旁敲侧击想再问出点东西来,可冯紫英却一路顾左右而言他,越是这样反倒更加确定了贾琼的猜测。 告别冯紫英,贾琼去秦府把此事告诉秦业,秦业一听便皱起眉头来:“这不是胡闹吗,若是遇到危险怎么办,我可不能让我女儿未嫁出去就守寡。” 这话虽是严厉训斥,可在贾琼看来这却是对自己的关爱,但他已做好决定,秦业见他此意已决,便也就不再多言。 一直到了午夜… 第三十五章:夜救史湘云(上) 一轮新月挂在树梢上,习习晚风吹来,吹得人脊背发凉。 贾琼跟在冯紫英身后,手里提着灯笼,亦步亦趋,艰难前行。 刚才他亲眼看见冯紫英用一块令牌就让守门士兵打开城门,心里对冯紫英又添了一层好奇,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人,竟能有如此大的力量,难道真的仅因为其父为神武将军的缘故? 不多时,二人来到西郊的破庙,里面黑乎乎一团,冯紫英掌上灯,屋里瞬间亮堂起来。 地上布满了白色的盐粒,贾琼用手沾了下,舔了舔,剧烈的咸味在口腔扩散,咸味散去后残留下来的则是苦涩。 二人在庙里转了几圈,除了满地的盐粒和鞋印外,没有任何收获。 “看来是白来一场,怪我唐突了,耽误贾兄休息了?”冯紫英叹气抱拳,一脸歉意。 就在二人即将离开时,突然听到细微的嘤咛声从庙里传出来,声音不大,起初让贾琼误以为是风声,很快嘤咛声变成了啜泣,声音渐次升高。 “贾兄,你听到了吗?” 贾琼点点头,眼睛紧盯着庙里。 “我听说,这庙原本挨着一处荒坟,一到半夜三更,鬼哭神嚎,还勾路人魂魄,久而久之庙祝和僧人全都吓跑了,这才剩下这个破庙。”冯紫英的声音明显颤抖起来。 “子不语怪力乱神,庙内必有蹊跷,怕是有机关!” 贾琼生长的环境让他对这些东西全部相信,刚才已经看了没人,那这人一定是藏在某处隐蔽的夹缝中,极有可能就藏在墙里。 二人一左一右沿着墙听,虽然能听到声音,那声音却不在墙里,贾琼用手敲墙传来的是扎实的反馈感,不像里面有空间的样子。 “所有的地方都找了一遍,根本没有机关。”冯紫英摇头, “那就只有一个地方了!”贾琼的目光看向正中间的雕像。 贾琼走上前摸索了一阵,果然在雕像的后背摸出了细微的裂纹,贴上去听到里面传来粗重的喘息声,他敲了敲,里面的人立刻来了精神。 “快打开啊,闷死人了,你们要杀要剐直接动手,闷死我算什么好汉!” 竟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的声音。 贾琼从旁找了个粗树杈作为撬棍,费了好大劲才把门撬开,随着门撬开,一个穿着藕荷色锦缎长裙的女孩从里面跌下来。 多亏了贾琼眼疾手快,伸手抱住她,两人齐齐跌下,女孩整个人趴在贾琼身上,贾琼稍一低头就能看到… “您是哪家哪户的小姐,怎会被掳到这里来。”冯紫英把女孩搀扶起来,关切的问。 女孩还处于惊魂未定的状态,一双眸子瞪得老大,在贾琼和冯紫英身上来回看了许久,问道:“你们不是海沙会的人?” 贾琼和冯紫英连连摇头,女孩长舒一口气,这才笑着说:“我家史湘云,本想着去江南府游玩,没成想半路却被人劫了,关在这里,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恐怕我已经憋死了!” 史湘云说起话来大大咧咧,站起身把灰拍了拍,朝二人下拜。 贾琼和冯紫英却交换了眼神,海沙会怎有如此胆量,路过的侯门小姐也敢掳掠,要知道史湘云虽然父母早亡,自己由叔父抚养,可她把两个叔父一个保龄侯史鼐,一个忠靖侯史鼎都尊贵显赫,若知道侄女被掳岂可善罢甘休。 贾琼想再问得更详细些,却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纷乱杂沓,毫无规律,恐怕有熟人之多,他赶忙吹熄蜡烛,此时再想翻墙已经晚了,三人便躲到后面一处偏僻角落。 很快,门被打开,贾琼看到五个人高马大的大汉从外面走进来,为首的那人手里那这一把刀。 “副会长忒也胆小,还让咱小心可能埋伏的官兵,一路上空空荡荡,哪还有官兵,早回家睡大觉来。”为首这人说话间把刀随手扔到以胖为。 “谨慎点好,咱们也赶紧办事吧,这个地方算是彻底废了,你们仨下去把账本之类的拿上来,咱就走。” 话说完,那边三个人走到左侧墙壁,蹲下身子弄了一会儿,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砖块竟被他们搬了起来,露出下面的隐约光亮来。 他们三个依次走了下去,顺道又把砖块阖上,见他们仨走了那个下命令的人来了兴致,笑嘻嘻地说:“老大,他们仨不在,你把那丫头放出来,咱哥俩耍耍,泄泄火。” 为首的人哈哈一下,手拿刀走到塑像背后,打开机关的瞬间,他愣住了。 “唉?”看着里面空空如也,为首的人人侧过头紧张地说:“人不见了。” “什么?”慌忙跑动的声音,接着又是一声‘“啊!” “能不能是早上让官兵救走了?” “不可能,这群官兵我太了解了,要是他们救了侯门小姐,那还不敲锣打鼓送回去,弄得满城皆知啊,我看没走远,咱们出去找找。” 两个海沙会的离开,听着脚步逐渐走远,史湘云站起身来说:“累死我了,把我腿都蹲麻了,咱们赶紧走吧,要不等一会儿,他俩又回来了!” 贾琼总感觉哪里不对:“我看咱还是等到明早再走吧,这样安全点。”说完,又回到角落中躲藏起来。 冯紫英也点头,他对贾琼的判断很是相信,但史湘云却还是我行我素。 “哼,枉你俩还是个大男人,胆子竟然这么小,你们不走,本小姐可要走了。”史湘云走到门口,还不忘回身给贾琼一个鬼脸。 推开门,史湘云刚迈出一步,这个人就直直地撞在了一个男人的怀里,正是为手拿刀的那个人,这人冷笑一声,反手一绑,如同另一只小鸡般,把史湘云拎进屋里,扔在地上。 下去拿账本的三个人这时候也上来了,看到此情此景,瞬间知道了什么情况,都从怀里掏出短匕来,恶狠狠地凑过来。 “小姐,这你可就怪不得哥几个了,你身上这味撩拨了咱多长时间了,今天你还要跑,那别就别怪哥几个不懂得怜香惜玉啦,哈哈!” 其中一个汉子说着,挥舞手中匕首,瞬间划破史湘云的衣服,史湘云尖叫一声,不停往后退。 第三十六章:夜救史湘云(下) 可她是坐在地上,往后推全靠手臂支撑,没几步就累得气喘吁吁,并且很快就靠在了塑像之下,被拦去了退路。 “哈哈,小姐,这可不怪我们了,就连菩萨都拦着你啊!”男人们传来粗鲁的笑声。 “呸,你们这些人,等我叔父知道了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跑!” “你叔父,哈哈,到时候哥几个舒服完了,找地方给你一卖,你叔父找去吧!” 史湘云被吓得浑身颤抖,豆大的泪珠从眼窝里流出来,她也仅是个少女而已,也是第一次遇到如此危险的事。 “要是这时候,有一个说书里长出现的高大英雄救我就好了,可那是虚构故事,哪里会有呢…” 其中一个大汉按捺不住,一下子扑了上去,一边撕扯一边质问:“小丫头,你怎么出来的,是不是有人救了你,那人在哪,你说了,我还考虑…” “没人救我,我自己出去的!”史湘云不停挣扎着,到最后她逐渐没了力气,手的的劲也小了很多,打在对方身上的拳头,软绵绵的没有气力。 “刚才我若听那小子的该多好…” 史湘云眼前一片模糊,除了挣扎再也想不到其他事情了,突然她听到一阵吵闹声,接着那个与自己撕扯的人猛地站起身来,没等她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自己就被拉到了一边。 她缓了缓,揉揉眼睛看清自己原来被拉到暗处了,那边冯紫英正与那五个人斗在一起,闪转腾挪间打倒一人。 再看自己身边,贾琼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破损的砖块,目不转睛地看着那边的战局,心里暗暗惊叹,他知道冯紫英厉害,可没想到冯紫英竟然这么厉害。 “你醒啦,先不要动,也不要说话!”贾琼看着史湘云那双大眼睛,看出了眼神里的坚毅。 那为首的人眼见不敌,退后一步高喊道:“点子扎手,扯呼!”余下三人仓皇地掉头就跑。 “冯兄,万不能让他们跑了,最起码让他们把账本留下!” 冯紫英跳起越过众人,把他们拦在门内,这几个人都不是冯紫英的对手,早无心恋战,跑回屋内,惊慌间正看到贾琼拿着板砖站在史湘云前面。 “好啊,就是你这小子,老子就算丢了命,也要先杀你!”为首持到的人疯狂地朝贾琼跑来。 就在贾琼考虑自己手拿板砖如何应对时,一声剧烈“噼啪”响动,左侧窗户突然从外迸开,一只软鞭从外面甩进来,正正好好勾在那人手腕上,一用力,那人登时摔在地上。 一个穿着黑衣的女子顺着窗户爬进来,挥手间又打落剩下几个人的武器,那几人手中武器被夺,刚要发怒,一看到来人,立刻两股战战,跪倒在地。 “小姐!” 贾琼看那个被他们称作小姐的人,个子高高的,身段婀娜,黑色的长衣贴身穿着,勾勒出玲珑曲线,乌黑秀发瀑布般洒下来,一双丹凤眼暗露锋芒,面孔虽美,却有着冷峻。 “不知小姐如何称呼,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贾琼心中后怕,若是刚才这女子不突然动手,对方一刀劈下来,自己估计现在已经见阎王爷了。 女子却并不答话,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几人,冷森森地问道:“刘大我问你,会长何时让你们来这里的,私盐又是什么情况,你给我如实招来。” 那叫刘大的汉子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只是一味摇头不语。 “你不说,那就跟我走,咱们去会长面前对峙就好。” 女子说完用鞭子当做绳子把几个人的手捆住,她在前面一拉,后面几个人只能跟上。 好大的力气! 贾琼暗自纳罕,这女子自是不俗,且话里话外好像与海沙会有联系,听他们喊她小姐,恐怕身份不低。 “这位小姐,且慢,这几人是事关私盐贩卖的海沙会的会众,且绑架侯门小姐,且妄图欺辱妇女,这三层大罪恐怕要牛东莞服务,审问一下才行。” 尤三姐抬眼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冷笑一声说:“他们首先是海沙会的会众,海沙会有事要责问他们,若他们真还犯了其他罪,周会长亲自押他们去官府受审,怎么,你不服气吗?” 说话间,尤三姐从腰间又抽出一条软鞭来,一双秋水眼冷冷凝视,仿佛下一秒,鞭子就要抽下来。 “那么,能都让我们把账目拿走,可能事关周会长和海沙会的安危!” 贾琼本想赌一把,果然对方听到这话后明显犹豫了一下,接着就让刘大把账本交给贾琼,刘大刚想拒绝就立刻被抽了几个嘴巴。 看着尤三姐把几个人带走,贾琼看了一下账目,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贩盐得来的利润,和利润的分配,里面俞禄的名字出现了好几次,并且他拿的还是大头,预计有60%还多。 有了这个账目,虽无法扳倒贾珍,但俞禄肯定是跑不了了。 “史小姐,你应该是去贾府吧,我们送你回去吧,这么晚你一个姑娘也不放心。”贾琼回身看向还蹲在原地的史湘云,后者闻言止不住地点头,又面露喜色。 …… 贾母这两天心神不安,按信上说,自己侄孙女史湘云早该到了江南府才对,可现在早已超限,可人却没到。 “鸳鸯啊,我这心里老是突突直跳,湘云丫头人虽然机灵,但总归是个女孩,她叔父也就放心让她独自前来。” “老祖宗,您就放心吧,这几日连日阴雨,路上耽搁也是有的,莫要着急,急出了病,湘云小姐来了一见您更是伤感了!” 这时,一个丫鬟立在门口说:“老祖宗,史湘云小姐到了,并且她身边还有个男人…” “男人…想必是车夫吧!” “不是车夫,是贾琼,琼公子!” 贾母被搀扶着来到正厅,此时贾赦贾政已到,史湘云破烂衣衫外罩着一件长衣,而一旁贾琼则仅穿着一件单薄衣服,被寒风吹得有些发抖。 “我的儿…”贾母一见史湘云如此模样,老泪纵横,一把抱住史湘云,两人相拥而泣。 第三十七章:夜袭私盐场 哭罢,贾政把来龙去脉告诉了贾母,贾母揉了揉眼睛说:“可怜见的,现在世道真是不太平,侯门贵府的小姐出门也不安全,这要不多亏了琼哥儿,那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贾母让鸳鸯带着史湘云去休息,一边又让几个小厮去账房里支几两银子,酬谢贾琼。 “母亲,且慢!”贾赦站起来,迈着四方步踱到贾琼身前,眯着眼睛看了贾琼一眼。 “贤侄,你半夜出城,在那破庙里随便一找就把湘云丫头找到了,怎么这般容易,恐怕另有隐情吧!” 贾赦平日里与贾珍走得近,很明显这是借由子替贾珍出气呢,贾琼知道,这时候若是自己回答得不好,恐怕就要落入贾赦的圈套,让人以为自己与海沙会狼狈为奸,绑架史湘云,假借英雄救美之名,给贾府卖好。 “回禀伯父,小侄在秦府忝列掌书,御史对于私盐贩卖查得正紧,白天时刚彻查了废庙,晚间小侄恐现场还有遗落的证据,这才前去,在庙里搜索时正听到塑像内里有哭声,打开机关,才知是史家妹妹。” 他说得不卑不亢,一双眼睛看向贾赦,对视间,贾赦反而自觉有些胆怯,目光不自觉地瞟向别处。 “那湘云丫头衣服是怎么弄的?” “我们要走时,正好有海沙会的贼人进来撞见了,我双拳难敌四手,关键时刻多亏了一个女侠出手相救,这才安然无恙。” 倒不是贾琼故意说谎,回来的路上冯紫英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说起自己,神武将军与海沙会万不能有联系,这样会打草惊蛇。 贾赦的眼睛眯起来,审视地看着贾琼,就在他想继续追问时,史湘云已换好了衣服,走进来。 “不要难为琼哥哥,当时非常危险,我险些就被…多没有琼哥哥挺身相护,我恐怕再也见不到叔祖母了!”史湘云说着,眼圈已红了一大片。 贾母把史湘云抱进怀里,说:“我看琼哥儿说的没问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他夜晚探查破庙不过是分内职责,多亏他细心才救了云丫头一命,我们如此难为人家,传出去人都得道贾家竟如此不识好赖,错怪好人!” 贾琼领了银子便起身告辞,由鸳鸯带着出府,刚出仪门,就听后面传来的跑步声和丫鬟的喊声,不多时,史湘云跑过来,嘴里喊着:琼哥哥。 琼~哥哥,这称呼着实有点暧昧了,贾琼站在原地等她跑上来,施礼问道:“湘云小姐,还有何吩咐?” “琼哥哥,我们还会见面吗?我去哪里能见到你?”不顾一旁丫鬟的阻拦,史湘云喘着粗气问道。 贾琼知道原著中的史湘云就是一个性格爽朗,有些大大咧咧的性格,可没想到竟然如此豪爽,弄得自己这个穿越者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贾琼抱拳说道:“山水有相逢,小可家就住在江南府,若有什么事,小姐找我就好,我一定肝脑涂地。” “不用叫我小姐,没来由地生疏了,叫我云妹就好。”说着,史湘云竟一把拉起了贾琼的手 再见! 贾琼只是微笑了一下,便赶紧抽手离去,那软滑的触感,着实让他心神一荡,多亏反应及时,要不恐怕要露出难堪的模样了。 当夜,贾琼把账本一股脑全都给了秦业,秦业随手翻看了一下,立刻入了迷,这里面的记录十分详细,甚至还标注了一处开采私盐的地点。 “好啊,你来得好啊,这若是耽误了,他们知道账目在我们手里,恐怕会立刻销毁证据。”秦业喊来小厮,让赶紧去巡盐御史衙门,点起兵马,一刻钟都不能耽搁。 秦业起身整了整衣冠,说:“你跟我同去,到时候上报奏折里我提一下你的名字,说你是首功。” 贾琼一听秦业这么大方,慌忙下拜,要知道自己现在连个秀才都不算,就是白丁一枚,就算真有功绩,很多时候也会被上边官吏强占,如果真的写上的话,不说名声大噪,但在州府衙门也算有了些名气,可能会有人脉主动上门结交。 贾琼骑着马跟在兵士后面,一路赶终于到了城郊一处早已上报废弃的盐场,远远一看盐场里灯火通明,有许多打着赤膊的人走动,甚至还有已经装进袋子里的盐,随时准备拉走。 一个负责把守的人见远处浩浩荡荡来了一队人马,即便有烛火照亮,也看不清来者的衣着长相,便扯脖子高喊一句:“可是来看盐的!” “对,我们是俞禄俞老爷的人马!”贾琼高声回了一句。 把守放下心来,也不做多想,直到走得已经很近了,他才看出这些人身上穿的都是官服,那是俞禄的人,可刚想喊,就被冲上来的士兵摁倒在地。 “冲进去,把所有人都给我收监,一个也别让他跑了!” 贾琼坐在马上,眼见乱哄哄,闹哄哄,无数人在撕扯,但那些海沙会的会众又岂能是全副武装的士兵对手,不多时,他们的脖子上就被披上了枷,手也被铁链拴着,排成一列被士兵押送入监。 一切结束,贾琼这才回家,躺在床上,这是他感觉周身关节酸痛无比,尤其是腹部更是一阵痛,掌灯一看,腹部一团青紫,不知什么时候摔的。 但身上虽然痛,心里却是喜悦的,今天这次行动可谓是迅雷不及掩耳,自己当得起大功一件,想到自己的名字会在州府间流传开,他即兴奋又紧张。 “这么晚还不睡啊,什么高兴事?”一个冷森森的声音说。 “你不知道,告诉你也没用。” 说完这话,贾琼愣住了,刚才是谁在跟自己说话,明明屋里只有自己一人才对啊。 他刚想再次掌灯,却感觉一个冰冷的金属物体抵住自己的脖子,用手一碰,那是一把细长的软剑。 “你敢动一下,或者你发出任何一点声音,我轻轻一抹,你就会横尸当场,听清楚了吗。” “…” “我问你话呢,你别当我傻,你当时骗了我一次,我不会让你再骗第二次了!” 第三十八章:尤三姐的请求(上) 这声音冷冰冰的,听着格外熟悉,贾琼立刻想到。 “尤三姑娘…” 尤三姐一愣,想了想两人刚才相遇的场景,彼此的对话,按说没几句,自己也没说自己的名字,他是怎么知道的。 “小子,好情报啊,我记得我没报过名字吧…”尤三姐把剑一横,瞬间血从贾琼皮肤下流出来。 “尤…尤三小姐,想这江南府谁人不知巾帼不让须眉,女侠尤三姐的名号,您的名字那是如雷贯耳响当当。” 尤三姐面上一喜,没想到自己的名字竟然真的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传遍了整个江南府! 贾琼感觉脖子上的剑稍微远了几寸,赶忙继续说:“我猜那位周会长应是您的生父吧,您母亲与父亲和离后嫁入尤家,您这才改了姓氏。” 尤三姐又是一惊,自己出身的事情只有海沙会兄弟知晓,他们又都被会长要求不允许出去乱说,尤家虽是寒门,但女儿嫁给了贾珍也算是日益鼎盛,更不会放任流言。 “小子,你到底调查了多少,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些信息的?” 《红楼梦》 贾琼自然不敢说,更何况这不正是一个忽悠的好机会嘛。 “小可只是爱四处闲逛,茶肆书肆走动一番,与三教九流人士也有所认识,并且你家大姐姐恰好是我堂嫂,我们可是挚爱亲朋,手足兄弟啊。” 剑刃又离得远了些。 “尤三小姐,不知您这么晚了,来我家里作甚,我没有得罪你吧,你刚才说我骗你,这更是无从谈起啊。” 尤三姐听到这话,又把剑顶在他喉咙处,声音又变回了冷硬:“你说要带走账本交差,我给了你,你却连夜抓了我们海沙会许多弟兄,你还不该死!” 眼见着刀刃逐渐要刺破皮肤,贾琼恨不得哭出来,但他还是故作冷静,因为他看得出来,尤三姐分明是对自家会里的弯弯绕不大清楚。 “尤女侠,切莫动手,我想您父亲可能并不知道私盐的事情吧!” 尤三姐点点头,点完之后才想起来自己就算点头对方也看不见,于是说:“海沙会本意是让大家团结起来,互帮互助,都是穷苦人家,干的又都是苦力,拧成一股绳也好跟雇主要价不是。” “父亲一直坚守此道,绝不让会众参与朝廷不允许的事情,又怎么会炼制私盐去卖,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情。” 贾琼心中一喜,他之前就已经猜到了,任何组织都不会是铁板一块,尤其是海沙会这样的组织,本就是些穷苦之人,遇到赚钱的买卖,头脑一热,生死都要置之度外。 “尤三小姐,恐怕会中有与会长想法不一样的人,你带去的五个人跟你可说过什么,你带他们去会长面前对质了吗?” 尤三姐说:“我带他们没走多远,就看到了副会长胡叔,他说这事他接管了…” 贾琼听到尤三姐的声音戛然而止,轻轻地把剑推得离脖子远一些,他知道自己还要再加一把火。 “我想会长恐怕跟这位胡副会长平日里有些龃龉吧。” 尤三姐把剑收回去,思考一会儿,又把剑横在了贾琼的脖子上。 “他这么做图什么,这不是害了人吗?” “为钱啊,大小姐,你知道私盐现在占据江南府盐市的几成,保守估计4成,也就是说近一半的人买盐都要买私盐,这是多大的利润你算过吗,更何况…” 贾琼一下子激灵起来,把尤三姐吓了一跳,慌忙把剑收好。 “怎么啦,一惊一乍的!” “尤三小姐,你快回去,恐怕那些人会把所有的事情推到你父亲身上…” “那会怎么样?” “会死…” 一阵香风卷过,窗户传来一阵响动,尤三姐离开了房间。 “只希望她速度够快吧!” 第二天,书院里卷起了一波风浪,这群子弟们从父辈那里听到了隐约的风声,都说昨天晚上,秦业带兵剿灭了一处盐场,一个个说得眉飞色舞,就好像亲眼所见一样。 “说那伙人啊,有几个武功高的,里面有个大长老,学得一身无相功,左右游弋如蛇一般…” “说是盐场里豢养数千死士,秦御史亲自带兵冲入敌阵…” 贾琼听着这些话,暗暗咋舌,真的是什么年代都有艺术家,这两位同学读书真是耽误了,应该在街上摆摊说书,一个说武侠,一个说战争绝对卖座。 上课时,贾琼总感觉好像有个人站在窗外,眼睛盯着自己,可当他看过去的时候,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叶子被风吹得来回飘动。 下了学,贾琼本想跟冯紫英一起走,看看能不能问出什么,可冯紫英满脸愁容,路上只是摇头摆手,唉声叹气,直到走出大门,外面早有人迎着,进了马车。 突然,剑鞘顶在贾琼的腰部,接着香气从后面飘过来,尤三姐贴在他后背,一阵柔软的触感让他心神一荡。 “跟我走,找你说点事!”尤三姐说完,用剑鞘有力锤了贾琼的腰一下,自顾自走到前面。 如此一个身姿挺拔,婀娜多姿的女子走在自己前面,确实让人血脉偾张,但贾琼很冷静,他知道尤三姐绝不是容易亲近的,她一定有事。 大事! 三拐两拐,两人离开主路在小巷里穿行,最后停在一处茶摊旁,这茶摊开在一处极偏僻的地方,四下根本无人经过,摊主是个聋哑老妇,见客来,赶紧招呼。 看样子尤三姐跟老妇很熟,两人亲昵了一会儿,尤三姐让老妇坐着,自己烧水泡茶,仿佛自家产业般熟悉。 很快,尤三姐提着茶壶走过来,贾琼一看茶杯上的水垢和碎末子一样的茶,心里也知道为何要开在偏僻巷子里了。 开别的地方,没人买。 “你是贾府少爷,这茶你恐怕喝不惯吧!”尤三姐给自己斟了一杯,一双眼睛看着贾琼时带着鄙夷。 “我正喜欢这样的茶!”贾琼倒了一杯自顾自的喝起来,要知道之前很长一段时间自家连碎末子都没有,只能和井水解渴。 尤三姐见他举动亲民,心里对他有了些好感。 “我有事求你!”尤三姐直言不讳。 第三十九章:尤三姐的请求(下) 贾琼心里已经猜到了,但脸上却露出惊讶的表情,但没有说话,只是示意让尤三姐继续说下去。 “我昨天回到会里,远远一看就看到官兵把父亲和一众会众绑缚起来,推着押进了囚车,我还是去晚了!” 尤三姐说完,垂头丧气地低下头,眼泪夺眶而出。 “你若是去得早了,只会被一起押进囚车,到时候更没人能帮你父亲。” 尤三姐抬起头说:“你帮我进巡盐御史衙门,我要劫牢!” 姐,你没事吧! 贾琼险些一口茶喷出来,看到尤三姐认真的表情和坚定的双眼,他知道,这丫头恐怕不是说着玩玩。 “你知道按照大羽律法,劫牢是什么罪状!” 尤三姐瞪着无知的大眼睛一个劲儿摇头,说:“不知道,我也无需知道,什么律法也得抓住我才行,抓不住我说什么都没用。” 好好好! 贾琼都忍不住想为尤三姐如此自洽的逻辑点赞,可是… “巡盐御史衙门卫兵甚多,不敢说苍蝇都飞不进去,但一个大活人无论如何是进不去的!” “所以,我再来找你!”尤三姐嘴角浮出一抹微笑:“我调查了你,知道你是秦业的乘龙快婿,你肯定对巡盐御史衙门了如指掌…” 果然,贾琼看着尤三姐,只感觉这姑娘的脑子绝对是与常人不同的,劫牢在她口中简单得如同玩藏猫猫,她那副自信的模样,越看越让贾琼心里没底。 “你怎么想?”尤三姐说完,抬眼看他。 贾琼面露苦笑说:“我也没去过巡盐御史衙门,恐爱莫能助。” 剑再一次横在了贾琼脖子上,冰冷的触感唤醒了贾琼昨晚的记忆,肾上腺素飙升,所有脑细胞集中,应对眼前的状况。 “尤三姑娘,你别急,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副会长与此事的关系,唯有如此,才能洗脱你父亲的嫌疑,否则单纯劫牢,到时候满城通缉令,你父女二人又能跑到何处。” 尤三姐想了想,感觉贾琼说得有道理,把剑拿回来,起身就要走。 “尤三姑娘去哪儿?” “去找几个会众谈谈!” 贾琼长舒一口气,爱去哪去哪吧,此事兹事体大,自己也爱莫能助,更何况海沙会与神武将军冯唐有关系,无需自己出手,冯家会出手。 结算完茶钱,贾琼刚到秦府,就看到秦业正要往轿子里钻,秦业看见他马上打招呼让他跟上,前往巡盐御史衙门审案,贾琼要负责记录工作。 来到巡盐御史衙门,穿过正门与仪门,来到正堂,贾琼一路看到两侧被绑缚的人,他发现这些人分为两类。 一类是战战兢兢,心怀恐惧,看到秦业经过就立刻扯脖子高喊冤枉,全不顾形象地号啕大哭。 另一类则是沉着冷静,好像已经想好了对策,甚至嘴角还有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 只有一人,始终面无表情,此人看年纪在50岁左右,但身材高大,体型健硕,虽两鬓斑白,却不见老态,不哭不闹,不喊不叫,看到秦业经过,只是欠身施礼加点头,有一股子文人风骨。 看样子这就是那位周会长。 秦业拍响惊堂木,一旁的兵士就押过来一个尖嘴猴腮的人,这人贾琼曾在昨晚见过,抓人的时候他被绑缚在一起,被士兵推搡着往前走。 “姓名。” “林二。” 贾琼一边记录,一边听林二说话,这人油滑得紧,起初一问三不知,只说自己是路过,从旁走被误抓了来。 “这么说,还冤枉你了,满嘴没有实话,先打过再说。” 两个衙役走来就要拖人,林二这才哭闹起来,一个劲儿地叩头,表示自己什么都说。 “小人确实时炼制私盐,但这并非小人本愿,全是会长要求的,许多会内兄弟都不愿意,副会长也劝说多次,可利润实在太大,会长放不开手,并且说…” “说什么!” “说我们若是不愿意干,也别在海沙会待了,逐出去,江南府也别想立足了!” 林二说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仿佛自己是最委屈的人。 贾琼对此不屑一顾,只是看着门外站着的周会长,后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在对方说完后轻蔑地笑着摇了摇头。 林二被带下去,又接连带上来几个人,这群人要么一味摇头,一问三不知,要么就是一口咬定私盐的开采与贩卖都是周会长一手操持,自己只是不得已而为之。 最后,带上来的自然是周会长,他先是如江湖人般抱拳施礼,接着撩起长衫缓缓跪地,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卑不亢。 “在下周楠,见过御史大人。” 贾琼和秦业都眼前一亮,彼此交换了眼神,看来堂下所跪之人绝非粗鲁之人,是懂礼的。 “周会长,海沙会多年来与朝廷相安无事,为何现在竟出了如此的事情。” “回禀御史大夫,海沙会内的事自是我管理不善导致的,说来惭愧,我是直到今天你们闯进会里来才知道竟有此事,唉!” “这么说,刚才那些会众所说的,这事是你一手操持的,你不认咯!” 周楠摇摇头说:“大丈夫,做出的事情肯定要认,但如果是有宵小诬陷于我,我也不能认了!” 秦业拿出之前缴获的账本,指着上面的签名让周楠看,贾琼也看了一眼,立刻头晕目眩。 上面写了好几个周楠的名字,看来副会长早已经想好了东窗事发后的对策了。 好毒的奸计! “从你书房里拿的本子,这上面的字迹是你写的吧,你认吧。”秦业把本子掷到堂下。 周楠只看了一眼,面色由红转青,但言语却还是充满傲气:“是我的!” “那还狡辩什么,人赃俱获,依照大羽律法,择日三堂会审,恐怕你要在刑场上捱一刀了。” 堂下的周楠只是冷笑了一声:“哼,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押下去!” 周楠被两个衙役推下去,一边走一边高声背诵于谦的《石灰吟》,昂首挺胸的模样,不像是阶下囚,反倒像是一个即将奔赴刑场的义士。 第四十章:芸儿,没事吧! “你怎么看?” 下了堂,秦业看着贾琼问道。 贾琼知道,这又是一道考题,他思考了片刻回道:“字迹是他的,那就没有翻案的可能,只是他这人性格上看是光明磊落之人,字迹也可以学习,对于读书人来说,不难。更何况如果所抓非人,制盐贩盐这条线断不了,还会出问题…” 写字是个手艺活儿,贾琼在书院里学的是楷体,这是科举专用字体,当今圣上有最喜赵孟頫《胆巴碑》,如此一来各家书院统一传授赵体字,兼之赵体入门容易,一时间所有生员出手写就的请求全是一样,如同印刷一般。 秦业是读过书的,自然知道这事的简单程度,只是… “单凭字迹可以模仿,恐怕无法翻案,更何况今年正是京察大计之年,督抚会上报考核结果,若是此案无法解决,恐怕…” 京察大计是大羽朝对于官员考核的制度,京察考察的是在京官员,大计则考察的是全国地方官,没三年册报吏部,可说是对于官员的考试,若是有贪、酷、罢软、才力不济等情况,轻则贬官,重则革职。 也难怪秦业着急,自己刚升任巡盐御史,就出了这档子事,若是到最后又给不出个满意的答复,恐怕督抚不会手软,才力不济四个大字恐怕要被呈报上去。 “世叔的意思是?” 秦业沉默不语,挥手让他先回家去。 贾琼知道,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走出衙门,拐过巷道,见四下无人,贾琼站住喊了声:“尤三姑娘,你出来吧!” 应声,一个黑色的身影顺着墙垣翻下来,落到贾琼面前,人刚至,剑已出鞘,直指咽喉。 “又来这套!”贾琼笑着想把剑推开,抬眼却看到了尤三姐眼里的泪,和目光中的恨。 “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我先杀了你,再去杀了那狗官!”尤三姐的手轻微颤动,推着剑前行,最后剑尖就顶在了贾琼的喉咙上。 “尤三小姐,事情还未尘埃落定,还有转圜的余地,你若被冲动冲昏了头脑,谁也救不了你父亲。” 贾琼的目光不卑不亢,直视尤三姐,他在赌,赌尤三姐还有理智。 剑缓缓落下,尤三姐叹着气说:“你还有什么办法?” “找到账本的所有者,再找到模仿字迹的人,如此才能还你父亲清白。” 尤三姐低头思虑了一会儿说:“我听你的找了其他的会众,他们全是一问三不知,只是一味撇清关系。” 那是自然,会众们可能没有学识,但最起码的智力肯定是有的,这事是要丢命的,可不得赶紧离远点,生怕沾到自己身上。 “你那对付我的勇气呢,拿去对付他们,吓唬我没用,我就是个生员罢了,知道什么内情。” 尤三姐被他说得脸一红,瞪了他一眼转身又要翻墙离开,但马上又转身回来,凑到他身边。 又是一阵香风,如果换做之前贾琼恐怕要受用得不行,可面前这女人性格反复无常,脑力又不太行,就算是再美也没有丝毫其他想法。 “若是都听了你的,还是无法救出我父亲,那该如何?” “若是无法救出伯父,那我带你劫牢就是,实在不行,一命换一命。” “你说的!” 贾琼看着尤三姐离去的背影,只是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里,冯紫英一直没来书院,同学们议论纷纷,都说私盐的背后是冯家,又说在上面看到了俞禄的名字,招去问话后,也没有再放出来。 贾琼每日只是读书背诗,应对马上要来的院试,虽然心中也着急,但谅自己一个生员也做不了什么,他也不愿过多参与。 可这天下学,贾芸却在路上追上了他,只是贾芸脸上肿了一大块,嘴角还有伤口。 “芸儿,这是怎么了?”贾琼把他搀扶到一处僻静所在,关切地问道。 “斯哈!”贾芸龇牙咧嘴了一会儿才说:“昨天,突然闯进来一个女子,二话不说,抓着我们就是一顿打,我还算轻的,有的人更是被打得筋骨尽断,战都站不起来了!” “那女子可拿走了什么东西?” “账本,还有两封信,今早管理者大发雷霆,把我们都打发出来找她来了!” 贾琼心中一喜,看样子尤三姐果然有些手段,能让管理者如此紧张,那说明这两封信很有价值,没准真能翻案也说不定。 “芸儿,你小心点,你只要虚与逶迤就好,不用为他们拼命。” “我知道,琼叔!” 说话间,贾琼突然感觉有人拽住自己的衣领向后拉,他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跌坐在地上,眼见尤三姐冲上前,一拳一拳打在贾芸身上。 “哎呦,女魔头你竟追到这里来,琼叔快救我!” 贾琼赶忙冲上去,拉住尤三姐说:“尤三小姐,这是自己人,莫要伤他!” 好说歹说,才把尤三姐拉到一旁,再把贾芸搀起来,此时贾芸的脸上仿佛开了染坊,红一块,青一块,紫一块,整个人肿得如猪头一样。 “不早说,我还以为抓我的人呢!”尤三姐略带歉意地看了贾芸一眼,从怀里掏出两锭银子,掂了掂,把沉的那块给了贾芸。 “尤三小姐,又有何事?”贾琼搀扶着贾芸走到一旁,与尤三姐拉开距离。 “我昨天发现了点东西,想要让你看看,我…”尤三姐觑眼看了贾芸一眼。 “既然琼叔有事,那小侄就先走了!” “哎,芸儿,这些银子你且拿着,赶快找大夫治病要紧。” 看着贾芸一瘸一拐离开的可怜模样,再一看面前尤三姐如桃花般秀丽粉嫩的脸,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贾琼无论如何不会把二者联想到一处。 “呶,在这里!”尤三姐拿出本子和信。 本子就是很普通的账本,条目跟之前那些差不多,只是签字上面没有了周楠的名字,所有的签字上都写着胡文。 “胡文是谁?” “副会长,他负责会众们的统筹安排工作,要不找活儿的时候容易发生冲突,打架。” 这对父女真是神人,本以为尤三姐是个奇葩,她这爹更是不遑多让。 第四十一章:大闹盐铺寻证据 尤三姐说完话,看到贾琼一脸苦笑的模样,眉毛皱起来,抬脚踢了贾琼一下说:“你这什么表情,哪里可笑了?” 贾琼摇头不语,看样子周楠被副会长架空了,海沙会下面什么情况他一概不知。 再看那两封信,都是胡文与两家盐商的信件,其中一家正巧是在附近的街上。 “你父亲有救了!” “真的!”尤三姐眼露金星,闪烁着光彩的眸子看向贾琼。 “你看信上所写,这盐商分明是与胡文相识已久,彼此间有生意往来,如果他能站出来首告胡文,可以洗脱你父亲的嫌疑。” 尤三姐绽开笑容,激动地拿起信就要跑。 “你干什么去?” “我去报官啊!” 听到尤三姐的回答,贾琼唯一想做的就是扶额,这姐完全是呆的吧。 “你认为把他抓来他就会认吗,到时候在衙门里反咬一口,反倒坐实了你父亲的罪状。” “那该怎么办?” 贾琼冷冷一笑说:“就用你最擅长的!” 两人穿街过巷来到小鸿盐铺,此时这里门可罗雀,几个店铺伙计靠在墙壁上,随意谈天。 要知道,这盐无论是王孙公子还是寻常百姓,那可是少不得的,整个江南府允许经营的盐铺屈指可数,按说放在往常新盐上市的这几天,门槛子都会被踏破,又何曾像今日这般萧条。 奇怪的是,这些伙计全然不慌,也不摆牌子,也不上街吆喝,全都在阴影里一躲,嬉笑怒骂,一如往常。 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他们不在乎。 贾琼挽起尤三姐的胳膊,后者先是一愣,接着立刻做出拔剑的动作。 “别动,总不能打进去吧,先装作生意人。” 两人走进去,那些伙计也仅仅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就又转过头说自己的去了,两人在店里转了一圈,走到账台前问里面的伙计:“你们掌柜的呢?” 那伙计挠挠头,说话倒是客气:“客官,您要买什么,各种精盐,粗盐,砂盐应有尽有,您随心挑选就好,掌柜得不见外客的。” “我想要私盐,有没有?” 伙计目光中闪过一丝杀气,转瞬即逝立刻换上笑脸说:“客官说笑了,我们这是正规盐铺,朝廷特许经营,怎么可能贩卖私盐,您再看看,看好了咱再买!” 说完话后,伙计便再也不去搭理贾琼,而是看向桌面摊开的本子上。 “宁国府,贾珍,你认识吧!”扯虎皮做大旗的时候到了,贾琼一只胳膊靠在柜台上,盯着眼前的伙计。 “您是贾珍?” “我是他堂弟贾琼,我堂兄把这事全权交给我负责,不信的话,你可以找人去宁国府问问。”贾琼冷静地说。 伙计还有些半信半疑,眼睛左右转动,但最终还是选择相信,推开在他身后的暗门,说了声“请”。 贾家身为江南府四大家族之首,贾珍又是贾氏族长,这样的身份谁敢不卖个面子,盐铺伙计见多识广,自然知道什么人不能得罪,更何况也没人胆敢冒充贾府宗亲。 贾琼和尤三姐顺着台阶走下去,越往下走,空气中那股咸味越往人鼻子里蹿,走到最下面,贾琼看出这里是库房,旁边堆满了袋子。 贾琼刚想去看看,却看到左手边出现一道光芒,看过去才发现那里原来还有一个房间,只是没有窗子,光透不出来,直到门打开了才见光。 开门的是个高大的壮汉,头顶光溜溜的,青筋暴起,他看了二人一眼,低沉着嗓子说:“说来找装柜的谈生意的吧,进来吧!” 这声音排山倒海,如空中炸雷般地响,听着感觉丹田气十足,分外有力。 走进屋,贾琼见这屋子倒也不大,但氛围典雅,墙壁上挂着好几张宋徽宗的马,和米芾的字,看样子绝对是真迹,放在市面上绝对有价无市。 “看样子,这盐铺掌柜也不是常人啊!”贾琼在心里暗暗想着。 “稍待片刻!”说话的汉子身长九尺,头都要顶到天花板了,浑身腱子肉,一看就是练家子,贾琼心里暗暗捏了把汗。 等到那双粗糙的大手把茶壶茶碗端上来时,里面房间嘤咛一声,接着传来整理衣衫的声音,不多时从里面走出一个矮胖男子,男子后面还跟着一个高挑艳丽的女人,女人一见贾琼,立刻媚眼如丝,不停放电。 “二位是…”掌柜坐到凳子上,一边品茶一边看着贾琼和尤三姐,直觉告诉他这两人笑里藏刀,来者不善。 贾琼对掌柜也有同样的感觉,他也不搞些旁的了,直接切入正题。 “您跟海沙会副会长胡文认识吧!”贾琼说话间把信纸拍在桌上。 掌柜本想否定,但看到信上的内容,就知道自己跑不脱了,第一时间伸手想把信抢过来,但贾琼早料到他有这一手,迅速把纸揣进怀里。 “你要做什么?”掌柜睚眦欲裂,双手攥拳。 “你跟胡文什么关系,是不是合作贩卖私盐,这里是不是没有周楠会长的事,你跟我们走,去巡演御史衙门把事说清楚。” 尤三姐上去就要去拉掌柜,后者向后一退,一旁一只粗燥的大手伸过来,拦在尤三姐和掌柜之间。 “你们俩以为进来了还能出去,黑虎他俩交给你了,男的打死就好,女的嘛…”掌柜一双眼睛看着尤三姐,脸上浮现出让人恶心的笑容:“女的留下,到时候还能让她帮咱赚一笔银子。” 这叫黑虎的大汉如同一堵墙,挡在那里,力气大,速度还快,贾琼自然无法近身,只能依靠尤三姐与他周旋。 尤三姐面对如此高大的强敌却不露惧色,翻转腾挪游刃有余,很快就用软鞭把黑虎双手缚住,借力打力,黑虎摔倒在地,被绑成了粽子。 掌柜惊慌地连连后退,觑到机会立刻跑向台阶,可他又怎么是尤三姐的对手行,一个简单的后手翻,尤三姐挡在掌柜面前,短剑出鞘直接在他脸上划了一道。 “女…女侠饶命!”掌柜和他身边的女子早被吓破了胆,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接着房里出现了一股难闻的气味。 第四十二章:尤三姐的道歉 把他们三个捆在一起,通通绑在了立柱上,尤三姐拍着手,得意地看向贾琼,一副求夸夸的表情。 “尤三小姐真是少年英雄…少女英雄,贾某钦佩不已!” 这些话,说得尤三姐很是受用,她微笑着摆摆手,转过头,手拿软鞭高高扬起,随着软鞭挥下,噼啪声破空而响,鞭子抽打在旁边的椅子上,出现一个深陷的凹痕。 “说吧,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若是发现你有欺骗或隐瞒,我手中的鞭子可不容情。” 贾琼乐得坐到一旁,看一个高挑美女审问别人,那感觉还真有股说不清的爽感。 几鞭子下去,掌柜早已吓得颤抖不已,痛哭流涕,把事情和盘托出。 “女侠饶命啊,我就是个升斗小民,那胡文找上我说有一批低价盐给我卖,价格低于市场价,您也知道官盐虽然质地细腻,可价格也高,寻常百姓哪里常消费得起,我便寻思私下卖点,全程与我交涉的都是胡文和胡文身边的人,没见过周会长。” 尤三姐满意地点点头,看向贾琼,贾琼找出笔墨纸砚看着已经瘫在那里的掌柜,冲尤三姐说:“口说无凭,让他写下来,再摁上印记。” “写下来!”尤三姐把纸笔摔在掌柜面前。 起初,掌柜很抗拒去写,但迫于无奈,在鞭子又抽了几下空气后,他只能颤抖地握紧笔写下来,又在最后签下自己的名字钱源,写完后他抬头用泪眼直视尤三姐。 “这里没有印章,算了吧!” “这还不简单!” 尤三姐说着取出别在腰间的短匕,刺破掌柜手指,随着一声喊,把手按在纸上。 “跟我们走吧!”贾琼接过纸,从头看到尾,满意地说道。 两人一左一右站在掌柜身后,尤三姐用匕首杵在掌柜腰眼上,脸贴在耳边冷冷地下着命令。 黑虎即便身材高大,但在见识过尤三姐的武艺后,也变成了小猫咪,乖乖地被绑在地上,不敢挣扎。 就这么一路架着掌柜上到二楼,那些伙计们都一脸好奇的看过来,下面发生了什么他们不得而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掌柜脸上布满泪痕。 “肯定是跟贾府谈了笔大买卖,这是喜极而泣。” 掌柜知道自己这群伙计是酒囊饭袋,捆在一起也不是尤三姐的对手,所以只是在门口说了句:“我带二位贵宾去盐场看看,你们好好看店,别耍滑头。” 走出去,贾琼就喊了顶等客的轿子,三人钻了进去。 “二位,你们这么弄,我恐怕要没了性命啊,我家里上有老父老母,下有顽童孩子,还有妻妾,我要是没了命,他们该怎么办啊!”看来硬的不行,掌柜开始卖起了惨,眼泪跟不要钱似的滑落。 “依照大羽律法,你如果仅是贩卖那么会收监三年,你去首告算是立功,罪责可以相对减免,我们这不是害你,反而是救了你!”贾琼笑着说。 掌柜再没了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唉声叹气。 来到秦府,跟看门的说明来意,不多时秦业就匆匆忙忙地从里面跑出来玩,在他身后还跟着秦可卿。 “贤侄…这是?”秦业问道。 贾琼也不回答,直接把收集好的证据递过去,这时候千言万语都比不上这几张纸。 秦业看了一遍,眼睛瞬间变得清亮起来,他看向掌柜问:“这是你写的,你都认吗?” “认!”掌柜低着头,已经完全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了。 秦业找来几个士兵,让他们把掌柜押走,这时贾琼插话道:“最好蒙住头,悄悄用轿子送去,莫要声张,否则不安全。” 秦业带着士兵离开,一时间这里就只剩下贾琼和秦可卿与尤三姐三人。 秦可卿走过来,伸出手帕轻轻擦拭去贾琼的汗珠,看到贾琼额头处一块青色,心疼地问道:“额头怎么了?疼不疼?” 贾琼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额头慌乱间磕到了,但他又感觉此时的氛围实在有些暧昧,赶忙后退一步说:“劳烦小姐挂念了…” 可他话还没说完,秦可卿却突然捂住嘴,眼中含泪地跑掉了。 这是怎么回事? 贾琼茫然地挠了挠头,身后传来尤三姐的笑声。 “笑什么?” “笑你,你还说我做事没脑子,我看你才是个没脑子的…” 贾琼也不多言,直到秦业重新走出来,他身旁是一辆马车,装饰普通,就像是赁来的行脚车,这种车满大街都是,服务于那些养不起马车的人家,绝不会让人感觉奇怪。 “看来,仅凭这些功绩,你就可以破格免试,直接成为秀才了!” 大羽朝律法规定,为地方做出卓越贡献的生员,只要当地地方官上报,陈明功绩,得到上级学府批准,就可以免试授予秀才,最高可以到举人,那之后的会试和殿试还是要考的。 看着马车出了秦府,秦业转身问道:“贤侄,这位姑娘是?” “秦大人,我叫尤三姐,是被你抓起来的周楠的女儿!”尤三姐不卑不亢,甚至也不施礼,仅仅是抱拳表示尊重。 二人离开秦府后,走在街上,尤三姐突然开口:“之前伤了你,真是抱歉,还望你宽恕则个。” 如此文绉绉的话语,贾琼噗嗤一笑说:“没人告诉你,这是小说和戏文里的词吗,正常说话没有的。” 尤三姐尴尬地看着贾琼,脸色逐渐由白转红,伸出脚一脚踢在贾琼腿上,痛得他抱着腿直蹦,一边蹦一边与尤三姐拉开距离,生怕又挨一下。 “算了,饶你这一次,本姑娘今天心情好,也算是报答你,请你吃饭。” “那真是太好了,小可就却之不恭了!” 贾琼跟在尤三姐身后,朝着街头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刚才那一幕却都让薛宝钗看在了眼里,本来只是出来购买胭脂,路过秦府却看到贾琼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两人说笑打闹,好似朋友一般。 “这又是谁,怎么除了秦家小姐又有了一个新的对手!” “小姐,小姐!” 被莺儿这么一叫,薛宝钗才反应过来,低头一看,自己手中的胭脂盒早被捏得变了形。 第四十三章:遭袭 吃着饭,贾琼发现尤三姐也有可亲的一面,两三杯酒下肚便笑眯眯地又唱又跳,好不喜悦。 也难怪,尤三姐虽然厉害,却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自然有少女心性,只不过平日里她都隐藏在严肃面容之下。 说着话,贾琼见一女子从楼下快步走上来,这女子身着锦缎绣袍,看衣服像是一个富家豪门的千金,可脸上灰扑扑一团,脏兮兮的。 女子无视店小二的询问,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锁定在贾琼身上,嘴唇向下一撇,眉毛秒变吊梢眉,哭嚎着跑到贾琼身边,二话不说靠在贾琼身上。 “这位姑娘…你有什么事吗?”贾琼一愣,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魅力了吗? 可那女子只是一味哭,哭得哀婉动人,突然,她猛地从腰间拔出匕首来,朝着贾琼胸口扎去。 贾琼没想到她竟然会突然行凶,慌乱间,试图把她推开,可女子的力量很大,被他推一下却依旧纹丝不动,锋利的匕首尖越来越下,多亏了尤三姐出手,一把把女子拉了出来。 “你是谁派来的?”贾琼顾不上喘匀气了,也不在意匕首划破的外衣,扶着桌子质问道。 那个女子却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傲慢地把头一扭,无论贾琼和尤三姐如何审问,权当没听见。 “送官,送官…”贾琼招呼店小二报官,很快有两个衙役打扮的人走进来,询问完毕,一左一右拉住女子的胳膊,把他带了下去。 “你没事吧!”尤三姐看向贾琼,指了指他肩膀处的破损。 贾琼这才感觉那里冷飕飕地发疼,一看原来刚才不仅划破了衣裳,也划破了皮肤,好在不深,并不严重。 “这女子是什么人?”贾琼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他隐隐感觉这绝对不是孤例。 吃完饭,贾琼告别尤三姐往家走,路过一处偏僻小巷,突然一阵冷风吹过,竟让他感觉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 平日里,巷子里空无一人,却能听到两侧民房夫妻吵闹的声音,可今日不知怎的,两侧没有声音,巷子里却多了一个馄饨摊,一个头戴瓜皮帽的男子低着头,用勺子搅动汤锅。 “真是奇怪,馄饨摊不摆在人口密集处,开在这里紧挨别人家,又有谁会买?” 走过去,贾琼闻到一阵暖和的香味,耳畔传来男人的说话声:“买一碗馄饨吧。” “不了,谢谢!”贾琼婉拒道。 下一秒,这人竟然猛地扬起手里的勺子,把滚烫的沸汤泼过来,贾琼赶忙后退两步,虽然躲开,却已经背靠墙壁。 原来这人的勺子暗藏玄机,他一拔竟从里面拔出一把细长的剑来,趁着贾琼无法躲避,欺身而上。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软鞭袭来,拽住男人持剑的手,两者如拔河般展开拉锯战。 尤三姐手腕一动,那人立时喊了一声,剑脱手掉落在地,他转身把摊位踹倒,热汤洒了一地,他本人则迅速消失在巷子口。 “你没事吧!”尤三姐看贾琼。 贾琼看了看自己,这一次到没有受伤,只是吓了一跳,现在一身冷汗。 “我早就想到,你自己回家恐怕会有危险,看来胡文发力了,他估计已经知道钱掌柜入监的事,为了报复,雇人杀你。” 贾琼额头上冷汗直流,心中暗骂自己太过大意,现在算是彻底惹怒了胡文,他可不像贾珍做事不敢做得太绝,怕悠悠众口谴责,也怕贾母惩戒。 海沙会本就是不大上得了台面的组织,动起手来自然毫不在意,秦业是朝廷命官,他们还束手束脚,可贾琼在他们眼里如同蝼蚁一般。 “这两次他们没有得手,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这样吧,这段时间我先去你家住,保护你的安全,甭管怎么说,你也是我父亲的恩人嘛!” 贾琼心里一惊,看着尤三姐的脸连问了两遍,都得到了确定的答复,并且尤三姐说话时毫无任何顾虑,一脸纯洁,反倒让多想的贾琼自责。 现在确实很危险,估计海沙会彻底锁定自己了,接下来几天恐怕会不得安宁,有尤三姐在身边也好。 两人回到家里,父母赶忙跑出来,一同出来的竟还有贾芸,贾芸这次回归了正常打扮,只是脸上的伤痕还没全好,三人看到贾琼和尤三姐都一脸纳闷,贾芸更是连连后退。 贾琼把发生的事情跟三人一说,纳闷的表情秒表紧张,但贾琼却只是笑了笑说:“既然已经决定做了,安危我也早已置之度外,只是父亲这几日只去花圃就好,摊位就先别去了,这房子和花圃都是冯家的,海沙会不敢造次。” “这位尤三小姐这几日在偏屋暂住,母亲,一会儿我跟你把偏屋收拾一下。” “不用,我现在就去收拾,尤三小姐一看就温和大气,住几日都可以。” 尤三姐和母亲走进一旁的偏屋,贾琼再一回头就看到父亲和贾芸都在跟自己竖大拇指,眼里也都是钦佩。 “琼叔,您刚当上巡盐御史的乘龙快婿,又跟这么美艳的女侠走到一起,小侄说不出的佩服啊!” 贾琼知道他俩想歪了,但这种事就是这样,信者恒信,就算是解释再多也没用,反倒显得不坦荡了。 “只是这尤三小姐是贾珍的小姨子,听人说那父子早垂涎尤二姐,尤三姐许久,他若知道她住在咱家,恐怕…” “父亲莫怕,儿子现在也有些人脉,更何况贾府也不全由他把持,总归是有明白人的。” 贾琼知道,贾府这棵树再好也不是长久之计,终有大厦倾覆的那一天,自己能做的就是先借力向上爬,到时候想办法保全自身,贾府若是能落到自己身上,自己就出手保一下,否则的话… “芸儿,天色也不早了,你先回家吧,路上小心点,既然你已经离开了盐铺,那就回来帮着弄花圃吧。” “好的,琼叔!” 看着贾芸的背影,贾琼泄出一口气,一时间便感觉周身疲劳,关节酸痛不已,就连站起身子都有些费力。 第四十四章:大小姐你说话谨慎一点! 贾琼整整在家里躺了一天一夜,等到第三天早上,他才拖着疲倦酸痛的身躯走出房间。 此时,尤三姐早已醒来,不仅帮着母亲把饭做好,甚至帮着父亲侍弄花草。 她一手拿着一个花盆,丝毫不在意土沾到了她袖子上,这样的力气,贾琼自认为自己肯定是做不到的。 见到贾琼出来,尤三姐笑着说:“你也忒无能了些,还没让你做什么大事,只是紧张了一下,就疲惫到如此地步,看这样你还是要练啊!” 尤三姐的话倒是启发了贾琼,之前一门心思要科举,这没错,对于自身来说这是一个极佳的晋升渠道,但也不能完全放下锻炼,不成武林高手,最起码能够自保就行。 可这该找谁做师父呢,总不能自已闭门造车,胡练一通吧 贾琼想了想,计上心头,这不就有现成的师父嘛。 “师父在上,受弟子一拜!”贾琼走到尤三姐面前,郑重地给她施礼,施的还是师礼,这是束脩入学时需要做的,可说是礼中的大礼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尤三姐自知这礼不轻,以为贾琼在与她闹着玩,嗔怪着走向一旁。 “尤三小姐莫怪,只是…”贾琼把自己内心想法一说,起初尤三姐还有些狐疑,但听下去后,却是越听越喜。 “旁人都说习武是下等事,不是君子所为,没想到你这个读书人竟如此通透,难得!” 贾琼微微一笑说:“技艺又岂能分优劣,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其中射与御都是武的,只不过现在人不当回事而已,反失了君子的艺能。” 尤三姐越听越开心,她也曾见过不少读书人,这些人张嘴诗词歌赋,闭嘴子曰成仁,但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一双眼睛还总是贼溜溜地盯在人身上看。 可贾琼却跟那些人不一样,不仅表现的是个正人君子,还知道自己的不足之处,想办法弥补,这就已经远超那些人了。 “好啊,但我可是很严苛的,你到时候别喊苦喊累。” 接下来的几天里,贾琼白天读书,夜晚在尤三姐的帮助下打熬筋骨,虽然累,经常让他倍感疲惫,但他知道这时候必须要坚持下去,如果放弃,那将是前功尽弃。 随着锻炼的深入,他也发现白玉并非只能提升自己脑力的功用,每天练完,白玉就会变得燥热,上面微微呈现红色,这时贾琼便感觉自己好像更有了力气,疲惫感减轻不少。 这几天没有刺客找麻烦,且流言蜚语都在转向对周楠有利的方向,秦业顺着钱掌柜顺藤摸瓜,抓住了好几个与私盐有关的人物,只是罪魁胡文却早已不知去向。 “贾府那边早说了,是对奴才过于信任包容了,虽无包庇但也助长了气焰,让一个管账的俞禄得了势,竟敢做出此等事情来,实在痛心疾首。” 贾琼听到书院里流传的话,只能发出无奈的叹息,贾府的根基太深了,就如同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表面上看就盘根错节,但内里更是庞大缜密,随便一个仆人,亲戚都是他们触手延伸的方向,得利时便彼此滋养,出了事情就直接斩断。 看来,任重而道远。 这天,贾琼跟尤三姐来到巡盐御史衙门,只见周楠从里面走出来,多日的牢狱之苦让他面颊消瘦,但他还是保持着友善和蔼,走前不忘与衙役告别。 “爹!”尤三姐扑进周楠怀里,这一刻她就是一个小女孩儿罢了。 “好好好!”周楠抚着女儿的头,目光看向贾琼,一时间百感交集,化为一声长叹。 “老会长把海沙会托付于我,本意只想让我带领会众走正路,没想到,却出了这档子事,海沙会一下子少了一大半的会众…” 看着周楠痛心疾首的模样,贾琼说:“伯父不用难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剩下的会众都是踏实肯干的,并且江南府繁华富庶,外来寻工之人如过江之鲫,他们还不是要投入海沙会门下,蓬勃生机指日可待。” “哈哈,好一个蓬勃生机指日可待,我能安全出来也得多亏了你,你以后有什么事言语一声,我和海沙会万死不辞。” “那就谢过伯父了?” 周楠又看向身边的尤三姐说:“丫头,你与母亲,姊姊关系不好,还是上我这里住吧,你年岁也见长,该给你说一门…” 亲事二字还未出口,尤三姐嘟起嘴甩开周楠的胳膊,走到贾琼身边说:“爹,你放心吧,我现在跟他住一起。” 什么,大小姐你说话谨慎一点! 眼看着周楠的目光变得凶狠锐利,贾琼干笑两声说:“伯父莫要误会,这几日有刺客袭击我,尤三小姐暂住我家偏房。” “对,他家叔父叔母对我可好了,比我娘对我都好…” 尤三姐想起自己与母亲和姐姐颠沛流离,最后又寄人篱下,这样的日子只能整日仰人鼻息,实在不痛快,在贾琼家暂住的这几天里,她看着贾琼与父母说说笑笑,感受到了从未感觉到的温暖。 周楠自然知道自己女儿的想法,求助似的看向贾琼。 贾琼倒是无所谓,尤三姐在自己身边确实有些助力,父母又都很喜欢她。 “伯父,就让尤三小姐住在我家吧,正好我也需要锻炼一下,否则人跟纸糊的一般,风一吹就倒,是我希望她住在我家。” 尤三姐马上笑了起来,蹦蹦跳跳好不快乐。 周楠也难得见女儿开心,心知自己绝对是劝不了了,只是说:“别打扰人家,收敛些自己的性子,遇事别冲动,有时间跟你母亲和姐姐见一面,说一下。” 说完,周楠郑重地握起贾琼的手,眼里滚烫的泪珠落下来,手微微颤抖。 这一幕正好又被薛宝钗看见了,她本是来次闲逛却没成想又撞到了贾琼和尤三姐,便慌忙躲了起来,暗中窥看。 “小姐,您看,好像是那个男人把女儿托付给贾公子了,难不成…” 莺儿吓得捂住嘴,不敢再说。 再一看薛宝钗,一双眸子闪着寒光,双手攥拳,极力控制。 第四十五章:秋假 宁国府。 贾珍脸色青紫,一言不发,只是一味喝茶,在一旁伺候的寿儿,福儿都战战兢兢,生怕下一秒怒火就要袭向他们。 跪在地上回禀事情的禄儿,轻轻抬起眼皮看去,见贾珍不说话便问道:“老爷,俞禄在牢里苦得很,我一见已经瘦了四五斤还多,他求老爷想个法儿…” 话没说完,茶盅盖碗劈头盖脸砸下来,砸了他个乌眼青。 “我有什么办法,早说过让他处事机灵点,他不听,现在出了这档子事,就自己承担吧,我能做的最多是赡养他家人了,听说他妻子美艳动人,他妻子我自养之…” 禄儿捂着脸站起来,说:“恐怕俞禄不会善罢甘休,搞不好,要说出些什么来。” 贾珍眼一横,冷笑着说:“自有办法让他一言不发,我贾家如若这点办法都没有了,那谁都要骑在我们头上了。” …… 几日的打熬筋骨,略见成效,贾琼很明显比之前壮了一些,虽然没有八块腹肌,但匀称了许多,最显著的就是贾琼的饭量增大了。 并且这段时间,贾琼也弄明白了这块白玉的功效,它不仅可以增强自己的记忆力,并且可以让自己的大脑快速分析出最优的选择。 例如尤三姐只是跟他说了一下肌肉锻炼的口诀,还没等亲身示范,贾琼竟然就做出了动作,并且动作极为规范,有用的肌肉都在活动,没用的地方一点没动,根本不想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新手。 尤三姐只能承认,一个学习天才的人,习武恐怕也是个天才。 贾琼心中虽喜,但心里却有些失落,这要是不是红楼梦的世界,而是修仙或者武侠,自己还不得起飞了啊。 “马上要放秋假了,父亲母亲,那几天咱们把东西收拾妥当,回老房子吧!” 吃饭时,贾琼说道,老在冯紫英的宅子里不是长久之计,并且经历了海沙会的事,他对冯紫英有了个新的认识。 这人绝不仅仅是一个纨绔子弟而已,他和他背后的家族恐怕自有考量。 甭管什么考量,对贾琼都未必是好事,自己现在不过是一个菜鸟,有个天才的头衔,这可以让别人高看自己一眼,却不能救一家人的命。 听了贾琼的话,母亲多少有些不舍,父亲则坚定地点点头:“对,既然房子回来了,那咱自然是要回家的,红枫宅再好,终归不属于咱们!” 转过头,是秋假前的昨天一天,各书院都有春秋冬三假,每次放半月,期间自然也可以来书院读书,只是夫子们都不在,只能自习。 上面的钱弘淑还在滔滔不绝说个没完,下面的生员们却早已经归心似箭,三五成群谈论起秋假这十五天要弄什么了。 “我父亲说,要带我去京城姨丈家转一转,看看京城的繁华热闹。” “我要跟小厮去北方看一看,听说那里秋天就已开始刮起朔风了,比咱们这里要冷上许多。” “啪!” 钱弘淑一把惊堂木拍在桌上,下面窃窃私语的生员们赶紧摆正身子,看着上面。 “秋假后,没上几天就要冬假了,那时候就到了院试的日子,你们这么开心,是已经胸有成竹,知道自己必要高中了?” 这句话的杀伤力是无穷的,生员们一个个露出紧张苦恼的神色,唉声叹气,看样子对院试都不是很有希望。 “对了,贾琼你出来!”钱弘淑说。 其他生员们又叽喳起来,都知道贾琼是钱弘淑的得意门生,且平日是个苦读书的,突然被交上去是要做什么,一时间生员们露出好奇的表情。 “巡盐御史跟我说了,已经把贾琼的立的功呈报州府,并且已经得到批准,等到秋假之后就会宣布,贾琼免试获得秀才出身,贾琼你可不要骄傲,更要用心在学业之上,乡试,会试可不是开玩笑的。” 贾琼点点头,他本不想这么高调,但看到下面生员们艳羡的神色,他感觉好像也还不错。 下了学,生员们围在贾琼身边,嬉闹着让他请客,贾琼还没等说话,冯紫英却先站了出来说:“这事是咱江南书院的大喜事,贾兄让咱江南书院扬了名,岂有让他请客的道理,就算是请也该是我请才对,晚上,和盛楼雅间,咱们不醉不归。” 回去的路上,尤三姐一个劲儿地赞扬冯紫英:“这冯公子是个好人啊,知道咱家还不富裕,愿意请客,还给了咱家面子。” 贾琼听尤三姐说话总是咱,咱的,总透着一股暧昧氛围,但又不好直说,倒是尤三姐说的没错,冯紫英为人处世没问题,三言两语就化解了尴尬,只是… 正想着,却看到上围了一群人,他们围成圆形,正在看着什么,是不是听到里面人喊,叫大夫,叫大夫的话。 贾琼挤进去一看,原来他们围着的是一个倒在地上的人,年纪估摸四十岁出头,趴在地上额上流汗,牙关紧闭。 “这是怎么了?”贾琼问一旁卖针线的小贩。 “不知道啊,这位老爷走出来不久就倒在地上了。”小贩说着指了指一旁的店铺。 贾琼摸了摸这人的脉搏,感觉脉搏虚弱,且时断时续,分明是书里写的气淤之症,放在胸口一碰,胸口处心脏跳动连连。 “这是瘀血堵塞,现在最关键是放出瘀血,耽误了时间恐怕要出人命!” 此话一出,围观的人全都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往后退了一步,都表示这时候要等大夫来才行。 贾琼管不了这么多了,从小贩那借了根针,让尤三姐掐着这人的人中,接着用针刺破这人的十根手指,果然十根手指里渗出了黑血。 “少年人,你这么做行不行啊!” “是啊,大夫随后就到,你这别是胡搞乱弄吧,到时候出了问题,看你吃不吃官司。” 这人被刺破十根手指,却并未立即醒转,但呼吸确实比之前平稳了许多,并且发出微弱的呻吟声,手也有了动作。 不多时,从那边挤进来一个大夫,背着药箱,走过来看了一眼病人的情况,从箱子里取出银针就要施救。 第四十六章:搬回老宅 可刚拿出来,正把病人的手抬起来时,指尖上已经流出了污血,还没等施针,人就起来了。 病人扶着额头由贾琼和尤三姐搀扶而起,逐渐喘匀气息,看向大夫说:“谢谢,大夫,谢你的救命之恩!” 大夫却微微摆手,反而指了指贾琼说:“林老爷,我听了消息第一时间来的,却没想到这位小兄弟已经出手了,若不是他,恐怕时间已经来不及了,莫要谢我,谢他吧!” 林老爷?这个姓好熟悉,难道… “小伙子,你的大恩大德我林如海没齿难忘,我这气迷心的病也多时了,今早出门的着急忘了吃药,要没有你,恐怕我已经横尸当场了。” 贾琼立在一旁,只是一味笑着,并不多言,直到人群散去,他才说:“林老爷,您家在何处,我们送您回去吧。” 林如海还没说话,就听到不远处走来一人,步履维艰,走三步怕是要休两步,随着这人越来越近,隐约能听到哭泣的声音,并且声音越来越大。 “这是我贱内和女儿来了。” 林如海苦笑一声,果然从那边走来一对母女,都穿着同样的藕荷色描金长裙,只是一个高,一个矮。 高的那个也有三十七八年纪,眉宇间透着淡淡哀愁,分明是刚哭过,虽然年纪渐长,鬓角眉宇都有细微皱纹,但却独有一股成熟美感,只是一直捂着嘴,时不时发出咳嗽声。 矮的那个十四五的年龄,双眸微微蹙起,眼角还有泪,并且还在不停地流出泪来。 寻常人,甭管是帅哥还是美人,只要是哭就没有美的,脸一皱,嘴一咧,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可面前这女孩子却不同,虽然眉毛簇在一起,双眼因哭泣而红肿,但却与常人不同,另有一种美感在里面。 “不好意思,让二位见笑了。”林如海走过去抱住妻子女儿。 “这是拙荆贾敏,这位是小女黛玉。” 贾琼整个人被林黛玉那超凡脱俗的美感吸引,多亏了尤三姐出手在他腰间猛地一掐,这才让他回过神来。 “这个一说,您还是我的姑丈呢?” “哦,小兄弟也是贾府的人?”林如海露出惊讶的表情,他见贾琼身上的衣服质地普通,估计是寒门子弟,压根没想到会是贾府的人。 “在下贾琼,是宁国府庶子贾故的儿子!” 一听这话,贾敏目光一亮,微笑着走上前与贾琼寒暄,并且还邀贾琼去府里吃饭。 “不用了,姑姑,姑丈身体刚痊愈,您们还是回家休息,将养好身体吧。” 与林如海一家三口告别,贾琼心里有些暗暗的担心,一旁的尤三姐却率先挑破了他的心事。 “看你姑姑一家三口,全都是病殃殃的,尤其是你姑姑,面色发黑,一看就是身有隐疾,若不及早治疗,怕是时日无多。” 贾琼沉默着,他自然知道这些,自从读了医术之后,他便对望闻问切有了初步的概念,刚才一见贾敏,就看她脸上愁云惨雾一片,仿佛黑云压下来。 回到家,父母早已把物品搬上马车,好在他们在这里住的时间不长,没有多少物品,贾琼又奉行断舍离,只要是能买的就不算什么,到时候买就可以。 贾芸负责驾车,父母在两侧扶住,贾琼和尤三姐在后面推,整花了一个多时辰才把车子推到地方。 这间二进小院自然无法跟红枫宅相提并论,满地的落叶充满萧瑟,但这里充斥着贾琼穿越以来的美好回忆,时时让他惦念。 一个人无论走得多远,都不能忘了自己来时的路,红枫宅再好,也是寄人篱下,又怎有这里让人安心。 一家人把房子收拾停当,贾琼从酒楼订了满满一桌子饭菜,让贾芸把母亲也接来,家里人一起乐一乐。 四周的邻居早听到了动静,起初都是趴在门外向里窥看,到后来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敲响门走了进来,脸上都堆着笑。 这些邻居之前与贾故交情不错,但见贾故得罪了贾家,自然不敢多言,都恨不得敬而远之,生怕牵连了自己。 