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武大唐:开局满级九阴真经》 第一章 贵人医典 神龙三年,三月。 太平公主府。 长公子寝殿,此刻已与阎罗殿无异。 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四五具尸体,官袍犹在,头颅却以诡异的角度歪着,鲜血泪泪流淌。 最新的一具,就匍匐在太平公主李令月的脚下,她那身金线密织的牡丹裙裾,下摆已被染成一片血红。 “呃啊——” 床榻之上,长公子薛崇胤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吼,身体猛地一挺,随即又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瘫软下去,四肢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榻前,最后一名白发医官体若筛糠,手指按在长公子腕间,却抖得连脉搏都摸不准,汗水从他额头滚落,滴进他浑浊的眼里,却连眨一下都不敢。 太平公主就站在他身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她那张艳绝长安的脸,此刻冷得像万年玄冰,唯有眼底跳跃着一点猩红的、近-乎疯狂的火光。 “说。”一个字,从她齿缝间挤出来,带着金石交击的冰冷。 “殿、殿下……”医官喉咙咯咯作响,颤抖着道:“长公子脉象浮乱无根,邪风入髓,冲、冲撞神明……此乃……此乃中邪之兆啊!” 呲吟! 剑光如匹练般斩下! “废物庸医,留你何用!” 没有多余的惨叫,只有利刃切断骨头的闷响。 一颗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表情飞起,鲜血溅在她手上。 太平公主看也不看,随手收剑,接过侍女默默递上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下一个。” …… 殿外。 陆长风站在一群面如死灰的医者中间,听着里面那一声声对话,以及最终传来的、令人牙酸的斩首声。 “要完……” 他眼角狂抽,心头狂跳! 三天了。 他穿越到这个诡异的世界已经整整三天。 这里是大唐,神龙三年。 表面看,神龙政变刚过,女帝武则天驾崩,中宗李显重登大宝,天下复归李唐。 但暗地里,韦后与安乐公主把持朝政,效仿武则天的野心路人皆知;太平公主与相王李旦看似蛰伏,实则爪牙已遍布朝野。帝国的中枢,就是一个即将喷发的火山口。 然而,这朝堂倾轧还不是最可怕的。 真正让陆长风感到窒息的是——这是一个高武到离谱的世界! 有陆地神仙御剑凌空,有人间活佛金刚不败,也有邪道魔头为祸苍生! 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妖后乱政,江湖之中更是魔影幢幢。 这个大唐,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烂透了! 而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医生,开局就被绑进了这吃人的太平公主府。 刚刚才知道,原来今天下午,太平公主的命根子——长子薛崇胤突发怪病,浑身抽搐,眼瞅着就要不行了。 消息传开,整个长安的医者都被“请”了过来。 说是请,不如说是抓,门口那十几个按刀的侍卫,眼神比手术刀还冷。 第一个进去的,是太医署的王医正,据说能肉白骨,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里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就没声了。 第二个,是长安城里有名的裴神医,专治疑难杂症,他进去的时间长一些,还能隐约听见他颤抖的辩解声:“殿下……长公子此乃邪风入体,非针石所能及啊……” “废物!” 紧接着,就是剑锋划破空气的锐响! 一颗花白的头颅直接从殿里滚了出来,一路滚到陆长风脚边才停下。 “下一个!” 太平公主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杀意和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殿外的空气都凝固了,剩下的几个医者瘫的瘫,哭的哭,骚臭之气弥漫开来。 陆长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 他知道,躲不过去了。 这该死的医闹啊! 陆长风满心无语,他倒是懂医,还是首都医大高材生,兼通中西两道,可是这个世界还有“真气”这种东西存在,这让我一个连武功都不会的怎么治啊!! 狗日的太平公主…… 一名绯衣女官踏出殿门,目光如刀扫过众人,冷声道:“传殿下钧旨:带游医陆长风!” 陆长风又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步入殿中。 他无视地上的血迹,向太平公主从容一礼。 殿内,太平公主抬起眼。 “你。” 她的目光钉在陆长风身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满身杀气释放,大宗师的威压如渊如狱:“若也敢妄言‘中邪’!便自己躺下,免得脏了本宫的手!” “草民不敢妄言。” 陆长风在这恐怖威压中,竭力平复心绪:“请容在下先行诊治。” 太平公主冷眼看他。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满地狼藉的鲜血与尸体,所有侍卫、婢女都屏住了呼吸,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此人立于尸骸之间,竟能神色不变,气息不乱,定力倒是不俗…… 可惜了,治不好崇胤,一样要死! “……准。” 陆长风转身来到榻前,仔细查看薛崇胤的情况,等看清症状之后,眉头一挑,这好像不干真气的事啊…… “如何?” 太平公主急忙询问。 陆长风看向床榻旁侍立的婢女,语调严肃,说道:“长公子晕厥之前,是否正在快速转头,或猛然起身?” 那婢女被殿内杀气所慑,闻言一愣,下意识答道:“是……是!殿下赐下功法,长公子正是起身欲接时,骤然倒下的。” 此言一出,太平公主脸色阴沉。 陆长风不给她深思的时间,立刻抛出第二问:“长公子晕厥之时,可是面色苍白,唇无血色,但呼吸并未断绝?” “正是如此!” 另一名近侍连忙补充:“长公子只是突然瘫软,唤之不醒,不断抽搐,但胸口仍有起伏!之后两次也是这样,偶尔能醒,但还是会发作,一次比一次严重……” 陆长风点点头。 明白了,颈源性猝倒! 这是一种因颈椎问题压迫神经和血管,导致大脑短暂缺血,从而引发的突然晕厥,此病不发作时与常人无异,因此在古代,极易被误判为癫痫、中风甚至“中邪”。 还好还好,命能保住了…… 陆长风霍然转身,面向太平公主,拱手朗声道:“殿下!长公子并非中邪,此乃‘颈厥’之症!因颈部筋骨错位,压迫气血,导致清阳不升,脑府失养,故而在猛然动作时猝然晕厥。” 他迎着公主审视的目光,斩钉截铁地给出结论:“这病,草民能治!” 话音落下,他的视网膜上突然闪过几行字迹: 【贵人医典开启。】 【目标:薛崇胤。身份:太平公主嫡子。综合价值:三星】 【病症:颈源性猝倒(急性发作期)】 【成功奖励:满级《九阴真经》。】 【失败惩罚:无。】 第二章 九阴真经 贵人医典? 综合价值? 满级《九阴真经》? 陆长风心头剧震,先是一阵暗喜,随后反应过来,意思是给贵人治病才有好奖励?这年头,连金手指都开始趋炎附势了吗? 眼下不是分神的时候,事关生死,他得先治病。 陆长风忙将翻涌的心绪压下,看向榻上昏迷的薛崇胤。 “好!” 太平公主眸光锐利如电:“你若能治,本宫重重有赏!若不能……” 后面的话无需多说,地上的尸骸已是最好的注解。 陆长风不再多言,快步来到榻前,在薛崇胤颈后风池、天柱二穴轻轻一按,昏迷中的长公子眉头微蹙,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陆长风面色严肃,摊开手:“金针!” 早有内侍把先前死去太医遗落的药箱呈上。 陆长风取出一根三寸长的金针,手指稳如磐石,不见丝毫颤抖,一针,快如闪电,直刺风府穴! 针入三分,微微捻动。 薛崇胤紧绷的脖颈肌肉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紧接着,陆长风左手托住薛崇胤后颈,右手拇指精准按住错位的颈椎棘突,不断按压,力道巧妙,恰到好处。 没过一会。 只听一声极轻微的“咔嗒”声从颈骨连接处传来。 几乎同时,薛崇胤喉咙里发出一声悠长的喘息,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 立竿见影! 满殿死寂。 所有的侍卫、宫女、内侍,全都瞪大了眼睛,如同泥塑木雕。他们亲眼见证了前面几位名医被斩的惨状,早已将此视为绝症,此刻却见这青衫郎君真的一针一推,便让长公子转醒,这简直是……起死回生之术! 空气中弥漫的恐惧,瞬间被极致的震惊所取代。 下一刻,这死寂被太平公主一声带着颤音的狂喜打破: “胤儿!” 她几乎是扑到榻前,紧紧握住薛崇胤的手,美眸中水光潋滟,满是失而复得的极致喜悦。 “母亲……” 薛崇胤脸上的痛苦之色渐渐和缓,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脖颈,松了口气道:“孩儿,孩儿感觉脖颈松快多了,头也不晕了……” “好!” 她猛地转过头,目光炽热地钉在陆长风身上,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件绝世瑰宝! “神医!真乃神医!” 她声音高亢,之前的杀伐冷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接近亢奋的激赏。 她手一挥,语速快得惊人:“赏金百两!蜀锦百匹!另赐南海明珠一斗!” 话音未落,她似乎觉得仍不足以表达心中激动,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视陆长风,斩钉截铁道:“陆长风,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镇国公主府首席医官,领医学典药之职,赐住听雪楼。凡本宫亲眷、府内上下,乃至往来宾客之安康,皆由你一体掌管!” 【成功救治薛崇胤。奖励发放:满级《九阴真经》。】 陆长风知道,这不是选项,这是命令! 听着好像很器重。 只是…… 陆长风眼角余光扫过这一地尸首。 说不定上一任典药就在其中…… 他今天只不过是凑巧碰上一例跟真气无关的病症,万一哪天遇上不能治的,那他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去。 给这种疯婆子当私人医生,绝对不是好选择! 但他现在没有选择,只能从命。 也罢。 这个世界太危险,江湖上的人高来高去,好像还有各种神神鬼鬼的异象正在发生,留在公主府,倒是可以利用【贵人医典】刷奖励。 整个大唐,太平公主无疑是最“贵”的几个人之一——就在前不久,李显才大封七位公主,全部开府,置僚属,视亲王,其中太平公主加号“镇国”,地位尊崇无比! 她的权势非常稳固。 太平公主继承了父母的政治智慧,权术手腕炉火纯青,无论是与韦后、安乐公主周旋,还是与兄长相王李旦联合,她始终是那个稳坐钓鱼台的棋手。 可以说,自神龙政变后,直至唐玄宗李隆基彻底掌握大权之前,太平公主李令月,就是这大唐帝国最粗壮、最稳固的大腿,没有之一! 先积蓄力量,再找机会脱身。 陆长风尽量压下怨气,躬身谢恩道:“臣,领旨。” 公主被视同“正嫡亲王”,享有与皇子亲王相似的礼仪规格。府官视其为“君”,自称为“臣”,是天经地义的。 太平公主闻言,满意点头。 她何等人物,自然听出陆长风语气中的那丝不甘,但这反而让她更加满意——有本事的人,岂会没有半点脾气? 若他此刻只有谄媚与狂喜,那反倒显得浅薄可笑。 她要的,是他的医术,是他的能力,至于他心中是否情愿……在这公主府内,由不得他选择! “很好。” 她身上的杀伐之气尽数收敛,恢复了那掌控一切的雍容气度。 “惊鸿。”她唤过身后那名气质沉静的绯衣女官,“带陆先生去 ‘听雪楼’ ,着青黛随侍左右,协理灵枢院诸事。一应物事,皆按府中上例供给,不得怠慢!” 这番话,明面上是赐下助手,关怀备至。 但在场的明眼人都懂——“随侍左右”是贴身照顾,亦是贴身监视;“协理”是分担事务,也是分-权制衡。 惊鸿躬身领命,神色无波:“奴婢明白。” 她转向陆长风,姿态恭敬却疏离:“陆先生,请随奴婢来。” 陆长风面色平静,仿佛未曾听出任何弦外之音,只是再次拱手:“臣,谢殿下体恤。” 二人走出房间。 太平公主看着他离去,眯起眼睛:“来人。彻查!” 暗处有阴影一闪而逝。 …… 惊鸿领着陆长风来到府邸东北角的一处独立小院。 小院清幽,与公主府其他地方的富丽堂皇截然不同。 白墙环绕,月洞门上书“听雪”二字,推门而入,只见疏竹掩映,一条青石小径通向一座三层小楼,楼体以青竹与原木为主,雅致非常,正是“听雪楼”。 一名身着淡青衣裙的少女,手捧赏赐,正静候在楼前。 她身姿窈窕,气质清冷,见到来人,立刻敛衽行礼,声音清越:“奴婢青黛,奉殿下之命,在此侍奉先生。” 惊鸿对陆长风微微颔首:“此处便是听雪楼,青黛熟知府中事务,先生若有任何需求,吩咐她即可。” 交代完毕,她便翩然离去。 陆长风急着领取奖励,在这种随便来个人都能捏死他的地方,他迫切需要武装自己,快步走入楼内,里面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所需物品一应俱全。 “我需要静修片刻,无事莫要打扰。”他对紧随其后的青黛吩咐道。 “是。” 青黛垂首应下,乖顺地退至门外,如同一个无声的影子,悄然守候。 房门关上,室内只剩陆长风一人。 他总算能松一口气,而后大步上前,盘膝坐于榻上。 领取奖励! 【满级《九阴真经》灌注中……】 刹那间,一股他从未想象过的磅礴内力,自丹田气海轰然爆发!这内力精纯浩荡,毫无滞碍地奔涌向四肢百骸。 上部有内功总纲、北斗大法、易筋锻骨篇、疗伤篇、点穴篇、移魂大法; 下部有金钟罩、催心掌、摧坚神爪,大伏魔拳…… 无数玄奥的武学至理如同与生俱来般烙印在灵魂深处。 仅仅瞬息之间,他就已经掌握了大成的《九阴真经》,体内八脉俱通,真气奔腾流淌,没有任何异象,也没有丝毫不适,仿佛这一切都是他自己修炼了多年的成果。 内功、点穴、疗伤、掌法、爪法、拳法…… 所有武功,一应路数,信手拈来! 他睁开眼睛,缓缓抬手,五指微张,一股无形气旋便悄然在掌心凝聚,引得榻边帷帐无风自动。 第三章 公主府 “殿下!” “殿下!我将太医令找来了,快让他给胤儿看看!” 长公子寝殿,太平公主母子俩正在说话,忽然一声大嗓门,接着殿门被猛地推开,现任驸马武攸暨带着一位鬓角微霜的青袍医官疾步而入。 “张太医令是药王亲传,定能药到病除……” 武攸暨话音未落,就看见薛崇胤好端端坐在榻上,太平公主正慢条斯理地替他整理衣襟,几名侍女默默擦拭地上的血迹。 “这……” 武攸暨一时语塞,脸上的殷勤笑容僵住,显得有些滑稽。 太平公主这才缓缓起身,凤眸扫过太医令张守拙,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来了,张太医令便再给胤儿请一次脉吧,也好让本宫安心。” 张守拙心中虽已料到结果,但医者本能,还是上前搭住薛崇胤的腕脉,指尖传来平和有力的脉象让他心头一震——脉象虽虚,却已平稳,这与武攸暨路上所说的“癔症中邪”截然不同! 他行医数十载,自然清楚,之前那些同僚怕是误诊了…… “长公子已无大碍,只需将养即可。” 张守拙收手,沉声回禀,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太平公主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张太医令,府中典药周明,是你力荐入府的吧?” 张守拙心头一紧,躬身道:“是……是下官举荐。” “庸碌无能,延误病情,已被本宫处置了。” 太平公主语气平淡,却带着血腥气,“还有太医署王振,王医正,若本宫没记错,他与你同出药王谷,是你的师弟?” 张守拙脸色唰地白了,额角渗出冷汗,已然预感到接下来的话。 “他也让本宫砍了。” 太平公主声音陡然转厉:“口口声声说胤儿是冲撞神明,邪气入体!现在胤儿好端端坐在这里,你们药王谷的招牌,就是这般糊弄人的吗?!若非本宫运气好,遇上个真有本事的,胤儿只怕已危在旦夕!都说药王谷医术冠绝天下,今日看来,也不过是徒具虚名!” 张守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无言以对。 若大家都治不好,最多是医术不精,可现在人偏偏被治好了,这便坐实了药王谷弟子是庸医误人,他两次荐人不当,罪责难逃。 张守拙额头冒汗:“下官……下官识人不明,御下不严,请公主殿下恕罪!” 太平公主冷哼一声,拂袖道:“在其位,谋其政!本宫府中不养废物!滚回去好好想想,别再让些滥竽充数之辈,污了药王的名头!” “谢公主开恩。” 张守拙叩首,狼狈起身,低垂的脸上火辣辣的,屈辱与怒火交织,却不敢表露分毫。 他强压着情绪,低声道:“敢问殿下,不知……是哪位神医妙手回春,力挽狂澜?” 太平公主漫不经心道:“一个叫陆长风的年轻人,本宫已留他做府里典药。” 张守拙心思电转,立刻道:“殿下,按制,公主府典药需由太医署指派录名,既已有新任,下官……需前去见过,录入档册。” 这理由合情合理。太平公主不耐地挥挥手,算是默许。 张守拙躬身退出殿外,转身的刹那,眼神已变得阴鸷——他倒要看看,是哪里来的野路子郎中,莫不是有人蓄谋做局,砸药王谷的招牌?! 殿内,武攸暨见张守拙离去,忙挤出笑脸凑上前,想与公主说几句话,恰在此时,女官惊鸿悄步近前,对太平公主低语道:“殿下,陆长风之籍贯履历已初步查实。” 太平公主微微颔首,看也没看武攸暨,淡淡道:“驸马也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 武攸暨张了张嘴,看着太平公主雍容华贵却冰冷疏离的侧影,他心中涌起强烈的不甘与屈辱,却也只能压下所有情绪,躬身道:“是,臣……告退。” 他退出寝殿,回身望着那缓缓合拢的殿门,仿佛自己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之外,拳头在袖中暗暗握紧。 太平公主看向惊鸿,示意她开口。 惊鸿敛衽一礼,说道:“禀殿下,已查清,新任典药陆长风,现年十八,长安升平坊人士,身世孤苦,其幼时被西市走坊医人陈云胜收为学徒,十年来跟随师父行走闾巷,医术……据邻里所言,实属平平,仅能处理寻常风寒跌打。” 太平公主端起茶盏,静待下文。 “然……” 惊鸿语气微顿,透出一丝疑惑:“据查,就在三日前,此人因试药失误,一度气息奄奄,几乎不治,但次日醒来,不仅精神焕发,应对邻里问诊时,言谈举止也与往日大异,更透露出此前未曾有过的医理见解,紧接着,他便被府中侍卫带入府内……之后之事,殿下便知晓了。” 太平公主放下茶盏,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更深的好奇。 “三日前后判若两人……濒死复生,便能解连药王谷都束手无策的奇症?”她低声自语:“……是先前藏拙,还是另有机缘?难道有高人为他开慧?” 她挑了挑眉。 “母亲?” 薛崇胤倚在榻上,听着母亲的低语,脸上露出些许担忧。 他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问道:“这位陆先生……底子是否干净?会不会是皇后,或是梁王(武三思)那边安插过来的?” 他言语间带着迟疑,毕竟陆长风是他救命恩人,他心中感激,实不愿恩人另怀目的。 太平公主闻言,转头看向儿子,见他气色虽弱,眼神却清明,不由笑道:“不会。他们手下若有这等能人,只怕早就送到皇上身边充作耳目,岂会舍得放到市井之中,冒死来演一出‘妙手回春’的戏码给为娘看?” 她语气笃定,随即神色缓和下来,伸手替儿子掖了掖被角,语气恢复了母亲的温柔:“你眼下最要紧的,是好好将养身子,莫要胡思乱想。这些事,自有为娘操心。” 薛崇胤见母亲说得如此肯定,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了些许轻松的笑意:“孩儿明白了。待身子好些,定要好好谢谢这位陆先生。” “那倒也不急……” 太平公主却摇了摇头,目光投向殿外听雪楼方向,轻笑道:“得先看他,能不能坐稳这个位子。” …… “这活不好干啊。” 陆长风修炼完毕,总算有了“缚鸡之力”。 虽说照传闻中的飞天遁地、移山倒海还差很远,但至少有了些自保的力量。 只是,相对于眼下局面而言,还是杯水车薪…… 一想起来,他就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干脆放松身体,躺倒在榻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默默思索。 医生这行当,在古代就是高危职业。 扁鹊医术通神,名动列国,最后因遭秦太医令李醯嫉妒而被刺杀;华佗欲为曹操开颅,直言不讳,最终死在狱中…… 名医、神医尚且如此,他一个无根无底、骤然被擢升的“走坊医人”学徒,处境更是凶险万分! 这里可是太平公主府,长安城权力漩涡的最中心之一。 韦后、武三思、安乐公主……各方势力在此倾轧暗斗。 在这里行医,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治不好,自然人头落地,这疯婆子的耐心和屠刀,他已经见识过了。 可治好了呢? 若是碍了谁的事,挡了谁的路,同样可能被悄无声息地抹去。今天他治好薛崇胤,看似风光,实则不知已得罪了多少人——太医署、药王谷,还有那些原本希望薛崇胤一病不起的势力…… “真是……进退皆死局啊。” 陆长风心中无奈,一股巨大的压力笼罩全身。 “早知道会被抓,三天前就不应该再碰医药!当乞丐也比当医生强!算了,事已至此,怨天尤人也没用,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务……”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以前世应对重大手术方案时的状态高速运转,分析利弊,寻找生机。 当务之急,是尽快学到真气相关的医术,站稳脚跟,以免再遇急事,救治不成,被那疯婆子砍了; 但也不能只学医,历史的教训血淋淋——曹操因多疑而杀华佗,齐湣王因被触怒而杀文挚,将性命完全寄托于上位者的“惜才”和“理智”上,无疑是愚蠢的! 太平公主的疯狂与善变,他已有领教,必须要转换身份,增加自身分量,多几重保险! 这样,就算救治不利,考虑到其他方面,她也不会下杀手。 那么,太平公主缺什么? 陆长风的思路渐渐打开,前世所学的“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此刻成了他破局的关键。 太平公主早已屹立于金字塔顶端,她富可敌国,锦衣玉食,权倾朝野,门客如云! 毫无疑问,她早已摆脱了对物质与寻常交往的依赖,真正稀缺的,是这权力之巅的极致孤独之下,无人能满足的精神需求。 精神需求…… 情绪价值? “诶?” 陆长风眉头一挑,脑中自然而然地浮现一个想法:“不会吧,难道这破局方法是……当面首?!”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 “笃笃笃。” 清脆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门外传来侍女青黛清冷的声音:“陆先生,太医令张守拙张太医正在院外,说要见您。” 第四章 高武大唐 来了! 陆长风眼神微动,迅速压下心中杂念,扬声道:“有请。” 门被推开,太医令张守拙不待引领,便已负手迈入院中。 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这栋三层小楼,最后才落在陆长风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居高临下的意味。 “你便是陆长风?”他开口,声音冷淡。 “正是在下。” 陆长风拱手为礼,姿态不卑不亢,“不知张太医令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 张守拙缓缓踱步,语气平淡道:“听闻陆先生医术精绝,竟能以金针之法治愈连太医署都未能辨明的‘颈厥’之症。老夫忝为太医令,见如此英才,自当前来一见。”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针般刺向陆长风:“只是,医道关乎性命,最重传承渊源。陆先生所用金针之法颇为独特,老夫行医数十载竟未曾得见,不知师承何方高人?出自哪部经典?” 他微微一顿,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讥诮,仿佛在看一件不入流的器物:“毕竟,市井闾巷之间,多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偏方野技,偶有效验,也不过是瞎猫撞上死耗子!登不得大雅之堂,更遑论侍奉凤子龙孙了。” 这话已近-乎赤裸的羞辱,陆长风眯了眯眼。 张守拙随即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太医署掌管天下医政,于医术源流不可不察。陆先生既入公主府,这师承来历……还是分明些为好。” 陆长风对唐朝历史知道的不多,对唐中宗李显,只知道他是个绿帽王、二傻子,当朝期间,朝政-腐败,但对具体情况并不知道,现在一看,深有体会。 ——这特么居然是个太医令说出的话! 陆长风心中冷笑,也懒得再跟他虚与委蛇:“太医令此言,在下不敢苟同。在下的医术虽非出自名门,却也是历经市井千百病例锤炼而来,能治好长公子,靠的是对症施治,与师承何门,似乎并无干系……就像有的人,纵有名师典籍在侧,若自身学艺不精、固步自封,见了疑难杂症便只会往‘邪祟’上推诿,岂非更是辜负了师门传承,徒惹人笑?” “你!” 这一番话,精准地刺中了张守拙及其背后药王谷的痛处——他们之前正是将薛崇胤的病误诊为“邪祟入体”! 张守拙被这直白的反击噎得脸色一沉,他没想到这少年竟如此大胆,不仅不接招,反而直接掀桌! 他眼中怒意一闪而逝,强压着火气道:“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子!长安不是乡野,光靠嘴皮子和几分运气,走不长远!” “太医令说的是。” 陆长风从容接话,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弧度,“所以靠的是真本事。若非运气,治不好长公子,在下如今已身首异处;若非本事,长公子此刻也无法安坐。太医令觉得,这是运气,还是本事?” 他再次将“结果”摆在台面上,用无可辩驳的事实,将对方所有的质疑都堵了回去。 张守拙被他连番抢白,气得袖中手掌微颤,一股无形的气劲以其为中心陡然散开,带着沉重的威压,直逼陆长风而去——显然是说不过了,要用武力找回场子! 然而,就在那真气即将临体的刹那。 一直静立在旁的青黛仿佛只是不经意地向前挪了半步,裙摆微动,恰好挡在了陆长风身前半尺之处。 那汹涌而来的真气威压,撞在她身前,竟如泥牛入海,瞬间消弭于无形,连她的一根发丝都未曾拂动! 她依旧低眉顺眼,仿佛只是恰好站累了换个姿势。 张守拙瞳孔骤然一缩,满腔怒火如同被一盆冰水浇下。 他看一眼青黛,心中暗惊,这位只怕不是寻常侍女,而是公主府梅花内卫! 有她在此,今日别说给这小子下马威,自己若再有任何逾越之举,恐怕都难以收场。 他死死剜了陆长风一眼,仿佛要将这张年轻锐气的脸刻在心里,从牙缝里挤出那句话:“哼!但愿你的本事,能配得上你的狂傲!” 他最终只能摞下这句干巴巴的警告,猛地拂袖转身,带起一阵风走出了院门。 “不送。” 陆长风的眼神渐渐沉静下来,并无得意之色。 他深知,今日痛快是痛快了,却也与这太医令乃至其背后的药王谷结下了梁子。 不过没关系。 老子债多不压身! 他转而深深看了一眼身前面色如常的青黛,心中对这座公主府的底蕴,有了更清醒的认识。 殊不知,青黛对他的感官同样有不小变化。 她奉公主之命在此听候,本意是为了保护和监视,却不想亲眼目睹了如此一场针锋相对。 太医令张守拙是何等人物?那是连公主府长史见了都要客气三分的存在,其背后更站着药王谷这尊庞然大物! 可这位陆先生…… 他如果不知道也就罢了,偏偏知道。 青黛脑中不禁回想起他方才那番言辞:不卑不亢,句句直指要害,尤其最后那句反问,竟逼得张太医令哑口无言,只能含怒而去。 这份急智与胆识,与她平日里见惯的谄媚畏缩的府中属官,截然不同。 “青黛。” “奴婢在。” 陆长风起身往回走:“惊鸿女官说,我有任何需求,都可吩咐于你?” “……” 此言一出,青黛垂下的眼睫微微一颤,说道:“殿下有令,奴婢自当尽力满足先生分内之需。” 至于某些非分之想,显然不在其列。 陆长风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不由失笑:“青黛姑娘想岔了。我只是想问问,方才你轻描淡写便化去张守拙的气势,不知……姑娘如今是何等境界?” 青黛闻言,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秀眉微蹙,露出些许为难之色。 武者境界关乎自身根底,岂能轻易告知他人? 她斟酌着开口:“陆先生,奴婢的微末修为,实在不足挂齿……” 见她不愿回答,陆长风从善如流,再退一步,问出了他真正关心的问题:“是在下唐突了。那不如请姑娘为我解惑,这天下武者,境界如何划分?我久居市井,对此倒是孤陋寡闻了。” 这个问题虽也涉及武道,却不再是探听她个人隐私,属于常识范畴,青黛觉得此事倒不算逾越,便轻声回道:“天下武者,由凡入圣,大致可分六境。” “其一为淬体,打熬筋骨,充盈气血,是为基础。” “其二为后天,通经开脉,内力自生,可称好手。” “其三为先天,贯通双桥,内力凝罡,便能一苇渡江,可称一流。” “其四为宗师,领悟意境,自成一道,可借天地意象影响他人,乃是各方势力争相笼络的座上宾。” “其五为大宗师,天人感应,内力生生不息,周天循环自成天地,堪称人间绝顶,神龙见首不见尾。” 说到此处。 青黛语气微顿,眼中也掠过一丝敬畏与向往:“至于那第六境……名唤 ‘神游’ ,乃是传说中的境界。入此境者,可掌劈大江,拳碎山峦,更能一念间神游太虚,近-乎超凡入圣。当世唯有寥寥几位隐世不出的存在,触及此境。” 她语速不快,将六个境界的特征一一道来,随后便闭口不言。 陆长风默默记下,心中已然明了。 第二境后天境通经开脉,正符合他现在九阴大成,八脉俱通却又并未贯通天地双桥的状态,也就是后天巅峰。 那张守拙应该也差不多,而青黛能如此轻易化解,其修为恐怕至少也是先天之境! 一个侍女便有如此实力…… 他对这个高武世界的认知又深了一层。前路,果然比他想象的更加广阔,也更加危险。 第五章 新官上任 翌日天明。 青黛捧着一套崭新的官服,回到听雪楼。 “陆先生,该更衣了,稍后需前往灵枢院述职。” 陆长风已经起床,洗漱完毕,正在修炼《易筋锻骨章》。 ——“人徒知枯坐息思为进德之功,殊不知上达之士,圆通定慧,体用双修,即动而静,虽撄而宁。” 陆长风昨夜练功很晚,熟悉《九阴真经》各路招式,直至将内功总纲、《大伏魔拳》、《催心掌》、《移魂大法》等诸般武功融入本能。 今日新官上任,只怕不会一帆风顺,自保手段越多越好。 他接过官服,低头细看。 这是一套浅青色圆领窄袖袍,正是唐代从八品下文官的标准制式,材质普通,但针脚细密,腰间配有一条黑色的皮革蹀躞带,倒也干净利落。 他转入屏风后更换。 片刻后,当他再次走出时,青黛的目光不由得微微一凝。 官服很合身,浅青的色调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彻夜练功非但未让他显得疲惫,反令他周身气息更为沉静内敛,行动间似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眉宇间英气勃发,眼神清亮,在晨光下锐利如剑。 ——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 青黛的脑海中莫名浮现《世说新语》中的句子。 她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那一闪而逝的异彩,依旧是那副清冷恭谨的模样,只是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轻轻一颤,声音平稳如常:“先生,时辰快到了。” “有劳引路。” 陆长风点头,并未留意到侍女这瞬间的失态。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流转的真气,目光投向门外——灵枢院,且看今日是风是雨。 …… 陆长风在青黛的引路下,穿过数重庭院,来到一座独立的院落前。门楣上悬着“灵枢院”三字匾额,笔力遒劲。 院内有药香隐隐飘出,不时传来捣药与人员走动的声响,显得井然有序。 这里便是公主府的医疗中枢,不仅负责府内上下人等的健康,更肩负着为公主核心圈层提供医疗保障的重任。 作为新任典药,陆长风不仅是这里医术的定海神针,更是最高的行政主管,需统管药库、调度人手、并直接向太平公主汇报所有家眷的健康状况。 他深吸一口气,步入院中。 早已接到消息的属官们已在正堂前等候。 为首的医监沈静琬面无表情上前一步,声音平稳无波:“灵枢院医监沈静琬,率本院上下,恭迎陆典药。” 她侧身引见身后众人: “这位是医佐崔明轩,博陵崔氏旁支,精于经方。” 崔明轩拱手作揖,姿态优雅却难掩矜傲:“崔某才疏学浅,日后还望陆典药多多指点。”语气中听不出多少真心。 “这位是司药周文倩,掌管药库明细。” 周文倩规规矩矩地行礼:“下官定当恪尽职守,配合陆典药调度。”目光低垂,神色谨慎。 “这位是医正钱惟玉,擅长妇人调理。” 钱惟玉满脸堆笑,躬身几乎到地:“早就听闻陆先生医术通神,连太医署都束手无策的病症都能妙手回春。有您执掌灵枢院,实乃我等之幸啊!”热情洋溢,却显得过分圆滑。 另有十余名针生、药童及杂役在后方整齐行礼。 陆长风目光扫过众人,将各色神情尽收眼底。 有的审视,有的怀疑,还有的干脆露出轻蔑和敌意。 事未经历不知难。 别看上任典药昨天被砍头了,别看太医署太医都对薛崇胤的病束手无策,但只要陆长风这个十八岁的野路子能治,那在场的也不会觉得难到哪去。 只觉得是没机会。 毕竟朝政-腐败,尸位素餐、滥竽充数者比比皆是,安乐公主府明码标价,三十万钱就能买官,没准死的那几个就是呢?他们的死证明不了什么。 陆长风知道他们的心思,心中冷笑,正要开口,好像安排好似的,他前脚刚登门,麻烦就接踵而至。 “不好了!沈医监,诸位先生!” 一名吏员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顾不得新任典药在场,径直向沈静琬禀告,脸上写满了无奈与焦急:“士曹参军姚大人又……又发作了!正在值房里头疼欲裂,呕吐不止,已经站不稳了!” 此言一出,堂内不少医官都露出一种“果然来了”的微妙神情,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陆长风。 医佐崔明轩上前一步,对陆长风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眼底却藏着一丝看好戏的意味:“陆典药,您看这……这位姚参军乃是府中士曹,掌管工程建造,亦是殿下用得着的人。他这头痛的顽疾已有月余,每逢劳累或心绪不宁便会发作,天旋地转,呕吐不止!我等着实用了不少安神、祛风、通络的方剂,针灸按摩也试遍了,皆是治标不治本,实在是……束手无策。” 他这话看似在陈述病情,实则将“公认的疑难之症”、“诸法用尽皆不见效”这几个字咬得极重,直接把一个烫手山芋丢到了陆长风面前。 司药周文倩也适时补充,面露难色:“姚大人身份不低,若一直无法缓解,恐……恐会影响公务,殿下若问起,我等实在无法交代啊。” 她则将压力引到了公主可能问责的层面。 医正钱惟玉则在一旁打着圆场,语气却更显刁钻:“陆典药医术通神,连长公子的奇症都能手到病除,想必姚参军这等小恙,定是药到病除!正好让我等开开眼界,学习学习!” 一时间,所有压力都汇聚到陆长风身上。 青黛眉头微皱,看出这些人来者不善。 这不是合谋陷害,而是阳谋——用一个全灵枢院都公认治不好、且背景棘手的病人来考验他。 治好了,方能真正立威;治不好,他之前救治薛崇胤的功劳便会被打上“侥幸”的标签,日后在灵枢院将寸步难行! 一直沉默的医监沈静琬,此刻也抬起那古井无波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陆长风,等待他的决断。 陆长风看着众人或期待、或幸灾乐祸的眼神,心中明了。 这第一关,他必须过,而且必须要过得漂亮。 他面色不变,只淡淡道:“带路。” 一行人即刻赶往姚参军所在的值房。 刚踏入房门,便听见一阵痛苦的呻吟声。 只见一位身着绿色官袍、人近中年的官员瘫坐在胡床上,面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抱着头颅,身体因剧烈的眩晕而无法坐直,地上还有一滩刚吐出的秽物,散发着酸腐气味。 “废物!一群废物!” 姚元盛听到脚步声,勉强抬起头,额上青筋暴起,眼神因痛苦而显得狂躁,“月余了!吃了多少苦药,扎了多少针,为何还是这般生不如死?!公主殿下养着你们这些医官有何用!” 他目光扫过熟悉的崔明轩等人,怒火更盛,随即猛地定格在陌生的陆长风身上,见他如此年轻,更是迁怒道:“这又是哪里来的小子?莫非嫌本官死得不够快,找个乳臭未干的来糊弄不成?!” 崔明轩等人面露尴尬与一丝隐秘的快意,纷纷低头不语,将舞台完全让给了陆长风。 陆长风并未因对方的怒骂而动容——前世都听习惯了,前倨而后恭见的太多,只觉得可笑。 他上前几步,冷静地观察着姚元盛的症状:头部维持特定姿势不敢转动,伴随剧烈旋转性眩晕和呕吐,这熟悉的临床表现,让他心中立刻有了判断。 这是耳石症! 【贵人医典开启。】 【目标:姚元盛。身份:太平公主府士曹参军(正七品上)。综合价值:一星】 【病症:耳石症(急性发作期)】 【成功奖励:闻香识美人。】 【失败惩罚:无。】 第六章 移魂大法 闻香识美人? 陆长风嘴角抽了一下,这奖励好像不太正经。 旁边崔明轩上前催促道:“陆典药,姚参军情况如何?是风邪入脑啊,还是肝阳上亢?” 这两种都已经治过了,根本不见效。 只要陆长风说出这两任意一个,就表明他不过如此! 众人幸灾乐祸,等他的决断。 这狗日的工作环境…… 陆长风呼出一口气,沉着地道:“此症,并非风邪入脑,亦非肝阳上亢,而是耳中‘耳石’脱落所致。” “耳石?” 不仅姚元盛愣住,连身后的崔明轩等医官也面面相觑,这个词他们闻所未闻。 “正是。” 陆长风语气笃定,“人耳深处有掌管平衡的微小石子,若其脱位,滚动时便会引发天旋地转之感,此症药石无效,需以特定手法使其复位。” “荒谬!” 崔明轩忍不住出声质疑,“耳中有石?闻所未闻!陆典药,莫要信口开河,延误姚参军病情!” ——这个人,必须得让他滚! 陆长风懒得搭理他,转向姚元盛,目光如炬,斩钉截铁道:“我有办法治。你治,还是不治!” 这话问得极其无礼,近-乎逼迫。 若在平时,姚元盛早已勃然大怒。 但此刻,他正被那恐怖的眩晕折磨得生不如死,猛地撞上陆长风那清亮锐利、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以及那份超越年龄的、近-乎狂妄的自信,到嘴边的怒骂竟硬生生卡住了。 这少年……神色太过凛然,太过成竹在胸,与他身后那些只会说“束手无策”、满脸惶恐或推诿的医官截然不同。 鬼使神差地,姚元盛强忍着呕吐的欲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治!你若治不好……本官……” “躺好!” 陆长风根本不听他的威胁,直接上前,双手稳稳扶住姚元盛的头肩。 在众人或惊疑、或鄙夷、或等着看笑话的目光中,陆长风手法迅捷而精准,他快速将姚元盛头部转向患侧,随即让其仰卧,头部悬垂于床沿,保持特定角度。 “呃啊——” 剧烈的眩晕瞬间袭来,姚元盛忍不住惨叫出声,胃里翻江倒海。 “忍住!” 陆长风低喝一声,声音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双手如铁钳般稳定,固定住姚元盛试图挣扎的头部。 紧接着,陆长风依据耳石复位法的精要,手法流畅如行云流水,引导着姚元盛的头部和身体连续、快速地变换了几个关键姿势。 每一个角度都经过精确计算,旨在利用重力让那淘气的“耳石”循着半规管滚回它本该在的位置。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十息。 当成套-动作完成,陆长风将面色惨白、惊魂未定的姚元盛缓缓扶起。 姚元盛紧闭双眼,全身肌肉紧绷,等待着那熟悉的、毁天-灭地的眩晕再次将他吞噬。 然而……预想中的痛苦并未到来。 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尝试转动了一下脖颈——以往这个动作足以让他痛不欲生,此刻却只有一阵轻微的酸胀感。 那困扰他月余、让他感觉生不如死的天地旋转,竟然……消失了?! 他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向陆长风,声音因激动而剧烈颤抖:“……好、好了?真……真不晕了?!” 【成功救治姚元盛。奖励发放:闻香识美人。】 “耳石已大致复位。” 陆长风平静地取过布巾擦拭双手,叮嘱道:“今日需静养,头部动作宜缓,明日此时,我再来为你复查,确保完全康复。” 值房内,一片死寂! 崔明轩等人瞠目结舌,看着仿佛重获新生的姚参军,又看看云淡风轻的陆长风,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形的巴掌狠狠抽过。 这要不是知道来龙去脉,他们还以为这姚参军是陆长风请来演戏的! 他们用尽方剂针灸月余无功的顽疾,竟被这少年如此儿戏般的一套“手法”,在顷刻间化解?!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青黛不禁露出微笑,一直沉默的医监沈静琬,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眼神也终于微微闪动了一下,她深深地看了陆长风一眼,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新任的年轻典药。 姚元盛激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他紧紧抓住陆长风的手,语无伦次:“神医!陆典药真乃神医!姚某……姚某先前多有得罪,瞎了这双狗眼,还请海涵!海涵!” 他立刻往外掏钱。 陆长风也不客气,要按他前世的做派,医闹的这辈子都别想再找他治病,眼下毕竟是寄人篱下,骂人的事可以揭过,钱照收不误,就当精神损失费了。 他递个眼神,青黛将金饼手下。 姚元盛千恩万谢的走了。 陆长风再次看向一众属官。这一次,那些审视、怀疑与轻蔑的目光已然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困惑,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敬畏。 陆长风逐一看过这趟跳的最欢的三人。 医佐崔明轩、司药周文倩、医正钱惟玉,这三人多半不是太平的人,要么是武攸暨的,要么是韦后、武三思的。 当今天子李显是个被武则天吓傻了的二货,他看好人坏人,只凭一点,就是对他老婆韦后好不好——让他老婆开心了,他就加官进爵,不让他老婆开心了,就各种整治。 所以他老婆明着通奸武三思,他也当没看见,毕竟也是让她开心了,反倒是那些告发二人有奸情的,他要么流放、要么杀! 有这么个二逼皇帝在位,就算是太平这个亲妹妹,也无法跟韦后明着对着干,公主府要真是水泼不进,韦后还不定吹什么耳边风! 陆长风大概知道一点,所以对眼下这种漏风的情况能理解。 太平滥杀医官估计也有趁机除掉眼线的目的。 但…… 不管她怎么想,自己接手灵枢院,这些老鼠屎必须清出去!不然万一熬药煎药时出了岔子、做点手脚,他这个典药都罪责难逃! 正常手段,无非是拉拢一方、打压一方,逐步完成替换,但这样太慢了,效率也太低了。 “得感谢这是个武侠世界,省了不少事……” 陆长风心念一动,暗运真气! “这一出,谁的主意?” 陆长风目光如寒冰,径直锁定崔明轩,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直透人心的力量。 在问话的同时,他已暗中运转《九阴真经》中的《移魂大法》 ,以九阴真气辅以眼神跟语调,如同无形的锥子,瞬间刺入崔明轩因震惊而失守的心神! 崔明轩正沉浸在陆长风方才那神乎其技的震撼与自身被打脸的羞恼中,心神动荡,被这蕴含摄心之力的目光与话语一击,只觉得头脑微微一晕,一股难以抗拒的意念涌入脑海,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吐露真言。 他脸上闪过一丝挣扎,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喃喃道:“是……是钱惟玉先提议,说……说用姚参军试试你的成色……周司药也……也点了头……” 此言一出,周文倩和钱惟玉脸色骤变! 他们惊骇地看着崔明轩,又猛地看向陆长风,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崔明轩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如同中邪般将这等隐秘和盘托出?! 这陆长风……用了什么妖法?! 不仅是他们,堂内所有医官、吏员,包括一直冷眼旁观的沈静琬,瞳孔都是剧烈一缩! 他们看得分明,陆长风既未严刑逼供,也未言语诱导,仅仅是一句看似平常的问话,竟让素来矜持骄傲的崔明轩如同提线木偶般吐露实情! 这比刚才治愈耳石症那“奇技”更令人心底发寒! 那至少还在医术范畴,而眼下这一幕,已然触及了鬼神莫测、操控人心的领域! 诡异!可怕! 所有人看向陆长风的眼神,之前的震惊与敬畏,瞬间蒙上了一层深深的恐惧。 这少年,不仅医术通神,竟还身怀如此诡谲莫测的异术,在他面前,仿佛连心底最隐秘的想法都无法隐藏! 青黛也微微屏住了呼吸,她虽知陆长风非常人,却也没料到他有这般手段,暗道:是阴阳术吗? 沈静琬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凝重之色。 陆长风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在权力倾轧中,有时候,让人恐惧比让人敬服更有效! 他不再看失魂落魄、兀自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说实话的崔明轩,目光转向面无人色的周文倩和钱惟玉,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你们究竟是为谁办事了。” 第七章 闻香识女人 陆长风现在是后天巅峰境界。 每境分四重,初入、中境、上境、巅峰。 青黛说的很清楚,先天境界才算一流,他这种在江湖上应该算二流左右,太医署的太医令也差不多。 那眼下这几个典药手下的小官,修为肯定更低,也就不可能顶得住《移魂大法》! 陆长风话音落下,蕴含摄心之力的目光扫过,周文倩和钱惟玉心神俱震,脸上挣扎之色一闪而过,便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隐秘和盘托出。 不出所料,二人皆是韦后通过太医署安插进来的棋子。 入府前,韦后身边的女官亲自召见,许以银钱、地契,并妥善安排家眷,唯一的要求便是让她们蛰伏公主府,静待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昨夜便有密信传来,命他们试探新任典药的深浅,这才有了如今这一出下马威。 这番供述,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在值房内激起惊涛骇浪!所有医官吏员皆面无人色,浑身发冷。 他们不仅震惊于周、钱二人竟是皇后眼线,更恐惧于陆长风那鬼神莫测的手段——竟能让人在清醒状态下,不受控制地吐露最深沉的秘密! 这比任何严刑拷打都令人胆寒。 一时间,众人看向陆长风的眼神,已不仅仅是敬畏,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仿佛在看待一个能掌控人心的妖魔。 陆长风不再看面如死灰的周文倩与钱惟玉,转而将目光投向一旁始终沉默的医监沈静琬。 “沈医监。”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灵枢院混入外府眼线,窃据司药、医正之职,意图不轨。人证、口供俱在,事实清晰。按公主府规,该如何处置,便请你……‘秉公办理’。” 无论沈静琬是不是太平公主的人,此刻在众目睽睽之下,人赃并获,维护公主府安全、肃清内部奸细,都是她作为医监无可推卸的职责。 陆长风这既是将烫手山芋交给她,也是逼她明确表态,更是借此立威,宣告灵枢院自此易主! 沈静琬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波澜。 她深深看了陆长风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凝重,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随即,她转向堂下,厉声道:“司药周文倩、医正钱惟玉,身为府中属官,勾结外府,来人,拿下此二人,押入府狱,严加看管,即刻禀报殿下定夺!” “医佐崔明轩,虽未直接勾结,然心存叵测,构陷上官,即刻逐出灵枢院,永不录用!” 命令一下,立刻有健仆上前,将面无人色的三人拖了下去。 整个灵枢院,鸦雀无声。 陆长风仅用不到半个时辰,便以雷霆手段,治愈顽疾立威在前,揪出内奸清洗在后,此刻,再无人敢质疑这位年轻典药的权威与手段。 沈静琬处理完毕,再次看向陆长风,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陆典药,如此处置,您看可否?” “嗯。” 陆长风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诸位都是明白人,陆某亦是。我这典药之位因何而来,诸位心知肚明。灵枢院,掌府内安康,系公主亲眷安危。此间轻重,无需陆某赘言。” 他向前一步,周身那股九阴真气微微外放,让堂内空气为之一凝。 “陆某年轻,资历浅薄,诸位或有不服,实属正常。然,自陆某踏入此门起,我等便已同在一条船上。船若倾覆,无人可独善其身;船若行稳,则诸位皆是功臣。” 他语气转沉,目光锐利如出鞘之剑,“过往如何,陆某不计较,但从今日起,灵枢院上下,唯‘规矩’与‘本事’二字。能者上,庸者下。尽心竭力者,陆某不吝提携;阳奉阴违、暗藏祸心者……” 他话音未落,右手看似随意地在身旁硬木桌案上一按,旋即移开。 堂内皆是懂行之医,眼力非凡,只见那光洁的桌面上,赫然留下了一个清晰无比、微微内陷的掌印,纹理可见,仿佛烙印其上,而陆长风掌心不见半分尘屑,显是对内力控制绝非等闲! 一阵压抑的吸气声响起。 沈静琬神色越发凝重。 “……便如此案!” 陆长风接上未尽之语,目光带着一股凛然之威,扫视全场:“望诸位与陆某同心协力,莫要让外人看了笑话,也莫要……自误前程。” 言毕,他袖袍一拂:“各司其职,散了吧!” 没有冗长的训诫,只有清晰的警告和实力的展现。 众人心神震动,下意识地齐声应道:“谨遵典药之命!” 青黛看着场中那道身影,微微失神。 人群开始有序散去,各自回到岗位。 沈静琬去找公主汇报,陆长风开始巡视药库,查阅近日的脉案记录,顺便找医书看。 青黛说过,这个世界的武功秘籍、神兵利器、天材地宝,也如境界一般,分为六个阶位,各有极限,想凭借一本《铁砂掌》练到第六境是不可能的。 可惜,灵枢院有典籍室,却都是寻常医书…… “青黛。” 陆长风放下书,回头问道:“府中可还有更多的医书,尤其是涉及真气运行、金针渡穴之类的典籍?我想借阅。” 青黛一直跟在他身后,默默守候,闻言面露难色,轻声道:“回先生,府中确有一座藏书楼,名唤‘璇玑阁’,楼内不止医典,更囊括天下武学,神功秘术,是江湖上三大武库之一,但……殿下有严令,没有她的准许,任何人不得擅入。其中干系重大,奴婢不敢做主,还请先生见谅。” 陆长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并不意外。 他沉吟片刻,脑中飞快思索着能拿出手的“敲门砖”。 他现在需要尽快提升医术,不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也是为了“贵人医典”。 在这种高来高去的武侠世界,只能救治普通人,不能医治武者内伤,注定走不长远。 他必须抓紧时间把短板补齐,顺便展现其他方面价值。 借阅医典是个合适的机会,也是个不错的借口,既能显露不凡,又能借书达成目的。 至于送上门当面首……这个选项,细想不可取。 为了安全,陆长风不介意玩这套。 但一件商品的价值是由买家决定的,一旦把自己物化,太平公主给他多少赏赐、何种地位,都将是“恩赐”,而非“等价交换”,他再也无法理直气壮地要求“报酬”。 