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来学生物竞赛吧》 第1章 第 1 章 魔都西南某中国排名第三的十所高校之一,主图书馆。 我——生命科学班的大一新生,在下午三点的和煦阳光下,点开了新一周的文献讨论课材料。为什么我刚入学就要经受这样的折磨……“MeCP2 links heterochromatin condensates and neuro-developmental disease……”查着资料啃着难懂的专业英文,不知不觉就错过了晚饭时间。 文献……我一头趴在笔记本电脑前。记忆的碎片从大脑深处泛起——下午三点的和煦阳光下,有谁带着明媚的微笑向我伸出手:“少女,加入论文研习社吧!”……睁开眼,她的微笑渐渐像水痕一样消散。 我踏着闭馆的铃声跑回宿舍,银杏叶在脚下沙沙作响。 手心仿佛能感到熟悉的触感,江临中学的大道上,她捡了几片叶子,塞一片到我手里。“银杏好孤独啊——裸子植物门银杏纲银杏目银杏科银杏种......”我们讨论着为什么左边道上的叶子更先黄,是教学楼的光照遮挡还是学校池塘导致的湿度变化。 我第一次穿上了白大褂实验服,抱着实验记录本走进大学的实验室,试剂瓶和煤气喷灯在桌子上排成整齐的一排。 我举起喷灯,少女的影子出现在实验台另一侧,垂在右肩的麻花辫在空中跳跃:“这是我的秘密基地!现在……是我们的秘密基地了!”她在江临中学二号教学楼地下室的小门后探出头调皮地眨眼,灰尘在昏暗狭小的房间里闪闪发光。 一转眼她已像白雪公主一样在实验台和烧瓶烧杯间沉睡,粉色的头发披散,嘴唇是群青的颜色。这不是真实的景象,却在无数个凌晨成为我的梦魇。 她叫零醛。 第2章 第 2 章 我叫顾何青,父亲姓顾,母亲姓何,名字叫青。三年前进入江临中学——市重点——读高中。初中三年我一直学着美术,不过文化课成绩也不错,特长加分并没有用上。 高中的第一个月过得焦头烂额。家离学校有二十分钟车程,六点就得起床。新的老师和同学,不善交际的我闷声坐在后排角落。由于暑假父母找了补习班,我选拔考试考得还不错,被选进了数竞班,手上一下子多出一堆看不懂的试卷和讲义。周六下午的数竞课,那大概是故事的开始。 第一节课是平几入门,老师在台上讲得手舞足蹈,我则对着重心垂心内心圆幂定理托勒密定理不知所措。 下课了,同学们或是冲出教室到走廊里的自动售货机旁买饮料,或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刚刚的题目。我啥都不想干,于是习惯性地顺手从包里抽出画本和炭笔打算趁着下课二十分钟干一张速写——是的,周日还要去画室。带了我三年的美术老师很喜欢我,说我可以继续学下去。但不能总是这么下去,否则......会死人的。我必须在形体线条光影明暗和图形公式方程式分子式之间做出选择。 脑子里一团乱麻,不过还是动笔开始打型。......“哇!”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感叹,吓得我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 “好厉害!你是美术生吗?握笔的姿势也好厉害!” 这厉害个鬼啊。我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小心翼翼地回头看那个和我说话的少女——相当,漂亮。说出来很尴尬,但我确实一看到漂亮的女孩子就会不由自主地眼睛发直甚至露出奇怪的笑容,而为了不被对方发觉我只能......在低头掩饰和忍不住抬头再看一眼的状态间挣扎。她明亮的眼睛是晚霞的颜色。 还有,手上拿着一本厚书,书脊上贴着学校图书馆的码。 “你在看什么?”我对于书籍总是很好奇,好奇心压过了害羞,我问道。 “啊,数学写累了下课换换脑子——《普通生物学》,可有趣了。”少女把印着黄色花朵的封面亮给我。 我探过头去看,标着“细胞代谢通路”的插图上,节点和环之间错综复杂地连接和交缠,像是康定斯基的抽象画。 好漂亮。 “啊,你叫什么名字?可以交个朋友吗?”少女歪过头问。 “……顾何青,二班。” “零醛,三班。”她把《普通生物学》扣在桌面上,朝我郑重地伸出手。我脸上有些发热,于是习惯性地低下头,然后轻轻地、象征性地握了握她细瘦修长的手。 上课铃响了。 第3章 第 3 章 “……好像已经拖了十几分钟了,我看大家也……那这道题下周再讲。”老师把粉笔“啪”地扔进盒子,留下黑板上画了一半的相似三角形。 ……正好快要讲到我不懂的地方!我盯着黑板,但完全盯不出任何新的思路。就这么丢下的话心里又堵得慌。这两个角……到底为什么相等啊! 可能有同学会写,但是我一个都不认识。——对了,刚认识的那个后座少女,零醛,也许我可以问她。我转过身,她正面无表情地一边看着窗外落下的晚霞一边收拾东西。我抓着讲义敲敲她的桌子,她好像一下被惊醒一样抬起头,然后瞬间露出笑容。 “能……能不能告诉我这个相似怎么证……” “啊……给我张纸。”我递给她纸和笔。“你已经证了这两个相似了,”她刷刷地写下等式,“所以边长有这个比例关系,然后——这个角平分线,这两条线段相等,就变成这个比例关系。再加上已知的这个角度——Q.E.D.” “诶?Q.E.D是?” “就是quod erat demonstrandum,证明终了!听起来很酷是吧?……好吧可能也不是……”她好像突然发现了自己的中二行为一样噗嗤笑了出来。 