此时见贾琼一家回来了,抱着好奇来打问。 “琼哥儿,你们回来啦,事完啦?” “贾兄,之前那事咋办了,当时我就不信,因为咱俩常在一起,你什么人品我能不知道吗,就是我人微言轻。” 贾琼知道,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你好的时候亲近你,不好的时候远离你,甭管是富家大户还是普通人家都是如此。 “叔叔姨姨们,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大家众所周知,贾府就算再大也大不过一个理字,贾珍身为贾家族长,自然懂得这些道理,他发现我父亲被人冤枉,立刻把宅子还给了我家,这知错能改也善莫大焉啊。” 众人一听此话,个顶个竖起了大拇指,都说贾琼是个会说话的,也说贾故是个平和善良的,最后还要说贾珍为人良善,知错能改,是贾家的中坚力量。 最后一点正是贾琼要的,虽然回来了,但难保贾珍不会记恨,他哪天不开心了,寻个由头动动嘴皮子又把一家人扔出去,可就难办了。 但现在,街头巷尾都说贾珍为人良善,虽然急躁了些,但对亲戚是和蔼的,知道错了马上认,如此捧杀之下,迫于压力,贾珍也不敢与自己太过为难。 当然,前提是贾珍还要脸。 席间,贾琼突然跟贾芸母亲说:“嫂子,我一直有事想跟你说,之前住在红枫宅,我本就是寄人篱下,自然爱莫能助,现如今回了咱自己的家,底气也壮了,便想你身体不好,芸儿做事也无法全力照顾你,不如你搬过,我们那还有几间房,已经打扫干净,咱们一家人欢聚一堂,不是喜事!” 贾云母亲的眼睛早被泪水沁满了,用手背轻轻擦拭,作势就要往地下跪,贾琼赶忙给她扶住。 “是啊,你家贾瑛去世得早,就你孤儿寡母我们也惦念,搬进来,咱们住在一起,彼此有个照应,还更热闹些!”贾故和妻子一再苦劝,这才让贾芸母亲同意住下来。 第四十七章:教林黛玉读书(上) 酒足饭饱,贾琼起身收拾碗筷,却被贾芸母亲摁下。 “芸儿受了许多恩惠,我们也无以为报,帮着家里做些事情是应该的,琼哥儿快读书去吧。” 贾琼知道,如果多说话反而显得外道了,边笑着说了句“谢谢嫂子”,转身就往自己屋里走去。 可他路过门口时,却看到尤三姐落寞地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片片泪光被月光照得生出光来。 贾琼走出去,尤三姐听到他的脚步声,赶忙拭去眼角的泪,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从鼻子里哼出曲调来。 “今天月亮真美!”尤三姐指着天上的月亮说。 确实,今夜月明星稀,月亮如同一个圆盘般挂在天上,熠熠生辉。 贾琼却只是一笑,心里想起夏目漱石对于我爱你这三个字的说法,自然他是不敢跟尤三姐去说的,估计说了马上就会挨打。 “看你有心事!”贾琼认真地问道。 这一句话,问到了尤三姐的心坎里,把她翻涌的情愫再次掀起,她幽幽长叹道:“今日,见你家人彼此扶持,共度时艰,一时有感而发。”说到这里,眼泪又夺眶而出,她只能慌忙拭去。 “尤三姑娘出来多时,恐怕也惦念家中老母,姊姊了吧,不如回家看望一下也好!” 尤三姐只是苦笑一声说:“我家老母最是那尖酸刻薄,仗势欺人的人,长姐是继父的女儿早已嫁人,二姐性格过于软弱,与我也没什么交集。” 贾琼听到这话,也不好再多言什么,只是站在尤三姐身畔目光也看向了月亮。 仰望间,有人敲门,贾琼开门一看,只见秦四站在外面,身后还跟着三个小厮,手里都拿着一个托盘。 秦四也不见外,跨步进来笑着说:“我家老爷知道了琼公子回了老宅,并且即将成为秀才,让小的我给您送些贺礼。” 三个小厮揭去盖在托盘上的红布,一个个走上前来,第一个文房四宝,看触手温润滑腻,带着些许温度,还带着淡淡香气。 “且借管城添浩勇,墨花飞溅谱新章。愿公子早日金榜题名。” 不愧是秦府的管家,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却也是出口成章,一首诗词信手拈来。 再看第二个托盘,里面是四四方方一块玛瑙制成的印,上面磕着一个琼字,写得龙飞凤舞,笔走龙蛇,神采风扬。 “虎儿笔力能扛鼎,教字玄晖继阿章。望公子能成朝廷栋梁之才,肩扛朝廷重任。” 最后一件,确是一个镂金凤钗,上面还点缀各色宝珠,看着流光溢彩,比坊间买的钗子好不少,看着就雍容华贵。 “老爷说,既已得秀才,婚事自该敲定,有道是成家立业,琼公子业已无忧,家也该成了!” 贾琼身后的父母二人笑意盈盈,搓着手,心里满是激动,贾琼却只是笑着把东西一并收了。 “这钗子,望您明日去府里时为小姐亲自带上,这也能显出伉俪情深。” 贾琼恍然大悟,暗骂自己木讷,确实自己自打与秦可卿订婚后,还真没送过什么像样的礼物,真是太不该了,最后还是秦业想的办法。 “管家回去告诉老爷,钗子我自会给小姐戴上,但我贾琼也有礼要送予小姐。” 秦四扫了一下这二进宅子,笑着说:“是,公子,还有一事,冬假后即将院试,小公子学业上还有滞碍,老爷希望公子明日起去教小公子读书。” 贾琼点点头,确实秦钟学业上总是跟不上,也不是因为笨,要说斗鸡走马,亦或者胭脂水粉没有他不精的,可这么多心思就是不往学习上用,贾琼虽有劝谏,但也无济于事。 估计秋假这十五天时间,恐怕他也… 贾琼打消脑子里的想法,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甭管是对皇上还是对主家,自然该想办法帮助,实在不行再说不行的。 见贾琼同意下来,秦四绽开笑脸,话也亲近了不少,他说:“姑爷,那没事我们就回去复命了。” 他们一走,小小的院落里炸开了锅,众人纷纷传递着这些东西,都夸这些东西精致,一看就是价格不菲的。 第二天,一早贾琼带着尤三姐去了秦府,一来是想让尤三姐保护自己,二来也是让尤三姐学习一下,尤三姐虽不喜,却也无可奈何。 进了秦府,众小厮一愣,把秦四喊出来,贾琼把事情一说,秦四虽然为难,却还是点头同意。 “姑爷就是心善,行吧,尤姑娘既然是姑爷的救命恩人,那我也不多心了,只求小姐不多心就好!” 这么一句阴阳怪气,弄得尤三姐凤眼竖立,抢上去就要理论,还是贾琼把她拉住,硬生生拽了回来。 教学的屋子实在院落的最后面,远看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屋,估计原本是用来堆放杂物的,现在秦业把它改了一下,充当教学的屋子。 进了屋子,里面一片豁亮,一块白板子贴墙放着,做出一个木质的讲台来,上面放着一个手套,一个碳块,一个简单的课堂就布置完成了。 站上去,贾琼看到下面竟坐着三个人,一男两女,男的自然是秦钟,女的一个是秦可卿,另一个是…林黛玉! 林黛玉带头见眼前这人有些熟悉,再一看不正是昨天救自己父亲的人吗,她微微惊讶,但并未声张,只是迅速低下头看着纸笔。 “秦管家,这是?” “新任江南知府林如海是老爷同窗挚友,他女儿也喜读书,老爷便让一并进来,全都交给姑爷就好,无需多费心力,也不想考女官,只想读书写字就好。” 说完后,秦四抬了抬手,小厮搬来桌椅放到秦可卿身旁,跟尤三姐说:“尤姑娘,您就在那里读书就是了!” 说完,秦四走出房间。 贾琼看了眼这四个学生,叹了口气,开口边从《百家姓》教起,别看《百家姓》字数不多,还是个启蒙读物,可历届院试都有背诵的题目,并且都是口答,不是简单从头背到尾,后是中途选段,从哪背到哪,磕巴,背过了都不行,都影响最后评分。 第四十八章:教林黛玉读书(下) 读了几遍,贾琼就看出高下来了,其中林黛玉和秦可卿背得是最好,也是最认真的,秦钟则摇头晃脑,全不在意,尤三姐更是磕磕巴巴,时不时瞟一眼面前的书,时而甚至光张嘴不出声。 贾琼有些扶额,这四个人水平有高有低,同时授课,恐怕要有困难,他翻开书指着《百家姓》和《三字经》《千字文》给尤三姐看。 “你把这些读熟,力求背下来,这简单吧!” 三百千是最简单的启蒙书,尤三姐之前也读过,只是她没想到贾琼让自己背下来,刚想挣扎起身,可见到贾琼严肃的脸,也只好坐回去,赌气般翻书。 尤三姐虽然知识最少,反倒是最简单的,她什么也不求,能坐住就行,背一些简单的古文诗集,对她就很有助益了。 而秦可卿更简单了,她不用贾琼安排,已经自己拿了本《孟子》小声读起来,而她弟弟秦钟拿着书昏昏欲睡,贾琼只能在他打哈欠的时候拍击惊堂木,纯纯力气活。 看着三人全都进入了学习状态,只有林黛玉还坐在那里,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自己,倒看得贾琼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贾琼本想问林黛玉在家里可曾找过老师,老师教了她什么书,读到了哪里,接下来只要继续读下去就好。 可他还没等问,林黛玉却先开了口,说:“你就是中秋时节写《秋蟹》诗的贾琼?” 贾琼一愣,这传播速度这么快吗,自己在江南府写的诗都传到林黛玉耳中了。 “对,正是我写的!” 林黛玉一听此话,眼睛里闪出光点来,她自读过《秋蟹》诗后,就对这个诗人产生了兴趣,想要看看此人的庐山真面目。 有传闻说这人当日一身短装打扮,但言语气质不俗,绝非凡夫俗子。 凡夫俗子,林黛玉见得多了,林府常年有来往的文人墨客,学子同僚,但这些人无一不是废物点心,钻营有余,文采不足。 昨日一见贾琼,一听贾琼名字,她就留了心,只可惜无缘再次得见,今日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便赶忙问出了心中所想。 得到答案的林黛玉低下头,说:“之前贾府给找过先生,只是读了题写《论语》《道德经》之类的。” 贾琼知道林黛玉是在自谦,恐怕四书五经她都已通读了,入眼处有一本《全唐诗》,贾琼笑着说:“黛玉姑娘就读诗吧,这想必是你喜爱的。” 林黛玉一愣,自己喜欢诗词歌赋他怎么知道,难不成是父亲提前告诉他了,定是如此,进门前他肯定见过了父亲,父亲说了自己的情况,他进来时还装作惊讶的模样。 想到这里,林黛玉身子一扭,把桌子搬得稍远一些,拿起《全唐诗》读起来,小嘴嘟起来,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我哪里得罪你了?是说了什么话吗? 贾琼一头雾水地走回去,说了句:“有什么不懂的,尽可以问。” 但一直到中午饭时,也没人问。 秦府在偏厅准备了丰富的饭菜,几人围坐一起,正要大快朵颐的时候,那边秦四跑过来,凑在贾琼耳边说:“姑爷,老爷有事找你!” 贾琼只能放下筷子,跟着秦四走去正厅,此时这里也摆着一张圆桌,秦业和林如海相对而坐,互相问候着。 看到贾琼来了,秦业站起身为老友介绍:“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孩子,名叫贾琼,虽也是贾府的亲眷,却跟那些花花公子不同,专爱读书,脑子还活,私盐的事情他帮了我许多。” 林如海从进来就听老友说起这个女婿了,耳朵都快磨出茧子来了,起初只是听说是宁国府那一脉的,本以为肯定是老友爱屋及乌,不得不如此,此时一见竟是贾琼。 “啊,世兄说的是琼儿啊,昨天我在路上气急攻心昏死过去,情况非常危险,就是他救了我,并且他跟我家那口子还有亲戚关系!” 秦业一听,哈哈大笑说:“那咱俩这算是亲上加亲了。”说着指了指林如海,朝着贾琼说。 “你这位姑丈被调到江南府当知府,以后你有什么事也可以向他请教。” 林如海说:“那是自然,都是一家人,听说你破格免试成为秀才,这在全国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以后好好学,用心做事,前途不可限量。” 贾琼一点头,接着便起身告辞,因为他看出这二位见面恐怕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自己身为小辈,对这些自然是无法置喙,还是及早离去的好。 下午的课上,大家都有些发困了,秦钟更是不安分起来,尤其是听到外面鸟叫声,更是一刻也坐不住,虽然还在看书,心却已经跑到了外面。 贾琼心知,这样读书事倍而功半,白白浪费了一下午的时间,看似坐住了,但心却根本不在这里,最后学没学到多少,还弄得身心俱疲。 “去外面排成一队。”贾琼说道。 尤三姐早就按捺不住了,坐得腰酸背痛,一听这话立刻站起来,欢呼着跑了出去,秦钟虽然不明就里,但想到做什么都比在这里干坐着强,也紧随其后。 秦可卿和林黛玉相视一眼,都弄不明白贾琼的意图,但也都站了起来,走了出去,四个人在外面排成一行。 看着面前这四个人,贾琼笑着说:“下午的时候,天气燥热,读书恐怕是读不进去了,大家在外面跟我一起活动一下筋骨,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让头脑始终保持活跃状态,不要死气沉沉的。” 一听活动筋骨,尤三姐来了兴致,走到一棵大树旁,屏住气息,一拳打在树干上,一瞬间,碗口粗的树木竟被她打得四处摇曳。 “尤姐姐好厉害!” “尤妹子这么厉害!” 这一拳下去,把秦可卿和秦钟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围着尤三姐看她拳头,见上面除了脏了一些,竟没有任何伤。 尤三姐很得意地喊了句:“大家跟我来学!” 贾琼赶紧拦住尤三姐,想想尤三姐训练自己时那种斯巴达式的方式,恐怕并不适用于林黛玉等人。 第四十九章:风暴又来! “呃…我们还是简单的活动一下筋骨吧,这样不会太疲累。” 贾琼想了片刻,想到了广播体操,这不正是最专业的课间休闲方式吗,几个运动把身体各个部位与关节都能练到,堪称最全面且无害的运动方式。 “伸展运动…” 四个人学着贾琼的模样拉伸身体,伴随着贾琼哼出的旋律,很快他们就找到了乐趣,伸展着胳膊腿,好不快乐。 一套广播体操结束,再次学习的秦钟等人微喘着粗气,但目光却比之前更为坚定,读起书来也分外认真。 尤其是林黛玉,双颊泛着红润,微密的细汗从额头渗出来,看着让人心怦怦直跳,多亏了贾琼定力高,看一眼赶忙把头转走了。 这天学习结束,林如海牵着林黛玉的手,冲着秦业和贾琼一阵千恩万谢,告别而去,贾琼也要走,秦可卿走上来拉了拉他的袖子,低着头呢喃道:“听说你有东西要给我!” 贾琼这才恍然大悟,敲了一下脑袋说:“哦,对,瞧我这记性!” 其他人悄悄地离开了,尤三姐还想看一看,但也被秦四和秦钟硬拉着进了里屋,但一双耳朵还在向外支着,听着。 贾琼拿出那只鎏金凤钗,说:“这是昨日叔父送到我家的,让我今天给你!” 尤三姐听他这话,又好气又好笑,难为秦业一片心血,到他这里一句话就付诸东流了,情商实在感人。 好在秦可卿并未有任何不喜,只是羞红着脸低着头,轻轻说了声:“那就请公子为我戴上吧!” 贾琼轻轻把钗子插在她发丝间,接着又拿出母亲给自己的镯子,牵起秦可卿的手为她戴上,一边戴一边说。 “这镯子是我祖母赠予我母亲的,我祖母妾室出身,家里也并不富裕,只此一个镯子,权当传家宝,母亲告诉我,让我得遇良人,把镯子给她,以结秦晋之好。” 这么一个金镶玉的镯子,乍看上去灰扑扑的,但玉石金子都是好材质,入手冰凉丝滑,但又有一股内含的温暖。 秦可卿看着手中的镯子,满脸羞红,微笑着纳了个万福,捂着脸,小跑着跑进了院子里。 “出来吧!”看着秦可卿消失不见,贾琼看着四周说道。 一时间,从各处隐藏的角落里纷纷钻出脑袋来,尤三姐和秦钟笑着从屋里走出来,秦四和两个小厮躲在了一旁的假山后面,秦业更是毛在了草丛之间。 贾琼看着他们,也不由得发出一声苦笑。 笑完,秦业一本正经地凑过来说:“贤侄先莫走,我有事与你商量。” 贾琼早看出秦业和林如海两个人肯定是有心事,但别人没打算告诉自己,自己也就不要过多参与为好,但既然他问到了自己,也不好拒绝,只能跟着秦业进了里屋。 一进屋,秦业的面色就变得极其难看,也不说话,只是一味地指着一旁的椅子让贾琼先坐,等到贾琼坐下来,迎接他的是一阵长吁短叹。 贾琼一看自己这位岳父大人,此时眉毛完全皱成了八点二十,便小心翼翼地问道:“世叔何事如此烦恼,召小侄前来可是为了此事,咱两家已结秦晋之好,世叔单说无妨。” 秦业也不藏着掖着,叹着气说道:“之前,私盐的事情虽然告一段落,但事情并未彻底解决,罪魁胡文并未伏法,而是流窜逃逸,虽然已经通知附近各州府县衙,描画了他的面目通缉他,可一直没有消息,倒是有风言风语传来,说他在外面又集结了一批亡命徒,专干打家劫舍的生意...” 贾琼面色也变得阴沉严肃,但他还是强迫自己不要着急,不要影响了自己的判断力,随着胸前的白玉再次散发出清凉的感觉,他立刻察觉秦业话里的问题。 “世叔,这些风言风语倒也不可尽信,临近州府县衙如果真被掳掠,早就已经上报朝廷,发兵...” 说到这里,贾琼停下来,随着停下来,他的瞳孔和嘴巴也张得老大,直到秦业冲着他点点头,彻底坐实了他心中所想。 “林如海被调过来,就是来接手这个烂摊子的,已经有两个州府出现问题,城外的乡民粮食被掳掠,并且越来越多。” 这就是为什么,按说升任江南府知府该是件没事,可林如海却始终愁容满面的样子,说起自己这次调任也只能苦笑。 现在正是京察大计之年,如果州府内出现盗匪,并且长时间得不到解决的话,恐怕到时候不会有什么好评语,前任江南府知府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上下打点,把自己调走了,留下这个烂摊子给了林如海。 林如海跟秦业又是关系好的,自然忧心自己好友的前程。 “找到他们的老巢,直接派兵攻打,不就好了吗,一伙山野村夫,无论是武器装备,还是排兵布阵又怎能是官军的对手。” 秦业点头称是,但又说:“说起来简单,他们可不是水泊梁山,都是四处游窜,如游鱼一般,在密林里来回穿梭,寻常人又怎么找得到他们的痕迹,所以...” “所以?” 秦业拿起桌上的一张纸递上去,粗糙的纸上用笔画着两个小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旁边各画着一个箭头,瘦高的那个写着贾琼,另一个则写着周楠,纸的最上面则使用红色的墨水写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这是昨天在江南府知府衙门口看到的,看样子当时私盐的事情,你和周会长都被当成了他的眼中钉,估计不日就要对你们进行复仇。” “所以,林如海的意思是,在你们两个家附近安排官兵,等他们真的对你们动手了,就可以来个瓮中捉鳖,只是...事情肯定是有风险,官兵不可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陪在你们身边,所以...” 秦业的话还没说完,门就被人用力推开了,要知道进屋的时候秦业为了安静不被打扰,特意把门闩都闩上了,可现在,门闩从中间断裂开,甚至导致整个门都有些变形。 “尤三姑娘!” 从外面气势汹汹走进来的正是尤三姐,她此时目光圆瞪,恶狠狠地看着秦业,而一旁的秦四只能苦笑着侍立一旁。 第五十章:暴怒的尤三姐 “你要用我父亲做诱饵!”尤三姐紧咬银牙,恶狠狠地看着秦业。 很快,几个小厮听到声音走过来,一见此处剑拔弩张的气氛,心里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吆喝着,从一旁拿出几个哨棍来,团团围上,把尤三姐围在了中间。 “有些误会,莫要伤了姑娘!” 秦业的话刚说完,尤三姐却已经率先动手,闪赚腾挪间就把哨棍抢夺在手。 剩余的那些小厮又怎么是尤三姐的对手,冲上去,三两下就被挑翻在地。 尤三姐手握哨棍缓缓前进,棍尖瞄准着秦业,那双眼睛冷漠中夹揉着凶狠。 “尤三姑娘,莫要冲动!”贾琼说话间,上前一步挡在两者之间,目光坚毅,毫无惧色。 “让开,否则我连你都打!”尤三姐用力一顶,棍尖正好抵在了贾琼的肩膀处,并且一下接着一下,用力向下锤击。 贾琼只能咬牙挺住,伸出左手把哨棍抓住,目光直视尤三姐的眼睛,认真地说:“尤三小姐,你放心,有我在就不会让周会长出事,我用我的身家性命担保。” 尤三姐刚才完全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此时见到贾琼这样的举动,听到这样的保证,脑子里便想起了,父亲把自己托付贾琼时的耳语。 尤三姐松开棍子,把棍子扔给一旁的小厮,看着贾琼说:“你真的有办法?” 贾琼认真地点点头说:“此事,自然要小心为上,可如果太小心了反倒不能成事。” “贤侄,这是什么意思?”秦业好奇地问。 “如果,真让人在我们这边转,恐怕胡文那帮人反而不敢动手了,他们也不笨,难道还敢与官兵正面冲突不成。” “越是这时候,反倒要做出不在意的假象,此事只可告诉周楠,切莫走漏了风声。” “我父亲怎么办!”尤三姐问道。 “他身边有许多兄弟,并且我有办法让他们把目标先锁定在我身上。” 虽然这么说,但贾琼心里还是没太大把握,我在明,敌在暗,以有心算无心,估计胡文早能料到了。 “好吧,只希望他们真的出手,不是在虚张声势…”秦业叹了口气。 走出秦府回家的路上,尤三姐低头跟在贾琼身后,一路上一言不发。 贾琼偷偷用余光瞟了眼尤三姐,见其没有任何举动,只是跟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便也不好多说什么。 两人就这么一言不发地走着,刚拐过弯,就看到四五个穿着锦衣华服的男子正围着一个老汉,和一个女孩。 老汉估计是个哑巴,面对此情此景能做的只是站在一旁,哇呀呀喊个不停,不停伸手去拦那几个调笑的人。 而那个女孩也就十五六的年纪,长得粉嘟嘟的,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手却把伸过来的手打落,不让其触碰自己。 “少爷们,你们喝醉了,快回家吧,要不家里娘子该等急了!” 为首一人一口吐沫吐在地上,恶狠狠地说:“什么娘子旁,本来我用大好姻缘,却让人横插一杆子,搅黄了,我就看你不错,咱俩做夫妻吧!” 说着上来就搂住了女孩,女孩只能发出嘶声力竭的声音,阵阵哭腔盘旋而上,她父亲拿起手里的物件试图打这几个登徒子,可人家人多势众,他又年纪大了,反让人推了个趔趄。 贾琼走上前扶住老者,他看清这几个人就是贾蓉,贾蔷为首的,身后跟着几个帮闲。 贾蓉抬眼一看是贾琼,心底里火又上涌,骂骂咧咧地说了些人听不清的话,又看到了贾琼身旁的尤三姐,脸上转怒为喜,一副让人不舒服的笑脸凑了过来。 “这不是小姨吗,之前曾在宴会上见过一眼,自那之后我心里就盼着能再见您一面,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没想到今日得见,小侄心里喜啊…” 说着贾蓉就凑了上来,若是放之前,他可能还不至于如此唐突,可今天酒壮怂人胆,手下,嘴里就放肆起来了。 不仅是他,身边的贾蔷也乐起来,一双眼睛贼溜溜地看着尤三姐。 “我早知珍大爷那两个小姨子都是美颜绝伦,只是之前一直无缘得见,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只是这女人目光凶狠,怕是脾气不大好。” “贾蓉,你忘了贾家的教诲了,怎么当街欺辱人!”贾琼拦住贾蓉,把老汉和少女护在身后。 贾蓉抬眼看了贾琼一眼,冷哼一声说:“有是你,得了便宜还卖乖,今天正好,本少爷先收拾了,再跟这丫头和小姨耍…” 话没说完,贾琼一拳打在他鼻子上,一时间酸痛袭来,他捂着鼻子连连后退,手止不住地来回摇晃,指挥身后的帮闲们动手。 贾琼也练了一段时间了,跟所谓的武林高手肯定有差距,但对付这么几个醉汉,那就简单得很了,三两下,就把几个帮闲打得满地找牙。 “你…你怎么这么厉害!”见这么多人都不是贾琼的对手,贾蓉明显慌了,惊讶得连连后退,仿佛自己面前站着的是一个怪物,酒也醒了大半。 “滚,若是再让我看你们欺男霸女,做这让家族蒙羞的事情,我回秉老祖宗,看她如何料理你。”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贾蓉又怎敢再说其他,快步走远了。 贾琼搀起蹲在地上的老汉,又看了看那姑娘的衣服,虽然胳膊处撕开了一大块,但也没什么大碍,不算什么。 “过来,见过恩公。”老汉拽着女孩走过来。 贾琼一看这两人手里拿着的是弦琴,看样子是走街串巷,专门做评弹的艺人。 大羽朝民间文化活动丰富,评弹就是其中一项,一般两人为主,一男一女,多是父女,夫妻结伴而行,一个负责弹琴,一个负责唱曲,唱的都是民间传说,英雄人物,或者坊间流传的小故事。 “没事,我也不白帮你们,有事想让你们帮忙!” 一听这话,老者面色一沉,护在女儿身前说:“谢您救命之恩,可我家也是世世代代的好人家,您要做的事,我们万不能从。” 第五十一章:评弹小调 看老人这副认真的模样,贾琼“噗嗤”一笑,赶紧把老人扶到一侧。 “老丈,莫担心,我只是想让你弹个评弹,词文由我来写,你就每日演出拉场时唱一段,怎样?” 贾琼说罢,又给老人塞了几两散碎银子,老人摆手不受,贾琼强硬地塞进他手里。 “莫争,安心拿好,这是你应得的!” 老人谢过后,颤巍巍地问道:“不知恩公让我们唱什么?” 贾琼从一旁店铺里借来纸笔,洋洋洒洒写了数千字,交给老人,嘱咐道:“按这个故事架构编就好,我不懂您的唱腔曲段,恐冒犯您,您就按这个架构编词就行!” 这种常年走街串坊的艺人,创作才能绝对没的说,反而更贴合民间百姓喜爱的模式。 老人把故事通读了一遍,连连点头,竖起粗糙的大拇指,赞叹道:“好,好故事,好文采啊,不知作者署名为何?” “江南贾,三个字足矣!” 老汉连连赞叹,领着女儿离开。 “喂,你给他写那些什么意思?”尤三姐好奇地问。 贾琼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没什么意思,你等着就行!” 尤三姐虽然不懂,但知道贾琼是个有主意的,也就不多说,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 不到两天,坊间的流言便沸腾起来,乡里乡亲碰到一起说的都是新晋城里流传甚广的一段评弹。 尤三姐出门采买的功夫,就已见到三次几个人围在一起眉飞色舞说话的人了,风吹过耳边,带来他们话里的片段,有贾琼,还有胡文。 这一下,把尤三姐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这两个名字怎么联系到一起,并且好像大街小巷都在说。 她走过去,见两个年轻人正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分明说的是那两个字,便径直走过去,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 那人回头一看,面前竟站着一个大美人,身段婀娜有致,声音似桂如兰,一时间感觉骨头都酥软了,但再一看尤三姐那双冷峻的目光,立刻又冷静下来。 “你们说的,是什么?”尤三姐问。 青年微露惊讶说:“姑娘竟然不知道,这是这两天新火起来的评弹,讲的是一个叫贾琼的少年人,智斗匪首胡文的故事,故事有趣,尤其是那匪首胡文真是蠢笨如猪,没有脑子,被贾琼耍得团团转!” 尤三姐撇下这两人,飞也似的跑回了家。 这时候贾琼刚起床,突然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接着尤三姐便着急忙慌地走进来,贾琼第一时间把被子拉上,盖住身体,只留出一个脑袋。 “姐,你进来时候敲敲门啊,家里门可禁不住你这么踹!”贾琼尴尬地说着。 “你还有心情睡,你写的评弹已经在城里火起来了,大街小巷都在谈论,难不成这就是你说的救我父亲的方法!” 听到尤三姐带回来的消息,贾琼精神起来,微微一笑,看来第一步已经成功了,鱼饵已经放出去了,就看鱼上不上钩了。 “评弹这么火,估计早晚要传到胡文耳朵里,他不是要复仇吗,那我正好给他个机会。” 正如贾琼所料,此时一处偏僻的城外客栈里,胡文正看着小的们抄写下来的评弹词大发雷霆。 “士可杀,不可辱,竟如此侮辱于我,还署名江南贾,真以为我猜不出是谁!” “大哥,那咱们怎么办,不如晚上带人冲进去,把他抓住!”小的说话时,手里做出一个斩落的动作。 胡文却把撕碎的纸团扔给他,骂道:“你有脑子吗,江南府是那些小村落可比的吗,咱一进去,不到半个时辰就得被冠军团团围住,还要想个办法,哦对了…” 胡文看向不远处站着的一对兄弟,脸上浮出坏笑来。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正好让我看看你们兄弟的本事!” …… 贾琼每天都要抽空去茶坊酒肆坐一会儿,正巧冯紫英也无事,薛蟠做生意归来,柳湘莲听了也探亲回了江南府,四人轮流东道,有时还把秦钟也一同带上。 台上一男一女,男的抚琴间歇扮演胡文,一副凶神恶煞,且有蠢笨的样子,女的则头扎方巾,伴做文士风雅装扮,机灵伶俐,丝毫不畏惧胡文的凶暴。 “贾兄真是有才啊,这评弹小调我平时也爱听,但从来没想过自己写,你不仅写了,还写得这么好,不易啊!” 薛蟠一边跟着节奏打拍子,一边哼唱曲调,间隙朝着贾琼伸出大拇指,表示赞赏。 贾琼笑着摇头,心里却暗暗纳闷,本以为已经这么火了,胡文那边总还有点行动才对,可知道现在,也没有任何风吹草动,他甚至怕是打草惊蛇了。 就在这时,贾芸的身影跌跌撞撞从楼下跑上来,把拦路的小厮推了个趔趄,一路跑到贾琼面前。 贾琼一看贾芸脸上挂了彩,手上也有伤,就知道他与别人发生冲突了,卖花靠摊铺,做生意也见遍三教九流,与人有肢体冲突在所难免,可是贾芸满眼泪痕,分明是哭着来的,怎么看也不像是打架那么简单。 “芸儿,到底怎么回事?” 贾芸喘匀了气说:“琼叔,不好了,大爷被抓走了,他把人打伤了,那人昏倒了,再也站不起来了!” 贾琼一时间愣住了,但马上就反应过来,拉住贾芸的肩膀说:“芸儿,头前带路!” 站起身时,他头脑一阵眩晕,好在扶住了一旁的桌子,才没让自己倒下。 “没事吧,贾兄,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冯紫英说。 其实这倒是个好办法,冯紫英贵为神武将军之子,无论是在衙门还是监牢都有人脉,那张脸就是通行证,别人一看是他,肯定不会太难为父亲。 “那就谢过冯兄了!” “自家兄弟不打紧。” 贾芸先是把他们带去了店铺,此时那里还围着一群人,可已经没有了当事人,所有人都被带走了,只剩下这群还在看热闹的人,彼此交换情报。 “看那小子身体挺健硕的,怎么如此不堪一击,那老头一拳下去,还没打着,他就昏过去了,气都没了!” 第五十二章:爹,我一定救你! 贾琼先是愣了一下,问贾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听路上这些看热闹的意思,恐怕事情不那么简单。 贾芸挠挠头,说道:“说起来,这事发生的也怪,按说咱家在这里已经开了有一段时间了,平日里也没人来招惹咱家,可今天不知怎么,却来了一个大高个子。” 这大高个子手不干净,一来就在花叶,花瓣上摸来摸去,不仅把上面残留的水汽抹得一干二净,还在上面残留下黑乎乎的泥点子。 “老爷自然不喜,便与他发生了两句口角,让他选好了再说,别把花都碰蔫吧了,可那人不停,又碰了几下,老爷就扒拉了他一下,他一下子动了怒,大吵大嚷着跟老爷撕吧起来了,我正想帮忙,就听哎呦一声,那人直勾勾摔在地上,没了气息了。” 贾琼知道自己父亲手下的力道,可父亲平日为人处世都谨小慎微,轻易不会跟别人动粗,一般只有被动挨打的份,又怎么可能把人打断气。 并且,还是一击之下,恐怕事情不那么简单。 说话间,三人来到衙门口,门口左右两边各有一只石狮子,石狮子旁则站着衙役。 贾芸脚快,抢先上去笑眯眯地跟衙役说:“我家老爷被抓了,您通融一下,让我们进去...” 话未说完,衙役用力一推,就给贾芸推了个趔趄,眼睛都不看人,仰头高傲地说:“你把衙门当你家啊,说进就进?” 贾芸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走到一旁,贾琼和冯紫英紧随其后,一见冯紫英,那两个本来睥睨的衙役,瞬间变得格外谄媚,亲切地喊了声“冯公子”。 这声音就连贾琼听到都感觉胃里翻腾,一阵恶心,但冯紫英只是冷冰冰地看了衙役一眼,直接问道:“刚才有没有一个卖花的大伯被押进来?” “有,听说这老头凶残得很,三拳两脚就把一个壮年人打死了,已经过堂审问了,他不认,现在已经收监了。” 贾琼心里一凉,大羽朝衙门森严,说难听点就是严苛,过堂诸事勿论,双方先各打五大板,是为杀威棒。 自己父亲身体最不差,可之前的病刚刚痊愈,这时挨了打,恐怕会旧伤复发。 “带我们去见知县大人。” 依照大羽律法,无论什么案子,首先接管的都是县衙,此案也是如此,需要金陵县先判,如果双方不满意,就上告府衙,依次类推。 