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街小区异常实录》 第1章 异常一 「我记得……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来着……」 一个瘦削的身影站在老式小区的大门前,里面的楼群已经被年岁染成灰黄色了,白墙壁褪色露出里头的粉褐色。它们伫立此地几十年,哪里都透露着一股衰败的气息。这个古怪的男人直愣愣面对着门口的标识牌,标识牌上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大字,“槐花街小区”。 「是……什么事儿来着……」 男人几乎整颗脑袋都被绷带缠住,只留出一只眼睛看路,他脑袋很疼,腐烂的血水从绷带的缝隙往下渗出,他站在小区门口像喝醉了似的摇摇晃晃。老旧的小区没有配备保卫室,角落里也没有监控,这么一个古古怪怪的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走了进去。 「我……我……」 小区的门后是一片漆黑,周围环绕着暗沉的灰雾,越是往里走雾气就越是浓密。铁门上生了锈,被雾水抚摸着,生出了一大批湿漉漉的青苔,少有人气,可男人好像浑然不觉,慢悠悠地走着。 “好的我知道了,明天再说,我要休息了。” 不远处传来人声,绷带男转过身朝声音的方向看去。一个高挑的青年正在楼下打电话,他似乎是刚从外面回来,肩膀上还背着个黑色的包,站在唯一发光的路灯下,整个人都变得温暖柔和。 “我肯定会做啊……什么时候故意放着不做啊,他都是瞎说的。” 青年容貌昳丽,鼻梁的一侧有一颗小痣,他眉眼如画,说话的时候睫毛在灯光下一扇一扇的,蜷曲的黑发稍微有些长了,遮住了大半只耳朵,耳垂上晶莹的耳钉缩在乌黑的发间闪烁着,亮得得跟周围格格不入。 绷带男直愣愣地看着青年的方向,对方穿着简单的深蓝色外套,明明只是站在那里,却莫名有一股吸引力,勾着人靠近,像是黑暗中的飞蛾被温暖的灯光吸引,皮肉虽然冷硬得几乎可以跟旁边的树干融为一体了,心却被柔和的灯光揉开了,开始鼓噪起来。 “扑通、扑通。” 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青年似乎发觉了绷带男的视线,下意识地往他的方向瞥了一眼,那一眼很漂亮,让绷带男呼吸一窒。不过对方并没有把自己放在心上,很快就收回了视线。 “我已经到家了,马上就上楼了,楼道里信号不太好,我先挂了。” 挂掉了咄咄逼人的工作电话,乔盼就把手机放回口袋,松了一大口气。他是槐花街小区三号楼406室的住户,老式小区里没有电梯,上下楼就靠着一双腿走路,好在房租很便宜,只需要三百块一个月。这里地理位置偏僻,平日里乔盼遇不到多少人,还能得个清净。 楼道很是狭窄,水泥台阶上满是扫不干净的灰尘,脚步声在楼梯间的回荡着,很容易就听出多了一个人。乔盼往身后看了看,视线被楼梯挡着看不见脑袋,只能依靠身躯和穿着判断是一个成年男人。 奇了怪了,还有人跟他一样这个点儿才回来?不会是新搬过来的住户吧。乔盼收回了视线,他不是很在意别人的事情,今天他已经很累了,只想赶快回屋子里休息。 乔盼看了看手表,上面显示还有几分钟就到十点了,等他回家随便弄一下,到真正可以休息的时候肯定就很晚了。楼梯间的灯早些年就坏了,一直没人修,乔盼有照明的小灯。 今天他后面跟了个人,那人光在黑暗里走,也不拿东西照个明。 四楼的灯还亮着,这个点儿竟然还有人在走廊上。乔盼隔壁的房间开着门,他知道里面住了个还在上学的女学生,不过本人还真没遇见过,今晚终于看见了。 是个苹果脸的女孩,齐刘海,黑色长直发,显得很乖巧。给她送东西的男人却是一头张扬的红发,看着便十分不好惹。听着两人的对话,应该是哥哥在给妹妹送东西。 大家都忙着自己的事儿,谁都没有注意到那个脑袋缠着绷带的古怪男人逐渐靠近。 乔盼在自己的房间前面站定,掏钥匙的时候不经意往地上一瞥,在房门前发现了一滩水渍。 “滴,滴。” 水管刚好修在了乔盼头顶,因为年久失修,时常会漏水,把乔盼门口弄的濡湿一片。已经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情的乔盼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区没人管这些设施也只能是自己弄弄。 就是这么一下停顿,让乔盼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楼道里跟在他身后的人没有走,反而跟了上来,露在绷带外面的眼睛里逐渐染上疯狂的神色,走向乔盼的脚步越来越快,边走边解开身上大衣的带子,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直冲冲地朝乔盼的方向扑来。 “去死去死去死——” 绷带男尖叫着,突然发起狂,对着乔盼行凶。 苹果脸的女孩看见了绷带男掏出的凶器,顿时吓得大叫:“啊!” 她的叫声惊动了所有人,绷带男听到她的尖叫,加快了动作。乔盼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呆愣在原地,等到刀几乎到了面前才想起来要躲。 好在绷带男也不是专业的,第一刀落了空,乔盼想往后跑,可是后面没有路,扑过来的绷带男拽着他的衣服,把他撂倒在了地上,乔盼猛然吃痛。绷带男用整个人的重量压着乔盼,乔盼怎么都弄不开,眼看着寒光越逼越近。 【需要帮忙吗】 系统富有机械质感在乔盼的脑海中响起。 哪怕已经跟这家伙绑定了好几个月了,乔盼仍然不是很习惯这种脑子里突然出现个声音的感觉。 “不是很需要,我自己来就可以了。”乔盼皮笑肉不行地呛道。 眼下的情况不是明知故问吗! 系统笑了一声,这才出手。只见绷带男抽搐了一下,手上的匕首就拿不稳了,直接掉在了地上。旁边的红发男人率先反应过来,从后面勒住发狂的绷带男,将人从乔盼身上扯开,苹果脸的女生也来帮忙,两人合力,三下五除二就把绷带男制服在地上。 “别动!” “不许乱动,老实点!” 红发男人似乎是个练家子,直接扭过绷带男企图拿刀的手,绷带男吃痛,刀落到了地上。 绷带男哪怕被压在地上,还是在死命地挣扎,眼睛直直地看着乔盼的方向,嘴里发出凄厉的尖叫:“不要走!别走!别离开我啊啊啊啊,去死!都给我去死,乔盼——” 他竟然清晰地喊出了乔盼的名字,一直扭动着身体想要挣扎出来,甚至还想去抢那柄落下的匕首,苹果脸的女生眼疾手快,连忙把刀踢得远远的。 【别人帮了忙,不应该说声谢谢吗】 一阵微风从破开的窗户处吹来,像一只无形的手用指背抚摸过乔盼的脸颊,乔盼不是很舒服,侧过脑袋躲过了那阵风,顺带翻了个白眼,懒得去接系统的话。 苹果脸的女生指着绷带男问乔盼:“你认识他?” 乔盼垂着眼睫毛,盯着绷带男看了好一会儿,看得眉头都皱起来了,但还是摇了摇头。绷带男还在不断地叫嚣着,他似害怕般地往后躲:“我不认识这个人,从来没见过。” 兄妹俩对视一眼,看乔盼的样子确实不认识。 应该是比较倒霉,遇到神经病了。 “先报警吧。”乔盼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淡定得好像刚才被人拿刀指着的不是他一样,“我带了身子,先把这家伙绑起来吧。” 他像是对这种吓人的事情习以为常了,动作熟练异常,乔盼直接从包里拿出了麻绳,对兄妹俩解释道:“他太危险了,先绑起来吧。我手机没电了,可以请你们帮忙打电话报警吗?” 女生回屋去拿手机了,乔盼跟红发男人互相搭手,可是一等乔盼靠近,绷带男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如此之大的力气,突然暴起挣脱红发男人的束缚,一把抓住了乔盼的衣服将人拽过来。 “!!!” “乔、乔盼……我……”绷带男唯一露出的眼睛里满是畸形的兴奋。 乔盼胸前的衣服都被拽破了,只是乔盼也不惯着他,这回他没有全身都被压制住,还能空出一只手来,于是直接用空着的那只手抓过包里的铁盒子,直接往绷带男头上一砸。 “碰——” 白绷带晕上红色,乔盼气喘吁吁地扯开对方抓着自己的手,绷带男重击之下失去了意识,倒在了地上。乔盼这一下不重,刚好把人砸晕,现在终于能好好地把这人绑住了。 乔盼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对着旁边看愣了的红发男人扬了扬下巴:“愣着干嘛,过来搭把手。” “哦,哦,来了。”红发男人如梦初醒,过来帮忙了。 废了番力气,终于把绷带男捆了起来。乔盼终于松了口气。 【其实,你挺倒霉的】 系统用调侃的语气说着,它和乔盼绑定了也有好长一段时间了,乔盼的日常它都看得一清二楚。 