而且,面首提供的是情绪逢迎,这类服务具有可替代性,没强到哪去——最关键的是,时时刻刻揣摩一个人的心思,把她当祖宗供着,太累,也太没性价比! 他可以表现才智学识,甚至勾引,但绝不能屈服——通关的游戏没有情绪价值!只有永远过不了关的游戏,才会让人牵肠挂肚,久久难忘! “还是做自己吧。卖技术,比卖笑强。” 陆长风想了想,脑中灵光一闪。 治病做手术需要酒精。 他可以献蒸馏技术,印象中唐代已有雏形,但多为炼丹所用,并未普及和精炼……以及…… 陆长风看向奖励中的【闻香识美人】。 ——【闻香识美人:可使拥有者获得顶级的合香与辨香能力,能通过对方身上的残留香气,判断其身份、行踪甚至心情,能调制出具有安神、催情、提神等不同功效的绝世香方。】 虽说不太正经,可这东西配合酒精,能制出香水!不但可以提升生活品质、兼具实用与风雅,还能立刻彰显价值! 想到便做。 陆长风心神一动,领取奖励。 第八章 香水 刹那间,一股玄奥的信息流涌入脑海,仿佛与生俱来的本能被骤然唤醒。 他的嗅觉变得无比敏锐,空气中原本混杂的气息被瞬间解析:青黛身上传来的极淡的皂角清香;窗外飘来的泥土湿气、草木芬芳;乃至这灵枢院库房里隐约透出的数百种药材各自独特的味道,都清晰可辨,层次分明。 无数关于香料特性、配伍、萃取、凝香的知识了然于胸,仿佛他已浸淫此道数十年。 “很好!” 陆长风心中暗赞,这能力远比字面描述更为强大。 他不仅能辨香,更能通过香气追溯其来源、留存时间,这无疑是未来寻人抓贼的又一利器。 当下,他收敛心神,目标明确——利用灵枢院的资源,先造出高度蒸馏酒作为基底和示范,再萃取花香精油,试制香水。 他吩咐青黛:“我需要一些器物与材料,你速去准备。” 他报出一串清单:密闭性极佳的铜制器皿、导管、大量新鲜花瓣(优先茉莉、玫瑰)、以及品质上乘的酒液。 青黛没有二话,立刻领命而去,效率极高地将所需物品备齐,放到陆长风指定的僻静偏房。 陆长风亲自动手,凭借对物理化学的理解和此刻对气味分子特性的精准把握,搭建起简易蒸馏装置。 他先将酒液加热蒸馏,提纯出可用作消毒亦可作香基的高度酒精,接着,转换方法,将花瓣一同加热,利用水蒸气带出花香精华,再经冷凝收集、与精馏提纯后的酒精按特定比例勾兑、滤清……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对火候、时机的掌控妙到毫巅。 数个时辰后,偏房内香气氤氲。 陆长风手中多了几个小巧精致的瓷瓶。 他拿起其中一瓶,递给青黛,笑道:“闻闻看。” 青黛依言,拔开瓶塞,轻轻一嗅。 顿时一股清雅灵动、层次丰富的茉莉香气扑面而来,仿佛置身于雨后初晴的茉-莉花圃,鲜润纯净,沁人心脾,远比寻常香囊、香饼的气味更为集中、富有变化。 她清冷的眸中终于忍不住闪过一丝惊艳:“先生,这是……” “此物,我称之为‘凝香露’。” 陆长风淡然一笑,成竹在胸:“一滴于腕间颈侧,香气可持续数个时辰,行走坐卧,皆如携香而行。这瓶不能送你,应该很快会传开,不用着急。” 他将其余几瓶不同香型的香水小心收好,连同那瓶示范用的高度蒸馏酒一同放入锦盒:“走吧,替我请见公主殿下。” 接下来,他要让太平公主知道,他的价值,远不止于医术! …… 午时。 公主府“流芳水榭”。 湖中莲叶接天,偶有锦鲤跃出水面,激起细微涟漪。 水榭内,太平公主斜倚在软榻上,身着一袭海棠红双层广陵长裙,那红色极正,搭配那张脸,美的惊心动魄。 她已年近四旬,看上去却仍是双十年华,肌肤莹润如玉,眉眼精致如画,周身流淌着玄功大成后近-乎妖异的魅力与威仪,令人不敢直视,又忍不住心生痴迷。 面前的紫檀小几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她却并未动几筷。 榻前,跪坐着一人。 此人约莫三十许年纪,面容俊朗,正是太平公主如今颇为宠爱的面首,官居司礼丞的高戬。 高戬压低声音禀报道:“殿下,梅花内卫密报,京兆府昨夜在城南荒宅又发现一具干尸,死状与之前几例相同,精血枯竭,眉心一点朱砂痕……确系‘大乘教’妖人所为无疑,他们近期盘踞皇城四周,只怕所图不小……另外,武三思手下偃月堂也有异动,一直在平康坊一带,好像在找什么东西……这二者或许有关联。”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太平公主的神色。 “事若反常,必藏奸谋。让你手下的人盯紧了,不可懈怠!”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高戬感受到那份专注,心中一热,身体不由微微前倾,声音也放得更柔,带着几分讨好与试探:“殿下放心,臣已加派人手。只恐此事牵连甚广,还需殿下……时时提点。” 他越凑越近,目光痴迷。 就在气氛渐趋暧昧的当口,水榭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太平公主贴身侍女惊鸿悄无声息地走入,在帘外躬身禀告道:“殿下,灵枢院新任典药陆长风在外求见,说是有新奇之物欲献与殿下。” “陆长风?” 太平公主想起之前沈静琬的禀告,以雷霆手段,治愈顽疾立威在前,揪出内奸清洗在后,如此人物,跟情报中那个行走市井的小医者天差地别,更别说还通晓阴阳术,似有读心移魂之能,现在又要献上新奇之物…… 有趣。 她唇角微勾:“让他进来。” “是。” 惊鸿退出水榭。 高戬敏锐地察觉到太平公主的情绪变化,心中警铃大作! 他面上不敢显露,只是垂首的姿态更恭敬了些,眼角余光却紧紧锁定水榭入口。 陆长风手捧锦盒,稳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清越道:“臣,陆长风,参见公主殿下。” “平身。” 太平公主声音慵懒,带着几分好奇,“陆典药方才上任,不在灵枢院熟悉事务,有何新奇之物要献与本宫?” 陆长风直起身,不卑不亢地打开锦盒,首先取出那个装有高度蒸馏酒的玉瓶。 “殿下,此乃臣以古法反复提纯所得之‘酒精’,其性至纯至烈,可清洁创口,涤荡污秽,功效非凡。” 他拔开瓶塞,一股极其醇烈、带着独特凛冽气息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竟压过了满室花香。 高戬忍不住皱了皱鼻子,心下鄙夷:不过是烈酒,也敢拿来献宝? 太平公主却眸光微动,她见识广博,立刻察觉到这“酒精”的不同凡响,微微颔首道:“倒是有几分意思。此物于军中、医道,或有大用。” 还好有识货的。 陆长风微微一笑,随即取出那瓶精心制作的茉莉香水,“此物,名为‘凝香露’,乃臣萃取百花精华,融于此‘酒精’之中所得。” 他轻轻滴了几滴。 顿时一股清雅空灵、层次丰富的茉莉芬芳如烟似雾般散开,这香气不像寻常香囊那般沉闷,也不像熏香那般飘忽,它鲜活、持久,仿佛将无数朵带着晨露的茉-莉花瞬间绽放的精华凝聚于此,丝丝缕缕,萦绕不散。 即便是见惯了天下奇珍的太平公主,在这超越时代的香气面前,眼底也终于忍不住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艳。 她立刻坐直了身子,轻轻吸了一口气,感受着那沁人心脾的幽香,赞道:“好个‘凝香露’!竟能将花香捕捉得如此鲜活持久,如携花而行。陆典药,你这手段,倒是新奇别致,匠心独运。” 一旁的高戬脸色已然变得难看。 他献上关乎京城安危的密报,公主也只是冷静部署,未见多少动容;这陆长风不过是献上些奇技淫巧之物,竟能博得公主如此明显的欢心与赞誉! 那“新奇别致,匠心独运”八字,像一根根细针,扎得他心头妒火中烧。 “殿下谬赞。” 陆长风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素笺,双手呈上:“此乃‘凝香露’完整的制作工艺图解,以及‘酒精’的蒸馏之法。其中还记录了臣构思的另外七种香型配伍,诸如兰之幽远、梅之清冷、莲之澄澈,皆可依此法制出。臣,愿将此秘方,献与殿下。” 此言一出,不仅高戬愣住了,连侍立一旁的惊鸿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 如此奇物,竟毫不犹豫地将秘方和盘托出? 太平公主眼底的惊艳化为审视,她并未立刻去接那卷素笺,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陆长风:“哦?陆卿可知此物价值?轻易献出,所图为何?” 太平公主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她深知这酒精可治病救人,而“香水”……她身为女子,更明白幽雅持久的香气对贵妇而言意味着何等诱惑。 此二物,一者可掌军心民生,一者可揽权贵女眷。 价值连城! 陆长风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臣别无所求,只愿能物尽其用。此等技艺,若能量产,于内可充盈府库、医资,于外可作为殿下结交权贵的独特赠礼,其利远胜臣一人独享。至于臣……” 他略一停顿,说出了真正的目的:“臣醉心医道,听闻府中‘璇玑阁’内藏有诸多前朝医家孤本、手札,心向往之,只求殿下恩准,允臣闲暇时能入阁阅览,以期精进。” 他没有索取金银权位,而是要一个看书的机会。 有意思…… 太平公主凝视他片刻,忽而轻笑出声,带着一丝玩味道:“陆卿,你总是能让本宫感到意外。” 她示意惊鸿接过那卷秘方,略一浏览,便知其中价值。 “准了。” 她朱唇轻启,给出了承诺,“自今日起,陆卿可持本宫手令,自由出入璇玑阁医部典籍室,借阅医典。” 这已是莫大恩典。 然而,她话锋微转,目光落在陆长风身上,似乎想看看这个年轻人还能带来多少惊喜,略一沉吟,做出了一个让高戬瞳孔骤缩的决定:“府中西苑有一处‘百草园’,内植诸多珍稀灵药,环境清幽,便于试制,陆卿既精医理,又通奇巧,便兼领百草园管事一职,可自由取用园中药物,一应试制所需,不必再经灵枢院周转。” 说着,她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巧的紫玉令牌,令牌上浮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中间刻着一个古篆“药”字。 “惊鸿,将此令交予陆卿。” 这不仅仅是给了他一个独立的试验场地和资源库,更是将一块隶属于公主私产、且能直接接触到诸多珍稀天材地宝的园地交到了他手中! 这份信任,远超一个空头的典药职位。 高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百草园他觊觎已久,曾多次向公主暗示想代为打理,均被婉拒,如今,竟如此轻易地就给了这个初来乍到的陆长风!还附赠了可自由取用珍稀药材的权力! 这陆长风何德何能?! 陆长风也是微微一愣,随即恭敬接过令牌:“臣,谢殿下厚赐,定不负所托。” 他清楚,这既是机遇,也是更深的漩涡,那里面的药只怕没那么容易吃到嘴…… 太平公主满意地看着他接过令牌,挥了挥手:“下去吧,好生研读,本宫期待你医术再有精进。” “臣,告退。” 陆长风躬身退出水榭。 他刚一离开,高戬便再也按捺不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殿下,那陆长风来历不明,将百草园交予他,是否……” 太平公主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高戬瞬间噤声。 “本宫自有分寸。” 她语气淡漠:“你也退下吧。大乘教的事,多用点心。”随后把玩起那几瓶“凝香露”。 高戬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压低声音道:“是,臣,告退……” 他徐徐退出水榭,径自奔向陆长风。 “惊鸿。” “奴婢在。” “让紫芝盯紧,看他到药园取什么药,做什么事。” “是。殿下是怀疑……” “并非怀疑。” 太平公主拿起那瓶茉莉香露,对着光细细端详,琉璃瓶中的液体折射出剔透光泽,微笑道:“本宫只是好奇,他献上如此厚礼,却只求看医书。如今得了药园令牌,又会如何用?是不是真像他说的这么……安分守己!” 第九章 璇玑阁 陆长风刚走出水榭不远,正准备前往璇玑阁,身后传来一声低喝:“陆典药,留步!” 陆长风驻足,转身,就见高戬快步走来。 他脸上还维持着风度,但眼底的阴鸷已肉眼可见。 青黛施展传音入密,将声音精准送入陆长风耳中:“先生小心,这位是司礼丞高戬,梅花内卫正四品阁领,亦是殿下……颇为亲近之人。” 面首? 陆长风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目光再次扫过高戬那副看似俊朗,实则内里虚浮的皮囊,心中顿时了然,甚至掠过一丝荒谬的笑意。 ——武则天拿个市井小贩薛怀义当宝贝,太平公主也没强到哪去,这都吃的什么烂货? 老子不过献个宝,多展示点价值,免得哪天救治不利让她给砍了,顺便换几本书看,就急成这样,可真是……池浅王八多,庙小妖风大! 他心下冷笑,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微微拱手,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原来是高司丞,不知叫住陆某,有何见教?” 高戬见他态度平淡,既无巴结亦无畏惧,心中那股无名火更是灼灼燃烧。 他强压怒意,走到近前,死盯着陆长风,皮笑肉不笑道:“非是见教,只是见陆典药深得殿下赏识,特来提醒一二。殿下身份尊贵,眼界非凡,寻常的奇技淫巧,或可博一时之欢,却非长久之道。” 他话中的暗示再明显不过,意指陆长风是靠献媚取宠。 他顿了顿,继而仰起下巴,以过来人的口吻道:“听闻陆典药精于医道,这自然是好的,只是……欲长伴殿下左右,仅凭岐黄之术,或是一些奇巧之物,终究是落了下乘,难入真正的清流之眼。” “殿下凤仪万千,雅好诗文,身边往来皆我辈风雅之士,在这长安,在这府中,若无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之雅趣,不通文墨,不解风情,终究是……难以更进一步啊。” 他将“更进一步”四字咬得略重,目光紧紧盯着陆长风,试图从他脸上找到被戳中心思的窘迫。 陆长风闻言,脸上那丝谦逊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这护食的样子可真难看啊。 ——还好没沦落到这地步。 他并未动怒,反而轻轻一笑,凑到高戬耳边低声吟诵道:“素心原自向苍穹,岂效群芳斗浅红?雪压青松枝愈挺,耻随桃李竞春风……” 高戬的脸色瞬间铁青! 青黛眸光颤动,抬眼望着那袭青衣,心头一震。 陆长风重新站直身体,淡笑道:“陆某志在济世活人,心在医典秘剂,诗词小道,偶寄情怀而已,不敢以此谋身。司丞所言风雅,陆某愚钝,恐难附和。告辞!” 他转身就走,言下之意是:不用担心,爷没兴趣! 青黛愣了一下,对高戬行了一礼,快步跟上。 高戬僵在原地,脸上青白交错。 陆长风那几句低吟,如同淬了毒的冰针,精准无比地刺入他心底最隐秘、最不堪的角落。 “耻随桃李竞春风”——“耻随”!“竞春风”!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得他耳中嗡嗡作响,脸上火辣辣的疼。 当面首当得久了,在这公主府锦衣玉食、受人奉承惯了,他似乎已经快要忘记,自己本质上与那些倚门卖笑、曲意逢迎之人并无不同,都是靠着取悦贵人过活。 他平日里自诩风雅,以文人清客自居,用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来粉饰门面,仿佛这样就能掩盖那层皮囊下的不堪。 他甚至已经快要说服自己,他与公主之间,或许……或许真有几分情意? 可陆长风这毫不留情的一首诗,将他这层自欺欺人的华丽外衣彻底撕碎!将他内心那点可怜的骄傲踩进了泥里! “雪压青松……” 这已不仅仅是羞辱,更是将他赖以生存的一切——他的容貌、他的才情、他小心翼翼维持的体面,乃至他与公主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关系——全都贬低为最低贱的、需要摇尾乞怜才能得到的施舍! 而他陆长风,那个出身卑贱的野郎中,竟敢以“青松”自居,摆出一副清白高洁、不屑与之为伍的姿态! 他凭什么?!就凭那几分不知真假的医术?还是那点故弄玄虚的奇巧之物? 高戬猛地想起公主接过那瓶“凝香露”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以及将药园令牌交给陆长风时,那份不同于赏玩面首的、带着实质性的信任与看重……那是一种对“有用之人”的器重,与他这种仅供消遣的“玩物”截然不同!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攫住了他。 若任由陆长风发展下去,若他真在公主心中占据更重要的、更有分量的位置…… 那他高戬算什么?昨日黄花?弃如敝履? 不行! 绝对不行! 杀意,从未如此汹涌澎湃! 高戬缓缓抬起头,望着陆长风和青黛消失的廊道尽头,眼神阴冷得如同数九寒冰。 陆长风必须死!而且要快!要在他真正扎根、获得公主更多信任之前,让他彻底消失!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杀机,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惯常的、温文尔雅的面具,转身朝着与陆长风相反的方向走去,心中开始盘算着,该如何借“大乘教”这趟浑水,或者制造一场“意外”,让这棵碍眼的“青松”,连根烂掉! …… 太平公主府邸,占地方圆数里,依山傍水,亭台楼阁连绵如云,其规制远超寻常亲王,几乎比拟小型宫城,尽显这位镇国太平公主的赫赫权势与无上荣宠。 而在这府邸最深幽之处,倚着一片灵气盎然的竹林与一方终年云雾缭绕的寒潭,有一处被列为禁地的所在——“琅嬛福地”。 传闻此地是由数位佛道高人牵引灵脉汇聚而成,除了长安皇城与洛阳紫微城,就属两处公主府,最为灵气氤氲。 在此处修炼内功,事半功倍。 寻常人若无特许,连靠近边缘都会迷失在阵法之中。 璇玑阁,便坐落于这琅嬛福地的核心。 那是一座七层八角、通体由玄色巨石与罕见乌木构建的巨塔,形制古朴,飞檐斗拱如凤翼展翅,塔尖直指苍穹,仿佛要接引星辰之力。 塔身周围有无形的气机流转,那是强大的守护阵法在运转,令人望而生畏! 此阁堪称公主府,乃至整个李唐皇室之外,最顶级的武学与秘典宝库之一! 其内藏书浩如烟海,来历更是惊人。 青黛在前引路,边走边带着向往介绍道:“璇玑阁底层与中层,收纳了无数江湖门派的镇派绝学、失传已久的奇功秘籍、各流派的内功心法、剑谱刀诀、轻功暗器……” “这些,大部分是当年武皇执政时期,公主殿下亲自率领梅花内卫,铲除朝野内外乱臣贼子、镇压不服管束的江湖巨擘时缴获的战利品,不知多少曾经显赫一时的宗门,其传承精华最终都被收录于此。” “更高层,则存放着更为玄奥的五阶乃至六阶典籍,其中不乏一些隐世宗门、方外之地为求庇护或换取利益,主动‘供奉’上来的不传之秘,甚至还有从皇室内库中转录而来的先秦炼气士残卷、梵文佛门神通译本等。” “很多人为求一篇半卷,主动为殿下效力,成了守护璇玑阁的守阁奴,他们只听殿下命令,先生到一层翻阅医典时,千万要小心行事,切莫引起误会。” 陆长风点点头。 就是要小心瓜田李下嘛,他明白。 他如今初来乍到,估计有很多人在暗中盯着他,稍微有点出格的举动,立马就得被打成图谋不轨、蓄谋已久。 不过他确实就是来看医书的,愿意盯就盯。 两人穿过庭院廊庑,来到璇玑阁前, 门前并无华丽装饰,只有一位身形佝偻、须发皆白的老者闭目盘坐在蒲团上,如同枯木,气息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青黛上前,无声地亮出公主令牌。 守阁奴眼皮都未抬,干枯的手指微动,身后那扇沉重的檀木大门便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 陆长风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阁内空间远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广阔,一排排挂着不同类牌的密室矗立其中,隐约可见里面密密麻麻摆满了竹简、帛书与纸制典籍,空气中弥漫着陈旧墨香。 还有穿着各种官服的人,静悄悄地在里面翻阅。 青黛传音道:“下三层面向有足够功勋的将领及梅花内卫高层开放,只要有足够功勋,便可凭功兑换武功秘籍。” 陆长风点点头,目光扫过,里面有身穿明光铠的金吾卫,有面白无须的内侍太监,还有宫廷女官,以及身穿玄色劲装缀有暗纹梅枝的梅花内卫! “看来这璇玑阁也并非是太平一个人的……” 陆长风没有管别人,径直按照分类指引,走向标记着“医部”的密室。 刚到门口,就听里面传来一声女子的怒斥:“你敢骗我!!” 第十章 神农琉璃 “你敢骗我!!” “下官哪敢,这是孙奉御亲口所言,下官实是……” 陆长风眉头一挑,接话的人的声音很熟悉——太医令张守拙。他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陆长风没有停顿,坦然步入“医部”典籍室。 里面一片狼藉。 地上、案几上杂乱无章地堆满了各类医书卷轴,许多珍贵的帛书与纸册被随意丢弃,甚至有些上面还留着被火燎烤、被水浸染的污渍,乃至一些可疑的药物涂抹痕迹,仿佛有人试图用各种极端方法,从这些典籍中逼问出隐藏的秘密。 室内仅有两人。 一个是太医令张守拙,他正躬身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几分恭敬小心。 另一位则是一名身着鹅黄劲装的美貌少女,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娇蛮与戾气,此刻,她正柳眉倒竖,显然余怒未消。 陆长风看向青黛,眼神示意:这怎么不用瓜田李下了? “……” 青黛无奈,传音道:“这位是梁王殿下最为宠爱的小女儿——武灵筠,陛下册封万安县主,自然……而且……” 她有些话不便明言。 别看医者治病救人,好像很重要,但医典对于武者而言,实在算不上珍贵——甚至都没有入评。 这也是武灵筠敢这么放肆的原因,换到上四层,面对那些五六阶的神功宝典,就算是武三思也不敢随意损毁! 陆长风摇了摇头。 ——古今中外,医生这行当都一个德行,看着受人尊敬,其实还是‘工匠’之流,对很多人而言,医书跟挖掘机使用手册没什么区别。 “陆长风?” 张守拙一眼就认出了陆长风,昨天的交锋还历历在目,不过,在这璇玑阁内,武灵筠可以仗着身份肆意妄为,他却不敢公然破坏规矩,只能压下情绪。 “来看书的?” 武灵筠目光冷冽,扫陆长风一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不等他回答,便用脚尖随意点了点散落一地的医书:“地上的,随便看。书架上的,不准动!” 那姿态俨然将此间视作了自己的领地。 陆长风看向那些被荼毒完的书籍,封皮或内页多有“孙思邈”字样,心中顿时明了——他们是在寻找药王孙思邈可能留下的什么东西。 暴殄天物啊…… 陆长风心中叹息,对青黛道:“此处杂乱,你去外面休息吧,灵枢院有事,再来叫我。” 璇玑阁严禁死伤。 青黛点点头,对武灵筠和张守拙的方向微一屈膝,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陆长风也不顾什么礼仪,直接席地而坐,随手捡起一本《医家要钞》,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旁若无人地翻阅起来。 武灵筠看他老实,也就没多关注,和张守拙一人拿一本孙思邈手抄的《千金翼方》,一阵火烤、水浸加涂药,各种祸害。好在这套书已经出版,手抄本不算孤本,不然真是天大损失。 陆长风对他们的举动视若无睹。 他向来只做自己的事,没兴趣为几本书出头——太平公主不在乎,守阁奴不在乎,太医令不在乎,他在乎个屁! 他专注看书,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 按书中所言,功法不同,真气不同,伤势不同,治法自然也不同。 这部《医家要钞》共三十五卷,记录着孙思邈一生诊治过的病人,单《武学篇》就有一千八百多种剑气、刀气、掌力、拳劲等各种各样的内伤症状、急救方法。 其中掌法就包括常见的朱砂掌、铁砂掌、毒砂掌、绵掌、寒冰绵掌、开山掌、混元掌等等四百多种…… 有的要针灸,有的要开药,针刺深浅用力几分,开药依伤势轻重分量几何,无不详细注明! “……” 陆长风看着书上密麻麻地蝇头小楷,再看看一部经典三十五大册的厚厚一摞书,无语半晌,一咬牙:“妈的!背!就当再读一次博了!” 值得庆幸的是。 不知是不是因为两世为人,他的记忆力比前世还要强,已经接近过目不忘、倒背如流的水准,省了许多时间。 他彻底沉溺进去,时而快速翻阅,时而闭目背诵,时而以指代笔在空中虚划经络穴位。 外界光阴流逝,于他而言,只剩下字里行间的寒热温凉、虚实补泻。 他看的认真,另外两人却是越来越不耐烦。 武灵筠又翻过一本,火烤水浸涂药之后毫无所得,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甩书怒视张守拙,传音道:“到底怎么回事?!《神农琉璃功》呢!是你耍我,还是孙怀瑾耍我!” 张守拙脸色更愁苦了,赶忙回道:“下官怎敢戏耍万安县主!孙奉御不同于我等记名弟子,是药王前辈关门弟子,药王仙逝之前,确实突破第六境,曾神游太虚,一窥天道,创下比《神农诀》更强的六阶神功!只凭一双手,就能生死人肉白骨,乃至重塑肉身!这是孙奉御亲眼所见,只可惜,孙奉御侍奉期间,药王并未留下功法……” “哼!” 武灵筠冷笑一声:“只怕是看出孙怀瑾本来面目,担心自己所托非人,致使神功遗害苍生吧!” “……” 张守拙神色尴尬,沉默片刻,岔开话题道:“他仙逝之前,只是手抄了这些书,一部分被孙奉御所得,一部分收入璇玑阁。孙奉御始终相信,药王必定在这些书中做了手脚,留下《神农琉璃功》传承,可这些年,他用尽方法,排查自己得到的手抄本,确认并无隐秘,剩下的,就是这些……为此,还安插了不少人……” 武灵筠恍然,冷笑道:“昨天被公主砍了的那个典药?” “……” 张守拙瞥一眼陆长风,苦笑道:“公主殿下可能已经有所怀疑,故意为之……孙奉御又不好让更多人知道……” “所以,他担心竹篮打水,就把这个秘密献给了我!” 武灵筠目光冰冷:“他倒是打的好算盘!可是——” 武灵筠话锋一转,脸色难看,猛地将手中《千金翼方》残卷狠狠摔在地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狗屁手脚!我看那孙思邈老糊涂了,临死前根本就没想把功法传下来!他是不是怕别人练会了没人找他徒子徒孙看病,绝了药王谷的根?!” 这揣测太过粗鄙恶意,连一旁的张守拙都有点听不下去,却又不敢反驳。 武灵筠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中灼烧,耗费了如此多的心力,将这么多珍贵手札损毁殆尽,却一无所获,这让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戏耍的傻子! “废物!都是废物!” 她恨恨地骂了一句,也不知是在骂孙怀瑾、张守拙,还是在骂那虚无缥缈的孙思邈。 她猛一跺脚,带着一身戾气,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典籍室,要去找孙怀瑾算账! 张守拙见状,也急匆匆地跟了出去,生怕这位小祖宗再惹出什么祸事。 转眼间,喧闹的典籍室安静下来,只剩下满目疮痍和安然独坐的陆长风。 这里自然有人收拾。 陆长风按部就班背完一本又一本,一座盛大的江湖,一个武功千奇百怪的武林,渐渐有了轮廓。 就在他准备再抽出一本《医家要钞》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一本敞开的书,是《千金方》的第一卷,卷首还印着序语,上面写着孙思邈一生治病救人的理念——“大医精诚”! ——“世有愚者,读方三年,便谓天下无病可治;及治病三年,乃知天下无方可用。故学者必须博极医源,精勤不倦,不得道听途说,而言医道已了,深自误哉……” 陆长风兼学中西,自然读过这篇不朽名篇《大医精诚》,不禁多看了一眼,接着发现不对。 “好像有缺笔啊……” 陆长风看着上面的字迹,心头一动,拿过那本书仔细观察,果然发现有几个字要么笔画未尽,要么干脆缺笔,虽然很细微,却瞒不过陆长风的眼睛。 再联想到张守拙他们在找什么东西,他马上意识到另有玄机,开始仔细查看整本书有缺笔的地方,一边找一边记。 很快,一行行字句浮现脑中: “五气朝元汇中庭,龙虎交媾育丹英。诸邪难近琉璃界,五蕴俱澄道胎成。一粒玄珠藏世界,周流六虚复归婴……” 最后五个字。 赫然是:《神农琉璃功》! 陆长风眼前一亮,旋即失笑,那俩家伙又是火烤又是水浸又是涂药,却没想道,秘密就藏在字中! 凡是心浮气躁、急于求成、不熟悉“大医精诚”的人,就不可能发现功法! 毫无疑问,这是一篇顶级神功。 陆长风默记全篇,虽然不知道具体品阶,但这篇功法拥有《九阴真经》欠缺的打通天地二桥的方法,甚至还有观想凝练意志的口诀,只可惜缺了配套的观想图。 不然凭借这部功法一路修到第四境都不成问题,这就说明,它至少是四阶武学,还是非常适合他的医家武学! “你在看什么?” 忽然,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陆长风心下暗惊,脸上神色不变,转过头去,就见武灵筠去而复返,站在密室入口,正冷眼看他,在他身后跟着张守拙,两眼眯起,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书! 第十一章 过目不忘 陆长风面不改色,直接将手中《千金方》第三十卷“针灸篇”递给武灵筠:“下官在看药王行针之法。” 武灵筠迈步走近,一把夺过书卷,仔细查看。 书上还残留着她之前涂药的痕迹,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等她看完递给张守拙。 张守拙也不信邪地死盯着上面的字句,恨不得钻进书里,但依然没看出什么端倪。 陆长风心中冷笑,功法藏在《千金方》三十篇中,除了第一篇序言比较明显,剩下的,若非早有准备,根本看不出来,毕竟药王也是人,还是个老人,他的手抄本并非一字不错,偶尔会有涂改痕迹,笔画未尽或者缺笔,也可以理解成笔误,若是意识不到,永远也发现不了! 不过现在…… 想发现也晚了——涂的药干了,字迹也变得模糊了,想要重新找出所有缺笔字迹,已经找不到了,而功法这东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现如今,唯一的全篇,只在陆长风脑中! 陆长风坦然自若。 “看到哪了?” 武灵筠见张守拙摇头,重新拿回书,目光锐利地盯住陆长风。 陆长风不假思索,流畅应答:“回县主,正看到‘妇人产后中风,灸百会、风池’一节。药王详述了灸疗的时机、艾炷大小与壮数,下官正揣摩其中针对不同体质患者的细微调整。” 武灵筠仔细比照,发现一字不差,接着追问道:“那你看完可有什么心得?” 陆长风略一沉吟,语气平和:“药王用药用针,看似平正,实则对病症根源把握极准,譬如产后中风,他不仅治标,更在后续方中兼顾补血益气,旨在恢复患者本源,这般‘既病防变’的远见,确非寻常医者所能及。” 又是滴水不漏…… 武灵筠眉头紧锁,心中的疑虑反而因陆长风的过于镇定而加深,张守拙也觉蹊跷:刚开始的时候,这个陆长风在看《医家要钞》,此书一共三十五卷,可这才过去多久,他竟然把三十卷的《千金方》也看到了最后一卷…… 如此情形,要么是看书极快,非常人能及!要么,就是他在书中发现了什么,这才弃了《医家要钞》直奔《千金方》最后一卷! 他的直觉告诉他,更可能是后一种。 情况不对! 张守拙立刻道:“陆典药看书好快啊,我们离去时,你分明在看《医家要钞》第五卷,这才多久,竟已捧起《千金方》第三十卷,莫非……是这最后一卷中,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勾住了你陆典药的心神?县主,不可不防啊!” 此言一出,武灵筠立刻抓住了那丝古怪,目光骤然一寒,周身气机涌动,隐隐泛起一丝令人心悸的晦暗气息,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毒虫在虚空中嘶鸣。 她冷眼直视陆长风,整个典籍室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张守拙,你找死…… 陆长风心中怒火升腾,面上依旧波澜不惊,迎着两人逼视的目光,坦然道:“张太医令观察入微,不错,陆某确实已将那三十五卷《医家要钞》尽数翻阅完毕,包括《千金方》前二十九卷,以及方才这最后一卷。” “尽数看完?” 武灵筠一愣,没料到是这个答案,周身气息微微一滞。 张守拙当然不信,立刻从地上捡起《医家要钞》第九卷,飞快翻到一页,问道:“既然陆典药已看完,那请问!此卷所言‘骨蒸劳热’,夜热早凉,其脉弦细,当以何方为治?其理何在?” 他刻意选了个需要辨证的复杂病症,存心考校。 你不是‘看’完了吗? 那我就当你‘背’完了! 只要背错就是有鬼,欺瞒县主,严刑拷打,不愁问不出话! 张守拙公报私仇,直接设套。 陆长风当然明白,心中杀意暴起,面上漠然说道:“此乃阴分伏热,深留筋骨所致。当用青蒿鳖甲汤主之,以青蒿芳香透络,引邪外出;鳖甲直入阴分,滋阴搜邪;知母、丹皮佐之,清热凉血,本方之意,不在发汗,而在宣透阴分伏热,使热由阴分透出阳分而解。张太医令,可要陆某将药物分量与随症加减之法一并说出?” 张守拙脸色-微变,又不信邪地抓起《千金方》第二卷,问及一例“风眩头昏”的针灸治法。 陆长风再次对答如流,不仅说出穴位,连下针深浅、艾灸壮数都分毫不差。 武灵筠周身的晦暗气息渐渐收敛,眼中的寒意被一丝惊异与好奇取代。 她上下打量着陆长风:“你……叫什么名字?” 这等过目不忘之能,绝非凡俗。 “下官陆长风。” 陆长风平静回答。 张守拙见武灵筠态度软化,心感不妙,还想纠缠:“县主,他……” “先生!” 青黛的声音及时在门口响起。 她快步走入,对着陆长风躬身一礼,语气急促道:“先生,灵枢院有急症,需您即刻回去定夺!” 陆长风心中一松,顺势对武灵筠拱手:“县主,职责所在,下官告退。” 说罢,不再给张守拙发难的机会,与青黛一同迅速离开了典籍室。 武灵筠望着陆长风离去的背影,眼神闪烁,若有所思。 张守拙则面色铁青,急声道:“县主!此事绝非巧合!那陆长风定是在书中发现了什么,这才急于脱身!此子心机深沉,宁杀错,不放过啊!” 他语气中的嫉恨与挑拨几乎溢于言表。 然而,武灵筠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她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用一种极其冷淡,甚至带着几分讥诮的目光扫向张守拙,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张守拙。” 她红唇轻启,冷冷道:“你是在教本县主做事?还是……在拿本县主当傻子?” 张守拙浑身一僵:“下官不敢!” “不敢?” 武灵筠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如剑,直刺张守拙内心:“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个名字我昨天就听过了!他治好了你们太医署那群废物治不好的寿阳王薛崇胤!” 张守拙脸色陡然变了。 武灵筠道:“他方才对答如流,将你我的考校尽数接下,已经证明了他有过目不忘之能!如此人物,看书记得快些,有何奇怪?莫非这天下的聪明人,在你张太医令眼中,都成了别有用心之徒?!” “还是说……” 武灵筠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森寒:“你是因为自己医术不精,找不出功法,又嫉妒他人之能,便想借本县主之手,来替你排除异己,发泄私愤?”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个个响亮的耳光,扇得张守拙头晕眼花,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这才意识到,这位看似骄横的县主,心思竟如此通透! “下官……下官绝无此意!” 张守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武灵筠都懒得再多看他一眼,不耐地挥了挥手:“滚起来!看着你就碍眼!” 她目光再次投向陆长风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与好奇:“过目不忘,医术通神……这公主府,倒是来了个有趣的人。” 她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斜睨张守拙:“比起某些只会搬弄是非的废物,可强太多了!” 说罢,她不再理会面如死灰的张守拙,转身对叫来的随从吩咐道:“将这些孙思邈的手抄本,全部装箱,带回府去!一本也不许落下!本县主慢慢找!” 几个随从面面相觑:“县主,这……璇玑阁的规矩……” “规矩?” 武灵筠冷笑道:“我武家的人,就是规矩!太平公主若问起,便说本县主借去研读医理,她还能为此等小事与我阿耶撕破脸不成?我又没动武功秘籍!速办!” “是!” 随从们立刻领命行动。 张守拙跪在地上,看着武灵筠决绝的背影和正在被打包的手札,心中一片冰凉,不过,他并不觉得自己的怀疑有问题。 那他为什么死盯着《千金方》?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必须回禀孙师兄! …… 另一边。 陆长风走出璇玑阁,重见天日,不禁轻舒一口气,转而对青黛笑道:“多谢你解围了,青黛。” 他目光温和,笑容真诚。 青黛微微垂首,白皙的耳垂悄然染上了一抹极淡的绯色,声音平稳地回应道:“先生言重了,此乃奴婢分内之事。武县主身份尊贵,性情……直接,张太医令又对先生心存芥蒂,奴婢见机行事,只望未曾误了先生的事。” 陆长风笑道:“恰到好处,何谈误事?若非你来得及时,只怕我还要费些唇舌与那两位周旋。” 他顿了顿,目光认真地看着她:“只是,灵枢院当真有事?还是你……” 青黛抬起眼帘,眸光清亮,坦然道:“奴婢见武县主去而复返,神色不善,恐生事端,故而假托急症,我有相熟之人,即便事后对质,亦无大碍。只是扰了先生看书的雅兴……” “无妨。” 陆长风摇了摇头,语气轻松:“该看的,都已记下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笑容里带着自信与洒脱。 看他这般神态,青黛的唇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旋即迅速敛去,恢复平静。 她轻声道:“先生过目不忘,奴婢佩服。如今既已出来,先生是回灵枢院,还是……” “先回去看看吧。” 陆长风举步向前,语气从容,“毕竟,‘急症’还需我去‘定夺’……这位武县主是什么修为?她练的是毒功吧。” “是。” 青黛正色道:“武县主师承天下‘十绝’之一,大宗师‘万毒元君’肖常春,修炼《百劫瘟皇咒》,一身毒功,已入先天境界,能伤人于无形!先生一定要当心!” 陆长风点点头:“嗯……对了,回去帮我准备点东西。” 青黛奇道:“先生准备做什么?” 陆长风道:“要一条老狗的命!” 第十二章 神农气 公主府从八品医学典药,如果不考虑治不好就砍头这个隐患,其实还算个美差,平常是很清闲的。 毕竟下面的人也不是吃干饭的。 典药就像个坐堂的老中医,下面的人解决不了的时候,才是他出手的时候,平常也没那么多疑难杂症。 陆长风回到灵枢院就闲了下来。 青黛去帮他准备东西。 陆长风一边消化璇玑阁所学,一边开始修炼《神农琉璃功》,有满级《九阴真经》带来的武学理念,转修不算难。 陆长风坐在平常用于诊治贵人的静室里,摆出五心向天的姿势,略作梳理,开始调运真气。 此功境界很高,至少分四层,但他所得不全,眼下只有前三层是完整的,能修炼到先天巅峰,缺了观想图,无法凝练真意,也就修不出意境,突破到宗师境界。 眼下没得挑。 陆长风也不急,开始引导真气完成第一步:练出神农气! “神农气”是药王谷一脉绝学的基础,是一种专注于治愈的真气,以此气疗伤,事半功倍! 陆长风心神沉敛,依照《神农琉璃功》的法门开始运转,率先将心神沉入足厥阴肝经。 肝属木,主疏泄,藏血,为人体生机勃发之枢。 此功欲练就蕴含无限生机的“神农气”,便当从肝经开始,以此为本,方能统御后续诸般变化。 “五谷化精,百味成气。” 心法流转间,他以自身肝脏为鼎炉,往日饮食所化、储于肝血之中的精微物质,被功法独特韵律引动,如春日冰雪消融,化作涓涓细流。 同时,深藏于肾元,象征着生命本源的先天一点少阳之气,亦被勾连而出,徐徐注入肝经之中。 此二者,后天之精与先天木气,便在肝经这条通道与肝脏这个“初鼎”之内,开始交汇。 此刻,陆长风以自身悠长呼吸为风,催动肝气缓缓流转;以《九阴真经》修炼出的精纯内力为引信与水火媒介,调和其中燥烈。 此过程玄妙异常,要求修炼者对内息的掌控达到微毫之境。 陆长风凭借《九阴真经》带来的坚实基础,精准地调控着“火候”,模仿着草木从种子萌发到茁壮生长的自然韵律,时急时缓,时聚时散。 渐渐地,在肝经循行的路径上,尤其是在肝经原穴——太冲穴附近,一种温润、勃发、带着草木清香般的独特气感开始凝聚。 这气感初时微弱,如同嫩芽初露,却蕴含着无比纯粹的生机,随着行功深入,气感愈发明显,最终,一缕细若游丝,却灵动异常的青色气流自肝经中孕育而生。 它不再局限于肝经,而是自然而然地流入经脉大海,涤荡身躯。 ——此即为“神农气”!虽仅为雏形,却已显木属本源。 这缕青翠欲滴的神农气一经诞生,便自行运转,如同春日的第一场雨,往日因修炼内功留下的些微燥气、火毒,竟在这充满生机的气流浸润下被悄然中和、净化。 更奇妙的是,陆长风感觉自己的双目一阵清凉,视物更为清晰透彻,此为肝气充盈,上注于目之象。 他心中了然:“原来这第一层‘引内药’,便是激发肝之生机,炼出这木属本源的神农气,以此气为基,方能如树木生长,逐步滋养心火、脾土、肺金、肾水,最终达成五脏调和,共炼大药之境!” 他收敛心神,不再刻意引导,只是保持着“炉火”不熄,让这缕初生的神农气沿着周天循环,不断壮大、纯化。 按功法所述,当此气充盈周身,伐经洗髓,排尽后天污浊之后,便将成就“无垢琉璃之体”,届时百病不侵,诸毒难犯,内外明澈,净无瑕秽…… 青黛做贼一样,提着个布包从府外返回。 也幸亏她是梅花内卫身份,非比寻常,不然让别人知道这包东西,麻烦绝对少不了。 她直奔灵枢院,听沈静琬说陆长风在静室,似在修炼,便多等了一阵,直到里面传来细碎声响,这才小声道:“先生?” “进。” 青黛应声推门而入。 可一只脚刚踏进静室,整个人就愣在了原地。 只见陆长风端坐榻上,还是那身浅青官袍,可整个人却像是脱胎换骨一般,原本俊秀却略显苍白的脸庞,此刻竟透出温润如玉的光泽,仿佛有宝光在肌肤下流动,最惊人的是他那双眼睛,清澈得如同山间清泉,让人不敢直视,还有他周身的气息,极淡雅、极清新,仿佛雨后初晴的竹林,沁人心脾。 “先……先生。” 青黛一时间竟有些失神,慌忙低下头,将那包东西轻轻放在一旁的几案上:“您要的东西准备好了……” 她心中奇怪,怎么回事?先生怎么像是换了个人? 陆长风缓缓收功,体内九阴真气已在方才的修炼中,被这新生的、充满生机的“神农气”尽数炼化、融合,开始向琉璃体转化。 只要再过几天,洗净污浊,他就可以冲击先天! 陆长风唇角微勾,心情大好,跳下床榻,走向那包东西,打开一看:“没引起注意吧。” 青黛摇头。 陆长风点点头,脑中闪过张守拙公报私仇咄咄逼人的模样:“那就好,等我略作准备,送那老狗一份大礼!” 他提着包袱走进厨房。 别着急,马上送你见阎王! …… 皇城。 尚药局,奉御直房内。 孙怀瑾正对着一株罕见的药材凝神思索,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听得门外通传,他眉头微蹙,但还是淡淡道:“让他进来。” 张守拙几乎是踉跄着闯入房内,也顾不得礼仪,急声道:“孙师兄,出事了!” 孙怀瑾眼皮都未抬,语气平淡无波:“慌什么?天塌不下来。是武县主那边……一无所获?” “何止是一无所获!” 张守拙语气急促,带着不甘与惊疑:“我们……我们可能为他人作了嫁衣!” “嗯?” 孙怀瑾终于抬起眼,目光如两道冷电射向张守拙:“说清楚。” 张守拙连忙将璇玑阁内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道来,尤其重点描述了陆长风如何“恰好”在他们离开后翻阅《千金方》,以及那近-乎妖孽的过目不忘之能。 “师兄!” 张守拙最后激动地说道:“那陆长风进来直奔《医家要钞》,显然意在搜寻治疗内伤的奇法,此乃医者本分。可为何突然转而去读《千金方》这等基础宏篇?这绝非巧合!我敢断定,他定是从中发现了什么!武县主被她巧言蒙蔽,但我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此子绝对有问题!那《神农琉璃功》的秘密,恐怕……恐怕已落入他手!” 孙怀瑾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房中只剩下张守拙粗重的喘息声。 半晌,孙怀瑾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陆长风……就是那个治好了薛崇胤,让你太医署颜面扫地的新任典药?” 张守拙脸色一白:“是……正是此人。” 孙怀瑾眼神骤然变得幽深:“过目不忘?若他真从先师手稿中悟出什么,那便是窃取我药王谷不传之秘!” 他站起身,语气森然:“武灵筠将手札带走倒是好事,就算太平公主察觉也没用了……” 他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你立刻去办两件事:第一,想办法接近武灵筠身边的随从,许以重利,让他们在整理手札时特别留意《千金方》第三十卷,看看有无异常。” “第二,给我盯死陆长风!他若真得了传承,定会暗中修炼!此功最强之处,在于琉璃之体,能以五脏蕴养五气,开启人身药库,届时,可纳天下药性于己身,随心调用!他一定会以药养气!你要特别注意他近日会采集什么药材,去什么地方修炼——任何异常举动,立即禀报!” “是!师兄!” 张守拙精神一振,连忙躬身领命,匆匆离去。 孙怀瑾独自立于房中,喃喃自语:“师尊啊师尊,您将神功隐匿,连我这亲传弟子都避而不传……如今,终于要现世了么?它注定该是我的!” …… 有了师兄发话,张守拙心头大定,走出尚药局,回到太医署,心中思索武灵筠身边的哪个人能担重任、该怎么盯紧陆长风。 正当他思虑重重之际,忽听得外面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紧接着,太医丞王炳文和两个随行的医官走了进来,他手中还捏着一封信,神色古怪。 张守拙道:“怎么了?” 王炳文道:“有封信落到官署门口,指名要您亲启……” 张守拙一愣,颇为意外。 他在长安相识虽多,但谁会通过这种方式传递消息? 他接过信,信封很薄,捏了捏,似乎里面只有一张纸。 署内其他几位医官和吏员也被这蹊跷事吸引,围拢过来,脸上都带着好奇之色。 “可看到是谁送的?”张守拙皱眉问道。 王炳文和两个随行医官同时摇头:“送信的轻功很高,像是从西市药行那边过来的,只看见信飘过来,没看到人。太医令,近来多事,还是小心为上,谨防有诈!” 张守拙正欲撕开信封,听到这话动作一顿。 他再次仔细摸了摸信封,触感并无异样,只是封口处似乎比寻常信封要稍微硬挺一些,但他并未多想,只当是浆糊涂得多了些。 他自负医术高明,像这种信封,即便投毒,剂量也不可能大到哪去,他身负药王谷传承,有神农气护体,在这太医署内,众目睽睽之下,还能有人用一封信要了他的命不成? 再说这么多人看着,也不能露怯。 “无妨,量也无甚大事。” 张守拙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指腹用力,顺着封口猛地一撕! 只听极其细微的“啵”一声,仿佛有什么小囊被挤破。 一股无色无味、几乎难以察觉的轻烟瞬间从撕开的信封口逸散出来,直扑张守拙面门! 他只觉得一股微凉的气息吸入鼻腔,还未反应过来,下一刻,一股剧烈的麻痹感如同闪电般从面部瞬间蔓延至全身! 第十三章 瞬息杀人 张守拙眼前一黑,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异声响,想呼救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手中的信纸飘然落地。 “太医令!” “张太医!” 官署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 下一刻,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张守拙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红润转为骇人的青黑,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黑线在疯狂蠕动! 他双眼暴突,布满血丝,瞳孔瞬间散大,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剧烈地痉挛着瘫软下去,身体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倒地的身躯竟在短短两三息之内,开始不自然地微微蜷缩,嘴角溢出带着恶臭的黑血,显然已当场气绝! “毒!是剧毒!” “快!快封锁这里!” “叫人啊!” 现场瞬间炸开了锅! 惊呼声、尖叫声响成一片。 王炳文离得最近,吓得急忙屏住呼吸,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面无人色地看着张守拙迅速变得狰狞可怖的尸体,浑身抖如筛糠。 其他医官也是惊骇欲绝,有人想要上前施救,却被那恐怖的死状吓退,无人敢靠近。 这时,才有人战战兢兢地用银针挑开那封掉落在地、沾染了少许黑血的信纸。 纸页展开,上面只有两个浓墨写就、笔力透纸、充满了无尽嘲讽与杀意的大字: ——庸医!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皇城。 尚药局奉御孙怀瑾与负责皇城治安的不良帅几乎同时赶到。 不良帅赵知节是个面容冷峻的中年汉子,背后横着一柄环首刀,他立刻下令封锁太医署,控制所有在场人员。 孙怀瑾则快步上前,俯身查验尸体。 这活儿本该京兆府仵作来干,可既然尚药局五品奉御在场,自然没人跟他抢,这位药王亲传、专司皇室安康的御医之首亲自验尸,显然更有说服力。 孙怀瑾俯身,面色极其凝重。 他翻看张守拙暴突的双眼、青紫的面色,尤其撕信的指尖那细微的异样色泽,越看心中越惊骇。 “孙奉御,可能看出端倪?”赵知节沉声问道。 孙怀瑾屏息查看信封,缓缓直起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毒源应该就在这信封之上,凶手算计精准,利用撕信的动作使毒素散出,通过口鼻微量吸入……如此烈性,如此诡谲的下毒方式……当真闻所未闻!当世只怕唯有寥寥几种五阶剧毒可以做到!” “五阶?” 赵知节一惊,脱口而出:“五阶剧毒已媲美少林大还丹,堪称毒中圣品!张太医令这是得罪了何方神圣?” 孙怀瑾摇了摇头,指着尸体:“毒性直攻心脉与中枢,瞬息毙命,且……下毒手法精妙入微,用量计算恰到好处,几乎未曾外泄,绝非等闲啊!” 赵知节沉吟片刻,追问道:““奉御可能断定是何毒物?” 孙怀瑾脑中立刻闪过几种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奇毒,可是都跟眼前的死状对不上,而且就算是最可怕的剧毒,也断没有吸入一丁点就能让人瞬间毙命的! 这不符合常理! 孙怀瑾目光扫过纸上“庸医”二字,只觉得刺眼、愤怒。 他深吸一口气,对不良帅道:“赵帅,此案非同小可。凶手手握之毒,其性之烈、其效之诡,实乃下官生平仅见,绝非市井可得!如今连毒物本身都难以辨明,追查来源更是大海捞针,此路暂且难通。”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当务之急,必须双管齐下。其一,那送信之人是唯一的线索,务必倾力追查其来历踪迹。其二,要彻查张守拙近三个月来的所有行踪,凡他接触过的病患、结交的江湖人士,一个都不能放过,这‘庸医’二字,分明就是仇杀的铁证!” 赵知节若有所思,刚要说话,忽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非也~” 孙怀瑾一愣,转头看去,只见不良人中,一个容貌妍丽、梳着高马尾的少女,漫不经心地边吃糕点边说道:“查送信的人先放一边,第二条根本不可能。听闻孙奉御与张太医令师出同门……您这位同门什么货色,你自己不清楚吗?” 孙怀瑾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赵知节一阵头疼,怒道:“明霄,休得胡言!” “我可没有胡说哦。” 少女晏明霄笑道:“来的路上,大概问了几个人,也看了这位张太医的案卷。此人交游广阔,尤其喜好私下接诊敛财,其中不乏江湖异士、权贵门客,偏偏医术寻常,单只因医术交恶者,就有七八人!” “半月前,梁王府客卿‘毒手阎罗’练功走火入魔,经脉受损,张守拙为其诊治,非但未能缓解,反而使其伤势加重,险些武功尽废,毒手阎罗乃用毒大家,性情乖戾,曾当众斥张守拙为‘庸医’,扬言报复;” “还有兵部尚书宗楚客门下‘血菩提’,月前其子与人争斗,身中奇毒,张守拙未能辨出毒性,延误救治,虽保得住性命却落下了病根,血菩提同样不满。还有偃月堂……” “够了!” 