说话间,那边吵吵嚷嚷跌出来一个人,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学究打扮的人,一直搀扶着他道县衙门前,也不跟人说话,直接奔向鸣冤鼓,一阵猛敲,这两个衙役走来问他。 他说:“我只为我家哥哥申冤,我哥哥平日里待人接物分外善良,平日里走南闯北,端得好多朋友都夸他和善,哪曾想却遇到了恶霸,竟被他打杀,我让县太爷给我哥一个说法!” 贾琼见此人精神饱满,嗓音洪亮,虽然哭得大声,却不影响说话,并且手背捂着眼睛,压根看不见流没流泪。 一个衙役跑进去,不多时,里面一声升堂传出来,这人就被身边的文士搀扶起来,颤颤巍巍,一步一嚎地走进衙门里。 “走吧,这两人绝对有问题!”冯紫英踏前一步,叹着气说。 进了县衙,一个矮胖男子正坐中央,一双眼睛贼溜溜地看着,简直就是小说中刻板印象的恶人的翻版。 “堂下何人喧哗,快快说吧!” 那人跪着,用膝盖往前凑两步,哭唧唧地把话说了,他一说完话,身后的文士站了出来,拿着诉状念起来。 “乾泰五年,十月初五,雨露街,凶犯贾故与亡者金凯发生冲突,金凯被殴击头部而亡,特有当时见证者的签字,呈给老爷看。” 知县捋着胡子,看完诉状,满意地点点头说:“倒是写得工整,并且上面还有旁人签名,看来是稳的。” “老爷,明明是那人先闹事,我家老爷没碰到他,他就倒下了!”贾芸忍不住高喊一声。 知县的眯眼从诉状上探出来,冷冰冰地说:“你是凶犯的什么人啊,谁让你在公堂喧哗的啊,来人先打他五大板,以儆效尤!” 那两边的衙役早已按捺不住,走上前来,把他反绑着按在地上,作势就要打。 “且慢!”贾琼站出来,拦住那些衙役说:“大人,就为这一句话打人,过了吧,他可是宁国府的人!” 一句话,衙役的胳膊撂下来,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看向知县,让他拿个主意。 贾史王薛,四大家族,随便挑出一个都不是普通官吏能应对得了的,这要是一棒子打下去,人家回去告状,没准就惊动了天听,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知县眉毛紧皱,看着贾芸,贾琼,都不认识啊,自己也算是宁府的座上宾,为贾珍办了不少事,可从未见过这俩年轻人啊。 别是骗子吧! 知县目光一扫,看到冯紫英,这他是见过的,神武将军的爱子,能跟他走得这么近,地位必然不低,恐怕真是贾府的人。 “这事之后再说,先把凶犯带上来吧!” 贾琼搀起贾芸,看着出口处,不一会儿传来一阵镣铐拖动的声音,很快两个衙役把贾故拉了出来。 跟贾琼想的一样,父亲受了伤,但并不严重,被拖着走过来,一松手,他就瘫在地上,口里直呼冤枉。 “贾故,你还有什么说的,本官一齐听了就是。” 贾故跪在地上,说:“老爷明鉴,小的冤枉,我虽与那人扭打一起,但并没用力,更没有击打他头部,又怎么会出问题,反而是他把我胳膊扭伤了!” 说着他挽起袖子,可不是在胳膊上有一大块红肿,分明是扭伤的。 “可是,口说无凭,人家那里供状齐全,还有旁人的签名,你虽然是贾府的亲朋,本官也不能包庇吧,更不能枉法吧,我看啊,先回去,本官研究研究,之后再审!” 衙役走过来,把贾故搀起来,带了出去。 “爹,你放心,我一定救你出去,还你清白!” 第五十三章:又一个毒计 贾琼被冯紫英带着,出了衙门,直奔监牢。 牢门口的衙役一见是冯紫英,脸上堆着笑,打开门让他进去,贾故已被重新安排在牢狱之中,狭窄的阴暗空间,地上铺着茅草,脚上戴着镣铐,灰头土脸。 老头见贾琼几人进来,笑着迎出来,一边走一边嘱咐身边的衙役那几个暖和的被单来,铺在贾故身下。 “冯公子,贾公子放心,老爷子在我这里受不得苦,虽然无法去掉手铐脚镣,但吃喝用度绝对少不了。” 有了他这句话,贾琼也就安心下来,这时牢头又说话了:“只是一件事难办,老爷子这情况恐怕难脱罪啊,二人确实发生冲突,四周围的人看在眼里,都是人证,您得找个好点的状师才行,否则怕要以伤人死亡罪论处,搞不好要流放岭南!” 贾琼心里一惊,岭南是个什么地方,那可不是自己那个时代鸟语花香的地方,而是活脱脱的人间炼狱,一路走过去,不死也得脱层皮,在那里能够存活一年的犯人微乎其微。 “谢大哥了!”贾琼说着拿出银子递过去,心里惴惴不安地走了出去。 怎么告别冯紫英,怎么回家的,他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一路上耳畔的喧闹,与心里此起彼伏的悸动,直到走进家里,母亲哭天抢地地跑出来,才把他拉回现实。 贾琼只得把话原原本本地告诉母亲,之后安慰道:“母亲莫急,这事还有转圜的余地,待我细细思量。” 母亲虽然还是一味流泪,却也知贾琼说得没错,便站到一旁,抹着泪,无声啜泣。 而此时的贾府。 知县下了堂就让人备轿,一路快马加鞭地去往宁府,由小厮带着步入会客厅,吃着点心,喝着茶,足等了大半个时辰,贾珍才匆匆赶到。 一见贾珍脸颊两侧的胭脂印,知县嘿然一笑,起身迎上去,贾珍只是点点头,二人甫一落座,贾珍便开口问道:“知县大人莅临寒舍,不知所谓何事?” 知县便添油加醋地把贾故的事情说了。 “我一看是您的叔父啊,那能行吗,那边不过就是个外地的货商,给他几个钱就给打发了…” 说到这,知县抬头一看,贾珍双眉蹙紧,全无开心的模样,他又是个聪明人,立刻就想到是自己说错了话,赶忙打住,不发一言了。 “唉,我那叔父与我关系一般,也不是很和睦,现在在外面生了事,总不能让他牵连我们府里吧,这事情该怎么弄怎么弄,甭看谁面子,律法搁那摆着呢,谁说什么也不好使。” 知县一味点头称是,额上汗水流下来,心悬在了半空,他早知这些个高门大户家里亲属之间关系并未如表现的那般,可即便如此,贾珍的话还是不由得一惊。 多亏自己眼力不错,及时看出了贾珍的表情,否则一味说下去,不仅没在贾府买到好,反而开罪了贾珍,那就得不偿失,要丢乌纱帽的了。 “先生的话我记住了,也打扰多时了,下官告退了。” 知县起身要走,贾珍却抢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手,把头凑到耳边轻声说道:“我那叔父和他儿子,好几次伤我和我儿,您看看…” 知县心领神会,猛地点点头说:“懂了,我也告诉那也讼师都不接他这案子就是了,只是他身边还有神武将军的公子。” “那怕什么,又不是他冯家的事,更何况您是知县,这刑名断案本就是本职所在,又怎么会曲眉折腰事权贵,这不好吧!” 知县连连点头,心里暗自庆幸今天来啦这一趟,否则水这么深,又怎能把握得住。 知县离开后,贾蓉推门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正是那个苦主和讼师,他们一进屋就满面春风,颇为得意。 “爹,你这计策真好,总算能出出气了,那贾琼欺人太甚,全不讲半点亲情。” 贾珍白了自己儿子一眼,骂道:“你这蠢货哪里像我,遇事只会一味要强,全无半点思考,要知道,很多时候动粗逞强是最下等的方式,爹这一手,把贾故弄了不说,还连累贾琼,要知道要科举最起码是要身家清白,他父亲处理违章档子事,他还能当秀才吗,秦业还能把女儿嫁给他吗?” …… 晚间,几人简简单单弄了点饭,都吃不下去,端着碗,看着菜,脑子缺飞到了远方。 “吃饭吧,我已经找了全江南府最好的讼师,他说爹的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若是那人真是故意惹事,有了证据,父亲的罪责就会减轻。” 贾琼说的话,稍稍让在场众人安心,这时门外却传来巨大的敲击声,非常急促,一下接着一下,让人心发慌。 尤三姐打开门,却见外面站着一个瘦高男子,穿着长衫,一副歉意的表情,尤三姐让他进,他也不进门,只在门口把贾琼找了过去。 “贾兄弟,实在抱歉,你父亲的案子,恐怕我是爱莫能助了,你另寻高明吧!” 贾琼一愣,刚想拉住讼师问清楚怎么回事,可讼师却头也不回地走了,好在不多时他就又回来了,看着贾琼,双眼噙泪地说:“你也不用找其他讼师了,都不会帮你的,这里有我写完的状子,你誊抄一份交上去吧,剩下的事情,只能你自己来了。” 讼师再一次离去,只留下贾琼和那张状子,和贾琼紧握的双拳。 他猜到了,这件事李又怎么会曲眉折腰没有贾珍的身影,恐怕又是他发力了,目的很简单,当时得罪了他,又让他在家里如此难堪,甚至夺走了秦可卿,这些足以让他产生对自己刻骨的恨意。 “怎么了?”母亲的声音发颤,虽然没哭,但八成已经猜到发生什么了。 “讼师说他帮不上咱们了!估计这事情还得咱们自己想办法!” “什么!”尤三姐拍案而起,一双眼睛恨不得喷出火来。 “既然这样,咱也不用跟他扯些了,一会儿我去牢里,把伯父救出来,要不在里面白受了这么多苦,你们赶紧收拾行李,我回来,咱就走!” 第五十四章:一语惊醒梦中人! 话说完,尤三姐作势就要出门,但贾琼赶紧把她拉了回来。 “莫慌,你若是去劫牢,恐怕就正中了他们的下怀,凡事不能冲动,要多动动脑子。”贾琼把尤三姐拉回来,语重心长地说道。 尤三姐面色涨得通红,一双桃花眼怒火中烧,就恨不能亲手抓住贾珍,痛打他一顿泄愤。 贾琼看着讼师给些的状子,文采斐然,并且紧扣主题,通篇竟没有一丝废话,全都紧扣主题,全在对方闹事这个关键节点。 贾琼开始一字一句地誊抄,这不仅帮助他更快地领悟到状子的内容,并且利用自己擅长的归纳总结法,找到了原文中的些许纰漏,进行了补足,如此,便更加通顺了。 誊抄完毕,他不由得一惊抻了一下肩膀和胳膊,长时间的伏案写作让他周身酸痛,好在通过书写,他对于讼状的书写有了新的领悟,心里也更有底了,心中自然欣然一喜。 他刚走出去,就见到贾芸匆匆忙忙跑进来,拉着贾琼的手说:“琼叔,有人找!” 贾琼跟着贾芸走出去,见到秦业一身便服在秦可卿的搀扶下走进来,身后跟着管家秦四,母亲看到秦业来了,心头一喜,接着双眼一酸,泪水怎么控也控制不住了。 “亲家,我来迟了,刚知道你家遇到了这等事情,具体情况如何了?” 秦业搀扶着贾琼母亲,一双眼睛却看向贾琼,分明是在问贾琼情况,贾琼只能如实说了。 “唉,这可难办了,我身为盐务官员与知县隶属于不同系统,刑名案件恐怕不容我置喙。” 秦业说得不错,贾琼知道根据大羽律,不同官员分属管理项目不同,不能随便参与,甚至不允许在不上告的情况下,知府下场管案件,有违者,虢夺官身。 “不需世叔操心,我父亲这案子没人当讼师,那就我来当,赶到这里了,不会也得会。” 秦业叹了口气,拍了拍贾琼,虽然没说话,但这是一种男人间无声的默契,无声胜有声。 “咱们进去说话吧,让她俩在一起说两句?”秦业说着走进了屋子,其他人也赶紧进了屋,把外面的空间让给贾琼和秦可卿。 两人还有些不好意思,你看我一眼,我瞅你一下,谁都不说话,只是眉目传情。 最后,还是秦可卿打破了沉默,轻轻地说道:“这几日苦了你了,你放心吧,伯父为人善良亲和,必有神明庇佑,吉人自有天相,绝不会有事的。” 贾琼点点头,说:“没事,我只求赶紧救出我父亲,拿贾珍父子俩一肚子坏水,晚一天就有一天的危险。” 本想说上两句宽心的话,可出口后话语还是不由自主地转变为丧气话,贾琼知道自己此时心绪烦乱,没心思谈情说爱,便住口不说了。 突然,秦可卿往前大迈一步,接着用温柔的手抓住他,贾琼抬起头看见秦可卿水汪汪的大眼睛,还有眼睛里的无限春意。 “你放心吧,我始终跟你在一起,我也不会说什么,只此一句话。” 有时候,表达爱意并不需要超凡的智慧,脱俗的文采,反而是越简单的话,才越能见证人心。 贾琼感觉自己的眼泪都不受控制的要流出来,他赶忙昂头,也紧握住秦可卿的手机,轻轻地说:“喔一定会平安归来,到时候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恩,我等着!”秦可卿点了点头。 两人正在情浓之时,里面的门开了,看到此情此景的贾芸面色一红,喊了声“琼叔,秦老爷找”。 贾琼和秦可卿赶紧尴尬地左看右看,不是看地砖就是看飞鸟,反正就是不能彼此对视,贾琼只能松开秦可卿的手,跟着贾芸走进屋。 “世叔找我何事?”贾琼问道。 “没什么大事,只是我听你林世叔说,咱们江南府有一对兄弟,专干偷鸡摸狗,坑蒙拐骗的伎俩,经常一个装死,另一个勾结讼师告状,骗取银子,之后借着机会把人带回去,说是掩埋,但其实没有。” 贾琼一愣,这是自己之前没想到的,他之前本以为父亲是倒霉遇到了一个不讲理的人,之后让贾珍抓住了机会,现在看来,很有可能这一切就是贾珍安排的。 “这两人行事风格异常隐秘,很多也都只是谣传,例如本以为已经死去的人,却又看到了此类的事情,但一直没有真正的证据。” 一语惊醒梦中人! 贾琼立刻找到了这个案子的突破口,只要找到了这两人弄虚作假的证据,那么事情也就好办多了。 “谢世叔提点,若您不说,恐怕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层。” 秦业点点头,站起身子领着秦可卿离开了,而秦可卿离开时还在眼巴巴地看着贾琼,直到上了轿子,秦可卿才用口语轻声说着:“加油。” 送走秦家父女,贾琼招呼尤三姐,把事情告诉了她,让她尽快进行调查,这是个关键突破口。 接着,他又把这一段写进了讼状,这一切完成之后,便打算明天一早就去衙门。 晚上,尤三姐翻墙回家,贾琼正站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你等什么呢?” “哈,我看看你什么时候回来,怕你出事,那几个人恐怕也不是善予的。” 尤三姐把嘴一撇说:“我对付不了,难不成你就能对付了?”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可她心里还是甜滋滋的。 “打探得如何了?” “那两人暂住在客栈里面,我找了海沙会的兄弟,有专门当跑堂的,他听过之后告诉我,里面那两个人叽叽喳喳止不住的谈话,内容全是这次行动,恐怕就是诬陷你父亲的事情,之后他们还说要去给另一个人送饭。” 贾琼知道了事情的大概,这些信息虽然已足够定罪,可是又没有直观的充分证据,恐怕到时候会被知县以证据不足给驳回。 “你这样…”贾琼附在尤三姐耳边说。 尤三姐听了他的话,脸上露出喜悦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 “不错,你这办法真不错,到时候当面揭穿他们,还伯父一个清白。” 第五十五章:就要一个公道!(上) 转过天,一大早,贾琼拿好状子出门,看了眼天气,晴空万里,希望如此阳光的天气,预示着事情的顺利吧。 走到街中央,贾琼回头冲着送他出门的母亲一拜,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叩头,说道:“母亲放心,儿子一定想办法把父亲救回来!” 这声音巨大,引得路过往来人都侧目而视,一副好奇的模样。 到了县衙,贾琼直接走上前猛烈敲击鸣冤鼓,知县派人询问过后只能升堂,随着一声声威武传来,贾琼步入衙门。 “贾公子,稍待片刻,苦主马上就到,其实我刚才就想通知你们来此了,只是…恐怕你父亲这事不大好办吧!” 知县也是听过贾琼才名的人,对其推崇备至,心知这年轻人日后前途无量,心中也有爱才之心,这才出言说道。 “不如就让你父亲忍下来,赔那人一笔银子,坐几年寒窑,总比被流放岭南要好,在这里我能保他平安,你和我都能交差。” 贾琼险些让他这一番话气笑了,严肃地怒目而视,说:“小生来此,只求一个公道!” 知县被怼得哑口无言,只能笑着摇头,他看过太多像贾琼这样的人,年纪轻轻,出生牛犊不怕虎,一腔热血,但最后都只能以惨败告终。 不多时,衙役拘着苦主和讼师前来,而他们身后则跟着贾珍,贾蓉父子俩,他们一进来,就被知县盛情邀请,彼此握着手,互相寒暄。 很明显,这是故意做给贾琼看的,目的就是为了影响他的心神,贾琼这只是靠在墙上,一味地闭目养神,连看都不看那边一眼。 “好了,知县大人,我儿子也没有官身,老在这里恐怕会有闲言碎语,恐对你我不好,我们还是跟其他人那样,站在门外吧。” 贾珍大摇大摆地走回来,走到贾琼身边时,停下脚步,充满挑衅地说:“叔父这事,我也无能为力,只希望吉人自有天相吧,但也没事,岭南一带的官员我还是认识的,可以提前通知一声,不让他们善待叔父。” 对于贾珍的嘲讽,贾琼毫不在意,只是睁开眼睛,俏皮地说道:“多谢兄长美意了,但想必是不需要的,兄弟我已有办法!” 贾珍一愣,又看了看贾琼,感觉他不像说谎,只能冷笑一声,走入围观的人群。 此时,衙门口站满了人,在大羽朝,百姓们的精神生活并不算丰富,虽然也有亭台楼阁,花园水榭各式玩乐的去处,都花费不菲,寻常人家哪里有闲钱去享受。 所以,很多人都会在衙门审问的时候,围在衙门口看热闹,衙门里的知县知府也乐得如此,这样可以更好地向街坊四邻普及大羽律法,并且还能立威,可谓是一举多得。 看人来得差不多了,知县便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高举惊堂木,种种拍下。 “威武…” “带犯人,贾故!” 其实刚才的时候,贾故就已经被提点了出来,被两个衙役按在一旁的巷子里,只等这时候知县下令,就带了进来。 贾琼一见自己父亲,身上虽然没有伤痕,但整个人颓唐得很,丧头耷脑,一言不发,只是暗自垂泪。 “昨日,苦主吴良来告官,说其兄长吴德被花贩贾故殴打致死,经仵作鉴定确已没了呼吸,把凶犯贾故拘禁一日,今日开堂审理,结案后,把尸体还给苦主发送。” 那边吴良早已瘫在地上,嚎啕大哭,一双泪眼惹人怜,真像是一个哥哥死去,孤苦伶仃的形象。 “话说,贾故,你可有讼师?”知县看着贾故问道。 “有,我就是我父亲的讼师,大羽朝律法应该允许吧!”贾琼上前一步,正要把状子呈上,却被身后的贾蓉一句话拦住了。 “琼叔,看来你并不真的熟悉大羽律法,大羽律确实没有要求讼师必须是外人,可是法条上也清楚地写着,讼师必须拥有秀才身份,否则就是冒领身份,按律当大刑伺候。” 一句话,全场哗然,围观众人全都紧张担忧地看向贾琼,大家对这个才子都是有印象的,并且印象极佳,都不想看到他受皮肉之苦。 “既然兄弟一味要如此,做哥哥的也拦不住你,那就请知县大人秉公办理吧?” 随着贾珍说完话,所有的目光全都集中在知县脸上,看得知县汗流浃背,暗暗叫苦,只能心一横。 “珍老爷此话在理,既然违反了大羽律法,就该受惩戒,这不正是你要的公道吗?” 惊堂木拍下,两侧的衙役就要上前扭贾琼,突然,一声清亮的声音传来:“稍等!” 贾琼随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正看到林如海和秦业从轿子里走出来,都是便装,并且林如海手里还拿着一个卷轴样的东西。 “啊,上官驾到,下官有失远迎!”知县急急忙忙跑出来,迎接林如海。 林如海只是摆摆手,把卷轴打开,说道:“前日,私盐祸乱江南府,戕害江南府盐业,亏得巡盐御史秦业机智果断,又有神童姓贾名琼者从旁帮助,终把私盐事务连根拔起,还冤者清白,特此加赠贾琼为免试秀才。” “这道令旨是昨天颁布的,也就是说昨天贾琼就已经是一个秀才出身了,自然可以写讼状,替父辩护。” 听完这些话,贾珍的脸是变得越来越难看,本以为已经手拿把掐,但现在看来,事情恐怕还有变数。 知县自然不好再难为贾琼了,只能把贾琼搀起来,要知道秀才身份虽然看着不高,但已经可以做到路遇乡绅不拜,面见县官不跪了,算是物理意义上的平起平坐。 “那,贾琼你有何辩解之处,你父亲与吴德发生冲突,是乡里乡亲都看见的,你还能抵赖不成!” 贾琼把手中的状子呈上去说:“对此事的疑问,我都已写在状子上,知县大人一看便知,此二人身份极为可疑,很有可能是专做那偷鸡摸狗之事的人。” 一言说必,贾琼冷峻的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吴良,后者被他看得浑身起疙瘩,一直侧过头,不去与贾琼对视。 第五十六章:就要一个公道!(下) 这很明显是心慌的表现,贾琼看他这副模样,心里更有把握了。 知县把讼状看了一眼,本以为是很简单的陈词,把自己的观点罗列出来,如同许多初次写讼状的讼师一样。 可仅这一眼,知县眼前一亮,讼状上笔走龙蛇,运笔大气磅礴,如一条龙隐伏纸下,文笔细腻,清新脱俗,毫无那些没有营养的恭维话与修饰词,只写当时情况,和自己调查与猜想,看上去清新脱俗。 “不错,不愧是江南府第一才子,即便是一篇状子也写得如此文采斐然,这绝不是能够出于凡人之笔,光是看就沁人心脾…” “咳咳!”贾珍用力咳嗽两声,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知县。 “但口说无凭,你说他其实是假死,那得拿出证据来才行吧,不能你一句话说什么是什么。” 随后传来仵作,仵作五十来岁,看上去老实巴交,慌忙跪在地上说:“我已经对他进行了全方位的检查,确实是没了气,但是他身上也确实没有致命伤,只有肩膀处有一个青紫痕迹,感觉是在冲突中发生碰撞导致的,但应该不是死亡原因。” 贾琼抓住机会,快步抢上前问道:“您的意思是说,您没有检查出来他因何死亡,是吗?” “这个问题不重要吧,他确实死了,也确实是跟凶犯发生冲突时候死的,这总没错啊!”对方的讼师高声喊着,声音压过了在场所有人的声音。 这更加印证了贾琼的猜想,他直起身子高声怒吼:“请您说清楚,这很重要!” 仵作见过无数人,自己曾在这里见过数不清的苦主,凶犯和讼师,贾琼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见,仅这一面他就感觉对方有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气。 “确实,我能确定的就是他没了气,其他的一概查不出来。” 贾琼面露欣喜,冲着知县说:“学生恳请知县大人把尸体抬出来,学生也粗通医术,不知可否给他断治一下。” 知县满眼惊慌,眼神不自觉地看向贾珍,后者只是嘴角上翘,面露微笑地点点头。 贾珍从未听过贾琼还有学医的经历,估计也就是胡乱看了几本医书而已,不值一提,就算让他说也说不出什么来,更何况,对那对兄弟他是绝对相信的。 吴德被抬上来,虽然吴良说了两句阻拦的话,但知县还是让贾琼进行检查。 贾琼走过去先摸脉搏,他发现吴德整个人冷冰冰的,脉搏也根本没有,再探鼻息,果然如众人所说,最重要的是他整个人面色呈现紫色,这不可能是活着的人的脸色。 “怎么可能?”贾琼心里暗暗一惊,万没想到竟然跟自己猜的不一样。 书上说过,食用大量草药可以陷入到短暂昏迷的情况,那时候人的呼吸和脉搏都会变得微乎其微,不仔细观察绝不会发现。 可没想到,原来并非如此,看来这个人的技法比自己想的还要高超许多。 “行不行啊,你这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你这对人太不尊敬了吧,兄弟,我知道你是因为叔父的事情而心焦,可也不能如此行事啊!” 贾珍和吴良二人一阵高喊,目的是为了影响贾琼的心境,干扰他的判断。 贾琼闭上眼睛,脑海中想起来的却是尤三姐传授自己习武方法时说过的话:“人这一身共有365个穴位,正合一年365天,有的人把穴位经络练到极致,力量变得极强,速度变得飞快,都不在话下。” 睁开眼,面前这人就不是原本的模样的,而是成为了经络穴位的布局图,但这些穴位都是暗淡无光的黑色,唯有肋部的一个闪着金色的光点,还有咽喉下部的一个也是如此。 贾琼伸出手就要触碰,却被一旁的人拦住,这人也是一身经络图,只不过周身的脉络都是联通的,都是金色的。 乍一看,贾琼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向后一仰,赶紧闭上眼睛,重新睁开才算结束。 “你不能碰我哥哥!”吴良眼里虽然充满凶狠与杀意,但在这些下面,他真正留存下来的是恐惧。 “对不起了!” 贾琼说完,直接伸手点在这两个穴位上,只听“噗”一声响,一股浊气排出,在场的人全都面露嫌恶之色,用袖子遮住脸,试图把自己与臭味隔绝。 “噗”又一声响,吴德缓缓睁开眼睛,嘴里不自觉地就说:“你怎么这么慢,一切都结束了,这次可真算…” 他的话没说完,就看到了四周围那些陌生的脸,还有自己身处的环境,一瞬间,他就知道了自己所处的位置,那双眼睛因为恐惧而瞪得又圆又大。 “吴德,你这是什么情况?”知县冷冷地说。 吴德彻底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了,面露尴尬地笑了笑,一把抱住贾琼说:“感谢大夫,把我从鬼门关救了回来,再造之恩,没齿难忘,弟弟,咱们回去好好感谢一下这位恩公吧。” 吴良也领悟到了,立刻抱住贾琼说:“您就是我们兄弟二人的大恩人啊下,如果没有您,我真无法想象我的哥哥会怎么样!” 贾琼看这两个人如此拙劣的演技,只能摇摇头说:“别装了,你刚才用了闭气功吧,这样你可以保证数日里不用呼吸,不用进食,当然其实你是进食的,恐怕昨天有人给你送过菜吧!” 吴德面如死灰,但还是尽可能保持着正常,一脸迷茫地说:“恩公,你在说什么,我兄弟二人只是往来的客商而已,从来不会什么闭气功。” “哦,真的吗?”贾琼说完后,看向外面。 从外面冲进来好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相同的都是睚眦欲裂,恶狠狠地盯着吴德和吴良,一股脑冲上去与他厮打起来。 “莫闹,莫闹!”惊堂木拍的巨响,知县看着下面这些人问事情缘由。 “我们都是别的县的人,都被这两人骗过,这两人化作灰我们也都认得!”为首的人嘴上说着,手上却也不停下来,一直在厮打二人。 第五十七章:双喜临门 知县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心里一喜,猛拍惊堂木,指挥衙役把打做一团的众人拉开。 “乡亲们,我知道你们心里的愤恨,但这是公堂之上,岂容你们放肆,快快罢手,诉说冤屈,本官也可秉公办理!” 知县挺挺身子,示意下面的人说话,边从下面站起一个人来,代替大家说了出来,自然都是被这两兄弟蒙骗的事情,并且也指出他二人身边这位讼师亦是从犯。 贾琼听到这些众口铄金的话,心里就知道这稳了,他回头看去正对上尤三姐喜悦的笑颜,再转头看又看到了贾珍那张冷漠的脸。 众人说完,知县问吴良,吴德二人说:“他们说的可是真的?”二人默然不语。 这其实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现在人证物证俱全,就算他们舌灿莲花,也无法抵赖,只能认栽,两个人彼此依靠,垂头丧脑,一副认命的表情。 “本官再问你们,是谁指示你们这么做的,人贾故兢兢业业,克己复礼,从不是那招灾惹祸之人,你们也不要银子,只是一味要求本官从重发落,到底意欲何为?” 两兄弟向身后的人堆里看了一眼,贾琼也跟着他们往后看,虽然人群众多,可分明看的是贾珍贾蓉父子俩,贾蓉早已慌得额上冒汗,一双眼睛左撇右撇,贾珍则是对兄弟二人怒目而视。 “没人指使,我二人只是看这老者心里不喜,故此寻了个理由欺负他罢了,全是一念的恶意萌动。”吴德低声说道。 这明显是假话,可在场所有人,包括贾琼在内都不得不认下他这句话,即便他说出贾珍和胡文的名字来,没有实证,也无法立案调查。 “既然如此,本官就对你二人数罪并罚,根据你们骗来的银钱数额,择日对你们进行判处,而你们试图伤害贾故,这点最起码要判处十五年。” 一阵掌声雷动,外面那些看热闹的百姓们,欢喜地高呼“青天大老爷”。 贾琼把贾故搀扶起来,这时知县从座椅上缓缓而下,走到贾琼身边抱拳施礼,很是尊敬的模样。 “贾公子,不愧为我江南府第一才子,学问见识远超常人,换做旁人有哪个能知道他们用了什么弯弯绕,恐怕无法破解,只能让他三人奸计得逞。” 贾琼微微摆手,这时那些被骗的苦主们围拥上来,纷纷拉起贾琼的手,双眸含泪,一一做感谢,如果不是贾珍出手,恐怕他们许多人还被蒙在鼓里,为家人的不白之冤懊恼沮丧。 “大家排好队,一会儿由咱们的差役接待把你们被骗的钱数告知一下,朝廷会想办法弥补,如果有因这事被关进大牢的,我立刻签文放出,自然也有赔付。” 本来,贾琼以为知县不过是贾珍的一个附庸小弟而已,但现在看来,这个知县还是可以做到秉公办理,是有正义感的。 回头看,贾珍父子俩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想到他们俩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贾琼就止不住的高兴。 “贾公子…贾公子!” 贾琼刚搀起老父,准备离开这里回去好好休养,就又被知县拉了回来。 “首先,恭喜贾公子获得秀才身份,以后恐怕前途不可限量,我只在此跟您说一点,以后万要小心行事。” 贾琼点点头,谢过之后,搀着父亲回了家。 贾芸早听了消息,提前在家里准备了起来,各处都用花卉摆上,把整个院落弄得花团锦簇,分外喜人。 一踏进去,贾琼都有些恍惚了,他笑着跟忙碌的贾芸说:“芸儿弄得好啊,我这一回家,险些以为是进了王母娘娘的蟠桃会了呢!” 这时母亲从里屋走出来,看到丈夫如此狼狈,眼里的泪水早控制不住了,抢上前两步拉住丈夫的手,摩挲着说:“当家的,你受苦了。” 贾故直了直腰板,中气十足地说:“这算得了什么?” 可是话还没说到一半,就因为扭到了伤处,面色扭曲一变,手不自觉地扶到腰间。 回到房间后,贾故看着贾琼说:“儿啊,这要不是你,我恐怕都出不来了!” “爹,莫说那丧气话,我不知什么假作真时真亦假,我只知道假的就真不了,咱们没做那样的事情,他们说破大天咱也不能忍。” 贾故点点头说:“对,这才是我的儿子,有骨气,今晚你把你丈人找来,多亏了当时他把那位林知府喊来给你秀才身份,否则事情就难办了!” 贾琼点头称是,便去了秦府去请秦业和林如海。 有人欢喜有人愁,此事自然也传到了胡文耳边。 胡文正环抱个酒坛,想着贾琼哭天抢地的模样,以此下酒,可没承想,外面拍马来告,横冲直撞撞到他面前。 “慌慌张张,成什么样子,有事说事!” “吴良,吴德那对兄弟…” “怎么,成了!哈哈,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人…” “被揭穿了,现在已经被关进县衙大牢了,恐怕凶多吉少了!” “什么!”胡文惊得一个翻身坐起来,一双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报告的人。 “你说的当真?” “当真!” “滚,滚蛋!”胡文把手里的酒坛一扔,碎片和酒水撒了一地,发泄完后,他颓然地坐回到原位,一方眸子看着前方,逐渐变得阴险起来。 …… 这夜,天气微凉,月色正亮,皎洁月光照在地上。 院子里,支起来一张大圆桌,宾客已至,纷纷落座,好一幅团圆图画,贾琼和贾芸二人往来穿梭,把酒菜从厨房传递到桌子上。 “快让亲家母不要做了,这些菜已然够吃了!”秦业欠身微微站起,冲着里面喊。 贾琼端着酥黄菜走出来,一边走一边说:“世叔,稍待,母亲那边马上完事了!” 不多时,母亲从厨房里走出来,一手端着一道菜,轻盈地把它们放在桌上,打开一坛酒,给众人各倒了一杯。 “今日可谓双喜临门,我丈夫终于安全回家,不在身陷囹圄,我儿子贾琼,因功破例获秀才身份,都是值得开心的事,我也不会说什么,大家吃好喝好,情意全在酒里!” 第五十八章:反常的薛宝钗 众人高举手中酒杯,纷纷附和后,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贾琼看了一圈,没想到今天来了这么多人,除了自己家里这些人外,秦业,林如海悉数到场,还带了儿女来,此时秦可卿坐在贾琼左侧,阵阵幽香传来,让他心醉。 只不过,贾琼总感觉自己右手边有一双目光,总是在不经意之间看向自己,而自己看过去时,看到的却是薛蟠那张油腻的大脸。 话说,为什么薛蟠等人回来这里? 贾琼看了眼另一边的冯紫英,他也抬头看了看贾琼,脸上微微带起笑意,轻轻地点头致意。 去秦府的路上,贾琼看到了冯紫英等人,他们也听到了这好消息,都赶着去贾琼家探望,母亲便邀请他们来家吃饭,只是没想到竟还把薛宝钗也带来了,本来打算邀请宝玉和贾元春也来参加,但想到如此过于麻烦,便作罢了。 饭吃到一半,薛蟠却突然站起来说:“我在这里提一个,贾琼是我薛某人的兄弟,有了如此荣誉我薛某人自然与有荣焉,只是我想问,好男儿成家立业,贾兄前途光明坦荡,又怎能独守空房,你和秦家小姐的事,是不是该提上日程了。” 薛蟠说完,自己先起了个哄,把贾琼往秦可卿的方向一推,两人便靠在了一起,一时间这几个年轻人自然笑了起来,反而贾琼和秦可卿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薛大哥,快别闹了,你喝醉了,这里还有长辈在呢!”冯紫英出言提醒道,薛蟠也只是笑笑。 