我低头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再回头时少女已经离开了。 写作业到十二点,没想到高中入学第一周就要熬夜。但是我也不想入学第一周就交不上作业啊…… 第二天带着画板画具和黑眼圈去了美术老师那儿。阳光照在石膏头像上,铅笔刷刷地在纸上游走。“有进步。”老师边改着线条边说。我沉默着。 中午下了课,我心不在焉地趴在画本上开始随手涂鸦。一个圆,内接三角形,角平分线,AC=BD…… “Q.E.D.”不知不觉昨天的几何题出现在了画本上。我看着那两个相似三角形,不禁露出笑容。我大概知道应该走哪条路了。 一周后的周日,我再次、也是最后一次去到画室。“老师……我以后不学美术了。” “嗯?你和父母商量过了……也挺好,挺好。人家都觉得美术高考是捷径,其实比普通高考还苦。——说起来,像我这样学美术的,也没什么前途,哈哈。”老师自嘲地笑笑。 “啊,不是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我可能不能兼顾文化课和艺术课,而且江临中学也没有美术班……”我手忙脚乱地解释。确实,太累了算是个原因。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 比起只去描画这个世界的形状,我更想知道它的深层结构、它为什么是这样。 我也想画出那张漂亮的细胞代谢图。 第4章 第 4 章 我最后看了画室一眼:架在四处的画架,墙角堆放的油画颜料,空气中飞舞的铅笔屑和橡皮屑和松节油的气味,再见了。 不过我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去伤感。高中的生活紧张地运转着:九月末要第一次月考,国庆期间数竞班还要小测,刷掉一半,只留下五十个人。我初中完全没有接触过竞赛,基础不算好,下课后得再把讲义上的题目多看几遍才能理解。——但是我很想留下来。我对学竞赛“能拿奖”或者“能去好大学”之类的好处毫无概念,我想留下来只因为......差不多只有周六下午的这三个半小时中,我才能和我目前唯一的朋友零醛坐在一起,听课、写题,偶尔聊聊天。 学习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国庆节七天,本以为月考考完可以放松一下,没想到四天都要在数竞班上课,最后一天小测。老师的讲题速度快到出现相对论效应,试图在短短几天内将边元与角元梅涅劳斯定理塞瓦定理圆幂和根轴正余弦定理等等的概念证明和应用灌进我们的脑子。菜鸡如我,只能每节课下课都缠着零醛问题目,而她——好像什么都懂,而且总能讲得比老师更简单。几天课上下来,我深刻地体验到了一种“终于弄懂了”的喜悦与“人与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的挫败混合的奇妙感觉。 “所以......你是怎么看出来要证这两个角相等的啊......” “刚才不是讲过了吗?” “不、不是怎么证......而是,怎么看出来的......” “啊......就这么看出来的啊......”她犯难地皱眉,然后变魔术一样从袖口抽出一把美工刀,毫不怜惜地在我的讲义上把那两个角裁了下来,叠在一起,“看!它们相等!” “好吧这算哪门子解释......等等你的刀是哪里来的啊!!!” “我随身带的......是不是特别酷,就像电影里随身带着武器的特工或者间谍一样!”她狡黠地眨眨眼,然后把小刀又塞回袖口。倒像是她的风格,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一堆奇奇怪怪的幻想,尽管这里没有战争也没有在逃嫌犯这里只是一所普普通通的市重点。 ......我突然觉得需要好好注意一下自己的人身安全。 但是她每次下课都走得很匆忙,一回答完我的问题,常常是没等我回过神来她就已经不见了。“回去迟了妈妈要骂的。”被问起时,她露出从未见过的、怯懦又无奈的神情。 考完试我整个人都不好了。交完卷零醛像没事人一样问我要不要去尝尝自动售货机里新到的樱桃味芬达——但是我不好意思和她说话。前面的填空题主要是课内的延伸,这块还好——但五道大题我只写出来两道,其余只做了一些初步的推导。我十分歉疚地感觉零醛这几天给我讲知识点的时间都白费了。这样的我以后大概是没有资格和零醛呆在一起的。 “不了......”我低下头,默默祈祷老师能多给我几分。让我通过选拔。之后的几天,一睁眼醒来,跳进脑子里的第一件事就是小测的分数。我无时无刻不在心里祈祷:让我通过吧,让我通过吧......就算是中考出分前我也没有这么焦虑。 国庆后的第三天,大课间时三楼厕所门口围了一圈人。(每层楼有一个厕所......有时候会把告示贴在厕所对面的墙上,毕竟人来人往都能看到。所以不仅仅是厕所,同时也是各种信息(官方布告与民间八卦)的集散中心。)“数竞课名单!”有人喊道,我的心脏顿时砰砰直跳。 一张粉红色的打印纸贴在那面墙上,我奋力地挤到前面,眼睛在那一堆名字中不住地搜寻。 看到我的名字了!顾何青! ——但是,零醛呢?! 零醛其实叫林泉,但她固执地在所有课本笔记本作业本的封面都写下自己起的那个名字,只有考试时才稍微妥协一下——所以我直到数竞小测放榜那一刻才知道她的真名。不出意外地高居榜首。 后来我订正时借了她的卷子,姓名栏后面的“林泉”两个字写得又小又潦草,看上去带着十万分的不情愿——好像在逃避什么一样。 