孙怀瑾一声大喝,脸色铁青,先天罡气爆发,戟指怒道:“你什么意思!” 晏明霄半点不怕,同样爆发真气,气势竟不落分毫,显然师承不凡,天资过人,冷声道:“我只是告诉你!真按如此追查,牵扯甚广,从王府客卿、朝中重臣到江湖悍匪,个个都有嫌疑,查起来阻力重重,且信封是被人以绵力从西市方向投入署内,西市龙蛇混杂,胡商、江湖人、各方势力眼线众多,更是难以追查,此路不通……” 她面色冰冷:“而且,没必要查三个月内的仇家,以这些人的手段,报仇绝没有隔夜!同理,手握如此剧毒的人,也断不会拖延太久!杀他的人,更可能是这几天结的新仇!孙奉御,张太医令死前从你的奉御值房出来的,你真没有线索吗?!” 少女话音落下,整个太医署正堂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孙怀瑾身上。 孙怀瑾脸色愈发难看,阴恻恻道:“你是在暗示本官包庇凶手?” “下官不敢。” 晏明霄嘴上说着不敢,语气却毫无敬意,“只是提醒孙奉御,既然要查新仇,就该提供有效线索,而非含糊其辞……下官这也是为了尽快抓捕元凶,为令师弟讨回公道……” 孙怀瑾眼中寒光一闪,被她这番连消带打、暗指他办案不清的话彻底激怒,突然冷笑打断:“好!既然你要查新仇,本官倒想起一人——公主府新任典药,陆长风!”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赵知节皱眉:“陆长风?可是治好薛公子那位?孙奉御,此言可有依据?” “依据?” 孙怀瑾袖袍一拂,冷声道:“今日在璇玑阁,张守拙与陆长风当众冲突,武县主可为见证!此子医术诡异,来历不明,入府不过两日,就敢在灵枢院清洗异己!张守拙前脚与他冲突,后脚便中毒身亡,天下哪有这般巧合!线索给了,你们,敢入府搜查吗?!” 第十四章 天妒英才 “你们敢入府搜查吗?”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带着明显的挑衅。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赵知节身上。 赵知节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沉。 公主府是什么地方?那是镇国太平公主的府邸,没有确凿证据和陛下手令,谁敢轻易闯入搜查? 更何况还是搜查一位刚刚立下大功、正得宠信的典药!顶多也就是求公主交人,让那位典药配合查案,可是无真凭实据,公主是不可能交的,这关系到脸面!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孙奉御,查案讲究真凭实据。冲突之事,本帅自会向武县主求证。但若仅凭此事便要搜查公主府……” 他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恕难从命。” 一旁的晏明霄轻笑一声:“孙奉御,若下官没记错,刚才是您亲口断定,此乃五阶剧毒?毒中圣品?” 孙怀瑾拂袖道:“是又如何!” 晏明霄笑道:“这可奇了,一个年未弱冠的少年,入府前必定经过严密搜查,初来乍到,得封典药后,也必定被严密监视。你的意思是,他是靠自己的本事,在一两天之内、眼线注视之下,配制出了让你都束手无策的绝世奇毒?孙奉御,您不觉得,您这个‘推测’,太过匪夷所思了吗?!” 孙怀瑾一时语塞,脸色涨红。 世间绝毒多半配制艰难,耗时日久,绝非一蹴而就。 他浸淫药道数十载,深知其中艰辛,比如那令人闻风丧胆的五阶绝毒“碧落黄泉”,需采集朔望之交的七种不同瘴疠之气,辅以深埋地底百年的阴沉木心,在特定时辰以文武火反复淬炼四十九日,方得一丝毒液,中者三日之内血肉消融,如坠黄泉。 又比如“仙人醉”,此毒无色无味,需取雪山之巅沉睡百年的冰魄蚕丝,浸泡于汇集九种奇花汁液的玉髓之中,再置于星辉下汲取月华整整三年,方能成就,一旦中毒,初时如登仙境般飘飘然,继而神魂永醉不醒,在极乐幻境中悄然陨落。 这些五阶剧毒,无一不是耗费数年心血、集齐天时地利的产物,岂是一个初来乍到的少年能在弹指间完成的? 但也有例外,他马上想到一个例子:“还有‘河鲀毒’发作时间极短!入腹之后,快则一炷香便……” 晏明霄打断道:“张守拙之死用了一炷香?信封上有河鲀毒?丁点儿河鲀毒能杀人?!孙奉御也是医道大家,今日见面当真大失所望!陆长风治好了薛公子,让太医署颜面扫地,以张守拙的性情嫉贤妒能倒也罢了,万万没想道,连你也想挟私报复,不顾情理,一味攀扯!!” "放肆!" 孙怀瑾勃然变色,这话要传出去,他数十年声誉必将毁于一旦! 赵知节正要打圆场,晏明霄却步步紧逼:"指证陆长风不合常理,反倒是孙奉御您——既与死者师出同门,熟知其恩怨纠葛;又执掌尚药局,能接触天下奇毒。"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堂中顿时哗然。 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孙怀瑾身上。 “你、你……” 孙怀瑾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晏明霄,半天说不出话来。 “够了!” 赵知节适时上前,沉声道:“案情未明,岂可相互攻讦!孙奉御,你的线索本帅已记录在案,自会详查!晏明霄,你立刻带人排查太医令近日交游,不得有误!” 他各打五十大板,强行压下了这场争执,但怀疑的种子已然播下。 孙怀瑾脸色铁青,深知自己今日不仅未能祸水东引,反而惹了一身腥臊。 他狠狠瞪了晏明霄一眼,不再多言,拂袖而去,只是那背影,已带上了几分仓惶——不是因为不良人,而是因为陆长风! 他忽然想起来,若陆长风真有在短时间内配制出五阶绝毒、弹指杀人的手段,自己这次指认,只怕已经得罪了他…… 一股寒意顺着孙怀瑾的脊椎直冲头顶,让他心底一片冰凉! 待他走远,赵知节才低声道:“明霄,你方才太过锋芒毕露了,他是药王谷的人,还是要敬三分。” 晏明霄不以为意:“绣影阁可不怕药王谷!孙怀瑾分明是想祸水东引,不过……” “不过什么?” “公主府离西市,还不到一里啊……” 晏明霄看向公主府方向,眯起眼睛,喃喃道:“如果陆长风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配制出五品绝毒,他倒是确实可以轻松来回……” 赵知节一惊:“那你的意思是……” 晏明霄摇摇头,叹了口气:“没有证据,也太过匪夷所思!还是孙怀瑾更有嫌疑,毕竟张守拙死在走出奉御值房之后,谁知道他们兄弟在密谋什么……也可能是他知情不报,张守拙招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孙怀瑾既不敢说,也不敢惹……” 她深深叹气:“这件案子不好破,看师傅你的了。” 赵知节苦笑摇头:“别叫我师傅,担不起,叫我老赵就行了。真若不成,也只能上报你师兄了。” 晏明霄笑道:“他们大理寺只怕也没办法。先查案吧。” …… 公主府。 灵枢院偏厢小厨房。 陆长风亲自端着一锅奶白色的鱼汤,放在早已备好的小炭炉上,鲜香之气顿时弥漫开来。 桌旁围坐着几人:清冷依旧的医监沈静琬,新提拔的医佐陈景安,新任医正柳明烟,以及侍立在陆长风身侧的青黛。 当众人看清汤中那色泽如玉、纹理独特的鱼肉时,脸色都微微一变。 “陆、陆典药!” 柳明烟声音有些发紧,忍不住开口,“这这……这莫非是河鲀?” 陈景安也皱紧了眉头,语气谨慎:“典药,河鲀有剧毒!即便处理得当,也……” 连一向清冷的沈静琬,目光落在汤锅上,眼神里也透着一丝不赞同。 河豚有毒,人尽皆知。 为一口鲜美赌上性命,在他们看来,实在不值。 青黛看着那锅汤,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她自然也是怕的,这河鲀还是她买的,如此剧毒之物,不好带入府中,以免危及殿下……只是她没想到,陆长风竟然是自己做自己喝,哪怕请府中庖厨做也好啊! 按理说,她应该担心,但当看见陆长风那平静而自信的侧脸时,心中的疑虑顿时消散了大半。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轻声道:“先生,让奴婢先……” “别急。” 陆长风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微笑道:“今日我请客,自然是我先来。” 他拿起汤匙,不紧不慢地舀起一勺奶白色的汤,轻轻吹了吹气,在众人紧张的目光注视下,坦然送入口中。 他细细品味着,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仿佛在享受无上美味,全然不顾周围几人屏住的呼吸。 “嗯,火候正好,鲜甜无比,不愧‘西施乳’之美誉。” 他放下汤匙,这才像是闲聊般说道:“不用担心,河鲀虽毒,然自前朝便有专司此道的‘鲑鱼匠’,去毒之法世代相传,堪称绝艺,长安城中就不只一家,我闾巷行医时,曾有幸结识一位老师傅,习得此法,其要诀在于眼明手快,去尽肝、卵、目、血,便能得享美味。” 说着,他将那块鱼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神态悠闲,哪有半分中毒的迹象? 见他如此从容,众人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青黛看着他侃侃而谈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与钦佩,沈静琬的目光中也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一丝探究。 陆长风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疑虑已消大半,又等了一会,让他们看到自己并无异状,这才伸手示意:“诸位,请吧,凉了,风味便差了几分。” 众人放下心来,依言落座。 那鱼汤入口,果然鲜甜异常,肉质嫩滑,实乃人间至味,就连沈静琬眉眼间也舒缓了几分。 正当席间气氛渐趋融洽之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骚动,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 青黛放下汤匙,轻声道:“奴婢出去看看。” 她起身离席,片刻后便返回,脸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她走至陆长风身侧,低声禀报:“先生,外面传来消息,太医令张守拙……在太医署内暴毙身亡!” “什么?” 柳明烟失声低呼,陈景安也是一脸惊愕,连沈静琬持匙的手也微微一顿。 张守拙虽非顶尖名医,但也是太医署令,堂堂朝廷命官,竟在官署内突然暴毙? 唯有青黛,在最初的震惊之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了那锅奶白色的鱼汤上。 河鲀……剧毒……要一条老狗的命…… 几个词在她脑海中飞速串联。 她想起陆长风制作香水时那神乎其技的手段,想起他面对刁难时的从容与隐藏在平和下的锋芒。 若说这世上有谁能将河鲀之毒提炼到如此骇人听闻的地步,在她认知中,唯有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陆先生能够做到……方才先生一直在厨房里……灵枢院仅靠西墙,墙外便是西市,自己中间有离开…… 她心中已然明了,却并未多说,反而拿起碗,重新喝了起来。 陆长风神色淡淡,又舀起一勺汤,缓缓送入口中,细细品味着那极致的鲜甜,待咽下后,他才抬起眼,幽然叹道:“真是……天妒英才啊。” 席间一片寂静。 “呃……” 除了青黛,另外三人差点呛住。 天妒?英才?张守拙? 这好像是三回事吧! 第十五章 杀局 陆长风慢慢喝汤。 他并不担心青黛把疑点透露给太平。 虽然接触时间很短,但青黛无疑是个知进退、守分寸的好侍女,她会为了防止他跟武灵筠冲突而助他脱身,也会在职责范围内,尽全力准备他要的各种东西。 哪怕是“河鲀”这种比较冒险的东西。 她在践行太平给她的指令:尽全力满足他的分内之需,以便为公主效力。 陆长风刻意把她支走,就是给她个隐瞒的借口,但即便透露,也没什么大不了——毒师有时候比医师有用。 江湖上那么多制毒高手,照样有人收下当门客,武灵筠就是个例子,她师父是十绝之一“万毒元君”肖常春,太平的度量不会比武三思差。 只不过,这不符合陆长风的本性。 他懂河豚毒的精炼方法,河豚毒在医疗上是一种高级麻醉和镇痛药物,经二次提炼之后,千分之一克就能致人死命! 而且无论前世今生,无药可解! 提炼的难点在于,毒素实在太猛!即便是他也要小心翼翼处理,稍有不慎,就是死于非命的结果! 要不是张守拙一而再再而三的找茬,他也不会冒这个风险。 “如此一来,应该能暂时镇住张守拙背后的人,就算药王谷知道琉璃功在我手里,只要有怀疑,就不敢轻举妄动……” 陆长风心中叹息:“还是太弱了啊,得抓紧时间变强。” 饭后。 天色渐晚,也到了要散值的时候。 陆长风拿出那块百草园的令牌,正准备去西苑见识见识天材地宝,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太平公主的贴身侍女惊鸿鬼魅般闪烁而来,身法奇绝可怕,神色凝重,见到陆长风匆匆一礼,直接开口道:“陆先生,请随我速速出府!” 陆长风一愣,青黛忙道:“惊鸿姐姐,出什么事了?” 惊鸿语速飞快道:“就在方才,内卫在平康坊追杀大乘教妖人时遭遇埋伏,数人重伤!其中大寒三候中了剧毒,伤势极重,已经命在旦夕!随行医者束手无策,公主殿下谕令,请先生即刻前往救治!” 青黛的脸色也变了,见陆长风还有疑虑,忙传音解释。 公主府最核心内卫,也是梅花内卫的中流砥柱,是一个以“二十四番花信风”为代号的刺杀队伍,早年跟随太平公主铲除叛党,清剿反武势力,其中境界最低的也是第三境,先天境! 百花集中开放的季节,从“小寒”开始,到“谷雨”结束,跨八个节气、二十四个候应,古人为每候选了一种花做代表,于是就有了“二十四番花信”。 大寒三候指的是一候瑞香、二候兰花、三候山矾。 其中山矾是青黛好友,也是她今天拿来当借口帮陆长风解围、言称事后可以帮忙圆谎的人。 陆长风听懂了,原来是核心骨干,怪不得这么急…… 当私人医生就这点不好,她什么时候召,他就得什么时候去。 “带路。” 陆长风没有推托的余地,脑中飞快闪过大乘教相关情报,也幸亏今天背下了一整部《医家要钞》,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惊鸿见他答应的痛快,神色一缓,也顾不上男女之别,直接伸手揽住他的腰,纵身一跃,宛如御风般化作一道白影,飘出公主府,几个闪烁后消失不见。 青黛正要帮他准备药箱,见此情形嘴唇微抿,顿了顿,而后飞速收拾好一应器具,追了上去。 陆长风在书中读过孙思邈救治遭受大乘教迫害的病人。 这是个不折不扣的邪-教! 教众疯狂嗜血,时时刻刻想着“弥勒下生”、“改天焕日”,宣扬此世为苦海,当秉承大乘佛法之慈悲精神,接引弥勒佛祖降临,建立人间佛国,渡尽众生。 口号喊得响亮,干的却是“杀人作乱”的勾当。 教义认为渡(杀)一人者为一住菩萨,渡十人者为十住菩萨,以此类推,杀人越多越受尊崇,为此大乘教大肆屠灭寺舍,斩戮僧尼,焚烧经像,又合狂药令人服之,父子兄弟不相识,唯以杀害为事…… 简单讲,一群只会造反的疯子! 但疯狂归疯狂,底蕴却非同一般。 大乘教创派祖师法庆,是一位大宗师境的绝顶高手,所创功法位列五阶,教众内外兼修,悍不畏死,北魏年间,大乘教横行于世,朝廷派兵十万方才剿灭! 时至今日,经武则天“崇佛抑道”,宣称自己是弥勒佛化身下凡,应为天下主,虽然凭此巩固了统治,却也让弥勒佛这块招牌再度响彻世间,大乘教因此而死灰复燃,日渐猖獗! “希望不是什么新毒,我这还在死记硬背的阶段,只能解例题啊……” 陆长风心中暗叹,他已经算学得快的,无奈时间太短。 惊鸿见他脸色不对,自然而然想到了昨天治不好就要被杀的场景,以为他在担心受则,开口宽慰道: “先生尽力即可,不必太过忧心。高阁领已派‘小寒三候’追杀余党,那些妖人虽凭借邪功暗算得手,但自身也受了重伤,必定难逃。只要擒住活口,便可逼问出解药,先生只需尽全力稳住山矾她们的伤势,拖延时间,若实在事不可为……那也是她们的命数造化,殿下明察秋毫,不会怪罪先生的。” 说到底,核心骨干还是比不得亲儿子,多半不会因此杀人。 陆长风却注意到了另一个消息。 “高戬带队?” 陆长风心头猛地一跳。 白天在流芳水榭,高戬那毫不掩饰的嫉恨与阴冷眼神,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此刻又是高戬负责追击,又是如此“巧合”地需要他这个新任典药紧急出府救治…… 这真的是巧合吗?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暗自戒备。 夜色中,惊鸿的身法极快,两侧景物飞速倒退,陆长风被揽着疾行,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愈发复杂、灯火迷离的街巷。 平康坊已近在眼前。 与此同时。 平康坊某处青楼内,密道入口前。 高戬负手而立,一边注意下面贼人的动静,一边听着堂弟高盛的禀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很好。惊鸿亲自去请,他必定不会生疑。” 高戬语气森然:“其他人,都安排妥当了?” “兄长放心!” 高盛低声道:“我们的人会伪装成大乘教残党,在他们返回的必经之路上设伏,那里环境复杂,死个把人再正常不过!届时,陆长风‘不幸’被大乘教妖人报复杀害,为主捐躯,任谁也查不到我们头上。即便公主殿下震怒,也只会将这笔账算在大乘教身上!” 高戬满意地点点头,跟着提醒道:“此人诡异,难保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后手,派个得力的。” 高盛道:“我让家老亲自出手,先天上境,一身毒功,青黛也挡不住!他必死无疑!” “那就好。” 高戬微微一笑,眼中杀机毕露:陆长风,要怪就怪你自己不知死活!雪压青松枝愈挺?我看你怎么挺!这平康坊,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第十六章 往生极乐 长安一百零八坊,平康坊是其中最知名的,究其原因,就在于这里有整个长安城最为繁华的风月场所,别称“北里”。 坊墙北门内的三条曲巷是 “北里” 的核心,遍布青楼妓馆。 一入夜,坊内灯火如织,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此刻,夜幕降临。 惊鸿带着陆长风,在灯火阑珊的屋顶上飘忽疾行,最终悄然落在一处名为 “红绡馆” 的中曲青楼后院。 此地看似与周遭无异,但院墙内却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数名气息强悍的内卫高手正暗中警戒。 显然,那伙穷凶极恶的大乘教妖人,便是藏匿于此等鱼龙混杂之地,借风月为掩护,暗行不轨! 陆长风不知道那帮人在计划什么,也没心思掺和。 他现在全部注意力都在高戬身上,大脑飞快运转。 “救人的事,应该不是假的,不然便是假传命令,以权谋私……高戬如果想动手,也只会是顺手推舟,在事情完了之后,路上出手……杀人之后还可以嫁祸给大乘教……” 陆长风心中转念:“有没有阴谋,就看他们会不会调走惊鸿,还有青黛……或者,强行带走我……” 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让他很厌恶,可眼下别无他法。 “阁领!” 惊鸿刚落地,便有梅花内卫上前行礼。 惊鸿是内卫三大阁领之一,主管情报,高戬则统筹暗杀。在府内二人各司其职,在府外职级相当。 “伤者在哪?贼人情况如何?” 惊鸿带着陆长风快步往里走。 那内卫立刻回道:“回阁领,伤者都在内堂,紫芝姑娘她们正在以内力尝试逼毒,高阁领已带着‘小寒三候’沿密道追杀。有苏伯年那个累赘在,杨开天他们绝跑不远!” 惊鸿点点头。 一行人走进内堂。 只见堂内灯火通明,五名身着内卫服饰的女子闭目盘膝而坐,面色异常红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祥和的笑意,仿佛沉溺在美梦之中,但气息却在不可逆转地衰弱下去。 另外五名内卫正盘坐于她们身后,掌心抵住伤者背心,额头见汗,显然正在全力运功逼毒,但效果甚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怪异气味。 陆长风心道:“空中甜腐,眉间喜,脉如煮……这应该就是大乘教独门剧毒【往生极乐散】了……” 好消息是,课本上有。 坏消息是,没把握。 这种毒高达四阶,是大乘教‘八叶护法’级别才有资格动用的秘药,炼制不易,解起来更不易! 堂内,随行医者紫芝正在试图压制,手持金针,额头冒汗,听到声音抬头一看,见惊鸿带来一个陌生男子,猜测此人该是府中新晋的典药,以及……百花园的新管事。 她虽听说过陆长风救治薛崇胤的事迹,但眼见此毒凶猛,心中不免疑虑,大乘教妖人的毒,可不是好解的。 “先生请!” 惊鸿立刻引出陆长风。 陆长风也没耽搁,大步上前,俯身探查伤势最重的那名女内卫山矾的脉象,触手只觉其经脉中数股阴寒歹毒的内息乱窜,不断侵蚀生机。 他心中确认,就是往生极乐散! 【贵人医典开启。】 【目标:山矾。身份:梅花内卫·二十四番(从四品掌令使)。综合价值:二星半】 【病症:往生极乐散(急性发作期)】 【成功奖励:悲酥清风*1,解药*1。】 【失败惩罚:无。】 悲酥清风? 陆长风眉头一挑,这回说什么也得治好了! ——他手上还剩一点河豚毒,算是他的底牌,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再用,不然嫌疑太大。一次还不算什么,两次就说不过去了。 万一让大理寺、金吾卫的人盯上也是麻烦,悲酥清风能让人筋骨麻木、无法动弹,正可以解燃眉之急! 陆长风仔细观察山矾,发现她身上插着几根金针,用的正是《医家要钞》的解法。 陆长风道:“《医家要钞》?阳明针?” 紫芝点头,语速飞快道:“我已经按药王记载的方法施针压制,但是完全没有效果!反而像是火上浇油,山矾的内力散的更快了!这样下去,一旦内力耗尽,便会枯竭而亡!” 这正是极乐散的歹毒之处。 初时中毒者会感到心神宁定,四肢温暖,如沐佛光,产生一种极乐的幻觉,故名“极乐散”。 继而乐极生悲,毒素深入脏腑,开始吞噬中毒者的内力,并将其转化为更猛烈的毒素! 中毒者往往会在极乐的幻境中,被榨干内力,真气枯竭而亡!死后面色红润,宛如得道高僧坐化,查不出任何外伤与普通中毒迹象! 陆长风点点头,仔细再看,紫芝刺的穴道没错,下针也没错,问题不是出在解法。 下一瞬,他脑中灵光一闪:“解法没错,人不对!” 紫芝下意识道:“什么意思?” 陆长风急忙取下山矾身上的金针,说道:“《医家要钞》中的病例,是少林高僧。” “那又如……” 话没说完,紫芝隐隐有了明悟。 陆长风飞快取下金针,反手灌注神农气,再刺穴道,这次山矾闷哼一声,脸上表情有了变化,紫芝吃了一惊,跟着若有所思。 陆长风解释道:“极乐散其性虚,其用幻,属性偏阴戾,少林内功以阳刚为本,正是它的克星!所以药王以阳明针疏导,借助患者自身的纯阳内力,将毒素焚化排出,但这位姑娘……” 紫芝听到这里,恍然大悟:“梅花内卫修炼是阴属性内功!与毒素有几分同源相近,再用‘正邪相克’的导引法便如抱薪救火……怪不得!不好!” 她越说越急:“快,撤针!” 惊鸿已经听出不对,一挥手,剩下四人身上金针也尽数吸摄而回。 陆长风当机立断:“改用顺势而为,先‘泄’后‘导’!”说着金针连刺少商、商阳、中冲等井穴,以及委中、曲泽等合穴。 这些穴位是经脉气血交汇转输之处,如同河道的关键闸口,陆长风以金针为引,轻微刺激,并非逼毒,而是“开闸放水”,引导山矾体内那部分已被毒素初步同化、最为躁动的阴戾内力,顺着这些通道缓慢逸散而出。 只见一丝丝带着腥甜气息的灰黑色气劲,从针尾缓缓渗出。 “原来如此……” 紫芝的医术也不低,一看就明白了,立刻如法炮制,救治其他人。 这一套针法下来,行云流水,看似与药王解法同源,实则内核截然相反,从“正邪相克”的刚猛驱散,变成了“因势利导”的巧妙疏泄与防御。 不过片刻,山矾脸上那异样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退,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 她体内生机流逝的速度,被硬生生遏制住了! “真的有效……” 紫芝在一旁看得目眩神迷,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她终于明白,陆长风并非简单地照本宣科,而是真正吃透了医理,并能因人而异,活学活用,这份医术与急智,远超她的想象! 她给另外四人也施了针,眼见她们脸上的红晕都渐渐褪去,气息趋于平稳,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陆长风的目光充满了敬佩与后怕,低声道: “先生妙手,紫芝拜服。若非先生及时察觉症结,紫芝险些好心办坏事,酿成大祸……这等罪过,真是万死莫赎。” 紫芝满心惭愧,自己熟读医典,却未能洞察患者体质与病例的差异,差点害了同伴性命。 陆长风道:“紫芝姑娘不必过于自责,你也是救人心切,况且若非你施针在前,我也未必能快速看出关窍。” 这话让紫芝心中好受许多,不由生出好感。 惊鸿在一旁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陆长风的评价又高了几分,此人不仅医术通神,心思缜密,更难得的是这份沉稳与气度。 但只针灸还不够,毒素还在体内。 恰在此时,青黛带着药箱急匆匆赶到,陆长风飞快从中取出纸笔,略一沉吟,便笔走龙蛇,写下了一副药方,递给紫芝:“多做一手准备吧。如果拿不回解药,就按此方煎药。慢是慢了些,应该也能根治。” 紫芝接过药方,仔细一看,只见上面写着:百年茯苓、朱砂心、黄连、黄芩…… “先以朱砂、茯苓稳住心神,抵御幻象,再以连、芩清泻戾热之火,同时用地黄、麦冬固本培元……” 紫芝看得眼中异彩连连。 这药方思路清奇,另辟蹊径,不追求即刻化解‘往生极乐散’的毒性,而是以‘安抚’与‘清除’为主,一边强身补气,一边祛毒,见效慢,但是稳! “这样真能解!” 念及此处,紫芝大喜过望,心悦诚服:“怪不得药王前辈说:及治病三年,乃知天下无方可用……关键在于因人而异!先生之方,玄妙非常,紫芝受教了!” 她郑重行了一礼。 陆长风微微颔首,额角也见了细汗,这番施针极耗心神,他境界不够,根本没法再抢病人、刷奖励。 好在这一关过去了。 【成功救治山矾。奖励发放:悲酥清风*1,解药*1。】 陆长风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此时,一名内卫匆匆入内,对惊鸿禀报道:“阁领!高阁领派人传回消息,他们已追上杨开天一行,正在激战,但对方负隅顽抗,且有不明身份之人接应,战况胶着。高阁领请惊鸿阁领前去支援,以求尽快拿下贼首,取得异宝,逼问解药!” 惊鸿点点头:“多半是偃月堂要抢苏伯年,是该收网了……青黛,你送先生秘密回府,好生保护。” 青黛躬身:“是。” 惊鸿身形一晃,消失不见。 内堂之中,顿时只剩下陆长风、青黛、紫芝以及几名伤势被暂时稳住的内卫,还有那名刚刚传信的人。 气氛似乎随着惊鸿的离开而松懈了几分,但陆长风的心却陡然提了起来。 他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惊鸿被以正当理由调离,自己身边只剩下青黛。 这简直是为可能的刺杀创造了最完美的条件! 那名传信的内卫并未随惊鸿一同离去,反而主动上前,对两人抱拳说道:“青黛姑娘,陆先生,不如由在下护送二位从后门密道先行离开,返回府中更为稳妥。” 他言辞恳切,神情自然,仿佛一切都是在为陆长风的安全着想。然而,在他低垂的眼帘下,一丝冰冷杀机一闪而逝。 第十七章 悲酥清风 “我看见了……” 陆长风敏锐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寒意,心中很是无语。 老子在这费尽心机地治病救人、刷奖励,病刚治完,还没等休息,这就来一个想让我死的…… “我就这么招人恨吗?” 陆长风心中那股腻歪劲就别提了。 从小到大,他最讨厌的就是卷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只想安安静静地做自己想做的,但不知道是不是体质有问题,就没消停过! 早上收到一封情书,晚上就有校霸堵教室;头天发表论文,第二天就有人造谣抄袭;专业课学的好,有人嫉妒,故意考个中游,又有人嘲讽…… “你们这搞得我都想弃医投毒了……” 陆长风深吸一口气,默默背诵《大医精诚篇》,提醒自己稳住。 青黛微微蹙眉,她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劲。 中午高戬对陆先生的态度,她也是看过的,眼前这人她认识,高戬的心腹,从五品备身内卫,名叫岳涛——他从高戬处来,又是高戬的人,会有这么好心吗? 可是……要说他敢图谋不轨,又似乎太过严重了。 梅花内卫铁律:严禁内卫相残,违者,视同叛逆,立斩不赦,主犯一系亲属皆流三千里! 这条铁律,确保了内卫的刀刃只会指向外部敌人。 高戬贵为阁领,位高权重,难道真敢冒如此巨大的风险,仅仅为了除掉一个刚入府的典药?一旦事泄,不仅他自己性命不保,更会牵连亲族,多年的经营也将付诸东流。 这代价,未免太大了。 还是说,他笃定公主会保他?又或者……真是自己多心了?岳涛此举,只是奉命行事,确保医官安全? 两种念头在青黛心中激烈交锋,让她一时难以决断。 想了想,她还是决定婉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要开口,陆长风却抢先一步,神色平静地对岳涛道:“有劳了。如此甚好,带路吧。” 青黛有些意外,转头一看,陆长风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就像今天面对张守拙逼问时一样! 岳涛见陆长风如此“配合”,眼底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狞色,面上依旧恭敬:“先生请随我来。” 他转身在前引路,方向正是通往更加幽深僻静的小巷。 青黛向紫芝等人匆匆告别,紫芝也看出气氛不对,低声提醒了一句“小心”。 青黛点头,手按剑柄,全神戒备地护着陆长风跟上岳涛。 三人一行走出青楼,走入一条狭窄的巷道,两侧高墙遮月,唯有远处坊间的喧嚣隐隐传来,更衬得此地死寂。 陆长风搓音成线:“闭气。” 青黛心神一凛,马上屏住呼吸。 就在此时,异变突发! 数道白影从前方的拐角及两侧墙头骤然扑下,瞬间将三人围在当中!这些人做白衣白冠打扮,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齐声高呼那令人心悸的口号: “乘慈航以渡苦海,立佛国于人间!” 俨然一副大乘教狂热教徒的模样! “保护先生!” 青黛厉喝一声,腰间软剑如银蛇出洞,瞬间抖得笔直,护在陆长风身前,剑尖寒芒吞吐,指向突然出现的“敌人”。 几乎在同一时间,站在陆长风侧前方的岳涛也大叫一声“先生小心!”,但他身形一转,非但没有迎向那些“教徒”,反而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一股刚猛暴烈的指风——正是少林大力金刚指——如同毒龙出洞,直戳陆长风胸前要穴! 这一指若是点实,足以瞬间震碎心脉! 他脸上的恭敬早已化为狰狞的杀意! 然而,陆长风比他更快! 早在那些“教徒”喊着口号现身之前,陆长风已经凭借《神农琉璃功》加持五感,有所察觉,藏在袖中的手无声无息地捏碎了一个小巧的蜡丸。 一股无色无味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正是他刚刚得到的奖励 【悲酥清风】 ! ——【悲酥清风:由大雪山欢喜谷毒物炼制而成的液态毒气,使用时化为无色无臭气体,中毒者会出现眼部刺痛泪如雨下(谓之"悲")、全身筋骨麻木无法动弹(谓之"酥")的双重症状。】 这奇毒发作极快,岳涛指力将发未发之际,便觉双目刺痛,一股酸软无力之感瞬间从四肢百骸袭来,凝聚在指尖的刚猛内力竟骤然溃散,身形也为之一滞! “这……” 岳涛惊骇欲绝,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陆长风身形如鬼魅般一侧,避开那一指,右掌闪电般拍出,掌心隐隐带着一股阴寒死寂的力道,结结实实地印在岳涛的胸口! 嘭! 一声闷响,岳涛如遭重锤击胸,整个人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痛苦——陆长风这一掌,赫然是《九阴真经》中的杀招【摧心掌】! 掌力透体,已伤其心脉! 这还没完! 陆长风得势不饶人,身形如影随形般跟上,未等岳涛落地,双手五指弯曲成爪,带着凄厉的破空之声,闪电般抓向岳涛的四肢关节! 咔嚓! 咔嚓! 咔嚓! 咔嚓! 四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几乎不分先后地响起! 岳涛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四肢关节已被陆长风以【九阴白骨爪】的狠辣手法尽数捏碎!他如同一条破麻袋般摔在地上,除了痛苦的哀嚎,再也动弹不得! 陆长风紧跟一记手刀砍在他咽喉上,让他来不及提醒其他人此处有毒! “嗬……嗬……” 岳涛瘫在地上,浑身抽搐,两眼激凸,满脸狰狞,却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从“教徒”现身,到岳涛暴起发难,再到陆长风以雷霆手段反制、瞬间废掉一位从五品内卫高手,整个过程不过发生在呼吸之间! 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些伪装成大乘教徒的杀手们全都愣住了,他们接到的指令是杀一个从八品的小医官,万万没想到目标人物不仅暗藏奇功,下手还如此狠毒,招招死手,俨然邪派路数! 就连一直护在陆长风身前的青黛,也看得心神剧震,握着软剑的手都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她虽然知道陆先生身负武功,却从未想过他的手段如此凌厉果决,那摧心掌的阴狠,九阴白骨爪的毒辣,与平日那个沉静温雅的医者形象判若两人! 陆长风独立场中,衣袖无风自动,脚下踩着如同废人般的岳涛,冰冷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被震慑住的“教徒”,声音森寒如冰: “如此配合,还有必要演吗?要么,是高戬派人假扮,欲杀人灭口,栽赃嫁祸!要么,高戬本身就是大乘教妖人,贼喊捉贼!你们选一个吧。” 很明显,对方不想杀公主贴身侍女青黛,以免彻底激怒太平,引来严查,又怕她看出端倪,毕竟不是真的大乘教妖人,武功徒具其形,这才让岳涛出手,一击必杀,干脆利落! 用一个从五品换一个从八品,事后有罪叛逃的是岳涛,青黛平安无事,公主即便有怀疑,人已经杀了,还能为一个死人大兴牢狱不成? 高戬这说到底也不过是“争风吃醋”,陆长风也只是一个有点本事的医官,还算不上身边人。 高戬赌的就是太平公主不会为一个已死的小医官,去重罚一个还有大用的“面首”和得力干将! 陆长风想通此节,心中寒意更盛。 ——我特么都跟你说了,老子没兴趣!你还来这套,你不知道我这个人最逆反吗?!我看你也想暴毙了吧!! 陆长风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巷道里。 这些假扮的“教徒”们虽然依旧保持着包围的态势,但眼神中已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慌乱和动摇……青黛可正在听着,她不能动,那就必然会把话传给公主,后面会如何?高戬是面首,他们可不是,也禁不起查,岳涛也还活着,万一招供…… 一时间,竟无人说话,攻势为之一滞。 陆长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不再多言,静等着【悲酥清风】的药力在这些人体内彻底扩散。 然而,就在这短暂僵持的时刻——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并非暗器,而是一道凝练至极、呈现诡异暗红色的三丈气劲,如同撕裂夜幕的血色长虹,从巷道深处暴射而出! 第十八章 暴怒 这血色气劲的目标,并非陆长风,而是直指他脚下正在哀嚎的岳涛! “小心!”青黛惊呼,她能感受到那气劲中蕴含的恐怖毒性与毁灭力量。 陆长风反应极快,脚步一错,向侧后方急退。 “噗嗤!” 血色气劲精准地轰击在岳涛身上,并非简单的贯穿,而是如同强酸般瞬间将其大半身躯腐蚀融化! 岳涛的身体顷刻化作一滩腥臭的血水,死无全尸! 杀人灭口! 陆长风第一次亲眼看到如此可怕的力量,心神剧震! 紧接着,一个灰衣蒙面的老者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踏出,他周身三丈之内,空气隐隐扭曲,弥漫着暗红色的毒煞真气,正是高氏兄弟府中的家老,高禄! “《血虹手》……” 青黛的脸色凝重无比,急声提醒:“掌中有毒!” 高禄眼神阴鸷如毒蛇,根本不給陆长风任何喘息之机,运足内力,声震巷道: “弥勒降世!” 随着这声大吼,他右手五指箕张,暗红色的血虹真气汹涌而出,瞬间凝聚成一只三丈大小、凝如实质的血色巨掌,带着腐蚀一切的腥风,如同山岳般朝着陆长风当头拍下! 巨掌未至,那恐怖的威压已经让陆长风周身骨骼咯吱作响,行动困难! 先天境真气外放。 初境真气凝罡,成三尺气墙!中境真气化形,扩散一丈!上境归元凝气,可达三丈! 眼前之人,赫然是一位先天上境的强者。 这是绝对的境界压制! 其余假教徒见家老亲自出手,也纷纷呼喝着“弥勒降世!”,挥舞兵刃涌上,重点缠住青黛! “先生!” 青黛大急,软剑爆发出璀璨剑光,拼命想要突破拦截。 陆长风面对这遮天蔽日的血色巨掌,瞳孔骤缩,心知绝对不能硬接,他毫不犹豫,体内神农气以特定路线急转,整个人的身体仿佛瞬间失去了骨头,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诡异姿态,如同灵蛇游动、狸猫翻腾,紧贴着地面向侧后方窜出! “轰隆!” 血色巨掌拍落,将他原立身之处轰出一个丈许方圆的焦黑深坑,毒气弥漫。 高禄家老轻“咦”一声,显然没料到陆长风身法如此诡异,口中嗤笑道:“蝼蚁之辈,只会抱头鼠窜么?” 话音未落,他左手食指凌空一点,一道凝练的【血虹指箭】如同毒蛇出洞,疾射陆长风背心,角度刁钻,快得惊人! 陆长风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洞穿! 危急关头,他全身骨骼竟发出一阵细微的“咔咔”声,整个身体在间不容发之际,如同无骨般猛地收缩 ,凭空缩小了一圈,那凌厉的血虹指箭擦着他的肋下衣衫掠过,将后方墙壁腐蚀出一个深洞! “嗯?!” 高禄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接连两招被一个后天境的小辈以如此奇诡的方式躲过,让他脸上有些挂不住,恼羞成怒道:“看你能躲到几时!” 他身形迅猛前冲,瞬间拉近距离,右手血虹真气澎湃,不再远攻,而是直接一掌印向陆长风胸膛! 这一掌笼罩方圆三丈,掌风蕴含粘稠腐蚀之力,已然封锁了所有闪避空间! 避无可避! 陆长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深吸一口气,双臂交叉护胸,体内至精至纯的神农气汹涌澎湃,施展出《九阴真经》中的护体法门【金钟罩】!周身瞬间泛起一层古朴厚重的暗金色光泽,隐隐有钟形气罩浮现! 铛—— 如同洪钟大吕被敲响! 高禄家老的血虹掌结结实实印在陆长风双臂之上! “噗!” 陆长风如遭雷击,周身暗金光泽剧烈闪烁明灭,喉咙一甜,一口鲜血终于忍不住喷出,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重重砸在墙壁上。 金钟罩虽未完全破防,但那磅礴的掌力和阴毒的侵蚀力已然震伤了他的内腑! “金钟罩?还练到了如此境界?!” 高禄的脸色彻底变了,心中震惊无以复加! 这小子不过后天巅峰,不仅身法诡异,竟连这等外家硬功也修炼到了金刚不坏的极高境界?这是何等惊人的武学天赋? 难怪大郎君非要置其于死地! 确实不能留! 杀心大盛的高禄正要上前补上致命一击,突然体内真气一滞,那运转如意的血虹真气竟像是陷入了泥沼,眼前也微微发黑。 ——【悲酥清风】终于在他体内彻底发作了! 而周围那些死士,早已东倒西歪,瘫软在地,失去了所有战斗力。 “不好!有毒!” 高禄心知不妙,当机立断,就欲抽身后退。 “哪里走!” 青黛眼见陆长风重伤倒地,悲愤交加,手中软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凌厉剑光,如同银河泻地,瞬间将那几个因中毒而动作迟缓的死士咽喉洞穿! 旋即,身影一闪,已拦在高禄家老身前,剑尖直指,凤目含煞:“伤了他,还想走?!” 她速度暴增数倍,周身气息变得缥缈而凌厉,仿佛月下昙花骤然绽放,施展的正是其压箱底的秘法——《舜华诀》! 此诀能于刹那间激发全身潜力,令速度、力量、反应倍增,如舜华般朝开暮落,绚烂而短暂! 配合《舜华诀》,她手中软剑化作一道道难以捕捉的流光,施展出精妙绝伦的刺杀剑术——《芳华十二剑》! 剑光如繁花绽放,似真似幻,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向高禄周身要害! 嗤嗤嗤! 剑锋破空,饶是高禄功力深厚,在剧毒影响下,动作慢了半拍,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疾风骤雨般的攻势逼得手忙脚乱,护体血虹真气被削得明灭不定,袍袖上瞬间被划开数道口子,甚至有一剑险些刺中他咽喉! “小丫头找死!” 高禄又惊又怒,他知道内卫不凡,但青黛毕竟只是中境。修为越高,差距越大,哪怕只是一个小境界的差距,也要苦修数年才能追上,但没想到,她竟有如此凌厉的爆发力! 高禄强提真气,血虹手连连拍出,暗红掌影与绚烂剑光激烈碰撞,气劲四射! 然而,正如《舜华诀》其名,这爆发力难以持久。 十几招一过,青黛的剑势不可避免地开始由盛转衰,速度稍缓,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她毕竟功力不够,全凭秘法支撑,后劲不足的缺陷开始显现。 高禄身为老牌先天高手,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衰竭! 他眼中凶光一闪,不顾体内毒素侵蚀,强行凝聚七成功力于右掌,一道凝练的血虹掌印震开软剑,左掌如毒龙出洞,直取青黛空门大开的胸口! 先把她打倒再说! “给我倒下!” 高禄面色狰狞,掌劲欲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沾着血迹的手,如同从地狱中探出的鬼爪,猛地抓住了高禄支撑身体、正要发力前冲的左脚踝! 陆长风! 青黛一路猛攻,将高禄逼到了墙边——陆长风的身侧。 陆长风猛然睁眼,虽然嘴角溢血,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却燃烧着冰冷而暴怒的火焰! “老狗……你的对手是我!” 他低吼一声,抓住高禄脚踝的右手五指瞬间变得漆黑尖锐,【九阴白骨爪】的狠辣劲力毫无保留地透体而入! “咔嚓!” 清脆得的骨裂声再度响起,高禄的左脚踝竟被硬生生捏碎! “啊——” 钻心的剧痛让高禄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凝聚的掌力瞬间溃散,身形一个踉跄。 下一刻,陆长风身形暴起,仿佛将所有的憋屈、愤怒和杀意都倾泻出来,他双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竟凭借着《金钟罩》满级外功带来的强悍体魄,硬生生将身形佝偻的高禄抡了起来,狠狠掼向地面! 咔嚓—— 骨骼爆裂声骤然炸响! 高禄整个身躯在巨力下扭曲成诡异的弓形,喉间喷出血雾! 后背与青石地面碰撞瞬间,蛛网状裂纹以恐怖速度向外辐射! 三尺见方的石板轰然塌陷,碎石裹挟着血珠溅射四方! 青黛单膝跪地,剧烈喘息,见此情景也傻了,瞠目结舌:“先生……” 这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蝼蚁之辈?!嗯?!” 陆长风再次抡起肉身砸落! 轰! 巨响声中,高禄鲜血狂喷,右肩胛骨直接穿透皮肉刺出,断骨扎进地面! 此时此刻,高禄空有一身先天上境的修为,却在剧毒、脚踝碎裂和这突如其来的疯狂打击下,再无反抗之力。 “只会抱头鼠窜?!” 轰! 陆长风第三记抡击,高禄腰腹与青石碰撞发出熟瓜爆裂的闷响,内脏破碎。 “先天了不起?!” 轰! 第四击尚未落下,高禄整条脊椎已发出令人牙酸的错位声。 “我去你妈的!!” 轰轰轰! 陆长风抓着高禄的脚,像摔沙包一样,狠狠向地上来回摔打!地面砖石迸裂,每一下都碎石乱飞! 很快,方圆十丈铺地的青砖已如同被巨兽利爪犁过。 当陆长风最后将人形血袋掼向地面时,青石板应声炸成齑粉,混着碎骨的血雨淅淅沥沥淋在残垣断壁上,在月光下折射出妖异的暗红。 高禄已如同一滩烂泥,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但陆长风刻意控制了下手分寸,竟还吊着他最后一口气。 整条街巷,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时,数道破风声急速传来!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 惊鸿、紫芝等人解决了那边的麻烦,听闻此处动静,心急火燎地赶来。 然而,当他们冲入巷道,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所有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在原地,瞳孔骤缩,脸上写满了无法置信的震惊! 月光下,巷道如同被洪荒巨兽肆虐过,满地狼藉,碎石与血肉混杂。 陆长风独立于废墟中央,青衣染血,嘴角带着血迹,脸色苍白,却站得笔直。 他手中,还抓着高禄那只扭曲变形的脚踝,而高禄本人,已经不成人形,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医术高超的陆典药,此刻却如同从炼狱归来的杀神,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暴戾气息! “陆……陆长风!你……你做了什么?!” 高戬也跟了过来,本以为时间足够了,万没想到,竟会是这副局面!他一眼就认出了那身衣服,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慌乱而变得尖利,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倚为臂助、先天上境的家老高禄,竟然被一个后天境的医官打成了这副模样?! 陆长风对众人的震惊视若无睹。 他缓缓转过头,越过众人,目光死死钉在高戬身上,将手中奄奄一息的高禄如同丢垃圾般往前拖了半步,幽幽说道:“高阁领,你来的正好。这位‘大乘教余孽’,拼死反抗,还口口声声喊着‘弥勒降世’……我猜是你家走失的老狗,就没舍得立刻打死。” 他目光如刀,直刺高戬内心,一字一顿道:“现在物归原主。高阁领不妨仔细瞧瞧,可还……认得?” 第十九章 二张遗宝 陆长风话音落下,巷内一片死寂。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高戬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他脸色铁青,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更不敢有任何异动。 惊鸿快步上前,仔细查看那不成人形的躯体,虽然面目血肉模糊,但那残破的衣物和依稀可辨的轮廓,让她立刻确认了身份。 “是高禄,高阁领府上的家老。” 惊鸿的声音冰冷,她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陆长风,又扫过面无人色的高戬,心知此事已非寻常冲突。 “内卫阁领之家老,竟与大乘教妖人牵扯不清,袭杀府中要员。” 惊鸿语气森然,当机立断:“此事关系重大,所有人等,连同高禄,即刻押回府中,听候殿下裁断!” 也就在惊鸿话音落下的瞬间,陆长风一直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他虽凭借“神农气”护住心脉,化解了部分侵入体内的血虹剧毒,但硬抗先天上境高手全力一击造成的内伤,以及后续疯狂爆发带来的透支,此刻如同潮水般反噬而来。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强提的那口气彻底散去,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 “先生!” 青黛惊呼一声,急忙上前扶住。 紫芝来到他身边,探手按住他脉门,察觉到他体内气息紊乱,脏腑受创,但暂无性命之忧,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她对着惊鸿轻轻点头。 “送陆先生回听雪楼静养,我去向殿下求药!” 惊鸿吩咐完,看向青黛:“青黛,你全程陪同,将今夜之事,原原本本,仔细禀明殿下。” “是!” 青黛用力点头,紧紧搀扶着昏迷的陆长风,在紫芝等人的护送下迅速离开。 高戬眼睁睁看着陆长风被送走,看着高禄像死狗一样被抬走,看着惊鸿那公事公办的冰冷眼神,脸色惨白,他知道,这次麻烦大了。 …… 不知过了多久,陆长风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听雪楼熟悉的帐顶,周身脏腑依旧隐隐作痛,但一股温和的药力正在体内流转,修复着损伤。 “先生,您醒了!” 守在床边的青黛立刻察觉,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您已昏睡了一天一夜,沈医监和紫芝都来看过,说您脏腑受震,需好生静养。” 她递上一杯温水。 陆长风坐起,接过水杯,声音沙哑道:“后来,情况如何?” 青黛压低声音,神色严肃:“殿下得知后,极为震怒,高阁领已被革去所有职务,禁足府中,其麾下势力暂由惊鸿姐姐接管,高禄的尸身被悬于北苑门外示众。”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殿下已下令,以彻查《血虹手》来源及高禄潜伏府中多年为由,全面清查高家近年来的所有往来,据说,已在查抄高禄外宅时,发现了些他与朝中某些官员,特别是与梁王门下往来密切的线索。这次,高家怕是要伤筋动骨了。” 陆长风默默听着,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太平此举,既是惩戒高戬的公器私用,更是借题发挥,顺势清理内部并打击与之不睦的朝中势力。 这惩罚当然轻,明眼人都知道主使是谁,但也就这样了…… 毕竟是面首。 陆长风本就不抱希望,自然谈不上失望。 “殿下还吩咐。” 青黛看着他,语气郑重:“待先生醒来,殿下要亲自见您。” 陆长风点了点头,这也是他冒险的原因——要展示价值。 真正的安全,来源于被需要,而非被喜爱。 最快的晋升,是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不可或缺的生态位。 经过此事,他在太平公主心中的定位已然不同,这才是站稳脚跟的第一步。 陆长风简单活动了一下身体,确定行动无碍,接着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残阳如血,算算时间,直接下床:“公主现在在哪?” “金鳞池馆。” “带我去。” …… 金鳞池馆。 时值农历三月中,暮春傍晚。 池畔垂柳如烟,随风轻拂着水面,池中锦鲤偶尔跃出,鳞片折射出点点金光,与天边那一片燃烧的晚霞遥相呼应。 太平公主并未在殿内,而是独自坐在池边敞轩内的一张紫檀木棋枰前。 她身着一袭天水碧的轻容纱长裙,裙摆如水墨般在貂绒垫上迤逦铺开,指尖正拈着一枚黑玉棋子,悬于纵横十九道之上,似在推敲一个精妙的残局。 惊鸿近前低声禀告。 太平公主看着棋盘:“让他过来吧。” 很快,脚步声响起。 陆长风近前行礼:“参见公主殿下。” 太平公主依旧看着棋盘:“会下吗?” 陆长风会下,但他说的是:“不会。” 他可没兴趣当棋友。 闻言,太平公主抬头了,目光中满是玩味:“你有怨气?” 陆长风不卑不亢:“殿下何出此言。” 太平轻轻抬手,一旁的矮几上飞来一张纸,太平轻手拈起,念道:“久视元年七月,陆长风年十二岁,与师陈云胜借宿大通坊轩和棋馆,以彩棋为生,胜多败少。” “……” 陆长风眼角抽了一下。打脸了。 他没想到太平公主连原主十二岁时与人下彩棋这等陈年旧事都查得一清二楚,他都淡忘了。这女人的掌控欲和情报能力,远超他想象。 但他面上依旧平静,微微躬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坦诚”:“殿下明察。正因年少时曾以此谋生,深知棋局如战场,步步惊心,耗神费力。如今既入府为臣,只愿专心医道,为殿下分忧,实不愿再沾染此类博戏之事,以免玩物丧志。”