一旁的秦业也说:“薛贤侄说的有理,我看咱们也该把事情敲定下来,两人郎才女貌,真是天作之合啊。” 众人又是一阵嬉笑,无人观察到薛宝钗坐在那里,一双眸子低下,眼神暗淡得可怕,薛蟠刚为自己的助攻感到开心,甫一落座,就立刻感觉到有人在掐自己的胳膊。 “其实,婚姻大事,也不能操之过急,有道是男儿当自强,成家虽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立业,现在贾大哥刚过秀才,估计还要准备明年的乡试,会试和殿试,按照贾大哥的水平,连中三元都不是梦!” 薛宝钗平日里温和柔顺,吃饭时从不多说话,显得格外清冷,今天却涨红着脸说了出来,说完后,原本白皙的脸瞬间变得通红,低下头,扭了扭自己衣服上的襻,接着迅速起身说了声告辞后,便飞也似的跑走了。 薛蟠尴尬地挠挠头,看了眼跑出去的妹妹,歉意地说道:“实在不好意思,家妹恐怕是喝多了,诸位喝着,我也先告退了!” 薛蟠走后,整个院子的气氛便低落下来,贾琼不由得感叹,之前看书的时候总把薛蟠当做无脑的人,是一个反派,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贾琼发现,薛蟠虽然智慧不高,但是个很机灵风趣的人,只要不见到美女,人还算不错。 众人离开后,贾琼独自坐在房间里练笔习字,这是他找到的让自己心静的方法,穿越前上学的时候他就有临摹字帖的习惯,不像别的孩子对于这样的枯燥作业反感,他反而很喜欢看着自己笔动的痕迹,感觉很有成就感。 夜半,突然门口出现一个人影,贾琼一见便知道是尤三姐,不等她敲门,就打开门让她进来。 在屋子里绕了一圈,尤三姐突然说:“我看薛家那个小丫头好像对你有点意思。” “莫要乱说,薛家妹子只是关心学业而已,不是那样的人。”嘴里这么说,贾琼心里却有点没底。 薛宝钗原著中是个高贵淡雅之人,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房间一片素缟,看着就冷森森的,可今日这样的场合,她突然说出如此话语,实在跟她的人设不太相符。 贾琼也不多想,自己现在关键的任务只有两字—读书,若是真能连中三元,从此登科及第,自己才能真的做到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你找我所为何事,难道胡文那边有消息了?”贾琼把话题转到另一边,他回家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委托尤三姐调查胡文的情况。 尤三姐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小,但她背后可是有着海沙会这个组织的帮助,虽然自从私盐事件后,海沙会的力量就被大幅削弱,远不如往常了,可会众们出自三教九流,各行各业都有,尤其很多江湖绿林人士,消息更灵通一些。 尤三姐摇头说:“哪那么容易!”,说话时,一双杏眼看着贾琼,寸步不离,就好像钉在了他身上一样。 看得贾琼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面红耳赤,一双眼睛不停乱看,突然尤三姐银铃般的声音响起。 “听说,许多君子结婚时都会顺路娶一个妾室,不知真假?” 贾琼点点头,确有此事,许多大家族的男丁都会这么做,基本不能免俗,就连学究气深重的贾政也不能免俗,除了夫人王氏外,还有周,赵两名姨娘。 “那是高门大户的配置,我这等落魄子弟怎比得上,就算我想,也没人愿意啊!” 贾琼突然想到刚才谈起的薛宝钗的事,马上笑着说:“你是说让薛姑娘…那更是异想天开了,人家是高门大户家的女儿,明媒正娶都多少人抢呢,你快别胡思乱想了,时辰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 贾琼打开门,把尤三姐推出了门,接着便关了灯。 看着屋子里灯光熄灭,尤三姐幽怨地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这呆子,活脱脱一个榆木脑袋。” 转天,贾琼如往常一般苏醒,如往常一般迈入秦府,一切都是那么的平和自然,一切都跟什么事都没发生时一样。 但在从秦府回来时,他却在路上看到了一些穿着破衣烂衫的人围在知府衙门,林如海站在衙门口一边安抚他们,一边安排人员开施粥棚。 “知府大人,怎么了?”贾琼走上前问。 林如海看是贾琼,只是指了指里面的屋子,意思很明确,进屋再说。 贾琼在屋里看着外面,发现这些流民身上多有伤痕,切都是刀剑之类利刃所伤,且多半都是老弱病残。 第五十九章:流民入金陵 “你看见了吗?”贾琼示意尤三姐看那些流民,尤其是他们身上的伤。 “都是金铁伤痕,有的地方呈现青紫色,估计是被钝器捶打的,看来应该是有人袭击了他们的家园,迫使他们背井离乡。” 那边,一通忙碌下,粥棚初步搭建完毕,林如海捧起一碗粥递给排在队首的流民,之后便把这事交给了下属,自己先进了屋子。 “唉!”林如海唉声叹气地进了屋,本来就有些发黑的面膛,现在更是蒙上了一片愁云惨雾。 “姑丈,这群流民…” 林如海坐在座位上,艰难地倒了几口气,用茶润了润喉咙和嘴唇,说:“他们原是其他县内的百姓,因为家园被烧,不得已只能进入金陵县求生。” 家园被烧! 贾琼一愣,这可比普通的劫掠还要严重许多,多数山匪会定时定点向周围几个村的大户索要粮帛,除非对方不晓事才会出动人马抢掠,但也是只抢不烧。 原因很简单,抢的话,能给村落留下一线生机,主要目的是要夸耀勇武,让村子知道不能与之为敌,以后乖乖纳上粮帛,有可持续性,且不宜惊动州府,不容易被剿。 但烧就不一样了,这样会造成土地荒芜,粮帛减产,造成流离失所,惹恼州府,很快就会被剿灭。 “是胡文那帮人吗?”尤三姐问道。 林如海却一个劲儿摇头,说:“我跟他们聊过后,发现他们其实也根本不知道是谁破坏了村子,只是突然四周围的茅草屋同时起火,接着便是喊杀声一片,他们只能仓皇逃遁。” 这分明是早有预谋,目的很简单,这些县村的百姓没了家园,自然聚到府衙里,到时候流民甚众不仅消耗府内存粮,也会导致来年田地减产,更会造成人心浮动,府内治安直线下降。 而这些,通通在大计考核当中,都会影响官员的考核评分,而林如海初来乍到,各方面还不熟悉,恐怕要手忙脚乱一段时间,并且即便能够沟通清楚,也要大耗心神。 贾琼看了眼面前的林如海,如此一副瘦弱的身躯,不知能不能挺得了,若是挺不住,恐怕林黛玉又要重入贾府,走向既定的结局。 “姑丈大人,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您但说无妨,我一定竭尽全力。” 林如海看向面前这个年轻人,虽然年纪不大,但他说出的话却能让人心安。 离开府衙,走过长长的流民队伍,刚要迈步转过巷子,却看到一个老者正端着粥碗喂一个倒在地上的孩童,孩童年纪不大,浑身黧黑,最重要的是肩膀包扎着白布,上面渗出血来,逐渐蚕食白色。 老人把孩童的头微微扬起,把碗凑到他嘴边,孩童笔尖微微翕动,肚里传来响动,粥进了嘴,可很快引发了呛咳,孩童用力地咳了几声,便被呛住了,瞳孔放大,双手乱挥。 老人吓坏了,开始不停摇动孩童的肩膀,希望可以把他嗓子里的东西摇出来,但无济于事。 眼见着孩子的脸逐渐变得青紫,嘴唇也没了血色,贾琼冲上去从后面环抱住孩子的两肋,接着用力挤压,手点孩子喉部穴位,孩子一声干呕后,把热粥呕了出来,咳了几下后恢复了元气。 “谢谢您!”老人站起身,不停地鞠躬致谢。 贾琼摆了摆手,看着孩子的脸说:“这孩子脾內虚耗过大,又接连受到惊吓,光是粥的话恐怕不能让他好起来,只能延缓死亡。” 他说得直接,老人的脸转喜为忧,眼眶积蓄热泪,拉住贾琼的胳膊说:“恩人,你救人救到底,把这孩子给救了吧。他好了,我给你当牛做马…” 贾琼摆摆手,说:“尤三姑娘,你去买几副金疮药,先把他胳膊上的血止住,这是最着急的,其他的需要慢慢将养。” 老人眼里闪出光芒,贾琼又买了两个馍馍给他,这些虽是粗粮,但比之稀粥已算营养了,更何况,常年体虚之人,若一下子给他大鱼大肉,恐怕虚不受补,反害了他。 孩子啃着馍馍,贾琼问老人:“老丈,你们村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知道是谁烧了你们的村子吗?” “公子容秉,我们原著在银陵县外小村庄,也就几十户人家,我家里除我之外仅有一个儿子,一个儿媳四个人讨生活,虽然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也算是幸福。” “可昨天夜间,我起夜就听外面人喊烧起来了,烧起来了,我起初以为是粮垛烧了,赶紧要去救火,可以出门只见四周全是火,火光见能听到喊杀声,接着便有两三个头戴黑簑帽的人持刀冲了过来,我儿子儿媳拼死拦住他们,这才给了我和孩子逃生的希望。” 贾琼默默听着,想象当时的场景,越想越觉得恐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我这孙子,出生时月份不足,身体本就弱得狠,常年体虚,这又遭了大难,惊吓之余又一路奔波,身体更是每况愈下。”老人说到这里,已经老泪纵横。 谁人若是遇到如此巨大的劫难,恐怕很难有能保持心态的。 “我们逃跑时倒是听到了两声喊,应是贼人传出来的,一个喊的是“杀”听声音是个中年男人,口音就是本地口音,另一个声音我听不懂,感觉倒像是东洋话。” 贾琼心中一凛,这可是重要的情报。 江南府作为大羽朝最大的贸易港口,平日里可以见到许多外国人,这里面最多的就是盘踞在东瀛岛上的人,他们那里物资不丰富,却产出许多海产品,经常有客商把他们的海产品带过来售卖,再把大羽朝的特产带过去卖,以此赚取差价。 只不过你更,往来的商船却经常被倭寇袭扰,不仅是大羽朝的商人,这群倭寇狠起来自己人都不放过,虽然海防军数次对其进行剿灭,可倭寇就如烧不尽的野草般,每年货物通行频繁的月份,就会重新长出来。 “难不成,是胡文他们勾结了盘踞在海边的倭寇?” 贾琼细细想着,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已被三个人围在中间了。 第六十章:贾琼初显威 “小哥,哥几个在旁边看你多时了,感觉你兜里银子不少啊,还能请人吃饼呢!” 贾琼看了眼围着自己的这三个人,也都是破衣烂衫,不是很富裕的,也属流民范畴,只是人高马大,身体壮实,目露凶光,眼睛一刻不离自己揣进怀里的钱袋。 很明显,刚才贾琼的行为无形中露富了,他们看贾琼不过是个文人打扮,感觉自己必有希望获这一笔不义之财。 “小哥,哥几个跟你商量个事,借你点钱打打牙祭,如何!” 贾琼冷笑一声道:“你们不去找毁坏家园的人报仇,有点力气了却想着不劳而获。” 贾琼挺身站起,手里攥拳,怒目而视,在他眼中,这三人身上的所有穴位脉络全都一览无余。 这三个人见贾琼竟跟自己想的不一样,没有哭哭啼啼地把钱袋奉上,反而站起来与自己争论起来,一时也有点捉摸不透,心下先怯了三分。 “大哥,这跟想的不一样啊,他怎么还站起来了,别是真有点本事吧!”其中一个话里已带了颤音。 “这…别怕,看他这一身打扮分明是个书生,有道是百无一用是书生,他这细胳膊细腿,能是咱兄弟的对手,慌什么!” 说罢,为首者人抡起双臂冲了过来,贾琼抓住机会,在他胳膊上的穴位处猛地一点,对方碰在肩膀上的手立刻没了力气,酸软无力的连退了数步,最后跌坐在地上。 另外两人一愣,虽然还在张牙舞爪地喊着,但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脚下却不敢再迈上前一步。 “啊,我的胳膊!”为首的汉子抱着胳膊,现在他的胳膊只能做出向前伸这一个造型,整条胳膊酥痒麻痛,好不难受。 “你这什么邪术,把我大哥怎么了!” 贾琼只是冷冷一笑说:“我这是看你们初犯,饶他一命,他这条胳膊回去估计一两个时辰就可痊愈,你们若还要闹事,我动手就能让你们没命!” 这两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去试试贾琼说的是真是假,纠结过后,两人搀起为首的男子,三个人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见三人跑远了,贾琼也出了一口气,他背后全是汗,刚才是抓住了机会,这才一举成功,如果那三人早有准备,贾琼恐怕也双拳难敌四手。 “厉害!” 一旁响起一阵掌声,尤三姐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微笑着看向贾琼。 “刚才你都看到了?”贾琼不好意思的说道。 “嗯!”尤三姐点点头说:“看样子,你真没有白练,虽然力量肯定不如我,技法也不如我,但是智慧不俗,并且认穴位的能力不俗,刚才的情景,就算是我也不能保证,一出手就正中穴位。” “谬赞了!”贾琼不好意思地说,但心里却很开心,尤三姐是个练家子,对人要求又很高,她能出口夸赞自己,那就说明自己已经不差了。 两个人帮孩子把药换上,有的药物的滋润和帮助,孩子手臂上的伤止了血,贾琼又给老人塞了一个鸡腿,看着两人吃下,这下放心的离开。 回家的路上,贾琼苦思冥想此事该怎么办,但好像除了仰仗府衙外,也没有其他办法。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 第二天,他还没出门,贾芸就慌里慌张跑了进来,一进来就“琼叔”“琼叔”地叫。 “怎么了?这么慌张?”贾琼看向贾芸问道。 “出大事了,听说河堤被人掘了,两个村庄被淹了,县太爷正找各家大户和秀才及以上出身的人去县衙问事。” 晴空霹雳,贾琼感觉自己差点站立不稳,用力呼吸了几下后,才确定不是做梦,便马上朝着县衙开拔。 知县要找县内大户和文人议事,时大羽朝各州府面对紧急情况时常见的处理办法,如果什么都染个中央朝廷决断,那么只会耽误功夫,现在这个时候可没有高铁和飞机,只能靠快马加鞭,一路换马不换人送到京城。 来回少说要二十天的时间,而这段时间里知县和知府需要想到应急策略,最好的办法就是商议开会,这即可以集思广益,也可以调动大户的资源,反正守家待业,江南不好,大户也会被波及。 到的时候,小小的衙门里已经挤满了人,除了县太爷外,贾琼还看见了贾珍,薛蟠,冯紫英,秦业,甚至还有书院的院长与副院长贾行。 这么一看,自己的年纪是最轻的,他也很自觉地站在了后面。 “差不多都来了吧,那我就说了。”知县看了一圈,托着胖肚子站起来。 “昨天,突然堤坝出现了一处缺口,大水漫灌,冲毁两村庄稼,好在疏通及时,已开始重新修复堤坝,可这两村的流民向四周各县移动,昨日已有部分流民进了咱金陵,也已经安排住了,可接连发生这等事,府内粮帛也不够…” 知县说到这里,谄媚地看着坐在前面的几个大家族,很明显这话就是说给他们听的,让他们也帮着赈济灾民。 “这事,我们神武将军府自然责无旁贷,虽然家父还在出征,可家里的事情都由我来办,这等时候,安抚流民才是关键!”冯紫英率先站起来。 “我们史家也不能落于人后,我们也加入。”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也抬了抬手,贾琼认识这人,应该是忠靖侯史鼎。 有他们两个先说话,其他家族也不好一言不发,主要是让人寻机会参上一本,可不是好受的。 “只不过各家大户虽能提供粮帛,但总要有个人来组织分发吧,还要组织一些大夫给流民诊病,这些我们可没时间。” 贾珍说道,立刻得到众人一致的认同,但贾琼总感觉贾珍话里有话,恐怕是要做局。 “贾公说得对,府衙,县衙也有重要的事情要办,实在凑不出人手来!”知县说道。 这确是实话,江南府出了这么大的事,衙役管理安全和疏通会河道人手都不够用,哪有时间负责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务,顶多出一两个人就够了。 “我有一个人选!”贾珍笑着说:“咱们江南府第一才子,本人的兄弟贾琼正好适合此等差使,他应该足以胜任吧。” 第六十一章:贾珍能有这么好心? 贾琼看到贾珍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着,目光看向自己,引导着众人同时看向自己。 虽然贾珍一脸笑意,满眼肯定,但贾琼能够感觉到,对方这句话绝不是善意的,恐怕包藏着祸心。 “我这位兄弟,之前籍籍无名,与我本家还有过些许矛盾,但现在早已化解了恩怨,有道是举贤举能,不能任人唯亲,《吕氏春秋》中《去私》一篇说得好,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子,我也不敢避讳,自然举荐自家兄弟了。” 这一通话,惹得在场那群人纷纷称赞,鼓掌声经久不息,纷纷称赞贾珍有容人之量,贾琼是江南府第一才子,此事交托予他,绝对没问题。 知县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呵呵地看着贾琼问:“珍老爷举贤不避亲,我看贾琼公子确也是最适合的人选,文采斐然,才华横溢,这等要事要托付给贤才,贾琼公子你就莫要推辞了!” 贾琼懵了,他没想到竟然几句话就把自己架到了这个位置上,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竟把自己抬高到如此地步,这时候若是自己拒绝,可就成了罪人了。 但是… 贾琼从人群中走出来,冲着四外圈的大户们鞠躬施礼,这不简单是学子礼,比学子礼腰弯的更深,显得更为谦恭,这倒也没问题,在场的人都比自己年长,身份也高,不算跌份。 “小可年龄太小,肩膀太窄,这偌大的事情压下来,恐怕小可撑不住,所以我的意思还是交托给各位家族的族长,他们有丰富的家族治理经验,区区流民不在话下。” 你们捧我,我也捧你们! 贾琼说完,看向众人,这群人彼此看了看都面露尴尬神色,看那样子都不想接过这差使,看来自己想对了,这事绝不简单,也绝不是件好事。 商讨片刻后,贾珍被众人选了出来,他还是笑颜如花,看着贾琼说:“贤弟,你有所不知,这事情还是你来吧,我们给予你全面的支持,要钱还是要粮帛,你尽管开口就是。” 一句话,就算是坐实了贾琼的身份,接着众人纷纷道喜,喝彩后,知县拿出一个铜制印章交给他,就算是有了代理的身份。 此事了结,众人纷纷离去,这时冯紫英凑上来,唉声叹气地看了贾琼一眼说:“贾兄啊,这事可是件大事,调拨粮帛虽不算难,但耗时耗力,分外艰辛,若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轻则撤职换人,重则可是要收监押送皇城的,最高可能会秋后问斩。” “并且,你需要自己拉起一波人来,这是总不能一个人来吧,这时候府内动荡,各大户的家丁小厮都要看家护院,免得流民伤人,倭寇趁乱进府,所以不愿意消耗人手。” 怨不得这些富家大户的族长们纷纷避之不及,若是一件省时省力又能彰显自己能力的事,他们又怎么可能会拱手相让。 但贾琼心态好,他嘴角一撇说:“谢过冯兄了,我当时就想到这事情哪里怪,现如今你一语点破,我才知道真相,没事,大丈夫若是对这点小事都畏惧不已,那还能成什么大事!” 冯紫英见贾琼一副稳如泰山的模样,心中暗暗纳罕,道:“这若是换了旁人,背阴了这么一下,承担了这么大的事情和责任,心态怕不是立刻就会崩,呼天抢地地想要摆脱,可贾兄却浑然不惧,全不当回事,只当是一次考验,真非凡人也。” “既然贾兄担纲重任,小弟也没什么帮得上忙的,家里还有些余粮,也还有些家丁就交给你了!” “那就谢过冯兄了。”贾琼笑着抱拳施礼。 “俺家也有点闲人,也借给你!”薛蟠从后面跑上来,刚才两人的话,他听了个七七八八,听得最清楚的就是“缺人手”这三个字。 “这呆子,没想到这般仗义!”冯紫英笑着抱住薛蟠的肩膀。 贾琼心里微微一热,说:“薛大哥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你家还有宝钗妹子和伯母,若真有妄图打家劫舍的强人,家里有小厮才更安全。” 薛蟠还想说两句,但仔细一想贾琼说得很有道理,也便只能一言不发,为自己没能帮到朋友而焦急。 告别薛、冯二人,贾琼和尤三姐走在回家的路上,尤三姐一直没说话,并且表情严肃地看着地面,这让贾琼有些好奇,便问她到底怎么了。 尤三姐摇摇头说:“我还是弄不清楚,如果这事真是胡文干的,他劳心伤神弄这些目的何在呢?” 贾琼心里也有点不解,但他隐隐约约感觉此事应该跟冯紫英说的差不多,需要小心流民,怕胡文那群人会隐藏身份入城。 …… “爹,我就纳闷了,你怎么还能举荐贾琼那,这要是他办成了,那名声更盛,弄不好连乡试豆给他免了,直接给他个举人身份!”贾蓉一回家就嘟嘟囔囔个没完。 见自己儿子这见识,贾珍又气又叹,都一般年纪,怎么人家贾琼那么聪明,自己家这个如此痴傻。 “乌鸦嘴,他这事能不能办成还不好说呢,他去哪找那么多人煮粥发粥,还能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突发情况,第一个坎就拦住他了!我后面还有计划…” 贾珍话刚说完,一个丫鬟走过来贴在他耳边轻声说着什么。 “走,跟我见个人。” 两人走进院子,穿过游廊,来到厅内,屋里早坐着一个破衣烂衫,一身臭味的男子,他也不见外,又喝茶又吃了糕点,一双眼睛还时不时地瞟向一旁站的丫鬟,看得丫鬟周身难受,好不自在。 “胡兄弟来得这么快!”贾珍笑着走进屋,也不在乎胡文身上的味道,一把抓住他的手。 “嗐,早来早利索,那小子坏了我多少好事,到时候我那帮兄弟一进来,顺带着把兵刃带进来,到时候城里就是咱家的天下,大闹一番之后远走高飞,就算不能趁乱宰了那小子,但发生这么大的事,知府肯定当不了了,他也少个靠山。” 贾珍点点头说:“胡兄弟说得好,就是你也舍弃几个弟兄,让我这儿子立个功,我也好安排他的仕途。” “好说,公子的事好说。” 第六十二章:贾珍:不按剧本演? 当天下午,贾珍让小厮准备满满两板车的粮食,亲自带着儿子骑上马去往县衙。 “老爷,你和公子在家歇着多好,这事交给我们奴才不就好了!”一旁的禄儿一边帮贾珍换上衣服一边说着。 贾珍只是坏笑着拍了一下禄儿,接着说道:“今天可是有场好戏等着呢!” “是吗,老爷,那不知道今天这场戏是文是武啊!” “先是文,再是武,热闹非凡啊!” 贾珍认定了仅仅一个多时辰,贾琼不可能找到任何人帮助,总不能就那几头蒜吧,那简直就是微不足道。 摇摆着走到县衙,远远一望就看见一个刚搭建起来的简陋棚子,棚子里有飘着热气腾腾的白雾,隔着老远也能闻到米香味。 再一看,白雾里,贾琼正拿着大勺熬粥,一旁的贾芸和尤三姐负责发粥,而另一边贾故与妻子竟然在切菜,看样子是在做小菜。 “什么情况?”贾珍一惊,面色瞬间垮下来,变得极为阴沉,因为他看见一旁竟有一批人正在维持几率,帮扶伤员,而里面人高马大,颇具号召力的就是海沙会会长,周楠。 原来,尤三姐跟周楠把事情说了,周楠自然带着会里的无差使的弟兄来帮忙了,这群弟兄走南闯北,都有一身腱子肉,性格也硬气豪横,目露凶光,人见人怕,自然无人敢闹事了。 这时,从后面又上来一辆板车,由两个小厮推着,一旁跟着个傻大憨粗的汉子,薛蟠走上前看了一眼贾珍,唱了个大诺:“珍大哥好啊,这么支持自家兄弟,老弟我自叹不如啊!” 说完,笑眯眯地超过他们,去到贾琼那边,说:“我带了几袋子粮食,放哪?” 贾琼赶忙安排几个海沙会的会众把粮食搬进衙门,这时,四下无人,薛蟠笑嘻嘻地凑过来说:“贾兄,小厮你不要,我给你找了个管账的,这你总需要吧!” 确实,贾琼举目四望,真没有一个人得空负责账目的管理工作,自己虽可以胜任,但大的统筹工作还要自己负责,根本分身乏术。 可是... 贾琼看了眼面前的薛蟠,虽然他是商人出身,账目问题应该没问题,可不知道为什么,贾琼就是总觉得他不大靠谱,信不太过。 薛蟠从贾琼的眼神里看出了深意,挥手说道:“你想多了,本大爷可没功夫来干这等繁杂的事情,是我妹妹,宝钗。” 薛蟠说话间往一旁挪动身子,显露出他身后的薛宝钗出来,薛宝钗低着头,满脸红晕地害羞了片刻,走上前来落落大方地表示:“贾公子能在如此危机的情况下,勇敢地挑起大梁,这样的气魄与胆识让人钦佩,小女子不才,没什么学识,只是粗略学过一些数算,应该可以忝列此位。” 贾琼被薛宝钗夸得面色绯红,有点不好意思了,总不能说自己本不想干,是被人硬生生架起来的。 但不得不说,有了薛宝钗的帮助,账目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那就在这里谢过薛姑娘了,这里忙碌得很,薛姑娘恐怕不习惯吧,快进屋子里吧。”贾琼说着指了指身后一个白色的房间。 这地方本是县衙一处保存兵器的房间,现在已经荒废多时,就连原本洁白的墙壁上也布满了爬山虎,现在天凉了,爬山虎由绿变灰,显得死气沉沉的。 屋子里一张桌子,上面铺着账本,薛宝钗冰雪聪明,一眼就能看出记到了哪里,便迅速坐下来开始核对与记录。 不多时,秦业领着秦可卿和秦钟走过来,他看着贾琼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找了这么多人,心里也不由得暗暗吃惊,话里就多了钦佩之感。 “贤侄果然厉害,我还想着时间紧迫,你恐怕找不到许多助力,本还打算让可儿和钟儿两个人助你一臂之力呢,现在一看不需要了!” 贾琼看向秦可卿,后者也看了他一眼,只不过马上眼神慌乱地闪躲一旁,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实在让人我见犹怜。 “世叔来得正好,人手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不够用的,刚才我会还说多来两个人就好了,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贾琼安排秦可卿进屋里帮助薛宝钗,秦可卿写得一手好字下,并且写得又好又快,可以让她进行抄录工作,这些账目到时候需要一式两份。 “不错,已经做得井井有条了,流民们也都有了吃喝,不会闹事了!” 贾琼笑着应对着来往的人,这些人都是江南府的豪富,他们送粮帛的路上,顺带看了贾琼一眼,都想看看这个年轻人会如何破局。 此时见到此处远超自己的想象,都不由得竖起大拇指,心里暗暗叹服,见到骑马前来的贾珍,笑着说:“珍老爷真是慧眼识英才啊,若是换成别人,现在肯定还没准备好呢!” “那肯定的啊,那话怎么说来着,自家兄弟肯定知道自家兄弟的长处,这一看,给贾府又长脸了。” 贾珍都要气死了,本以为的狼藉没有出现,反倒真让人看到贾琼水平了,阴差阳错,还能他整圆满了。 “爹,咋办!” “就怪你这个乌鸦嘴,回家!” “粮食呢?” “让小厮送过去得了,你还想过去看看人家如何春风满面啊!” 贾珍咬牙切齿地说着,说完拨转马头,朝着来的方向回去了。 贾琼其实早已发现了贾珍,现在见他回去了,心里嘿然一笑,尤其是想到贾珍那副咬牙切齿的表情,真是让人舒爽。 “小哥儿,施碗粥呗!”一个沙哑的声音传过来。 贾琼目光看向面前的人,这人一脸黑灰,穿着长袖的衣服,只不过一副很脏,并且极不合身,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倒是符合一个流民的形象。 只不过,这人不知为何,头戴着毡帽遮住脸,拿了周也不像其他人那样找地方喝,而是四处闲逛,手里的粥碗反倒成了遮掩他行踪的道具了。 只不过后面又来了几个人领粥,贾琼骂没工夫关注他了,当他重新想起来的时候,这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第六十三章:丢失的钥匙 各家大户运来的粮帛堆满了整个屋子,流民们陆陆续续离开后,贾琼去存储粮帛的屋子看了一眼,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在大羽朝,一地出现危情,首先需要自己想办法遏制,因为各州府间距离遥远,并且路途泥泞,路况极差,兼之如此多的流民都会导致运力不足,等到其他州府得到消息开始供给粮帛的时候,恐怕这里的流民已经饿得瘫软在地了。 而现在,有了这些富家大户供给的粮帛,支撑个十天半月总不会有问题。 唯一要考虑的是粮帛储备的安全问题。 “芸儿,这事我交托给你了,你跟这几位大哥负责把守好这个库房,别让闲杂人等接近,并且…万不能饮酒!”贾琼看着贾芸,认真地说道。 贾芸把后背挺直,脸上浮现出认真的神情来,不停搓着双手,显得紧张又认真。 贾琼是信得过贾芸的,他性格有趣且踏实,能跟这群海沙会的会众们打成一片,并且负有责任心,事情交给他不会出问题。 薛蟠本打算趁着回家前,再找个地方吃点喝点,玩玩闹闹,但看众人兴致缺缺,也不好多说什么,众人只能分道扬镳,各回各家。 晚间,贾琼独自在屋里读书,这段时间他对于医书涉猎颇广,不仅是《黄帝内经》和《伤寒杂病论》这些即便是后世也名头很响的著作,就连一些早已遗漏的孤本也让他找到了,孜孜不倦地读着。 可今日不知为何,书总读不进去,心里总感觉慌得很,总觉得要出事,心里总能想到那个自己曾看了一看的带着蓑帽的人。 贾琼走出房间,正遇上尤三姐,两人见到彼此都一愣,接着相视一笑。 “我心里总感觉慌里慌张的,稳不下来,总感觉贾芸那边要出事。”尤三姐直言不讳。 “我也有这种预感…” 两人彼此看着,都笑了笑,决定一起去仓库看一看。 存粮的仓库就在城南,距离施粥的县衙不远,只是现如今黑色昏暗,二人只能依靠家家户户的窗灯照明,亦步亦趋地前进。 两人远远看着黑暗中的仓库,夜风吹来,贾琼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清洌的空气,看着房子在月色之下,他心下稍安,随即便想要吟诗一首。 “月出东山夜未央,清光万里共辉凉。” 剩下两句诗还没说出口,身旁的尤三姐怼了他一下,说:“别算了,你看那是谁!” 顺着尤三姐细长的食指看过去,贾琼看到两个人竟从墙头翻出来,一个率先落地,负责指挥,另一个从后面接过袋子,反手又扔了下去,依次扔了三个厚重的袋子,自己才翻身下地,他后面一个人紧随其后。 “你们干什么的!”贾琼见他们扔的分明是粮帛,立刻高喊一声。 那三人见被发现,立刻扔下正往肩上扛的袋子,一溜烟跑进了黑暗中。 尤三姐冲上去,试图抓住他们,贾琼则快步走到正门处,用力敲门,里面传来一声带着困意的话语:“谁啊!” “芸儿是我,你看看仓房的门是不是开了!” 贾琼说完后,不多时就听见里面传来“啊”的一声,接着门打开,从里面跑出两个大汉,都打着赤膊,一脸怒容地左右看。 贾琼并未从他们身上闻到酒气,告诉他们墙那边的三包粮帛后,贾琼进了院子,院子里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各式小菜,旁边还有杯子和碗。 只不过此时桌上一片狼藉,杯子和碗许多都掉在地上,打了个粉碎,贾芸皱着眉头把它们拾捡到一处,准备扔掉。 “喝酒了?”贾琼问。 贾芸一个劲儿地摇头,说:“琼叔叮嘱的事,我又怎么敢随意更改,只是喝了些桂花露而已,滴酒未沾。” 贾琼相信,因为桌上就有桂花露的瓶子,满院子都是桂花香气。 可奇怪的是,如果未曾喝酒,三个人怎会如此狼藉,并且为何看样子都是被惊醒的,刚才分明是睡着了。 而即便他们在这里睡着了,身后就是库房,三个贼想从他们身后拿着粮帛走,他们竟无一人听到阻拦。 两个大汉把粮帛扛了回来,放回仓库后,贾琼立刻进行清点,好在没有少,这道让他安心。 “这要不是我来得及时,早出大问题了,赶快把门锁上!”贾琼指着门,跟贾芸说。 贾芸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低着头,一脸苦相,两只手不停地动来转去,要么就是摆弄衣服下摆。 “怎么了?把门关上啊!”贾琼心里暗叫不好,难不成… “琼叔,救命啊!”贾芸哭嚎着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般说道。 “站起来,到底怎么回事,你不说我怎么救你!”贾琼把贾芸从地上拉起来,严肃地问道。 “钥匙丢了!” 晴天霹雳。 贾琼看着贾芸,现在他多希望贾芸只是在开玩笑,和贾芸那张脸,和不停流出的泪水,都证明他没有说谎。 “哪都找过了吗?” “不用找…”贾云说着,撩开衣服下摆,只见那里挂着一个金属圈,圈上挂着好几把钥匙,而其中有一个断裂的小金属圈。 “琼叔把钥匙给我后,我就把它挂在腰间了,刚才一看,竟然生生被人扯断了!” 贾琼接过一看,可不是嘛,小金属圈发生了断裂变形,绝不可能是自然脱落,一定是被人拽断的,并且那人用的力气很大。 “这么大力气拽断,你感觉不到?”贾琼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问道。 