乔盼总是能碰上一些奇怪的人。莫名其妙地被跟踪、尾随、发送骚扰信息,若是单纯的求爱和示好也就算了,可是这些骚扰者都是带着置乔盼于死地的爱慕来的,这就很致命了,乔盼已经换了好几次的门锁和电话号码了,但还是不管用。 系统之前不明白乔盼为什么只喝密封的瓶装水,直到有一次乔盼疏忽,让开了盖的水离开了视线。就这么一小会儿,水里就被投了毒。乔盼没有防备直接就喝了,没过多久就开始吐血。 之后投毒者被抓,乔盼也看见了对方的样子。他没有丝毫悔改的意思,甚至嫌毒下得不够多,没能让乔盼当场命丧黄泉。就跟今天的绷带男一样,对乔盼带着莫名其妙的恨意。 把绑带男绑好之后,乔盼擦了擦额角的汗,听到系统说这种话,乔盼怪声怪气道:“我不倒霉怎么遇得上你呢?” 乔盼觉得,跟系统这个大麻烦比起来,之前所有人带给他的伤害都不值一提。 【也是】 但显然罪魁祸首没有这个自觉,还在这沾沾自喜地在这“也是也是”的。乔盼不想理它了。 绷带男刚被绑好,女生拿着手机回来了。 “我打了好几次,到处都没有信号,电话打不出去。” 剩下的人听到这话纷纷拿出了手机,果不其然,也是没有信号。红发男人皱起了眉头:“怎么会这样?这附近不就建了个基站吗,之前信号都挺好的啊。” 没人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今晚的雾好大啊。”苹果脸的女生被外面的景色吸引了目光,“不会是因为雾天关系吧。” 漆黑的夜被浑浊的雾笼罩着,这雾气来得悄无声息,却铺天盖地。楼下唯一亮着的灯光也被雾气吞噬成一颗昏黄的茧,远处楼房的轮廓、槐树的枝叶都被这灰暗的雾遮了个彻底,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第2章 异常二 “滴,滴。” 头顶的水管正在漏水,天花板上的墙皮都被水泅湿了,不知哪儿出现的缝隙正在慢慢往这边渗水,随着渗水的速度越来越快,顶部也慢慢黑起来,黑色的水渍逐渐清晰,慢慢浮现出一张人脸的图案。 乔盼摸着护栏,只摸到了一手的红锈。周围的建筑都在飞速地发生变化,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几十年的时间,可除了乔盼,其他人却没有发现不对劲。乔盼啧了一声:“又来了。” 【异常已经蔓延过来了,小心点】 诸多世界犹如一台台无时无刻运转着的机器,人、事、物都是构成世界的活动部件。数量庞大、种类繁多的部件每时每刻都在磨合运转,难免出现纰漏,导致世界机器运转出现异常,诞生规则之外的物体或事件。 比方说两棵黏在一起的树,突然变形的房子,或者会说话的虫子。像乔盼这样的莫名吸引力,也属于异常的一种。诸如此类的显现在微小个体上的异常并不会产生多大的影响,只会被归纳为“特殊体质生命体”。 虽然因为这种奇怪的体质,乔盼受到诸多困扰,但总体下来正常生活是没有问题的,只要他住得偏僻些,减少跟人群的接触就完全没有问题!就是这个原因,乔盼租下了槐花街小区的廉租房。 谁知道刚搬过来没多久,他就遇到脏东西了。 那天也是头顶的水管开水漏水,门口全是水渍。乔盼走近一看,水上面落了一滩粉粉黏黏的烂肉,他还以为是哪个没公德心的喝醉酒吐他家门口了。 这滩烂肉就是系统,乔盼觉得自己当时肯定是鬼迷心窍了,见这滩烂肉会说话,第一反应不是把他扔了,而是跟它说话。烂肉说自己是专门消除异常世界的系统,但是出现了一些小意外,他的身躯分崩离析,五官掉进异常事件中了,需要一个好心人帮它找回来。 乔盼不想当那个好心人,但是系统根本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强买强卖把乔盼给绑定了。现在两个人是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乔盼不想帮忙办事也得硬着头皮上了。 乔盼看了看旁边毫无察觉的兄妹:“现在叫他们回屋躲着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从雾气蔓延的时候,你们所有人就都被卷进异常了】 乔盼轻轻地“啧”了一声,明显有些不爽。 既然有良性的异常,那么肯定也会有恶性的异常。这些恶性的异常团团聚起,形成一个危机重重的异化空间,里面的规则崩坏,秩序坍塌,还会出现各种意想不到的恐怖怪物,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 乔盼觉得自己倒霉也就算了,实在没必要把别人也拉下水。 兄妹俩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浑然不觉,两个人盯着被绑好的绷带男,盘算着该怎么办。 “先把他搬到一楼吧。”哥哥提议道。 槐花街小区没有物业,一楼的空房间原来是腾给公共设施产权所在的房管所作办公区域的,一直是由小区居民在管理,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没人管了,一楼的房间也就空了出来。里面还放了办公桌、文件、座机电话什么的,没人打理,都是散乱一片,什么人都可以进来用。 他们想试试办公室的座机电话还能不能打出去。 三个人七手八脚地把绷带男弄下楼,雾气浓郁,连楼梯间都蔓延了进来,风迎面吹来,寒飕飕的,冷得人神智一清,风声回荡在楼梯间内。 “快来快来。”苹果脸的妹妹走在最前面,少女的手脚活泼利索,早早地去到目的地给人开门,招呼着人赶紧进来。里面的东西跟乔盼想得大差不差,还是一成不变的,他们开了灯,办公室虽然没用了,但还是通了电。女生找到了座机,但是后面的几根线都被拔掉了。 她年纪轻,没怎么用过座机,这时候就开始好奇地研究起来了。 【这次不一样,我感受到了五官的气息】 乔盼捕捉到了关键词:“嗯?这次是哪个五官?” 五官离体之后,也感染了异常,都诞生了独立于主体以外的自我意识。所以系统仅靠自己是完全没办法完成回收任务的,需要有人帮他,但是这个人又不能是普通人,进入异常事件中就有感染异常的风险,对普通人的身体有损伤,所以乔盼这种特殊体质生命体,就是最好的选择。 听系统自己说,五官的自我意识薄弱,必须靠吞噬人类才能真正独立行走,替代原主的一切,背景、身世、记忆、情感,这才能完成从部件到整体的蜕变。 因此除了系统自己,没人能分辨得出来。 【是口舌,所以千万小心,他说谎成灾,不要相信他说的任何一句话】 乔盼也在这个小区住了好几个月了,只不过他早出晚归的,时不时被拉进异常中,就算回来也都是刻意避着人的,所以跟周围的邻居都没怎么见过面。对方应该也一样,恐怕也是今天,才知道406室住着的乔盼究竟长什么样。三个人互换了姓名。 乔盼得知那个长着苹果脸的女孩叫做葛萍萍,旁边的红发男人是她的亲哥哥,叫做葛红岩。 葛萍萍还在上学,目前就是跟着导师做一些研究,也是钱不够所以选择了槐花街小区的房子。她哥哥经常来看她,会给她带很多东西,今天就是赶巧儿了,倒霉碰上了这种事情。 “你们看外面……那是什么?”一直注意着外边动静的葛萍萍突然出声,声音里有止不住的颤抖。 只见远处涌动的夜色之中,雾气如同粘稠的奶浆般缓缓蠕动,而在其中一个个奇怪的轮廓开始慢慢浮现。率先刺破那灰白的帷幔的,是一对壮观的鹿角,角杈像笼罩着层层叠叠的轻纱。麋鹿的脑袋慢慢清晰,底下连接着的却是西装革履的人类身躯。 【就是他】 系统说话了。 【他就是我的“口舌”】 就是他呀,乔盼思忖着。 那麋鹿脑袋的人肩上还带着雾中的寒气,连温热的皮毛都显得阴森。视线往下,他戴着洁白手套的手上,紧紧地捏着一根漆黑的铁锁链。随着锁链的带动,鹿头人身后那密密匝匝的轮廓也缓缓露出了真面目,都是一个个顶着动物脑袋的奇怪人类。 “我要怎么做?”乔盼看着鹿头人,轻声问系统。 他们的脖子被鹿头人手中的铁锁链牢牢锁住,冷铁的锁链环环相连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粗麻布的衣服笼罩着的身躯像是永远直不起来,如提线木偶般双手高举着巨大的金边骨质餐盘。餐盘上盛着丰盛的佳肴,堆积起来的肉块像山一般压在这帮家伙的身上。 【靠近他,等时机成熟,杀掉他】 盲鳗肉做成的千层派被切开,散发出浓郁的肉香,仔细一看肉还在其间扭动着。 乔盼说:“好的,我明白了。” 灌满血肠的羊胃袋随着餐盘的移动而抖动着,如同即将被诞下的羊胎。 “丰盛的美食献给您,我敬爱的伯爵!”鹿头人高声喊道。 他背后的那群奴隶也跟着他麻木地大喊:“丰盛的美食献给您,我敬爱的伯爵!” 巨大的鲑鱼躺在餐盘中央,已然被开膛破肚,肚子中塞满了新鲜的蔬果,而鱼鳃还在雾气中缓缓煽动着,墨绿色的蕨类结成三叶草环用作生肉的装饰,鱼卵熬成的调料浇灌其间。 “至上的珍馐供您享用,我高贵的主人!”鹿头人继续喊道。 动物脑袋上的眼睛散发着幽幽的光亮,依旧跟着喊:“至上的珍馐供您享用,我高贵的主人!” 葛萍萍就缩在乔盼的身后,看着眼前诡谲的场景,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瑟瑟发抖,她牙关相撞,蜷缩着的身体不断颤抖着,可即使害怕成这样,视线也不敢移开半分。 “我们、我们该怎么办……”葛萍萍的声音打着颤。 恐惧带来的寒冷让人血液一凉,软下去的四肢绵软无力,提不起力气。周围一圈下来,最冷静的反倒是乔盼了,乔盼刻意压低声音:“嘘,不要出声。先藏好,找机会我们就上楼。” 餐盘上的肉食还在往下滴血,绵延的血渍流淌了一路,被泥泞的土地吃掉了,也算是享用过了美食。他们渐渐地靠近,朝三号楼的方向慢慢逼近,一整串庞大的队伍都用铁锁链连接着。这样的情况下,最好的选择不是拔腿就跑,而是安静地呆在原地,不要发出任何动静。 没看见吧,没看见我们吧。应该是没看见的,它们举着的盘子那么大,这些动物脑袋的人又都低着头,雾也很大,根本看不清。办公室里没有开灯,漆黑一片,乔盼他们尽量缩在楼梯后面,像一群抱团的小燕子。 领头的鹿头人似乎往这边看了一眼,大家藏在楼梯后面,乔盼正好探出半张脸观察情况,有那么一瞬,乔盼感觉自己跟鹿头人对上了视线。可是鹿头人很快就把视线收回去了,转而朝三号楼跟二号楼中间的空地走去。一队庞大的队伍在他的带领下缓缓远离了。 眼见着那队诡异的队伍没有发现自己,众人皆是松了口气。办公室的窗户是开着的,冷风呼呼地吹进房间里,几个人脚都蹲酸了,正想活动活动换个更隐蔽的地方躲,桌上的白纸却被吹落了下来。 “这些是什么?”葛红岩拿起了那些纸看了看,“寻人启事?” 乔盼也把脑袋凑了过来。 寻人启事上的小女孩用粉红色的发圈扎着个高高的马尾,脸圆圆的还带着婴儿肥,穿着鹅黄色的绒面外套,胸口还有个泰迪熊的图案,照片不知是什么时候拍的,小女孩手上拿着糖人笑得很开心。 “呜呜呜……” 办公室的门没有关,阴冷潮湿的风继续呼呼地吹着,呜咽混合在风声当中,过了好一会儿乔盼才反应过来是哭声,他循着声音望去,门边不知何时蹲了个哀哀哭泣的小女孩。 鹅黄色的绒面外套破破烂烂,还沾了许多翠绿的草屑,头发凌乱地披散着,用双手捂着脸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脚上亮粉色的运动鞋也脏兮兮的,荧光色的鞋带皱巴巴的。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乔盼感觉办公室里的温度跟着降了好几度,窗户也变得朦胧起来。 安静的房间内,只有哭声在回荡。 “呜呜呜……” 第3章 异常三 “小朋友?小朋友?”葛萍萍心底有些发寒,但还是硬着头皮试探地打招呼,“你还好吗?” 葛红岩手上还捏着刚才的寻人启事,眼神在照片和女孩之间来回转了好几次,也是感受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寒意从脊柱自下而上直冲脑门,他一把拦住了自己的妹妹:“萍萍,别靠近她!” 他话音刚落,女孩的哭声夏然而止,本是蜷缩着哭泣的脆弱姿态,突然猝不及防地朝人扑了过来。葛萍萍捂住嘴躲闪开,但女孩的目标一开始就不是她,而是乔盼。她直接冲过去,一把搂住了乔盼的腰,然后把脸埋在乔盼的小腹上,随后一口咬在了乔盼的肉上。 “痛痛痛——”乔盼叫出了声,但又不敢叫太大声。 把乔盼弄疼了,女孩就跟恶作剧成功了一般,松开了牙,随后缓缓抬头,咧开嘴发出“咯咯咯”的诡异笑声。她的脸浮肿苍白,大半腐烂,眼眶处是两个窟窿,里面隐隐有蛆虫爬动。 乔盼被这张鬼脸吓了一大跳,他尝试挣脱,可是这鬼女孩的力气极大,死死地抓着乔盼不放手,乔盼感觉自己的腰都要被她勒断了。 其他人哪儿见过这种玩意儿,唯物主义的三观都在重塑当中,想帮忙却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葛萍萍就想来帮忙,结果被小女孩腐烂的脸吓得连连后退,不敢上前了。 【别后退,她对你没有恶意,尝试着去安抚她】 乔盼说:“你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呛是这么呛回去了,但眼前的麻烦还得是自己来解决。乔盼深呼吸几口气,他哪怕真是在害怕,也能表现得若无其事。鬼女孩的头发想杂草一样枯败,勒着乔盼的手像铁钳子一样,内脏都被挤压得生疼,乔盼忍着疼伸手安抚似地去摸女孩的脑袋,还是放柔了声音:“乖孩子,先放手,我、我……要呼吸不过来了。” 这样的反应女孩没见过,慢慢收敛了笑,顶着一张浮肿的烂脸,乔盼竟然能从上面看出些许茫然。她不知道该怎样应对,她听得懂乔盼的话,但不仅没收手,反而恶作剧似地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疼疼疼疼疼……”乔盼痛呼。 “啊,好、好香啊……”鬼女孩大着舌头,说话含糊不清的,却依恋似地把脑袋埋进了乔盼的怀里,她脸上的肉已经烂了,在乔盼怀里蹭着,皮肉组织夹杂着黄水全都蹭到了乔盼的衣服上,女孩却浑然不觉,不知乔盼让她想起了什么事儿,竟梦呓似地开始叫着,“妈妈……” 乔盼快要崩溃了,不是,她在叫什么呢! 在兄妹俩殷切的目光下,乔盼没得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应下。在乔盼的安抚下,女孩渐渐平静了下来,松开了手上的力道,靠着墙角安安静静地呆着。 “你还好吗?”葛萍萍看着乔盼小腹上的污渍,关切地问。 乔盼只是干笑几声,不着痕迹地避开她的触碰:“还好。” 倒不是他故意避着这两人,乔盼当然能感受到兄妹俩身上散发的善意,问题不在兄妹,而是在乔盼自己身上。他体质特殊,会影响周围人,还是少跟人接触比较好。 包括眼前这对看起来十分友善的兄妹。 这里的动静似乎也影响到了外面那些顶着动物脑袋的人。队伍的最后头,跟着的是一个顶着山羊头的脑袋。那只山羊没有举着餐盘,脖子上也没有拴着铁锁链,像是收尾的仆从。那队伍缓缓远去,众人的一颗心还没有放回肚子里,却见那山羊停住了脚步,突然,朝楼梯间的众人猛地转过头来。 “!!!”众人猛地一惊。 山羊头像是为了安抚众人一般,将脑袋上的头套摘下一半,露出半张人脸。 是人类! 借由迷雾的遮掩,山羊头观察了一下前方的队伍,确定已经过了拐角,最前面的鹿头人看不见这里的情况,这才借由迷雾的遮掩,小跑着到楼梯间里来。山羊头套下的脸浮出水面,是一张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的脸,还带着一圈的胡子渣,是个活生生的人类。 “你们这些个小孩,跑到这里干什么?!”山羊头瞪眼骂道,“不知道这里很危险的吗?!” 众人面面相觑,不待众人反驳,山羊头像是赶鸡仔似的,忧心忡忡地骂着:“赶紧上楼!住在哪儿就回哪个房间去,门锁上,外面无论出了什么动静儿都不要开门,听到了没有!” “我们、我们……” “别我们我们的了,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山羊看着脾气很暴躁,他探头朝外面看了看,“也得亏是你们运气好!现在正好是雾最浓的时候,那个鹿头管家没见着你们的影子。待会儿他送完东西这队人还要回来的!到时候雾散了能往哪儿躲!小崽子们当闹着玩儿啊!” 山羊头把人一个个推到楼上去,碰上乔盼的时候,不知为何,手就跟怕针扎似的,没敢往乔盼身上放。于是只是扬扬手,赶鸡仔似的:“去去去,赶紧滚!” “那个人……”乔盼瞥了一眼还在昏迷着的绷带男。 看见了角落里的绷带男,山羊头的表情不知为何很是精彩,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算了算了,你们把那个人留下来就行,先管好自己的命吧!其他的交给我!” “铃铃铃……” 座机的电话却在此刻响起了。 葛萍萍一脸惊异:“怎么会?我还没……”她并没有修好座机电话。 机电话的小屏幕上浮现一串号码,跟寻人启事上面的联系号码正好是同一串。没有人敢去接那个电话,等到电话自动挂断,众人正想松一口气的时候,一个女人的声音从电话里传了出来。 “喂?宝贝?宝贝?宝贝,是你吗?” 刚刚安静下来的小女孩顿时被女人的声音吸引了过去,她的膝盖已经完全腐烂了,迈开脚也跑不快,只能四肢并用地在地上爬着,腐烂的人体组织划了一地,过去抓起了听筒。 “妈妈!妈妈!” 电话那头的女人像是不敢相信听到了女儿的声音,说话顿时颤抖了起来,小女孩在哭,女人也在哭。