不管怎样,以后的周六下午又可以和她坐在一起了。我最后看了画室一眼:架在四处的画架,墙角堆放的油画颜料,空气中飞舞的铅笔屑和橡皮屑和松节油的气味,再见了。 不过我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去伤感。高中的生活紧张地运转着:九月末要第一次月考,国庆期间数竞班还要小测,刷掉一半,只留下五十个人。我初中完全没有接触过竞赛,基础不算好,下课后得再把讲义上的题目多看几遍才能理解。——但是我很想留下来。我对学竞赛“能拿奖”或者“能去好大学”之类的好处毫无概念,我想留下来只因为......差不多只有周六下午的这三个半小时中,我才能和我目前唯一的朋友零醛坐在一起,听课、写题,偶尔聊聊天。 学习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国庆节七天,本以为月考考完可以放松一下,没想到四天都要在数竞班上课,最后一天小测。老师的讲题速度快到出现相对论效应,试图在短短几天内将边元与角元梅涅劳斯定理塞瓦定理圆幂和根轴正余弦定理等等的概念证明和应用灌进我们的脑子。菜鸡如我,只能每节课下课都缠着零醛问题目,而她——好像什么都懂,而且总能讲得比老师更简单。几天课上下来,我深刻地体验到了一种“终于弄懂了”的喜悦与“人与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的挫败混合的奇妙感觉。 “所以......你是怎么看出来要证这两个角相等的啊......” “刚才不是讲过了吗?” “不、不是怎么证......而是,怎么看出来的......” “啊......就这么看出来的啊......”她犯难地皱眉,然后变魔术一样从袖口抽出一把美工刀,毫不怜惜地在我的讲义上把那两个角裁了下来,叠在一起,“看!它们相等!” “好吧这算哪门子解释......等等你的刀是哪里来的啊!!!” “我随身带的......是不是特别酷,就像电影里随身带着武器的特工或者间谍一样!”她狡黠地眨眨眼,然后把小刀又塞回袖口。倒像是她的风格,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一堆奇奇怪怪的幻想,尽管这里没有战争也没有在逃嫌犯这里只是一所普普通通的市重点。 ......我突然觉得需要好好注意一下自己的人身安全。 但是她每次下课都走得很匆忙,一回答完我的问题,常常是没等我回过神来她就已经不见了。“回去迟了妈妈要骂的。”被问起时,她露出从未见过的、怯懦又无奈的神情。 考完试我整个人都不好了。交完卷零醛像没事人一样问我要不要去尝尝自动售货机里新到的樱桃味芬达——但是我不好意思和她说话。前面的填空题主要是课内的延伸,这块还好——但五道大题我只写出来两道,其余只做了一些初步的推导。我十分歉疚地感觉零醛这几天给我讲知识点的时间都白费了。这样的我以后大概是没有资格和零醛呆在一起的。 “不了......”我低下头,默默祈祷老师能多给我几分。让我通过选拔。之后的几天,一睁眼醒来,跳进脑子里的第一件事就是小测的分数。我无时无刻不在心里祈祷:让我通过吧,让我通过吧......就算是中考出分前我也没有这么焦虑。 国庆后的第三天,大课间时三楼厕所门口围了一圈人。(每层楼有一个厕所......有时候会把告示贴在厕所对面的墙上,毕竟人来人往都能看到。所以不仅仅是厕所,同时也是各种信息(官方布告与民间八卦)的集散中心。)“数竞课名单!”有人喊道,我的心脏顿时砰砰直跳。 一张粉红色的打印纸贴在那面墙上,我奋力地挤到前面,眼睛在那一堆名字中不住地搜寻。 看到我的名字了!顾何青! ——但是,零醛呢?! 零醛其实叫林泉,但她固执地在所有课本笔记本作业本的封面都写下自己起的那个名字,只有考试时才稍微妥协一下——所以我直到数竞小测放榜那一刻才知道她的真名。不出意外地高居榜首。 后来我订正时借了她的卷子,姓名栏后面的“林泉”两个字写得又小又潦草,看上去带着十万分的不情愿——好像在逃避什么一样。 不管怎样,以后的周六下午又可以和她坐在一起了。 第5章 第 5 章 十一假期之后,是运动会。我已经不是美术生,但还是理所应当地当选了宣传委员,负责黑板报和运动会的宣传工作——横幅、海报,等等。 向生活委员申请了班费之后,我提着十几罐广告画颜料,背着调色盘水桶和笔回到班里。画具是我原来用的,不过我打算用完放在讲台下面,就不再带回家了。找了个晚自习,我抱着大开的纸、刷子和颜料去到没人的自习教室。标题写点什么呢——“奔跑吧,少年!”——配色?老师说要鲜艳,越鲜艳越好......啊,红配绿还是别了。要不就橙色和蓝色,秋天的颜色。再下面是班级口号——“高一二班,非同一般!”有点平淡。那......“二班二班,猛虎下山”...... 正思考着,响起了拧动门把手的声音。班主任吗?——我才不是翘晚自习啊我是有公务在身!心里想好了解释的话语,抬头一看却是熟悉的身影。零醛——她偷偷摸摸地低身钻进来,看到我在里面也吓了一跳。 “哇,你在画海报!让我看看你们班的标语——” “二班出马,一战辉煌。” “真好。” “你们班的呢?” “还不知道。” “我已经帮你们班想好了——’高一三班,一个顶仨’。” “什么鬼东西啊哈哈哈哈哈!” “你来干嘛?” “你怎么跟教导主任一样说话啊......来拿点东西。”她打开后面的柜子,可能是打开的方式不对,一摞书从上面滑落,然后砸下来。