贾芸低头,小声的说道:“我也不知为什么,就感觉自己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就像是经历了一场宿醉,脑子非常不清醒,那群人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从我腰间把钥匙拿走的,我通通一概不知。” 贾琼立刻从散落在地上的壶里,到出一些桂花露到手里,扑面而来的桂花香气中,夹杂着一些奇怪的气味。 这气味略带辛辣,还略带苦涩,分明是药的味道,入口,药的味道几近于无,只有甜腻的味道,但仔细品一品,却也能从中品到苦味。 第六十四章:尤三姐遇险(上) “这桂花露,从哪儿买的?”贾琼指着桂花露问道。 此时那两个海沙会会众也意识到了面临的问题,他们并排站立,战战兢兢,虽然低着头,但分明眼角含泪。 “桂花露,是在一个行走的摊贩处买的。” 贾琼叹了口气,这说了等于没说。 若是在商铺买的,自是好说,只要问就好,线索充足。 其次就是那些街边商贩,他们多数也有一个固定的位置和范围,并且很多都是附近的百姓心里,彼此知根知底,花些时间走访,肯定也能找到。 最坏的就是如今这般情况,走街串巷的商贩无人知晓其面目,甚至他是不是商贩都要打上问号。 “你们可曾见过摊贩的脸?有些什么特征!” 贾琼只能希冀于对方的长相出奇,给贾芸三人留下深刻印象。 贾芸依旧低着头,沉默了半晌后说道:“他戴着蓑衣蓑帽,根本看不清脸…” 贾琼猛地想起施粥时见的那个人,又联想到当时看到的一群都穿着蓑衣蓑帽的人,猛然间,他便想起了胡文这个人来。 尤三姐这个时候也回来了,她身后一个人也没有,一边走,一边因为愤怒而喃喃不停。 “没有抓到他们三个?” 尤三姐摇摇头,说道:“那三个贼,行动迅速敏捷,如同三只耗子,并且他们三人对城里的犄角旮旯甚是了解,三拐两拐就找不到他们了。” 贾琼再次沉默。 本打算靠着尤三姐俘获那三个贼,能从他们口中撬到情报,可现在看来属实是自己想多了。 “琼叔,我们该怎么办!” 贾琼看着贾芸涕泪横流的脸,心中也不免感觉这事恐怕难办,要知道现在没有证据,所有线索都是片面之词,很难让人相信。 最重要的是,可怕贾珍他们早有预谋,到时候绝对会顺水推舟,坐实贾芸监守自盗的罪责,即便没有丢失任何粮帛,但恐怕,牢狱之苦是免不了的。 贾琼越说心越凉,面前这三人的脸色也越来越黑,突然其中一个大汉跳起来说:“难办,那就别办了,趁现在跑了,没准儿还有一线生机。” 说完,他就朝着门口跑去,贾琼叹了口气,一个箭步上前,伸手直接捏住他右手脉搏上的穴位,只见这样一个八尺大汉,竟然被贾琼轻轻的捏着,嚎啕大哭,不停地求饶。 另一个本来也想跑,可见到这一幕,又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眼巴巴地四下张望。 贾琼提着壮汉走回来,松开手看着三人说:“你们若是跑了,就坐实了你们的罪责,朝廷会下发海捕文书,你们跑到天涯海角也没有用,整日提心吊胆!” “那我们怎么办,跑也不行,坐在这里等也不行!” 贾琼看了这三人一眼,说道:“你们信不信我,这事我帮你们调查清楚,绝对会想办法证明你们的清白!” “口说无凭,如何信你?” 贾琼看了一眼说话的壮汉,盯着对方的眼睛说:“我是负责人,你们出了问题也是我的问题,到时候,我也会跟你们一起收监,这你总信我吧。” 大汉不吱声了,贾芸则站起来说:“琼叔,我信你,你一定能救我们。” 这一夜,贾琼就留在了仓房,他怕这两个壮汉到时候又闹出别的想法来,那可难办了,为此他让自己就住在仓房里面,头枕在袋子上,身体靠在袋垛上,一眼就能看遍整个院子。 好在,这一夜相安无事,第二天一早,知县就带人来到此地,准备开始第二天的粮帛发放工作。 贾琼把知县招呼到一旁,低着嗓音把事情与他说了,知县听得眼冒金星我,双腿颤抖,好悬没一下子坐到地上。 贾琼扶住知县,接着说:“此事只有咱几个知道,给我三天时间,我找出偷钥匙那个人,弄不好,还能给他们连根拔了,您也不要跟外人说,这可事关您的仕途啊。” 这话说到了知县的心里,他默然不语地思考了片刻,脸上的表情木然,许久之后才说:“我顶多给你三天时间,超过一天,哪怕一个时辰,你那个侄子和那两人,我都要给他们抓起来。” 贾琼知道,能让知县这么说已经很不容易了,最起码暂时保住了三人的命。 走出去的时候,贾琼看到那三个人都伸长脖子看过来,翘首以待,他未说话,只是朝着三人点点头。 迅速来到粥棚,这里依旧挤满了人,贾琼一边打粥,一边观察着流民们,希望能再看到昨天那个穿着蓑衣蓑帽的人。 可今天的流民多数都是些老人与小孩,时而还有些妇女,看样子那些体力健壮的青壮年们已经被召集起来去修筑河堤了。 “你也在找那个人?”尤三姐凑过来,耳朵贴在贾琼脸旁说。 这一幕让在他们后面管账本的薛宝钗看到了,薛宝钗双颊一红,走出去,撞在尤三姐身上。 尤三姐被撞了个趔趄,刚想骂,回头看到是薛宝钗,面色缓和下来,说:“薛姑娘有什么事吗,小心点,我这习武之人,磕磕碰碰没什么,您是富家千金,可要小心一些。” 薛宝钗被她说得脸一红,摇摇头又走了回去。 贾琼看到这一幕,尴尬地笑了笑,回过头,正好看到一个戴着蓑衣蓑帽的人,鬼鬼祟祟地在人群当中来回穿行。 “小兄弟,不来一碗粥吗?”贾琼大声喊道。 那人物立刻意识到是在喊他,一时间许多流民的目光看向他,这让他也不好拒绝,只好点着头,快步走过来,从贾琼手中接过粥,走到一侧靠墙的地方。 贾琼和尤三姐的目光一直盯着他,可他只是喝粥而已,并没有做任何奇怪的事,也不与人交流,只是独自站在一处靠墙的地方。 不多时,他把粥碗送回来,自顾自消失在了街道尽头,贾琼和尤三姐对望一眼,后者心领神会,把围裙往桌上一扔,一个箭步直接跳上房梁,快步追了过去。 贾琼看着远去的尤三姐的背影,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感觉有点担忧,搞得脑子里一团乱麻。 第六十五章:尤三姐遇险(下) 贾琼眼巴巴看着尤三姐远去的街道,一直从正午等到傍晚,可那个穿着黑色流纱长裙的女孩一直没有出现。 一直到所有流民都离开,几个人把粥棚收拾好,秦可卿说:“怎么今天没有看到尤三姑娘,我来时她还在这里呢,有事离开了吗?” 贾琼一愣,赶紧点头称是,那些危险的事情不能告诉其他人,那样只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把众人送走后,贾琼独自站在粥棚里,远眺着那条长长的巷道,一直到太阳落入西山,月亮挂在天边,可尤三姐还是没回来,他心焦得很,想去看看又怕错过,只能等下去。 不知等了多长时间,从漆黑的巷道里出现了一个矮小的男人,这人戴着蓑衣蓑帽,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仿佛喝醉了一般,他跌跌撞撞摔进粥棚里,含糊地说:“你是管事的吧!” 贾琼虽不认识这男子,但他身上这身衣服瞬间提起了贾琼的兴趣,他走过去,掇了条凳子坐下,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等待下文。 “那尤家小丫头,你认识吧,她现在就在城外那个破庙里,你去那里就能找到她,但我劝你尽快,我那些兄弟们可都好久没有…”说到这里,他嘿嘿发出两句笑,声音尖锐油腻,让人极不舒服。 说完这句话,这人抬起身子就要走,贾琼伸手去抓他的胳膊,可对方虽然跌跌撞撞,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仅仅一个下蹲就把贾琼晃了一下,他顺着贾琼的手指缝溜走。 好快的身手。 那人回过头看向贾琼,笑嘻嘻地说:“只能你一个人去,若是我们发现你找了其他人,那你就等着给那女人收尸吧!” 那是一张年轻却又分外狰狞的脸,此时天空阴云密布,一声炸雷在二人耳畔响起,闪电映照的光下,更衬得这人阴暗恐怖。 直到这个恐怖的男人走了有一会儿了,贾琼才调整好心态,他扶着桌子站起来,头也不回直奔破庙。 路上经过仓库时,贾琼正看见贾芸和几个海沙会的会众在门口,见到他打起了招呼。 “芸儿,好好干,我只能救你这一次了,若是再出问题,咱们都跑不了。”贾琼说着话冲上前,一把握住贾芸的手,语重心长地说。 出了城,贾琼快步奔向破庙,按说不算远的距离,他却走得格外慢长,主要是这次来得匆忙,没来得及准本灯笼,他只能在黑灯瞎火的环境中摸黑前进,树林里又坑坑洼洼,摔倒是常事。 看到破庙里的烛光,贾琼心下稍安,赶紧走过去,他发现所有的窗户都让人从里面顶上了,无法推开,后门也被堵上了,只留下正门能进去。 推开门的刹那,原本亮堂堂的屋子瞬间变成漆黑,入眼处除了两根立柱外,就只有一旁桌子上还飘着烟的蜡烛。 屋子里面万籁俱寂,贾琼走进去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他甫一走进去,身后的门就立刻被关上了,接着他就听到不远处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尤三姑娘,是你吗?”贾琼说道。 “你怎么来了,你快离开啊,他们这是陷阱!” 陷阱! 贾琼自然知道,可对方用尤三姐的性命向威胁,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要闯一闯。 可贾琼不是愣头青,他走得快速又小心翼翼,很快就找到了尤三姐,只见她被绑缚在立柱的后面,但绑得很简单,按说照尤三姐的力量,只要她想,随时都可以挣脱。 可解开后,贾琼就知道为什么了,尤三姐的穴位图上有四五处都是黑的,腿部,肘部都有,这不是简单的击打疗法可以治好的,需要回去之后推拿一番。 不得已,贾琼只能搀扶着尤三姐往门口走,他心里还是有点发慌,总感觉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否则胡文劳心劳力把尤三姐抓来的目的是什么? 调虎离山? 正在贾琼思考的时候,窗外竟然竖起来火把,竟把整个窗外照射得宛若白昼,接着就听到外面胡文阴恻恻的声音:“哈哈,终于让你们上钩了,给我冲进去。” 一声令下,窗户,前后门全都被人踢开,一时间,无数穿着蓑衣蓑帽的人涌进来,手里拿着武器,都是凶神恶煞的模样。 在他们身后,胡文一脸坏笑地站着,他那双眯缝的眼睛里布满狠辣。 眼见着人越来越多,越来越近,贾琼还要照顾尤三姐,恐怕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自己本身也不是练家子。 “对…对不起,都是我逞能…”尤三姐的声音软了下来,全没了平日里那副傲气。 也难怪,本身就是一个十七大八的女孩子,只不过因为武功高,在江湖上没有吃过亏,性格硬一些,现在遇到危险,往日的柔弱就一股脑袭上来。 “没事,我还有办法!”贾琼把尤三姐让到身后,正面面对着这群山贼,目光中毫无惧色。 “真的!”尤三姐的泪眼里闪出光来。 “嗯!”贾琼用力地点点头,更认真地握住尤三姐的手。 “哈哈,死到临头了还嘴硬,你来的路上我都派人一路跟着,你根本没有找任何帮助,小的们,赶紧动手,了结了这对苦命鸳鸯吧!”胡文哈哈大笑。 围在贾琼四周的山贼们得了命令,纷纷高举手中的武器,朝着贾琼和尤三姐劈过来。 “嗖!” 一声破空的长啸,划破黑暗,碾碎寂静,正中贾琼面前这人面颊,这人哭嚎一声,扔下刀倒在地上。 接着从外面窜进来一个人,白衣白袍,一把长剑,一个下腰翻身,瞬间剑花抖动开来,把挡在前面的人齐齐砍翻在地。 “什么情况!”胡文大喊一声。 这时,从四周围的林子里冲出来一群人,都是官兵打扮,拿着官刀,明火执仗,直接冲进了人群,这帮人战斗力极强,很快山贼们便招架不住,陆续退去。 胡文心知已经杀不了贾琼了,现在的重中之重是把更多的人带走,他一边打着呼哨,一边挥手只会撤退,可没想到那白衣白袍的男子翻身上他身边,一脚就把他踹翻在地。 第六十六章:我照顾你一辈子 领头的被俘,其他人群龙无首,眼见着官兵越来越多,许多人撇下武器,跪在地上,不再反抗。 知县从官兵群里走出来,小心翼翼地左看右看,确定没有任何人会伤害自己,这才走到按在地上的胡文身前,抬脚用力踢了他一下,指着他鼻子说。 “匪首胡文,你劫掠州府,还决水于溪,这都是大羽律法里的大罪,数罪并罚,要给你顶格处罚,你有什么话说。” 胡文一言不发,耷拉着脑袋看着地面,仿佛这一瞬间所有的念想都没了,但他却立刻睁开眼睛猛地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贾琼。 “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明明…”胡文说到这里,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可他还是看着贾琼,想让对方给自己一个答案。 贾琼点点头,说:“跟你想的差不多,我在与贾芸握手的时候,传递的情报,在他手心里写上我要来的地方,就这么简单。” 胡文冷笑一声,颓唐地瘫坐在地上。 “给他们抓走!”知县尖着嗓子说,因为激动而导致说话时有些破音。 这些山贼们也不挣扎,全都安然地等待着官兵把自己的双手绑缚,低着头,一个挨着一个走过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四个人,贾琼还搀着尤三姐,刚刚脱离危险,两个人都还有些惊魂未定,喘着粗气。 白衣白袍的男子走过来,贾琼看他带着一个铁质的面具,这幅样子让他想起了历史上的兰陵王高长恭,也是这般模样。 “柳兄,咱们自己人见面,就不用这般藏着掖着的了吧!”贾琼打趣道。 柳湘莲摘下面具,露出英俊秀气的面庞,这样子更像是兰陵王了。 “出门在外,自然要隐藏身份,否则的话极容易遭人记恨,与人为敌,结下仇家。” 柳湘莲说话时,贾琼一双眼睛看着尤三姐,尤三姐也感受到了贾琼目光中的意思,心里一恼,用手肘撞击贾琼,贾琼一躲,尤三姐扑了个空。 “我想起当时也是在这破庙里,尤三小姐英姿飒爽,好不帅气,今天柳湘莲,柳兄也是一样的豪气干云,英雄气倍出啊!” 贾琼想到柳湘莲和尤三姐在原著中,还是对CP呢,如果没发生悲剧的话,没准两个人还真能成为一对英雄眷侣。 “尤三小姐,我先帮你把腿上的穴位打开吧,回去后,你还要用药外敷,最好再来针灸根治。” 说着,柳湘莲一下子拍在尤三姐腿上,速度迅雷不及掩耳,还没等看清,他就已经收手了。 尤三姐只感觉自己腿部突然一疼,转瞬间那酸麻胀痛的感觉就消失不见了,她用力往下剁了跺脚,竟然已经可以健步如飞了。 “不错嘛,看来你内功深厚,比我强上不少!”尤三姐开心地朝着柳湘莲施了个抱拳礼,柳湘莲点点头,脸上却绯红一片。 不是,哥们儿,你害羞个泡泡茶壶啊! 贾琼没想到柳湘莲竟然如此纯情,按说他跟薛蟠,冯紫英一起玩,自然是在风花雪月的地方见惯了的,现在一看,好像并不尽然。 “三位豪杰,这夜风也起来了,还是赶快回去吧!”知县说话时,面上还带着喜悦。 也难怪,这段时间扰得整个江南府不得安宁的这伙人,竟让他抓住了,这要是汇报朝廷,自己的位置恐怕能够挪一挪了。 …… 这一夜,贾珍都无法入睡,自从跟胡文商量了今晚的事情后,他就激动了好几个日夜,尤其是见到贾琼那般风采恣意的模样,心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今天的计划不错,保证万无一失,当时胡文把抓的对象选在秦可卿身上,遭受了他的反对,秦可卿以后是要当自己儿媳妇的,有点闪失不好,尤三姐自己虽然垂涎已久,但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也让贾珍愤恨。 “怎么还不了回报!”贾珍向外面看去,看见一个小厮低着身子快步跑过来,一路上楼来到贾珍面前。 “怎么样,成了吧,那贾琼是不是成了刀下亡魂了,尤三姐还留着吧,正好我趁…”说着他站起来,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匣子。 匣子里是一根玉制的毛笔,晶莹剔透,雕刻美丽,分外珍贵,这是他为贾琼准备的丧礼,打算连夜去送给贾故一家。 “不…不是!” 小厮弱弱说道,贾珍冷眼看去,心里又没了底,问道:“怎么了,他没去?” “去了!” “胡文慢了一步,没给他围住?” “围住了,围得水泄不通!” “那还有什么问题,快点备好轿子!” 小厮这才说道:“本来围得好好的,眼看着贾琼和尤三姐立时身死,可没承想,刀还没落下,就被知县带人抓获了。” 贾琼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小厮说:“真的,这都是你亲眼所见?” 小厮被他这副样子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颤抖着抖若筛糠,说话都磕磕巴巴起来。 “对…奴…奴才亲眼所见,不会有假。” 贾珍又直挺挺地摔在椅子上,发出震天响动,口中喃喃自语,目光逐渐变得坚定凶狠。 同一时间,贾琼把尤三姐搀回了家,看了大夫,进行了简单的治疗,但都表示因为穴位受到了重创,并且被绑缚的时间过长,这些都导致她的双腿有了不可逆的伤害,很有可能以后会出现跛脚。 尤三姐回家的路上,眼泪无声的落下来,她是个骄傲的女子,平日里自视甚高,想到以后可能发生的事情,即便是神经再大条,也难免对未来心生恐惧。 “你放心,我肯定想办法给你治好,绝对让你以后跟之前一样,可以健步如飞。”贾琼轻声说道,言辞恳切认真。 “真的?可大夫说他就没见过有人能变得跟之前一样,要是我真的站不起来了会怎么样,恐怕到时候没人会娶我了!” 此时站在贾琼身边的不是那个什么事情都不在话下的,英姿飒爽的女侠,而是一个十七岁的,怀揣着恐惧与迷茫的女孩。 “你放心,如果你站不起来,我照顾你一辈子!” 第六十七章:真君子 接下来的几天里,河堤的整修工作完成,林如海把流民们重新安置回各自的家园里,贾琼自也不再负责粥棚运作,把余下的粮帛让各大户拿回去,也就罢了。 只不过,贾琼的名头却是越来越响,成了街头巷尾人人言说的人物,都说他御物有术,把流民们全都救了下来,是江南府的大德之人。 可对于这些赞誉,贾琼全不在意,趁着秋假还未结束,一如往常往来于家和秦府之间,只是每天他都要走街串巷,寻找名医,给尤三姐看腿。 这几日,尤三姐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可是外伤易愈,内骨的伤却会留下后遗症,每次看到尤三姐起身和弯腰时,因为疼痛而微蹙的眉毛,贾琼就心痛不已。 可接连找了数日,却都无功而返,这些大夫的治疗方法大同小异,不是按摩就是针灸,要时间不说,还要看机缘,都不敢打包票,绝对能治好。 这天,正给秦钟,林黛玉等人讲《尚书》,就听到门外一阵小跑,接着房间门被推开,管家秦四看着贾琼说:“府里贵宾,想见一见贾公子。” 贾琼一愣,能来秦府的贵宾为何要见自己,但想到自己这段时间确实很出风头,兼之又是秦业的准女婿,难保有秦业的同僚想要看看自己的庐山真面目。 跟着秦四穿堂过巷走入正厅,大老远,贾琼就看到一队整齐排成一列军士,穿着红衣黑裤,腰间插着利刃。 显然,来者不是普通官吏。 只有巡抚级别的官员才会配专门的护卫,可也仅有四人而已,现在光是站在厅外的就有六个了,恐怕来者的是有爵位的人,并且爵位极高。 刚一步入厅内,就闻到一股扑鼻异香,厅堂内,一左一右两个太师椅上,秦业为主坐到左边,右边坐着一个身穿狐裘坎肩,头戴朱色冠的年轻人,面色粉白,乍一看有点像是女孩子。 仔细一看,这不正是北静王水溶吗? 贾琼慌忙跪下,喊了声:“学生贾琼见过王爷!” 北静王笑着说了句:“正说到你,你就来了!”说着把贾琼搀起,让到一旁的座位坐下。 看出贾琼有些紧张,秦业回身跟他说:“王爷刚从京城回来,知道了这段时间里江南府出的事,找了知府询问过后,知你有功劳,今日王爷来此,听说你也在这,就想着见你一面。” 北静王笑颜如花地看着贾琼,缓缓开口说道:“中秋那日,我就见你气度不凡,金鳞岂是池中物,只是暂时盘桓池塘之内,待得时机一到,就会一飞冲天。” “王爷谬赞了!” “哪里话,江南府是我的封地,若是领内百姓流离失所,以至匪患成群,那也会影响皇帝对我的看法,不客气地说,若不是你,恐怕我在京城要挨训斥了!” 北静王说得很轻松,但贾琼知道这里面可深奥得紧,当今圣上算是北静王的表亲,两家有姻亲关系,越是这样的关系,越如履薄冰,万事都得小心行事,生怕被圣上抓到把柄。 “你立了如此大功,按说应该给你免去乡试,直接授予你举人身份,可你刚刚因功免去了院试,若是如此短的时间里免去双试,我怕惹人记恨,但对你不利。” 贾琼点点头,北静王想得周到,自己仅仅免去了院试就已经收获了不少厌恨的目光,若是这群人知道自己连乡试也免了,那还了得。 “但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总不能让你白受累,你有什么想要的,但说无妨,只要是我能满足的,没有不允的。” 北静王心中想:“贾琼出身贫寒,虽然是贾府的血脉,但并没有获得府里的助力,恐怕他会要一些田产,家业,金银珠宝之类的改善自家生活的物品吧。” 这也不算什么,任何人都想过上富裕的日子,这无可厚非,只是,北静王想从贾琼这里听到些新奇的,超凡脱俗的请求。 贾琼思考片刻后,往前迈出一步说:“既然王爷说了,学生也就不跟王爷客气了,确有一事相求。” “何事?” “我有一个朋友,因为追查盗匪时受了伤,遍访本地名医,都表示会有后遗症跛脚,她还是个待字闺中的女孩,恐怕会影响她的婚配嫁娶。” 北静王一惊,问道:“那女子与你什么关系,你这么为他,我告诉你,你只有这一个机会,只能提一个要求,说过了就没了,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贾琼一双眸子闪着光亮,没有丝毫躲避,看着北静王说:“回禀王爷,她曾救过我的命,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这一个愿望我只为她而许,希望王爷念在她追查盗匪有功的份上,救她一救!” 北静王腾地站了起来,把放在桌上的扇子拿在手里,只说了一句:“走!”便带着众侍卫离开,秦业和贾琼两脸懵,都不知道他这是何意,只能赶紧跟在后面,恭送王爷。 走出秦府,北静王上了轿子,眼见着看不见贾琼了,一旁的侍卫才说:“这人也太不晓事,有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转瞬即逝,自当为自身谋个富贵才是,王爷一句话,就能叫他在府中横着走。” 北静王撩起帘子,看着侍卫,笑着说道:“你也是这般想法,这说明你我与他差得还很远啊,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如此巨大的好处摆在他面前,常人第一时间想的是自身,是利益,这时候什么恩情,什么友谊通通付之流水,可他却想到了别人,这说明什么,他是个真君子!” 贾琼倒是从没想过这些,他只记得自己对尤三姐许下的诺言,自己说要治好她,那就不能食言,即便付出再多,也在所不惜。 “贤侄莫要忧虑,北静王为人就是如此,虽然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但他为人谦和,必不会为难你,只是尤家三小姐的事却是难办,城中大夫若是都说要留后遗症,恐怕…” 秦业没再说,彼此都是聪明人,话不用说那么透。 第六十八章:尤二姐 回到家,一推开门,贾琼就听到里面热热闹闹,吵吵闹闹,锅碗瓢盆相互碰撞迸发出欢闹的声音来。 这可能就是家的价值所在,无论在外面多么疲劳,一进家门,听着生活化的声音,看着团圆的家人,就会倍感亲切,周身的疲惫一扫而空。 尤三姐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汤,身后母亲的声音响起:“尤姑娘,你快休息吧,别累到自己,这些事我们几个做就好了。” 尤三姐笑着冲身后摆摆手,说:“伯母,这事情我还是能做的,整日那么躺着,好人也躺坏了!” 尤三姐回头看见贾琼,笑着说:“快些进屋,该开饭了。” 就在贾琼准备进屋时,身后传来敲门声,打开门一个背着药箱的老者二话不说,直接往屋里闯,一边闯一边说:“病人在哪里?” 贾琼赶紧跑过去拦住他,问道:“老丈可是大夫?怎会突然来我家中?” 老者很不耐烦地说:“这不是贾琼的府邸吗,你不是贾琼吗?” 贾琼一脸懵的点了点头,但他还是不明就里,直到门口传来北静王的声音。 “先生就是太过急躁了,把话说清楚多好啊!” 北静王此时已经换了一身打扮,穿着变成了锦缎长衫,整个人更显得挺拔超群,他拿着扇子看向屋里。 贾琼慌忙下拜,北静王直说了两个字“免礼。” “你既然给本王提出了请求,那么本王自然要做到,这位孙先生可是药王孙思邈的传人,被家父请到府里多年,我家一众老小的身体健康,全靠着他呢。” 贾琼心中一喜,便从里屋请出了尤三姐,其他人也跟着走了出来,可一听说眼前这人就是北静王,一干人等都吓得不敢动了,站的标版溜直。 孙大夫简单为尤三姐做了检查,捏了捏她的脚,抬头看一眼尤三姐的表情,一切结束后,他说:“回禀王爷,这位姑娘筋骨受挫,需用虎骨入药。” “只要治好就行,什么药都从咱家往外拿就好!” “是!”孙大夫说完,管贾琼借来笔墨纸砚,誊写完毕交给贾琼。 “依照这副药开三副,隔一日一喝,期间附以针灸和推拿手法,不出十日即可痊愈,针灸与推拿,老夫自会来办。” 说完这些,孙大夫眯缝着眼睛,迈着四方步走出了院落。 北静王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诸位莫怪,孙大夫医术高明,就是性格孤僻了些,既然诊治完毕,本王也不多久待了,先行告辞了。” 贾琼送北静王出府,一路上千恩万谢,反倒是北静王只是一味笑着,时而拍了拍他的手说:“你有这份心,就已超越了许多人,先下你的重点是应对乡试,转过年是三试同年的日子,你若是能连中三元,必可一鸣惊人,到时本王在圣上面前为你美言几句,前途不可限量。” 贾琼连连点头,这确实是在他计划之内,如今又有了北静王的许诺,甭管有意还是无心,自己先谢过,总不会出差错。 送别北静王回家后,众人询问他为何北静王会专程上门,贾琼也不藏着掖着,把自己怎么在秦业家里见了北静王,怎么提出了愿望一股脑说了出来。 “哎呦,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不要两个铺子,王爷一句话,咱能省多少事…”母亲说到这里,反应过来,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瞧我说的什么话,尤姑娘也是咱家自己人,给她看病应该应份,我这嘴和脑子怎么回事!”母亲说着,又打了自己两下,很不好意思地看向尤三姐。 尤三姐倒是大大咧咧,没有任何情绪,拿起手边的酒杯一饮而尽,说:“我在这里叨扰多时,伯父伯母待我如亲生女儿,我若当时在场,一定劝说他许别的愿望。” “别说这些,日子肯定是会越来越好的,你有个好身体才是真的。” 众人说话间,门口又传来急切的敲门声,并且这声音非常大,吵得人耳朵生疼。 贾芸站起身来,高声喊着“来了来了”,走过去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两个身段高挑的女子,一时愣在当场。 贾琼见贾芸立在那里,不知何意,刚要过去就看见两个女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这两个女子一老一少,老的不过四十岁左右的年纪,少的也就仅仅十八九岁,都穿着同样的藕荷色袄子,一颦一笑,摄人心魄,目光如丝般看进来。 再一看,这两个女子跟尤三姐如此相似,尤其是那个年轻的,完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不过神态没有尤三姐这般凌厉,反而有一股媚气。 恐怕这两人正是尤三姐的母亲和姐姐。 “妹妹在这里待得好久,怎么也不家去,只是一味在人家住,这若是穿出去玩,风言风语刮进家里,我和母亲两个女子怎抵得住悠悠众口。” 好厉害的话术。 贾琼暗道一声厉害,原著中尤二姐性格懦弱,被王熙凤欺负也只会忍气吞声,到最后落得一个吞金而死的下场,没想到她对付起自己的妹妹来,竟如此游刃有余。 尤三姐面颊绯红,分明是气的,看她那样子,随时都有可能暴跳起来,发怒的可能。 贾琼赶忙说:“伯母,尤二姑娘来我家所为何事,有道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尤三姑娘已在我家待了月余了,二位若是真担心恐怕早就上门,不会等到今天了。” 两个女子面色涨红,摩拳擦掌,恶狠狠地盯着贾琼,但实在没什么能说的。 “万事万物逃不开一个理字,二位贸然闯进我家门,不知何意,若是找不出一个正当理由,那么恐怕我得去找衙役了,到时候咱们去县衙理论一番吧。” 尤二姐母女俩很明显被贾琼的气势镇住了,站在那里盯着尤三姐看了一会儿,年长的女人说道:“你父亲托人给你带个话,过两日王家公子提亲,你准备一下,到时候嫁过去。” 女人口中的父亲,正是尤三姐的继父尤国章。 这一句话,彻底引燃了尤三姐,她站起身来,愤怒地看着自己的姐姐与母亲,仿佛在看两个陌生人。 第六十九章:调皮的秦可卿 “滚出去,让那王家公子趁早死了这条心!”尤三姐哭着咆哮道。 她的哭声痛彻心扉,让人我见犹怜,贾琼本以为她母亲和姐姐一定会羞惭地转身离去,没成想,尤老娘嘴角一撇,眼睛一横,冷森森地说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可儿戏,你哭也没用,快快准备吧,王公子不日就要回江南府了。” 说完,尤老娘拉着尤二姐的胳膊,大步流星地往外走,那副样子风风火火,反像她才是受了委屈的那一个。 反倒是,尤二姐频频回头,眼里有泪,但手腕被母亲攥着,终是不敢挣脱,只能不停回望。 尤氏母女离开后,贾琼小心翼翼地看向尤三姐,她用力抹了一下眼泪,强挤出笑容来,可终究危机意识,笑没绽开,却又泪流满面,趴在桌上,痛哭流涕。 “…” 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她发泄情绪,一时之间,没有人多说一句话,甚至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打破了此时的宁静。 敲门声响起,贾琼走去开门,本以为又是那对母女回来搞事,他压着火冷冷冲外面问道:“谁啊!” 外面传进来的是秦可卿纤细的声线,贾琼赶忙把门打开,秦可卿站在门外,胳膊肘挎着一个食盒。 “不好意思,我以为是别人呢!” 秦可卿敏锐地感知到事情不简单,尤其是伴随着门被打开,院子里传来幽幽的哭声,虽然极力压制,但也灌进耳朵里。 她举了举手中的食盒,说:“家里的菜做得多了,父亲让我给伯父伯母送一些来,你们还没吃吧。” “噢,刚要吃,快进来吧!” 贾琼把秦可卿迎进院子,此时尤三姐已经停止流泪,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笑着跟秦可卿打招呼,接过食盒。 盒子里有一只江米酿鸭子和几只螃蟹,还有时新糕点,因为在食盒里的缘故,都还保存着温热,贾琼夹起鸭肉分别放到父母碗里,又夹起一块放在尤三姐碗里。 “尤三姑娘,快些吃饭吧,事情我们可以从长计议,你若是饿坏了身子,那岂不是更无法与她们争了吗?” 尤三姐默然点头,可刚吃了一口,眼泪就又扑簌簌落下来。 秦可卿一惊,慌忙问道:“尤姐姐这是怎么了,平日里那般开朗的人,怎么今日就哭起来了?” 贾琼叹了口气,放下筷子,那刚才发生的事情一股脑说了出来,尤其是在说到许配尤三姐给王家公子时,尤三姐的哭声更甚了。 “怎能如此,那王家公子说来是荣府王夫人的远方侄儿,平日里斗鸡走马,也是那脂粉铺里的常客,兼之性格孤僻怪异,许多身边的丫鬟都遭了殃,只是家里一味溺爱,是个浪荡公子,只是比贾府的蓉哥儿强点。” 秦可卿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低着头,觑眼看向贾故,见贾故一如往常,没有丝毫不喜的表情,这才说出来。 她的话音刚落,那边尤三姐“腾”的一下站起来,双眼因而哭泣而变得红肿,她恶狠狠地,咬牙切齿地说:“他这样的人,我宁死不嫁,我这就冲进王府,不杀他,也吓他一跳,看他还敢娶我吗!” 