两人的哭声相互交错,小女孩成了鬼,连正确表达自己的情绪都不会,只是抓挠着墙壁,嘴里还喊着妈妈妈妈的。 剧烈的声响震得人脑门生疼,更可怕的是,那送餐的队伍因此停下了脚步。端着餐盘的人受到铁锁链的束缚,不可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来决定停止还是前进。 队伍停下来了,那就只有一个可能,领头的鹿头人被惊动了。 “先躲起来先躲起来!”山羊着急地催促着,他自己则冲回了到最后面。 三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毛骨悚然的感觉自心底升起。办公室里的桌子胡乱堆放着,好歹是有个藏身点,只不过狭窄了些,三个人挤一挤还能藏得下,只不过角落里到处是灰尘,跟着脚步也开始飞扬了起来,呛的乔盼咳嗽了几声,只得捂住鼻子弯身进去。 鹿头人从帷幔似的雾中返回,而之前的山羊头只是安静地站在队伍的最后面,跟前面的人保持着相同的姿势,他许是已经装了很久了,已经熟能生巧了,立在后面就跟雕塑一样,完全看不出是个活人。 乔盼睁着眼睛,往办公室门口看去,迷雾之中那对缠着轻纱似的巨大鹿角又重新出现在视线当中,可怕当中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美感,西装笔挺,宽肩窄腰,很是注目。 乔盼喜欢看漂亮的东西。 【看呆了】 系统煞风景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乔盼没有理他,只是静静地关注着外面的情况。 鹿头人身上很奇怪,明明是温文尔雅的装扮,那颗巨大的鹿头却隐隐显现出一种不符合食草动物的狰狞。好像一切完美的外在表现,都是他用来让猎物放松警惕的办法。 乔盼跟那些变态打交道多了,也能分辨出一二,眼前的鹿头人身上弥漫着跟那些变态相似的味道。 哭闹着的小女孩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嘈杂的抓墙声慢慢停了下来,她缩着身体贴着墙,正想着朝外逃,却没想到鹿头人已经堵在了门口,小女孩被吓得发抖,骷髅似的双腿站不稳,直接摔在了地上。 “好玩吗。”鹿头人的声音波澜不惊。 被鹿头人极具压迫感地盯着,鬼女孩瑟瑟发抖,一颗脑袋低下去后就再也不敢抬起来了。见她乖巧,鹿头人也没有继续为难她,往她的脖子上套了锁链。那锁链很紧,小女孩倒在地上抓着锁链挣扎了几下,慢慢失去了意识,身体慢慢缩小。 乔盼的视线都被鹿头人的身体挡住了,为了看清小女孩的样子,不由地再往前探了探。这下他终于看清了,小女孩变成了一只黄色外套的布偶娃娃,挂在了铁锁链之上。 可是那只布偶娃娃脑袋和身体连接处并没有被缝好,在铁锁链上摇摇晃晃的,突然,身首异处。鹿头人一开始没有动作,似乎是有些苦恼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的女人似乎也感受到了女儿被抓,叫得声嘶力竭,可没有任何作用。鹿头人收好了娃娃,见电话聒噪,过去直接挂断了电话,还贴心地摆正座机的位置。 小女孩的头和身体分成了两部分,就这么随意地躺在地面上。 “跟上来。”鹿头人不知道在对谁说话,他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直接迈过玩偶娃娃走了。鹿头人的身影渐渐在乔盼的视线中消失,不一会儿,那只奇怪的动物队伍又开始缓缓前进。 而留在原地的娃娃开始动了,她不习惯棉花这么柔软的身体,废了好大的劲儿才从地上爬起来,踉跄了几下才勉强站稳,接着抱着自己漏出内芯棉花的脑袋,紧赶慢赶地跟了上去。 似乎一切都归于平静,众人松了口气,从废弃的桌子后面走了出来。兄妹俩今晚被吓得不轻,说要赶快回房间睡一觉,睡醒了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他看到你了】 “是吗?”乔盼有些意外。 毕竟五官跟系统原本是一体,系统能感应到五官的存在,那么反过来五官对系统这个本体也会有所察觉。不过哪怕察觉到了什么,看见乔盼的样子也都会愣一愣,怀疑自己弄错了。这样一来,在确定系统的真正所在地之前,五官并不会轻举妄动。 乔盼看着逐渐消失在视野中的送餐队伍。 他在跟兄妹一起上楼的时候,故意落在了最后面,等到拐角兄妹俩看不见他的时候,他才停住脚步,转身朝雾中走去,不消系统来说,乔盼也早已做好了打算。 【跟上他们】 第4章 异常四 乔盼跟着送餐的队伍,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借助树干、灯柱或者墙壁作为掩护,他跟着那支沉默的队伍,对方安静至极,乔盼也不敢发出过多的声音。 “你口中的时机成熟,大概要是什么时候啊?”乔盼随口问了一句。 【……没多久】 寂静又黑暗的恐怖氛围,很容易给人造成心理压力,系统语焉不详的态度很是可疑,只是乔盼现在全部的心思都放在那队雾中送餐的队伍身上,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乔盼有一句没一句地跟系统搭着话:“没多久是多久啊。” 系统含糊不清地说了几个词,乔盼听完后顿时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不要那么大声,会被发现的】 乔盼顿时捂住了嘴,往前方看看,正好那些怪异生物离得有些远了,并没有听见乔盼这边的动静。安心了之后乔盼立刻开始质问起系统来,他刻意压低了声音,颇有咬牙切齿的架势: “你当时不是说只要帮你找到五官就可以了吗?说你的本职工作不强求我帮忙分担什么的!” 如果系统本体在这儿,早就挨乔盼的打了。 【是这样说好了的】 “你也没说回收五官要走这么一套繁琐的流程啊!一直跟我说的是时机成熟时机成熟的。现在这种情况,难道不就是明摆着我不把你那份工作做完,我就无法做我的事了吗!” 【啊……原来是这样的吗,抱歉,我没有考虑到这种情况,是我失职了。今后不会再犯了,不过既然已经定下来了,那就这么干吧,请继续你的任务】 系统装傻充愣,乔盼直接被它气笑了:“你不要脸!” 【快跟上,队伍走远了】 乔盼气冲冲地跟了上去,窝了一肚子的火。 前面的餐盘摇摇晃晃的,走路的过程中一个颠簸,浓稠的蘑菇汤洒下来一下,醇香味直接蔓延开来。掉出来的蘑菇也没人捡起来,那蘑菇完全没有切过,甚至还是生的,红白的颜色极其鲜艳,显然毒性极强。 【放心,你是最合适的人】 安静了好一会儿,系统似乎是有些过意不去,开口安慰道。 “借你吉言。”乔盼冷淡地说,脸上没什么表情。 腐烂的土地上,肉眼见不到的细微孢子逐渐侵入地底,借着湿润的雨水疯狂滋长出白色的毒菌丝,构造出一个精美鲜艳的菌丝体,会和其他调味料一起被送进享用美食的人的口中。 【你会是最好的刽子手】 乔盼皮肤白皙,眼睛湿漉漉的,看着人的时候就像是蒙上一层水汽,叫人觉得深情得很,尤其是他一身不会对任何人产生威胁的气质,会让人在一开始就轻视他的存在。 漂亮又弱小,有什么值得警惕的呢?发脾气会被视作撒娇,蛮横无理会被称之为娇憨秀美,发疯粗鲁会被当做纯真可爱,做什么都是楚楚动人。 【你只需要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情就行了】 乔盼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啊?” 他擅长的事情是指什么? 乔盼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口问:“你是不是把别人调侃我的话当真了?” 原因是乔盼因为体质关系不太跟人打交道,和乔盼有过社会关系的人会拿这件事逗他。他们猜测乔盼是谈恋爱了,被对象管得严,并且他们一个个对这个猜测深信不疑。 乔盼哪敢谈啊,不跟人交往都危及生命了,要是谈了还得了。不过,因为乔盼迟迟没有解释,因此现在的版本已经走到了乔盼始乱终弃害对方跳河威胁了。 至于乔盼的“对象”是男是女,是高是矮,热情洋溢的还是冷若冰霜的,一般持相同观点的人数是两两开,主流观点一直在发生变化,所以并没有什么参考价值。 “闭嘴吧你,烦着呢。”乔盼只觉得脑袋直突突。 说话间脚下的土壤开始发生变化,水泥地慢慢变成了松软的土壤,周围的景色已经从城市小区完全变幻为乡野山坡。突然,前方露出一片朦胧的暖色,一座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古堡缓缓显现。鹿头人用手指在门上叩了叩,古堡的大门便缓缓打开,它带领着送餐的队伍慢慢走了进去。 