“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把零醛从书柜前边推开,与此同时她捂上了嘴,生怕会把老师喊过来。 “呼、呼。——从那个高度砸下来,能砸死人吗?一千克的书,大概下落0.5秒到这儿,F乘以t......”她好像已经从惊吓中平复过来,开始兴奋地计算书对头部的撞击力。 “砸不砸得死——反正现在你是没法知道了。感觉很可惜吗?”我面无表情地吐槽。 “有点。” “这些书......都是你的?” “嗯。” 我和她一起把掉下来的书重新放回去。“好可惜......书脊磕坏了。”她抚摸着一本精装的厚书叹气。我越收拾越惊奇——这到底是什么样一个人啊。 《普通生物学》、《奥数教程》、《遗传的革命》......《精神病学》、《法医学》......嗯? 《上帝掷骰子吗》、《看不见的城市》、《当且仅当雪是白的》、《皇帝新脑》、《被窝是青春的坟墓》...... 混合了竞赛题、大学教材、科普、名家经典、校门口书摊的推理小说和青春疼痛文学的奇怪书单。有的是图书馆的书,但是大部分是自己买的。有新有旧,就这么堆在自习教室后边的空柜子里(现在不空了)。 “不怕别人拿走吗?” “至少比放在家里安全。”她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我看着她从书堆里抽出一本奥数小蓝本,好像打算离开了。 但她又拐到了我身边:“要帮忙吗?我也想画画。” “啊......好。嗯,这边我勾了线,线这边是蓝色......就这种蓝吧,你直接蘸罐子里的涂,涂匀了就行。”我赶紧递颜料给她。 她拿了一柄小的笔刷,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落笔。 “喂,像是这样涂的话,涂到明天也涂不完的。”我笑道。“我......我怕涂到线外边去......啊、不好,涂歪了!”她赶紧提起笔,像是个不服气的小孩一样撅起嘴唇。 我停下笔看着她。难得的这个时刻,她比我要更笨拙,笨拙得可爱。 “你们!给我积极报名啊!”体育委员一脚踩在椅子上,挥舞着报名表喊道,“每个项目至少报一个人......还有,班委必须报名!” 班委......等等,我也要参加运动会? 我天生运动神经不发达,幼儿园时拍皮球就是班上垫底,跳高跳远打球什么的不把脚扭着就算不错了。唯一擅长一点的运动是跑步,尤其是长跑。因为......跑着跑着,就渐渐只需要机械地挥臂、抬腿,其他什么都不用管、不用想。 报名到最后还剩个女子一千五没有人报,我就顺势填上了这个空缺。 运动会那天是个晴朗的秋日,我们六点半就到了操场,参加开幕式。“迎面向我们走来的是高一二班,他们踏着整齐的步伐......”广播声震得人耳膜疼。 终于在看台上坐下,我带着铅笔和速写本无所事事,就借着上厕所的名义四处逛了逛。看台下贴着各班的海报,我看了一圈,觉得还是自己班的那张最好看——听上去有点自夸,不过海报里也少不了零醛的功劳。 不过在三班的人群中我没看到粉色头发扎着麻花辫的零醛,明明她在哪里都应该很显眼的。 下午轮到我上场,我认真地把号码牌用别针别在背后,然后踏着背景里一直循环播放着的进行曲的节奏走向检录处——就算跑步跑不过,至少气势上不能输。 “嗨!”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有人拍拍我的背——是零醛! “你怎么在这儿——到处乱跑的话,小心撞到运动员哦。”我回头笑着说。 “我也是运动员!”她挺直了胸膛,自豪地让我看她背后的号码牌,“我们是一个组呢!” 第6章 第 6 章 我万万没想到瘦小的零醛也会报名一千五百米,更没想到她有着不输体育生的水准。 站到起跑线上那一刻,我紧张得牙齿打颤。零醛在另一条跑道上悄悄向我比了个耶,我笑了出来,感觉安心多了。 “预备——”发令枪响,我心无旁骛地向前跑。周围有人擦肩而过,没事,这才第一圈。长跑不要求一开始就发力,而是要尽可能保持匀速地一直这样跑下去。呼气,吸气,呼气,吸气,脚步的节奏这样就好...... 第三圈了,腿渐渐变得沉重。我抬头望了一眼,前面只剩下不多的几个人。而在前方二百米处,是零醛的身影,白衬衫在秋日下午的阳光下闪动得耀眼。 最后一圈,加速。我拼尽全力向零醛那里冲过去。我们之间隔着四个人......好,现在是三个了。还剩不到二百米,不用再管呼吸了,加速。 零醛和一个体育生几乎同时撞线,而此时我的肌肉正因乳酸积累发出无声的抗议。不、不能停下。零醛在前面。不能停下。不能停下。不能停下。 回头看这段记忆好像是我这三年的缩影。天才的零醛,总是跑得比我更快,而我只能拼尽全力地,也无怨无悔地,追随着她的脚步。 就......就要到终点了......“第四名!”裁判大声报出名次。我不顾喉咙里的铁锈味,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过去打算和零醛击个掌庆祝。她站在一旁靠着墙,满头大汗、脸色苍白,有气无力地举起一只手臂。 “我有点晕......”她吐出几个字,然后就这么直挺挺地闭着眼倒进了我怀里。 “不要啊——” 校医就在旁边,听到我的喊声赶紧跑过来。零醛睁开眼睛,然后被我们两个人架进了临时医务室,吃了几颗人丹、喝了两杯补液盐后就回到和平时一样活蹦乱跳了。 “你吓死我了。”刚跑完步心跳还没平复下来,又一下子被她整到了150 BPM。 “啊......没想到十月份天还这么热,确实是有点中暑。” “中暑需要我扶你到医务室什么的就直接说啊!