说话间,她拔出挎在腰间的长剑,刀光剑影一闪而过,贾琼赶紧拦住她,说:“尤三姑娘,莫要冲动,王家府邸恐怕也是深宅大院,小厮门子众多,一个姑姑家冲进去恐要吃亏,就算不受皮肉之苦,给你扭送官府衙门,也是件难事啊。” “更何况,刚才你母亲,姐姐离开时说得清楚,那位王公子不日就要回到江南府,也就是说,他现在并不在这里,你找他也没用啊。” 贾琼说得有理有据,秦可卿也在一旁跟着劝诫两句,尤三姐才失魂落魄地收起剑,可思考片刻后又把剑举起来,放到自己颚下,距离皮肤只有寸分。 一见她如此,贾琼一把冲上前把剑夺了下来,争抢中还把他的手划破了下,流出来血来。 “尤三姑娘,不要闹了!你平日里那股子侠气哪里去了,遇到事情,我们一起想办法!” 尤三姐这才重回冷静,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坐在地上。 待了一会儿,秦可卿起身告辞,贾琼把她送出去,一边走一边问:“怎么也不找个丫鬟跟你,自己一个人这么走来走去,怕是要出危险啊,世叔也放心?” 说到这里,贾琼看到秦可卿面颊一红,低着头,走得飞快,出了门,走出巷子,秦可卿说:“送我到这里就好,你快回去吧,我一个人就能回家!” 秦可卿虽然这么说,但天色渐晚,太阳即将落山,月亮挂在西天,让她一个人回去,贾琼实在放心不下。 “你自己能回去,你快回家吧!”秦可卿说着,就往前走。 起初贾琼不动地方,只是与她挥手作别,感觉差不多了,便抬腿迈步,几个大踏步跟上来,与秦可卿并排而行。 秦可卿看见他,心里自是欢喜,只是嘴上还在说:“你跟着我干什么,快回去吧!” “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怎么这条路许你走,就不许我走了?”贾琼笑眯眯地说道。 他早看透了秦可卿的小心思,虽然嘴上嗔怪自己,但面上的表情中却有难掩的喜悦。 两人并排而行,此时天色渐晚,各个摊贩已经收拾好东西,把货品装上板车,用绳索牢固地缠上,便与贾琼二人擦肩而过,都走得飞快。 “真好啊!”秦可卿喃喃道。 “是啊,这种漫步夕阳下的感觉,让人倍感幸福,我不由得想起李清照《永遇乐·元宵》里那句: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真的美煞个人啊!” 感叹间来到秦府,却看到秦府里面乱作一团,丫鬟和小厮在秦四非指挥下不知在寻找什么? “秦管家,找什么呢?” “啊,原来是姑爷,小姐不见了,小姐说要做两个拿手好菜,可转身就不见了,小姐…唉,这不就是小姐吗!” 秦四一声喊,那些没跑远的丫鬟小厮们通通跑了回来,都欢呼雀跃,也都放了心。 贾琼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秦可卿,一脸抱歉地冲自己笑了笑,他心里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也只能跟着苦笑。 第七十章:秋假结束 自然,秦四慌里慌张冲进府里,贾琼跟着秦可卿进了府,面见了秦业。 女儿忽然不见踪影,身为人父,秦业怎能不急,早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小书房里团团转,现在一看女儿回来了,还跟着贾琼,心里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谁让你胡乱跑的,这晚间街上也并不安全,若是真出了事,我怎么跟你母亲交代!”秦业坐在太师椅上,愤怒地看着秦可卿。 越说越气,秦业站起来抬起手,但终究没舍得打下去,只是颓然地重新坐回到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秦可卿曲腿跪坐下来,伸手握住秦业的手,刚才谈及已去世的母亲,也惹得她心里有些难过,若不是贾琼还在一旁,这对父女恐怕要哭上一场。 “好了,没事就好了,以后出门与我说一声,实在不行跟秦四说一声,也好安排人护着你啊。”秦业想起去世的妻子,想到只有这一儿一女,爱惜之情溢于言表。 “既然无事了,小侄就先行告退了!” 这一日后,生活倒是趋于平稳,只是尤家那两母女时而便要在宅邸附近转悠,尤其是尤二姐,不仅转悠,还时不时贴在墙边向里窥看,光是贾琼就看见了她好几回。 秋假结束,开始冬日的课业,这时候的课业是最为繁忙的,因为院试在即,许多想要今年参加院试的考生,都必须抓住这最后的学习机会。 贾琼倒是清闲不少,他已有了秀才出身,只要等到五月份的时候参加乡试就好,各试相隔一个月,从三月直考到九月,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一次性全都考过。 院试每三年举行两次,乡试,会试每三年举行一次,今年正好是几试同年考的时候,许多对自己学业自信的考生都打算来搏一搏。 这若是一路顺利,那么可算是名噪一时了,自大羽朝立国以来,这样的人都是屈指可数,并且最后都身居高位,成为了国之柱石。 看着其他生员如此拼搏,贾琼也有所感染,自己对于策论,诗赋总还没太大把握,引经据典对他来说简单,但如何让典籍与自己的文章融会贯通,这就是长时间磨炼的了。 课业间隙,贾琼看了眼自己身后的元春,还是跟之前一样,一副傲骨,美艳的脸冷冰冰的,好像从未见她笑过,给人一种只可远观的疏离感。 “女官考试,正月十七就要开始,想必姐姐已然成竹在胸了吧。”贾琼笑着奉承道,这可是未来的一颗大腿,打好关系,仕途能坦荡不少。 可贾元春却像是压根没把他说的当回事,依旧低头写写画画,正当他失落地回头时,贾元春的话幽幽飘来。 “你可知道,成竹在胸这词从哪里来的?” 这可难不住贾琼,他立刻出口说道:“出自苏轼的《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说的是画家文同画画的技艺。” 贾元春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说:“倒是博学多才,宁国府出了你这么个才子,恐怕往后要踩荣国府一头了。” 贾琼自然知道,虽然荣宁二府同气连枝,可彼此间暗地里也常有竞争,之前因为宁国府从贾敬开始就不务正事,荣国府已超过宁府成为族中翘楚,只是贾政这一代再往下,贾琏,贾宝玉都不像是成事的人,贾珠早亡,反而希望落在了幼孙贾兰的身上。 对于贾元春这句话,贾琼不去多言,而是坦诚地说:“两府如此行事下去,恐怕早晚回天乏术,府门凋敝,树一倒,猢狲皆散。” 说完,贾琼也不再看贾元春,自己言尽于此,能参悟多少,就看贾元春的悟性了,也看贾府的造化了。 这时候,钱弘淑走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锦缎华服的贵气公子,这公子眼高于顶,一直微微抬起下颚,呈现出一副俯视的视角来,眼睛半眯不眯,全不把在场众人放在眼里。 若是平时,钱弘淑一定会先给其个下马威,可今日不知怎么,他满面春光,眼里渗出笑意。 “安静一下啊,王滕生员,今日起就要入书院与我们一同读书了,这位王滕生员,去年免试成了秀才,因病在家修养了一年,今年跟大家一起考乡试,那么王滕,你给大家做个介绍。” 贾琼懂了,这人肯定有些真才实学,钱弘淑这人是这样的,虽说也是一副老学究的模样,但是他对于真才实学非常看重,只要你有才华,那么就算是狂傲一点也无所谓,反之… 王滕走上前说:“我叫王滕,滕王阁的那个王滕,我在这里只说一句话,你们可以再等两年考了,因为今年我要连中三元。” 一句话说得豪气干云,所有生员们齐齐抬头看向他,只不过眼里不是钦佩敬仰,而是嘲笑。 王滕也不多废话,甚至不等钱弘淑说,就自顾自地走到了一处空着的桌前,摆上笔墨纸砚,拿起书本读书了。 “你们不要笑,王滕生员我是测试过的,对答如流,尤其是策论和诗词,都是一等一的好,并且家境优渥,是京营节度使王子腾的亲侄子。” 这些生员全都不笑了,要知道,京营节度使可是京官,并且是统率兵马的,这可跟文官不一样,属于圣上最在意的人了。 下了学,贾琼正在收拾背包,却突然感觉一个影子遮住了自己前面的光,抬起头,看到王滕站在自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同学?” 贾琼笑着说,伸出手试图与其握手,可王滕只是冷笑了一声说:“我父亲也是御前点检,在圣上面前行走的人,你跟我握手,那不太合适吧。” 贾琼收起笑容,既然对方不友善,那么自己也没有必要友善,直接站起身转身要走,可对方再次挡在他面前。 “请你让开,不要挡路!” “我只是要跟你说句话,我已经向尤家下了聘礼,择日就要成亲,我劝你离我未婚夫人远点,负责的话,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第七十一章:王滕下来战书 面对气势汹汹的王滕,贾琼只感觉幼稚,对于二世为人的他来说,这简直太过小儿科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控制住自己,不要笑出来。 “说完了?说完我可以走了吧,我还有很多事要做。”贾琼冷漠地说完,绕过王滕,朝着门外走去。 王滕站在桌前,一时间有点尴尬,这怎么跟自己设想的不一样,不应该自己说完话,他立刻战战兢兢,毕恭毕敬地点头称是吗。 他想追上去问问,可贾琼却早已离开了书院。 出门时,贾琼看到书院门前绮罗伞盖,真真做到了遮天蔽日,挡住了天空与云朵,并且不是一个,而是一列十数个,如此大的阵仗,恐怕就连当今圣上也比拟不了。 “这么多!”贾琼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惊叹声。 冯紫英在一旁笑着说:“那是自然,想咱们江南府最富庶的家族自然是贾兄的本家府,可贵府多是荣衔,就是政老爷,这个工部侍郎也不在京城,没有实权啊。” 贾琼一想也是,自家尚且如此,史薛两家更是后继无人,史家那两兄弟完全是富贵闲人,薛家…想起薛蟠那张油腻的大脸,贾琼只能苦笑。 “这王子滕,贵为京营节度使,兵权在握,人是圣上面前的红人,近年来赏赐多有逾规之处,自然养得他们蛮横起来。” 冯紫英的话语里,充满隐含着不满,贾琼不用问也知道,冯紫英的父亲冯唐虽然贵为神武将军,可是因为镇守一方,无法时时面见圣上,能获得的恩赐自然比不上常年在宫中行走之人。 告别冯紫英,贾琼心里暗暗为尤三姐担忧起来,这样一个人,恐怕尤家确是无法拒绝,看来事情怕是要从长计议了。 刚到家门口的胡同,贾琼就看到一个婀娜多姿的身段贴在墙上,侧出半边身子向巷子里面看,呈现出玲珑有致的曲线来。 这可惹得身后那些小商贩眼睛都看直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垂涎欲滴,一个劲儿地咽吐沫。 贾琼走过去,看到此情此景,又气又笑,光是自己就看到尤二姐好几次,她每次都是这幅模样,摄人心魄,却不知所云,只是惹得无数人的围观而已,尤二姐却不以为意。 贾琼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给旁边的小贩一个劲儿地打手势,让他们不要出声,他的蹑手蹑脚快步走到尤二姐身后,用力清了清嗓子。 尤二姐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巷子里,哪曾想竟有人会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听到声音登时吓了一跳,慌张地转身要跑,却正正好好与贾琼撞了个满怀。 “尤二小姐,你在这里鬼鬼祟祟地做什么?”贾琼瞪着眼睛问道,声音刻意压低,表现得极为愤怒。 这很有效,尤二姐明显被他吓到了,左右移动,试图走出去,可都被贾琼挡住了,一双眼睛低垂着看着尤二姐。 “我父亲和母亲去了你家了,现在里面肯定乱作一团,你不进去看看?”尤二姐猛地抬起眼睛下,不卑不亢地直视贾琼,嘴角微微勾起,先出妩媚的微笑。 贾琼赶忙伸头往里看,果然巷子里停着一个小轿子,虽然破烂不堪,脏污得很,但却是一顶双人轿。 放开尤二姐,贾琼朝家里跑去,推开门正见到一个油腻的男人大摇大摆地坐在院子里,一旁尤老娘虎视眈眈地盯着尤三姐,尤三姐面色悲戚,低着头,任由泪水横流。 看到贾琼回来了,贾芸慌忙跑过来,他手里拿着一个大扫把,看样子是与尤老娘她们起来争执。 “丫头,不是我说你,王家多么富贵荣华,你一见便知,他给咱家下的聘礼非常丰厚,真可谓是山珍海味,绫罗绸缎,无所不用其极,只为讨你芳心。” 尤老娘滔滔不绝说个没完,全然没把贾琼放在眼里,贾琼面色一黑,走过去正挡在尤三姐身前。 “你们随意闯进我家,依照大羽律法,我可以找衙役抓你们,恐怕要蹲监数月之久,你们不怕吗?” 尤老娘一双眼睛瞪上来,与贾琼的眼睛碰在一起,心里先怯了,拉了拉男人的胳膊,男人站起身来,两人一言不发地朝门口走去。 直到到了门口,男人才回转过来,说:“三姐,你好好想想,我这还能是害你吗,姑娘家家整日这般任性,可还行吗?” 门打开,他们俩没走出去,却被王滕给撞了回来,这对夫妻看到来者是王滕,眼睛瞬间亮了,就好像有人撑腰了一样,又走了回来。 “江南府第一才子,我还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号,还想着是哪个恬不知耻的人,给自己封的呢,后来才知是你,还真是不打不相识。”王滕还是同样的高高在上,目光始终是俯视。 “有话快说,我可没时间跟你废话!” “痛快,那我直说了,我要跟你比试一下君子六艺,不知你敢不敢,还是说你这个才子不过是自吹自擂,沽名钓誉。” 贾琼从未如此反感一个人,王滕的一举一动精准踩在了他的雷点上,若不是强压着,他恨不得一拳锤在对方脸上。 “无聊,你若那么喜欢这个虚名,给你就是,我可没时间放在这上面,你若是认为我怕,那我就怕了吧。” 贾琼提前堵住了王滕的嘴,把王滕想说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可他立刻转念一想说:“若是你能赢过我,那么我不娶尤家姑娘也无所谓,反正她嫁给我也是做妾室,换人都一样。” 如此令人延误的话,贾琼把拳头紧紧握着,但理智告诉他,此时出手后患无穷,他长舒一口气说:“没问题,希望你能遵守你刚才说的话,不要做那食言而肥之人。” 旁边的尤老娘却立刻不干了,慌里慌张地抓住王滕的手,眼巴巴地哽咽许久,却说不出话来。 “滚蛋!”王滕一把抽过自己的手,大步流星朝外走,此时他内心里的愤怒只有他自己知道。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后,贾芸走过来,眨巴着那双无知的眼睛看着贾琼,不好意思地问道:“琼叔,什么是君子六艺啊!” 第七十二章:君子六艺 君子六艺分别是“礼、乐、射、御、书、数”可说是从春秋时代流传至今文士核心技能,虽然经过这么久的演化,早已与最开始的不一样了,但依然受到文士们的追捧。 而君子六艺的比试,可说是非常正规,不仅如同两军交战前那般,要下战书,约时间,甚至还要广而告之,需要找裁判,诸多繁杂世俗。 而胜利者所获的名声,远超诗会,尤其是对手的能力越强,自己能获得的名声越多,反之若是一个成名已久的人物落败了,也会失去名声,更有甚者为此付出了生命。 王滕心中的小九九,贾琼太清楚了,他本不在意这些虚名,一门心思只想赶紧科考,成就一番事业,可为了尤三姐,他只能如此。 “这君子六艺多是贵族公子哥们比较擅长,你这…”尤三姐说着,眼睛看向贾琼,言外之意不言自明。 贾琼也知道自己的短板,满腹经纶,书礼数这三科肯定没问题,只是乐射御这三种自己实在没机会了解。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接着一个高声的喊叫声过后,那人径直推门进来。 贾琼一看进来的是个十七大八的小厮,满脸堆笑手中拿着拜帖,分明正是贾宝玉的贴身小厮茗烟。 茗烟是个机灵懂事的,本来推门进来,看到竟然院子里围这么多人,这些人还都眉毛微皱,分明是遇到难事了,他也不过多表现,直接施礼说:“我家二爷找琼爷去围场,骑马游猎。”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贾宝玉的邀请来的正是时候,贾琼高兴坏了,让茗烟回去禀报,说自己马上就会去。 茗烟爬起来,一溜烟跑走了。 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去练练骑射技术,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午饭后,贾琼来到城门口,此时城门口早已有两个人等着了,一个薛蟠,一个柳湘莲,薛蟠一脸堆笑地跟柳湘莲说着什么,丝毫没察觉,对方对他流露出的厌恶表情。 “薛大哥,柳兄!”贾琼高喊一声,这若是自己不出声,由着薛蟠一味说下去的话,恐怕原著中的场面会立刻上演。 虽然,原著中那般收拾薛蟠的戏码喜闻乐见,看后确实让读者大呼痛快,但经过这段时间的了解,贾琼觉得薛蟠虽然为人有点讨厌,还有点蠢笨,但却也讲义气,不乏赤子之心。 “上次的事,我还没来得及跟柳兄弟道谢,总想着做东请柳兄,可你家总是不见人,柳兄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望你宽恕则个!” 面对贾琼真诚的致谢,柳湘莲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面上飞过一层红晕,只是一味地摇头摆手,不停地重复,这是我该做的。 贾琼知道,柳湘莲虽然是个游侠,但却分外腼腆,平日里跟众人插科打诨,倒是没问题,但若是你跟他掏心掏肺,他就有点接不住了。 可越是这样的人,若想与之相交,就更要掏心掏肺,万不能耍心眼。 不多时,从那边传来“哒哒”的马蹄声,三人回头看,就看到宝玉和冯紫英各骑着一匹马,旁边几个小厮牵着五匹马,都是西域进贡的枣红马,能豢养这么好的马的,唯有冯紫英的将军家庭。 “怎么弄来这么多!”薛蟠大咧咧地找到一匹心喜的,在小厮的搀扶下,艰难攀爬而上,毫无半点飘逸之感。 “薛大哥这模样,可要小心些!”贾宝玉打趣道。 薛蟠却不明就里,骑在马上,一双牛眼看着贾宝玉,说:“小心什么,放心吧,摔不下来。” “小心有一同围猎的人,眼神不济,把你当熊抓了!”冯紫英补充一句。 薛蟠这才明白,气嘟嘟地说:“你们忒刻薄了些,就是不如人家琼兄弟,都是一家的,怎么人家从不取笑人。” 众人哄堂大笑,说回马匹,冯紫英说:“我本以为尤三姑娘和薛家妹子要来呢,看这样就只有咱们这四朵绿叶,没有红花相衬了。” 说说笑笑,进了围场。 虽然大羽朝以文治国,重文轻武,可当今圣上和其父老圣上都爱游猎,京城的围场一年四季都开,各州府也开了围场,专为本地的王公贵戚,富家豪族子弟提高修养而为。 贾琼这还是第一次骑马,幻想中的潇洒恣意全都没有,只余下两股的磨痛,根本不敢快骑,若是自己之前没修炼过的话,恐怕更是连坐都坐不稳了。 看了一圈,冯紫英和柳湘莲自不必说,他们本就是练家子,骑马对他们来说还算事吗? 就连薛蟠也骑得很好,之前他去外地谈生意,往来的路程全靠马匹,就算是不会,那一趟下来,也该会了。 只有贾宝玉娇身惯养,刚走出没几步,就连连喊痛,现在眉毛皱在一起,咬着牙,跟在几人后面。 进到丛林里,没人发了一只弓喝一袋箭,小厮紧攥紧攥缰绳,跟在一旁,见到野物便连发高喊。 几个人立刻决定比一比,看看谁捕获的猎物更多,薛蟠三人吵吵闹闹,都一齐回头看向贾琼和贾宝玉。 “你们比不比?” 贾宝玉连连摆手,他现在只想下马活动一下疼痛的双腿,哪还有比赛的想法,贾琼也拒绝了,他第一次骑马,需要先掌握平衡,自己慢慢试一试,能打到猎物固然好,打不到就当锻炼了。 很快,那三个人就消失在了树林里,只能远远听到他们驰骋的声音啊,贾琼也不急,一点点催动马匹前进,一双眼睛谨慎地观察着四周围,生怕错过一点风吹草动。 很快,他就发现了一只蛰伏于草叶花木之间的兔子,刚想拈弓搭箭,却听马蹄声渐近,一支箭划破空气,飞了过来,只是力道不足,还没有碰到兔子,力道就卸去大半,箭矢正扎在离兔子不远的地方。 兔子被这么一惊,赶紧蹦跳着跑开了。 “哎呀,力道太弱了,要是再加一点点力就好了!” 一个身着劲装的女子骑着马从森林里走出来,贾琼一看也不是陌生人,竟是史湘云。 那日给她送回贾府后,就再未见过面,今日一见,贾琼感觉史湘云换了一身装束,没了当日楚楚可怜之感,反倒是英姿飒爽,真可谓巾帼不让须眉。 第七十三章:学习骑射 “哎呀,这不是湘云妹妹吗?”贾宝玉发一声喊,越过贾琼跟史湘云打起了招呼。 史湘云还在为跑掉的兔子可惜,被贾宝玉一喊,先是一愣,接着立刻转过来,一见是贾宝玉,脸上立刻露出开心爽朗的笑容,一边跑过来一边“爱哥哥,爱哥哥”地喊起来。 两人亲昵地握着彼此的手,他俩本来年纪相仿,性格相投,都是爱玩耍的人,彼此见了面那更是喜悦的紧,好多体己话要说。 史湘云说话时,余光扫到贾琼身上,立刻惊讶地捂住了嘴,接着撇下贾宝玉,径直走到贾琼身前,说:“呀!琼哥哥也来了,怎么见我也不招呼一声。” 脸上的喜悦亲昵做不得假,尤其是那双忽闪的大眼睛,一脸真如璀璨的星河一般。 贾琼说:“许久不见,上次与这次你身上的气质给人感觉截然不同一时之间有点不敢认了。” 史湘云想起上次两人见面时的场景我,俏脸一红,说道:“上次确实有些狼狈,但我还是要感谢琼哥哥的救命之恩!”说完,她躬身行礼。 贾宝玉愣模愣眼地走过来,目光从贾琼脸上移到史湘云脸上,再移回来,往复数次后,才如初梦醒地打了自己脑袋一下,说:“啊,上次老祖宗说有个人把湘云妹妹给救了,原来就是琼哥啊!” 贾琼赶紧又谦虚地摆手,而一旁的史湘云看了眼二人身后的马匹和小厮,笑着说:“原来你们也是来围猎的,既然如此,咱们三个组队一起游玩可好!” 一听跟妹妹一起游玩,贾宝玉早高兴得找不着北了,连连拍手,高兴得手舞足蹈。 反倒是贾琼想得周到,史湘云肯定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让她跟自己二人同行,别惹出什么误会来。 “史姑娘,你一个女子跟我二人恐有不便之处,你家里不担心你吗?” 史湘云的嘴嘟起来,皱着眉头走过来,一拳打在贾琼胳膊上,娇嗔道:“琼哥哥怎这般瞻前顾后,我跟我两个叔伯来的,他们一帮男子早饮酒吃茶去了,哪还能顾得上我。” 虽然她说的时候笑嘻嘻的,但语气中的落寞还是被贾琼敏锐地感知到了,联想到原著中史湘云的处境,贾琼对这个大大咧咧的女孩生出了怜爱之情。 “那走吧,咱们三个彼此还能有个照应!” 虽说是彼此照应,但上了马,贾琼才意识到其实是史湘云照顾她们俩,史湘云的骑术精湛,射箭技术也无人能出其右,拈弓搭箭一出手就有所收获。 贾琼在一旁看着,越看越入迷,慢慢地,他感觉到白玉处又生出清凉之感,他知道这是白玉发力了。 果然,下一秒,四周围仿佛一下子安静下来了,史湘云的动作被明显放慢,她的手是如何握弓的,又是如何用手肘发力的,所有的动作都变成了一帧一帧的,在贾琼眼里放映着。 一套动作结束,速度重新变为正常,但刚才的一幕已经完全印刻在了贾琼的脑子里,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在脑内重现。 贾琼有样学样,举起手中的弓箭,也瞄准一只野兔,一松手,野兔立刻负伤,虽然力道不足以一击必杀,但总体方向没有错。 “琼哥,厉害啊,这围猎我学了多年,一直找不到窍门,每次与父亲来围场免不了受责骂!”贾宝玉看到贾琼进步神速,由衷地赞叹道。 贾琼看着贾宝玉,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宝玉,有道是术业有专攻,你也有许多你擅长而旁人不能及的事,我相信,叔父早晚会发现你的优势。” 看着贾宝玉差点哭出来的模样,贾琼苦笑一下,转身拍马向前走,他发现骑马这事也是熟能生巧,只要掌握技巧,很快就能正常骑行,且不会感觉痛苦。 三人朝着森林深处走去,这里有更多的猎物,并且不再局限于兔子这类小动物,也有鹿和獐子这类稍大的猎物。 史湘云看到一只獐子从林中跑过来,低下头正在吃草,正要拈弓搭箭,可还没等她出手一旁一支箭凭空射来,正中獐子咽喉。 “什么人?抢人猎物?”史湘云大喊了一声,声音在森林中回响,传出阵阵回音。 可那个人并未出言回应,也不见有人出来拿猎物,也没有马蹄远去的声音,就好像那支箭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讨厌!” 史湘云嘟囔了一句,又把目光锁定在了一只蹦跳兔子身上,这次她速度奇快,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可就在她的箭即将碰到兔子时,凭空的箭再次出现,撕裂空气,刺穿她的箭柄,连带着兔子全都命中。 这样就不是简单的运气了,很明显,那个人的箭术水平要远远超过史湘云。 史湘云愤怒地看向箭射来的方向,随着一阵马蹄声杂沓而至,旁边的树叶被人拨开,紧接着三骑人马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当先出来的正是王滕,他的脸堆着笑,用余光扫了一眼贾琼,但却仿佛不在意他一般,而是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了史湘云身上。 王滕微笑着,欠身施礼,很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湘云小姐,我是看到湘云小姐有如此雅兴,技法又超凡脱俗,一时有些手痒,这才忍不住炫技的,还望您宽恕则个。” 史湘云的脸变得很难看,分明是极为厌恶眼前的王滕的,只不过迫于两家族之间的关系,又不好做得太难看,只能咬着牙,一言不发。 “湘云小姐,不知道你有没有雅兴跟我一起去狩猎,我们彼此帮助,才更好互相进步,也好培养感情,总好过在这里带孩子吧!” 王滕说话间,目光看向贾琼,意思不言自明,而贾琼则一直盯着地上的野兔,和那两支交缠在一起的箭,压根没把他当回事。 “谢过王公子了,咱们又不熟,我怕若是一同狩猎,那些下人们背地里乱嚼舌头,编排主子,对你不利啊!” 贾琼听着史湘云的话,暗暗点头,之前他总把史湘云当个小丫头,现在看来,得对她刮目相看了。 第七十四章:王滕逞豪强 王滕吃了个暗瘪,脸色微微一变,但也不好发怒,反而赞道:“不愧是高门大户家的女儿,说话办事就是周到,比那些街头巷尾胡乱闹的人强多了。” 贾琼面色阴冷,他岂能听不出王滕的话外之音,拍马上前说:“王兄说话忒不中听,对我朋友很不尊重,我希望到时候我若是赢了,你在江南府学子和世家大族面前给她陪个不是,行吗?” 王滕只是冷冷一笑,撇了一下嘴,那样子全没把贾琼说的话放在眼里,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很明显,他并未把这放在心上,看样子他对自己很有信心。 两人互相对视了片刻,王滕笑着转身拍马离去,而在走了没两步后,他突然又拍马停下,侧过上半身,拈弓搭箭,瞄准的正是贾琼。 贾琼心里一惊他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神,分明是恶毒凶狠的,以王滕为中心开始散发杀气,那双眼睛分明在说:“我真的会杀你!” “啊!”贾宝玉哪见过这等场面,身为富家公子哥他与别人争执都少有,见到此情此景,早就吓得双腿瘫软,跌下马来。 史湘云喊了一声,可王滕压根没在意,还是瞄准贾琼,贾琼也只能拿出弓箭应对,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 王滕的嘴角缓缓勾起,拉着弓弦的手轻微抖动,弓箭立刻飞了出去,这一举动吓坏了在场众人,史湘云和贾宝玉都“啊”地大喊一声,用手捂着脸,不敢去看。 贾琼立刻发箭,两杆箭在半空中撞击在一起,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尖锐声音,最后纷纷落地,全都断成了两截。 “有点意思!”王滕眼里闪烁出兴奋的光,拍马离开,头也不回。 贾琼则感觉自己被汗浸透了,刚才那个瞬间,他把所以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在肾上腺素的飙升下,他才做到与王滕对垒,现在一切回归往常,一颗心一个劲儿地狂跳。 “呀!琼哥哥,你没事吧!”史湘云拍马走来,拉着贾琼左看右看,确定没受伤,这才放下心来,再一看掉落在地上的两根箭矢,心里已猜了个七七八八。 “琼哥哥竟如此深藏不露,刚才明明看他眉宇间已显恐惧,可竟还能发箭应对,如此胆识,不是豪杰还能是什么?” 史湘云的眼睛秒变星星眼,贾琼看对方的眼神,不知为何心下竟感觉有点惶恐,赶紧把眼睛撇到另一处,看贾宝玉。 贾宝玉还有些惊魂未定,好不容易才喘匀了气,重新趴在马背上,好半天后才说:“琼哥说的比试是什么?” 贾琼便把来龙去脉跟二人说了,听到一半,贾宝玉就拍案而起,一双眼睛恨不得喷出火来。 “那人忒卑鄙了些,尤家的三姐姐那真是天仙一般的人物,性格也是最潇洒恣意的,我曾有幸见过两次,虽然都是远远观望,却能感觉到她如同莲花般高洁的气质。” 一旁的史湘云也附和道:“此人为人卑鄙无耻之极,坊间流传许多他的事,都说他尖酸刻薄,专擅蝇营狗苟之事,就像爱哥哥说的,他就是禄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王滕贬损了一番,贾宝玉突然像是恍然大悟一样,看向贾琼说:“我还说,怎么琼哥对骑射还有了兴趣,原来是要与他比试君子六艺,来这里正好练练御射二术来了。” 贾琼见贾宝玉猜到了,也不隐瞒,大大方方地承认下来,贾宝玉最不喜别人骗他,见贾琼说得实在,心里不以为侮,反而心内一喜,笑着说:“那还不简单,以后天天来就是了!” 贾琼看着贾宝玉天真的模样,笑着附和,但心里却有些担心。 之前,本以为王滕没什么实力,不过就是一个仗势欺人的酒囊饭袋,这种人在高门大户简直不要太多,贾珍贾蓉之流就是如此。 这类人最喜的就是仗势欺人,但遇到事情他们登时就慌了,可很明显王滕比他们强出许多,看样子是个劲敌。 那么,只有一个办法。 加练! 贾琼骑在马上,目光如炬地看着四周围的草丛,只要有风吹草动立刻看过去,只要有动物从里窜出,无论什么,直接发箭,将就个稳准狠。 等到冯紫英三人提着猎物回来的时候,他们看到了惊人的一幕,贾琼的马边堆满了猎物,每一只猎物上都有一根箭,并且箭入肉三分,起初几只力道不是深就是浅,越到后来力度越精准。 “什么情况?”薛蟠有点不可思议,纳闷地看向贾宝玉和贾琼。 “贾兄这么厉害!”冯紫英知道肯定是贾琼弄的,宝玉为人恬静懦弱,光是骑马就很难了,若想半天之内如此精进,恐怕那如上天。 贾琼微微一笑说:“你和宝玉没来前我还想呢,要找个时间把哥几个聚在一起,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正好有这些猎物,找个僻静的所在,把这些烧一下,就一点盐巴,胡椒粉,迷迭香味道肯定好。” “是了,我也早有此意,只是让贾兄抢先了。” “那正好,咱几个不醉不归,我那边还有几坛子好久,咱们也来个月下酌。” 薛蟠好容易说出几句雅词来,众人齐声喝彩,便决定把宝钗和三姐都叫上,好好地欢闹一场。 可贾琼却看到身旁史湘云眉宇间的落寞,便说:“湘云姑娘,你也来吧,正好你与宝兄弟相识,有他打包票,你那两个叔伯肯定不会阻拦。” 史湘云听了此话,转忧为喜,笑嘻嘻地跟在众人身后,着身边的小厮去禀告一声。 众人最后选在了贾琼家里,既然是贾琼做东那自然无可厚非,一行人大剌剌地来到贾琼家里,贾琼父母开心地招待起来,不多时,院子里燃烧起了喷香扑鼻的肉香味,众人围在火堆旁大快朵颐。 酒足饭饱,贾琼父母借故回了屋,这时薛宝钗却突然说道:“我听坊间说,咱们江南府要开一场君子六艺的比试,说是王家那位王滕公子发起的,如果消息准确,那么很有可能成为江南府,甚至大羽朝文士界的一场盛会啊!” 第七十五章:跟薛宝钗学琴(上) 说到最后,薛宝钗侧头看向贾琼,一双眸子里带着打量的神色。 “想这君子六艺的比试,在大羽朝已是许久不见了,传说上次还是在太宗朝的江宁府,据记载那次就连太宗皇帝都一直关注,江南府府衙连写数道奏折陈述全程,最后获胜者被御批钦赐天下第一文的牌匾,后来这人连中三元,成为朝堂炙手可热的新星,负责圣上的父亲仁宗开创盛世基业。” 薛宝钗说话时,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眼珠在月亮的照射下,显得熠熠生辉,尤其是她那副心向往之的表情,看来她对君子六艺的比试很期待。 