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解释了为何说“不会”,又再次强调了自己“医者”的本分和“为殿下分忧”的忠心,将自己从可能的“棋友”定位中摘出来,更是隐晦地点出——让我治病救人、研制酒精可以,但下棋这种额外工作,我没兴趣。 ——老子不是面首,绑府里治病救人就算了,还特么得陪你下棋解闷?那你干脆动手得了。 太平公主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将那张纸随手丢回矮几,目光重新落到陆长风身上:“也罢。此次平康坊之事,你受惊了,高戬行事狂悖,已受惩处,你于危难中不仅稳住山矾等人伤情,更临机应变,反制强敌,功过分明,本宫自然不会让你白受委屈。” 她略一抬手,侍立一旁的惊鸿便递上一只精致的玉盒:“这株三百年的赤参,予你了。此物药性醇和厚重,正合你如今后天巅峰修为,足以助你夯实根基,叩开先天之门。” 这份赏赐不可谓不厚,三百年赤参,既能疗伤,又能增功,也是对他展现出的价值与潜力的进一步投资。 陆长风躬身,双手接过玉盒,神色平静:“谢殿下赏赐。” 太平公主对他的平淡反应似乎并不意外,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上,指尖拈起一枚白子,随口说道:“此次平康坊大举动作,为的是一个人,叫苏伯年。” 陆长风想起,惊鸿带着他刚到青楼时,有内卫提到过这个名字。 “此人是张易之旧仆,也是大乘教埋在朝廷的暗桩。神龙反正前,曾为二张掌管一批……颇为特殊的珍藏。” 太平公主缓缓道:“‘反正''前夜,五王诛杀二张,此人趁乱逃脱,反落入梁王-之手,一困至今,已有三年。梁王为了那批珍藏手段尽出,却一直未能撬开他的嘴,反被大乘教的人摸入府邸,救出王府,逃出升天……” 她冷笑一声,满脸嘲讽:“梁王麾下偃月堂近期频频出动,便是为此……真是,一群废物!”这话也不知是在骂武三思,还是在骂偃月堂。 她也确实有资格骂,大乘教和偃月堂明争暗斗,打生打死,最终却被梅花内卫摘了果子,夺下此人。 陆长风心思电转,当夜内卫抓人,武三思却没大的动作,他图谋的东西,多半见不得光…… 苏伯年是二张心腹…… 二张又是武则天男宠…… 那这“颇为特殊的珍藏”只怕非同一般。 陆长风有点明白了:“殿下是想让我帮忙撬开他的嘴?” 太平公主落子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机敏。不过,严刑拷打,三年未果,梁王用尽了手段,本宫这里也不缺刑讯之人。” 她语气一转,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冷静:“苏伯年此人,曾是宗师境高手,一度踏入意境,神魂凝练异常,寻常手段对他没用。他身中大乘教奇毒,不敢背叛,这是他守口如瓶三年的原因,也是他如今唯一的弱点!”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陆长风身上,带着一种明确的期许:“本宫要你,先去见见他。以一个医者的身份,看看他身上的毒,还有没有化解的可能……或许,只有先解开这道枷锁,才能让他开口。” 陆长风闻言心领神会:“臣明白了。” 太平公主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旁:“芙蓉。” 司刑女官芙蓉上前,对着陆长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带陆先生去暗狱,见苏伯年。” “是。” 陆长风不再多言,对太平公主行了一礼,便随着芙蓉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笼罩的曲廊尽头。 待他走远,亭中只剩下太平公主与惊鸿。 太平公主的目光依旧落在陆长风消失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忽然幽幽开口: “惊鸿,你看他……像演的吗?” 她问得没头没尾,但惊鸿立刻明白,公主指的是陆长风方才种种表现——推辞棋艺,平淡受赏,不卑不亢,甚至隐隐划清界限的姿态。 这在镇国公主府,属于独一份。 早年还有邀宠之人玩欲擒故纵这一套,都在露相后死的很惨,如今已经没人敢用这招了。 惊鸿沉吟片刻,谨慎地回道:“回殿下,奴婢观其言行,确有刻意保持距离之嫌,但他所言亦不无道理,他志在医道,不欲卷入过深,倒也符合其身份与先前作为。至于是否全然作伪……” 她微微一顿:“此人心思深沉,奴婢不敢妄断。只是,他若真是处处迎合、感恩戴德,恐怕反倒显得虚假了。” 太平公主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将手中棋子“啪”一声按在棋枰一角,发出清脆的声响。 “是啊,太过完美反倒可疑……” 她再次勾手,又一张纸飞到面前,上面是一幅画。 画的竟是当夜陆长风月下杀人的场景。 画的人技法很高,陆长风月下独立,眼神如刀,那股斯文之下杀气爆发带出的凶狠残暴,跃然于纸上! “有趣……” 太平公主眯眼看着,轻声吟诵道:“‘雪压青松枝愈挺,耻随桃李竞春风’……没想到,一次求医,竟然抓回来这么一个人物……等他的结果吧,如果办成了,给他一张‘凤翎贴’。” 惊鸿吃了一惊,心中暗道,公主真是越来越看重他了,愣了片刻后方才躬身:“是……” 第二十章 十方秘牢 公主府暗狱就在金鳞池馆之下,又名十方秘牢。 此处防卫严密,机关重重,越狱难度堪比昔日来俊臣掌控的推事院丽景狱——那里曾是冤杀十数位李唐名将的地方,连他们那些神通广大的旧部都救不出来! 十方秘牢,作为梅花内卫暗狱,也是不遑多让。 三人顺着密道一路往下,来到金鳞池下暗狱之中。 越往下走,越是潮湿阴冷。 芙蓉面无表情,手持一盏宫灯在前引路,青黛紧随陆长风身后,谨防不测。 三人穿过数道由内卫严密把守、机关暗藏的铁门,最终来到秘牢深处的一片区域。 与其他牢房的粗重栅栏不同,此处的牢房竟是以整块寒铁铸就,陆长风按常理猜测,里面的人必定是酷刑加身,但出乎意料,当牢门打开,里面的环境竟颇为干净清雅。 牢房很宽敞,内部专门铺设了干燥的茅草与毡毯,一角甚至摆放着一张木榻,一套干净的桌椅。 桌上,一灯如豆,照亮了几碟精致小菜,一壶酒,以及一个正自斟自饮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门口,身形清瘦,穿着一件灰色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虽身处囹圄,却很是从容。 听到开门声,他抬手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语气平淡无波:“今日的饭菜送得早了些。” 芙蓉侧身让开,对陆长风低声道:“陆先生,此人便是苏伯年。” 陆长风迈步走入牢房,目光扫过四周,环境干净,饮食周到,除了失去自由,苏伯年在这里的待遇,几乎不像个囚犯,反倒像个被软禁的隐士。 苏伯年转过身。 他的面容比陆长风想象的要年轻些,约莫四十上下,先看了一眼陆长风,又瞥了一眼他身后的芙蓉和青黛,拿起酒杯,轻轻呷了一口。 “看来,又换新法子了……” 苏伯年淡笑道:“前夜是精通读心术的阴阳术士,昨夜是懂九宫移魂的道门高功,今天派来的,倒不像个……术法精深的。太年轻了。” 陆长风没有接话,平静地走到桌边,在苏伯年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手上,仔细观察着他的气色。 “我是一名医者。” 陆长风开门见山。 苏伯年闻言一愣,摇头叹息:“果然换了招。可惜还不如前两招……” 他抬眼看向陆长风:“知道我身上是什么毒吗?” 陆长风道:“耳听为虚,总得诊过才知道。” 苏伯年笑道:“不用诊,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是大乘教的【无间印】,一种‘炁毒’!公主既派你来,想必医术精绝,应该听过这个名字。” 陆长风脸色-微变:“难怪你死也不肯开口,苦等大乘教救援。” “嗯。” 苏伯年点了点头:“果然是个博学的。比梁王府那群废物强多了,医书没读几本,倒敢自称神医,一个个大言不惭!【无间印】是大乘教不传之秘,以镇教神功《龙华三愿功》炼制,打入体内,不得解药,将时时刻刻身受‘业火焚身’、‘孽境轮回’之苦! 大乘教竭尽所能送我到张易之身边,自然防备我盗宝脱身,所以……当初对梁王说过的话,我也可以再跟你们说一遍。能解我痛楚,我自然可以告诉你们,若不能,那你们就尽快跟大乘教联系,让他们送解药吧……距离下一次发作,没几天了。” 苏伯年慢悠悠喝了口酒。 陆长风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大乘教能从梁王府救走苏伯年,为什么梁王察觉内卫之后,不敢深追…… 【无间印】就像生死符,是以独门真气炼制而成的“炁毒”,功法不外泄,则无人能解! 梁王若想要二张珍藏,必须得保住苏伯年的命,苏伯年身上的毒又只有大乘教有解药,那他就难免与大乘教有交易,这也就给了机会…… 苏伯年必须得咬死,梁王才不会让他死,这样他才能拿到解药;也只有保住秘密,大乘教才会不遗余力地救他…… 这就成了一个死循环。 照这么下去,别说三年了,一辈子也别想撬开他的嘴,因为他一旦没了利用价值,必死无疑!说了肯定死,不说才有可能活。 但这个问题,对陆长风而言,反而简单了。 搞清楚状况,陆长风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微笑道:“解炁毒,无非两种方法,一种是用所属真气按特定手法拔除,另一种则是以更高深的相克功法祛除……” 苏伯年叹息道:“《龙华三愿功》是法庆所创,五阶上等,绝世神功!仅次于神游级别的功法,天下间确实有几部六阶,可惜,没有一个,算得上是龙华克星……此功又只有历代教主才有资格修炼,盗取无门……并非我不愿说,实在是不能说!你们还是接着想办法撬开我的脑袋吧,解毒的事,别白费心机了。” 他摇摇头,懒得多言。 陆长风却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幽幽道:“你怎么知道,六阶功法中,没有龙华克星?” “……” 苏伯年手一顿,眯起眼睛,盯向陆长风:“如果有,梁王早就请人出手了!” 陆长风笑道:“他没有,能证明别人也没有?” 苏伯年缓缓放下了酒杯,第一次真正认真地审视着眼前这个过分年轻的医者。 “你……”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龙华三愿功》脱胎于净土宗《妙法莲华经》,至刚至诡,融佛门慈悲表象与霸道邪戾于一体,其‘炁毒’如附骨之疽,极难拔除!寻常至高功法,或可将其强行压制,但治标不治本!非属性截然相克、且品阶绝对碾压之功,不可为!” 他盯着陆长风,仿佛要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迹:“当世公认的几部六阶功法,《紫薇天心诀》贵不可言,蕴星辰之力;《皇极经世功》龙气灌体,霸道绝伦;《太虚奕世剑典》锋锐无双,专注杀伐;《大日金刚经》至阳至刚,金身不坏……它们或可暂缓痛苦,却皆非真正克星!年轻人,苏某没兴趣听你信口开河!” 陆长风迎着他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不紧不慢道:“苏先生博闻强识,在下佩服。不过,天下之大,武学之渊博,岂是世人所能尽知?梁王请不动的人,不代表公主府请不动。梁王找不到的法门,不代表……不存在。” 他顿了顿,继续道:“先生所言《大日金刚经》、《太虚奕世剑典》确实都是当世绝学,也确非龙华克星……但有一种功法,其力并非刚猛霸道,也非锋锐杀伐,而是至柔至净,蕴滋养万物、化戾气为祥和的生生不息之力?如此,可否称之为龙华克星?” 苏伯年一愣:“你是说药王谷……可是《神农诀》并不能……” 忽然,他瞳孔一缩,想到了这几日武三思、武灵筠的异状!他们听到某个消息,先是狂喜,不久又气急败坏……一个无意中听到的名字映入脑海! “难道!难道是……” 苏伯年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两眼死死盯着陆长风,激动无比道:“他们说的是真的?难道真有《神农琉璃功》?!” 【贵人医典开启。】 【目标:苏伯年。身份:张易之旧人、宝藏因果之人、大乘教八叶护法之一。综合价值:三星半】 【病症:无间印(潜伏期)】 【成功奖励:华阳针法(含华阳针)。】 【失败惩罚:无。】 宝藏因果之人…… 看来《贵人医典》的“贵人”评定,不单指权势啊,没有官职却比薛崇胤还“贵”,难道跟重要性也有关系? 陆长风心中转念,站起身来:“距离下次发作,还有几天。” 苏伯年瞳孔骤缩,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紧紧盯着陆长风:“还有、还有七天……你……” “六天后,我再来。” 陆长风说完,直接大步走出了牢房,对芙蓉道:“转告公主,此人的毒我能解,不必给他找解药,等我六日,破境先天。” 说罢,直接沿原路返回。 监牢里的苏伯年手一颤,监牢外的芙蓉也愣住了。 解无间印? 等六日? 破境先天? 这三句话,无论哪一句单独拎出来,都足以在知情者中引起轩然大波! 她身为司刑女官,深知“无间印”是何等棘手的玩意儿,不然公主也不会专门请读心、移魂高手来让苏伯年吐露秘密,这么多能人异士束手无策,梁王府更是耗费三年徒劳无功,可这个陆长风……只见了一面,竟然就敢应承! 他究竟是确有其能,还是狂妄到了失心疯的地步?可看他方才在牢中与苏伯年对答的气度,又绝非信口开河之辈…… 还有那《神农琉璃功》,又是什么…… 芙蓉的心绪剧烈翻腾,最终化作一丝凛然。 此事必须立刻、原原本本地禀报公主,这个陆长风,比她们预想的还要……深不可测! 另一边,青黛的反应则纯粹得多。 她紧跟在陆长风身后半步之处,仰头望着他平静的侧脸,脑中不断闪过当日合力对付高禄的场景,一攻一伏,反败为胜,那份不必言说的默契,让她怀念。 “先生……” 她忍不住低声唤道:“无间印凶险异常,您……您真的有把握吗?破境先天也非易事,六天时间是不是……” 陆长风脚步未停,偏头看了她一眼,笑道:“事在人为。再说,不是还有赤参吗?走吧,回去准备一下。” 青黛看着他轻松笃定的背影,到嘴边的劝诫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信任。 她用力点了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第二十一章 破境先天 此后六天,陆长风和之前一样,早起修炼《易筋锻骨章》,卯时去灵枢院签到坐镇,中午到下午则在璇玑阁翻阅医典,晚膳之后,苦修《神农琉璃功》。 他的伤势飞快痊愈,体内神农气日渐活跃。 琉璃体渐趋成熟…… 一身医术也在飞快成长。 但一直没有突破先天和研究破解【无间印】的意思。 惊鸿、芙蓉那边有点着急了。 毕竟距离苏伯年毒发不到两天,陆长风打了包票,公主信任,加上武三思也在等着公主府联络大乘教,与他一样“同流合污”,好趁机发难,逼不得已,选择了相信。 可陆长风似乎并不上心,万一事不成,苏伯年毒发身亡,那损失就太大了! 关于《神农琉璃功》的调查也没查出所以然,只能从武灵筠带走药王手抄推断,陆长风可能从中受益,得到了什么传承,但毕竟并无太多佐证,即便真是药王绝学,能否解毒也在未知之数,至少《医家要钞》中并未提及…… 第六日下午。 金鳞池馆中,太平斜倚锦榻,正在听取情报。 “据报,安乐公主昨日又批出十七道‘斜封官’敕令,皆是豪商巨贾,所授官职高不过六品,然索贿皆逾万金。长宁、宜城几位殿下亦有效仿,吏部杜尚书已称病三日,未曾署印。” 太平公主眼波未动,只轻轻“嗯”了一声,仿佛听的不过是市井米价涨落。 惊鸿略顿,继续道:“此外,皇后麾下近来颇多异动。宫中流传,有尚衣宫女见皇后裙裾无风自动,泛起五彩云气;其杜陵故里,亦有人声称掘得玄色瑞兽,背甲有天然‘承运’纹路。宗楚客等人以此大做文章,坊间已隐隐有《桑条韦》歌谣传唱。” “五彩云气?瑞兽?” 太平公主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将手中奏报随手丢开:“这般急切,连乡野祥瑞都搬出来了,她的心是愈发大了。” 她语气平淡,只当看戏,韦后虽有野心,却无母亲之才略魄力,东施效颦罢了。 眼下,她更关心另一件事。 “陆长风那边,如何了?” 她话锋一转,眸中掠过一丝锐利。 惊鸿立刻躬身:“回殿下,陆先生这六日,作息如常。卯时灵枢院应卯,午后璇玑阁阅典,晚间于居所修炼,并无任何异常举动,也未见其尝试突破先天,或是钻研解毒之法。” 一旁的芙蓉忍不住补充,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急切:“殿下,距离苏伯年毒发,只剩不到两日!陆先生当日的承诺……至今未见动静。若他不成,苏伯年毒发身亡,那可就……” 最麻烦的是,现在再联络大乘教交易解药,也有点晚了。 能不能成还不一定,武三思等人必定以此大做文章,时间越紧,越容易出纰漏! 太平公主目光扫过案头另一份密报,那是关于《神农琉璃功》的调查结果,依旧是一片空白。 不过,还有一条消息,很有意思。 “三月十二,陆长风入璇玑阁当日,武灵筠带走药王手抄,同日,太医令张守拙暴毙……” 太平公主拿起那张情报,微笑道:“你们以为如何?” 惊鸿和芙蓉对视一眼,这条消息,她们当然知道,还知道死因疑似五品绝毒,京兆府查案无果,已上报大理寺,至今仍无音讯。 惊鸿见太平神色有异:“殿下的意思是……” 太平淡淡道:“还有时间,不必着急。” 正在这时,一名女官入内禀告:“殿下,听雪楼青黛传讯,陆先生开始服食赤参。” 殿内三人先是一愣,接着既喜且忧。 好消息是总算有了动作,看样子应该是积淀的差不多了,但贯通天地双桥也不是易事,万一出了差错,还是一样的结果。 太平公主反倒笑了:“事到临头,从容不迫,很有章法嘛。” …… 听雪楼内。 陆长风盘膝坐在静室中央,身前玉盒已开。 经过六日温养,神农气不断洗涤周身,伐经洗髓,本就强横的外功再上一个台阶,也到了该突破先天的时候! 那株三百年的赤参静静躺在明黄锦缎上,参体饱满,赤霞流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磅礴药力。 陆长风深吸一口气,拈起赤参,送入口中。 参体入口即化,一股难以言喻的炽热洪流瞬间在体内炸开! 那不是寻常的热,而是凝聚了三百年天地精华的至纯药力,狂暴如决堤江河,瞬间冲向他四肢百骸。 陆长风不敢怠慢,立即运转《神农琉璃功》,丹田内,那缕原本温和醇厚的“神农气”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骤然活跃起来,散发出莹莹清光。 清光所过之处,狂暴的药力渐渐归于秩序,沿着特定的经脉路线开始奔涌。 他的体表泛起一层温润的琉璃光泽,肌肤之下,仿佛有光华在流动,这是琉璃体初成的征兆。 “是时候了。” 陆长风心念一动,引导着体内汇聚了赤参药力的磅礴真气,兵分两路。 一路炽热洪流,沉入丹田气海,旋即如地龙翻身,沿着脊柱督脉,过尾闾,穿夹脊,破玉枕,悍然冲向头顶正中,那处沟通天地、玄之又玄的窍穴——“天桥”百会! 另一路清凉气息,循足少阴肾经下行,过膝,穿踝,最终汇聚于双足脚心,那处吸纳地脉之气、承载人身之重的窍穴——“地桥”涌泉! 此刻,他精神高度集中。 上方,百会穴处仿佛有一层无形却坚韧无比的隔膜,任由那至阳至刚的真气如何冲击,都巍然不动,每一次撞击都带来神魂震荡般的嗡鸣,眼前金星乱舞。 下方,涌泉穴则如同陷入万年玄冰,阴寒滞涩,那清凉的生机之气虽柔和坚韧,却难以彻底贯通,仿佛双脚与大地之间的联系被生生阻断。 天地二桥,一者接天,一者连地,是后天返先天最关键的两大玄关,不知卡死了多少惊才绝艳的后天巅峰武者。 这一刻六阶功法的强悍显露无疑! 陆长风开始按功法描述的破关方法,凝神静气,手掐印诀,不再分心二用,而是将上下两股性质迥异却同源而生的真气骤然合一! 以百会之阳,引涌泉之阴! 以涌泉之阴,济百会之阳! 阴阳交汇,龙虎相济! “轰——” 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百会穴那层坚韧的隔膜应声而破,一股清灵玄妙之气自无穷高远处垂落,如醍醐灌顶,直贯天灵! 与此同时,涌泉穴的阴寒滞涩瞬间消散,一股厚重温润的地脉之气自脚下大地涌入,循经而上! 天地之桥,于此贯通! 刹那间,陆长风感觉自己的“感知”彻底变了。 不再是局限于耳听目视,而是整个身心都与周遭天地产生了某种玄妙的共鸣。 静室之内,尘埃的飘落、空气的流动,都清晰地映照在他的心湖之中,感知扩散,方圆十丈,纤毫毕现!真气外放,三尺之内,如臂指使! 先天境,初境! 他体内原本的后天真气,在天地二桥贯通的瞬间,与涌入的先天之气交融、蜕变,化作一股更加精纯、灵动、蕴含着勃勃生机的先天真元,自行在经脉中奔腾流转,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陆长风缓缓睁开眼睛,眸中清光流转,如蕴琉璃,原本内敛的气息变得更加深邃,心念微动,指尖一缕翠绿真元跃动而出,散发着浓郁的生命气息。 “这便是……先天之境。” 陆长风轻轻握拳,感受着体内奔腾的力量以及对天地万物前所未有的清晰感知。 此刻,他才真正具备了化解【无间印】的根基,也真正有了一些自保的力量。 “先生?” 守在一旁的青黛早已紧张得屏住呼吸,此刻感受到陆长风身上那股蜕变升华的气息,又惊又喜,美眸中异彩连连。 陆长风长身而起,周身骨节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噼啪声响,宛若新生。 他看向青黛,脸上露出一丝温和而自信的笑容:“侥幸功成。走吧,带我去十方秘牢。苏伯年,只怕已经等急了。” 青黛闻言,心道:等急了的,何止是苏伯年一人?金鳞池馆那边,怕是也已望眼欲穿。 她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微笑道:“是,先生请随我来。” …… 苏伯年确实等急了。 自打六日前,陆长风说出那句“我能解”之后,他的心就再也静不下来了。 三年多了,整整三年多了! 日日夜夜,他不仅承受着身陷囹圄、酷刑加身的痛苦,更时刻背负着【无间印】这把悬于头顶的利剑。 那“业火焚身”、“孽境轮回”的痛苦,即便尚未发作,也如同阴冷的毒蛇,盘踞在他的神魂深处,随时可能苏醒,将他拖入无间地狱! 他看似从容饮酒,淡定进食,不过是绝望中维持最后的体面罢了。 他不敢背叛大乘教,因为背叛意味着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他也不敢轻易向梁王或公主府吐露秘密,因为一旦失去价值,触怒大乘教,他无药可解,必然毒发身亡! 他就如同行走在万丈深渊的铁索之上,前后皆是绝路。 而陆长风的出现,以及那句承诺,给他带来了一线曙光。 或许,真能解脱…… 正在想着,脚步声响起,牢门打开。 门外,陆长风如约而至。 第二十二章 秘辛 苏伯年霍然起身,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颤抖:“你……你果然来了!” 陆长风步入牢房,微微颔首:“时间刚好。”他不再多言,径直走到苏伯年面前:“放松心神,不要抵抗。” 说罢,陆长风并指如剑,指尖萦绕着那缕翠绿欲滴、生机盎然的先天真元,猛地点向苏伯年的眉心祖窍! “轰!” 真元入体,苏伯年浑身剧震。 陆长风的神农气如同温煦春水,涌入他干涸的经脉,然而这勃勃生机却像是惊醒了沉睡的毒龙! “啊——” 苏伯年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他皮肤表面骤然浮现出暗红色的诡异纹路,灼热阴戾的气息弥漫开来。 【无间印】的本质,乃是大乘教主、五境巅峰大宗师,以《龙华三愿功》淬炼出的一缕本命真气。 这缕真气历经千锤百炼,已凝练到不可思议的程度,达到神与气合的境界,其中蕴含着“业火焚身”的武道意志! 此刻在陆长风的感知中,这缕暗红真气犹如一条拥有灵性的毒蛇,不仅坚韧无比,更深深缠绕在苏伯年的心脉要害,甚至与其气血几乎融为一体。 它不断释放出灼热炁毒,试图引动人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与业障。 ——业火焚身、孽境轮回! 苏伯年只觉经脉如焚、脑中幻境丛生,痛苦不堪! 陆长风面色凝重,他的神农气虽属性相克,但对方这缕真气品质极高,这就好比要用清水化开浓稠的毒胶,绝非易事! 他全力催动功法,周身泛起琉璃光泽。 丹田内澎湃的先天真元如同开闸洪流,源源不断涌入苏伯年体内,意图浇灭那股邪火!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脸色逐渐发白。 苏伯年知道到了紧要关头,他的身体仿佛成了战场,在生机与业火之间剧烈颤抖,却死死咬紧牙关不敢动弹! 时间一点点流逝,牢房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青黛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终于,在陆长风感觉自身真元消耗过半,难以为继之时,那缕顽固的暗红真气被生生磨灭,化作精纯元气消散。 “噗——” 苏伯年猛地喷出一大口浓黑腥臭的淤血。 血液落地竟发出滋滋声响,可见毒性之烈! 随着毒血喷出,他身上的暗红纹路缓缓消失,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席卷全身。 那折磨他数年之久的枷锁,碎了! 他难以置信地感受着体内久违的、完全由自己掌控的气血运行,激动、狂喜、恍如隔世般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上心头,让他这个曾经踏入过意境领域的高手也禁不住眼眶发热。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对着面色苍白的陆长风,郑重无比地躬身一礼! “陆先生祛毒之恩,如同再造,苏某感激不尽!” “不必……” 陆长风此刻确实虚弱不堪,强行祛除那缕坚韧无比的大乘教主真气,几乎掏空了他大半真元。 他身形微晃,额角尽是虚汗,连站立都有些勉强。 一直紧盯着他的青黛见状,立刻闪身上前,扶住他的手臂,眼中满是心疼与担忧,轻声唤道:“先生……” 陆长风借着青黛的搀扶,微微喘息,对苏伯年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各取所需罢了。” 苏伯年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一咬牙,沉声说道:“先生解我痛楚,我自当告知!只求先生……只求先生能保我一命!” 他知道,一旦失去毒印的“保护”、泄露秘密,立刻会成为各方势力灭口的对象! 陆长风轻轻摇头:“我为你解毒,是奉公主之命。你的命,不由我做主。” 苏伯年脸色一白,正感绝望之际,一个清冷而威严的声音自牢门外响起:“本宫答应你!” 太平公主不知何时已来到秘牢,她身着常服,在一众心腹的簇拥下立于门外,随手一指虚点陆长风膻中穴,便有一股至纯真气帮他温养丹田。 接着,太平公主屈指一弹,一颗莹白的丹药飞到青黛手上。 “喂他服下。” 青黛仔细一看,见是三阶上等伤药【灵华丹】,心中一喜,马上扶陆长风坐下,小心喂他服药,帮他炼化调息。 太平公主这才将目光转向苏伯年,淡淡道:“你若实话实说,留你一命,也未尝不可……说吧,张易之让你藏的,究竟是什么?” 苏伯年闻言,知道这是唯一生机,不敢再有丝毫隐瞒,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是……【血太岁】。” 其他人不明所以,太平公主却瞳孔骤缩,声音陡然转冷:“他竟敢抗命?没有毁掉?!” 苏伯年点点头:“当日武皇下令焚毁此物,张易之偷梁换柱,用一个假物做过场,将真的替换出宫,就藏在终南山下!长安三年八月,武皇祭祖后返回神都,张易之有感朝局变化,已经开始准备后手,将搜刮来的珍宝连同血太岁一起秘密埋藏,但最终……五王反正,他与张昌宗终究没能逃过那天……” “自作孽,不可活!” 太平公主听完,唇角掠过一丝冰冷的弧度:“难怪大乘教如此不遗余力,难怪武三思费尽心机,居然是为了血太岁……你是埋藏之人,事发前,没将藏宝之地告知大乘教吗?” 苏伯年苦笑摇头:“这等机密,岂敢轻易泄露?我与他们约定,须得护我安全离开长安,才会说出具体所在。江湖险恶,若是过早交底,只怕……” 他顿了顿,未尽之语意味深长。 太平公主微微颔首,对这个答案颇为满意:“倒是谨慎。藏宝之地究竟在哪儿?” “在终南山玉柱峰下的一处秘洞中。” 苏伯年如实答道,“不过洞内被张易之请来的苗疆大蛊师布下了蛊毒瘴气,若无避毒之物,纵是大宗师也难以深入。” “避毒之物?” 太平公主眉头微蹙。 “正是。” 苏伯年叹息一声:“原本张易之随身携带一枚苗疆至宝避毒珠,乃是昔日南诏国敬献武皇的贡品,可抵御蛊毒。可惜……当夜剧变后,此物已落入梁王手中。” 太平公主眸光一凝:“武三思?” …… 与此同时。 梁王府,偃月堂内。 武三思端坐主位,手中把玩着一颗龙眼大小的碧色宝珠。 那珠子通体剔透,内里仿佛有团氤氲绿雾流转不息,散发出柔和的清辉——正是苗疆至宝,避毒珠! 堂下,他最宠爱的女儿武灵筠与一位年约三十五六的男子肃立一旁。 那男子衣着华贵,面容俊雅,顾盼间自有一股风流蕴藉的气度,正是武三思倚重的心腹谋士,出身博陵崔氏、时任中书舍人的崔湜。 此人不仅才智超群,更因容貌俊美、风度翩翩而名动长安,是整个大唐有名的美男子和才子。 武三思的目光从避毒珠上移开,嘴角噙着一丝智珠在握的冷笑,看向崔湜:“崔卿,算算时辰,苏伯年身上的‘无间印’也该到发作之期了。太平那边,怕是正焦头烂额吧?” 崔湜微微躬身,动作优雅从容,声音清朗:“王爷明鉴。公主府至今未有联络大乘教的迹象,有些反常……属下以为,此事恐有变数。” 武灵筠也觉得奇怪:“难道《神农琉璃功》真的落到了那个小医官手里?可是这几天我找许多人研究过药王抄本,都没发现什么异常……这怎么可能呢?连张守拙、孙怀瑾这两个药王门徒都没看出端倪,他怎么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发现,甚至练成?” 她眉头紧皱,满脸不解。 武三思看向女儿:“孙怀瑾怎么说?” “还是老样子。” 武灵筠撇了撇嘴:“说看不出端倪……而且他被之前张守拙暴毙吓到了,最近躲在奉御值房不敢出门,连接信和文书都要旁人转递……” 她不禁露出几分鄙夷:“亏他还是尚药局奉御,堂堂宫廷首席医官,竟然被别人的毒药吓成这样!” ”不可大意。” 武三思沉声道:“张守拙死得蹊跷,你师父又在闭关,行事还需谨慎些。” “知道啦——” 武灵筠拖长了语调,带着女儿家的娇嗔:“阿耶放心,女儿自有分寸。”她随即正色道:“不过若那陆长风当真练成了《神农琉璃功》……说不定真能破解无间印。” “破了又如何?” 武三思不以为然地冷笑,将手中的避毒珠举到眼前端详:“张易之当年为了守护血太岁,可是费尽心机请动了南诏国大祭司蚩暝,在藏宝之地布下了独门蛊毒,这位南诏第一用毒高手至死都不会想到,自己竟会被灭口在亲手布置的毒阵之中。” 他冷笑一声,成竹在胸:“这避毒珠在苗疆也是稀世奇珍,极难得到,没有这颗避毒珠,任她太平麾下高手如云,也是进去一个死一个!她就算解了无间印,得知藏宝所在,也不过是替本王做嫁衣!” 说到这里,他声音转厉,吩咐崔湜:“叫下面人盯紧了,她一旦得知消息,必定多路齐出,混淆视听,一定给我盯紧!只要找到藏宝之地,血太岁花落谁家,还不一定呢!” 崔湜躬身应道:“王爷深谋远虑。下官已安排偃月堂最得力的探子,十二个时辰轮番监视公主府要员的动向。只要他们有所动作,必定逃不过我们的眼线。” 武灵筠忽然想到什么,问道:“阿耶,那个小医官陆长风该如何处置?” 武三思眼中闪过一丝阴冷:“七日之期一过,便放出风声,就说他练成了药王绝学《神农琉璃功》。剩下的,就不用我们操心了。” 武灵筠闻言眼睛一亮,抚掌笑道:“好计策!药王谷若是得知此事,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大乘教若是听说他能破解无间印,也定会除之而后快!” 她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说来我还挺欣赏这个小医官的,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能耐。可惜了……” 这时武三思想起另外一事,转向崔湜:“明日三月二十,是旬假之日,太平府中照例要举办雅集。凤翎贴送到了吗?” 崔湜从容应答:“三日前便已送到府上。” 武三思意味深长地笑道:“这是个探听消息的好机会。本王就不去丢人现眼了,你代本王走一趟。我看太平对你颇为欣赏……” 他刻意顿了顿,语气暧昧:“你若能更进一步,成为她的入幕之宾,本王倒是乐见其成。” 崔湜面色如常,只是微微躬身:“下官定当尽力而为。” 第二十三章 神游太墟 “你们几个退下吧。陆卿,随我来。” “是。” 出了秘牢,太平公主忽然下令,惊鸿、青黛等人随即停步,看着公主和陆长风走回金鳞池馆。 陆长风服药之后,气色好了很多,只是仍有几分疲惫。 太平公主步履从容,回头看他一眼,率先开口道:“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神农琉璃功》,也不愧是药王绝学。” 陆长风对此早有预料,平静回应:“殿下明鉴。” 两人沿着曲廊缓步而行,池面倒映着渐暗的天光。 太平公主偏头道:“如果我让你献上此功,你会献吗?” 陆长风脚步未停,不假思索:“会。” 太平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陆长风也笑了:“是识时务者为俊杰。臣很惜命,除性命之外,身外之物皆可舍弃。殿下若想要这门功法,臣现在便可一字不差地默写奉上。”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却自信:“只不过,此功根基在于悟性与医道领悟,他人即便得了功法,若无相应的医术,强行修炼也不过是徒具其形,难臻化境,于臣……并无任何威胁!” 太平公主闻言,眉头轻挑:“你倒是很自信。” 陆长风迎着她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坦然:“药王前辈开创此功,是为济世活人,非为争强斗狠。其精髓在于‘医道’二字。臣不才,于医道一途,确有几分自信。” 他没有解释这自信从何而来——那是一个跨越千年的灵魂,承载着后世无数医者智慧结晶所形成的俯瞰视角。 在他眼中,药王孙思邈是开创者,是奠基的巨人,而他站在巨人肩上,必然看到更远的风景,无论医道还是武道! 这份近-乎“舍我其谁”的平静宣告,让太平公主凤眸中的玩味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真正的审视与凝重。 她见过太多天才,但如此笃定而内敛的,却是第一个。 “好一个‘确有几分自信’。”太平公主微微颔首,不再纠缠于此,转而问道:“功法可还完整?” 陆长风如实相告:“运行法门、心诀要义俱全,唯独缺了一幅名为《神农尝百草》的观想图。” 太平公主微微颔首,了然道:“听说过,药王谷的镇门之宝。据传乃药王亲笔所绘,画中蕴含其毕生医道意境,是辅助领悟《神农诀》最高境界的关键。” 她略一沉吟,做出了决定:“此番你立下大功,本宫便助你一次。这幅观想图,本宫会设法为你寻来,算是此次的额外奖赏。” 陆长风闻言,神色一正,郑重拱手:“臣,拜谢殿下!” “先别急着谢。” 太平公主话锋一转,饶有兴致地问道:“既已入门,修炼此功,需要些什么?” “回殿下,此功根基在于‘神农气’……” 陆长风解释道:“而良药宝材,便是滋养此气的最佳薪柴。简而言之,需以百药养其气,再以气补身,以药养性,方能炼就人身大药,成就无垢琉璃之躯。” 太平公主意外:“人身大药?” 陆长风点头道:“此功分四层境界。第一层引内药,五谷化精,百味成气,炼出神农气;第二层琉璃体,以神农气淬体,伐毛洗髓,排尽后天污垢,护体强身;第三层,纳百药,分神化气,于五脏蕴养五气,开启人身药库,至此,可纳天下药性于己身,随心调用;第四层,就是人身大药。关于此境,药王也只是草创,并未练成。据药王所说,神农气臻至化境,琉璃体真正成熟,可断肢续接,残体重生,不但能自救,亦能救人,即以自身成为那枚夺天地造化、能肉白骨、活死人的‘人体大还丹’。” “人体还丹……” 太平公主听得一怔,沉吟片刻后点头道:“不愧是第六阶功法……果然各具神妙。” 她忽然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戏谑看向陆长风:“你就这么把功法特性说出来,不怕本宫心生贪念,将你这枚大药生吞活剥了?” 那你得先提供资源,让我练到那个境界。 陆长风面不改色,从容应道:“殿下说笑了。臣这身‘大药’,如今不过初具雏形,火候尚浅,怕是还入不得殿下法眼。待到真能‘活死人、肉白骨’那一日……相信一个活着的陆长风,远比一味''药''更有价值!” 太平公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彩,转过身,紧盯着他:“说得不错……你可知道,方才这番话若是传出去,会有多少人想要将你囚为药奴?” ”所以臣需要殿下的庇护。” 陆长风坦然相迎:“毕竟,一株需要百年栽培的灵药,和一个能随时创造价值的医者,聪明人都知道该如何选择。” “有趣……” 太平公主忽然轻笑:“既如此,百草园还有一株五-百年的【何首乌】,赏给你了。只要你尽心竭力,本宫不吝厚赐,甚至百草园都可以任你随意取用!若有二心……” 她虽未把话说完,但那瞬间收敛的笑意和微冷的眼神,已足以说明一切。 资源,她给得起,也能收得回。 陆长风面色依旧平静:“臣,必不负殿下厚望。” “很好!” 太平公主拂袖转身,继续向前:“蛊毒的事,你有办法吗?” 这个真没有…… 陆长风无奈道:“蛊毒,其重在蛊,偏巫术,非医道所能破解。”这玩意的本质是“虫”,跟细菌还不一样,细菌也怕毒,可很多蛊虫以毒为食! 这个只能用魔法打败魔法,以术破术。 太平笑道:“那就去想办法。‘不负殿下厚望’可是你刚说的。” 陆长风:“……” 还特么讲不讲点道理? 陆长风为难道:“殿下,术业有专攻,这……” 太平不紧不慢:“璇玑阁二层蛊部典籍,任你翻阅。” 陆长风顿时神色一正:“臣定竭尽全力!” 他估摸着,太平也就是多个后手,不至于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既然有机会接触这些秘典,多多学习,他当然没有二话。 太平公主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她好像知道怎么用这个“耻随桃李”的人了,接着话锋一转:“关于血太岁,你还有什么想问的?本宫心情好,说不定会为你解惑。” 陆长风也没客气,立刻道:“臣早有疑惑,《医家要钞》后半卷有不少怪病,患者说不清道不明,药王也只能依据病症治病,却不知是因何缘由……《神农琉璃功》末尾有几味药,药王声称对功体大有裨益,但我连听都没听过……” 太平公主沉默片刻:“你可知道神游之境?” 陆长风想了想:“听青黛提起过,是一种传说中的境界,入此境者,能掌劈大江,拳碎山峦,更能一念间神游太虚,近-乎超凡入圣……” “神游太虚……” 太平公主意味深长地反问:“你以为,什么是太虚?” 她问的应该不是字面意思。陆长风干脆摇头。 太平公主仰头望天,徐徐说道:“虚者,墟也,昆仑之墟,帝之下都!” 什么?! 陆长风闻言一怔。这不是上古神话吗?传说中昆仑山是天帝和众神在人间的居所。 难道这个世界…… 他下意识看向西北方向。 太平公主见状不禁轻笑:“不用看了,昆仑山没什么稀奇,但‘昆仑墟’确实神异。入第六境后,神魂与天地交感,会有一刹那看到某些神秘浩大的幻象或是某种直指大道的图案,如登临神山,如见神异!” “习武修道之人,将其称之为‘登临太墟’,世传六境法门,皆是创派祖师神游太墟后将自身功法进一步升华凝练而成。龙虎山张天师,因此而创《五雷天心诀》,上清派魏华存创《袖里乾坤》,琅琊王氏有《书道剑经》,清河崔氏有《星河倒卷》,还有药王的《神农琉璃功》……” 陆长风若有所悟,但仍不解:“这些与血太岁有何关联?” 太平公主的声音忽然变得深邃:“自秦汉以来,历代先贤在神游太墟时,不仅悟得功法真谛,还窥见了一些……天机。”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张天师在东汉末年得道时,便预见七百年后‘天地之气将变,阴阳失序'';上清派魏华存在东晋时期,同样预言这个时代将‘异气萌动,灵物滋生''。而血太岁……” 太平公主转身凝视陆长风,一字一句道:”正是应运而生的‘灵物''之一。药王在功法末尾提及的那些药材,恐怕也都是这类应运之物。” 陆长风心中震撼。 虽然太平公主说的比较模糊,但“天地之气将变”、“异气萌动,灵物滋生”这些说法,分明指向了某种天地环境的剧变! 我去……灵气复苏? 既然如此,那武则天得到血太岁,为什么还要毁去? 太平公主看出了他的疑惑,轻轻叹息:“这世间九成九的祥瑞,自是人为造作,但自母亲晚年起,各地确有些……超乎常理之物现世,血太岁便是其中之一。” “据当年宫中密卷所载:此物割之复生,取其汁液饮下,可令内力勃发,修行一日千里;以其肉敷伤,则疮痍立愈,几有返老还童之奇效……” 陆长风眉头一挑,但是? “但是……” 太平公主话中带了几分寒意:“……此物性邪,久服其汁,初时功力暴增,快美难言;而后便经脉如焚,性情亦日渐酷烈偏执,待到醒悟时,早已精气狂泻,神枯而形朽,药石无灵!” 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现在你该明白,为何武三思对此物志在必得,又为何母亲决意将其焚毁……” 陆长风心头震动。 这等能让人变强又暗藏致命陷阱的逆天之物,其背后的诱惑与危险,确实远超想象。 怪不得…… “好了。” 太平公主说完这些隐秘,转过话题:“蛊毒的事,你多尽心。另外……” 她自袖中取出一张制作考究的名帖,那帖子以金丝为边,其上以七彩丝线绣着一支栩栩如生的凤凰翎羽,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明日旬假。” 她将名帖递向陆长风:“持此凤翎贴,酉时初刻,至九韶乐府,本宫设了雅集。” 陆长风还沉浸在震惊中,下意识接过。 入手只觉这帖子触感温润,不知是何材质,那根凤翎更是隐隐有光华流动,显然并非凡物。 太平公主看他收下,眼中掠过一丝意味深长:“届时长安城中不少才俊名流都会到场,对你而言,是个开阔眼界的好机会。回去好生准备,莫要失了体统。” 说罢,翩然走远。 嗯……嗯? 陆长风回过神来,看向手里的凤翎贴——不是,我一个医生,你让我准备什么啊! 第二十四章 贵圈真乱 ——【华阳针法:某不良帅与挚友所创绝技,初为灸穴、养生、炼气化形之术,后为防御、刺杀、破敌之法,配合神医扁鹊打造的‘华阳针’,可散去敌人内力,能杀能救,乃克敌保身之上乘秘术!】 救治苏伯年的奖励发放。 陆长风脑中多了一套治病救人、伤人散功的针法。 手中也多了一卷华阳针。 “先生,请用晚膳。” 青黛提着食盒走入听雪楼。 陆长风贴身收好华阳针,起身走出房门:“不在房里吃了,到院里。你吃过了吗?” 青黛轻轻摇头:“奴婢尚未……” 其实食盒里也有她的晚饭。作为公主府梅花内卫,待遇不比陆长风这个从八品的小医官差,只不过既是侍女身份,便得守侍女的规矩。 这是她们从小接受的训练,为了伪装、探听情报,必然要“在其位,谋其政”,一言一行都要符合身份,方能不惹怀疑。 陆长风却浑不在意这些规矩,径直走到院中石桌前坐下:“那就一起用吧,我正好有事要问你。” 青黛迟疑道:“先生,这于礼不合……” “在我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 陆长风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青黛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依言坐下,却只挨着石凳边缘,腰背挺得笔直。 月色如水,倾泻在院落中。 石桌上摆开几样精致小菜,两副碗筷。 青黛动作熟练地为他布菜,却被陆长风抬手制止:“我自己来就好。” 他执起银箸,尝了一口清蒸鲈鱼,忽然问道:“凤翎贴,很难得吗?” 青黛闻言,下意识又要起身回话,见陆长风目光扫来,只得继续保持坐姿:“是,极为难得!公主殿下作为东道主召开的雅集,堪称当世第一流盛会。能收到这凤翎贴的,非宗室贵胄、世家嫡系,便是名动一方的文宗巨匠,又或者……如先生这般,身负绝艺、得殿下格外看重之人。" 她顿了顿:“曾有东市豪商悬赏千金,只求一观凤翎贴真容而不可得。此贴已不单是雅集信物,更是殿下青眼相看的凭证。得此贴者,方算真正入了上流权贵之眼。” 陆长风点了点头,料想也差不到哪去。 毕竟是大唐最有权势的公主召开的文化沙龙,一贴千金,也很正常。 但他其实没什么兴趣…… 要不是太平点名让他去,他真想卖了——想必能换来不少珍稀药材、或者上乘医道功法。 “人活一世,不只有生存,还有生活啊……” 他望着院中月色,心中不禁感叹。 穿越至此,历经生死险关,好不容易连立大功,站稳脚跟,能暂时松一口气,又恰逢旬假,他骨子里那份来自后世的灵魂,更渴望的是去亲身体验那传说中“万国衣冠拜冕旒”的盛唐风华! ——虽然现在已经烂了,贞观遗风尽废,天宝盛唐又还没来,但长安毕竟还是长安!大唐京师,首善之都,那个让后世无数炎黄子孙为之自豪的文化高地! 原主的记忆只停留在狭窄逼仄的闾巷,对高门大院只有敬畏,他想真正去看看长安。 在他的认知里。 大唐长安,是“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的繁华;是“胡姬貌如花,当垆笑春风”的异域风情;是灯火彻夜不熄的东市西市,是文人墨客纵情诗酒的曲江流饮。 好不容易来此一遭,怎么能不去见识见识“银鞍白马度春风”的意气?怎么能不去听听那琵琶弦上的铮铮之音? 更重要的是。 作为一个正常的现代男性,他对平康坊里那些才情与美貌并重的小姐姐们,实在是……心向往之! 听听小曲,看看歌舞,这特么才叫休假! 谁乐意去参加什么破沙龙,勾心斗角啊! 只可惜,现在不想去也得去…… 陆长风叹了口气,想起太平让他做准备,还是多问了一句:“平常雅集都有哪些人物到场?” 青黛神色一正,仔细回想道:“回先生,能得殿下亲发凤翎贴的,身份皆非同一般。除却皇后殿下、安乐公主与上官昭容偶尔凤驾亲临,席间常客,当首推临淄王这般宗室俊杰,不过他兼任潞州别驾,现在不在长安;外戚中,有皇后殿下的兄长韦公,梁王府的武公子等。” 她顿了顿,继续细数:“文坛之中,崔监(秘书监崔融)、郑著作(著作郎郑愔)、宋学士(修文馆直学士宋之问)等亦是座上宾。此外……” 青黛的声音压低了些:“有时还会有些身份特殊之人,譬如纯阳观的道人,或是如公孙大家那般名动天下的剑舞宗师,甚至……奴婢曾远远瞥见过大云寺的番僧。” 陆长风对官场不详,听的云里雾里。 只知道上官昭容该是上官婉儿,临淄王应该是李隆基,现年二十二,梁王府的武公子则是安乐公主驸马,武崇训。 “怪不得让我多准备……” 陆长风有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文人雅集,分明是长安城权力核心的缩影。 太平公主让他列席,就是要他亲眼见识这风雅帷幕下的惊涛骇浪,以后心里有数,哪些该救,哪些不该救…… “把这些人的案卷给我一份。” 陆长风想了想,还是决定多了解了解,免得再给自己招来什么敌人,现在就已经是药王谷、大乘教、武三思了……他还想多活几年。 “是。” 青黛动作很快,或者说早有准备,很快就拿着一沓案卷交给陆长风,里面是历年来多次与会的人员名单和相关事迹,记载得极为全面,甚至有些……露骨。 陆长风拿到案卷,就在灯下翻看。 结果越看越是心惊,忍不住连连摇头。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中宗后宫昭容上官婉儿与梁王武三思“关系匪浅”、“过从甚密”;武三思麾下心腹,以容貌俊美著称的崔湜,转头又与上官婉儿“过从甚密”;上官婉儿更是将武三思引荐给韦后,于是武三思跟韦后也开始“甚密”;而安乐公主竟与自己的堂兄武延秀也“甚密”,甚至不避驸马,当众“甚密”…… “卧槽!!” 陆长风都看懵了,案卷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怎么连起来就有点看不懂呢? “这还是古代吗?比现代也没差哪去啊!” 他理了半天,才把这混乱的关系网勉强捋顺,最终只能哭笑不得地感慨一句:“贵圈真乱!” 此外,案卷中还记载着曾谄媚依附张易之兄弟的大诗人宋之问,以及靠着卖友求荣、如今官居中书舍人的崔湜…… 放眼望去,这案卷所揭示的大唐朝堂,俨然是一群衣冠禽兽的聚集地。 道貌岸然的袍服之下,尽是为求权势不择手段的肮脏交易与不堪私情。 陆长风合上案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中对明日的所谓雅集,兴致一减再减,却也多了几分警惕——就这么一群人,干出什么也不意外啊! 还是老老实实缩着吧! “难道这也是灵气复苏影响?” 陆长风心中想着,忍不住摇头笑道:“这可真是……群魔乱舞……” “先生。” 忽然,门外传来青黛的声音。 陆长风一愣,不是才去找府中绣娘赶制明日赴会的燕服,这么快?他随口道:“进来。燕服的事,绣娘那边怎么说?” 青黛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个瓷碗,垂首应道:“回先生,已经吩咐下去了,绣娘说会连夜赶制,明早一定能送来……” “嗯……” 陆长风答应着,鼻翼耸动,青黛体香飘近,瞬间让他神色-微僵,握着案卷的手猛地一顿。 不对! 这人不是青黛! 第二十五章 何方妖孽 “青黛”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将手中瓷碗轻轻放在书案上,轻声道:“奴婢方才路过厨下,见还温着安神的枣仁粥,便自作主张盛了一碗来,您用一些,也好早些安歇,以免误了明日的事。” 那粥还冒着些许热气,气味中带着异样的甜香! 陆长风心中警铃大作,面上不动声色,《神农琉璃功》悄然运转,顺着她的话,淡淡道:“难为你如此细心。只是……你背后肩胛处那处旧伤,每逢这样的阴湿夜晚,还会隐隐作痛吧?若是痛得厉害,我这倒有些活血通络的膏药。” “!!” “青黛”的身体瞬间僵硬,心头大惊!她最大的隐秘,此人如何得知?!难道那个青黛也有?! 这石破天惊的一问,让她心神骤然失守!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刻—— “嗤!”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响起! 陆长风蓄势已久的右手闪电般拂过桌面,指间华阳针已激-射而出,精准无误地打入她胸前膻中穴! “呃……” 假青黛只觉胸口一麻,一股滞涩感瞬间蔓延全身,气血骤然闭塞,僵立原地,再难动弹。 “就这点儿本事,也敢混入公主府?” 陆长风心中冷笑,然而下一刻,异变陡生! “嘶——”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鸣响起,假青黛袖中一道乌光激-射而出,落地便涨——原本细如竹签,但只一瞬间,便化作大腿粗细的黑色长蛇,朝陆长风猛然甩尾! 顿时,十数片边缘锋锐的乌黑鳞片离体激-射,发出破空尖啸,如同暗器般笼罩陆长风周身! 什么鬼东西?! 陆长风心中暗惊,反应极快,在异兽现身的刹那,体内先天真气已喷薄而出,在身前布下一层凝实的护体罡气! “铛铛铛——” 蛇鳞撞击在罡气之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力道之大,让罡气都泛起涟漪。 而就在陆长风格挡蛇鳞的瞬间,那黑蛇粗壮的尾部如一道闪电,精准无比地抽击在假青黛胸前! “啪!” 一声轻响,那枚深入穴道的华阳针竟被这股巧劲直接震飞出来! 针刚离体,黑蛇便张开巨口,那口中仿佛连通着无尽幽暗,产生一股不可抗拒的吞噬之力,一口便将行动刚刚恢复、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的假青黛吞入腹中!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 吞下主人后,黑蛇身形一缩,竟再度化为一道乌光,挟着腥风,便要破墙遁走! 陆长风眉头紧蹙,他手中只有华阳针,显然难以破防,这黑蛇动作又快,就算瞄眼睛也难以命中,冲出去反而有危险,可要放它离开,这不明不白的,又让人提心吊胆…… 正犹豫间。 只听一声苍老的怒喝:“何方妖孽!” 话音未落,一股浩瀚无匹的寒意已笼罩整个院落。 陆长风抬眼向外,只见夜空之中,月光仿佛被引动,一道由至阴至寒真气凝聚而成的巨大掌印凭空出现,宛如冰晶雕琢,带着冻结一切的意志,从天而降,精准无比地拍向那道企图逃窜的乌光上!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气浪翻涌,院中的草木瞬间挂满白霜。 那道迅捷的乌光被硬生生拍落在地! 掌印消散,原地只留下一尊栩栩如生的冰雕! 黑蛇还保持着腾跃窜逃的姿态,便被彻底冰封在其中,其腹内的人形轮廓都隐约可见! 