乔盼跟了上去,一靠近那座建筑物就闻到了烤肉的香气,混杂着蜂蜜的甜味和刺激味觉的胡椒。狰狞的笑声嘈杂其中,里面的空气被各种食物的香味浑浊成一片混沌,如同挥之不去的雾霾。 他没有第一时间就进去,而是观察周围,见大家脑袋上都盯着动物头,他也不知从哪里搞来一个兔子头套戴在了头上,混迹在队伍的最后面,走进了城堡。 穿过走廊来到一个金黄色的大厅,那些尖叫和笑声便愈发明显。长长的餐桌上放着银质的烛台,猩红的天鹅绒地毯铺设在地上,烛台的光照亮了无数水晶酒杯。宾客们一个个体型庞大,每一个都有顶得上三四个成年人的体型,他们衣着华贵,身上戴着各种闪烁的珠宝。 最可怕的是,这些推杯换盏的宾客都顶着一个活灵活现的猪脑袋,看见送餐的队伍,眼中都泛起贪婪的兴奋。旁人脑袋上的,可能还是个仿制动物的头套,这些宾客的猪脑袋却都是真材实料。 鹿头人朝宾客行礼,似乎在说些什么,但是周围的声音太大了,乔盼听不见。 餐桌上现在只有酒和少得可怜的水果,而餐盘上堆满了珍稀的肉类。宾客中一位贵妇终于按捺不住,哪怕有鹿头人的制止,却还是没阻拦下来,她扔掉了刀叉,直接用手抓起餐盘上的肉往嘴里塞。在这位贵妇的带领下,其他的宾客也不在装模作样下去了,全部围了过来开始大快朵颐。 宴会顿时乱成一团。 肉的纹理还在蠕动,就已经被猪的獠牙狠狠咬住,滋出黑红色的粘稠物,从满是食物残渣的下巴漏出,将他们的华服浸透,此时却无人在意。可是还不够,有几个人共同抢一个餐盘上的羊肉,互相推攘着,随后大打出手,餐盘被打翻在了地上。 打斗声、吮吸声和咀嚼声混合着狂笑跟尖叫充斥着整个宴会。 “真恶心。”乔盼忍着不适缓缓前进。得尽早离开这片是非之地才行。乔盼心想。 宴会乱成一团,乔盼贴着墙壁行动,躲开四溅的肉块与料汁,跳过破碎的酒杯。乔盼这边忙着,系统也没有闲着,虽然每个位面的情况不同,但是建筑物的位置基本固定,哪怕变了位置也可以参考。 “唔哇啊啊啊啊——” 就在这时,从四面八方传来一阵凄厉的猪叫,紧接着传来盘子破碎的声音,声响极大,可谓是地动山摇,伴随着捶桌子的声音,将墙角的灰都震落下来。哄抢着的宾客也一瞬停手,齐齐抬头朝头顶看去。 乔盼不知道这声音代表了什么。 但是鹿头人显然知道,他走到另外一名顶着马脑袋、穿着同样衣服的人面前,将锁链放到了马头人手上:“主人饿了,我过去送餐,这边就交给你了。” 眼见着鹿头人的身影即将从眼前消失,乔盼赶紧跟了上去。马头人发现了乔盼的身影,原本想上前探查,可是鹿头人一走,那些哄抢食物的宾客也重新活络了起来,一位绅士没有抢到自己想吃的食物,转头把怒火发泄在了马头人身上,让马头人无暇顾及乔盼。 一走出宴会厅,耳边顿时请假了不少。走廊弯弯绕绕的,像是迷宫一样,没人带路的话,稍微一个不注意就会迷失其间。墙壁上只有昏暗的蜡烛和油灯,乔盼贴着墙壁走动,不远不近地跟在鹿头人身后,看着鹿头人提着一盏灯上了二楼。 异化空间中的建筑物并不按照常理构造,因此随时有变化的可能。绘制地图是系统的必要工作,这周围弯弯绕绕的,若是没有地图指引,乔盼肯定是会被困死在这里的。 “画好了吗?”乔盼问。 【快了,你再往前走一段路】 “连烟囱也要爬吗?”乔盼顺着系统往前,却看见了一个奇怪的筒状建筑,顿时皱起了眉头。 【谢谢,麻烦了】 乔盼听出了系统的怂恿意味,没有上当。他双手抱胸,冷哼一声:“我才不爬。” 他不管系统,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看着没有一楼那么宽阔,也没有什么动静,乔盼不得不放缓了脚步。他从房门的缝隙往里看去,看到了摆满食物的餐桌,和坐在餐桌前不断吞吃的疣猪。 大厅里的那些宾客的体型就已经足够臃肿了,可是眼前的疣猪却比它们还要大上一倍。 脑满肠肥的疣猪穿着鲜艳的伯爵服饰,那衣服短小,已经遮不住他逐渐膨大的肚皮。他双手并用往嘴里塞着食物,正在大快朵颐,一抓一把还不够,还要拿着盘子往嘴里倒。 餐桌上的食物很丰盛,鲜艳的果蔬盘点缀着炙烤的鹿肉,桌边摆上了鹿肉馅饼,煎烤过的鹿肉里脊肉排堆叠着,迷迭香和杜松子腌制过的鹿肉祛除了腥气,用红酒炖煮得软烂,精巧的宽口汤盘盛放着喷香的鹿腱浓汤,刚才闻到的肉香味就来自于此。 刚开始,乔盼以为餐桌上的鹿头只是一个装饰,所以当那只鹿头动了的时候,乔盼还愣住了。鹿头人依旧是贴身的西装,它戴着粉紫色的胸针,就好像餐盘上烤肉的装饰花朵,连花香都染上孜然的味道。 看着刚才在外面不可一世的鹿头人此刻只能低眉顺眼地伺候着疣猪伯爵用餐,乔盼放松了些心情,竟主动跟系统搭起话来了:“系统,你说那只鹿是你的口舌?” 【是的】 乔盼撑着脑袋看着前面的场景,似乎想到了什么,竟然笑了:“可我怎么觉得,旁边的那只猪更像你的口舌啊?你该不会是为了美化自己的形象所以骗我吧。” 鹿头人看着寡言少语的,反倒是旁边的疣猪不断进食着、吞噬着,而它也很明显是这座城堡的主人。周围满是珍馐,鹿头人却丝毫不为所动,哪怕周围已经被不断吞吃着的猪弄得一片狼藉,鹿头人的身上却还是没有任何污点,他好像时时刻刻能保持住完美的外表。 即使是顶着一个鹿脑袋。 毕竟五官就代表了一个人的容貌,系统G、肯定也是不希望自己的“口舌”是丑陋的,那么觉得难以承认然后撒谎也是正常的。乔盼越想越开心,感觉自己像是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哎呀,不用担心有的没的,该承认就承认嘛,我又不会嘲笑你。” 【它不仅是我的口舌,更是你接下来的任务中心,自己选吧,更喜欢猪还是更喜欢鹿】 对哦,是这样的来着。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乔盼的精神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来。 【怎么不说话了】 乔盼特别不情不愿地回答:“……我选鹿。” 太好了,今天也和宿主达成了一致意见。 第5章 异常五 疣猪吞食的速度很快,以它庞大的身躯只能坐在特制的靠背椅上,粗糙的皮肤上满是亮晶晶的油汗。他那双短手上沾满了油渍,攥着一根鹿腿骨不停地啃食着,恨不得连整根骨头都吞下。 鹿头人拍了拍手,乔盼正对面的那扇门就开了,高举着巨大餐盘的队伍鱼贯而入,疣猪看见了新的食物,眼睛顿时大放光芒,顾不得手上的鹿腿,直接掉在了地上,他就拖着臃肿庞大的身躯跌跌撞撞地一盘接着一盘的佳肴奔去,每走一步,都好似地动山摇。 “唔唔……呼呼……” 疣猪伯爵明明是这里的主人,嘴里却只能发出一些猪哼哼,像是完全丧失了语言能力。 眼见着鹿头人又要离开,乔盼趁机混进送餐的队伍,也举起一个镀金的大餐盘。原本的队伍还算是井然有序,可是随着疣猪的横冲直撞,端菜的动物都端不稳了,哪怕努力维持平衡,也还是摔倒在了地上,连带着餐盘上珍稀的肉食都洒在了地上。 可是疣猪并不嫌弃,伏在地上就哼哧哼哧地吃了起来,像一只真正的猪。 小麦煮成的粥还烫着,直接洒了,差点溅到乔盼身上,幸好乔盼躲得快。他一脸心有余悸地拍拍自己的胸口,任务不重要,先把自己安慰好再说。 地毯都变得油腻腻的,乔盼躲在队伍当中,脚上一个打滑撞到了前面那人的背上。前面的人一个踉跄,餐盘上就掉下来一块肉,送餐的人好似都没有自己的神智,耳聋眼瞎的,分辨不出乔盼这个外来者。被撞倒了也只知道爬起来继续举着盘子向前。 掉在地上的肉块很香,像是专门引诱人去吃它。乔盼拿着的是个大大的空盘子,疣猪刚吃完的,他蹲下身去,想把那块肉捡起来放到自己的盘子上装装样子,可没想到,那肉块原本看着一副令人垂涎欲滴的样子,一到乔盼的手上,却迅速腐烂,尸水染了乔盼一手。 “哎!”乔盼没忍住叫了一声,直接将手里的肉丢了。 疣猪的肥大耳朵猛地一竖,进食的动作瞬间停止。乔盼心中暗道一声糟了,只是还没来得及躲,就见疣猪那咀嚼着肉块的脑袋突然旋转了一百八十度,直直地朝乔盼的方向看过来。 它被惊扰了进食,猪头上的小眼睛里满是疯狂神色,它看见了乔盼,巨口中塞满了食物,从喉咙中发出一种含糊不清却饱含威胁意味的低沉嘶吼。 “吼唔——” 疣猪张大了嘴巴朝乔盼嘶吼着,咆哮着,巨大的音浪甚至震碎了旁边的水晶杯。乔盼将双手横在脑袋前作抵挡,那声音尖锐异常,直往乔盼脑袋里钻,震得他耳朵嗡嗡的。 在这种情况下,乔盼竟然还能睁开眼睛,他看见了疣猪的血盆大口,嘴里被嚼烂的肉就像是肉虫一样富有生机地蠕动着。乔盼心中正思索着怎么应对,突然,疣猪的动作猛地一滞。 顺着它的目光落点处,乔盼看见了自己背后餐盘上的那只绿孔雀。孔雀全身的肉都已经被做成了美味的菜肴,可是头还完整地留在那里,绿色的羽毛跟头顶的冠羽都还留着,孔雀的眼睛还一眨一眨的,身体散发着美味的肉香,有意无意地勾引了疣猪的口舌。 