贾琼没想到竟然如此严重,他本以为就跟中秋诗会一样,会在江南府掀起波澜,可没想到,竟还能惊动圣上。 如果是那样的话,看来自己无论如何也要赢了。 “君子六艺比试,具体都比什么,不知宝钗妹妹可曾知道?” 薛宝钗侧过头,思索片刻后说道:“乐比的是抚琴,射比的是射箭或投壶,御比的是驾车或骑马,书比的是诗文或古文,数比的是术数和计算能力,礼比的是礼法,其实更多是辩论之术。” 贾琼略微沉吟,没想到竟然这么复杂,企鹅多数都跟科举不搭边,对自己来说,恐怕要重新学起来。 但他有信心,自己的学习水平不弱,上学时就可兼顾学业与兴趣爱好,几个兴趣班都游刃有余。 “贾公子,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你也不能藏着掖着,隐瞒于我,是不是王滕要比试的人就是你!”薛宝钗直接问道,一双眸子里写满期待。 不仅是她,薛蟠和冯紫英也一脸好奇与期待,贾琼无奈只能承认,把事情从头到尾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清楚楚。 “怎还有如此卑劣下流之人,那王滕小子平日里我看挺好的,挺对我胃口的,怎么做出如此欺男霸女的行径。”薛蟠一巴掌拍在桌上,险些把桌子拍翻。 说起欺男霸女,你自己也不遑多让。 贾琼在心里暗暗吐槽 “果然,我当时听闻此事心中就想,能配得上君子六艺的人只有贾公子你了,小妹在这里提前预祝贾公子胜利凯旋,扬名立万。” 贾琼先谢过了薛宝钗,马上又说出了心中的顾虑,主要还是自己未曾习过古琴,骑射今天有所涉猎,驾车更是不知如何是好。 “这不难,现在君子六艺早已把御从驾车改为了骑术,我这里有马,贾琼兄弟随时想练拿去练就好,古琴我也有所涉猎,只是不精通…”冯紫英说道。 “哈哈,古琴这事我有办法,我妹妹宝钗从小习艺,母亲给她找了不少乐师做导师,可算是精通百家所长,就算是音律师傅也不及她,贾兄弟,到时候你就去我家,她教你,你俩就练,保准行。” 薛蟠已经醉了,手里端着酒杯,说话大着舌头,光是坐着就左摇右晃,杯中的酒撒出来。 “哥,胡说什么!”薛宝钗脸色羞红,低着头嗔怪着哥哥多话。 “薛姑娘,倒是认为薛大哥说得没错,时间紧迫,恐我自己摸索只会虚耗时光,耽误正事,去您家是万万不能的,只怕会引来无端猜忌,但却可以在书院里您向我传授指点一二。” 薛宝钗心里也早有了这个念头,只是迫于自己是女儿家,这话若是自己率先开口,传出去总归不好,现如今贾琼主动说了,那正好顺了自己的心意,可以成仁之美。 “好,只是这事我得回去禀过母亲,倒是后才能给您一个准确的答复。” “那是自然,还是薛姑娘想得周到。” 说话间,那边薛蟠早已鼾声大作,众人欢宴完毕,冯紫英和柳湘莲一左一右扛着薛蟠,一众人等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贾琼还在朦胧之际,就听外面传来敲门声,紧接着是开门声和贾芸高声喊他的声音,昨夜喝得有点多,乍一起身,头晕目眩,但他还是强撑着走到门口。 远远一看,只见门口除贾芸外还站着三个人玩,一左一右那两人是尤三姐的母亲和姐姐,她们虽然嚣张,但却躲在一个锦缎华服的男人身后,这人也就十四五的年纪,眉宇间透着不耐烦,颇为傲慢。 “你是?”贾琼也不跟他客气,礼貌是相互的,你跟我无礼,我自然也不会惯着你。 男人明显一愣,他早已享受多年被人奉承拍马的滋味了,今天突然被人冷言冷语一怼,登时愣了一下,但立刻冷笑一声,指着自己的脸说:“你不知道我是谁?” “看你这身衣着打扮,恐怕是王滕的书童吧,你来我家什么事,没事的话关门了。”贾琼说话间,做出要关门的动作。 书童赶紧拦住,从衣服里拿出一张信封交给贾琼,说:“我家主子约你冬至那天,城北湖阳楼比试君子六艺,知道你家破败寒酸,恐怕对这六艺也是初次知晓,那就给你半月时间让你自行修炼一二,也免得你输了不认,反说我们欺负你。” “那就谢谢你家公子了!” 书童又是一愣,本以为刚才那一通话语,管教贾琼恼羞成怒,破口大骂,到时候让人看看他那副失控的模样,没比就先占了优势,可没想到,琢磨了一路的计划,被简单一句话轻松化解,他只能冷哼一声,反身离去。 贾琼看了看还站在门口的尤老娘说:“怎么,你还有事吗,没事的话请你俩离开。” 贾琼作出请的手势,尤老娘脸憋得通红,但最后也只能甩下一句“你等着瞧”快步离去,脚用力踩在地上,发出响动,那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尤二姐却没走,还是一个劲儿地向里面张望,但没有看到想看的人,也只能无奈地离开了,但她离开前却看着贾琼说:“希望你能赢,我希望妹妹能过她想要的人生,不像我一辈子都是别人的提线木偶。” 那边尤老娘的喊声传来,贾琼看着尤二姐的背影,说:“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一切全在你自己的选择。” 第七十六章:跟薛宝钗学弹琴(下) 贾琼不知尤二姐有没有听进去,但看到她眼神一瞬间如水般晕开,分明是要流泪的模样,心下也很不忍,不愿再多说什么了。 来了学堂,一落座,贾琼边看到自己左手边的薛宝钗和一旁靠在墙壁上的两个古琴,可当她跟薛宝钗打招呼,薛宝钗整个人却木木的,一双眼睛直盯着前方。 贾琼喊了好半天,薛宝钗才反应过来,一双如水的眸子看过来,强挤出笑容。 “怎么了,薛姑娘,看你好像有点怪怪的?”贾琼一脸懵,尤其是他说完话后看到薛宝钗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把头低得更低了,这更是让他摸不着头脑。 俗话说,女儿心,海底针。 贾琼只当是薛宝钗心中有事,因为并未多想,坐回到座位上,准备课业。 这时,王滕从外面走进来,他首先扫视了一下课堂,最后把目光锁定到贾琼身上,接着一脸坏笑地高声喊:“同窗们,都把头抬起来,我有事宣布!” 那些原本学习的人纷纷抬起头,一时间目光全都集中在王滕身上,他很享受这种感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拍着手说:“冬至时分,大雪纷纷,那时已快冬假,按说诸位没什么事情,小可不才为大家找了个乐子。” “那天,我邀约贾琼兄弟进行一场君子六艺的笔试,想起上次寰宇之内有如此盛大的文士集会还在太宗朝,大家年纪相仿,估计那时候的繁华鼎盛我们无缘得见,但也没关系,咱们有自己的鼎盛,江南府一直是贤才名仕纷至沓来之处,这样的盛会岂能不为天下先。” 那些生员们虽然之前听到了只言片语,传闻要有一场盛会,只是如此传言在江南府每天都是上演,早已见怪不怪了,现在得到证实,都激动地鼓掌欢呼。 这正是王滕想要的效果,他笑着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声音小一点,接着说:“这君子六艺从古至今都是贵族,富家大户的娱乐,我想贾琼公子虽出身贾家,但一直在外居住,恐怕没有机会领略其中的奥妙,所以特意把时间宽限了几天,也让贾琼公子可以稍有涉猎,别输得太难看了。” 这话说得就颇具攻击性了,生员们纷纷回头,想看看贾琼现在是什么表情,若是是他们,他们肯定会忍不住,立刻就会起身,与王滕理论一番。 贾琼只是笑着站起来,说:“多谢王兄,确实我家境贫寒,对君子六艺之前未曾涉猎,感谢王兄给了我一个学习的机会,君子六艺比试确是盛会,这也是给了我一个扬名的机会,若是我侥幸得胜,也不算什么,我也希望王兄学业有成,到时候金榜题名!” 真诚才是最大的必杀技从,贾琼深知这里是不喜欢互相动机那一套的,讲究一个中正圆滑,锋芒可以有,但必须有承担锋芒带来的代价,若是没有真才实学,只会一味逞嘴上功夫,那就不是才子,而是个棒槌。 贾琼一通话语说完,一旁的薛宝钗当先鼓掌叫好,朝他竖起大拇指说:“贾公子见识超群,还能为人低调,光是这样的品质,就已超过许多人!” 说到最后,薛宝钗一双眸子瞥了眼王滕,搞得王滕有点下不来台,很明显这话就是在讽刺自己。 虽然心里恼,但眼见着这些生员们都对贾琼投去赞同的目光,这说明他刚才那番话,切中了生员们的心。 本想给贾琼个下马威,反闹得自己成了笑柄,王滕气不过,气哼哼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贾琼心里明白从,有没有脸面不靠一时的胜败,更不靠自己几句言语,靠的还是真才实学,若是到时候败下来,那么之前的豪言壮语只能换来嘲笑。 下学后,薛宝钗走过来说:“贾公子,书院里人多眼杂,反倒更容易传出事情来,我知道一个僻静的地方,到那里教你弹琴如何?” 贾琼连连点头,顺手接过了那两把古琴,本以为很沉,但入手感觉很是轻便,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薛宝钗。 薛宝钗微微一笑说:“这是用老杉木制作而成,相较于传统桐木琴,它质地更为轻巧,音色也更为淳厚,并且不易变形,就算我一个弱女子可以自行进行养护。” “受教了!”贾琼连连点头,心中暗暗纳罕,看来自己不懂的知识还有很多,真应了那句话,学海无涯。 除了书院,薛宝衩跟着丫鬟走在前面,贾琼则跟在后面,三人穿街过巷,终于寻到一处凉亭,这凉亭看样子年深日久,立柱上已经出现了朽烂的痕迹。 优点是这四周空无一人,旁边又都是空旷的地方,就算是发出再大的声音也没人能听见,这倒确实是一个联系古琴的好地方。 把两把古琴摆上,薛宝钗开始讲解起宫商角徵羽来,这些是学琴的基础,贾琼之前虽然看过一些,但也只是略有涉猎,如今才是了解得清楚了。 教完这些,薛宝钗又给他演示起来弹琴的手法,左手吟揉绰注罨起,右手托擘抹挑勾剔打摘,每一种手法对应的场景都有所不同,在这基础之上还有许多复合首付十万,属于更为进阶的水平。 贾琼听得认真,目光却一直盯着薛宝钗的手,看她纤纤玉手的演绎,让他记在心里,一边听一边学。 “第一天的话,对于你这种初学之人,基本上初步掌握这几种手法就好,贪多嚼不烂。” 贾琼问道:“那若是我把指法都学会了呢?” 薛宝钗笑了笑,就好像贾琼在说什么搞笑的事情。 “古琴手法非常繁琐,并且难度很大,入门门槛很好,就算是我彻底掌握所有指法,能够做到一分不差也得三五天时间。” 薛宝钗是个聪明机灵的女孩,她都要花三五天,换做常人恐怕就得七八天才有所成果,贾琼不敢大意,赶紧听着薛宝钗的话练起来。 好在有白玉的辅助,薛宝钗每把动作演练一遍,这些动作就被记在贾琼脑海里,并且自行分析出动作的运转逻辑,每一个动作拆解得明明白白,没有遗漏。 第七十七章:热症 薛宝钗演示完毕,贾琼把所有动作了然于胸,也尝试弹奏起来。 贾琼每次弹奏前,眼前就会出现手法的拆解画面,只要跟着拆解画面来,虽然慢,但却万无一失。 薛宝钗联想到自己最开始学琴的时候,光是这个手法问题就被先生数次训斥,她放平心态,接受了贾琼可能出现的指法问题。 可回头看时,薛宝钗大吃一惊,本以为贾琼的指法绝对没有任何章法,自己刚才演示得过快,记不住也情有可原,可没想到的是,贾琼的指法完美无缺。 虽然速度慢,贾琼需要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指与琴弦,但弹出来的音色却没有问题。 “贾公子难不成是个天才,这么复杂的指法,他仅仅是看了一眼,就把指法全学会了,这若是加以时日,恐怕艺术造诣不可限量。” 心里想着,薛宝钗往贾琼身边挪了挪,看贾琼手指的律动,但她一眼又看到了贾琼戴在脖子上的白玉,现在微微露出一角来。 瞬间,薛宝钗就被这晶莹剔透的白玉迷住了,一双眸子怎么也放不开,心里思绪万千,竟又想起小时候癞头和尚说的话来。 “你这热症,以后定要找个戴玉的公子成亲方好,金玉良缘。” 想到这里,薛宝钗面颊绯红,脸上没来由生出一股燥热之感,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完了,这是热症犯了!”薛宝钗想起从小伴自己长大病症,手不自觉朝着腰间移动而去,那里放着一个香囊,里面装着调配好的冷香丸。 可当她触碰到香囊时,她的心不由得一凉,那个香囊空空如也,只有布制的口袋,里面却空无一物。 出来得急,忘了装了! 想到此处,薛宝钗心里发慌,面色更红,呼吸也变得更加急促。 贾琼听到身边薛宝钗的声音,迟疑地回过头,只见薛宝钗一脸难受地看着自己,拼命地喘气,但即便如此,脸色已经变得通红,甚至因为氧气不足,嘴呈现出青紫色。 贾琼慌忙站起来,搀扶着薛宝钗,问道:“薛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可此时薛宝钗就连呼吸都变得很困难,哪还有余力说话,身子逐渐倒下来,若不是贾琼扶着她恐怕要摔在地上。 贾琼匆忙喊来不远处的莺儿,莺儿本来正在那边折树杈取乐,匆忙赶回来,看到薛宝钗这样,探手一摸,发现药已经没了,登时慌得汗如雨下。 “呜呜…小姐这是热症发作了,药没有带,这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办啊!” 贾琼知道这不是开玩笑的,从兜里拿出一粒丸药塞进薛宝钗空中,接着一把背起薛宝钗,朝着薛府跑去。 薛宝钗只感觉入口甘甜,满口生津,并且丸药里散出清凉的感觉,瞬间从口腔遍及全身,暂时把热毒压制下去,周身清凉,面色也变得好了不少。 一旁的莺儿假装,转忧为喜,刚想开口,就被薛宝钗一个眼神制止。 贾琼哪里知道身后的事情,低着头一门心思朝着薛宅跑,也不管旁边那些惊讶中带着艳羡的目光。 到了薛宅,远远的贾琼就喊门子开门,门子不耐烦地转头看,只见一少年竟背着自己小姐,身边还跟着小姐的贴身丫鬟莺儿,看样子事态确实紧急,赶紧把门打开。 贾琼冲进去,在莺儿的指挥下给薛宝钗一路送到闺房。 “怎么了?如此吵吵嚷嚷的?” 薛姨妈本来正在写经文,本来沉静的心听到外面的声音,立刻放下笔走出来,就看见一个男子进了女儿的闺房,一旁还跟着丫鬟莺儿。 这可不得了了! “莺儿,怎么回事?”薛姨妈喊住莺儿,问道。 莺儿哪里敢藏着掖着,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薛姨妈是个胆子小的,这女儿又是她的心头肉,一听此言,早被轰了个晕头转向,呼天抢地地冲进去。 “我的儿啊!” 薛姨妈进去看见的却是薛宝钗已经没有大碍地坐着,看到女儿身体好转,悬着的心放下来。 “母亲!”薛宝钗看到母亲,脸上露出甜甜的笑意,解释道:“忘带药了,突然犯了病,多亏了贾公子给我送了回来!” 薛姨妈看向贾琼,原本对他的那些偏见统统抛到脑后了,激动地握住贾琼的手,老泪纵横,哽咽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谢”字来。 “伯母莫要客气,是我让薛姑娘教我弹琴才出了事情,我要跟你说一声抱歉,快找大夫来给薛姑娘看看身子吧,莫要耽误了!” 贾琼起身施礼,就要离去,因为薛宝钗的房间没来由地发冷,仔细一看就能看到,这房间里各处装饰清新淡雅,很多地方都有着白色的装饰,弄得整个房间如同雪洞一般,阴冷阴冷异常。 见贾琼要走,薛宝钗站起来,一边走一边说:“不好意思,贾公子,本来说好教你古琴的,我这生了病,今天恐怕不行了,只能明日再教了!” “不急,薛姑娘还是以自己身体为重,我那事不过细微小事而已。” “但今天也不算浪费,本来今天也只是让贾公子学会基础的指法而已,我看公子应该学得已经差不多了,到时候只要提升速度,提高速度中的准确性,就好了!” 贾琼点点头,刚要走却又回过头说:“薛姑娘,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您手里有没有一些曲谱,我想试着练一练。” 薛宝钗微微惊讶,按说古琴学习需按部就班,从指法开始,再到识谱,再到一些简单的基础的谱子,每一个都需要长年累月的修习。 贾琼此举无异于还没学会走,就开始惦记跑了。 但考虑到时间紧迫,确实也没有那么多时间让贾琼慢慢学了,并且他的水平自己是见过的,薛宝钗也就没多说什么,从屋里拿出来一本曲谱递上去。 贾琼拿起来一看,《广陵散》三个大字映入眼帘,想来这个对自己来说有点难吧,但他也没再多说,难有难的好处,到时候学成弹奏,必然惊艳四座,一局奠定了胜局。 第七十八章:黄莺吟 贾琼离开后,薛姨妈便拉着薛宝钗的手说:“我的儿,到底怎么了,好么样的怎会突然发作。” 薛宝钗面色一红,尴尬地笑了笑,便把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尤其是讲到贾琼挂在脖子上的白玉,更是滔滔不绝。 “母亲,贾公子脖子上那块白玉晶莹剔透,想必他就是那癞头和尚说的人,我一见他心中便欢喜。” 薛宝钗平日里成熟稳重,对人对事落落大方,能说出这样的话,已是情绪外放的体现了。 薛姨妈见女儿这么说,沉默着一言不发。 她心里有自己的算盘,贾府的宝玉是衔玉出生,以后自是不可限量,而贾琼不过一个旁系,以后家业与他必然无缘。 可她是个心疼女儿的,知道女儿为了加牺牲了许多,从小就操持家务,分担忧虑,自己看在眼里,又怎能不感觉悲伤。 “丫头,先休息吧,贾琼成了秦府的乘龙快婿,诸事还要从长计议,快别累坏了身子。” 说着,薛姨妈安抚薛宝钗躺下,便招呼众人离开了。 薛宝钗看着如雪般的房间,心底里涌出万千思绪来,泪水模糊了眼睛。 …… 贾琼回家后,认真练习指法,这本就是熟能生巧的东西,贾琼又是个有毅力的人,很快就可以做到快速地弹奏一些简单的曲调,每有滞碍,他便回忆薛宝钗的指法,便能立刻福至心灵,突破桎梏。 晚上,他又约冯紫英骑射,目的也是如此,通过观察冯紫英的力的运动方式,学习骑马与射箭的奥义。 他又曾跟尤三姐学会一些武艺,这也让他的肌肉变得更为有韧性,也更加灵活,每一次活动都是心念一到,行动立刻做出。 “贾兄,其实你可以拒绝与他比试…”冯紫英拍马走过来,眼见着贾琼猎获两匹獐子,他心里赞叹,嘴上却充满好奇。 “哦,冯兄有何高见?”贾琼眼见着又一只獐子窜出,赶紧拈弓搭箭。 “贾兄以后是要当大人物的,怎可拘泥于儿女情长,尤三姑娘虽然为人坦荡,做事不拘一格,讨人喜欢,但人各有命,她家境贫寒,若不是姊姊嫁给贾珍岂有今日的富贵,许多事都是身不由己的。” 贾琼感觉冯紫英这话看似是在说尤三姐,却是在说他本人。 “王家也是四大家族之一,家中又有实权人物,你与他比赛,输了自是不光彩,赢了恐怕得罪王家,路会难走吧。” 贾琼只是微微一笑,他的目光还锁定在獐子身上,看着它灵活地跳动,手随着它的动作来回偏移。 “并且,恕我直言,君子六艺本就是富家大户们擅长的,王滕更是此中高手,这次比试从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他是用自己的强项对付你的弱项。”冯紫英一股脑把心中的顾虑和盘托出。 原以为贾琼会恼,却没想到贾琼只是嘿然一笑,全不在意地松开绷紧的弦,弓箭拱手而出,正中獐子的腹部,獐子吃痛快步跑了两下,最后摔在地上。 “好箭法!”冯紫英忍不住喝彩。 贾琼转过来,看向冯紫英,笑着说:“许多事要身不由己,但人生在世,败可以,却不能怕,若是连比试的勇气都没有,那么一开始就已经输了!” 冯紫英愣住了,他万没想到贾琼会这么说,不是迫不得已,而是要有勇气,念及此想到刚才自己的一番话,他面色羞红。 “果然,我与贾兄格局相差太远,枉我还是将军之子,遇事竟然瞻前顾后,哪有半点豪气。” 冯紫英双手抱拳说道:“贾兄,受教了,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如此豪气干云我也只在诗中才听过,今日我才知道那并非文人的豪情幻想,而是真实存在的。” 贾琼被他夸得有点摸不着头脑,他可没想那么多,只是想着王滕实在过于高调,并且一来就要打压自己,若是自己不接招,恐怕以后免不了被他欺辱。 那就不让一次就解决后患,以免夜长梦多。 转过天,本以为薛宝钗无法上书院读书了,但贾琼刚踏进书院大门,就看到薛宝钗和丫鬟莺儿走进了屋子,脱下外面的兔毛披挂,坐在位置上读书。 贾琼走进来,朝着薛宝钗施礼问道:“不知昨日薛姑娘的身体可还有大碍,没有什么别的问题吧。” 薛宝钗双颊绯红,眼睛看着贾琼,但立刻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转过头冷冰冰地说:“多谢贾公子关心,我的身体已好得差不多了,耽误不了你的事!” ? 贾琼被她这话说得有点懵,怎么一天过后,话里带刺了,他看了眼莺儿,后者也是无奈地摇头,看样子她也不知道。 “薛姑娘,在下绝没有着急的意思,只是关心你而已。” 贾琼实在弄不明白薛宝钗到底怎么了,上课时便经常扭头看他,而后者明明已经发现了他,但却装作无所谓的样子,一双眸子一直盯着前方。 看薛宝钗这副模样,贾琼也不好下学找人家教自己练琴了,只能低着头收拾完毕后,准备离开。 可他刚起身,身边的薛宝钗却又说了话:“贾公子,还是昨天那个地方。” 语气依旧淡淡的,说完站起身就走了,贾琼虽然一头雾水,但考虑到最起码有人教自己了,也就不多说了,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还是昨天那样的位置,只不过,贾琼感觉气氛有点不对,薛宝钗脸色冰冷,总有些放不开的样子,但又没说什么,实在让人奇怪。 “把昨天教你的复习一下,把几种指法演练一遍。” 随着薛宝钗的话音落下,贾琼开始弹奏起来,昨天回家练了许久,他早已对每一个动作都很熟稔,琴弦就像自己延伸的手指一样灵活。 “不错,看来你颇有天赋,今天就给你一首简单的谱子,你先试试看吧!” 莺儿拿出一本单薄的曲谱,叫做《黄莺吟》,看了一遍,那边薛宝钗开始弹奏起来。 这是个只有一分钟的曲子,指法简单,但变化多样,弹奏出来真的如同一只黄莺在树梢上鸣叫着。 第七十九章:湘妃怨 一曲弹奏完毕,薛宝钗侧头看向贾琼,说:“贾公子,一般来说这是一天的学习量,但你天赋很高,你先试一试,我看看你能学多少。” 贾琼点点头,把手抚在琴上,随着悠扬的琴声响起,他的手指翻飞迅捷,每一个节拍都精准无误。 一旁的薛宝钗从未见过这般迅捷的指法,想起自己初次学琴时,虽然也能毫无滞碍地弹奏出来,但步调缓慢,因为紧张而把黄莺的声音拖成了长音。 贾琼的黄莺轻快欢跳,仿佛一抹晨曦自天而降,洒在了黄莺的身上,温暖的光照得黄莺好不喜悦,叽叽喳喳与天地应和。 一曲终了,薛宝钗还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之中,面色再次变得绯红,有点发热,她赶紧甩脱自己脑中的想法,重又恢复成冷漠的表情。 弹奏完毕,贾琼心满意足,自己一直关注指法,中途没有任何差错,应该算是一次成功的演奏。 “薛姑娘,我弹得还可以吧!”贾琼欣喜地看向薛宝钗,正对上薛宝钗那双眼睛。 看到薛宝钗面颊又泛起红晕,贾琼吓了一跳,生怕是薛宝钗的热症又发作了,赶紧凑过去,怯生生地问道:“薛姑娘,没事吧!” “啊?”薛宝钗这才如初梦醒,脸上的红晕达到了最大值,接着快速消散,冷着脸说:“对于初学者来说,还算不错,只是有的曲子不能弹奏过快,一味追求炫技只会失了神韵。” 贾琼点头称是,又坐回去按照正常的声调速度弹奏了一遍。 “看来贾公子对《黄莺吟》已然掌握,那么下一首教你《湘妃怨》,这也是古琴入门的曲目,一般在练习者完全掌握《黄莺吟》后学习,贾公子仔细看好了!” 薛宝钗抚琴演奏,这首曲子与之前节奏明快的《黄莺吟》相比更为舒缓,悲悲戚戚,颇有些哀怨。 听曲的时候,贾琼猛地想起红楼原著中,林黛玉自称潇湘妃子,可在他看来,续书中贾宝玉遁入空门后,独留下来的薛宝钗才更像是等待夫君归来的湘妃。 “好了,贾公子,这首曲子时间稍微长一些,但是许多技法都是重复的,想必以你的聪明才智,这应该不算什么。” 确实,贾琼刚才就看到薛宝钗的指法反复处许多,但这曲子的难点却不在指法上,而是利用相同的指法,可以做到不同的声音曲调。 贾琼弹了一遍,虽然没有差错,但他总感觉不甚满意,曲目中的幽怨之感没有体现出来。 “你第一次弹,已经很不错了,并不是所有乐师都能领会到乐曲中的神韵,这么弹奏可能有些形似神不似,但这需要的时间就很长了。” 贾琼点点头,没想到古琴不仅是技术的问题,还有神韵的概念。 教完这两首曲子,薛宝钗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她把琴递给莺儿,转头说:“贾公子,你先自行练习吧,我家里还有些事情,就先告辞了!” 一旁的莺儿瞪着大眼睛,一脸天真地问薛宝钗:“小姐,有什么事,我怎么不知?” 薛宝钗面色尴尬地撇了一眼贾琼,赶紧拉着莺儿的手走,一边走一边说:“你这记性,母亲叮嘱你买的东西都忘记啦,赶紧买了回家。” “没有啊,我怎么不记得了?” 贾琼看着两个人离去的背影,听着莺儿传来的声音,苦笑着回去开始练琴。 可接连练了数次,指法都没问题,可就是没有那种动人的感觉,尤其是关键部分,薛宝钗弹奏的哀婉动人,催人泪下,自己弹的却清汤寡水,毫无任何感情。 “这是为什么,难道是我天赋太差?” 就在他再次弹到这里的时候,却听到一个女子轻柔的嗓音说:“这一段可以试着把注法改成吟法。” 贾琼一试,果然声音与之前不同,舒缓动人,就仿佛真的有个女子在自己耳畔低声抽泣一样,效果好了数倍。 “谢姑娘指点!” “不客气,公子刚刚学琴就有如此造诣,这般大雪纷飞的天气,也不畏寒冷,陶醉在乐曲之中,如此执着的品行,实在让小女子羡慕,故此才出口指点一二,实在是不好意思!” 贾琼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下起了绵绵细雪,刚才注意力放在曲调上,故此才没注意到。 “谢姑娘提醒,我也该回去了,姑娘也早些回去吧,别受凉冻坏了身子。” 贾琼收拾整齐,背着琴从亭子里出来,他本来还想看看那个给自己指点迷津的姑娘,可能看到的只是一个黑白相间的背影。 回去的路上,他远远看到荣宁街那里喧闹得很,走近一看,只见这条本就繁华的街上,此时人来人往,原来是今天初雪,荣国府临时设宴款待宁国府,两府合聚一处,热闹一下。 换做之前,这是贾琼最喜欢的日子,不仅可以跟父母去下面的小桌吃饭,饭桌上的山珍海味不计其数,饭后还可以获得给予落魄亲戚的红包。 都说荣宁二府日渐凋落,但该给的东西,该有的排场却不会差的,那些红包对于落魄的宗亲来说,相当于一年的口粮了。 贾琼混在人堆里看着热闹,突然身后有人拍了自己一下,回头看竟然就是秦可卿,她正跟在秦业身边,旁边还有秦钟,刚才拍自己的就是秦钟。 “贤侄也受邀来荣府赏雪吗?”秦业面含微笑地问着。 贾琼摇摇头,说:“只是路上看到这里热闹,这才前来观赏一番,这就要回去了!” 秦业面带失落地点点头,对于贾府的家事他也不好过问太多,只是心里把贾珍爷俩看得更轻了,想到没把女儿嫁给贾蓉,这真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贾琼起身刚要走,却看到父亲母亲被贾芸搀扶着走过来,两方人马一见面有微微讶异。 “芸儿,怎么回事?” “下午荣府周瑞家的来了,说请咱们去荣府参加赏雪宴,叙叙亲戚间的感情,免得常年不走动,人情就淡了,我们本打算等琼叔回来再去,可眼见着你也不回来,就留了纸条。” 贾琼点点头,说:“那正好,咱们一起进去吧。” 第八十章:贾府赏雪宴 贾琼走过去走在母亲身边,那边秦钟看到贾琼又回来了,赶紧拉了拉秦业的衣袖。 “贤侄,太好了,想来也是,荣府的二位老爷都还是厚道的人,更何况还有老人坐镇,不会亏待宗族里其他子弟的。” 走到大门口,门口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小厮,一般这种情况都是荣宁二府各出一人,左边站着的就是宁府的管家赖升,右边站着的则是荣府的管家林之孝,他们两个身后则站着各家的主子。 贾珍看见贾琼一家三口来到,心里那叫一个膈应,他本没打算找,可荣府的老太太却说琼哥儿是个好的,博学多才,这几日为贾府夺了许多荣誉,不仅该来,还应该坐在首席。 他本不想打招呼,可那边自责接待的贾政却当先冲上去,一把握住贾故的手,兄长,兄长的喊个没完,他也不好表现得过于冷漠,只能上前,堆着笑说:“叔叔来前怎也不跟侄子言语一身,我也好派人抬轿子,免得行走之苦。” 贾琼看着贾珍这副嘴脸,暗自好笑,也不多言语,这里外人众多,就算是贾珍也要顾及家族的体面,肯定不敢在这里发难。 “小弟见过兄长!”贾琼走上前,目光看向贾珍,嘴角勾笑,颇有些深长的意味。 贾珍虽然厌烦,但也只能微笑回礼,拉着小厮来带着三人进里面。 而他们身后的贾芸和尤三姐就没那么幸运了,贾珍伸出胳膊给她俩拦住,说:“芸儿,现在愈发不知礼节了,平日我也不见你来拜见一下叔叔,爷爷,一吃饭你就跟你母亲屁颠屁颠地来了?” 奚落完贾芸,贾珍指着尤三姐说:“还有你,你姐姐虽嫁给了我,可你这都是一副什么样子,家也不回,整日与别人厮混在一起,传扬出去我的脸都丢尽了,你也配来!” 虽然嘴上说不想传扬出去,可他的声音却很大,完全是吵吵嚷嚷,生怕别人听不见的,并且说话时目光有意无意看向贾琼,那意思,简直不要太好猜。 贾琼刚想走过去与其争辩,就见尤三姐伸手用力握住贾珍的手,脸上挂着冷峻的微笑,贾珍的脸逐渐变得红润,憋得喘不过气来,最后只能故作微笑着说:“好妹妹,是我胡说八道,开个玩笑。” “你大点声说,别人没听见。”尤三姐冷着脸说,手上的劲更大了,贾珍的脸开始龇牙咧嘴,扭成一团。 “妹子,刚才跟你开个玩笑,玩笑开过了,姐夫给你道歉,快进去吧,别一会儿饭凉了!” 尤三姐这才冷着脸松开他的手,带着贾芸和贾芸的母亲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贾琼暗暗朝尤三姐竖起大拇指,后者俏脸一红,跟在贾琼身后快步进了大厅。 此时大厅里摆了十数张圆桌,即便是贾府大厅豁大,如此之多的桌子也显得略微有点紧凑。 贾府宴席分三层,最里面那几张桌子是主家的,贾母为首,贾珍,贾赦在两侧,之后就是两府中居住的人,媳妇少爷小姐团团围坐。 二层则是分家的人,顾名思义是那些虽然姓贾,却已经搬出府的人,这是人数最多的一类,但也根据与本家的亲疏程度由里向外延展。 第三层是那些外戚和朋友,外戚居左,朋友居右,这一类人一般各家出一个两个代表就好了。 贾琼被小厮引领着朝第二层走去,按说尤三姐该是在外戚那层才对,可她不落座,反倒大咧咧地往里走,那些小厮是见过她的手段的,自然不敢阻拦。 这是才看到,没想到人还不少,并且已来了许多,贾琼一看都是熟面孔,薛姨妈带着薛宝钗,林如海,贾敏带着林黛玉都坐在离贾府不远的地方,贾母正笑着殷勤招待着众人。 贾琼刚要坐下,那边的贾母眼尖,赶紧高声喊了句:“这不是琼哥儿来了吗,怎么坐那里,你可是咱贾家的大功臣,快跟你父母来我身边坐。” 这句话说得中气十足,能听得出老人强健的身体素质,其他人纷纷看向贾琼,尤其是其他分家的人,都不由得羡慕不已,有孩子的都拉着孩子让多学学。 贾母一句话,可是给了贾琼一家破格的待遇,换成常人,早已千恩万谢,乐呵呵地领着家人上座了。 可贾琼却只是躬身施礼,礼法全部破绽,开口却是:“贾琼在这里谢过老祖宗,知道老祖宗疼爱孙儿,只是这贾芸和尤三姑娘与我一同来的,若是我自上座,扔下他们,我不忍。” 众人又纷纷看向贾母,尤其是贾蓉,他可算找到了机会,他站起身厉声呵斥:“琼叔叔这话有趣了,老祖宗请你上座,坐就坐,不坐就不坐,说那么多废话做甚么?” 贾琼只是微笑着说:“有道是君子还晓义知礼,我们这偌大的家族,彼此间更要互相爱护,芸儿父亲去世得早,与母亲相依为命,只能靠着府里接济度日,我把她们接到自家居住,自然就是一家人,尤三姑娘是我之前为州府办事,有山贼想谋害我,请她保护我,也是一家人,都是一家人自然要坐在一起。” 贾琼说得不卑不亢,一双眸子紧盯着贾蓉,一言一语都合理至极,身边的贾芸连连点头,贾芸母亲更是双眼含泪。 贾蓉眼见事情朝对自己不利的方向发展了,面色苍白,嘀咕了两句,便低下头坐回去了。 “说得好,不愧是我贾府的人,亡夫也曾跟老身说过,家族最该做的是什么,是团结,琼哥儿身体力行,团结家族,早已超出许多人数倍,快都请上座吧。” 贾琼这才带着一众人坐到首位旁边,不多时亲戚朋友已经来遍了,下面座无虚席,贾母起身举杯说了两句祝酒词,众人跟着饮尽一杯,飨宴开始。 贾琼即便是穿越而来,但每每在此场景都不由得赞叹贾府菜品的奢华程度,原著中那茄鲞不过是最简单的菜肴而已,剩下的花鸭,仔鹅做法简单,却更有一番别的风味。 只不过大家族吃饭时候规矩太多,所有人一板一眼,无人说话,实在无聊得很。 “我听坊间说,贤侄要与王家的王滕比试君子六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