干嘛要搞得像猝死了一样!” “啊......哈哈......撑不住了嘛。”她歉疚地挠着头笑笑。 “天热就不要穿长袖啊。” “我也没想到会这么热嘛。”她低头看向别处。 “以后不准这么吓我。”我小声说道,突然发觉这个语气好像是在向她撒娇一样。 “这可不一定——你还真的会叫得那么大声啊。”她歪过头看着我。 “......” “再坐个十分钟,然后就可以回去了。”校医说。我点点头,我们就这样肩并肩地坐在临时医务室那掉了漆的木头长凳上。大概下一个项目已经开始了,外面的声浪一声高过一声,广播里进行曲又敲响了咚咚咚的鼓点——但,与外边仅隔了一层棚子,这些声音听起来却变得那么渺远。 “还是、没有死成。”零醛低声说。 “什么?” “长跑......每次跑完都很像是死了一次。” “谁叫你那么拼呢。”我试着想象在濒临中暑的边缘冲刺是什么样一种感觉——正常人绝对干不出来。 “但是......越是痛苦,越能激发出大脑分泌令人着迷的、起镇痛作用的内啡肽物质。置于死地而后生,就是这种感觉。”她沉重地呼出一口气,“所以,痛苦让我感觉我还活着。”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尽力把话题引向轻松的方向:“但是你真的,太强了!是第一名还是第二名?有什么练习的方法吗?” “管他呢,也没什么好骄傲的。我不擅长集体运动,不会打球,也没有人和我一起——像别的女孩子们那样——坐在花坛边上聊天。我不会跟人聊天,我不关心那些校园八卦新闻,她们也不关心为什么雏菊花盘的螺线数成斐波那契数列。——所以只能一个人在操场上一圈圈地跑啊跑啊跑啊跑,来打发自由活动的时间。” 原来......是这样。回想起刚刚她在跑道上的耀眼身姿,现在我只感到一阵心疼。 “所以......所以为什么是斐波那契数列?” 她一下子笑了起来,两眼放光:“因为原基在按照137.5°的黄金角也就是360°0.618所得的角来生长时,花盘上的种子才最多、最均匀——十分钟到了没我出去找笔给你简单画一下——” 她撩起门帘拉住我的手跑了出去,三步两大跨地回到看台上的座位。“原基的发生顺序是这样一圈一圈的,外面的先发生,里面的后发生——但是相邻发生的原基间隔都是137.5°,不然就会这样子——挤在一起,于是有的种子就没法得到足够的营养——这可不是进化上的最优解。 “具体的数学计算......还得学更多才能理解。但是真的很有趣!对吧!”她兴奋地举起手上的铅笔。 “好、好神奇!” “生命啊,生命。” “进化长河之中,我们是沧海一粟。” 我们坐在看台上远眺,湛蓝的天空千里一色,有种“万类霜天竞自由”的感觉。周围的人潮嘈杂依旧,但是好像又有什么东西确实改变了。 “啊......有点无聊,还是去图书馆吧!” “诶?图书馆?但是体育场的门关了出不去......” “跟我来嘛!” 她灵巧地跃过一级级台阶,跳下看台,再弯腰钻过隔离带,沿着体育场的铁栏杆边走了几步,然后指给我看——栏杆断了一根,正好有个缺口。像小猫一样,她一侧身就钻了过去。我也学着她——然后撞到了头。 “快点快点,不要被老师发现了!”她着急地挥着手。......这不能怪我,毕竟我比她要高出半个头...... 我先伸过一条腿,然后探过身子,最后终于,有点狼狈地到了栏杆另一边,衣袖还被铁栏杆的豁口挂了一道。哈......不过走过体育场边上的一小片水杉林,就是学校图书馆了。 学校有两个图书馆,原来的老图书馆在教学楼旁的综合楼内,其实称作“书库”会更合适。新建的大图书馆——四层——在体育场旁边,一半是图书馆一半是会议室和多功能教室。我还没有来过。 第7章 第 7 章 穿过一片水杉林,就是新建的学校大图书馆。是一幢雅致的四层小楼,一半做会议室一半做图书馆用。走进门,里面十分安静,树林隔绝了大部分噪声,只有声声鸟叫。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师正在备课。 “知识的圣地啊。”尽管不是第一次来,我仍然忍不住小声感叹。 小时候父母上班都很忙,又不放心放我一个人在家,就把我扔在少年宫或者图书馆。我走在书架之间,眼睛沿着隔板一格一格地扫过去,从A到Z。看到感兴趣的书就拿下来,然后坐在地上看,一边看一边吃口袋里的薄荷糖。图书馆像是我的半个家。即使很多书都看不懂,我还是很喜欢待在这里。 所以我对书可能有一种特殊的依恋,每次来到新的地方我都会首先扫一眼书架。——零醛在自习教室的藏书意外地符合我的喜好,说不定以后可以和她借书…… 她轻车熟路地走到N字头的书架下,踮起脚取下一本红色的厚书,然后(就像我小时候一样)在书架之间顺势坐下,翻到某一页看起来。 我好奇地凑过去——《科学元典套装:人类的由来及性选择》,作者达尔文。 “啊,最近普通生物学看到了生态那边,就想顺便翻一翻老前辈的经典著作。上午看了一半,下午继续。”发觉到我的存在,她说道,眼睛仍然盯着书页。 “看得好快啊——我记得那本普生开学时你还在看细胞什么的......”反正图书馆也没有什么人,我们就肆无忌惮地聊起天。 “没有——也就是当课外书随便看看,下了课就翻两页。” 我也蹲下身和她一起看书。 “——凡是雌雄异体的动物,雄者的生殖器官必然与雌者不同,这就是第一性征(primary sexual characters)。但雌雄的区别常常表现在亨特所谓的第二性征上(secondary sexual characters),而它们同生殖行为并无直接关系......