一道黑衣身影,已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立在院墙之上,衣袂在夜风中轻扬,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我了个去……” 陆长风亲眼目睹这惊天一掌,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直冲天灵盖。他低头看了看指间细针,再望向院中那座巨大的蛇形冰雕,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涌上心头。 “这得是什么境界?今晚要是这等人物想对我不利,恐怕我已经死八回了……”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整个公主府已然沸腾起来! “敌袭——” 尖锐的呼哨声划破夜空,紧接着是密集而迅捷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一道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在屋顶、廊檐间闪现,刀剑出鞘的铿锵之声不绝于耳,强大的气息交织成网,笼罩住听雪楼及其周边区域。 梅花内卫,这支太平公主麾下最神秘精锐的力量,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已完成布控与封锁。 “先生!您没事吧?!” 真正的青黛此刻才急匆匆地赶回,她气息微乱,显然是一路疾奔而来。 当她看到院中的蛇形冰雕以及满地狼藉时,俏脸瞬间煞白,立刻闪身护在陆长风身前,软剑出鞘,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我没事。” 陆长风摆了摆手,目光越过青黛,锁定在院墙之上那道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衣身影。 月光洒在那人身上,勾勒出一个清瘦而挺拔的轮廓。 她看似年岁已长,发间隐见银丝,但面容保养得极好,唯有一双凤目深邃如寒潭,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散发出的那股至阴至寒的气息,便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要凝固起来,令人不敢直视。 青黛顺着陆长风的目光望去,一见那人,紧绷的神情立刻放松了大半,随即躬身行礼,语气带着无比的恭敬: “奴婢参见妫州夫人!” 那位被尊称为“妫州夫人”的黑衣女子,目光淡淡扫过场中,先在陆长风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随即落在冰雕之上。 “宵小之辈,也敢在公主府放肆。” 她轻轻一拂袖,一股无形的气劲托着那座沉重的冰雕,轻飘飘地落到院落中央。 “兰君姑姑。” 这时,太平公主也在内卫的簇拥下缓步而来。 “有劳姑姑出手了。” 妫州夫人赵兰君对着太平公主微微欠身:“殿下言重了,分内之事。” 她的目光再次转向陆长风:“这位,便是新来的陆典药?临危不乱,反应尚可。” 陆长风此刻已定下心神,闻言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晚辈陆长风,多谢夫人援手之恩。” 赵兰君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身影一晃,便如鬼魅般消失在墙头,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那尊散发着凛冽寒气的冰雕,证明着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掌。 “都散了吧,加强戒备。” 太平公主扫过周遭肃立的内卫,平淡下令:“惊鸿、青黛留下。” “是!” 众内卫齐声应命,身形闪动间,如潮水般退去,瞬息无踪。 太平公主缓步走到冰雕前,目光落在冰封黑蛇腹部那隐约的人形轮廓上,眼中闪过一丝冷冽。 她并未多言,只是随意抬起右手,并指如剑,隔空虚虚一点!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自她指尖迸发,瞬间穿透冰层,精准无比地贯入黑蛇腹部! “嗷——” 冰层之内,黑蛇发出一声痛苦而暴戾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剧烈扭动,震得冰壳表面出现道道裂纹! 暗红色的鲜血瞬间从腹部伤口狂喷而出,在晶莹的冰雕内部晕染开触目惊心的痕迹。 下一刻,巨蛇因剧痛本能地张开了巨口—— “噗!” 一道人影从中吐出,撞碎了些许冰凌,重重摔落在地,正是那假青黛。 她脸色惨白,嘴角溢血,显然也被那透体而过的剑气所伤,但身上却奇异般地没有任何黏液污秽,仿佛刚才只是进入了一个特殊的空间,而非蛇腹! 太平公主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地的一人一蛇:“‘苍梧之野有断山,山有巨蛇,其鳞如玄铁熔铸,通体墨黑,大小如意,可腾空乘云,腹藏乾坤,名曰巴蛇’……本宫早听闻,大乘教总坛供奉着一头异兽,被视为镇教灵物之一,素由历代圣女亲自掌控。” 她的目光落在假青黛苍白的脸上,语气带着洞悉一切的威严:“一个圣女,一头异兽……看来,你们对陆先生,是志在必得啊。” 第二十六章 千面画皮术 假青黛——或者说,大乘教圣女——肩头血流不止,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似乎没想到太平公主连这等秘辛都知道! 太平公主微微一笑,继续道:“大乘教有一门【千面画皮术】,能以内力改变自身脸骨及容貌,配合高明的精神术法,能完美模仿目标样貌、体态乃至声音气质,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修到你这个境界,应该颇为不易。大乘教动用你和巴蛇,可见是被逼到了绝路……这么说,你们知道‘无间印’已解?” 她问的很随意,但每说一句,这位圣女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她目光阴鸷,死死盯着太平! 太平公主对她的敌意视若无睹,语句如刀,直刺对方心防:“让本宫猜猜……苏伯年身上的‘无间印’被解,此事虽秘而不宣,但大乘教自有感应,至少炁毒之主教主岳龙渊会有感应,你们顺藤摸瓜,查到了陆先生身上……此等心腹大患,自然要不惜一切代价,在他羽翼未丰之前,将其掌控在手,或者……彻底铲除。我说的对吗?” 那圣女冷汗涔涔,脸色惨白如纸。 太平公主笑道:“只可惜,你们低估了他,也低估了本宫这座镇国公主府!” “哼……” 圣女从牙缝中挤出一声冷哼,漠然道:“是又如何?功法克制又如何?我圣教根基深厚,岂是区区一人所能动摇?今日我失手,自有后来者!你们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 “后来者?” 太平公主轻笑出声,目光转向一旁气息萎靡、仍在淌血的巴蛇:“圣女可以再立,但这等天地异种,怕是寻遍世间也难找出第二头……为了一个尚未完全成长的威胁,竟将镇教灵物都赔了进来……待你教中长老、护法得知此事,你猜,他们是会赞你忠勇,还是会怨你无能,恨你葬送大乘教百年气运?”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圣女的心防。 她身体剧烈一颤,猛地看向身旁重伤的巴蛇,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无法掩饰的痛悔与绝望。她自己的生死可以置之度外,但巴蛇的损失,确实是她、甚至是她这一脉都无法承受的天大罪责! 陆长风心道,这太平倒是很会杀人诛心…… 情况有点复杂。 他原以为敌人是药王谷、是武三思,却没料到,最先忍不住动手的,竟是这个大乘教。那碗粥是为了迷晕他,巴蛇则是为了带走他,只不过,太平早有预料,派了个顶级高手,暗中戒备。 “这么说来,要想逛长安,听曲赏舞,还得再等等……又或者……” 他眉头一挑,看向圣女那张脸。 太平公主对惊鸿吩咐道:“将她带下去,严加看管,至于这头异兽……暂且留其性命,锁在寒牢,或许还有用处。” 惊鸿正要领命,陆长风道:“且慢!殿下,能否先将此人交给臣下审问?” 太平闻言一怔,想起来他似乎懂读心移魂之术,便点了点头:“可以,大乘教术法诡谲,你要小心。” “殿下放心——” 话音未落,陆长风身形忽动,快如鬼魅般闪至圣女身前,只见他双手翻飞,八根华阳针已精准刺入圣女丹田周围八处大-穴。 “你!” 圣女惊怒交加,正要运功相抗,却觉一股温和醇厚的力量透体而入。 那力量并不霸道,却如春风化雨般渗入她的经脉要穴。 紧接着,她惊恐地发现,自己苦修多年的内力,竟如退潮般从四肢百骸消散,最终在丹田处彻底沉寂! “我的功力……” 圣女脸色煞白,感受着体内空荡荡的丹田经脉,眼中陡然迸发出刻骨的恨意,浑身颤抖着道:“你竟敢……竟敢废我修为!” 这一刻,她对陆长风的恨意甚至超过了擒住她的太平公主。 修为被废,对她而言,比直接杀了她还要痛苦千百倍! 在场众人也都面露惊异,没想到陆长风还有这种手段。 更没想到,他出手如此果决。 “现在可以慢慢审了……” 陆长风收针,反手就是一记清脆的耳光,直接抽肿了那女人的半边脸颊,力道之大,甚至打掉了她两颗牙齿,冷笑道:“我有什么不敢的?若非那条蛇,你在楼内便已是我的阶下囚!就这点本事,也敢丢人现眼!” 他语气陡然转厉,目光如炬,如同审讯般喝道:“说!【千面画皮术】的要诀!” 圣女双目血红,心中愤恨,闻听此言,简直要气炸了肺腑,嘶声道:“你这狗贼……还敢图谋圣教不传之秘?!我死也……” 她本想厉声斥骂“我死也不会告诉你”,然而,看着那双眼睛、听着他的声音,“不”字刚到嘴边,舌头就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不受控制地僵住,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撬开了她的牙关,后续的话竟诡异地变成了详细的术法阐述: “……死也……转……转化阴阳二气,以阴气为引,先过‘承泣’,再走‘四白’,真气需柔若蛛丝,徐徐浸润面骨……” 她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与抗拒,眼神挣扎,嘴唇却在不停地开合,清晰地将修炼法门一字字吐出,“……辅以‘惑心印’凝于双目,观想目标形神,引动自身气血,继而牵动肌骨细微调整,模拟其息……” 这诡异无比的一幕,看得周围众人目瞪口呆。 青黛更是下意识地掩住了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一个人竟能一边用最怨毒的眼神瞪着对方,一边又如同最乖顺的学子般,身不由己地背诵出师门最核心的秘密! “……” 太平公主原本平静的眼中,此刻也掠过一丝极浓的兴趣。 她微微前倾了身子,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眼前这一幕。 还真是术法…… 而且似乎不用结印就能施展…… 瞳术吗? 这陆长风,给她的惊喜真是越来越多了。 陆长风默默背诵。 这门术法不难,难的是精细操控和勤学苦练,不然徒具其形也是“一眼假”,但他要的不是模仿别人,而是“大隐隐于市”。 只要用此法改变容貌,往那人潮里一钻,任他大乘教、药王谷还是梁王府,想找到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陆长风很满意,有了这个就可以出去潇洒了~ 太平也很满意,点头道:“此人就交给你了,能审出多少,都是你的本事。惊鸿,取一份密卷来,给陆卿。”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优雅地离去,仿佛今夜这场动-乱,不过是宴会前的一小段插曲。 惊鸿依令行事,单手提起那气息奄奄的庞大巴蛇尾巴,面无表情地朝着十方秘牢的方向走去,那沉重的蛇躯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转瞬间,喧闹退去,听雪楼内只剩下陆长风,青黛,以及瘫软在地、面色惊恐的圣女。 陆长风蹲下身,微笑道:“别害怕,告诉你个秘密,我这《移魂大法》有缺陷,只能震慑那些心志不坚、境界不高的人。” 圣女闻言,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目光重新聚焦。 然后就听陆长风用满是遗憾和同情的语气,慢悠悠地补充道:“……但你好像完美避开了这两点。” “你!!” 这极具侮辱性的调侃,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瞬间冲垮了圣女仅存的心防。 她双目圆瞪,气血逆冲,喉头一甜—— “噗!” 一口鲜血猛地喷出,她眼前一黑,硬生生气得昏死过去。 青黛:“……” 公主殿下惯用杀人诛心,陆先生也一样啊! 陆长风看着倒地昏迷的圣女,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就气晕了?心理素质也太差了。现在还不能让你死,得把大乘教给老子卖干净了!” 他眯起眼睛,正要施针搭救。 就在这时。 【贵人医典开启。】 【目标:卫琳琅。身份:大乘教当代圣女、巴蛇御主、千面画皮术传人。综合价值:三星半。】 【病症:气急攻心,经脉紊乱,丹田尽毁。】 【成功奖励:满级《冰肌玉骨诀》。】 【失败惩罚:无。】 第二十七章 冰肌玉骨 “呃……” 陆长风看着那行奖励,反而犹豫了。 这破医典好像有什么毛病,每一个正经奖励后边,都带一个奇葩的。 上次是《闻香识女人》,这又来个《冰肌玉骨诀》…… 总感觉它好像不怎么正经。 可是这次能认出假青黛,靠的还真就是《闻香识女人》…… “算了,有比没有强。” 陆长风不再多想,拈起一根华阳针:“先救醒再说!” 他的医术越来越高,急火攻心这种小病,很快就让她醒了过来,接着他一边开药治病,一边强迫卫琳琅吐露秘密。 卫琳琅很快就被榨干净了。 她属于那种口号喊得响亮,但其实信仰并不坚定的人——指望一个有良知的人发自内心地认同大乘教杀人做乱那一套,也很难。 陆长风从她嘴里撬出了所有她知晓的隐秘。 从功法传承到长安城附近的所有暗桩,由青黛记录,很快便上交内卫府,梅花内卫半数出动,立时掀起腥风血雨。 卫琳琅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像个行尸走肉一般交代完,整个人都麻木了。 她不再发抖,也不再流泪,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仿佛想将那冰冷石板看穿。 “完了……全完了……” 她旁若无人,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 “巴蛇丢了……暗桩毁了……功法也泄露了……”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自嘲与悲凉:“我成了圣教的千古罪人……哈哈……千古罪人……” 她抬起头,看向陆长风,眼神里是一片死寂的灰败,之前的恨意、愤怒,此刻都化为了彻底的虚无。 “你杀了我吧。” 她平静地说,语气中没有丝毫波澜:“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陆长风翻阅着青黛记录下的口供,头也不抬地问道:“如果你今夜得手,将我擒回,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 卫琳琅眼神空洞,麻木回道:“先以秘药、刑罚逼问《神农琉璃功》全篇……若你冥顽不灵,便由教主亲自出手,先废武功,再种‘无间魂印’,将你炼成傀儡……若功法无法获取,或你宁死不从,便……就地格杀,不留后患!” “还挺看重我……” 陆长风笑了,放下手中纸张,目光落在她死灰般的脸上,问道:“你可知道,大乘教为何被世人称为‘邪-教’?” “知道。” 卫琳琅的答案简短而冰冷:“凡入我圣教者,皆为弥勒佛子,可避劫难,魂归兜率天;凡谤法阻道者,即为旧魔眷属,我道之死敌……铲除仇敌,护持正法,何惜一切手段?” 话虽如此,她说话时语调却有些颤抖。 明知是恶,还要一意孤行…… 陆长风心中叹气,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今夜,让你重来一次,你会怎么做?” 卫琳琅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我会直接杀了你!” “我猜也是。” 陆长风微微一笑,话音未落,他指间寒光一闪。 一枚华阳针精准地没入卫琳琅的眉心,穿颅而过! 她身躯微微一震,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随即软倒在地,气息全无,那凝固的表情里,竟隐隐带着一丝解脱。 陆长风看着地上的尸体,平静地对青黛吩咐道:“处理掉吧。” “是……” 青黛拍拍手,两名黑衣内卫鬼魅般出现,将尸体带出、擦拭血迹,又很快消失不见。 “先生……” 青黛看陆长风脸色不太好,轻声道:“先生不必为这些妖人介怀,他们作恶多端,死有余辜!” 陆长风摇头道:“我不是为他们,只是有点感慨,这种教有什么好入的,‘卿本佳人,奈何为贼’……罢了,不说这个,把惊鸿送的密卷拿来我看。你也辛苦一夜,先去休息吧。” 然而青黛并未离开。 她站在原地,神色间带着困惑与好奇,欲言又止。 陆长风抬眼看向她,笑道:“怎么了?有话直说。” 青黛便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先生,卫琳琅的易容术确实精妙绝伦,奴婢在一旁看着,都觉得与自身无二,您……您究竟是如何在她进门时便识破她是假冒的?” “……” 当然是《闻香识女人》闻出来的…… 但这话可不能说。 他面上不动声色,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此女容貌体态虽模仿得惟妙惟肖,但其颧骨处隐现青赤之色,额带虚汗,此乃旧伤未愈、气血不畅之兆,观其气色,背上手太阳小肠经该有金疮之苦,在这一点上,你与她千差万别,自然一眼便能辨别真假。” 青黛闻言,美眸中顿时流露出由衷的敬佩。 她原本以为陆先生是从行动看破伪装,却没料到竟是立足于医道,于细微处洞察秋毫。 “先生观察入微,奴婢佩服!” 她由衷地赞道,心中对陆长风的钦佩又深了一层。 见成功糊弄过去,陆长风松了口气,忙岔开话题:“去吧,好好休息。” “是,先生也请早些安歇。” 青黛恭敬地将一叠密卷放在书案上,这才躬身退出了房间。 听着青黛的脚步声远去,陆长风才真正放松下来,揉了揉眉心,心想这《闻香识女人》的技能虽然听起来不正经,关键时刻还真能救命。 只是这个理由,是万万不能对外人道的…… 他目光转向密卷,只见上面写着五个大字:《山海异闻录》。 这是武则天当政期间,一位异人敬献给她的密卷,里面仿佛未卜先知般记载着一些将应运而生的异兽、灵物,与《山海经》有相似之处,又似是而非。 太平之所以能认出【巴蛇】,就是因为它! 据太平推断,这本册子,应该同样出自一位神游之手,只不过他“登临太墟”看到的,并非武道功法之真意,而是窥见了种种灵物异兽之影像,并将其记录成册。 陆长风随手翻阅。 里面内容不多,只有数十种,但竟然还有“火麒麟”、“冰螭”、“饕餮”、“鲛人”等字样…… “这到底是个什么世界……” 陆长风心头剧震,这些在前世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生灵,难道真的会出现在这个世界? 还有多久? 如何抵挡? 武功还有用吗? 一连串的疑问让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急迫感。 看来还是要尽快变强,对《贵人医典》的利用率也必须提上去!多治病,多救人,多刷奖励!苍蝇再小也是肉,技能再变态也比没有强! 就比如这个…… 满级《冰肌玉骨诀》。 ——【冰肌玉骨诀:上古养生秘术。功成后肌理细腻如初雪新荔,骨相清峻似寒玉雕成。行止间自有清气流转,令人见之忘俗。此乃先天道体之基,对异性有着天然的亲和力。】 “……” 陆长风嘴角微微抽搐。 前几天只是献个烈酒香水,就让太平面首高戬整了个死局,要是顶着这副皮囊,跟那帮贵妇多说几句话,还不定有多少个面首争风吃醋,想要老子的命…… 他发自内心地觉得这技能是个麻烦,但是“先天道体之基”这几个模棱两可的字,又让他挪不开眼。 “罢了,就当是为了修炼。“ 他叹了口气,最终还是选择了接受:“实在不行,就用千面画皮术搞普通点。” 主意既定,领取奖励。 刹那间,一股清凉纯净的浑厚内力自丹田深处幽幽升起,初时如涓涓细流,旋即化作浩荡冰川,奔涌向四肢百骸。 这股内力纯净剔透,所过之处,经络如被玄冰洗涤,拓宽重塑,再无半分滞涩,更有一股清凉之气萦绕周身,潜移默化地改造着他的形貌气质。 仅仅瞬息之间,他已彻底掌握大成的《冰肌玉骨诀》,真气如晶莹玉带,在体内流转不息,圆融无瑕! 整个过程静谧无声,仿佛这一切都是他历经数十年苦修,水到渠成的结果。 他缓缓睁开眼睛,那双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竟如寒潭映月,深邃剔透。 “这就是道体之基?果然顺畅了许多!” 他能感觉到经脉变得坚韧、宽大,运气提气比以往更快,更猛,提升数倍不止,顿时,心里那点对副作用的抵触消散了大半。 毕竟好处是实打实的。 直到他起身走到那面菱花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猛的一看,还是他的样子,但实际上,早已天差地别。 丰神如玉,眉目如画。 原本只是清秀的容颜,此刻每一分线条都流畅完美,毫无瑕疵! 肌肤莹润,隐隐流动着玉石般的光泽,衬得那双深邃眼眸愈发漆黑,唇色却愈发浅淡,整个人透着一股清冷高华、不似凡尘的气韵! “这功法厉害,自带美颜啊……” 陆长风说着却感觉不太妙。 更不妙的是,看着看着,一股莫名的违和感浮上心头。 ——这镜中之人,美则美矣,但这份俊美中却隐隐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魅力,似乎过于精致,过于无暇,眼波流转间竟自然带着几分脉脉含情的意味,似在有意牵动人心。 连他自己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卧槽?这特效有点过分了!” 第二十八章 逛长安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青黛如往常般端着温水走进房内,轻声唤道:“先生,该更衣了。” 当她抬头看向床边的陆长风时,整个人忽然怔在原地。 只见他一袭素白中衣,墨发披散,原本清秀的容颜仿佛被细细雕琢过,眉目间流转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华。 肌肤莹润如玉,竟比身上那件上好的杭绸还要细腻三分。 最让青黛心惊的是,明明还是那个人,可此刻他随意坐在那里,周身就自然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折的气韵,那双望向她的眼眸深邃如潭,眼波流转间竟让她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 一夜之间,仿佛脱胎换骨。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青黛慌忙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烫。 她素来冷静自持,此刻却莫名有些紧张。 “……” 陆长风见她如此反应,心中暗叹这《冰肌玉骨诀》的效果实在惊人,深吸一口气,默默运功施展《千面画皮术》,将“磨砂”、“美白”的效果降下来。 “现在怎么样?” “呃……” 青黛抬眼一看,感觉不像之前那么……“引人注目”了,下意识点点头,然后忍不住小声问道:“先生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陆长风无力道:“算是功法略有突破吧。” 这门《千面画皮术》他刚学会,用着还不太熟练,希望今天不会掉链子。 资料上说的很清楚,不谈别人,安乐公主李裹儿就是个颜控!她跟武延秀勾搭上,就是因为武延秀“美姿仪,善歌舞”。 总之,低调点没坏处。 “只是降美颜,应该问题不大……” 陆长风拿起镜子看了看,古代铜镜都比较模糊,他也看不出肤色降了几度,只能从青黛的反应看,应该没什么问题:“得找个时间把镜子做出来……现代镀膜手法用不了,但是做出锡汞齐水银镜,还不算难……” 洗漱过后,吃过早膳。 青黛送来连夜赶制的燕服——是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襕衫,选用的是顶级的吴绫,质地轻柔垂顺,光线下隐隐流动着水波般的光泽。 陆长风看了一眼:“雅集是酉时召开,午后再去九韶乐府也不迟,衣服先放着。你应该也懂易容手法,陪我出去转转。” 青黛一愣,忙问道:“先生想去哪儿?昨夜大乘教损失惨重,死伤过百,少数逃亡者也仍在被内卫追杀,长安城内不太安稳。这个时候,先生还是尽量避免外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奴婢自当竭尽所能!” 陆长风摇头道:“正因外面风声鹤唳,我们易容而出,反倒安全。大乘教余孽自顾不暇,谁会留意两个寻常路人?” 青黛抿了抿唇,见他心意已决,也知道他不想一直缩在府里,便不再多劝,点头应道:“是,奴婢这便准备。”她本就是精心培养的内卫、谍探,易容术虽不及《千面画皮术》神妙,却也堪称精湛。 片刻后,两人已改头换面。 陆长风运用《千面画皮术》微调了骨相,收敛了那份过于引人注目的气韵,肤色也变得普通,成了一名面容清秀但不算绝色的年轻书生; 青黛则将自己打扮成一个衣着朴素的年轻护卫,低调地跟在陆长风身后。 太平公主府位于兴道坊,占地广阔,府邸森严。 两人从侧门悄无声息地融入坊间的街道。 一出公主府的范围,市井的喧嚣与活力便扑面而来。 今日旬假,官员休沐,商贾云集,正是长安城最热闹的时候。 兴道坊内多是达官显贵的宅邸,街道宽敞整洁,车马粼粼。 与公主府所在的区域不同,越往南行,靠近西市,氛围便越发喧闹奔放。 陆长风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周围。 相比东市的“高端”,西市更显“草根”与“异域”,满载货物的骆驼商队叮当作响,刚从西门进城,西域胡商的身影比兴道坊密集得多,他们高鼻深目,说着各种语言,身上带着浓烈的香料和风尘气息。 售卖胡饼、三勒浆的摊贩吆喝声格外响亮,甚至能看到杂胡装扮的艺人当街表演幻术,引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 陆长风敏锐地注意到,巡逻的不良人和金吾卫也明显增多,他们的目光尤其关注那些形迹可疑的胡商和江湖打扮的人物,显然昨夜大乘教的风波,让这龙蛇混杂之地成了重点监控区域。 青黛神色紧张,随时准备出手。 陆长风却浑不在意,收敛气息,如同一个被繁华景象吸引的普通士子,顺利穿过这片区域,从兴道坊与西市东侧的道路向北,经过布政坊、醴泉坊,街景不断变化。 贵胄宅邸再次增多,但同时也开始出现更多酒楼、客栈。 空气中西市的粗犷气息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精致、甚至略带暧昧的风流意味。因为,前方就是名满天下的“风流薮泽”平康坊。 “先生……” 青黛呆呆地看着前方坊门上那三个再熟悉不过的字,这才反应过来是到了哪儿! 声音立时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急促与抗拒。 “我们……真要进去吗?”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只是出于安全考量:“此处人员混杂,三教九流汇聚,正是大乘教余孽可能藏匿的所在!奴婢以为,还是……” 陆长风自然听出了她言语下的那份不情愿。 但机会难得,下午还有事,今天也就是过来开开眼界。 他微微一笑道:“无妨。越是危险的地方,有时反倒越安全。况且,我已经向陈景安打听过,此间有一处‘揽月楼’,乃是南曲翘楚,以其清音雅乐闻名,背景深厚,非寻常勾栏可比,我们只是去听曲赏舞,感受一下长安风雅,不必过于担忧。” 他提及的陈景安,是灵枢院新提拔的医佐。 青黛一听脸色就阴沉几分。 她心中莫名窜起一股火气,既恼那陈景安带坏了先生,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先生那般光风霁月的人物,怎能听信这种人的怂恿,来这等烟花之地? “陈医佐他……” 青黛几乎是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当真是‘见多识广’!” 陆长风瞧她这副气鼓鼓却又不敢直言的模样,心下觉得有些好笑,自然也明白她在气什么,估计是觉得有落差,有损“高人”形象,但他就是这样的人,也没兴趣表演什么坐怀不乱、守身如玉,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没兴趣。 念及此,他唇角微扬,非但不以为意,反而觉得青黛这般带着私心的气恼,比平日里那副恭谨冷静的模样,要生动可爱得多。 陆长风随意道:“走吧,听说揽月楼里有一位‘长安第一筝仙’,如果能听一曲,就算今天没白出来了,希望不会让我失望。” 青黛抿紧了唇,不再言语。 她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只能将那份对陈景安的怒气与心头的涩意一同压下,默默跟在陆长风身后,打定主意寸步不离,绝不让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近了先生的身。 两人步入平康坊。 不多时,一座气派不凡的三层楼阁出现在眼前,飞檐斗拱,门楣上悬着“揽月楼”三字金匾,楼前宾客络绎,却无喧哗之声,氛围清雅得不似风月场所。 两人刚到楼前,就有一位身着青衫的知客迎上前,目光在陆长风与青黛身上一转,便看出是以这位年轻士子为主,遂拱手一礼,笑容得体:“二位郎君面生,是初次光临敝楼吧?欢迎之至。” 他侧身让开半步,露出厅内雅致的陈设,以及隐约传来的悦耳丝竹声,继续道:“楼内诸位姑娘皆才艺不俗,若只是想听曲赏舞,只需按例奉上缠头之资,自有佳人作陪。” 话到此处,他语气微顿,声音也压低了些,透着郑重:“不过,若二位也是慕名而来,想见的是我家清歌姑娘,那规矩……就另当别论了。” “哦?” 陆长风眉梢微挑,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好奇:“愿闻其详。” 知客微微一笑,言语间带着毫不掩饰的推崇与一丝傲然:“清歌姑娘乃我揽月楼魁首,更是名动长安的‘筝仙’,见她,不谈金银,只论缘法。姑娘设下‘三雅关’,文、艺、心三重考验,能连过三关者,方有资格登临三楼‘云深阁’,得闻姑娘亲自抚筝一曲,至于能否更进一步……则全看姑娘本人是否青睐了。” 他略一拱手,态度恭敬却不容置疑:“不知郎君,是愿在楼下寻一位姑娘听曲,还是……欲试这‘三雅关’?” 规矩倒是别致。 陆长风本来就是要见识见识长安风雅,自然不会错过:“那就试一试。” 那知客对此毫不意外,凡来揽月楼的,有九成都会作此选择,但能见姑娘一面、听上一曲的,不过五指之数,且都是真正才高八斗之人。 眼下这个,多半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生。 他不动声色,躬身一引,笑道:“郎君这边请,第一关在偏厅。” 偏厅之内,已有十数名士子或坐或立,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瞥向厅堂前方悬挂的一幅字卷,上面正是第一关的题目: ——“凤凰垂翼栖梧枝,凡鸟不见真龙姿。(打一字)” ——“注:勘破玄机后,需以此字为意,口占一绝,诗中不得显其名。” 众人正围绕这个字谜绞尽脑汁,议论纷纷: “凤凰垂翼……莫非是‘鳳’字去了‘鳥’,剩下‘凡’?” “可‘凡鸟不见真龙姿’又作何解?‘凡’中无‘鸟’,难道是‘几’?” “这‘凡’、‘几’与‘龙姿’有何关联?不通,不通啊!” “清歌姑娘此题,未免太过刁钻……” 第二十九章 衣冠禽兽 陆长风目光扫过字谜,心下顿时了然。 这谜面看似迂回,实则直指核心——“鳳”字垂落其“鳥”部,正剩下“凡”;而“凡鸟不见真龙姿”,乃是谐音加拆字,“凡中无鸟”即为“几”,再结合“龙姿”(以虫蛇之形喻龙),正是“風”字。 这谜底于他而言,几乎是一目了然。 他心念微转,立刻明白此关真正的难点,恐怕不在猜谜,而在于后续的作诗。 既要契合“风”的意境,诗中又不能出现“风”字,极考急才与诗境。 “这倒是有点意思……” 陆长风挑眉,心说小看我唐诗三百首? 那知客见他沉吟,面上笑容依旧,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他按惯例指向一旁空着的书案,语气平和:“公子若能勘破玄机,便可以此字为题,口占一绝,此为规矩,若……”他话未说完,后半句“若需思忖,亦可稍待”尚在喉中,却见陆长风已不再看他,径直走向书案。 这一举动,让厅内原本窸窣的议论声为之一静。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这么快?莫非他已猜出,且连诗都已想好? 青黛也微微一愣。 她深知陆长风才华,当日那句“雪压青松”言犹在耳,绝非无的放矢之人,但见他为了见那洛清歌如此积极,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又翻涌上来,秀眉不自觉地微微蹙起,唇线紧抿,脸色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陆长风对周遭反应浑若未觉。 他提起笔,略一蘸墨,便在那铺开的宣纸上挥毫而就。 笔走龙蛇,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 他没有写下谜底,只是留下了四行诗。 —— 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 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 —— 诗句质朴无华,却将“风”的无形之力与万千形态描绘得淋漓尽致! 四句诗,四个画面,无一字提风,却字字是风! 诗成,满堂再次陷入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由衷的喝彩声! “原来如此,谜底是‘風’!” “几合‘龙姿’可不就是风?唉,我怎么没想到,就差一点!” “好诗!绝妙!正合题眼。” “如此急才,佩服!” “今天什么日子?刚才宋昙解了日字谜,这又来了一位,解了风字谜,说不定今天真有机会得闻筝仙一曲!” 四下议论纷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长风身上,目光中的意味已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纯粹的惊叹。 那知客览罢,更是深深一揖,态度比之前恭敬了何止十倍:“郎君大才,小人叹服!第一关已过,请随我上二楼!” 在众人或羡慕、或敬佩的目光中,陆长风随着知客,踏上通往二楼的阶梯。 一直沉默跟在身后的青黛,此刻心情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难以平息。 她自幼受训,也通文墨,自然听得出这首诗的精妙。 先生之才,如锥处囊中,其末立见,她本该与有荣焉,可一想到这等诗句,竟是为了去见另一位女子而作,心头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只能将头埋得更低,紧紧跟上。 二楼景致与一楼的喧闹截然不同,更为开阔清雅。 此处并无隔间,更像一个精致的画轩。 墙上最显眼处,悬挂着一幅画,像是描绘月宫。 其上天穹高远,月轮清冷,云海之下尘世微茫,意境苍茫浩瀚。 此刻,画作前正站着一位身着锦蓝襕衫的年轻士子,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世家子弟固有的清傲。 他便是众人方才议论的、宋之问的侄子——宋昙。 他面前的书案上铺着宣纸,墨已研好,但他手持毛笔,悬腕良久,眉头紧锁,纸上却依旧空空如也,显然在第二关上遇到了难关。 听到脚步声,宋昙有些不悦地抬眼望来,见是知客引着一位陌生士子上楼,目光在陆长风身上一扫,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耐与文人相轻的审视。 知客上前,低声对宋昙说了几句,大致说明陆长风已轻松破解第一关,并口占绝句之事,宋昙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随即被更强的傲气所覆盖。 他放下笔,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对着陆长风拱了拱手,语气带着些许试探与不易察觉的较量意味:“这位兄台来得正好。在下宋昙,苦思良久,难得佳句,兄台既能速破字谜,诗才敏捷,想必对此画亦有高见?不如让我等见识一下兄台的妙笔,也好‘学习’一二。” 他将“学习”二字咬得稍重,看似谦逊,实则暗含挑衅。 陆长风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完全无视了宋昙那点小心思——老子是来听曲赏美的,不是来跟你争风吃醋、玩文人相轻那套把戏的。 他直接转向旁边的知客:“这第二关,规矩如何?可是要为此画题诗?” 宋昙见他竟完全无视自己,脸上那抹强装的笑容顿时僵住,面色不由得沉了下来,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知客见惯了文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对陆长风这种直接的态度倒是有些意外,却也乐得清静,连忙恭敬答道:“郎君明鉴,正是如此,此画乃楼主亲笔所作,名为《太虚月境图》,这第二关的要求,便是观此画意境,题诗一首,需与画境相合,得其神髓,方能通过。” 陆长风闻言,这才将目光正式投向那幅《太虚月境图》。 只见画中月轮高悬,清辉遍洒,云海翻涌如涛,其下九州山河纵横,视角瑰奇,仿佛置身于九天之上俯瞰人间,一股超越尘世的孤高与浩瀚之感扑面而来。 这视角……这意境…… 很不俗啊。 陆长风心中暗叹,想起陈景安说的,揽月楼背景深厚,坊间传言,“筝仙”洛清歌之绝艺有隐世名门天音门的影子,其根源可能是隋末“琴圣”赵耶利! 现在看来,传言多半不虚。 如果不是高人门下,长安权贵不会守规矩;若非传承高绝,也不会有如此意境。 陆长风倒是对楼主、筝仙越来越感兴趣了。 …… 与此同时。 三楼,云深阁内。 熏香袅袅,隔绝了楼下的喧嚣。 一袭白衣的洛清歌正临窗而立,宛如月宫仙子。 她手中拿着的,正是楼下刚呈上来的、陆长风口占的那首咏风诗。 “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 她轻声念着,眸中闪过一丝欣赏:“质朴无华,却意境全出,是个灵秀之人。” 她的身旁,坐着一位身着玄色劲装、腰佩短刃的女子。 这女子容貌英气亮烈,眉宇间自带一股洒脱与精干,正是长安不良人,晏明霄。她出身神秘的绣影阁,与洛清歌师门天音门素有往来,算是洛清歌在这长安为数不多的闺中密友。 “查案如何了?” 洛清歌放下诗笺,轻声问道。 晏明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无奈地摇了摇头,眉间带着一丝疲惫:“张守拙之死毫无头绪,那毒素极为诡异,至今连是何物都辨不清,太医院、药王谷那帮老家伙都快吵翻天了,想顺藤摸瓜找出下毒之人,更是难上加难!” 她摆了摆手,似要驱散这份烦闷:“罢了,旬假不谈这些不开心的。你呢?我看楼下可是热闹得很,听说晚上还有约?倒是够忙的。” “太平公主雅集相召,不得不去……” 洛清歌面色如常,走到琴台边,指尖轻轻拂过筝弦,发出一串清冷的碎音:“至于揽月楼,还能如何?师父总说红尘炼心,可我这日日见的多是些道貌岸然、附庸风雅之辈,真不知能炼出个什么心来。” 晏明霄扑哧笑了:“不是也有人能过关吗?崔湜?宋之问?” 洛清歌神色淡淡,唇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他们诗做得是极好的,锦绣文章,字字珠玑。可惜,诗越好,越衬得他们言行不堪。一个趋炎附势,卖友求荣;一个媚附权阉,连‘年年岁岁花相似’的句子都要强夺甥儿之作……这等才情,不过是给他们的禽兽之心,披上了一件更体面的衣冠罢了。” 晏明霄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放下茶杯,目光中带着怜惜与了然:“是啊,这长安城里的男人,有几个是真正为你的琴音而来?他们追捧的,不过是‘长安第一筝仙’这块金字招牌,和你这副……惹人遐思的皮囊罢了。” 她的话语直白而锐利。 洛清歌默然片刻,目光再次落回那张写着咏风诗的花笺上:“不说他们了,你看这首如何?” 晏明霄凑过来看了看,挑眉道:“很不错啊,至少比那个只会掉书袋的宋昙强多了,怎么,这个似乎有些不同?” 洛清歌眼波微动,望向楼下方向,轻声道:“且看他第二关,表现如何吧。若他的诗,真能合了那《太虚月境图》的意境……”她顿了顿,望向窗外云卷云舒,轻声道:“那本姑娘赠他一曲,也未尝不可!” 阁楼下,陆长风已拈起狼毫,墨迹即将落于宣纸之上。 “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半开壁斜白……” 第三十章 第一筝仙 “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半开壁斜白……” 只一句,大气铺开。 原本还带着几分倨傲的宋昙,脸色顿变。 青黛眼泛异彩,这一句不同以往——《淮南子》载“月中有蟾蜍”,《汉乐府》写“白兔捣药成”,老兔寒蟾指的是月中精怪。 此句以神话起笔,顿起清冷朦胧之境,一种清寂之美,徐徐铺开! 那引路的知客也非凡俗,立刻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屏住了。 随即反应过来,急忙朝边上的侍女打个眼色,那侍女点头,疾步走上三楼。 陆长风持笔书写。 学医很难,治病救人的压力巨大,写大字、临碑帖是他的一种解压方式,多年积累,对飞白、瘦金、楷书、隶书、行书都有涉猎,加上人聪明,悟性高,虽说比不上当前时代的大家,但也不至于拿不出手。 陆长风抬肘,笔势翩翩:“玉轮轧露湿团光,鸾珮相逢桂香陌……” 顿时,墨香氤氲,仙气飘然。 宋昙的脸色更加难看,怔怔地看着那首诗,又猛地抬头看向陆长风,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脚步声响起。 两道身影出现在三楼楼梯入口,一白一玄,仿佛月宫仙子与暗香罗刹联袂降临。 当先一人,正是洛清歌,她一袭素白曳地长裙,青丝仅用一支玉簪松松挽就,除此之外周身再无饰物,她面容清丽,肌肤胜雪,眉目如画,顾盼间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与高渺。 落后她半步的,是晏明霄,与洛清歌的仙气截然不同,她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矫健飒爽的身姿,容貌英气亮烈,眼神明亮而锐利,如同出鞘的刀锋,毫不避讳地扫视着楼下众人,带着几分审视与玩味。 这两人的出现,瞬间夺走了场中所有的光华。 一直紧跟在陆长风身后的青黛,此刻心头猛地一紧。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短刃,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攫住了她。 那白衣女子的美,清冷孤高,不染尘埃,而那玄衣女子,气息内敛而危险,给她的感觉竟不逊于府中二十四番! 她看着先生挥毫泼墨的潇洒背影,心中矛盾到了极点,她既希望先生能显露才华,得到认可,又不希望先生与那两人有任何交集。 陆长风旁若无人,笔走龙蛇,继续书写:“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 最后两句,石破天惊,与画中景象完美契合。 甚至将画中那俯瞰人间的独特视角与时空浩渺之感,升华到了极致! 陆长风看着这首诗,满意点头。 李贺被称为“诗鬼”,这首《梦天》是他的杰作,奇崛哀艳,浪漫唯美。 有它镇场,应该不至于换不到一首曲子。 诗成,笔搁。 满堂皆寂。 青黛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她虽不通诗道,却能从那浩瀚的意境和在场众人的反应中,感受到这首诗的非同凡响。 那知客早已是目瞪口呆,他在这揽月楼迎来送往,自诩见过不少才子俊杰,却从未见过如此气魄宏大、想象奇绝的诗篇! 这已不是简单的题画应和,而是与楼主画作意境交融,甚至将其画意推向了更渺远的苍穹! 而宋昙,早已面色煞白,他苦思不得的佳句,对方竟信手拈来,尤其最后那俯瞰九州、视沧海如杯水的磅礴气魄,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这人是从哪冒出来的?修文馆中没有这号人啊! 楼梯口处,晏明霄抱臂而立,眼中同样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叹。 她微微侧头,对着身旁的洛清歌传音,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如何?今日可算是开了眼界,他……好像当真是来听曲的。” 洛清歌没有立刻回答。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宛如一尊玉雕,唯有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那首仿佛凝聚了月华与星辉的诗篇,片刻后,莞尔轻笑:“可惜师父云游未归,否则见到此诗,定要引为平生知音。” 她声音清越,如冰击玉磬,打破了满室寂静。 这话既是对晏明霄所言,更是对楼下众人,尤其是对陆长风所说。 洛清歌莲步轻移,款款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来到陆长风面前,敛衽一礼,姿态优雅至极:“公子大才,清歌拜服。此诗非但契合画境,更道尽天地玄妙,请公子上云深阁,清歌当亲自为公子抚琴一曲,以酬知音。” 陆长风看着眼前这位名动长安的“筝仙”,见她目光清澈,态度诚挚,并非虚与委蛇,心中也颇为舒畅。 他拱手还礼,笑道:“能得清歌姑娘亲自抚琴,是在下之幸。请。” 在宋昙嫉恨交加、青黛忧心忡忡、以及众人艳羡的目光中,陆长风随着洛清歌和晏明霄,从容登上了通往三楼的阶梯。 云深阁内,熏香袅袅,陈设清雅,洛清歌于琴台前坐下,纤指轻抚过琴弦。 “公子想听何曲?” 陆长风悠然坐下,目光扫过阁内雅致的陈设,最后落在洛清歌身上,坦然道:“客随主便。久闻‘筝仙’之名,今日能登此阁,荣幸之至,姑娘随意即可。” 洛清歌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浅浅的笑意。 她不再多言,指尖流转,清越的琴音便自弦上流淌而出。 初时如清泉漱石,空灵澄澈;继而如风过松林,悠远绵长,琴音之中,既有超然出尘的仙意,又隐隐带着一丝寂寥与追寻。 陆长风闭目聆听,不禁感叹。 真是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果然不愧筝仙之名,让他有种在国家宝藏国乐现场观摩的感觉,心神完全沉浸在乐曲中。 也就在此时,洛清歌悄然运转了师门秘传的《天籁秘典》。 一缕精纯柔和的真气随音律弥散开来,并非攻击,而是引导,陆长风只觉心神愈发空明,仿佛脱离了躯壳的束缚,随着那琴音徜徉于天地之间——时而扶摇直上,俯瞰云海苍茫;时而飘然独立,感受天地悠悠。 这正是洛清歌独创之曲《云壑孤心》。 她首次在外人面前完整弹奏,蕴藏了她修行《天籁秘典》以来的诸多心境感悟。 她一边弹奏,一边也在悄然观察陆长风的反应。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阁内一片寂静。 陆长风缓缓睁眼,由衷赞道:“长安风雅,不外如是。今日当真没有白来,姑娘的《天籁秘典》已臻慑心之境,此曲意境高远,也非常人所能及,只是……” 洛清歌对他知道《天籁秘典》并不意外。 她已经料定,眼前之人家学渊源,必定出身大族,很可能是五姓七望,对前半句没什么感觉,每日如此夸赞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闻听后半句,猛然抬头:“只是什么?敢请直言。” 陆长风笑道:“只是……曲高则和寡,心高则易孤。姑娘以《天籁秘典》演绎如此超然之境,犹如以琼浆玉液宴客,奈何座下多是……嗯,牛嚼牡丹之辈。长此以往,姑娘心中岂能畅快?情志不舒,郁结于心,这病根,怕是就此种下了。” “……病,病根?” 洛清歌终于等到了她想听的知音之言,陆长风也听出了曲中天地虽大、知音难觅的寂寥,但万万没想到,话锋会突然转到“病”上。 洛清歌既觉意外,又有些新奇,问道:“公子还懂岐黄之术?” “略知一二。” 陆长风心说这才是我老本行,他一看就知道洛清歌有病,当然不会放过刷奖励的机会,温和笑道:“姑娘是否常觉午后颧部微热,似有潮红?夜间虽能入眠,却多梦易醒,甚至偶有盗汗?平日里,咽喉也总感干痒不适,需要清茶润泽?” 他每说一句,洛清歌眸中的惊异便深一分。 “你……” 这些细微不适,她只以为是劳神所致,从未与人言说,此刻却被他一一点破,分毫不差。 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脸颊,又轻轻碰了碰喉咙,看向陆长风的目光已彻底不同——眼前场景也开始变得古怪起来。 洛清歌颇有些忍俊不禁,方才还是诗词唱和、琴音论道的风雅之境,转眼间,这位才子竟摇身一变,成了个……望闻问切的医者? 这转折着实突兀,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谐趣。 “此乃‘肺肾阴虚,虚火上炎’之象。” 陆长风解释道:“姑娘精研音律,抚琴歌唱最耗肺阴;而思虑过甚,夜不能寐,则暗耗肾水。金肺水肾不能相生,则虚火浮越,上灼咽喉,内扰心神。其根源,确与姑娘孤高寂寥、心境与功法未能圆满交融,脱不开干系。” 【贵人医典开启。】 【目标:洛清歌。身份:隐世名门天音门传人、少门主、长安第一筝仙。综合价值:三星】 【病症:虚火内热(发作期)】 【成功奖励:《六式古筝法》。】 【失败惩罚:无。】 六式古筝法? 陆长风一怔,难道是那个“一曲肝肠断,天涯何处觅知音”的六式古筝法吗? 果然没有白来这揽月楼! 他这边正为医典奖励而欣喜,那边洛清歌看他忽然间若有所思、显得越发“高深莫测”的神情,再结合他方才那番从风雅到医理的急速转折,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宛如冰雪初融,春花乍绽,将她身上那份清冷疏离冲淡了不少,多了几分鲜活的人气。 “公子。” 她眉眼弯弯:“你这人,当真是有趣得紧。方才还在论诗听琴,转眼便成了悬壶济世的良医,这般……别致的知音,清歌还是头一回遇到。” 第三十一章 不良人 她的话语里没有怀疑,只有浓浓的新奇。 总感觉眼前这知音似乎对医道更感兴趣。 陆长风回过神来,面对她的调侃,坦然一笑:“不过碰巧而已,既然让在下看出了端倪,总不能视而不见。姑娘此症,可愿听在下一言?” 洛清歌正色道:“公子请说。” 陆长风沉吟道:“你这病,说好治也好治,说难治也难治,我有一方,名为‘清心润肺饮’,或可稍解烦郁,润泽心肺,让你夜里睡得安稳些,喉咙也舒服点,但……”他话锋一转:“这方子治标不治本,你的病根,还是在于‘牛嚼牡丹’。” 洛清歌眼神微黯,这正是她心底的隐痛。 她轻抚琴弦,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公子说得轻松。可天下乐师,谁不盼着高山流水遇知音?若精心烹制的珍馐永远只能喂给味觉迟钝之人,这庖厨之心,又如何能一直热着?” “我明白。” 陆长风点头,他一边取过纸笔书写药方,一边道:“期待知音没错,但你不能把弹琴的快乐,全系在‘有没有知音’这件事上,这就好比——” 他顿了顿,找了个生动的比喻:“你总不能因为街边的野狗对着名画撒尿,就怀疑这幅画不够好,甚至气得自己吃不下饭吧?” “噗——” 洛清歌被他这个粗俗又精准的比喻逗得忍俊不禁,赶紧用袖子掩住唇,眼波流转间却已少了些许郁气。 陆长风继续道:“你的琴音首先是弹给你自己听的,修给自己用的,在弹出第一个音的时候,你就已经完成了最重要的表达。有人听懂,是意外惊喜;没人听懂,是正常结局。” 洛清歌一怔,这番话像一把钥匙,她蓦然发现,自己一直以来执着的东西,在另一个视角下,竟是如此的没有必要。 “所以……” 陆长风将写好的药方推到她面前,笑道:“治你这病的根本药引就八个字——‘关你屁事,关我屁事’。牛要嚼牡丹,与牡丹何干?