疣猪已经开始流口水了,它的目光在乔盼跟孔雀之间来回转动着,被打扰进食的暴怒与一种更加深邃的贪婪交织着,最终对肉食的渴望和贪婪压倒了怒火,疣猪脚步虚浮地撞了过来,一把抓起餐盘上的孔雀就整只往嘴里塞,入口前乔盼甚至听见孔雀头哀哀地叫唤了一声。 乔盼趁机朝另一扇门跑去,过了门之后赶紧把门中有关疣猪的一切关到了身后。 等那阵挥之不去的肉香味散了乔,乔盼感觉自己浑浊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我下工了,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乔盼找路的时候听见了鹿头人的声音。顺着声源找去,只见一个房间里,鹿头人正在跟旁边的牛脑袋说着话,鹿头人摘下了自己的白手套,跟牛脑袋交代着:“伯爵吃完之后,你带人去收拾就行了。没什么大事,接下来就由你看着吧,我去换衣服了。” 脱下外面的西装,露出的马甲把鹿头人的身形塑造得十分完美,宽肩窄腰的。只是乔盼选的视角不好,他就看见了鹿头人把外套递给了牛脑袋,随后往里走,就再看不见人影了。 等那个牛脑袋也走了之后,乔盼才敢出来。 这里算是备菜区域,被建造得极大,一个个房间分开处理,这才能供给上宾客们跟伯爵的巨大胃口。只是这里很脏,墙壁上全都是污垢,用完的厨具丢在了一边也没人收拾,还爬上了一些小蜘蛛。 “咯吱咯吱……” 路过后厨时,乔盼听见里面有动静,他停住了脚步,好奇地往里看去。 只见厨房的地上蹲着一个黑影,手上拿着什么东西正撕咬着,双手都沾满了血,地上落满了肉和骨头的屑尘,牙齿摩擦骨头发出可怕的声音。那黑影身材纤细,穿着繁琐的裙子,野猫的头套放在一边,露出人类女性的脑袋,正津津有味地啃着一块腿骨。 “在看什么?”一只毫无声息的手地搭在乔盼的肩膀上,乔盼背后一凉,转头看去,正对上一个鸽子头套。鸽子绅士的声音很温和,但是全身上下都透露着并不友善的信息。 【别出声】 系统提醒道。 “……”乔盼僵着身体不动,跟那些送餐的人一样,就好像天生没有神智。 鸽子绅士歪着脑袋把乔盼从头打量到尾,视线像针一样。现在乔盼无比庆幸自己在门口拿了个兔子头套戴着,装傻子也能装得像,不然要真是面对面,乔盼还真有点撑不住。 “你是新来的?”鸽子绅士接着问,“正好,我饿了,去里面帮我拿点吃的出来。” 【进去吧】 乔盼低着脑袋,没有作声,低眉顺眼地往里走。鸽子绅士在乔盼背后发出毛骨悚然的笑声,乔盼心中生了戒备,他走进厨房里,再往里看的时候,里面已经没有了野猫头套的女人的身影,只留下一地的血迹和一根被啃完的腿骨。肉屑和骨屑落了一地,上面还印上几个赤足的脚印,宛若凶杀现场。 应该是猪的腿骨,乔盼目测推断着。 【继续往前,到厨房里找个地方藏着】 乔盼哪怕没有转身都能察觉到鸽子绅士的灼热视线,这只破鸽子哪是让乔盼去帮他到厨房里拿食物啊,分明是把乔盼当成食物来吃了。用不着系统说,乔盼也肯定不会帮那只鸽子拿的,只不过现在鸽子挡在他的必经之路上,必须找个地方躲着了。 【前面的房间是开着的,可以躲人】 厨房的构造很是奇怪,乔盼根据系统的提示终于摸到了那扇布满蜘蛛网的小门。他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蜘蛛网,尽量不破坏上面的陈旧痕迹,人一进去就立马把门反锁起来。 堵着门了好半天,听见外面鸽子绅士又开始催他拿食物,但久不见乔盼归来,他也开始走动了起来,声音一会儿远一会儿近的,乔盼紧绷着身体,不敢出半点动静儿,生怕被门外的鸽子察觉。 等外面渐渐没了动静,乔盼这才有空打量起自己躲进来的房间。 他摘下兔子头套,地面软软的,乔盼还以为是铺了地毯,点了桌上的蜡烛一看,才发现是厚厚的一层蜘蛛丝,上面还沾了不少落叶屑。房间各处还摆了不少箱子架子,可都被蜘蛛网盖了一层又一层,时不时还粘着少量吃剩的小虫残壳。 他拿着蜡烛走近那一排排的柜子,拂去顶部垂下来的蜘蛛丝。幸好这周围有个灯罩,不然火苗窜上了蛛丝,整个房间都要被烧了个干净。玻璃橱窗染上了灰尘,朦朦胧胧的,乔盼靠近了看,才发现柜子里整整齐齐摆放着的,是一些棉花做的娃娃。 那些娃娃穿着人类的衣服,有些却顶着动物脑袋,鸽子,天鹅,绵羊,水牛……这些娃娃的主人像是有收集癖一般,娃娃的类型几乎囊括了所有森林里可能出现的动物。 橱柜的锁已经生锈了,乔盼轻而易举就打开了。明明外面看起来那么脏,里面的棉花娃娃却是个顶个的干净,说是主人日日打扫都有人相信。乔盼拿起其中一只顶着兔子头的布偶娃娃,惊讶地发现,上面的动物头套是可以摘下来的,把动物头套摘下来,就是一只很可爱的人型娃娃。 可很奇怪的是,另一些放在底层的娃娃,摘下动物头套后,脖子上却是空空如也,乔盼四下找了找,也没有看见多余的脑袋。 “咚咚咚!”房门突然又被敲响。声音越来越急促,隐隐有不开门鸽子绅士就破门而入的趋势。 乔盼放下蜡烛赶紧在房间里找能藏人的地方。他仔细选择着藏身处,盯上了后面的衣柜,衣柜又宽又大,乔盼猛地一拉柜门。 “!”乔盼瞪大了眼睛,“你——” “别开——” 只见衣柜中早就窝了个穿着灰蓝帽兜外套的年轻人,这人美貌凌厉,双眼却生得柔和。乔盼实在没有料到这时候还能碰到人类,一时之间忘了该用哪副面孔待人,懵了。 对方像是在黑暗中待了很久,乔盼毫无预兆地拉开衣柜门,落入的光线刺得对方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这会儿正拿手挡着。这是乔盼今晚在这里看见的,唯一一个没有戴动物头套的人。 年轻人反应极快,听到门外的动静越来越急躁,他直接一把将乔盼拉进了衣柜:“先进来再说!” 而就在衣柜关好的一瞬,承担着重责的门也终于负担不了了,直接碎了。 第6章 异常六 这衣柜藏一个人还好,藏两个人就过于拥挤了。乔盼是后来者,只能窝在年轻人的怀里,两个人都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一直僵持着,生怕动弹一下就被外面的鸽子绅士发现。两人挨得极近,呼吸都交融着。 乔盼盯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这张脸很年轻,许是刚经历一场奔波,额角还有薄薄的一层汗,似乎是被乔盼看得有些害羞了,僵着脖子还是转了头。 安静的氛围下,连两人的心跳声都变得嘈杂起来。 从衣柜的缝隙中,隐隐可以看见有个黑影在外面移动。衣柜里的衣服不知多久没用上过了,质地上都透着一股霉味,冲得乔盼鼻头痒痒,可他不敢在这种时候出动静,于是很自然地把脑袋埋进年轻人的衣服里。 在一件又一件的衣服中间,乔盼看见了鹿头人身上之前穿的西装正好好地挂在这里。 鸽子绅士在外面没找到人,冲旁边的箱子发着脾气。外面乒乒乓乓地响了好一阵,鸽子绅士悻悻而去,听见关门的声音,乔盼缓缓地从人家怀里钻出来,正想着开柜门出去,就被年轻人一把拉住。 他压低声音说:“再等一下。” 果不其然,鸽子绅士去而复返。他又在房间里晃荡了几圈,终于相信了这里真的没有东西,才真正离开。 乔盼和年轻人都是松了一口气,推开衣柜的门出来。 大概是因为在狭窄的空间里呆得太久了,四肢都有些麻木了。乔盼出来动了动手臂,两人的视线无意间就对上了,乔盼是真的挺好奇这个年轻人的,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倒是对方先教训起自己来了: “你是谁?没事跑这种地方干什么!这里很危险的知不知道!” 乔盼用力地摇摇头:“我、我不知道,我刚才就在家,看见外面起雾了,就走出来看看,谁知道、谁知道……”乍一看乔盼像是真的无意间误入这里,被刚才的情景吓狠了。 年轻人似乎知道很多东西,只是对乔盼的说辞仍旧将信将疑,并没有说话。乔盼惶恐地拉住他的手,吸了几声鼻子眼眶就泛起了泪光,他把自己弄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可怜地向年轻人求助着:“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啊?我不想呆在这里,你知道出去的路吗?能带着我一起吗?” “……你要跟我一起?”年轻人古怪地问了一句。 其实不想。乔盼太清楚自己了,他只是在装可怜而已,有人在旁边还碍手碍脚的。 “抱歉,这个要求是不是太为难人了,没事,那我们就在这里……”乔盼露出悲伤的表情,装模作样地挥手告别从人,可他刚转身,就被年轻人一把拉住了。 “哎,等等!” “我不是在为难。”年轻人的眼睛亮亮的。 “……”乔盼莫名地有点生气。 【叫你装】 系统落井下石。 年轻人友好地朝乔盼发出邀请:“那就一起行动吧,我们互相之间好有个照应。” “……好。”乔盼强撑着笑答应道。 