性选择是以某些个体专在繁殖方面比同一性别和同一物种的其他个体占有优势为前提的。 “——虽然雌者们也许不会总是选得最强壮的或武装最好的对象,但它们将会选得那些精力充沛的、武装良好的、并在其他方面最有魅力的对象。因此,这些早期□□的雌、雄双方,有如上面所阐明的,在养育后代方面,就会比其他配偶占有优势;显然这在诸代的漫长过程中足可使雄者不仅增加其体力和战斗力,同样地还可增添其各种各样的装饰物或其他魅力......” “就像极乐鸟的尾羽,雄鹿的角。”她说道,“人类的八块腹肌?哈哈这好像算不上——但是人类这么大的□□说不定是雄性选择的产物?”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好像不在选择范围内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飞机场后她面无表情地加了一句。我有些尴尬又想笑地歪过头,被她察觉了:“喂!别笑!我在思考生物学问题!” “你还真是喜欢生物学啊。” “因为可以——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认识你自己’。”她抬起手,盯着自己的手掌,正面,反面,好像在考察一根陌生的树枝、一种陌生的外星生物。“比如......为什么我是雌性?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呃,也许应该说......女性......是XX染色体的意思吧。” “那为什么会分化出XX和XY两种?对于其他动物和植物微生物我们怎么分性别?” “那个,——我好像记得,是按大小——‘配子体’,是这个词吗,配子体的大小。” “对!基本相同的同形配子,说不定在一些随机的突变之后——其中有一些碰巧比其他的略大一点。略大的同形配子可能在某些方面比普通的同形配子占优势,因为它一开始能为合子提供大量的营养,因此就可能出现了一个形成较大的配子的进化趋势。但那些制造小一些的配子的个体,如果它们有把握使自己的小配子同大配子融合的话,它们就会从中获得好处——它们能够大量制造配子,因此具有繁殖更多后代的潜力——只要使小的配子更加机动灵活,能够积极主动地去寻找大的配子。没有一种配子能够同时具备这两方面的特性,因此便导致了‘特化者的进化’,一些配子最善于受精(比如雄性个体的精子),另一些配子最善于受精后的发育(比如雌性个体的卵子)。” “然后——亲代投资的差异,择偶策略的差异......我为什么是现在这样子,每次对着镜子我都会想。生物学至少可以给一点答案,比如说一开始的某个随机突变——但好像也给不了所有的答案。” 我只能沉默。 “开始觉得我很烦人很讨厌了吧,一下子讲了一大堆不明所以的奇怪东西。”她叹了口气,“啪”地合上书。 “没有!没有很奇怪,我真的很喜欢这样听你讲......完全不是你说的那样子!”我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把自己的感受一股脑说了出来,“你说自己不擅长交朋友什么的,但我觉得你活泼开朗又很可爱!我真的感觉很幸运,能和你一起......” “......呃,不,我也开始说奇怪的东西了......”我低下头,脸颊发烫。 “果然,你和他们都不一样嘛。”她抿着嘴笑了起来。 “好像运动会已经结束了。”我听到图书馆旁的小路上正传来阵阵嬉闹声。“你是不是忘记去领奖了?是第一名还是第二名来着?” “根本无所谓啦。” 我们也像那些成群结队嬉闹着的同学们一样,肩并肩地走到了校门口。她回家往左,我去车站往右。 “拜拜!”我们挥着手再见。 上一次像这样在放学时和朋友挥手告别是在什么时候?记不得了。戴着厚厚的眼镜、剪着齐耳的学生短发,说话结巴,沉默寡言,没有朋友,不是闷头看书就是闷头画画或者闷头写作业,尽管成绩还不错被任命为学习委员但因此更加作为书呆子被别人讨厌;偶尔去参加个美术比赛然后继续作为“居然还会画画的书呆子”被人讨厌——初中的我就是这样。 所以我能深切地体会到零醛所说的孤独。 我本来以为高中也会这样下去,但那天不知为何零醛向我伸出了手。 我绝对不会再让我们像之前那样孤独下去了。我在公交车的摇晃中望着玻璃上掠过的夕阳光斑,默默发誓。 第8章 第 8 章 第二天早读时老班宣布了期中考试的日期,一个多月后,11月12、13、14号。“重视一点!这是你们上高中以来的第一次大考,之前是小试牛刀,现在差不多都适应了,看看你们九门功课都学得怎么样……”老班一边有节奏地拍着讲台一边拿不标准的普通话念叨,像是在说快板儿。 还没从起床气中完全苏醒的我呆呆地望着窗外——开学时老班也这么说月考,“重视一点!这是你们高中的第一场考试!”——然后期末前一个月肯定也会这么说,“重视一点!期末大考!”然后下个学期,“这几次考试成绩都作为高二分班的依据啊!能不能进天招班就看你们努力了!”然后高二,“不能放松啊,高二是最重要的学年呢,要给高三打好基础!”然后高三,“拼搏三百天我要上……”光是想想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要这样学下去呢?——因为一直就这么学过来了啊。但是要问到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我没有什么热血的理想和高大的目标——哦不,只有一个算不上是理想的理想——我想过要做个图书管理员和诗人。