牡丹只管开自己的花,散发自己的香,毕竟——” 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能配得上欣赏牡丹的,本来就不是牛。” 洛清歌彻底愣住了。 随即一阵清越的笑声从她喉间溢出,不同于之前礼貌的浅笑,这是真正被逗乐、豁然开朗的笑。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眼眸中水光潋滟,看着陆长风,带着前所未有的好奇与探究:“公子此言,当真是……别开生面。” 她微微歪头,像是要重新审视眼前之人,语气中带着一丝狡黠:“那公子你呢?你写出那般石破天惊的诗句,难道真的不在意是否有人能懂,真的能做到如你所说,全然不在乎‘牛嚼牡丹’吗?” 她本以为会听到一番关于风骨或孤高的慷慨陈词。 但陆长风只是平静答道:“我做任何事,只因为‘我乐意’!别人爱怎么想怎么想,当然了,除非身不由己,那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嘛。” 没有自命清高,也没有故作谦逊,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淡然。 洛清歌静静地听着,心中的震撼,比方才听到那首诗时更甚! 她忽然明白,眼前这个人,他的世界自成方圆,他不需要、也不在乎旁人的认可。 许久,她才轻声叹道:“公子活得好生……明白。” 这句话里,带着七分敬佩,和三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向往。 洛清歌细看药方,而后盈盈起身,再次敛衽:“多谢公子赠方,清歌感念。”接着美目流转:“还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在下……” 陆长风本想报个假名,但转念一想,没有必要,他和天音门又没仇怨,况且这位筝仙琴技高妙,以后还有来消遣的时候,遮遮掩掩,反而落了下乘,所以干脆道:“在下,陆长风。” “你说你叫什么?” 忽然,一个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打破了云深阁内融洽的气氛。 珠帘哗啦一响,晏明霄推门而入,目光如两道冷电,瞬间锁定在陆长风身上。那审视的意味比之前浓烈了何止十倍! 陆长风挑眉看她,语气平淡无波:“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怎么,这位姑娘……有何指教?” 他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猜测此人是跟武三思有关,还是跟药王谷有关……大乘教可以首先排除,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肯定不敢抛头露面,再者,天音门传人也不会公然与大乘教来往。 剩下的,武家人是一群骄横霸道的饭桶,洛清歌应该看不上,那剩下的,就是药王谷了。 陆长风心下冷笑,半点不在乎。自己没本事悟出传承,想抢现成的? 孙怀瑾只怕现在都不敢接陌生人的信吧…… 他慢悠悠喝了口酒,完全不以为意。 一旁的洛清歌心中一惊。 她敏锐地察觉到晏明霄态度的剧变,那是一种猎手锁定猎物的警惕与压迫。 她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隐隐隔在两人之间,轻声开口道:“明霄,这位陆公子是我的客人。”语气虽柔,却带着一丝维护之意。 晏明霄没理会洛清歌的暗示,她向前一步,逼视陆长风,周身那股属于先天高手的压迫不再掩饰,沉声道:“指教不敢当。阁下可是公主府新任典药?数日前救治薛公子的那位‘陆长风’?” 陆长风坦然承认:“是又如何?” “很好。” 晏明霄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顿:“那我倒要请教,陆先生三月十二日,午时前后,身在何处?” 三月十二,午时,正是太医令张守拙在太医署中毒暴毙之时! 陆长风心中雪亮,原来是为这事,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一丝戏谑:“怎么,如今长安城改了规矩,官员行踪,需得向一位……尚未通报名姓的姑娘,事无巨细,一一报备了?” 没有官身凭证,你跟我扯什么犊子?老子凭什么有问必答? 晏明霄眼神一厉,意识到对方并非易与之辈。 她冷哼一声:“我乃长安不良人,晏明霄!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陆先生?” “不良人?” 陆长风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讶异”:“原来是晏姑娘,失敬。不过,据陆某所知,不良人办案,或需人赃并获,或需手持县尉签发的牒捕文书,方可依法问讯。却不知晏姑娘此刻,是以官身在此问案,还是仅以……洛姑娘友人的身份,在此闲谈?”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晏明霄空着的双手,悠悠补充道:“若是以官身,还请出示告身与牒捕文书,陆某自当配合。若是以友人身份……抱歉,在下的私事,不便奉告!” 你就算有官身凭证,老子照样没兴趣陪你耽误时间!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直指核心,顿时将晏明霄置于尴尬境地。 她确实没有实质证据,更未申请到针对一位公主府属官的逮捕或讯问文书,方才的发难,更多是凭借直觉试探。 当日她就曾对陆长风有所怀疑,只不过被孙怀瑾吸引了注意。 如今数日已过,眼看孙怀瑾已经被那毒药吓破了胆,下手之人,多半不是他,陆长风的嫌疑便急剧攀升,尤其在他表现出如此诗才之后……医术、诗书皆有不凡造诣。 或许此人真能在短时间内做出五品绝毒也未可知…… 她本想突然发难,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寻常凶徒被叫破行藏,难免心慌意乱。 没想到这陆长风不仅镇定自若,反而能在瞬间抓住漏洞进行反击,让她一时竟有些被动。 “陆先生果然能言善辩!” 晏明霄压下心头火气,语气愈发冰寒:“既然先生开口闭口皆是法度章程,那便依章程来!张守拙于太医署暴毙,此案由我京兆府不良人协理侦办,凡与死者有过节,或于其死前后行踪存疑者,皆在例行问询之列!先生身为公主府典药,与张太医有过节在前,又于案发关键之时行踪未明,我依制询问,有何不妥?” 她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试图重新占据法理制高点。 陆长风闻言,却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不加遮掩的嘲讽:“依制询问?晏姑娘,你怕是记错了,陆某方才说的是‘不便奉告’,何时承认过自己‘行踪不明’?”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骤然变得锐利:“那张守拙在太医署内排除异己、医术不精却贪墨敛财,其恶行昭昭,人尽皆知!与他有过节者,长安城内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晏姑娘为何独独盯上陆某?莫非是觉得陆某初来乍到,人微言轻,背后又无倚仗,便可任由你不凭文书,随意质询拿捏?” 他根本不接“行踪”的话茬,反而直接点破张守拙的为人不堪,并犀利反问晏明霄办案是否看人下菜,专挑软柿子捏。 其潜台词更是昭然若揭:我乃太平公主亲自简拔的典药,你要提我,问过公主殿下了吗?没有真凭实据和正式文书,仅凭怀疑,就想动公主府的人?你做梦呢? 真当老子好感度是白刷的? “你……” 晏明霄一时语塞,胸中一股郁气翻涌,却硬是找不到言辞反驳。 她看着陆长风那副好整以暇、稳坐钓鱼台的从容姿态,仿佛自己精心准备的攻势,全落在了一团虚无缥缈的棉花上,无处着力。 他那眼神深处,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分明在说:规矩是你讲的,如今我按规矩来,你待如何? 这种针扎不透、水泼不进的缜密与嚣张,比直接顶撞更让她感到憋屈! 好一个陆长风! 晏明霄银牙紧咬,此人越是回避,越有嫌疑,他肯定跟张守拙之死脱不了干系! 第三十二章 九韶乐府 洛清歌看着这二人明争暗斗,第一次见晏明霄在言语上吃亏。 同时,她也从陆长风那近-乎无赖却又逻辑自洽的应对中,得出了一个认知: 他是真的不在乎! 不在乎晏明霄的怀疑,不在乎可能背负的污名,甚至……他似乎也不在乎自己这“长安第一筝仙”的青睐与否。常人面对质疑,尤其是在她面前,多半会尽力自证清白,以求维护名声和形象。 但陆长风不同。 他不寻求任何人的认可,自然也无需向任何人解释。 或许有些人是例外,能让他“不得不低头”,但很显然,她们两个不在其中。 【成功救治洛清歌。奖励发放:《六式古筝法》。】 陆长风趁势起身,掸了掸衣袖,姿态从容:“晏不良人若没有驾帖文书,也没有其他真凭实据,请恕陆某失陪了。” 他对着洛清歌微微颔首:“洛姑娘,多谢款待,今日琴音,陆某铭记,药方请按时服用,若有不适,可随时来公主府寻我。” 洛清歌忙起身还礼。 陆长风说罢,不再看脸色铁青的晏明霄一眼,径直向门外走去。 “站住!” 晏明霄下意识喝道。 陆长风脚步一顿,并未回头,只是侧过半张脸,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还有何指教?莫非……不良人如今办案,已不需真凭实据,全凭一声呼喝便可随意羁押公主府官了?” 这话已是极重的质问,直指其行为有违律法。 晏明霄胸口起伏,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去。 云深阁内,气氛一时凝滞。 晏明霄猛地转身,看向洛清歌,语气带着不甘:“清歌,此人绝非表面那么简单!他……” “明霄。” 洛清歌打断她,眼神复杂:“我知你职责在身,但今日,他先是我的知音,后是我的医者,在你拿出确凿证据之前,他于我,只是陆长风。” 她拿起案上那首墨迹未干的诗句,轻声道:“况且,能写出这种句子的人……我不信他会是一个滥杀之人。张守拙之死,或许另有隐情。” 阁外。 陆长风与青黛已走出揽月楼。 青黛先是松了口气,而后低声道:“先生,那不良人……” “无妨。” 陆长风语气依旧轻松:“她查不到什么,倒是这位‘筝仙’,琴技很高。”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辉煌的楼阁,笑道:“原以为多少有点虚名,今日一听,方知盛名之下无虚士,这一曲,听得不亏。” 青黛听他言语之间,只有对技艺的赞叹,并无半分对洛清歌本人的留恋与遐思,那份莫名的不悦便也悄然消散了,心下反而轻松起来。 先生果然与那些一见美人便走不动路的庸碌男子不同。 她快走两步,换了个轻快的话题问道:“先生,我们现在回府吗?” “不急。” 陆长风道:“快到正午了,自然是去找点美食饱腹。” 青黛问:“先生想吃什么?” 陆长风回答:“先去尝尝水盆羊肉,喝一碗三勒浆,再来点应季的青梅酒和樱桃酒。”他说着,侧头看向青黛,笑问:“你呢?觉得水盆羊肉好吃吗?” 青黛仔细回想了一下,老实回答:“羊肉炖得极烂,汤头也醇厚,只是……奴婢觉得,滋味稍显寡淡了些。” 陆长风闻言,哈哈大笑:“看来还得多加点辣子才够味。走吧,去尝尝。” 两人走上长安街头。 陆长风一边闲谈美食,一边将心神沉入识海。 ——【六式古筝法:三洞琴魔绝技,能以古筝为媒介,将深厚内力转化为音波剑气,实现远程杀伤,琴音化刃,杀人无形!“一曲肝肠断,天涯何处觅知音”。】 心念微动,领取奖励! 刹那间,一股磅礴的信息流涌入脑海,并非单纯的文字口诀,而是蕴含着无数光影、运劲法门与音律真意的传承,里面不单是古筝演奏技巧,还是一门将内力与音律完美结合的上乘武学! 其核心在于以筝载道,以音传功,清柔时可陶冶情操,调理内息;酷烈时则杀伐由心,琴音索命! 陆长风微微一笑,尝了一口水盆羊肉,点头道:“滋味不错。” 青黛笑道:“那先生多吃点!” 与此同时。 醴泉坊,公主宅邸,九韶乐府。 此处虽名为乐府,实则是太平在兴道坊镇国公主府外的又一处别业,亭台楼阁极尽奢华,丝竹管弦之声日夜不绝。 深处一间静室内,熏香袅袅。 太平公主正斜倚在软榻上,身着一袭蹙金绣凤的常服,手中把玩着两张墨迹犹新的诗笺,正是陆长风方才在揽月楼所作——那首咏风的五绝,和那首石破天惊的《梦天》,一名内卫垂首恭立一旁,低声禀报着平康坊揽月楼内发生的一切,如同亲眼所见一般,事无巨细。 太平公主的目光先落在那首咏风诗上:“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倒真是灵秀。” 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随即目光转向《梦天》,当读到“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时,她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 此等气魄与视角,绝非寻常士子所能企及。 然而,这惊异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一层冷淡的玩味所取代。 她放下诗笺,喃喃自语:“陆长风……”她的脑海中紧跟着浮现的,是他那两句“雪压青松枝愈挺,耻随桃李竞春风。” 好一个“雪压青松”! 好一个“耻随桃李”! 如今,这株“青松”,却为了一个乐伎,在平康坊内大出风头,又是破谜,又是作诗,引得那洛清歌亲自迎客,相谈甚欢! 太平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愠怒。 ——你陆长风既然自比青松,耻于向我献媚,却又为何对另一个女人,一个身份卑微的乐伎,如此不吝才华,殷勤备至? 难道在本宫面前是松,到了那烟花之地,便成了绕指柔柳不成? “传令。” 太平公主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酉时雅集,将陆长风的席位定在主厅第四席!本宫……要亲自见见他的‘青松之姿’!” 她倒要看看,这个在她面前傲骨铮铮,在乐伎面前却才华横溢的陆典药,究竟是真风骨,还是假清高! “是。” 那内卫心中一惊,主厅非富即贵,第四席虽是末席,但已经跟梁王门下中书舍人崔湜、鸿胪主簿宋之问、大理寺少卿沈青书等同席,那几位个个心高气傲,眼高于顶……将初来乍到的从八品医官陆典药置于此间,无异于将他推入风口浪尖。 公主此举,是要借刀验材啊! 第三十三章 公主客卿 暮色四合,长安城华灯初上。 酉时整,太平公主的九韶乐府前,香车宝马,冠盖云集。 许多官职低微却颇具才名的受邀宾客,为表恭敬,已然先到,各路世家公子、文人名士,身着华服,互相揖让寒暄。 陆长风准时而至。 他换上了那件月白色的吴绫襕衫,质地流光,虽用《千面画皮术》减了不少容貌,但那份由满级《冰肌玉骨诀》淬炼出的清逸气度,依旧让他在人群中显得卓尔不群。他步履从容,走向府门。 门前负责迎候、唱名之人,乃是公主府典签崔焕。 此人出身博陵崔氏旁支,年未及冠,容貌俊朗,眉宇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清傲,虽官职不高,但在此代表公主府脸面,地位超然。 他正一丝不苟地查验请柬,唱名声清越响亮。 “范阳张氏,张埱公子到——” 前面那位公子迈步进门,陆长风随后递上自己的凤翎贴。 “陆先生。” 出乎众人意料,崔焕这一声称呼,让周围正欲进门的几位宾客都是一愣,连前面那位张埱也感觉意外,回头看向陆长风。 公主府典签,代表的是公主府门面,即便面对王公贵胄,也多是恭敬有礼而保持距离,何曾对如此年轻的“先生”流露出这般熟稔? 张埱饶有兴趣地停下脚步,想看看这位能让崔典签另眼相看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崔典签。” 陆长风笑道:“前两日的药用了可还妥当?内伤不再复发了吧。” 崔焕脸上的肃穆之色瞬间融化,由衷赞道:“先生医术通神!那新方一剂下去,纠缠数月的郁痛便去了七分!先生大恩,崔某铭记。” 他这话语中的感激不似作伪,周围人听得更是惊异,原来这位竟是医道圣手? 陆长风顺势压低声音,半开玩笑道:“既如此,帮个小忙,我这微末之人,就不必唱名了吧?抬抬手,就当没看见我,如何?” 崔焕闻言,哭笑不得,连忙摇头,声音也低了下来:“先生,这可不行,规矩不能破。”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用仅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快速道:“先生放心,殿下已有交代。” 说罢,崔焕直起身,清了清嗓子,面向府内,运足了中气,用一种比之前唱名世家子弟时更为郑重的语调,朗声唱喏:“镇国公主府客卿,陆长风先生到——” “客卿”二字一出,门前瞬间一片寂静! 方才的些许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陆长风身上,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就连见多识广的张埱,眼中也闪过一丝愕然,随即化为更深的好奇与审视。 “客卿”! 这绝非寻常门客、医官乃至“贵客”所能比拟的称谓。 它代表着主人极高的礼遇,更意味着一种明确的、半官方的隶属与庇护关系。 在镇国太平公主府这等权势熏天的地方,能被尊为“客卿”,此人究竟有何等惊人的能耐,或是背负着何等特殊的任命? 这突如其来的身份宣告,是恩宠,是荣耀,同时也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将陆长风与公主府的荣辱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也将他瞬间置于所有目光的炙烤之下。 陆长风面上不动声色,在无数道意味难明的目光中从容踏入府门。 在与崔焕错身而过的瞬间,他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目光扫过这位年轻的典签,用一种无奈的调侃语气,低声道:“崔典签,我为你疗伤,你便如此‘回报’于我?这可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他语气里没有真正的责怪,更像是一种对眼前局势心知肚明的感叹。 崔焕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一丝苦笑,他也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无辜:“先生明鉴,这……这是殿下特别吩咐。焕人微言轻,唯有遵命行事,还望先生体谅。” 陆长风自然明白,他轻轻拍了拍崔焕的手臂,不再多言,迈步向内走去。 太平公主整这一出,让他更不想来了…… 正准备找个清静角落缩着,身后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 “这位……陆先生?请留步。” 陆长风回头,便见方才那位范阳张氏的公子快步走来。 他的脑中迅速闪过看过的与会人员资料——工部侍郎张说的幼子,张埱。 张说这个人,陆长风在前世读史就了解过,算是武则天后期、中宗、睿宗期间少有的能臣,文武兼备,此时在中宗朝堂上颇受器重,人称“敦气节,重然诺”,但他的儿子却跟他不同,尤其这个幼子。 陆长风拱手还礼:“在下陆长风,不敢当‘先生’之称。” “当得,当得!” 张埱凑近了些,神色意味深长,压低声音笑道:“陆先生的名字,埱有所耳闻……先生上午到过揽月楼吧。‘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 陆长风:“……” 我去,这传的也太快了! 他咳嗽一声:“公子怕是认错人了……” 张埱笑道:“先生何必隐瞒呢?你破解风字谜时,张某正在隔壁听曲赏舞,容貌虽变,但声音没有,张某自问还听的出来。”他说着,脸上露出由衷的赞叹之色:“先生当真好才学!那首‘老兔寒蟾’更是石破天惊,张某在隔壁听得是心驰神往,恨不得当场过去与先生结交!” 陆长风松了口气,原来是现场观众…… “况且……” 张埱话锋一转,颇为自豪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不瞒先生,我张家祖传的《明察秋毫》瞳术,虽未练至化境,但观人骨相气韵已有小成。上午虽只惊鸿一瞥,见得先生背影,但先生这身骨相气度,张某已看在眼里,又岂会认错?” 他说话间,或许是情绪引动,或许是出于求证的好奇心,眼中下意识地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金芒,《明察秋毫》心法自然流转。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张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一般,后面准备好的调侃话语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原本只是想印证自己的判断,看看这易容术下的真容是否与骨相相符,然而,当瞳术穿透《千面画皮术》那层遮掩,窥见其下那副“冰肌玉骨”时,张埱只觉得呼吸一窒,脑中一片空白。 他自问见过无数俊彦,包括以姿容闻名的武延秀等人,但从未见过如此……如此难以形容的容貌。那并非简单的俊美,而是一种仿佛钟天地灵秀于一身、被细细雕琢过的完美,清逸之中自带光华,让人望之即心生惊叹! 张埱张了张嘴,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结结巴巴地低语道:“先、先生……您这……您这易容术……怕是多此一举了吧?” “……” 陆长风暗自心惊,当真不能小觑天下人! 张埱开眼瞬间,他真的有一种自己里里外外被完全看透的感觉! “怪不得……怪不得啊!” 张埱猛地回过神来,像是瞬间想通了一切关窍,他用力一拍手,脸上写满了“原来如此”的感慨和赞叹:“怪不得先生能被殿下尊为‘客卿’,礼遇有加!也怪不得能让洛大家那般清冷的人儿,破例留在云深阁与先生相谈将近半个时辰!” 他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眼神灼灼,仿佛在观摩一件绝世瑰宝:“先生有此等惊世之姿,何必遮掩?若我有先生十之一二的容貌,我定要日日锦衣华服,招摇过市,让这长安城的女儿家都看个清楚!先生,您这才是真本事,大杀器啊!” “……” 陆长风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说他小看人吧,他语气真诚,满脸都是毫不作伪的羡慕;说他是真心夸赞吧,可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把他当成了行走的花瓶。 这种清奇又耿直的思路,让陆长风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哭笑不得。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带着几分无奈道:“张兄,慎言。殿下礼贤下士,洛大家亦是雅重才学,与皮相无关。” 张埱闻言,脸上立刻露出“我懂,我都懂”的了然神情,从善如流地点头:“明白,明白!才貌双全,相得益彰嘛!先生放心,张某懂得轻重,定不会在外乱说。” 可他嘴上说着“明白”,那挤眉弄眼的样子,分明是觉得自己更“明白”了。 你明白个屁! 陆长风看着他这副模样,只得在心中暗叹一口气,知道这事儿是解释不清了。 张埱却是更热情了,一把揽住他的肩膀,自来熟似的说道:“先生初来乍到,定然不熟悉此间门路,走走走,我先带你认认路,这九韶乐府我熟得很!保管让先生不错过任何一出好戏!” 说罢,也不容陆长风分说,便半推半揽地带着他,朝着那灯火最盛、丝竹声最欢腾的深处走去。 第三十四章 碧海狂澜 一路上,张埱果真像个尽职的向导,口若悬河: “瞧见那边临水的‘听雨轩’没?那是公主夏日最爱的地方,待会儿说不定会有舞姬在那儿表演……那边是‘藏剑阁’,听着像个武库,其实是珍藏古琴名画的地方,南朝苏小小那张传世名琴就在其中……” 陆长风边听边点头,权当解闷。 张埱正说得起劲,迎面走来几位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为首一人腰间插着一管玉箫,见到张埱,立刻笑道:“张十八,你这拉拉扯扯的是作甚?这位是……” 陆长风注意到“张十八”这个称呼,想来是张埱在族中的排行。 张埱脸上笑容收敛几分,低咳一声,为两人做介绍:“陆先生,这位是太原王氏的王七郎,单名一个萧字,一手《碧海狂澜曲》名动京华,最得安乐公主赏识;王七,这位是陆长风陆先生,镇国公主府新晋客卿。” 介绍完,两边陷入诡异的安静。 王萧眯起眼睛,仔细打量陆长风,既为他的身份,也为他的立场——在场几人都心知肚明,这长安城表面上的花团锦簇、歌舞升平,不过是掩盖暗流汹涌的帷幕。 太平公主、相王李旦一系与安乐公主、韦后、梁王武三思等人,明面上维持着皇亲国戚的和谐,觥筹交错间言笑晏晏,然而温情脉脉之下,才是真正的刀光剑影! 韦后一心要做第二个武则天,大肆扶植韦氏党羽;安乐公主一心想做皇太女,为此不断打压太子李重俊;太平与相王等则绝不容许第二个‘武氏’凌驾于李氏之上! 冲突是必然的! 太平公主手下梅花内卫暗夺梁王府囚徒,将武三思与大乘教的勾结一步步牵扯出来,只是日常的一小部分。 类似的明争暗斗,自李显即位数年以来就没断过! 王萧身为安乐公主的得力干将,此刻面对太平公主新招揽的“客卿”,自然而然地带上了属于敌对阵营的冰冷与警惕。 “陆先生……” 王萧缓缓开口,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久仰。能得公主殿下如此看重,尊为‘客卿’,想必身怀绝技。” 陆长风神色平常:“王公子过誉,不过是略通些微末技艺,蒙殿下不弃罢了。” 王萧轻笑一声,不再多言,随意的一拱手,便带着人转身离去,那管玉箫在他指间灵活转动,仿佛一条随时会暴起伤人的毒蛇。 看着他的背影,张埱凑近陆长风,声音压得极低,很是严肃道:“贤弟要小心此人。王家祖传的《碧海狂澜曲》乃是音波功一绝,杀人于无形,他更是韦后与安乐公主眼前的红人,你既受公主殿下如此厚待,难免会有人想借此打压你,来证明殿下……有眼无珠,务必小心!” 棋手争的是一局胜负,棋子赌的是一命生死。 陆长风对这个局面早有预料,他眼下还只算是当稳了一枚棋子,要挣脱棋盘,乃至成为棋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倒是张埱的这番话让他很意外。 这位看似口无遮拦的公子哥,内里倒是通透。 陆长风点头道:“多谢张兄提点。” 他心说,要是今天之前玩这套,那我肯定得骂他以己之长攻敌之短,有能耐跟我比医术?我让你们一群!! 但现在嘛,就算比音波功,老子也不惧! 张埱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跳脱模样,指着前方热闹的内厅道:“到了,你我估计得在偏厢寻个位置,主厅那是给……” 他话未说完,一名公主近侍快步走来,对着两人盈盈一礼,叫了一声张公子、陆先生,而后转向陆长风,姿态恭敬,轻声细语道:“先生,您的座位已安排妥当,在主厅第四席,请随奴婢来。” “……” 张埱的话戛然而止,表情瞬间变得精彩万分,半晌才咋舌道:“第四席?!贤弟,你这‘客卿’的份量,比为兄想的还要重啊!” 你特喵的越喊越顺口了…… 陆长风哭笑不得,两人随着侍女步入主厅。 此刻厅内比方才更加热闹,来了许多人,在座的无不是达官显贵。 陆长风目光扫过自己所在的第四席,只见席上已有数人落座,他看过画像,依稀能分辨出来——梁王门下中书舍人崔湜、鸿胪主簿宋之问、大理寺少卿沈青书等等,方才遇见的王萧竟也在此席! 崔湜、宋之问等人见到陆长风,神色各异,有的淡漠,有的审视。 王萧更是毫不掩饰眼中的冷意。 就在这微妙的气氛中,厅内丝竹声骤然一变,变得庄重恢弘。 一名内侍高声宣道:“殿下驾到——” 所有人肃然起身。 只见太平公主李令月在一众宫女内侍的簇拥下,缓步走入主厅。 她此时换上了一袭金红色宫装,雍容华贵,威仪天成,随着她的到来,一股清雅馥郁的馨香悄然弥漫开来,正是陆长风前几日为她特制的香水。她的目光扫过全场,在陆长风身上微微停顿,带着一丝玩味的深意。 “诸位不必多礼,请入席吧。” 她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众人刚刚落座,还在好奇这股香气,门外再次传来内侍更加高亢激动的声音: “安乐公主殿下、上官昭容驾到——” 全场瞬间哗然! 太平公主面色淡然。 真正的风暴,伴随着这两位重量级人物的登场,正式拉开序幕。 张埱在一旁,紧张又兴奋地用手肘碰了碰陆长风,低声道:“贤弟,这下真是天雷勾动地火,好戏开场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安乐公主李裹儿与昭容上官婉儿联袂而至。 只见两位身份极其尊贵的女子在宫人簇拥下步入厅内。 安乐公主双十年华,容颜娇艳明媚,身穿百鸟裙,颜色鲜艳,华贵夺目,她一进来,便神色倨傲在场内扫视,最终带着几分挑剔落在了太平公主身上。 而上官婉儿则截然不同,她气度沉静雍容,妆容精致典雅,虽只嫔位,但那份执掌中枢、代批奏章多年蕴养出的威仪与书卷气,让任何人都无法忽视。 陆长风看着这两人,暗暗点头,不愧是高武大唐。 李裹儿容貌不俗也还罢了,上官婉儿跟太平年岁相当,居然也是差不多的容貌,又一个驻颜有术的,不过,很奇怪,史书记载,上官婉儿在武则天期间,脸部曾受黥刑,应该有伤疤…… 是蝴蝶没了,还是遮掩的好? 陆长风百无聊赖地想着八卦,那边已经交锋上了。 “裹儿,婉儿,你们能来,本宫这雅集才算圆满。”太平公主笑着迎上前,语气亲切自然。 安乐公主也笑着回应:“姑母的帖子,裹儿怎敢不来?只是方才入府,见这九韶乐府愈发精致,姑母真是好兴致。” 她言语带笑,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太平公主身侧,故作好奇地问道:“咦?今日怎不见那位常随姑母左右的高公子?往日这等场合,他可是最为活跃的。”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暗藏机锋,直指太平公主蓄养面首之事,试图在风雅场合下让其难堪。 太平公主闻言,笑容丝毫未变,目光扫过安乐身后的武延秀,从容笑道:“裹儿有心了,高戬言行失检,本宫令其闭门思过。倒是你,身边总不乏妙人相伴,这份热闹,本宫是比不上了。” 她这暗示的是安乐公主与武延秀之间那点并非秘密的私情,而绝口不提其正牌驸马武崇训。 安乐公主脸色-微沉,随即又强笑道:“姑母说笑了。” “……” 上面唇枪舌剑打的热闹,张埱看的津津有味。 陆长风倒觉得没什么,都一个德行,还揭什么短啊,赶紧开饭吧! 上官婉儿适时上前一步,仪态万方地对太平公主微微一礼,声音温婉动人:“婉儿见过公主殿下,数日未见,殿下风姿更胜往昔。” 她巧妙地将话题从尴尬处引开,并与太平公主交换了一个眼神,那其中既有多年相识的默契,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三人言笑晏晏,各自落座,安乐公主与上官婉儿的席位被安排在太平公主下首最尊贵的位置,形成了皇室核心成员齐聚的景象,底下众人跟着落座。 安乐公主身后随行的官员、文士、宗亲,也在侍女的引导下,悄无声息地补足了各个席位,使得场内的势力格局瞬间变得复杂而微妙。 陆长风看的挑眉,安乐公主的阵容也很豪华。 大唐有名的才子兼小人,宋之问、沈佺期…… 武氏宗亲,驸马武崇训,武承嗣之子武延秀…… 韦氏外戚,宰相韦温的侄子,羽林将军韦播…… 最让他意外的是,上午那个宋昙也来到了第四席! 待众人坐定,太平公主从容举杯,仪态万方,清越的声音传遍大殿:“本宫设此小宴,承蒙诸位才俊名士拨冗莅临,九韶乐府顿增雅韵!值此良辰,唯愿丝竹悦耳,佳文共赏,诸君尽兴——请满饮此杯!” “敬殿下!” 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气氛一时显得颇为融洽和谐。 随着太平公主宣布开宴,悠扬的雅乐响起。 侍女们如穿花蝴蝶般,将第一轮极其精致的菜肴与美酒奉至各席。 只见雕花玉盘之中,驼蹄羹热气氤氲,箸头春焦香扑鼻,更有那浑羊殁忽这等大菜被庖丁现场分切,配以新丰酒与三勒浆,可谓极尽大唐饮食之奢华。 就在这觥筹交错、众人或相互寒暄、或聆听雅乐、或关注上位者动向之际,第四席上的陆长风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对席间的暗流涌动、各方势力的眉眼交锋毫无兴趣,目光专注地落在面前的美食上,举止从容,吃得颇为认真,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同席的宋昙见状,嘴角不由撇了撇,眼中闪过一丝鄙夷,暗道:“到底是小地方来的,上不得台面,只知口腹之欲!” 一旁的王萧更是毫不掩饰轻视,觉得此人空有皮囊,却无半分风骨与交际之能。 唯独坐在陆长风斜对面的崔湜,眼中掠过一丝深思。 他注意到,陆长风的“旁若无人”,并非是因为紧张或无知导致的失礼,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彻底的漠视。 他的眼神太过平静,动作太过自然,仿佛在座这些权贵名士、乃至这整个九韶乐府的富贵风流,在他眼中,与市井街巷并无不同。 这种姿态,可以理解为不懂礼节,但……也可以是他根本不在乎,甚至看不起! 崔湜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将这个有趣的发现记在心里,这位太平公主的新晋客卿,似乎比表面看起来,要有意思得多。 第三十五章 开笔 陆长风感兴趣的只有吃的,但其他人可不是只为了吃来的。 安乐公主李裹儿今日前来,一个重要目的便是炫耀! 她看似随意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上那件以无数珍禽羽毛织就、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变幻莫测的“百鸟裙”便愈发夺目,果然引来了周围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声,她得意地扬起下巴,目光扫向主位的太平公主,期待着从对方脸上看到一丝艳羡。 然而,太平公主眼角余光此刻正落在第四席那个专注于美食的身影上。 见他旁若无人、专心品尝,太平公主心中泛起一丝极其复杂的波澜。 好个陆长风! 她在心底冷哼了一声。 这满堂的权贵,精心准备的盛宴,奢华的陈设,甚至包括她本人在内,似乎都未能入他的眼,他这副姿态,与当初那句“耻随桃李竞春风”何其相似! 是故作清高,以这种特立独行的方式来吸引她的注意? 还是说……他是真的打心底里,看不上这一切? 若是前者,不过是欲擒故纵的寻常把戏,她见得多了,但若是后者……太平公主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杯。 这样的人,若能真正收为羽翼,必是肱骨;若不能……其危险性也远超常人! 她看着陆长风,仿佛在看一块未经雕琢却坚硬无比的璞玉,既欣赏他那份可能存在的超然,又恼怒于他表演的这份无视! “……” 安乐公主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了。姑母这是……有些走神?对自己这身耗费巨资、轰动长安的百鸟裙,竟如此不以为意?她心中瞬间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恼怒,自己精心准备的炫耀,如同全力一拳打在了空处!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染着蔻丹的指甲轻轻敲击着桌面。 你故作淡然又如何?别人在意! 就在这时,席间一位太常寺协律郎恰到好处地起身,对着安乐公主方向恭敬行礼,声音带着惊叹:“下官斗胆!安乐公主殿下今日这身裙裳,实在是……实在是令臣等目眩神迷!这流光溢彩,变幻万千,不知是何等名家织造?” 他这一问,顿时引来了周围一片附和之声。 另一位对宫中器物颇有了解的将作监丞立即接话:“张协律郎有所不知,此乃尚衣局特制的‘百鸟裙’!听闻采集了百余种珍禽颌下最细软的绒毛,由八十一位绣娘耗费两年光阴,以失传的‘经纬缀羽术’织成,阳光下一色,灯影下又是一色,走动摇曳间更是流光溢彩,据说全天下仅有两件,一件在皇后娘娘处,另一件就在……” 他说到这里,适时住口,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语。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更加热烈的赞叹:“原来如此!” “果然是稀世奇珍!” “也只有安乐公主殿下的天家气度,方能衬得起这般华服!” 赞美声此起彼伏,瞬间将安乐公主推向了瞩目的中心,她脸上重现矜持而得意的神色,享受着众人的追捧,目光再次带着胜利者的姿态投向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 陆长风:“……” 幼稚! 陆长风低头吃喝,差点笑出声来,早听说安乐公主李裹儿性喜奢华攀比,曾经跟姐姐长宁公主斗富,比拼豪宅和各种奇珍异宝,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太平公主也觉得无语。 她已经过了追求财富的年纪,也没兴趣跟侄女攀比,但身处漩涡之中,不只是攀比,也代表着脸面。她早就知道安乐今天来,肯定要玩这一套,所以预先做了准备。 于是,就在这片赞美声中,一位清瘦的中年文士——修文馆直学士徐坚缓缓起身,他先是对两位公主从容一礼,然后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百鸟裙确是巧夺天工,令人叹为观止,不过,臣方才于席间,忽闻一缕清芬,幽远隽永,仿佛空谷幽兰,雪中寒梅,闻之令人心神一清,尘虑顿消,此香似乎源自太平公主殿下,不知是何等仙品?” 他这番话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将众人的注意力从百鸟裙引向了那股香气。 话音落下,立刻有人附和:“徐学士这一说,下官也注意到了!此香清而不冷,隽永绵长,绝非寻常宫中香料可比!” “正是,古人云‘至香无嗅’,此香颇有几分这般意境了。” 徐坚顺势而言:“色易得,而韵难求,这无形之香,却能直抵心脾,烙印记忆,似乎更合我辈文人雅士追求之内在风骨与神-韵。不知诸位以为然否?” “……” 徐坚话音落下,席间顿时出现诡异的安静。 当然不能“然”了,说色好,那就得罪太平公主,说香好,那就得罪安乐公主。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所以除了两方党羽,其他人不约而同地开始喝酒。 那些真正追求风骨气韵的文人士子,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徐学士此言大善!色相终究是皮囊,这幽微神-韵才是根本。” “不错,香气无形,却能涵养心性,正是君子之德。” 他们本就对安乐公主的骄纵跋扈不以为然,此刻自然倾向于更能体现内在修养的“香”,而更多依附于韦后一派的官员,则大声夸赞百鸟裙的‘色’: “话虽如此,但这百鸟裙的瑰丽,亦是天家气象的体现,岂可轻忽?” “正是,若无这绝世之姿,又如何彰显我大唐的富庶与威仪?” 两派意见虽未激烈冲突,却也在席间形成了隐约的对峙。 安乐公主李裹儿脸上的得意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寒霜。她千算万算,没料到姑母竟会用这种方式来应对!一件裙子,再华丽也是死物,可这香气却仿佛有生命般,萦绕在姑母周身,成了她气度的一部分。 本来该是一方碾压大胜,如今分歧出现,没有赢,对她而言就是输! 姑母从哪弄来的稀奇玩意…… 她的脸色有些憋闷,不过没关系,一击不成,还有第二计。 她向宋之问使了个眼色。 宋之问心领神会,立刻起身,再次将话题拉回“色”上,只是这次,他将“物之色”巧妙地转向了“人之色”:“徐学士与诸位同僚所言,确有道理。然,我辈赏‘色’,岂能只着眼于物?须知这世间至美之‘色’,莫过于绝代佳人!” 他话语一顿,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谄媚,分别看向安乐公主与太平公主:“譬如安乐公主殿下之明艳娇娆,如牡丹倾国;太平公主殿下之雍容华贵,似芙蓉照水,此等天家仙姿,方是这九韶乐府内,最动人心魄的‘绝色’!物之华彩,终究是为了衬托人之风华啊!” 他这番话,既捧了两位公主,又将争论的焦点从“香与裙”转移到了“两位公主谁更美”这个更敏感、也更难直接评判的话题上。 支持“香”派的人一时语塞。 总不能直接说太平公主的“色”不如安乐公主吧?场面顿时有些尴尬。 就在这微妙的时刻,一直静-坐的上官婉儿优雅起身,她声音温婉,却恰到好处地打断了这即将走向尴尬的比较:“宋学士此言,亦是风雅。不过,以婉儿浅见,无论是物华天宝,还是仙姿玉色,皆是我大唐风华之体现,何必非要分出高下?” 她目光流转,含笑道:“今日雅集,群贤荟萃,既然论及风雅,何不效仿古人曲水流觞之趣?不如就以‘美人’为题,请诸位才子即兴赋诗。美人如玉,诗亦如玉,正可映照我大唐文采风流,亦不负此良辰美景。不知二位殿下意下如何?” 她这一提议,巧妙地将一场可能引发直接冲突的比较,转化为了一场文采的较量,既全了双方颜面,又将舞台交给了在场的文人,瞬间赢得了绝大多数人的赞同。 “上官昭容此言大善!” “正当如此!”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太平公主与安乐公主,等待着她们的决断。 一场围绕“美人”的诗文较量,即将拉开序幕。 就在这时,太平公主看向了第四席的陆长风。 陆长风正在品尝大唐名菜浑羊殁忽——这道菜是将整鹅填入整羊腹中烘烤而成,最终食用羊腹中的鹅肉,滋味非常不错,他边吃边点头,当真是美味! 他还在吃…… 太平公主的脸上忽然绽开一抹雍容而亲和的笑意,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悠然说道:“上官昭容此议甚妙,既然是咏‘美人’,寻常脂粉未免流于俗套。” 她话语一顿,仿佛不经意般说道:“陆先生。” 这一声呼唤,不高不低,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瞬间将全场的焦点再次引向了陆长风! “你上午在揽月楼,既能以诗道尽天地浩渺,想必于这婉约题材,亦有不凡见解。”太平公主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期许,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温柔的逼迫:“便由你,来为此题开笔,如何?” 第三十六章 清平调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张埱满脸兴奋,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好戏。 宋昙脸上的表请僵住了,愕然盯向陆长风——上午在揽月楼,只有一首诗堪称道尽天地浩渺,那人凭诗入云深阁,与长安第一筝仙洛清歌相谈甚欢…… 难道就是此人?易容所为吗?他竟然是太平公主的人! 其他人则更惊奇于太平公主的语气和她所言的“开笔”。 这意味着此人将是第一个作诗的人,压力最大,也最受瞩目。做好了,一鸣惊人;做不好,哪怕只是平平,之前积累的名声,连同太平公主的脸面,都将大打折扣。这其中暗藏的信任,值得深思…… 安乐公主扫了一眼,见是陌生青年,心中冷笑,姑母真是病急乱投医,居然找这种人撑场面,母后还对姑母百般忌惮,说她“多谋善断”,简直可笑! 武延秀、崔湜、宋之问、沈佺期等人都觉意外。 王萧则是面露讥诮,等着看陆长风如何下-台,在座的这么多大唐顶尖才子,一个客卿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在上百道或期待、或审视、或幸灾乐祸的目光聚焦下,陆长风缓缓抬起头,迎上太平公主那双深不见底、带着试探与掌控意味的凤眸。 你特么…… 陆长风心中无语,一股强烈的厌烦涌上心头。 这老女人在搞什么鬼?昨天说了那么多,一点没往心里去? 我都说了修炼《神农琉璃功》需要资源、需要庇护!也给了你香水、酒精,还帮你治好了苏伯年,这意思还不够明确吗? 这忠心表现得我自己都想吐了! 现在又要作诗,作你奶奶个腿儿啊! 还特么有没有底线?我去揽月楼听曲关你屁事! 拒绝的话几乎冲到嘴边,但心中转念,还是理智占了上风,为了在公主府站稳脚跟、不至于救治不利被杀,他几次立功,已经竖了不少仇敌,若此刻公然不买太平公主的账,难保她和他们不会借此大做文章,届时处境将更为艰难…… 陆长风长舒一口气,心中默念:人在屋檐下……人在屋檐下…… 再抬头时,他面色如常,站起身,对着主位微微躬身,声音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殿下有命,长风……敢不从命。” 他没有慷慨激昂,也没有惶恐推辞。 而是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坦然地接下了这烫手的山芋。 这份过于平静的态度,反而让准备看他笑话的王萧之流,心里有些没底,宋之问和沈佺期对视一眼,暗暗猜测,单凭这身处变不惊的气度,此人多半有些倚仗! 然而,端坐于主位上的太平公主,却从这份平静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她凤眸微眯,仔细看着陆长风脸上每一寸看似无懈可击的平静,得出一个推断: ——他生气了。 几次接触下来,她已经对陆长风的性情有了大致的了解。 此人看似随和,实则骨子里带着一种不愿受拘束的疏狂,他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将所有情绪彻底敛去,呈现出这种近-乎冰冷的平静——那就是当他内心真正不悦,甚至……动了杀心的时候。 正如当夜,月下暗巷,反制高戬及其家老! 那画上的青年,就是这般面色平静,而下手狠绝! 他此刻越是平静,说明他心中那份被强行驱策的厌烦与怒意就越是汹涌。 太平公主非但没有因此不悦,眼底深处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与……玩味。 懂得审时度势,是聪明;能在强压下控制情绪,是本事;而能将真实的杀意与怒火完美隐藏于平静之下,则是心性坚韧、能成大事的潜质。 她不怕他有脾气,只怕他是个庸才或者毫无血性的软骨头。 很好。 她在心底轻笑,本宫就喜欢烈马,尤其喜欢野性难驯的烈马! 陆长风离席,走到大殿中央那片空处,早有侍女备好了笔墨纸砚。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陆长风提起笔,略作沉吟,目光扫过面前的白纸,又似无意般掠过主位上那位雍容华贵、掌控着他眼下命运的太平公主。 也罢,你要诗,我便给你诗。 他拈起狼毫,蘸饱了墨,不再有丝毫犹豫,笔走龙蛇,一行行狂草跃然纸上,他没有吟诵,只是沉默地书写,但那股专注的气势,却让整个大殿的气氛都为之凝滞。 他写的,正是那首经过斟酌,最能在此情此景下,既咏“美人”,又暗合时局,更能彰显自身价值与态度的——《清平调》。 我让你开笔…… 我看开完了之后,谁还敢自取其辱! 陆长风笔走龙蛇,墨迹在雪浪笺上淋漓挥洒。 他书写速度极快,仿佛胸中早有锦绣,只待倾泻而出。 随着他最后一笔重重落下,手腕轻抬,笔尖离纸。 侍立的侍女不敢怠慢,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墨迹未干的诗笺双手捧起,先是呈送到太平公主案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张诗笺,屏息凝神。 太平公主垂眸看去,当目光触及那字迹以及诗的内容时,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旁边的上官婉儿也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客卿”颇感兴趣,美眸扫向诗笺,只一眼,她的心神便被攫住了。 这! 这诗句…… 太平公主抬起眼,深深地看了眼殿中长身玉立的陆长风,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惊艳,有审度,更有一丝……了然。 她并未立刻评价,只是对身旁惊鸿微微颔首。 惊鸿会意,立刻接过诗笺,展示给在场的众人。 在场之人少有不会武的,真气灌注双目,耳聪目明乃是常态,即便身处偏厅离得较远,一样能看清诗笺上的那四行诗。 离得近的如崔湜、宋之问等人率先看清,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张埱更是激动地差点从席位上跳起来,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好贤弟! 只见那纸上赫然写着: —— 清平调 云想衣裳花想容, 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 会向瑶台月下逢。 —— 原汁原味的李白传世名篇! 在这个李白尚未成名的时代,这首为杨贵妃量身打造、将美人比作仙界奇葩、极尽浪漫想象与华美辞藻的诗篇,其冲击力是核弹级别的! “这…这……” 宋之问嘴唇哆嗦着,他想挑刺,想贬低,却发现每一个字都仿佛天成,根本无法改动,那种浑然天成的气象与瑰丽想象,让他搜肠刮肚也找不出能与之媲美的句子,他素来自负诗才,此刻却感到一阵无力的绝望。 沈佺期亦是双目圆睁,喃喃道:“‘云想衣裳花想容’……世间竟有如此绝句!‘群玉山’、‘瑶台月’……这是何等仙家气魄!” 崔湜沉默不语,但紧握的酒杯暴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他再次看向陆长风,眼神彻底不同了,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安乐公主也看清了诗句,她脸上的骄纵和冷笑瞬间凝固。 她是识货的,这首诗的水平,完全碾压了她带来的所有文人! 更让她心惊的是,这首诗的意境,如此高贵脱俗,将“美人”提升到了仙境层次,相比之下,她方才炫耀的百鸟裙和刻意的比较,显得何等俗气和小家子气! 姑母身边,何时有了这等人物?! 王萧脸上的讥诮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不加掩饰的嫉妒。 宋昙更是面如死灰,他终于确信,上午在揽月楼那人就是陆长风!能写出《梦天》和如此诗句的人,难怪洛清歌会另眼相看! 所有人中,受到震撼最深的,是上官婉儿。 她执掌宫中制诰多年,品鉴过无数诗赋,自问眼界极高。 可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映入眼帘时,她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击碎了。 这诗句……这气象……这浑然天成的仙姿与贵气!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手,目光死死盯着那诗笺,一遍又一遍地默念,越念越是心惊,越念越是沉醉,这已非寻常才子所能为,简直就是……天授之句! 她猛地抬头,看向殿中那位从容搁笔的年轻男子,美眸之中异彩涟涟,那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发自内心的激赏,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好!好一首《清平调》!” 张埱终于忍不住高声喝彩,打破了殿内的寂静:“‘云想衣裳花想容’,绝!太绝了!传世佳句!” 这一声喝彩如同点燃了引线,顿时,满堂彩声雷动! 无论派系,无论立场,在绝对的艺术面前,所有人都不得不为之折服。 宋之问、沈佺期等人无奈摇头,他们知道,有这首诗珠玉在前,今夜任何咏美人的诗篇都已黯然失色,再作不过是自取其辱。 这不仅是开笔,更是绝笔! 直接将这场诗文较量推到了无人能及的高度,也彻底终结了这方面的争斗。 安乐公主脸色铁青,她没想到陆长风竟能作出如此绝唱,让她精心准备的发难成了一个笑话,她心中嫉恨交加,绝不肯就此认输。 文的不行,还有武的! 她强压怒火,挤出一丝娇笑,声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陆先生果然诗才惊世,令人叹服,不过,如此绝妙好辞,岂能无仙乐相伴?” 她目光扫向王萧,又看向陆长风,语气带着挑衅:“《清平调》乃乐府‘歌诗’,本就该配乐而歌,王公子箫艺无双,不知陆先生可通音律?若能以此诗为题,与我等共奏一曲?也是一桩美谈。” 