疣猪似乎又发狂了,捶墙的动静大得把乔盼吓了一跳,趁机摆脱了年轻人的手,躲到了年轻人身后,豆大的眼泪说掉就掉下来了:“什、什么动静……好吓人啊……”被吓完了之后念及自身处境,又是悲从中来,“我怎么会落进这种鬼地方,周围到处是怪物,我都要被吓死了。” 【你哭得有点假】 乔盼专往好看的方向哭,他撒起谎来不需要打腹稿,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学的,什么话从他嘴里出来都显得跟真的一样。系统刚开始跟乔盼绑定的时候,也被乔盼突如其来的演技骗过几次。 系统的评价完全影响不到乔盼,乔盼回了一句:“有用不就行了。” 果不其然,年轻人也相信了。 “别哭了,跟着我,我会带你出去的。”年轻人的态度放缓了。 “真的啊!”乔盼的眼角还挂着滴泪,欣喜若狂地说,“太好了,谢谢你,好心人,遇到你真是太幸运了!”他高兴地去拉年轻人的手,“我叫乔盼,你叫什么名字啊?” “……宋楚真。” 乔盼刚才还在哭,转眼就笑容灿烂了:“那我们就算是认识咯!话说,你是谁啊?为什么也会出现在这里,还躲到衣柜里来了,啊!”乔盼一惊一乍的,一脸关切地看着宋楚真,“不会是跟我一样不小心走到这里的吧?那你也好可怜。” “不完全是。”宋楚真说。 “不是……吗?”乔盼好奇地问,“那你是什么?” 【乔盼】 系统叫他。 【他就是口舌,在雾中他就看见你了】 乔盼装可爱的动作一僵。 “不是你的问题,这里经常会有人掉进来。”宋楚真并没有回答乔盼的问题,“你是槐花街小区的住户吧,之前,也有那里的人掉进来过。没关系,跟着我,我会送你回去的。” 宋楚真脸上白净,现在换了身宽松休闲的衣服,从头到尾看起来就像个误入这里的男大学生。但仔细看看,确实能从身高上看出些许端倪。刚才顶着个那样壮观的鹿头,底下的脸倒是还不错。 “……”乔盼盯着他的脸看,半天没有说话。 “扑通、扑通。” 看着近在咫尺的任务目标,乔盼心跳得很厉害。现在似乎是个直接完成目标的好机会,乔盼瞄着宋楚真脖子上的血管,不自觉地咬了咬嘴唇,随后还是松开了。 算了,时机没到。 “怎么了?突然就不说话了?”宋楚真奇怪地问。 “就是……就是突然觉得有点没意思。”乔盼干脆把自己的真实感受说了出来,“我刚才看到了好多奇怪的东西,把我看花眼了。现在我好累啊,我想回去睡觉了。” 乔盼前言不搭后语的反应让宋楚真哑然失笑。 “你是不是被吓到了?”宋楚真友好地问。 乔盼点了点头,确实是被吓到了。 “最近疣猪伯爵正在举行宴会,这里的大家都会很忙。”宋楚真帮乔盼又重新戴上了兔子头套,“你自己找的头套吗?很聪明的做法。” “你住在槐花街小区哪里?我送你回家吧。”宋楚真状似无意地问。 “……”乔盼其实不是很想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地址,“三号楼406室。” 哪怕不说,弄到门牌号对于口舌也是很简单的事情,乔盼觉得不如自己主动给。 “咚咚咚!”门被敲响了。 听声音离这边还有一段距离,另外的房间都是没有人,敲门的人只能是作罢。外面的人又继续敲着下一扇门,指甲在门上划出尖利刺耳的声响,就像是知道这里有人似的,敲门声越来越急。 幸好门已经被重新锁上了。 宋楚真没有丝毫慌张,他拉着乔盼的胳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确定外面敲门的那个东西真的走远之后,拉起乔盼就往外走:“跟我来!” 乔盼刚出门,那湿冷的寒气就贴得人一个哆嗦。他跟在宋楚真身后,感觉脚底板黏黏的,低头一看,地面上是被拖拽出来的血迹,沿着走廊的方向逐渐蔓延。 越是往前,血迹就越多,甚至墙壁还溅上了内脏的残屑。就好像有什么怪物在这里啃食了一整只中等体型的哺乳动物留下的现场。 “你要带我去哪儿?”乔盼问。 “送你回家。”宋楚真说。 没跑几步,前面就堵着举杯高歌的宾客,宴会正酣,一些淑女绅士受不了酒意,直接趴在了走廊的地毯上呼呼大睡。它们姿态各异,古怪可笑,宋楚真脚步一定,扭头跑上另一条路:“走这边!” 越是往前走,那股熏人的臭味就越发浓郁,乔盼捂住了鼻子往前,总觉得这周围的装饰很眼熟,直到看见了中央那长长的餐桌,才想起来,这是刚才疣猪伯爵进食的餐厅。 疣猪伯爵已经进食完毕了,餐桌上的烛光也都熄灭了,只是凌乱的场景还完全没有收拾。那桌上的餐盘都大得可怕,盛满了肉食可供两人吃饱,刚才琳琅满目地堆满各种佳肴,此刻却只剩下了些残羹冷炙,脏污的餐盘堆叠在一起,在餐桌上摇摇欲坠,很显然吃了不止一餐。 剩下的肉汤中还滚着几块完整的鹿肉,刚才乔盼在门口闻到的肉香味就来源于此。也是奇怪。明明不论哪种食物,总是滚烫的时候香味最浓,可这冷透的肉汤却弥漫着醇厚的浓香,一看就是有问题的。 乔盼用食指点了点肉汤,放在舌尖尝了尝,闻着那么香的汤,吃着却是臭的,乔盼的脸顿时皱成了一团,赶紧吐了出来:“呸呸呸!”什么怪味道。 “你吃这些东西干嘛?”宋楚真奇道 “……就是,想试试。”乔盼干干地笑了几声。 “不要吃这里的任何东西。”宋楚真提醒道。 明明才过来几个小时,但眼前的景象却像是一个多星期前的布造,所有用过的盘子餐具都堆积着,甚至上面都爬上了蜘蛛,还结了网。 角落里放着红木的平架子,上面摆放着老式的电话机,只是看那大小不像是疣猪伯爵能用的。太小了,疣猪伯爵的体型比之正常人大上两倍,电话机的大小却是按照正常人的体型制造的。 见乔盼被那边的复古电话吸引去了目光,宋楚真解释道:“这里的所有人都在为疣猪伯爵工作,一些原本就属于这个世界,另一些就跟你一样,是从别的世界不小心掉进来的。这些电话就是给那些在这里工作的人用的,可以直接联系到自己的亲人。你不是这里的员工,听到铃声不要接。” 乔盼想起了刚才看见的那个黄色外套的鬼女孩,嘴里叫着妈妈,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找到了,就是这里。”宋楚真带着乔盼来到一处墙角,他用力一掰,露出一个类似家庭电闸门般的小口。乔盼蹲下来往里看去,大概是因为许久不用了,里面满是蜘蛛网和灰尘。 “爬进去,过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回到自己的世界了。”宋楚真说。 这个口对于瘦小的女人跟年幼的孩子来说刚刚好,可是对于乔盼这么一个成年男人来说,有些强人所难了。再说了,乔盼看着里面倒挂着的黑蜘蛛,实在是有些毛骨悚然。 “你不用管我,一直向前走就行了。”宋楚真说。 宋楚真似乎看出了乔盼的犹豫。 “你可以戴上这个。”宋楚真递过来一条细细的项链,挂着个小巧的玻璃瓶,玻璃瓶里除了一些细小的剔透碎石,最主要的就是一根白羽毛,看不出是从什么动物身上弄来的。 “这是?”乔盼疑惑。 【是天鹅的绒毛】 “戴上这个,就可以避开蜘蛛的侵扰。”宋楚真说,“别怕,进去吧,我会在你背后保护你的。” 爬进那个小门之前,乔盼内心只有一个想法,就是你在我背后,我才害怕的好吧。 第7章 异常七 也许是昨晚消耗了体力太多的原因,这一觉乔盼睡得特别沉。遮光的窗帘被拉出一条缝隙,外头的阳光就顺着那条缝隙,正好落在了乔盼的脸上。因为鹿头人的事情,等乔盼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已经是凌晨三点了,乔盼实在太累了,连衣服都没有换,扑到床上倒头就睡。 “铃铃铃~” 乔盼被事先定好的闹钟吵醒,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看着是醒了,实际整个人还是懵着的,只是机械地下床。可就在这时,他突然摸到一个温热的触感,定睛一看,自己身边竟然还躺着个男人。 “!”乔盼的脚比脑子快上一步,直接将人踹了下去。 宋楚真陷在柔软的被子里睡得昏昏沉沉的,猝不及防地被踹了一脚,实实在在地摔在了地上,顿时唉声叹气起来:“哎……哎哟我的腰……干什么,下手这么狠!” 乔盼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睡在我床上了!” 宋楚真也是刚醒,迷迷糊糊的样子跟乔盼半斤八两:“这不是昨晚太累了吗,一个没注意就……睡着了?”听着声音好像他自己也不太确定。 “走开!”乔盼才不听他的解释,重新又是一脚踢了过去。 只是这次宋楚真有了防备,在挨踢之前就捉住了乔盼的脚,乔盼恼怒,用上了大力气却还是拽不回来。乔盼臭着一张脸,深吸一口气,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地说话了,乔盼说:“放手。” 宋楚真笑意不减,直接松了手,还做出投降的手势示意自己对乔盼并无恶意。 乔盼没空理他,因为他要赶时间去兼职。