初中时,在语文课上走神时,我尝试着写过一点点算不上诗的诗,关于电阻、火花、星星、小球和滑块,还有“你的镁偷走我的锌”。它们确实算不上诗,也没有人会喜欢看,但写下它们的时候我确实很快乐。 然而上高中肯定不是为了让我当个蹩脚的诗人。——想不到答案就暂时放一放吧,至少现在,每天在九门功课的作业中奋战时,一想到隔壁的零醛也在一起和我做着一样的题,我就能感受到一些温暖和力量注入了这支被酸痛的手所握着的中性笔之中。 虽说不在一个班,我们俩还是一起创造了不少见面的机会。——比如说,自从几次大课间在厕所排队时遇见之后,我们去厕所的时间变得惊人地同步。召集大家下去做操的进行曲在楼道里响着,我们在排队的人群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今日见闻和无聊的笑话。比如: “今天你们班英语默写默了什么啊,参考一下。”(我们两个班是同一个英语老师) “昨天讲的单词还有新概念课文。” “啊!糟糕!课文忘记背了!” “我有小抄,给你。”(不,不是真的小抄,其实是方便随时拿出来背的小卡片) “哇,谢谢顾学霸!” “别,您才是大佬。” “……话说啊,是不是包子对馅取极限就是肉丸,对皮取极限就是馒头?” “那我们食堂的包子好像算后一种。”(……在厕所聊包子好像有点奇怪?!) 刚见到时我曾觉得,这个看了一堆奇怪的教材、无论什么时候都穿着长袖白衬衫校服、能用神奇的脑回路解出我闻所未闻的几何题的家伙是个只可仰望不能亲近的传奇型人物。但是现在我知道了,她会为作文如何凑够八百字发愁,会纠结头发和刘海的长度(“我想换个发型但是妈妈大概不会同意吧”),在情绪低落时会用黑巧克力提精神,喜欢吃垃圾食品,尤其是青柠味薯片和蓝绿色的茉莉蜜桃味芬达(虽然不是经常买得到)。学习之外,她是一个普通的高中少女而已。 还有周三和周五下午,全年级统一的,自由活动的体活课。照例每个班要一起先跑操两圈,不过两圈结束后我会陪着她继续跑——直到她说“快看,晚霞!”然后我们一边走一边仰头看天,或者直到她说“早点吃晚饭吧,我想吃肉松蛋糕,希望还没被抢完。”然后我们一起走在去食堂的路上。 我突然想起了那个问题,“为什么要这样学下去呢?”我问零醛。 她停下脚步,毫不迟疑地回答:“当然要学下去,我想当个科学家。” “真、真的?” “嗯……其实我挺喜欢数学但是可能没有数学家的天分,计算机也……所以大概还是更想做生物学家,不过现在都是交叉学科嘛……总之,我想当个科学家!” 暮色之中,她的眼睛坚定而明亮。 第9章 第 9 章 从吃完晚饭到六点半晚读开始之前都是自由时间。有时教室里的吵嚷声让我有些心烦,我就拿着语文书出来,趴在走廊栏杆上背。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已经不用猜是谁了,会对我这么干的只有零醛一个。“干嘛——我背书呢。明天早上就要默写。” “是《琵琶行》吗?”她探过头来看。 “对——让我来看看你背得怎么样了!‘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下一句是什么?”我捂住书页的下半部分。 “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月明江水寒。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还要继续吗?” “太……太强了。今天才讲的怎么就这么熟练啊……” “也不是——其实是因为我小时候背过。” “小时候?” “小学二年级,古诗文朗诵比赛。我爸妈让我背这首,来证明一下他们孩子是全校最厉害的。” “什……什么?你还真背下来了?” “背错了打手心。” “所以你拿了第一吗?” “第二。第一名背了整篇《逍遥游》。他出场之前我爸妈坐在下面可得意了,他背完之后……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他们的表情。他们本来说比赛完就给我买超市里那个大熊玩具,但是最后也没有买,我也没有敢和他们提。——我真的很想要那只大熊。” 我又无奈又想笑。逍遥游?真讽刺。“你们父母生的是一群移动硬盘吗?” “唉。”她撑着栏杆叹出一口气。 “你继续背吧,我给你提示!”好像要把往事从脑子里甩掉一样,她晃了晃脑袋,抢过我手里的书。 “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唧唧。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呃……” “我从。” “我从去年辞帝京……岂无山歌与村笛,什么什么难为听。” “呕哑嘲哳,笨蛋。”她像语文老师一样举起书敲了敲我的额头,“而且上课不认真听讲还在书上画画,被我逮到了吧!虽然这个琵琶女确实挺好看的……” “呜……” 周三下午上完竞赛课后,我趁着吃完晚饭的空闲去校门口的考试书店买了三册奥数教程。因为竞赛老师推荐,而且最近几节数竞课上零醛常常一边听讲一边刷着上面的题。不知道是不是最近的内容——集合、函数、数列——与课内交叉比较多的原因,总之,看上去她听得很轻松。老师说奥数教程上的题目“相对比较简单,追求挑战性的同学可以尝试小蓝本”——但我一点也没有感觉到简单在哪。但是、一定要写下去——我不想总是再问零醛一些“显然”的结论了! 我把奥数教程郑重地摆在桌子下的书篮里。