她刻意将“可通音律”咬得稍重,意图明显——君子四艺,乐为其一,即便你诗才绝世,若不通音律,终究算不得“君子”,我依然能压你一头! 有病! 还特么有完没完! 陆长风眯起了眼睛,胸中戾气翻涌,正当他准备出口反怼时,一个清晰而独特的传音,直接在他耳畔响起。 【本宫知你厌烦。不过,跟个小丫头置气,平白失了身份。】 【她既想见识你的音律,你便让她见识见识,若能为本宫再挣一筹……】 传音在此微妙一顿,带着一丝玩笑道:【百草园中还有一颗‘七色紫萝’,可通脉灵神,过几日,火候也该足了。另外,再许你一柄四阶名器防身,也免得复现昨日之祸,如何?】 第三十七章 相思筝 太平公主的传音。 这女人……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估计她还觉得自己御人有术。 陆长风心中无语,这手段后世资本家标配,指望我感恩戴德是做梦! 不过,看在资源的份上,这股气也不是不能忍,他还有何首乌没用,而且近期突破,短时间内不好再用灵药练功,七色紫萝吸引力不大,但名器……他确实需要,昨夜面对浑身鳞甲的巴蛇,手上只有华阳针,确实危险。 四阶名器。 五阶灵器。 六阶神器。 …… 名器级别在江湖上就已经是各大派掌门的随身兵器,匹配的宗师级高手! 陆长风眼下还在第三境初境,拿四阶还好,再高就守不住了。 想到这里,陆长风深吸一口气,将冲到嘴边的怒怼咽了回去,他看向咄咄逼人的安乐公主,以及同席那位手持玉箫、目露敌意的王萧,姿态随意,开口说道:“安乐公主殿下既有此雅兴,长风自然奉陪!” 太平公主见他应下,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顺势问道:“先生需要何种乐器?” 陆长风道:“筝即可。” 太平公主吩咐惊鸿:“去藏剑阁,将苏大家留下的那张‘相思筝’取来。” 惊鸿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双手捧来一张形制古朴、木质温润的七弦古筝,轻轻置于陆长风面前。陆长风简单调了几个音,便试出这是一张上等好琴,音色空灵激越,用来施展音波功事半功倍! 王萧手持玉箫走到场中,与陆长风相对而立,嘴角噙着一丝冷傲: “陆先生,请。” 乐声初起,尚是和谐。 陆长风也在熟悉脑中《六式古筝法》以及传承中的众多古乐、今乐。 王萧的箫声清越,一直试图引领旋律;陆长风的筝音淙淙,始终从容应对。 二人合奏正是《清平调》的婉转曲调。 然而,仅仅几个音节之后,王萧眼中寒光一闪,箫声陡然一变,原本清越的音色仿佛融入了无形的波涛,一股阴柔诡谲的音波,如同暗流汹涌,直冲陆长风心神而来,试图扰乱其内息,打断其演奏。 场中懂行之人心头一紧,知道真正的较量开始了! 陆长风只觉一股无形的压力伴随着箫音袭来,脑中幻想丛生! 他面色不变,心中冷哼,体内《神农琉璃功》内力自然流转,凝心静气,同时,脑中《六式古筝法》的精要瞬间清晰。 他指尖在“相思筝”上拂动之势不变,但灌注于筝弦的内力却陡然变得凝实而坚韧,如同中流砥柱,任你潮起潮落,我自岿然不动。 筝音非但没有被压制,反而在对抗中愈发清亮圆润,将那试图侵入的诡异音波巧妙地化解、反弹开去。 一时间,大殿之中,箫声如暗潮诡谲,试图侵蚀;筝音如明月照大江,清辉遍洒,守住方寸之地,丝毫不乱!一场表面无恙暗里凶险异常的音律交锋,在《清平调》的旋律掩盖下,激烈展开! 席间众人,反应各异。 懂行之辈如太平公主、崔湜、宋之问等,立刻察觉到了那美妙乐音下涌动的暗流。太平公主端坐主位,面色平静,看着陆长风,崔湜眉头微蹙,宋之问则面露惊疑,他们能感受到王萧箫声中的凌厉,更惊异于陆长风竟能如此从容应对。 陆长风的内力显然不及王萧,能相持至此,只能是乐理造诣更深! 真正涤荡人心的“慑心琴音”,靠的不是内功,而是音乐造诣。 内功只能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只有乐师技艺精深,内功才能发挥作用,否则乐师不济,即便有内力增幅,也只不过是噪音而已! 除了吵的人心烦意乱,毫无意义。 安乐公主虽不通高深音律,却也隐隐觉得气氛不对,她看着场中神色自若的陆长风,又看看眉头微锁、似乎并未占得上风的王萧,心中那股不快愈发强烈。 张埱则是紧张地握紧了拳头,暗自为“好贤弟”陆长风捏了把汗。 而所有人的反应中,以上官婉儿最为奇特。 她的目光,并未在两位演奏者之间游移,而是长久地、专注地落在陆长风身上。 殿中,乐音依旧婉转,暗涌依旧澎湃。 王萧久攻不下,心中惊怒交加。 他没想到陆长风在音律上的造诣如此深厚,单凭《清平调》竟然拿捏不下!如今众目睽睽,尤其在安乐公主期待的目光中,他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 他眼中厉色一闪,箫声再变! 原本诡谲的暗流骤然化作滔天巨浪!箫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充满侵略性,再无丝毫遮掩,完全-脱去了《清平调》的伪装,众人仿佛听见了狂风呼啸,怒涛拍岸! 这正是王家绝学《碧海狂澜曲》! 狂暴的音波如同实质的海啸,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不再是干扰,而是毁灭性地朝着陆长风奔涌而去,连带着他面前的“相思筝”都发出了细微的嗡鸣! 席间杯盘微微震颤,一些修为稍浅的宾客已然脸色发白,捂住了耳朵。 “放肆!” 这还是清平调吗?! 太平公主凤眸含煞,正要出声喝斥,却听陆长风琴音一变。 他指尖在筝弦上猛地一划,筝音随之陡然转变,《清平调》同样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急促、铿锵、充满杀伐之气的音符! “铮铮铮——” 随着他内力灌注,道道凝练如实质的音刃自筝弦上激-射而出,那音刃无形无质,却带着锐利的锋芒,如同千军万马中射出的利箭,精准地切入奔涌而来的音波狂澜之中,将其切割、撕裂! 大殿之中,仿佛有两支无形的军队在激烈交锋! 一边是箫声化出的惊涛骇浪,一边是筝音凝成的铁甲金戈! 气劲四溢,吹得近处之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王萧脸色一白,耳听琴音,只觉得仿佛置身于上古战场,周围喊杀声不断,搅得他心烦意乱,茫然间好像撞上了一堵铜墙铁壁,并且那“墙壁”还在不断迸发出凌厉的反击,震得他气血翻腾。 他强打精神,将内力催动到极致,箫声更加凄厉狂猛,试图压垮对方! 陆长风面色沉静,指尖在筝弦上飞舞的速度越来越快,音刃愈发密集,按弦的左手疾速移动,就像幻化成几只手在弦上倏忽迭现;疾抡的右手已经雨点般有影无形,炸出层层杀机! 他端坐在那里,像是一座玉山,身上飘荡的白衣随着韵律漂浮,好似围绕在玉山之上的云。 “好曲!好人物!” 这一刻,无论敌我,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了陆长风身上。 他靠的不是内功,而是慑心之音! 音波功比拼的不只是内力高低、乐理深浅,还有心志之坚韧,谁先为对方的音波所影响,心旌神摇,则功法必破! 王萧先天上境,之所以久战不下,就在于他不知不觉间陷入了陆长风以音波营造的战场意境,眼中所见是尸横遍野,耳中所听是惨烈厮杀,就连鼻子,仿佛都闻到了那股浓稠地血腥味。 心一乱,气就乱,气一乱,则其势必衰! 越是比斗,陆长风越气定神闲,王萧越歇斯底里。 这下就算是安乐公主也看出强弱了。 可这一次,她并没有因为王萧的不济而恼怒,而是死死盯向陆长风的脸,露出惊奇之色。不只是他,其他人也发现了不对,崔湜脸色剧变,太平公主眉头轻挑,上官婉儿轻咦一声,目光从钦佩转变为惊艳。 张埱心说坏了! 王萧给的压力太大,好贤弟一味施展音波功,好像忘了一件事…… 他还在易容…… 而现在,他已经顾不上维持易容术,真容渐渐显现…… 曲意攀至巅峰! 陆沉渊双目微阖,指法暴起,左手猛按弦柱,右手以“劈摇”技法连扫七弦,霎时间,筝音如雷霆炸裂——高音区迸发出唢呐式激昂,低音区则似战鼓擂动,天地为之震颤! 众人仿佛见项羽垓下困兽之怒、霍去病漠北长驱之威! 正是后世名曲《十面埋伏》! “轰!!” 仿佛晴天霹雳!所有的杀伐之音、积蓄的能量在这一刻轰然爆发,筝音化作了千军万马的奔腾咆哮,如同钢铁洪流,以无可阻挡之势,朝着王萧席卷而去! 王萧那看似汹涌的音波狂澜,在这真正的“千军万马”面前,如同脆弱的堤坝,瞬间土崩瓦解! “噗——” 音波加身,他心境溃败,来不及护身,身形剧震,脸色瞬间煞白如纸,一口逆血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喷了出来,手中的玉箫也“咔嚓”一声裂出一道缝隙。 他踉跄后退数步,勉强被身后同伴扶住,才没有瘫倒在地,但已是气息萎靡,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 箫声戛然而止。 唯有陆长风的筝音,在爆发出那石破天惊的一击后,也缓缓收势,余音袅袅,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之中。 胜负已分!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电光火石间、却又激烈无比的交锋结局所震撼,一时竟忘了反应。 陆长风缓缓起身,懒得再看王萧一眼,以己之长攻敌之短,他也好意思! 真是白瞎了太原王氏的出身。 陆长风正准备简单行礼,退回座位,接着吃自己的菜,忽然察觉气氛有些诡异。 预想中的议论或是安乐公主那边的恼羞成怒并未立刻爆发,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寂静,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那目光中的意味,远超比试胜负带来的惊讶,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震动。 至于吗? 陆长风心中奇怪,眼角余光扫到张埱。 张埱正一脸羡慕嫉妒加同情地看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脸。 陆长风先是不解,随即意识到什么,脸色一僵。 坏了! 第三十八章 医典坑我 也就在他抬眸四顾的这一刻,大殿中的众人仿佛才被这个动作惊醒。 轰! 低低的、压抑不住的惊叹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我的天……” “潘安宋玉,也不过如此吧……” “如此气度,如此才华,难道是五姓七望?” “那他为什么姓陆?吴郡陆氏?还是豫中陆氏?” 眼见陆长风真容清逸绝伦,诗才音律盖压全场,周身更流转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超凡气韵,在场之人无不为之惊艳失语。 在这极致的震撼之下,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众人心头——此人定是世家大族精心培养的子弟! 若非累世簪缨之家,何来如此深厚的音律造诣,能在举手投足间碾压太原王氏的嫡系传人?贫寒门户,终日为生计奔波,哪有余暇浸淫此等雅艺? 若非钟鸣鼎食之族,何来如此从容不迫的气度,在这满堂朱紫、天潢贵胄面前依旧能不卑不亢、云淡风轻?卑微出身者,骤然置身于此等场合,只怕早已战战兢兢,又岂能有这般定力? 若非血脉高贵,得天地钟灵毓秀之气,又何来如此惊世之姿容? 一时间,各种关于陆长风身世的猜测在众人心中翻腾,看向他的目光愈发复杂,好奇、探究、敬畏兼而有之,甚至已有人开始脑补起世家大族隐姓埋名、或是流落在外私生子的戏码。 “……” 太平公主端坐于主位,看着陆长风,她早知道他的价值,却未曾想揭开伪装后,竟是如此的动人心魄。她有些奇怪,之前以瞳术观照,似乎并无隐藏,他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拥有如此姿容?继而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就不该让他赴会! 安乐公主早已忘了之前的愤怒与难堪,她微微张着红唇,目光近-乎痴迷地望着陆长风,浑然不顾身边脸已经绿了的武崇训、武延秀。她素来喜爱一切美丽的事物,无论是华服还是美人,而眼前这人,无疑是她生平所见之极致! 上官婉儿的心绪则更为复杂,她欣赏他的才华,震撼于他的姿容,但更让她心弦微颤的,是那份超然物外的气度,在这权力倾轧、人人追逐名利的长安,她已许久未见如此……干净又强大的存在。 三人尚且如此,其他侍女,包括惊鸿,同样被吸住了眼睛,纷纷想怪不得有潘-岳出行“掷果盈车”的典故,如果这位陆先生走在街市,自己怕是也忍不住…… 陆长风在这片诡异而炽热的目光中,微微蹙了蹙眉,暗道不妙!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同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相比于才华,容貌这种东西更能直观地引发异性的喜爱,同样也能更直观地引发同性的嫉恨,尤其在这种场合! 太平也还罢了,她身边的高戬没在,武攸暨就是个废物,根本不敢对她的“面首”怎么样,可安乐还在!武崇训、武延秀的脸色已经变了,他们管不住也不敢管安乐,必然要把气撒在自己身上! 还有最要命的上官婉儿……她是李显后宫,万一有什么风吹到李显耳边…… 别看他对武三思听之任之,却未必会对自己毫无反应。 妈的,医典坑我! 总感觉这“先天之基”,带来的隐患远大于好处! 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他对自己做出的选择从不后悔,后悔也没用,眼下只能顺其自然——暴露就暴露了,我自己的脸,还不能露了? 总不能为了避事再划花吧! 他深吸一口气,无视安乐公主灼热的视线,无视武氏兄弟阴沉的脸色,也没有去看上官婉儿,他只是转向太平公主,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冷静说道:“殿下,胜负已分。若无事,长风告退。” 没有解释容貌,没有在意惊叹,也没有理会潜在的危机。 他厌恶麻烦,但从不惧怕麻烦。若真有不开眼的撞上来,让他“暴毙”便是! 他不介意彻底转职,变成人见人惧的毒师! 回去就炼河豚毒,先炼他个几十吨备用! “……” 太平公主本以为他会重新易容,虽然欲盖弥彰,但至少能表露出一种“不愿以皮相魅人”的退让姿态,这能在很大程度上消减许多潜在的敌意,也符合他之前低调的行事风格。 但此刻,听着他毫无波澜的声音,看着他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神情,太平公主立刻明白——他已在极短的时间内接纳了现状,并且不会退让! 张守拙之死……河豚…… 太平公主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她毫不怀疑,若真被逼到那一步,他绝对做得出来,并且有能力做得干干净净! 想到这里,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绝非一匹仅仅依靠资源和权势就能驯服的烈马,他本身就是一座深不可测的险峰! 这样……更有趣了。 她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混合着挑战与兴奋的光芒,随即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姿态雍容道:“陆先生辛苦了。惊鸿,带先生下去休息。”与此同时,一道传音落入惊鸿耳中:“引陆卿去璇玑阁,库中四阶兵器,任他挑选!” 惊鸿心中一惊,微微点头。 太平吩咐完,目光重新落回到那张【相思筝】上,语气中带着一丝缅怀与毫不掩饰的赞赏,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 “还有这张【相思筝】……当年苏大家凭其清音声动湖山,名传天下,寄托的是女儿家百转千回的柔情;今日,陆先生以此筝奏响金戈铁马之音,破敌无形,彰显的却是睥睨天下的风骨。一筝两境,皆臻绝响,苏大家若泉下有知,亦当欣慰此筝终遇明主,不负其绝世风华!陆先生,就不必推辞了。” “谢殿下。” 陆长风也没打算推辞。 他听出太平有抬高他的意思,但不在乎,都到这份上了,他还真不介意再多点看他不顺眼的——早年的倒霉经历,让他内心很有一种孩子气的叛逆,麻烦能避则避,避不了那就不避了。 老子就喜欢你们看不惯我又奈何不了我的样子! 陆长风收起古筝,不再停留,在众人的目光中,转身,步履从容地向着殿外走去,将满室的惊艳、嫉妒与即将发酵的风波,甩在身后。 他身影甫一消失,安乐公主便按捺不住,娇声问道:“姑母,这位陆先生当真是深藏不露,却不知是何方人士,师承何处?” 上官婉儿虽未开口,但也望向了太平公主,目光同样关切。 太平公主端起酒杯,避重就轻道:“陆卿性子喜静,不惯应酬,本宫亦不好多言。”她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带过,随即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越而不失威仪,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陆长风身上拉了回来:“诗文已赏,妙音已闻。然,今日雅集之乐,岂止于此?” 她微微抬手,姿态优雅从容:“本宫还为诸位准备了另一番景致。” 她话音落下,殿内雅乐声便为之一变,从方才的激昂肃杀转为空灵悠远。 随着乐声,一白一红两道绝美身影翩然而至——洛清歌端坐抚琴,筝音清澈如流水;剑舞大家公孙兰挥剑起舞,姿态矫若惊鸿。 仙音妙舞,相辅相成,本是人间难寻的极致风雅。 然而,经历了陆长风那等集绝世诗才、霸道音功、谪仙姿容于一体的震撼后,在场众人再看这“常规”的顶尖表演,心中虽仍觉美妙,却总感觉少了些许冲击。 就好比饮过最烈的酒,再品甘泉,虽也清甜,却难再醉人。 安乐公主更是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瞟向陆长风离去的方向,心中如同被猫爪挠过一般。 姑母真是好手段,府里竟然藏着这样一个人! 她一面暗骂太平公主都快四十的人了,儿子薛崇简年纪都比那陆长风貌似要大些,还如此“心怀不轨”,当真是恬不知耻;一面又庆幸,看陆长风方才那冷淡疏离的态度,似乎并未变成高戬之流,对姑母曲意逢迎。 哼,你能给他的,本宫难道给不起?甚至能给得更多! 她暗自下定决心,回去就立刻派人仔细查探这陆长风的底细,务必想办法,将这人从姑母身边挖过来! 第三十九章 人剑相合 她到底年轻,加上骄纵惯了,心想事成,从无隐瞒的必要,心思全写在脸上。 武崇训和武延秀将她那痴迷、不甘乃至势在必得的神情尽收眼底,脸色越发阴沉,他们不敢,也无力对安乐公主如何,满腔的嫉恨与屈辱便尽数倾泻到那个已然离场的身影之上。 陆长风! 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小子,竟敢凭借一张脸和些许才艺,就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勾得安乐公主魂不守舍,让他们这两个正牌驸马(及情人)颜面扫地! 武崇训握着酒杯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眼中寒光闪烁,心中已然盘算着如何动用武家势力,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客卿”悄无声息地消失。 武延秀更是面沉似铁,他自恃姿容俊美,向来是安乐公主最宠爱的玩伴,如今骤然出现一个无论在容貌、才华还是气度上都全方位碾压他的存在,强烈的危机感和嫉妒让他杀心顿起。 太平公主目不转睛,面色如常,看似是在欣赏歌舞,实则将这两兄弟的杀心看在眼里,心下叹息,武家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武承嗣、武三思都还算个人物,只可惜生下的全是酒囊饭袋! 看在母亲的面上,还是拦着点,别让他们找死了。 这位陆先生真正精研的,可是医与毒啊。 …… 璇玑阁四层。 此地不愧为公主府珍藏名器之所,甫一踏入,一股森然寒意便扑面而来。 但见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陈列井然,无不寒光耀目,锋刃上流转的冷芒几乎要刺痛眼眸,每一件兵器都散发着不容小觑的煞气与灵韵,静默中蕴藏着惊人的力量。 引路的惊鸿恭敬垂首:“先生,殿下有命,此间兵器,您可任选一件称手的。” 陆长风微微颔首,目光如电,扫过这片江湖人梦寐以求的宝库。 东首架上横着一柄厚背阔刀,刀身隐现血槽,寒气逼人,旁有铭牌小注:“东海巨鲸帮镇帮之宝‘断浪刀’,前帮主庞正疆持之纵横东海三十年。” 西侧墙上悬着一对吴钩,形制奇古,锋刃泛着幽蓝光泽,竟是金陵“慕容世家”上代家主仗之成名的“龙城钩”,据说钩法诡异,专锁人兵器。 更有南北朝流传下来的鎏金马槊,长达丈余,槊锋如雪,乃当年北齐斛律光部将所用,杀气未褪;一旁则摆放着隋末瓦岗寨大将“飞将军”单雄信曾用的金顶枣阳槊,沉重无比。 剑架之上更是琳琅满目。 有巴蜀唐门淬炼的七尺丧门剑,剑脊暗藏毒囊; 亦有岭南洗夫人后裔进献的八面汉剑,剑格镶嵌明珠,华贵中透着威严。 此地藏品,几乎囊括了南北朝至隋唐江湖上各派名器,俨然一部武林兵器谱。 “有钱人……” 陆长风步履从容,行走于凛冽寒光之间,体内《神农琉璃功》内力自然流转,与周遭兵器的煞气隐隐抗衡。 就在他行至一座陈列着七八柄古朴长剑的玄铁架前时,身形骤然一顿。 嗡——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微不可闻的剑鸣,仿佛直接响彻在他的识海深处。 与此同时,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丹田气海中的内力,竟不受控制地轻轻跃动了一下,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在剑架角落——那里横着一柄形制古朴的长剑。 剑鞘呈深青色,旋转云涡剑格,中心嵌青玉,雅正端方,寒光凛凛,剑上有铭文,铁画银钩,刻的赫然是: ——动于九天,藏于九地! 此剑看似沉寂,但在陆长风的感知中,它仿佛一个沉睡的生命刚刚被唤醒,正散发出一种雀跃而亲昵的波动,更有一股独特的意念传来——并非炽热,而是如同山间清风般的灵动与锐利,带着一丝古老的气息。 “蜀八剑……风扬。” 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陆长风心头。 陆长风暗暗吃惊。 神兵有灵,这是此世常识,但寻常兵刃需至五阶灵器方有灵性显现(此为“灵器”之名由来),而六阶神器更可做到神器择主、护主通心,甚至引动天地异象! 然而眼前这柄四阶名剑,灵性之活跃已超等闲灵器! 仿佛剑中封存着一道完整的灵魄,竟能与人通名! “莫非……与灵气复苏有关?” 陆长风心念电转,异兽开始显露,名剑也开始通灵了吗? 惊鸿见他注目,轻声介绍道:“此剑名为【风扬】,乃蜀汉昭烈帝刘备采金牛山精铁所铸‘蜀主八剑’之一,长三尺六寸,八剑铸成之日,刘备自服一把,其余分别赐给太子刘禅、梁王刘理、鲁王刘永、诸葛武侯、关羽、张飞、赵云等七人,并请武侯为剑铭文,武侯遂亲铭八阵为名,这把风扬剑正是武侯佩剑。” 她语气中不知不觉带上了崇敬:“武侯术法通天,不需护身之物,它也并非寻常杀器,而是承载其‘呼风唤雨、经天纬地’之能的法剑!剑出则如清风流行,无孔不入,又似飓风过境,涤荡乾坤。” 她语气转黯:“只可惜,武侯仙逝,此剑自晦,再加上近五百载岁月流逝,灵性渐失,威能十不存一,从昔日神器跌落为上乘名剑……” “……” 陆长风张了张嘴,他猜到可能大有来历,但没想到竟然是诸葛亮的佩剑! 什么意思? 这剑眼瞎了? 你从哪看出来我能跟丞相比?你认主图啥? 饥不择食了是吧…… 陆长风从不妄自菲薄,但自问跟诸葛丞相真没啥相似的,诸葛亮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后人称颂,他佩服,但绝不会这么干……要说这剑是司马懿的,那他倒觉得属性挺相合的。 大丈夫生居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就算老子不想管别人,别人也休想管我! 得知它是武侯佩剑,陆长风反倒有点犹豫了,主要是担心它以后灵性复苏了“变心”。万一恢复成神兵,再一看自己朦胧时选的‘不仁不忠’的主人,准备抹除黑历史可怎么办? 陆长风伸出的手就要往后缩—— 铮! 一声清越剑鸣骤然响起,不待他反应,那柄【风扬剑】竟自行从架上跃起,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精准地“跳”入他即将收回的掌中! 剑柄入手温润,那云涡剑格中央的青玉瞬间亮起柔和清光,与他体内的《神农琉璃功》内力水乳交融,再无分彼此,一股欢欣、满足的意念,如同找到了归宿的游子,清晰地传入陆长风心田。 更奇异的是,剑身周围,竟自行萦绕起一缕缕肉眼可见的淡青色气流,如清风流转,将他衣袂微微拂动,散发出灵动而锐利的气息。 人剑相合,清风自生! 这分明是神兵认主,灵性初生的征兆! 惊鸿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风扬剑……复苏了?! 陆长风握着剑,感受着那种血脉相连、如臂指使的契合感,以及风中传来的那份毫无保留的亲近与认可,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无奈一笑,对剑自语道:“这可是你自己选的,将来可别后悔。” 仿佛回应他一般,剑身又发出一声细微而愉悦的轻鸣。 铮—— 第四十章 心大天地宽 惊鸿此时才从震撼中回过神,连忙躬身:“恭喜先生得神兵认主!” 她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武侯随身佩剑【风扬剑】时隔近五-百年,竟在今日复苏认主! 此消息一旦传出,何止是震动朝野,只怕整个江湖都会为之侧目! 武侯何许人? 那是智慧近妖、经天纬地的千古奇才! 其佩剑自晦数百年,归根结底,不正是因其灵性高傲,未遇明主吗?如今,它却主动选择了陆长风……难道,这位看似超然物外的陆先生,其命格气运,竟能与武侯比肩?或是肩负着某种不为人知的使命? 这个念头让惊鸿心潮澎湃,她心道,必须立刻将此事详尽禀报公主殿下! 陆长风倒是没什么感觉。 他现在已经有点麻了。 这才穿过来几天啊,仇敌已经一箩筐了。 治病救人、得《神农琉璃功》,因此与药王谷结仇;献酒精、香水刷好感,又得罪了高戬;治好苏伯年,得到二张异宝的线索,打乱了梁王府计划,得罪武三思;雅集露脸,安乐发花痴,又让一帮人羡慕嫉妒恨…… 现在再加一把武侯佩剑认主…… 这要是带着它走出去,还不定有多少人不服不忿。 “爱咋咋地吧。” 陆长风脑中闪过一首诗: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心大天地宽,定遂凌云志。 “凌云志先放一边,心大这方面还真不虚谁,有本事就招呼!” 陆长风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的气势跟着变化,开始“破罐子破摔”,既然谨慎行事、只做自己,一样会卷入漩涡,搞出一堆仇敌,那我为什么还要委屈自己呢?能活则活,活不下去也没必要遮遮掩掩!老子又没错,凭什么迁就别人?! 嗡! 手中【风扬剑】仿佛感受到主人意志,剑身轻振,发出悦耳风鸣。 “……” 陆长风嘴角一抽,这剑怕是真有点小病,旋即轻笑,收剑归鞘,横在腰后。 惊鸿隐隐感觉陆先生的气质又有了变化。 陆长风看向她,随口问道:“既然是蜀主八剑,那其余七柄,如今下落如何?可也在这璇玑阁中?” 惊鸿闻言,收敛心神,恭敬答道:“回先生,八剑散落数百年,踪迹难寻,据已有情报记载,昭烈帝所持‘天覆剑’随葬惠陵,深埋地下;太子刘禅的‘地载剑’据传于蜀汉灭亡时流入魏晋宫廷,后不知所踪;鲁王刘永的‘蛇蟠剑’曾有传闻在南诏一带现世;梁王刘理的‘鸟翔剑’则疑似在江南大派弈剑阁剑冢之内。”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关羽的‘云垂剑’,似乎与关氏后人一同隐遁;张飞的‘虎翼剑’流入北地,多半在江湖第一大帮万马帮手里;而赵云的‘龙飞剑’……有密报显示,可能就在大乘教接引左使杨开天手中!” 惊鸿面色严肃:“前几日围杀大乘教,杨开天就是手持一柄五阶灵剑杀出重围,剑身隐有铭文‘龙啸于渊,赤胆孤忠’,应该就是消失已久的【龙飞剑】。” 陆长风点点头。 既然【风扬剑】能复苏,那其他同规格的七剑,自然也可以。 倘若数百年来,七剑曾数易其主,以气养剑,只怕威力还在如今的风扬剑之上! 灵气复苏,大幕拉开。 自己的修为也得抓紧了。 陆长风现在有五-百年【何首乌】、四阶灵药【七色紫萝】,暂时不缺天材地宝,眼下的要务还是完成太平吩咐的事,学习蛊毒之术,既为自己日后治病救人,也为了二张遗宝——血太岁! 这东西简直就是个永动机! 能割之复生,饮下之后还能让内力勃发,一日千里。 若不是有缺陷,只要此宝在手,就能批量制造高手! 这还只是一个血太岁而已,《山海异闻录》中还有那么多诡异、强大的东西,要是都冒出来,将来遇上,只怕太平都未必能护得住他。 打铁还需自身硬,得抓紧研究它们、利用它们! 先从这个血太岁开始! 陆长风打定主意,说道:“劳烦带我去二层,我想借阅蛊部典籍……顺便问一句,公主殿下准备如何应对那蛊阵?”他接着补充道:“我只是好奇,你如果不方便回答,就当我没问。” 太平肯定有后手,不可能完全指望他这个初学者。 惊鸿在前面领路,带陆长风下到二楼,口中道:“殿下已有吩咐,此事对先生不必隐瞒。苗疆蛊毒强横无比,蚩暝的蛊阵更堪称苗疆之最,想要破解,只有以毒攻毒!殿下已派人前往苗疆请人助阵,昔年南诏国曾受殿下恩情,高手不日即到!” 陆长风点点头,心道这应该是武则天时期的事了。 太平公主的人脉还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陆长风走进蛊部密室,随便抽出一本讲解蛊术的《蛊经》,开始自顾自看书。 惊鸿欠身道:“先生请在此安心阅览,奴婢回去禀明殿下。” 陆长风头也不抬地说了句“辛苦”,已然沉浸在手中蛊经之中。 惊鸿轻轻退出密室,关好门,随即快步离开璇玑阁。 她先是前往听雪楼,告知青黛前去侍奉陆长风——青黛是没资格与会的,听到陆长风回府,总算松了口气,立刻赶往璇玑阁找陆长风,接着惊鸿不再耽搁,返回九韶乐府,将【风扬剑】复苏认主的事,禀报给了太平。 此时此刻,九韶乐府主殿内。 雅乐妙舞已毕,到了下一阶段,自由酬酢之时。 殿内氛围轻松了许多,不再拘泥于座次礼仪,宾客可离席敬酒、交谈。 这也是真正的交易时间,多少权财往来在此时连结,多少情报在此时交换,太平公主也可借此光明正大的与一众朝臣交谈,施加自身影响,巩固权力网络,所谈内容,从两淮漕运、朔方军械补给,到陇右马政、邪-教反贼江湖作乱等等。 这才是雅集真正的重头戏——一个以风雅为幕布,在丝竹管弦掩护下,关乎朝局动向、利益交换与人脉缔结的无声战场。 正所谓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正是如此。 不过今日有些不同。 陆长风造成的震撼太过巨大,哪怕他本人离席,余波依旧让众人心境难平,谈论的话题重点,不知不觉间,全变成了他! 第四十一章 巫蛊之道 对于真正的文人士子而言,陆长风留下的那首《清平调》是无法逾越的高峰,尤其在张埱推波助澜,帮着吹嘘“好贤弟”,把他那首《梦天》也公之于众后,众人叹服的同时,也不禁生出一丝无力。 对于权谋之士如崔湜,今夜完全没有表现的机会,非但没能完成梁王的期待——试着成为太平公主的入幕之宾。甚至连自家阵营的主力上官婉儿,也被陆长风的才华、容貌所震撼,这可不是个好消息,等传回王府,还不知王爷作何感想。 对于安乐公主一派,气氛则更为复杂微妙,安乐公主本人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瞟向陆长风离去的方向,对身边武崇训、武延秀的殷勤敷衍了事,而武氏兄弟二人,脸色自然愈发难看,只是在这等场合,强行压抑着。 对于上官婉儿,她虽依旧从容周旋于众人之间,但偶尔静下来时,脑海中也会浮现那首绝唱与那道超然的身影,她欣赏其才,好奇其能,更敏锐地察觉到太平公主得此助力的潜在影响。 当今朝堂,是有斜封官存在的,太平公主也有举荐之权,甚至能让人一步登天,最高官阶,可让人从一介白衣直达二品! 她若真一心扶持陆长风,此人无疑将是个巨大的变数! 除了这些达官显贵,即便是地位较低的官员和侍从,私下交谈时,也忍不住以他为话题,他的诗、他的琴、他的容貌,无疑都成了他们的谈资。 “……” 太平公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很清楚,明日一过,陆长风必将名动长安! 也就在这时,惊鸿返回,将风扬剑认主的消息传递给她。 太平公主手指微颤。 武侯佩剑……神兵择主…… 她抬眼望向殿中摇曳的烛火,昔年武侯扶潜龙于草莽,终成三分霸业;而今…… 这个念头如星火般在她心底一闪而过,随即被她雍容的笑意悄然掩盖。 她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酒,只对惊鸿淡淡颔首:“本宫知道了。南诏那边准备接应,这次来的是蚩暝一脉天蛛使,或可一试。此外,让‘枯骨三煞’准备盗取梁王府【避毒珠】,动静可以大些,但不必真动。明白吗?” 太平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 惊鸿顿时了然。 殿下这是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制造出公主府仍在试图获取避毒珠的假象,只要武三思认为避毒珠安然无恙,就不会怀疑公主府已在南诏另辟蹊径。 此计既是为了掩护真正的解毒方案,更是为了麻痹对手。 “奴婢明白。” “还有。” 太平公主的目光扫过第四席中那位新任大理寺少卿沈青书,语气淡漠却带着寒意:“把张守拙那边的隐患给他平了。告诉沈青书,让他和他那个师妹别多管闲事!张守拙其罪当诛,有那么多江洋大盗、邪-教逆贼不去抓,为了一个烂人,胡乱攀扯什么?警告一次,再有下次……” 太平公主眼中寒光一闪:“红线女本宫尚且不惧,何况绣影阁!” 惊鸿心头一凛。 殿下此举,分明是在为陆先生扫清可能因张守拙之死而引来的麻烦,甚至不惜直接警告背后可能牵扯的隐世宗门绣影阁,陆先生的分量,当真是越来越重了! “是,奴婢领命。”惊鸿躬身应道。 忽然,远处身影闪烁,女官芙蓉神色匆忙地来到主殿,悄然行至太平公主身边。 “殿下,终南山玉柱峰……” 芙蓉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太平公主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但面上依旧维持着从容,偏头道:“让紫芝先去稳住伤情,看看情况如何。” “是。” 芙蓉点头领命。 一旁的惊鸿见状,也立刻主动请缨:“殿下,奴婢也去帮忙。” 太平公主微微颔首:“去吧。” 目送惊鸿与芙蓉二人匆匆离去,太平公主端起酒杯,脸上重新浮现出无可挑剔的雍容笑意,转向下首的上官婉儿,从容举杯,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继续与之谈笑风生,共饮佳酿。 …… 璇玑阁内。 陆长风手持一卷泛黄的《南疆蛊术秘录》,看得入了迷。 书中记载远超他的预期,这巫蛊之术与医术,竟有如此千丝万缕的联系! 书中开篇明义:“蛊者,非尽为害人之物。上古之巫,通天地,晓阴阳,以蛊为媒,可通灵疗疾,亦可驭兽驱邪。医者治病于已然,巫者防患于未然,其理一也,皆在调和阴阳,理顺炁血。” 书上还有简单的蛊法:“于五月初五,聚百虫入瓮,大者至蛇,小者至虱,令自相啖,余一存者留之,蛇则曰蛇蛊,虱则曰虱蛊,辅秘药、精血炼化,行以伤敌。” 蛊分多种,各有神效。 蛊虫不算难练,但极难成长,每一次蜕变都要耗费无数资源。 正因此,但凡强大蛊虫,都是世代相传。 苗疆五毒教最强的五大蛊虫,就由历代五毒圣使掌控。 “原来如此……” 陆长风若有所思,指尖轻抚书页上的古老文字:“巫蛊、巫蛊……蛊术本就是阴阳术,也即巫术的一种,只不过是以活物为媒介,将天地间的阴阳五行术法之力,通过特定的‘蛊’来具象化、可控化、持续化……” 蛊术与阴阳术看似殊途,实则同归:阴阳家观星象、演卦爻,借天地之势;蛊师炼微虫、结血契,操五行之精。 二者皆求“平衡”二字。 阴阳失衡则天地乖戾,五行紊乱则蛊反噬主! “有趣。” 陆长风笑了笑,他现在才先天初境,神识不强,与天地灵气共鸣有限,就算修习术法,威力也一般,但如果炼蛊,倒是可以扬长避短,不需要多么强大的神识,就能借由蛊虫发挥出强大实力,还可以此配合“河豚毒”杀人,届时必然更难寻根溯源! 只是,炼蛊相对容易,养蛊却不易。 陆长风扫一眼书中养蛊之法,有些咋舌:“以自身精血每日喂养,每逢月晦还需以心头热血淬炼……” 他摇了摇头:“难怪说‘蛊虫噬主’,这般日夜消耗,稍有不慎便会气血两亏,甚至被蛊虫反客为主。” 他继续往下看,眉头越皱越紧。 书中记载,若要培育本命灵蛊,达至人蛊相通,更需将初生蛊虫植入体内,以自身脏腑为温床,以精血真元为养料,期间要忍受钻心蚀骨之痛,还需时刻以意志压制蛊虫凶性,稍有分神便可能被蛊虫吞噬神智,沦为行尸走肉。 “果然,邪道法门速成是速成,却也都是刀尖上跳舞的买卖。” 陆长风轻叹一声:“这种养蛊之法,简直是与虎谋皮,难怪中原视其为旁门左道……不过,说起来,这种将蛊虫植入体内养护的做法,倒和《神农琉璃功》采药力入体,滋养神农气,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沉浸其中,认真学习,不知不觉月上中天,手边也堆了数十本书。 正准备起身回听雪楼休息,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长风听出了声音,挑眉道:“青黛,怎么了?” 青黛出现在门口,脸色焦急,传音道:“先生,殿下急召!‘春分三候’从终南山玉柱峰查探回来,被怪物突袭,中了毒伤!紫芝姐姐正在竭力稳住伤势,但此毒极为诡异,恐难持久!殿下吩咐,请您出手!” 陆长风有些意外。 紫芝的医术他是知道的,绝对苦学过《医家要钞》! 虽说尚未圆融,但只凭她记得书中数千种内伤解法,就表明非同一般! 能让她束手无策,那会是什么怪物? 从终南山玉柱峰回来……难道跟血太岁有关? 陆长风心神一凛,立刻道:“带路!” 青黛当即转身引路,两人身影迅速没入夜色笼罩的公主府廊道中。 第四十二章 阿飞快剑 夜色如墨,公主府内灯火通明,映照着两道急促穿行的身影。 青黛步履如风,陆长风紧随其后,两人掠过重重亭台楼阁,直奔灵枢院。 灵枢院静室之外,四名女子正在焦急等候。 除了惊鸿、芙蓉,还有“春分三候”中的海棠和梨花,此时发髻凌乱,颇为狼狈,但并无大碍,真正危险的是第三候木兰,正在静室内接受紫芝治疗。 见陆长风到来,四人立刻迎上前。 惊鸿抱拳一礼,语速极快:“陆先生,木兰她……” “不必多说,我先进去看看。” 陆长风推门而入,一股混合着草药清香与焦灼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静室内烛火摇曳,映照出榻上的情景。 一名女子——木兰,俯卧在榻上,上身衣衫已被褪至腰际,露出整个光洁的背部,然而,这本应美好的景象却被一个恐怖的掌印破坏殆尽。 在她背心偏左的位置,一个暗红色的掌印清晰无比,边缘隐隐发黑,仿佛烙铁烙上去一般,掌印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赤红色,如同烈火灼烧过,甚至能看到皮下血管在突突跳动,散发出惊人的高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皮肉焦糊般的淡淡腥气。 陆长风暗暗吃惊,好强悍的掌力! 紫芝正站在榻边,额上沁出细密汗珠,双手疾点,银针一根根刺入木兰背心大-穴,试图封锁毒气蔓延,掌心《寒梅诀》真气散发淡蓝霜华,顺着金针,源源不断渡入木兰体内,与那肆虐的火毒抗衡。 但明显能看出,那缕霜华在赤红毒气的冲击下,正节节败退。 “先生!” 见到陆长风,紫芝如同见到了救星,急声道:“此毒霸道无比,非寻常火毒!不仅灼烧经脉脏腑,更诡异的是,能不断蒸发、消融中毒者的内力!我的真气只能暂缓其势,无法根除!” 陆长风点点头,近前两步,凝神看去。 只见木兰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而灼热,整个人仿佛一块烧红的炭。 他伸手切脉,只觉指下脉象洪大躁急,同时有一股凶戾的灼热之气顺脉而上,试图反噬,一边细细感应,一边问道:“你有什么猜测?” 紫芝眉头紧蹙:“看病症,有些像极乐散……但此毒并无致幻之效,反而更为霸道强横,有些像西域魔教的圣火掌,但特性又不符……我想遍《医家要钞》记载的四百七十二种掌力,都对不上。” “经脉如焚,内力蒸发……确实诡异!” 陆长风飞快思索,同样排除了已知掌法:“是谁下的手?能看出路数吗?” 海棠和梨花对视一眼,都有些心有余悸。 海棠迟疑道:“陆先生,出手的……并不是人,而是一头怪物!那东西好像猿猴,通体毛发如血,行动如风,力大无穷!它招式毫无章法,全凭野兽本能,但爪击撕扯,迅猛无比!而且体内蕴藏着极其雄厚且至阳至刚的真气!木兰便是被它一爪拍中后背,才伤成这样!” “异兽之躯,竟能催发至阳真气与火毒?” 陆长风闻言,心中疑窦丛生,但眼下并非深究之时,不明病理,就不会触发医典,但所幸神农气至纯至净,是世间一切极端真气的克星,不需要知道所患何病也能祛除异种真气,温养身体,可以直接救! 只不过这样只能慢慢拔除,见效缓慢。 眼下别无他法,陆长风收敛心神,对紫芝道:“紫芝,收功,以冰克火强压恐怕适得其反,你以金针护住她心脉要害,助我行事。” 紫芝立刻点头。 陆长风深吸一口气,体内《神农琉璃功》悄然运转,一股温润浩荡,蕴含着无限生机的气息自他周身弥漫开来——正是“神农气”! 此气如同春日的第一场甘霖,温和而沛然,充满了滋养与净化的力量。 他双掌虚按于木兰背心掌印上方,精纯的神农气缓缓透体而入,那原本狂暴肆虐的火毒,遇此生机勃勃之气,犹如滚汤泼雪,凶焰为之一窒,炽烈的毒性在神农气的浸润下,开始被丝丝缕缕地中和、化解,蔓延之势终于被遏制。 静室之内,落针可闻。 众人屏息凝神,目光紧紧跟随着陆长风的动作。 青黛看着陆长风专注的侧脸,眼中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 她深知先生修为境界或许不足,但这份源自《神农琉璃功》的独特能力,以及对医道的精深理解,往往能化不可能为可能。 其他几人也是一样,陆长风的医术她们已经见识过了,紫芝都比太医署、尚药局的废物们医术要高,更何况陆长风比紫芝还要强,有他出手,至少木兰的命可以保住,眼见木兰的脸色渐渐恢复,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陆长风一气行功半个时辰,几乎榨干了内力,脸色苍白,额头冒汗。 木兰的脸色恢复如初,呼吸逐渐平稳。 【贵人医典开启。】 【目标:木兰。身份:梅花内卫·二十四番(从四品掌令使)。综合价值:二星半】 【病症:???(已拔除)】 【成功奖励:阿飞快剑。】 【失败惩罚:无。】 【已成功救治,奖励发放中……】 这一次不同以往,功法直接灌注。 刹那间,一股冰冷而锐利的意念如同出鞘的利剑,直贯陆长风脑海! 并非复杂的剑招图谱,而是一种极致简练、追求瞬间爆发与绝对速度的“意”。 连带他的四肢百骸仿佛都被无形的力量微微调整,肌肉记忆深处烙印下了一个极致的拔剑、突刺、收剑的动作轨迹,摒弃一切冗余,只为在那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发出一击必杀的绝杀之剑! 大脑剧痛,陆长风身体晃了一下。 “先生!” 青黛等人急忙过来搀扶。 陆长风摇摇头道:“我没事……火毒已经拔除,紫芝,你开一些固本培元的药给她,好生静养即可,我调息一下。”心中忍不住暗骂医典不靠谱,这幸亏不是《冰肌玉骨诀》那种功法,不然原地脱胎换骨,想解释都解释不清。 第四十三章 邀约 青黛见他气息萎靡,脸色惨白,连忙小心翼翼地将他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好,眼中满是心疼。 惊鸿、芙蓉、海棠、梨花几人亲眼目睹木兰从鬼门关被拉回,那骇人的赤红掌印颜色褪去,再看到陆长风为此几乎虚脱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 既有对木兰脱险的由衷庆幸,更有对陆长风这番起死回生手段的震惊和敬佩。 府中有这样一位神医,日后梅花内卫再执行凶险任务时,底气都足了几分。 陆长风略作调息,真气恢复了一些,开始细问其中经过。 他本就是知情者,又有太平提前打了招呼,不必对他隐瞒,海棠和梨花便将整个过程说了一遍。 ——苏伯年的话总要先确认,如今梁王府偃月堂的探子就守在公主府外,到处都是眼线,大队行动必然引起注意,春分三候精通易容,太平便让她们改头换面,以仆役身份混出府,先到终南山玉柱峰下藏宝之地查看情况。 终南山距离长安不过六十余里,她们很快赶到。 可才刚到玉柱峰下,还没等进藏宝地查看情况,就听一声猿啼,树林中窜出一头近一丈高的血红巨猿! 那猿猴好像疯了一般,瞪着一双血红的眼,见人就打。 梅花内卫擅长的是轻功、身法和刺杀术,面对这种铜头铁臂、钢筋铁骨“一力降十会”的怪物,只能闪避,更难缠的是,那林中还设有大量陷阱,木兰一个不慎,触发机关,为躲暗箭,这才露出空门,被那怪物一掌拍在后背,受了重伤。 血色巨猿…… 陆长风沉吟道:“苏伯年也没说过峰下林中还有陷阱……倒是有一条河。” 现在有两种情况摆在眼前。 如果《山海异闻录》记述的品类不全,那这血色巨猿可能就是某种返祖或因灵气复苏异化而成的异兽,即便背后有人指使,也不过是小事; 但如果密卷中记述的品类就是全部,那这突然冒出的、不在其中的‘血色’巨猿,几乎可以断定,必然跟血太岁有关! 麻烦的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若真是如此……血太岁很可能已经被旁人所得……蛊阵也可能被别人破了…… 陆长风暗道可惜, 就在这时,一阵清雅幽香飘到鼻尖。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太平公主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静室之中。 惊鸿、芙蓉等人心中一惊,连忙躬身行礼。 陆长风也欲起身,太平随意地挥了挥手:“不必多礼了。” 她先走到榻边,仔细查看木兰的状况,见她气息平稳,背上的掌印也已消退大半,脸色稍霁,转向陆长风,温声道:“神农气……陆卿,木兰转危为安多亏你了。对于此番变故,你有何见解?” “医者治病,臣分属应当……” 陆长风说完想了想,将方才的推断略作整理:“此事巧合太多。血色巨猿、人为陷阱,同时出现在玉柱峰下,多半不是偶然。臣怀疑……那巨猿很可能与血太岁有关,甚至,血太岁也已经为他人所得……” 太平公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推断与她此前的担忧不谋而合。 ——血太岁,其性邪,久服其汁,初时功力暴增,快美难言,久后便经脉如焚,性情日渐酷烈偏执,待到醒悟时,早已精气狂泻,神枯而形朽,药石无灵。 这头巨猿的掌力至阳,中掌者经脉如焚,正合服用血太岁后火毒在身的情况! 太平公主轻轻叹息:“血太岁自长安三年被张易之封存,至今已四年有余,终南山本就是京畿胜地,达官显贵避暑、修身、静养之所,山中别业庄园不在少数,人多眼杂。血太岁又非寻常之物,灵气汇聚,天长日久,藏宝之地必然显出异状,被某些灵觉敏锐之人或野兽察觉,倒也并非不可能。只是……” 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疑虑:“蚩暝布下的蛊阵绝非等闲,避毒珠又在武三思手里,还有谁能破蛊阵、取异宝?既然已经取得,又为何不移植?反而要大费周章,在原地设置陷阱、驱策异兽阻拦他人?这于理不合,除非……” “除非他们还未完全得手。” 陆长风接口道:“或许他们找到了暂时抵御蛊阵的方法,得以接近血太岁,甚至能让巨猿之类服用部分汁液,但想要完整取走血太岁本体,还欠缺某些关键条件或者时机,故而原地守护,防止消息走漏,也阻止旁人干扰……” 太平公主微微颔首:“不错,这是目前最符合情理的推测……不过,凭空臆测,终究难有定论,陆卿,你想不想亲自去玉柱峰下看一看?” 嗯? 陆长风一愣,抬眼便对上太平公主那双跃跃欲试的眼眸。 什么意思?你要亲自去? 他本来有些犹豫,但一看她这表情,立马就不担心了。 太平公主的武功深不可测,她自幼得母亲亲自指点武学根基,修习-皇室秘武《紫薇天心诀》,一身修为早已臻至天人合一之境,能和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十大绝顶高手”比肩,是真正立于武道巅峰的数人之一! 昔年创立梅花内卫,自领大阁领,杀叛党,为武则天登基扫平障碍;神龙政变后,又协同五王诛杀二张,助李唐夺回神器,立下不世之功! 她的底蕴非同小可。 跟着她出去,再安全不过。 这种事不同于作诗献媚,那些毫无意义,眼下这事却是跟异宝、灵气复苏相关,只有多知道些内情,才好应对更多的此类事件,大势所趋之下,躲避是没用的,在这方面,缩着只会陷入被动。 念及此,陆长风当即点头:“殿下既有此意,臣自当奉陪。” “很好。” 太平公主见他应允,满意点头,轻轻拍了拍手。 下一刻,室内阴影晃动,又一道身影悄然步出。 她的容貌竟与太平公主一模一样,连神态气韵都别无二致! 那替身对着太平公主恭敬下拜,太平公主朝众人吩咐道:“你们几个,随‘她’先行返回瑶光殿。本宫出去一趟。” 众人闻言,都露出担忧之色。 惊鸿急忙上前一步劝谏:“殿下,玉柱峰下情形不明,凶险异常!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还请殿下三思!” 太平公主主意已定:“正因情形不明,才需亲自去看,不必多言。司锦。” 又一名女官走进房中,双手托着一件轻薄如绢的软甲递给陆长风。 太平公主解释道:“陆卿修为尚浅,此行或有风险,这件‘冰蚕丝内甲’水火不侵,能卸去部分劲力,你且穿上防身。” “……” 陆长风接过内甲,入手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心下暗道这女人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又是邀约又是赠宝,如此殷勤,居心何在? 总感觉不太对劲啊! 第四十四章 万蛊噬灵阵 太平公主行事果决,既已定计,便不再耽搁。 她与陆长风避开众人耳目,悄然转入公主府内一条隐秘通道。 这密道幽深曲折,竟一路蜿蜒,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了长安城厚重的西城墙,出口竟设在城外一处不起眼的村落边缘,隐于一口废弃枯井之中。 陆长风换好内甲,随身带着华阳针,腰后横着风扬剑,可谓全副武装。 出了枯井,夜风拂面,带着田野的清新气息。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太平公主舒展了一下手臂,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轻快,她侧首看向身旁的黑衣青年,月光洒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更添几分谪仙之气:“陆卿觉得这夜色如何?” 她并未急于赶路,反而像是月下漫步,姿态从容。 这并非单纯的查探,更像是一次……邀约。 陆长风心知肚明,这女人已经对他动了心思,但数日已过,他已经不是初来乍到时朝不保夕、需要慌不择路的境地,用不着奴颜卑膝,对当她的面首没兴趣,随口回应:“山野之气,确实比府中多了几分自在。” 太平公主瞥他一眼,笑容玩味:“看来陆卿确实更喜府外的天地。难怪今日旬假,一大清早便不见踪影,跑去揽月楼,‘治病救人’……” 关你屁事。 陆长风面色不变,别说只是听曲赏舞,就是过夜,也是老子乐意! 他并不觉得需要向太平公主解释自己的行踪,直接引回正题:“殿下说笑了。玉柱峰近在眼前,不知那血色巨猿盘踞何处,还需小心为上。” 见他并不解释,反而随口揭过,太平公主眯了眯眼睛,也不纠缠,顺势说道:“陆卿所言极是,此番探查,确有风险,但……玉柱峰藏着秘密,却也藏着机缘。而今大势所趋,异气萌动,灵物滋生,未来此类状况不会少……与人同行,总好过独行险境。不是么?” 她的话语如同这夜色,朦胧而充满暗示。 既点明了此行目的,又再次抛出橄榄枝,强调“同行”之意。 陆长风不动声色:“能得殿下同行,是‘臣’之幸事。” 我守臣职本分,你也像个君,少特么整幺蛾子! 太平公主脸色有点难看了。 这要换个人,她肯定骂他不识抬举,蹬鼻子上脸! 但陆长风是真不在乎,这就让她有点挫败。 听眼线描述,他去青楼找洛清歌时,那可是兴致勃勃,临别之际还邀请洛清歌有病随时找他,今夜他大放异彩,又表现了音律上的才能,洛清歌必然更会引为知音,这俩人郎情妾意、恋奸情热,以后还不定会出什么事! 太平公主心下烦躁,不再多说,速度加快,奔向玉柱峰。 陆长风面色如常,施展轻功紧随其后。 