然后——快马加鞭,总算在九点高一晚自习结束前做完了九门课的当天作业。今晚就先带第一册回家,从第一节开始吧……德摩根律…… 零醛被我问得不耐烦时,就总把“显然”挂在嘴边上。 “哪里有那么多显然……”我想起了不知哪里看过的一首诗,就背给她听—— “即得易见平凡,仿照上例显然。留作习题答案略,读者自证不难。 反之亦然同理,推论自然成立,略去过程QED,由上可知证毕。”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啊你,背课文不行,吟这种歪诗还真拿手……”零醛趴在课桌上,笑得像开了振动模式,“不过确实挺显然的嘛……” 所以(被笑了这么一通后)我是真的下了很大的决心——不想再听到零醛的“显然”了。 第10章 第 10 章 这两天我“紧张学习”,一下课就扣上(用来隔绝外界的)卫衣兜帽写作业,(上课一心二用什么的还是做不到),放学回家则和数竞题搏斗。但……好累啊。 我拉下兜帽,把下巴搁在冰凉的瓷面窗台上,听到前座好像在讨论什么有趣的事情。 “社团招新你想去哪个社?‘推理社’?‘动漫社’?我觉得都挺有意思的。” “最多加两个哎。我倒是想去幻特西科幻社,上学期他们请王老师过来做了《三体》的讲座呢。” 社团招新?我不由自主地叫出来,前座的两位转过头:“是啊,下周三。”,带着一种“怎么会有人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的眼神。 左边那位——姓叶的男生(原谅我记不住人名)把一张社团名册递给了我。在小县城长大的我只在日漫和轻小说里见过这种社团活动——但我现在来到了一所以素质教育著称的高中,在“自治自动”精神的引领下,这里居然有多达四十个学生自建的社团。 之前没怎么关注过这些,只是看到教学楼下的公告栏忽然多了很多海报。不过现在我也忍不住兴奋起来,体活课一跑完操就拉着零醛讨论要加哪个社。 “我吗?我有点想去生物社呢。”她扫了眼名单说道。 “嗯……我想去丹青书画社……不行,又有点害怕去……” “诶?怕什么?” “呃,不知道。”心情突然有些沉重起来,我吸了口气,尝试组织语言,“我不再学画画了,所以每次看到画架啊铅笔啊颜料盒啊……都会有点失落,感觉好像是与本来可以到达的另一个可能性告别……那样。有点愧对它们。” “可能性啊,可能性。”她念叨着这个词点点头,“不过我们不是每周都去上美术课吗?” “那叫什么美术课啊……就是拿着美术鉴赏书听她照着ppt讲一讲了解点美术常识罢了。” “那你当时为什么学美术呢?” “没有为什么。小学时候大家都要有点特长,乐器什么的又贵又扰民,体育类的……不说了。所以就报了个画画,然后居然就一直这么学下来了。没有为什么。” “哦——那放弃它你后悔吗?” “不后悔!” 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三个字已经像条件反射一样蹦出了嘴。 “为什么呢,为什么?” 我迟疑了一下——“因为想要和你一起上数竞课”吗?不行这怎么能说出来!“嗯……我在美术上也没有办法有很大的成就吧。老师有的时候会说我画得很准,有时候又会说画得太死板。去考试的话还可以,但要说艺术……我真的没有艺术天分。” “谁说的?我看你语文书上的画就挺好看的。”她小声嘀咕。 “还有就是……想要更多地了解这个世界吧。虽然挺难的,但是能弄懂一点是一点。数学啦物理啦生物啦……弄懂的时候真的很开心,特别开心。” 她微笑着看着我,“我也是。” “所以一起去生物社吗~”她摇晃着我的手臂。 没想到她也会有“想要和我一起”的想法。我任她摇晃着,没有回答—— 秋天天黑得越来越早,四周已经暗了下来,幸好是这样。不然她就会看到我脸上的傻笑。 下周要面对的是,沉闷自习的周末,堆积如山的期中复习卷和讲义,提心吊胆的听写和随堂测……以及社团招新! 招新在周三第三节课。第二节课,数学老师徐老师又拖堂了。我偷偷趁数学老师写板书的时候往楼下望了两眼,发现高年级的社团负责人们正在把桌子凳子宣传材料往操场旁边锦鲤池子周围的空地搬。下课铃一响,班上的嗡嗡声一浪高过一浪,显然是要表达抗议。 终于,老师一推黑板:“所以我们求出这个函数值了,明白了吗?”不等他说“下课”,最后一排的同学已经推开后门跑了出去。——(有这么兴奋吗? 我走到楼梯口,发现先下课的零醛居然在等着我。“走啦!”她一挥手,我们一起冲下楼去。 零醛有独特的下楼梯风格:一次跨两级台阶。“不要这样,对半月板不好。”我一边追着她的步子一边喘着气地向她喊道。“嘁,明明是因为追不上我才这么说。”她回过头反击,一步两级的跳跃速度丝毫未减。 跑过教学楼间的林荫道,那边已经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零醛像个怕走丢的小孩子一样拉住我外套的袖子。 每个社团好像都很有特色。DIY社的位置上放着手工制作的书签、卡片;日语社开着音响,一位学长唱着我听不懂的日文歌,“卡纳西米诺乌米,尼西尊达哇塔西……”;动漫社的桌上散落着一堆二次元人物明信片,桌后面站着个个子高挑戴着金色假发穿着cos服的美少女,正在发传单。 “学姐,您是社长吗,我想入社!”一个熟人——前座姓叶的——兴奋地接过美少女手中的传单。 “是的哦这边填一下表谢谢?”……等等,那回答的好像是一个富有磁性的男中音…… 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