两人的境界差距太大,所幸太平没有恼羞成怒,再用出那种神出鬼没的轻功,还能让陆长风看清身形。 两人奔行如电,不多时,终南山庞大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月色下,这一片山峦奇峰耸立,沟谷幽深,弥漫着一股神秘而肃杀的气息。 其中,玉柱峰如一根擎天巨柱,尤为突出。 两人看了一眼,依照“春分三候”描述的方位,很快找到了那片发生过激战的密林。 林间果然残留着打斗的痕迹,断裂的树枝、凌乱的脚印以及些许干涸的血迹清晰可见,然而,那头凶悍的血色巨猿却并未如预料般出现。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和不远处的流水声。 “看来那畜生并非一直守在此处,或是被引开了。”太平公主低语,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陆长风凝神感知片刻,接口道:“也可能是幕后之人看出来者势大,牵一发而动全身,暂且隐匿了。” 他更倾向于后者,对方显然不愿将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太平公主微微颔首,根据苏伯年招供的线索,径直寻至玉柱峰下一处极为隐蔽的所在,那里藤蔓交织,乱石堆积,看似天然,但她指尖在某块岩石上依照特定顺序连点数下,随即“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机括轻响,旁边一块巨大山岩竟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 一股阴寒、腐朽的气息瞬间涌出,令人作呕! 太平公主闪身入内,陆长风回头看了一眼,跟着施展轻功钻进去。 洞门后方是一个斜向下的阶梯。 两侧墙壁上镶嵌着只有皇宫才会有的拳头大的夜明珠,照亮前路。 借着珠光,更为骇人的景象呈现在两人眼前。 只见阶梯尽头,绿光萦绕,竟然被一片浓郁的、翻滚不休的惨绿色瘴气所充斥,那瘴气浓的能遮蔽视线!瘴气之中,隐约可见无数形态怪异、色彩斑斓的蛊虫穿梭飞舞,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蛊阵并未被破! 惨绿的光芒映照在两人脸上,显得诡异无比。 仅仅站在阵外,都能感觉到那瘴气中蕴含的致命毒性以及蛊虫带来的森然恶意! 太平公主低声道:“这应该就是‘万蛊噬灵阵’了,果然非同小可。” 陆长风有些意外:“蛊阵未破,地上也没有死蛊痕迹……甚至连削弱的迹象都没有,那幕后之人是怎么取得血太岁的?难道另有一条路?” 他的目光扫向地面和山顶:“会不会是……” “不会。” 太平公主知道他的猜测,摇头道:“玉柱峰高近四百丈,山体雄阔坚实,从上方或侧方打洞,工程浩大,极易惊动旁人,就算打到此处,也是无济于事,这‘万蛊噬灵阵’险恶异常,常人触之,顷刻间便是万蛊噬身、死无全尸的下场!一样无法进入瘴气中,取走太岁,至于地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蛊阵下方那颜色深沉、隐隐泛着金属光泽的石板上:“此乃西域传入中土的‘墨焰石’,质地极其致密坚硬,看模样,应该经过高阶火系术法长时间烧煅,已熔铸为一体,想从地下钻凿潜入,同样是痴人说梦。” 张易之想的倒是周到啊…… 陆长风闻言,眼中却闪过一丝疑惑,他抓住了一个关键点:“殿下,如此布置,固然坚不可摧,但,这墨焰石彻底隔绝了土壤,血太岁乃是活物,它又如何汲取水分、接纳地脉灵气以维持生机?” 第四十五章 元神法相 太平公主闻言,明显愣了一下。 这个细节她确实没有想到。 她不由转头看向陆长风,带着探究:“你的意思是?” 陆长风指向那翻涌的瘴气深处:“殿下功力深厚,神识敏锐远超于我,可能感应出这蛊阵笼罩的核心区域之内,是否有活水源头?” 太平公主立刻收敛心神,屏息凝神,将感知力提升到极致,仔细分辨着那万千蛊虫嘶鸣、瘴气流动的杂音背后……果然,一阵极其微弱,但持续不断的“汩汩”声,被她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意外,脱口道:“还真有!是一道很小的泉水,声音极轻,若非刻意探查,几乎被蛊虫之声掩盖,估计……只在石板某处,预留了一个极小的孔洞。” “这就对了。” 陆长风点头道:“有此泉眼,足够血太岁汲取水分、连通地脉,这也意味着,此洞必然与更深层的地下暗河相通!所以,未必需要正面突破这万蛊噬灵阵,只要能找到并挖通那条地下暗河,抵达泉眼下方,即便无法取出完整的太岁本体,也能斩断其汲水根须,一样能得到天材地宝。” 血太岁相比寻常太岁,更像是没有伞的“蘑菇”,也更像活物。 这里面的血太岁,更像灵植,而非寻常太岁那种“肉灵芝”。 太平公主恍然大悟,看向陆长风的目光中不禁带上了几分毫不掩饰的赞赏:“还是陆卿心思缜密……幕后之人既然已得手部分,那他在附近必然挖有隐秘通道!山体坚实,于地面动土太过显眼,但若顺着地下暗河的流向暗中掘进,借助天然水道掩护,不仅易于挖掘,也极难被外界察觉。所以,这附近,必有密道!” “殿下明见。” 陆长风皱眉道:“但即便如此,地下暗河支流广布,想要找到密道也不容易,重新挖掘又太显眼……武三思虎视眈眈,还有另一伙人暗中窥伺,除非大队人马出动……如此一来,这秘密怕是保不住了。” “那倒未必。” 太平公主嘴角微扬,笑道:“陆卿知道什么是第四境吗?” 陆长风一怔,答道:“我问过青黛,三境先天,贯通天地双桥,内力凝罡,可外放伤敌,而四境宗师……据说需领悟意境,神识外放,与天地交融……” “说得不错,但还未触及根本。” 太平公主微微颔首,向前轻踏一步。 就是这看似随意的一步,她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深邃如渊。 太平双手于身前虚抱,结成一个玄奥古朴的手印,仿佛在环抱整个天地。 “何为‘意’?” 她声音空灵,如同自九天传来:“意乃‘道’之雏形,元神本相之根基!” “人有三宝,精、气、神,一境炼精化气,二境炼气通脉,三境先天养神,而后观想精神,淬炼意志,令‘神’与‘气’合,三元归一,方能踏入第四境——宗师境,至此,方可初步领悟独属于自身的‘意’。” 她周身开始散发出淡淡的紫色光晕,气息与周遭天地产生奇妙共鸣。 霎时风起云涌,草木为之低伏! “每个人功法不同,经历不同,感悟亦不同,故而‘意’也千差万别。或刚猛,或阴柔,或浩然,或诡谲……但万变不离其宗,只要凝意成功,便能……” 她话音未落,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陡然降临! 锵—— 一声清越悠扬,仿佛穿越时空的凤鸣之音,毫无征兆地响彻在洞中! 紧接着,在太平公主身后,一对巨大、华美、由纯粹天地元气构成的虚幻羽翼豁然展开,金光流转,尊贵非凡!与此同时,一头神骏异常、睥睨天下的金色凤凰虚影在她头顶上方显化,双翼微振,便引得周遭周遭元气如同沸腾般激荡不休。 “凝意成相,元神显化!收则护持己身,万邪不侵;放则……” 太平公主凤眸睁开,眼中已无平常情绪,唯有如同神祇般的淡漠与威严。 “……自成领域,掌控一方!” 她双手印诀变幻,那巨大的金凤法相引颈长鸣,磅礴的神识之力混合着精纯无比的紫薇天心诀真气,以她为中心,如同水银泻地般向着四面八方急速蔓延! 下一刻,一个笼罩了方圆数十丈范围的巨大阴阳阵图凭空浮现于地面之上! 阵图缓缓旋转,黑白二气纠缠流转! 阵内金木水火土五行元气明灭闪烁,沟通着天地间最本源的力量! “阴阳术,《五行定位》……” 陆长风心中震撼,大开眼界,他在璇玑阁典籍中看过关于此术的描述,但万万没想到,由一位五境大宗师亲自施展,其威势竟如此恢宏可怕! 世间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阴阳五行,自有生克变化,高明术士可通过阴阳术以自身神识布阵,转化阵内五行,借法天地,施展出威力强大的术法强招! 这《五行定位》便是阴阳术中一种极高深的应用。 术法一旦释放,阵图展开,施术者便是此域之主宰。 身处阵内,能清晰感知并肆意操控阵内五行元气的变化与分布! 太平公主屏息凝神,借助这五行领域的绝对感知,仔细辨析着地脉之气的强弱流转与五行属性的细微差别,很快,她便捕捉到了那一丝不谐之处——在侧前方靠近山壁的某处,代表“土”行的地气,赫然存在着一片极不自然的“空虚”与“断裂”! “找到了。” 太平公主陡然睁眼,周身恢宏的异象如长鲸吸水般敛入体内,阵图消散。 她目光如电,精准地指向前方:“入口在山壁之外,隐于水流之中!” 陆长风想了想,脱口而出:“是那条环绕玉柱峰的玉带河!” 此河如其名,清澈蜿蜒,如同一条碧玉丝带缠绕山脚,水流在此处因山势形成一处回旋,水声潺潺,极好地掩盖了任何可能存在的机关声响。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豁然开朗的欣喜。 既然找到了线索,便无需在此枯守。 他们当即转身,准备沿着来路退出这幽暗的山洞,但就在这时,身后那扇刚刚打开的巨石门户,竟发出沉重的“轧轧”声,开始缓缓闭合! 它的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要将他们彻底封死在这绝险之地! 入口狭窄,本就只能容一人通过,此石石门闭合,眼看就要出不去了! 陆长风脸色-微变,果然有人盯梢! 太平公主冷笑回头,她早有预料,身形一闪,来到门边,玉手轻抬,掌心之中紫气氤氲,隐隐有星河流转的虚影浮现,周遭的空气瞬间变得凝滞沉重! “雕虫小技!” 她冷叱一声,一掌拍出! 这一掌看似轻飘飘,但在触及那正缓缓闭合的巨石门户的瞬间——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猛然炸开! 仿佛九天星辰坠落,裹挟着无匹巨力与煌煌天威!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断龙石,在这宏大掌力下,如同豆腐般不堪一击,瞬间爆裂成无数齑粉,四散激-射! 整个玉柱峰似乎都随着这一掌微微震颤,山林惊鸟乱飞! 漫天粉尘中,太平公主衣袖轻拂,荡开烟尘,身影如闲庭信步般从容走出。 陆长风紧随其后,两人再次立于山洞之外,月光重新洒落在身。 只是他们立刻察觉到,外面的气氛,已然不同。 “出来吧。” 太平公主凤眸含霜,冷冷扫向侧方幽暗的密林。 “呵呵呵……” 林中传来一声阴恻恻的冷笑,一道全身笼罩夜行衣的黑影,缓缓自阴影中踱出。 与此同时,四周灌木摧折,乱石滚动,十余头高达一丈、通体毛发如血的巨猿,瞪着猩红的双眼,涎水顺着獠牙滴落,发出低沉嗜血的咆哮,从外围缓缓逼近,形成了一个致命的包围圈,将两人困在中心! 第四十六章 神秘人 “好一部《紫薇天心诀》……” 那黑衣人认出了太平公主,却仿佛无所畏惧,沙哑着声音,悠然赞道:“好一招《天璇陨星掌》……惊动梅花内卫,本以为来的会是赵兰君那个老虔婆!没想到,居然是你,敢孤身犯险,老夫佩服你的胆色!” 太平公主闻言,冷笑一声:“果然有些来头,本宫就猜到,能在这京畿重地、终南山中搅弄风云的,绝非江湖草莽,必然非富即贵,耳目通天……” 她话音一顿,语气陡然转厉:“正因如此,本宫才更要亲自前来,以身做饵,诱你出现……你真以为,本宫毫无准备?!” 话音落下。 “唳——” 突然一声尖锐高亢的鹰啼,毫无征兆地从极高远的夜空中传来! 那声音蕴含着某种奇异的力量,竟让下方那十余头狂暴的血色巨猿动作齐齐一滞,猩红的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警惕。 与此同时,两道身影仿佛伴随着那声鹰啼,自月下的苍穹骤然坠落! 如同陨星般携着万钧之势,精准无比地砸入战场核心! “轰!” 气浪翻涌,尘土微扬。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着深青素袍,发间隐见银丝,周身散发着至阴至寒的气息,正是太平乳母、封号妫州夫人的赵兰君。 而与她并肩落下的另一人,则是一位身着玄色劲装,面容古朴,眼神沉静的老妪,她手中并无兵刃,只是随意站在那里,一股如山如岳、深不可测的厚重气息便弥漫开来,其威势竟丝毫不逊于赵兰君! “果然……” 陆长风松了口气,就知道以太平的脑子,不至于真玩白龙鱼服的把戏…… 她的境界是高,可这天下藏龙卧虎,有本事的人也不少。 除十绝之外,还有不少大宗师境。 不说别人,大乘教的左右接引使者,就能跟她过上几招。 教主“大乘明王”岳龙渊更是顶尖大宗师,曾与第十绝“万毒元君”肖常春对决,结果是不分胜负,这样的人倘若偷袭暗杀,就算是她也难保不入险境。 陆长风抬眼上看,仔细打量天上那头翼展过五丈的黑色巨鹰,金翎玉爪,如此明显的特征,他一眼就认出,这是《山海异闻录》中的强大异兽:啸云鹰。 ——“有鸟焉,其状如鹰而黑羽,生金翎三根于翼,玉爪如霜,其名‘啸云’,音如金石裂空,鸣则风云汇聚,声振于天,可破妖氛,慑百兽,常栖于绝巅云雾之中,性傲而烈,翅展若垂天之云,目如电光,所过之处,百禽辟易。” 公主府,到底还是公主府。 陆长风在府里十多天来,没听过一声鹰啼……太平的底牌当真不少! 赵兰君目光如两道冰锥,瞬间锁定那略显错愕的黑衣人,清冷的声音响彻全场: “鼠辈,老身……候你多时了!” 另一人则是武则天时期近侍,执掌宫纪的内尚仪穆青虹。 她微微向前半步,看似随意却封住了黑衣人另一个可能的退路。 她声音不高,震人心魄:“惊扰凤驾,其罪当诛!” 刹那间,攻守易形! 原本看似落入包围的太平公主与陆长风,此刻成了诱饵,而真正的猎手——两位修为深不可测的大宗师级强者,已然降临,与太平公主形成了三角合围之势,反将黑衣人与其麾下的血色巨猿,彻底置于绝地。 夜风骤急,杀气盈野! 那黑衣人在两位老妪磅礴气机的压迫下,身形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沉,眼中首次露出了凝重之色,但只是一转念,冷笑出声:“消失的啸云鹰、病逝的穆青虹……一起出现,妖后给你留了不少东西啊……” 这个称呼一出来,太平公主、赵兰君、穆青虹心下一沉,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此人究竟是谁?! 竟然知道如此多的宫廷秘事! 而且听这称呼,明显是反武余孽! 不待三人细思,那黑衣人已然动手,他深知敌明我暗的优势稍纵即逝,必须利用这个机会抢占先机,一挥手! “吼!!!” 十二头血色巨猿接到指令,双目赤芒大盛,狂暴的戾气冲天而起,竟无视了啸云鹰的威慑,如同十二座血色肉山,裹挟着腥风,疯狂扑向众人,它们皮糙肉厚,力大无穷,齐齐扑击之势,足以撼动山岳! 陆长风不用吩咐,立刻后撤到洞口。 这种级别的战斗,根本没有他掺和的余地,两眼紧盯战场,认真学习感悟其中的气机变化,为自己的后续突破做准备。 “找死!” 赵兰君功法属寒,最厌这等燥热凶物,面对巨猿合围,她不退反进,右掌轻抬,猛然向地面按去,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潮,如同决堤天河,奔涌而出! 寒气过处,空气被冻结,扑在最前方的几头巨猿保持着扑击的姿势,瞬间被冻成了巨大的冰雕,眼中的赤红光芒骤然熄灭,后续的巨猿也被极寒之气侵体,动作变得无比迟缓,体表凝结出厚厚的冰层,发出痛苦的哀嚎。 然而,就在赵兰君这全力一击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换气之际,异变陡生! 那黑衣人身形一晃,周身赤芒爆闪! 瞬间,九个与他一模一样、连气息都别无二致的火焰分身凭空出现,加上本体,整整十道身影,真假难辨,同时发出桀桀怪笑,从不同方位,如同十颗流星,直扑被赵兰君护在身后的太平公主! “离火分身……” 太平公主眼色冰寒,已经猜到此人身份,眼角余光一瞥,见陆长风已后撤至安全距离,当即再无顾忌! 面对十道携雷霆万钧之势扑来的火影,她玉立原地,竟是不闪不避,周身澎湃的紫薇天心诀真气轰然爆发,衣袂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双掌于身前虚划圆弧,动作看似缓慢,却引动了周天星力! ——运天地之灵,纳气海之初,汇星流之力,化双掌之中! 夜空之上,仿佛有无形的星辰之力被接引而下,在她双掌之间汇聚、压缩! 点点璀璨的紫色星芒如同微缩的星河,缠绕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波动。 她身后那尊华贵威严的金凤法相再次凝实,双翼合拢,作出护卫之姿,凤首高昂,发出清越激昂的长鸣,与那十道火影的怪笑分庭抗礼。 “保护殿下!” 穆青虹见状不假思索,玄色身影一晃,已拦在太平公主身前,周身真气爆发,双掌一错,气沉丹田,背后隐隐有巍峨昆仑虚影浮现,厚重、磅礴、不动如山的气场展开,便要硬接这十道攻击,为太平、赵兰君反攻争取时间! 但这正是黑衣人苦心营造的绝杀之机! “穆青虹啊穆青虹,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愚不可及!” 那黑衣人显然对穆青虹的反应和功法都了如指掌,知道她会奋不顾身,也知道她这《大浮屠诀》虽防御无双,但此功乃速成之法,根基不稳,有罩门存在! 只要全力运功,侧腹部章门穴便会因气机牵引,出现一丝极其短暂的空虚!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十道离火分身之中,其中一道气息最为隐晦的,在接近穆青虹防御范围的瞬间,如同鬼魅般凭空消失,下一刹那,竟已不可思议地出现在穆青虹的侧后方! 其指尖凝聚着一点极致浓缩、呈现出暗金色的火焰,不带丝毫烟火气,精准无比地点向穆青虹章门穴! “噗!” 一声轻微的闷响。 穆青虹周身那巍峨如山的磅礴气势骤然一滞,背后隐隐浮现的昆仑法相剧烈晃动,随即崩散!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前踉跄数步,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功法被破,真气反噬! 第四十七章 漏算 “穆姑姑!”太平公主一惊。 “青虹!”赵兰君刚回一口气,便见挚友重伤,惊怒交加。 一击得手,那黑衣人真身毫不停留,化作一道炽烈的火线,绕过身形僵直的穆青虹,直取心神剧震的太平公主!《大日焚天手》催至巅峰,掌心一轮刺目的小太阳凝聚,散发着焚尽万物的恐怖气息! “贼子敢尔!” 太平公主与赵兰君虽惊不乱,两人默契十足,同时出手! 太平公主身后金凤长鸣,天璇陨星掌挟带星辰之力,正面硬撼;赵兰君玄冰掌再出,至寒之气从侧翼席卷,欲要冰封火劲! 三大宗师级别的力量瞬间对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气劲四射,飞沙走石,地面被撕裂出无数道深深的沟壑。 混乱之中,一直在一旁凝神观战的陆长风脸色越来越凝重。 情况不对! 他已经猜出这人是谁了。 五境大宗师本就是凤毛麟角,能在京畿重地、终南山中拥有如此根基,并且符合“非富即贵”、“耳目通天”条件的,范围更是狭窄。 这手出神入化、能以假乱真的“离火分身”一出,再加上火德宗绝学《大日焚天手》,他的身份已昭然若揭—— 终南山焚阳观观主,深受武则天与李显两代帝王敬重,被御笔亲封为“金紫光禄大夫”、领“京都道门威仪使”的当世道门高功——巴蜀火德宗副宗主,明炴真人! 此人在朝野上下名声极佳,常被召入宫中讲授道法,甚至主持过罗天大醮,为皇室祈福,谁能想到,这位平日里仙风道骨、备受尊崇的真人,背地里却对武则天乃至整个皇族身怀恨意! 但是…… 陆长风眯起眼睛,真的这么简单吗? 这个人不但认识太平,知道她的功法,还知道宫廷秘事,包括啸云鹰和这位假死的“穆青虹”,甚至熟悉她的性情,知道她的弱点,也知道赵兰君的绝技…… 面对三位大宗师,他不仅不跑,还在短短一个照面的时间里想出对策,让巨猿吸引赵兰君,再用分身吸引穆青虹,利用其护主之心,对其罩门一击重创! 出手又快又狠! 甚至有些游刃有余的意味。 这个人绝不只是一个道士这么简单,十有八九是皇室成员! 李唐宗室被武则天屠戮大半,不是每个人都是李显这种二傻子,出身宗室,仇视武媚娘再正常不过! 这样的人,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他能知道穆青虹的罩门,未必就不熟悉赵兰君、太平公主的弱点! 眼下面对两人围攻,还能不落下风,如果他还有隐藏,再来一次出其不意…… 嘶! 陆长风心头警铃大作。 眼下穆青虹重伤倒地,战力折损,若是对方还有隐藏的后手,哪怕只多出一个敌人或是一头漏网的血猿,虽未必能威胁到太平公主,但他这个区区第三境的先天弱鸡,指定是要交代在这里! 不能坐以待毙! 现在破局的关键,就在于必须尽快让穆青虹恢复战力,才好集中三位大宗师的力量,拿下这个身份莫测的黑衣人! 心念电转间,陆长风已如一道青烟般掠至穆青虹身侧。 他俯身探查,只见这位老妪面色金纸,气息紊乱不堪,体内原本厚重磅礴的浮屠真气此刻正因功法被破而疯狂反噬,如同失控的洪水在其经脉中横冲直撞! 尤其章门穴处,那股炽烈霸道的异种真气盘踞不去,如同毒蛇般不断扰乱她一身气血运行,加剧着真气暴走。 “真气逆乱……好狠辣的手段!” 陆长风心中确认病症,贵人医典再度开启。 【目标:穆青虹。身份:镇国公主府定海神针、五境大宗师、前宫廷内尚仪、梅花内卫前代阁领(正四品)。综合价值:四星】 【病症:浮屠真气逆乱(功法破绽被击,异种火劲侵扰)】 【成功奖励:孔雀翎(包含孔雀图)】 【失败惩罚:无。】 情况紧急,陆长风暂时顾不上奖励。 他只大略扫了一眼,立刻把心神放回眼前的穆青虹身上。 指间寒光一闪,已捻住一枚华阳针。 他沉声传音,对穆青虹道:“穆前辈!医家《禁经》中记载一法,名为‘金针渡厄’,或可助您快速逼出章门穴的异种真气,理顺暴走气血,只是此法霸道,恐会损及元气根源,事后功力折损,需静养一段时日。您看……” 他有更稳妥的办法,可是见效慢,眼下只能强来! 穆青虹虽身受重伤,剧痛难忍,但神智依然清醒。 她闻声抬眼,扫过陆长风,认出此人便是公主近日颇为看重的那位年轻医者,值此危急关头,她岂是拘泥小节、惜身畏损之人? 没有丝毫犹豫,穆青虹强提一口气,声音虽弱却斩钉截铁:“……尽管施为!老身……撑得住!” “得罪了!” 陆长风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二话不说,体内神农气疾速运转,手中华阳针带着一缕坚韧无比的生机之气,精准地刺入穆青虹背后筋缩穴! 针入三分,气随针走! 紧接着,他出手如风,或捻或弹,数枚华阳针接连刺入中枢、脊中、至阳诸穴! 针尖蕴含的神农气如同最灵巧的向导,又似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河道”,强行引导失控的浮屠真气,化作一股沛然莫御的洪流,狠狠撞向章门穴上的那股火劲! 轰! 两相对撞,经脉几乎撕裂。 穆青虹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她的身躯剧烈颤抖,额头青筋暴起,显然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这种疗法,无异于引导内力在她体内进行一场凶险的战争! 只见她章门穴处的皮肤瞬间变得赤红,一股灼热腥臊的气息透体而出,那盘踞的异种火劲在自身真气被引导的疯狂冲击下,如同被洪水冲刷的堤坝,迅速土崩瓦解,化作缕缕暗红色的浊气,从毛孔中被强行逼出! 见效极快,但过程也是极为惨烈,穆青虹的脸色透出一丝异样的潮红,那是元气受损、经脉重创的征兆! 这一声痛哼,立刻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太平公主闻声眼角余光一扫,先是心头一紧,待看到穆青虹身上逸散出的暗红浊气及陆长风沉稳施针的身影,瞬间明悟——这是在强行逼毒疗伤,她精神一振,掌下天璇陨星掌的威力又添三分,不断猛攻黑衣人,不让他有机会干扰。 而那黑衣人见状,却是惊怒交加! “小辈坏我大事!” 他心中早已算计分明,《紫薇天心诀》虽威力强大,但这门功法是武媚娘以太宗皇帝所创《皇极经世功》为根基改头换面而成,跟《皇极经世功》一样有缺陷——九五之气,至刚至阳,却也刚极易折,盈不可久! 他一直在游斗中等待,等待太平公主将这股帝王之气催发到极致、出现那由盛转衰的微妙瞬间,只要抓住那个稍纵即逝的破绽,他就有把握破其气罡,战而胜之! 至于赵兰君,跟穆青虹一样,根基并非上乘,吓唬外人尚可,对他这等知根知底之人,威胁有限,然而,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那个看似无足轻重的先天境小子,医术竟如此诡异高超! 他这边苦苦等待的破绽还未出现,那边穆青虹体内火毒已被逼出,气息竟开始迅速稳定下来! 这意味着,他即将面对三位大宗师的合围! 期待已久的战机因陆长风而彻底落空,黑衣人惊怒交加,心境不免失衡,招式间出现了一丝不该有的急躁。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一直伺机而动的赵兰君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一瞬间的心神波动与招式凝滞! “好机会!” 她一直隐而不发的左手悄然探入袖中,旋即猛地一扬—— “咻咻咻——” 一蓬细如牛毛、闪烁着幽蓝寒光的“透骨冰魄针”,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如同夜幕中骤起的毒蜂,直取黑衣人周身大-穴! 此针阴毒,专破护体真气,一旦入体,寒毒侵骨,极难化解! 黑衣人正因陆长风之举而心神激荡,骤遇此偷袭,仓促之间只得强行扭转身形,大日焚天掌劲横扫,炽热掌风将大部分冰针熔毁蒸发!然而,他挡住了赵兰君的暗器,却再也无法完全避开太平公主那蓄势已久的雷霆一击! “破!” 太平公主清叱一声,掌中凝聚的星流之力轰然爆发,如同陨星天降,结结实实地印在黑衣人因抵挡暗器而空门大露的右肩之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噗——” 黑衣人如遭雷击,身形剧震,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喷出,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他心知不妙,强提一口真气欲要后退,然而原本盘坐于地的穆青虹竟已强行压下伤势,猛地长身而起,含怒出手,浮屠真气虽不复全盛时的磅礴,却更加凝练厚重,一掌结结实实地拍在黑衣人仓促回防的左臂上! “嘭!” 又是一声闷响,黑衣人再也支撑不住,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身形暴退! 接连遭受两位大宗师的重击,他已身受重伤,鲜血狂喷。 他心知必须得撤了,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黑衣人恶狠狠地瞪了陆长风一眼,那眼神如同毒蛇,充满了怨毒与杀意。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今日之赐,老夫记下了!” 话音未落,他周身赤芒再起,身影一晃—— “离火分身!” 九道逼真的火焰分身再度幻化而出,连同本体,十道身影向着不同方向激-射而去,意图混淆视听,趁乱遁走。 “想走?!” 太平公主凤眸含煞,岂容他如此轻易脱身,抬眼望天,打了一个呼哨。 高空之上,那头一直盘旋监视的啸云鹰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鸣,分身难以久存,它双眸扫过地面,立刻发现了那道气息最为隐晦、速度却也最快的真身! “唳——!” 啸云鹰双翼一振,如同一道黑色闪电,毫不迟疑地朝着东南方向追踪而去! 那个方向,正是终南山焚阳观所在! 第四十八章 畜生 “看方向是焚阳观,还真是明炴那个老贼!”赵兰君脸色阴冷如冰,周身玄冰真气再次隐隐波动,欲要追击:“殿下留在此地稍候,我去追!” 穆青虹闻言,也强提一口真气,便要一同前往。 “且慢!” 太平公主闪身拦在二人身前,摇了摇头:“不必急于一时。”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因全力催动《紫薇天心诀》而有些翻腾的气血。 此功法霸道绝伦,强于瞬间爆发,星流之力沛莫能御,但刚才接连施展天璇陨星掌与黑衣人硬撼,对她自身的负荷也是不小,气息已不如最初那般圆融澎湃。 “那老贼虽受我们合力一击,伤势不轻,但他功法诡异,根底不明,未必就真是明炴!”太平公主语气冰冷:“区区一个焚阳观主,如何能知晓那么多宫廷秘事,甚至连你们的功法破绽都一清二楚?” 赵兰君和穆青虹对视一眼,也对这点觉得不可思议。 太平公主顿了顿,眼中疑虑更深:“而且,我总感觉,那《大日焚天手》和离火分身,未必就是他的看家本事,交手中,他似乎……对《天璇陨星掌》也很熟悉!” 这简直不可思议! 外人别说修炼,连见过的都屈指可数! 可那黑衣人却仿佛能预判她掌力变化,屡屡以巧妙手法引导、卸力,近-乎未卜先知!此人的武学见识与造诣,深不可测! “焚阳观,很可能只是他故意暴露的障眼法,观内说不定就布有我们不知的陷阱杀局。”她最终做出决断:“眼下穆姑姑有伤在身,穷寇莫追,以防不测。” 话锋一转。 太平公主思路清晰地部署下一步行动:“当务之急,是双管齐下,首要确保穆姑姑伤势稳定;其次,必须趁此人重伤隐匿之机,以最快速度取出血太岁!” 她眼神锐利:“这黑衣人既与朝廷为敌,如今又无法自己取走太岁,难保不会故意将消息泄露出去,引来武三思他们,意图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既如此,也没必要再畏首畏尾!” “兰君姑姑,你立刻传讯,调‘夏至’、‘小暑’二部率梅花内卫火速前来,封锁玉柱峰周边所有要道,许进不许出!同时,传令已在路上的苗疆五毒教‘天蛛使’,命她不惜代价,明日午时之前必须抵达,全力破解‘万蛊噬灵阵’!” “只要二张遗宝取出,没了这最大掣肘,我们便能放开手脚,好好查一查这焚阳观的底细,看看里面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是!” 赵兰君凛然遵命,不再执着追击。 她当即从怀中取出一枚造型奇特的骨哨,置于唇边,吹出一道特殊音波。 片刻后,一只爪带银环的黑色信鸽如同融入夜色般悄然飞至,落在她臂手上,赵兰君将写好的密令塞入信鸽腿上的银环小筒,振翅声起,信鸽瞬间消失在夜幕中。 “……” 陆长风在一旁目睹太平雷厉风行的部署,暗道这老女人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其实,他倒觉得不必如此保守。 那家伙既然知道来的可能是赵兰君这等高手,为保万无一失,参与围杀的很可能已经是他的底牌。 十二头巨猿绝对不是一朝一夕能培育出来的。 终南山毕竟人多眼杂,除非让这山上的所有达官显贵连成一片,否则,必然无法明目张胆,黑衣人从始至终不敢显露法相,说明他法相特殊,身份关系重大,同样有顾虑,既然如此,三位大宗师乘胜追击,也是很有胜算的,即便焚阳观中有些布置,也不过是毒药、陷阱之类,威胁不大。 当然了。 话虽如此,让他随队追杀,他是不想干的,太危险! 昔日武则天大肆屠杀李唐宗室,重用来俊臣、周兴等酷吏,冤杀了不少名将,如黑齿常之等人,这些人的后代、子侄都身负顶尖传承,若是联合起来,与朝廷作对,也很难缠,还是少碰为妙,今夜就有点风险。 好在富贵险中求,临阵治伤,奖励了第一件四星武器。 天下第一暗器【孔雀翎】! ——穆青虹的伤势虽然凶险,但不过是功法被破、真气反噬,这种内伤谁都能治,要不是跟着来,这个机会还真轮不到他…… 安排妥当。 太平公主看向穆青虹,语气转为关切:“穆姑姑,你的伤势如何?” 穆青虹略作调息,沉声道:“殿下放心,陆小友医术通玄,已将异种真气逼出,只是元气略有亏损,经脉受伤,事后休养即可。” 太平公主闻言,从袖中取出一个温润的白玉小瓶,递了过去:“姑姑先服下这颗灵华丹,在此调息片刻,我与陆卿先去玉带河那边探查那处秘洞。” 穆青虹接过丹药,点头道:“殿下小心。” 太平公主与陆长风对视一眼,不再耽搁。 两人身形一动,悄无声息地来到水流潺潺的玉带河畔,依照之前探查的方位,果然在靠近山壁的水面下,发现了一个被水草遮掩的狭窄洞口。 两人毫不犹豫,潜入略显冰凉的河水中。 陆长风默默运转《九阴真经》中的闭气秘法,气息变得绵长悠远。 太平公主修为高深,更是无需换气。 他们顺着那条倾斜向下、幽暗曲折的水道向内游去,四周一片寂静,唯有水流拂过身体的触感,约莫过了十数息,前方隐约有微光透出,水流也趋于平缓。 两人奋力向前,只觉周身压力一轻,头部已然探出水面! 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身处一个天然形成的、颇为宽敞的干燥洞窟之中。 空气流通,带着泥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并无憋闷之感。 洞顶零星镶嵌着几颗夜明珠,洒下淡淡的、足以视物的柔和光辉。 两人涉水走上岸边石地。 太平公主率先站定,自然而然地运转内力,蒸腾衣衫上的水汽。 陆长风余光瞥了一眼,眉头一动,只见那身华贵的宫装因湿水紧紧贴在她玲珑有致的娇躯之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饱满曲线。 湿透的布料下,纤腰不盈一握,臀线却浑圆丰腴,双腿笔直修长,因内力蒸腾,她周身弥漫开淡淡的白雾,宛如出水洛神,又似月下仙姝,那青春容貌混合成熟女子极致魅惑的风情与久居上位的雍容奇异交融,形成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视觉盛宴。 陆长风纵然心性沉稳,见惯了美女,此刻也不由一滞,心中暗赞:这女人……抛开城府与品行不谈,单论这皮相风姿,确是真真正正的绝代尤物,足以令天下男子心旌摇曳。 也难怪高戬因为风吹草动就下杀手…… 还有那武攸暨,面对公然给他戴绿帽子的女人,一直念念不忘…… 他这一瞬间的失神,如何能逃过一位五境大宗师的敏锐灵觉? 太平公主正专注于蒸干衣物,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中蕴含的惊艳与刹那凝滞,让她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她非但不恼,眼角余光扫过陆长风那迅速恢复清明的侧脸,心中反而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自得与欣喜。 呵…… 她心下轻笑,本宫还以为你真是那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对我也能视若无睹。 原来,也不过如此。 她对自己的魅力向来自信,只在陆长风身上碰了几次壁。 此前几次见他姿态疏离、恪守臣礼,一度怀疑自己的魅力,到了此刻,那点疑虑顿时烟消云散,一种属于成熟女子、混合着骄傲、玩味的情绪悄然滋生。 她并未点破,反而像是浑然未觉,继续优雅地蒸干罗裙,只是唇角弧度悄然加深了些许,仿佛一只刚刚成功戏弄了猎物、心满意足的凤凰。洞内柔和的光线映照着她如玉的侧颜,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美丽。 陆长风却收回了视线,环目四顾。 只见前方洞顶正有一小撮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色泽暗红的肉质根须,从一个极小的孔洞中垂落下来,与下方一处涌动的泉眼相连,汲取着水分。 那正是血太岁的根须! 仔细看去,那簇根须之上还有数道清晰的切割痕迹,显然已被人取走了部分。 而在洞窟的腹地,借助夜明珠的微光,可以看到一些明显非天然的石台、书架、药材、丹炉,这里赫然被改造成了一处功能齐全、却又透着邪气的隐秘丹室! 陆长风微微吃惊,接着注意到,桌案上一本摊开的笔记。 他快步走过去,拿起细看,越看越心惊! 这并非普通炼丹记录,而是一本系统性的生物兵器炼制日志! 开篇以冷峻笔触写下研究纲领: “血太岁乃天地戾气所钟,强服者必遭反噬。然若以活体为鼎炉,令其先行承受药力,再取其精血二次提炼,或可取其神效而避其灾厄!” 笔记中详细记录了三个阶段的实验: “直接喂服稀释太岁汁于猿猴,力能裂石,凶悍无匹,然,半数经脉寸断而亡,余者亦于一炷香内癫狂自毁,神枯形朽。此路不通,需另辟蹊径。” …… “再以太岁为主药,佐以冰涎草、地脉紫芝等珍稀药材,炼成【兽心丹】。猿猴服之,力量激增而不立毙,可存活月余,且凶性更甚,然……灵智泯灭,只余兽性本能,难堪大用。此乃‘血猿’。” …… “取成熟‘血猿’心头精血,混合清心莲子、凝神花露,辅以秘法炼制,得【兵人血引】,令健壮死士服之……妙哉!三月小成,连破两境,敏捷倍增,且保留基础服从之智!然形体渐生异化,体毛增生,颌骨前突,此‘猿化’之症,尚需攻克。” …… 陆长风的目光死死盯在最新一页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记载上: “血猿虽成,终是畜类,潜力有限。不若……以根骨上佳之稚子为胚,以其纯粹根基容纳‘兵人血引’!初试三人,两月已见奇效,境界直升后天,筋骨强健,猿化之兆远轻于成人!天佑吾道,此方乃通天之途!神兵可期!” “不好!” 陆长风叫了一声,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他猛地抬头,视线如电,穿透丹室后方堆积的杂物,瞬间锁定了一面看似寻常的石壁,那里有一道极其隐蔽的缝隙! 陆长风面色铁青,前所未有的怒火在胸中翻腾,他几乎是本能地拔剑冲了过去! 太平公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相识以来,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失态紧急,心知必有重大发现,毫不迟疑,立刻闪身跟上。 “砰!” 陆长风蕴含怒气的一脚,狠狠踹在那扇与石壁几乎融为一体的暗门上! 门后,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密道显露出来,阴冷潮湿的空气裹挟着浓烈的腥臊与草药混合的刺鼻怪味扑面而来,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作呕的压抑感。 密道并不长,尽头隐约传来细微的、如同破损风箱拉扯般的喘息声,以及某种重物在粗糙地面上拖行的摩擦声。 陆长风脸色更加难看,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畜生!” 他再不顾掩饰,身形一展,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密道尽头。 太平公主紧随其后,打眼一扫—— 饶是她见惯了风浪,此刻也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浑身汗毛直竖! 左边的石室内,关着数十只形貌各异的猿猴! 它们大多眼神呆滞,皮毛脱落,身躯上布满缝合的疤痕或是诡异的肉瘤,有些肢体甚至发生了不自然的扭曲膨大,在看到生人时,它们惊恐地蜷缩后退,张大嘴巴,却只能发出无声的嘶吼,露出光秃秃的、被齐根割断的声带! 这景象已足够骇人。 但当她的目光转向第二间石室时,一股更深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第二间石室里,关押的……是孩子! 或者说,是一些依稀还能看出人形,但躯体或多或少发生了猿猴般畸变的孩童! 他们同样被割去了声带,眼神麻木而空洞,如同牲畜般被囚禁在冰冷的铁笼中。 有的孩子手臂过长,垂至膝下;有的浑身覆盖着稀疏的红毛;有的则趴伏在地,行走姿势与猿猴无异,他们相互依偎着,在绝望的寂静中,发出那令人心碎的、如同破损风箱般的沉重喘息。 人间地狱,莫过于此! 这哪里是什么丹室,这根本就是一个进行着亵渎人伦、惨无人道的活体炼形的魔窟!那黑衣人,不仅用猿猴实验,竟真的将毒手伸向了孩童! 陆长风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笔记,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那冰冷的文字与眼前这活生生的惨剧交织在一起,让他对那幕后之人的疯狂与残忍,有了刻骨铭心的认知。 他后悔了。 刚才就应该一力主张,数人合力,把那个畜生碎尸万段!! 第四十九章 宝典的正确用法 眼前的惨状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短暂的死寂后,太平公主凤眸之中燃起的,是前所未有的凛冽杀意。 “好……好一个明炴!好一个道门高功!” 太平公主的声音像是从九幽地狱中飘出,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本宫……定要将他挫骨扬灰!!” 陆长风站在一旁,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中沸腾的杀意。 他向来信奉“穷则独善其身”,深知在这波谲云诡的长安,自身功力低微,仇敌环伺,最明智的做法便是明哲保身,不轻易招惹是非,更没兴趣悲天悯人。 他一路行来,也一直是这样权衡利弊。 但此时此刻,亲眼目睹这铁笼中无声的绝望,看着那些本应天真烂漫的孩童沦为眼神空洞、形体扭曲的试验品……有点顶不住了。 陆长风蹲下身,小心靠近铁笼,试图观察离他最近的一个孩子的状况。 那孩子瑟缩了一下,赤红的眼中充满了恐惧和茫然,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声。 “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陆长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同时运转神农气,指尖泛起淡淡的温润光泽,缓缓探向孩子的腕脉,试图探查其体内状况。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孩子的瞬间—— “嗬!!!” 那孩子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眼中血光大盛,原本麻木的表情被一种原始的暴戾取代,猛地朝陆长风的手咬来! 速度之快,远超寻常孩童! 陆长风反应也快,身负快剑传承,动作比之前更加敏捷,迅速收缩,避开了这一咬,心中却是一沉——笔记中记载的“猿化”和性情暴躁,都是真的!这些孩子不仅在身体上被改造,心智也受到了严重的影响和扭曲! “他们神智受损,体内气血狂暴,寻常安抚手段恐怕无用……” 陆长风站起身,两眼紧盯着这些孩子,面色凝重地说道:“恐怕需要一些阴性药物中和,再以针灸之法,慢慢疏导他们体内残留的药力和暴戾之气,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而且……未必能完全恢复。” 太平公主敏锐地捕捉到了陆长风语气中的细微变化,以及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惜,心中微微一动。 此前,她欣赏陆长风的才华、医术与心计,但总觉得此人心思深沉,过于理智,仿佛隔着一层看不透的薄纱,而此刻,见他面对孩童,自然流露出动摇与关切,反而让他显得更为真实,更有“人”的气息。 太平的目光中不禁添了一丝柔和。 “无论如何,还是要救,当务之急,是先将他们安全转移出去……” 太平看向陆长风手中笔记:“内卫很快就到。这笔记上可有那人的来路?” “没有,只有试验的过程……不过他炼丹的造诣很高!” 陆长风举起书籍,神色郑重:“从时间上看,他第一次试验至今,不过三四个月而已,已经炼制出三种丹药,层层递进!第一种【兽心丹】,可让猿猴异化,钢筋铁骨,凶悍无比,成为听他驱使的‘血猿’;” “第二种【兵人血引】更进一步,能让服用的‘兵人’功力暴增,且保留部分神智,成为更可控的人形兵器;” “最后,他利用这些孩童进行试验,目的是研制出第三种药,意在让人功力暴涨的同时,最大程度压制‘猿化’副作用,维持人形……单论这利用血太岁、炼丹制药的效率与思路,此人的水平,堪称当世一流!” 太平皱眉:“兵人?!” 陆长风简单解释了笔记上关于利用死士、俘虏进行第二步“兵人”试验的记载。 太平公主听完,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胸口因愤怒而微微起伏。 最让她感觉恼恨不堪的是…… 这个‘明炴’的背后,很可能是李唐皇室…… 陆长风提醒了一句:“笔记上记载,‘兵人’已经炼成,但方才围杀,并未出现,要么是还有隐患,要么就是留作后手!殿下搜寻焚阳观期间,一定要小心。” “嗯。” 太平点了点头,抬手运气,虚指连点,让这两座石室中的猿猴和孩童陷入昏睡。 陆长风再次蹲下身,仔细探查这些孩童的脉象与体内状况,越是探查,越是叹息,眉头也锁得越紧。 血太岁药力猛烈,孩童之躯根骨未定,经脉柔韧,最易被药力塑造、激发潜能,但同时也最为脆弱,揠苗助长的后果远比成人更甚! 他们的生命潜力如同被强行点燃的蜡烛,光芒看似耀眼,实则加速燃烧,寿命已然大损,身体根基近-乎被摧毁,这种为达目的,肆意摧残幼童的行径,让陆长风胸中那股压抑的杀意再次升腾,难以平息。 “此等丧尽天良之辈,不杀不足以平愤!” 他心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涌起对一个人的必杀之心! 不知道【孔雀翎】能不能杀五境大宗师…… 他心中一动,选择领取奖励,怀中微微一沉,凭空多出一物。 同时,一股庞大而精微的信息洪流涌入脑海,并非武学感悟,而是无数复杂的机括结构、材料配比、锻造火候…… 它们构成了孔雀翎的设计图纸——【孔雀图】! 孔雀翎名震天下,威力无边,发动之时,暗器四射,有如孔雀开屏,辉煌灿烂,能使敌人在目眩神迷之际,魂飞魄散,它的名字好听,威力强大,但造型只是一个简单的纯金铸造的长八寸余的圆筒。 其威力大小,与铸造材质、填充火药威力密切相关。 理论上,若有足够极品的材料打造,弑杀大宗师,并非不可能!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冰冷而危险的筒身,目光再次扫过那些被当作实验体的孩童,想着怎么做掉那个狗东西…… 忽然,一个被他一直忽略的、甚至可以说有些离经叛道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的脑海! 实验体…… 贵人医典…… 治病救人得奖励…… 一直以来,他都是被动地等待“贵人”身患疑难杂症上门,或者像今晚这样偶然遇上,再治病救人,获得奖励。 这模式看似稳妥,却充满了不确定性,提升实力的速度也完全依赖于运气。 但换个思路,是否也能像这些实验体一样……主动“制造”出病患,然后再由自己出手“救治”,从而不断刷新医典奖励,快速变强? 第五十章 以恶治恶 这个念头一起,连他自己都感到一丝本能的抵触。 这近-乎魔道! 但随即,眼前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以及那黑衣人罔顾人伦的疯狂,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他那点无谓的迂腐。 对待良善之人,他自然不屑也不会去用此等手段,那有违他做人的底线。 可如果是明炴这种身份足够“贵”,又死不足惜、罪大恶极之人呢? 他们践踏生命,亵渎人伦,本身就已经不配为人! 这样的人岂不就是最“完美”的实验材料? 如此既能替天行道,铲除祸害,又能从中获取提升自己的“奖励”,一举数得! 想到这里,陆长风仿佛推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他之前对“贵人医典”的理解或许太过狭隘了。 这医典的本质,也许并非让人趋炎附势,巴结权贵,恰恰相反,它真正的用意,在于利用、惩处这些权贵!救该救之人,罚该罚之辈,并从这些身负罪孽的“贵人”身上,汲取养料,铸就通往无上之境的道路! 一念通达。 陆长风豁然开朗,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而坚定的光芒。 这条以恶制恶的路径,虽偏离常道,却似乎……更为适合这个残酷的世界。 想到这里,陆长风整个人放松下来,望向焚阳观方向:“……狗东西,你最好祈祷别落到我手里……不然,我一定让你尝遍百般痛苦,在你身上试验万千医毒之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这‘贵人’身份,正好拿来喂我的医典!” 还有武三思、大乘教、药王谷…… 陆长风心中暗道,对付仇敌不一定要杀人取命,让他们生不如死,物尽其用,不也挺好的? …… 与此同时。 焚阳观,后殿一间不起眼的静室内。 黑衣人踉跄而入,反手迅速关上房门,触发机关,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靠墙的书架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幽暗密道。 他闪身而入,书架旋即复位。 密道下方是一间陈设简单的石室,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的年轻道人正在焦急等候,见他进来,连忙上前搀扶,触手只觉对方气息紊乱,不禁大惊失色,脱口叫道:“父王!你受伤了?!” “乱叫什么!” 黑衣人一把扯下蒙面黑巾,露出的赫然是焚阳观观主明炴真人的面容,只是此刻脸色苍白,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血迹。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翻腾的气血,声音沙哑:“挨了太平和穆青虹一招……《天璇陨星掌》刚猛无俦,《大浮屠手》厚重如山,两者叠加,果然非同小可!” 年轻道人急道:“我这就回去取药!” “不必了!” 黑衣人猛地一摆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这间密室:“此地已经暴露,不能再留!你立刻去,让上面那几个‘明炴’的徒子徒孙‘自尽’,然后带上剩余的太岁精华,烧了道观,我们立刻从密道转移!” 年轻道人脸上闪过一丝不甘:“父王!那我们辛苦经营多年的基业,还有那血太岁,难道就这么白白让给太平?苗疆极乐峒的峒主好不容易答应亲自前来相助,眼看就要到了……” “糊涂!” 黑衣人厉声打断,因牵动伤势而咳嗽了两声,眼神却更加阴沉:“让你干什么就快去,动作要快,务必小心,不要亲自露面!” 他顿了顿,抬头仿佛能穿透石壁看到夜空,语气带着一丝忌惮:“啸云鹰……那扁毛畜生的叫声,我绝不会听错,它一直跟着我到了观外,我们的一举一动,恐怕都在太平的监视之下!” 年轻道人闻言悚然一惊:“那太平他们若是此刻带人杀来……” 黑衣人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们若敢来……就别想轻易离开!不过,太平生性多疑,穆青虹重伤未愈,多半不会贸然强攻,倒是……” 他话锋一转,脑海中闪过那个坏他好事的黑衣身影,眼中顿时涌起浓烈杀意:“太平身边有个年轻人,医术颇为高明,用的手法似乎是‘金针渡厄’,这手针法绝非寻常医者所能掌握……你可知道他的来历?” “年轻人……医术高明……太平身边……” 年轻道人略一沉吟,眼中精光一闪,立即回道:“父王说的应是陆长风。此人本是市井游医,半月前薛崇简突发怪病,公主府典药、太医署医正皆束手无策,内卫将他抓入府中,他只凭一针一推便治好了薛崇简的颈厥之症,因而被留在府中担任典药,据说此人医术了得,梁王府还传出消息,他修成了药王绝学《神农琉璃功》,能解《往生极乐散》和【无间印】……” “什么?!” 黑衣人闻言,脸上首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容:“你说他能解往生极乐散和无间印?还修成了《神农琉璃功》?消息可属实?” “梁王府那边刚传出的消息,应当不假。” 年轻道人肯定地点头:“正因如此,武三思似乎也对此人颇为忌惮,还有大乘教也曾按耐不住对他出手,但损失惨重……昨夜大乘教数个暗堂口被端,就是因为他们的圣女抓捕不成反被抓,内卫大肆搜捕,杨开天现在还在逃窜……” 黑衣人眯起眼睛,原地踱了两步:“不愧是药王传人,果然名不虚传……”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杀意更盛,但这一次,杀意中却多了一丝别样的意味:“此子……绝不能留!但他这一身医术和功法……直接杀了未免太过可惜。” 他看向年轻道人,声音低沉而危险:“想办法摸清他的行踪规律,若有合适的机会……我要活的!” 年轻道人郑重点头:“孩儿明白。” 黑衣人这才稍稍缓了神色,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玉瓶,脸上露出一丝庆幸:“好在这几个月的研制没有白费,虽然失了血太岁本体,但我们早已提取了不少精华,新的丹方也已完善,只待转移到安全之处,便可继续下一步计划……这长安的天,是时候该变一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