他平日里比较倒霉,老是碰上一些神经病,所以几乎每一份工作都不长久,他这会儿是要去一个游乐园,是穿穿玩偶服做做宣传什么的。 “系统,他什么时候来的,你怎么没叫我。”乔盼随便收拾了一下就直接出门了。 【就在你到家的一分钟后,你倒头就睡,还是他把你搬回床上的。我提醒你了,你没听见】 乔盼很是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虽然房间的门牌号是他自己给出去的,但是一大早就发现自己的私人空间被他人侵犯的感觉真的让他很是不爽。 【你还没明白吗】 “明白什么?”乔盼边往下走边疑惑地问。 但就在下一秒,乔盼就知道自己该明白什么了。他下了楼梯间,面前的一大块空地上却朦胧着一层白雾,而雾中坐着十几个人,头上顶着各式各样的动物脑袋。 他们围坐在几张长长的、铺着洁白桌布的餐桌旁,姿态优雅地享用着美食。煎炸得焦黄的荷包蛋配上油亮的培根肉,粉猪脑袋的女人用刀叉切割着香肠,衣冠楚楚的白猪端着瓷器茶杯品茗着红茶,颇有绅士风姿地看着泛黄的老旧报纸。 眼前的一切都在告诉乔盼,宋楚真是骗他的,他昨晚并没有出来。 【现在的你依旧身处异常当中】 乔盼心神震荡,他深呼吸一口,确定眼前的一切都是异常创造出的假象后,渐渐平复心情。 【不是已经提醒你了吗,他是口舌,所以撒谎成灾】 “在想什么呢?”宋楚真的手从背后搭上了乔盼的肩膀,他顺着乔盼的视线朝前面的诡异场景看去,也跟着皱起了眉头,“怎么会这样?难道已经蔓延到正常世界里去了吗!” 乔盼低着脑袋,看着阶梯上水泥灰。 也怪乔盼昨晚太累直接睡着了,没发现这是个假的槐花街小区。按照乔盼神智清醒的眼光看,这栋楼的漏洞简直破洞百出,几十年的老小区了,楼梯都是破破烂烂的,不是这里裂了条缝,就是那里缺了一块。 可是这栋假房子,大概是因为建造它的人根本没怎么看过它的,这里的一砖一瓦都很完美,没有脱离的墙皮,也没有经年抹不去的脏污。 假得太明显了。乔盼拂了拂额角的碎发,只觉得自己实在命苦,不仅晚上加班加点,现在还要继续演戏。 乔盼惊慌失措地看向宋楚真:“那可怎么办啊!我、我……” “看来,是伯爵宴会的原因。等宴会结束说不定就能恢复正常了。”宋楚真捏着下巴,严肃地对乔盼说,“不过宴会要连着举办七天,昨天才是第一天,还有六天……太难了。你不要乱跑,这里很危险,跟着我就行了,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无论他们跟你说了什么,都不要信,知道了吗!” 显然最后的话才是重点,乔盼知道他的目的,但面上不显,只是露出一副被吓坏了,宋楚真说什么他都不会自主思考直接相信的样子。 乔盼感激地看着宋楚真,“幸好有你在啊,宋先生。” 这时,匆匆跑过来一个马脑袋的人,看服饰也是管家,他左看看右看看,直到看见了楼梯口的乔盼和宋楚真,便跑了过来,开口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骂:“你们两个没长眼睛的东西,还杵在这里偷懒干嘛!” “啊?”乔盼直接被骂懵了,什么情况? “该死的,送来的又是呆瓜!”马脑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类似马儿嘶鸣的腔调,“老爷夫人们在用餐呢!后厨都忙得快冒烟儿了,叫你们来送个餐点半天不知道回来!赶紧给我滚回来!” “要是耽误了上菜的时间,我就把你们剁碎了填进馅饼里!” 乔盼跟旁边的宋楚真对视一眼,只能跟在马头人身后,随着他穿过一条昏暗的、蔓延着血腥味的走廊。眼前的光线顿时暗了下来,乔盼心头有些发毛。 “这些动物是认不出人脸的,他们仅仅靠头套认人。”宋楚真低声在乔盼耳边解释道。 一扇抱着铁皮的木门被马头人一脚踹开,于是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厨房的穹顶很高,悬挂着许多钩子,有些是空着的,有些则挂着剥了皮后难以辨认的肉块。乔盼在这里看见了十几个人类,他们没有顶着动物脑袋,穿着各色衣服,正忙碌着做饭。 灶台前、砧板旁、烤炉边都站着忙碌的人类。大锅中熬煮着肉块,操作大锅的人站在箱子上面用力地搅拌着大锅,时不时倒进去一些切好的香料和蔬菜。 把两人推进去之后,马头人就关上门离开了,似乎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 “乔盼!”葛萍萍站在不远处朝他挥手。 乔盼的动作停住了,看向不远处鲜妍明媚的少女和她身边的红发男人。 宋楚真顺着乔盼的视线望过去,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状似漫不经心地问出了口:“你认识他们?” 只是乔盼看见兄妹俩之后,心下是又惊又喜,根本没听见宋楚真的声音。他抛下宋楚真直接朝两兄妹跑过去,确定是真人而不是伪造出来的家人之后,心凉了半截:“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还以为他们俩能逃过一劫呢。 “我们……”兄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葛萍萍说话,“昨晚山羊大叔不是叫我们直接上楼睡觉。今早就被山羊大叔叫醒下来了,到了这里,他说让我们这几天呆在这里帮工,伯爵要连着开七天晚宴。” “这位是?”她看向乔盼身边的宋楚真。 宋楚真插进几人中间,只是他脸上带着笑,一副很好相处的样子:“我是乔盼的朋友。” 乔盼瞥了宋楚真一样,心知肚明对方是在拿自己当挡箭牌,但还是决定帮他圆谎:“对,就是这样。” “能遇上都是缘分,让我们大家好好相处吧。”宋楚真笑着说。 大家互相认识了之后,也开始分享起自己知道的信息。葛红岩是最早到这里的人,他说这里的城堡很是奇怪,顶着动物脑袋的人在上层寻欢作乐,而顶着正常人类面容的却都只能窝在下层不知疲倦地烧菜。兄妹俩眼见着一盘接着一盘的佳肴端出去,都是几百个人的份量了,可仍不餍足。 哪怕锅铲都要搅和断了,这里的人也不能停下动作。 葛萍萍这边的信息也差不多,她刚来时尝试跟周围的人搭话,可无论怎么找话题,那些人都只是沉默着做自己的事情,根本不搭理他们。 “我真的尝试了好久。只有一句话让他们有了反应。”葛萍萍说话像讲故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你们猜猜是什么?” “是什么?”乔盼好奇地问。 “就是,我当时已经放弃跟他们交流了,哥哥跟我本来是要走的,结果我看见他们又运来一大箱食材,说了一句‘这么多吃的,都是从哪儿来的啊’,就是这句话,他们理我了。” 葛萍萍道:“他们跟我说,‘疣猪伯爵会让丰饶使者为宴会献上丰足的粮食’。” 乔盼一头雾水:“这是什么意思啊?” “疣猪伯爵啊,他是这片土地的领主。所有在这片土地上劳作的人都是疣猪伯爵的奴仆,理应将田地里的收成,圈养的牲畜贡献给伯爵享用。”宋楚真贴心地开口,“这是他们使用了伯爵土地所需要支付的佃租。” “这位小哥知道得挺多啊。”葛红岩笑道。 “道听途说罢了。”宋楚真回应,“这里以前有个美称叫做翡翠岛,种的是麦谷、燕麦一类的粮食,一到播种的季节,从山头往下看就如同一块翠绿的翡翠,因此有了这个名字。翡翠岛最普遍的信仰就是一位管理农耕的丰饶女神,戴着天鹅头套的人就是被她指派的、在人间行走的代言人,也就是丰饶使者。” 奢靡的饕餮盛宴,源源不断的肉食谷物,黄油甜品,丰盛的美食佳肴。乔盼还以为这些食材都是凭空变出来的,没想到还遵循了一定的运行规则,好歹是从土里出来的,是人养出来的。 但那个戴着天鹅头套的丰饶使者…… “怎么又杵在这里不动了!”马头人嘶哑的声音响起,“一帮不会干活儿的蠢货!没看见食材不够用了吗?还不赶紧过来!把这车推走,去后院里要食材,没装满不准回来,听到了没有!” 后院?拿食材? 第8章 异常八 后厨热得像个蒸笼,腐肉与香料混合而成的甜腻气味蔓延在周围。马头人的到来让周围的呼吸声都轻了几分,只剩下刀具砍剁在厚实砧板上的闷响和大锅中咕咕冒泡的声音。 “快点!你们这些笨手笨脚的蛆虫!还愣在这里干嘛?快滚去干活!”马头人的脾气很是暴躁,凸起的马脸上满是狰狞,“动作这么慢,主人都要等不及了!” 他几步跨进来,油腻的皮鞋踩在黏答答的地面上,随手抓起案板上的一条死鱼,狠狠地甩在了正在料理鱼的帮厨脸上:“动作这么慢,这么点东西够谁吃的!菜上得慢,食材都被你们这群废物耗光了!还不赶紧去后院里拿!一个个的杵在这儿,难道还等着我去拿吗!” 他浑浊发黄的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乔盼他们隐在人群中,皆是暗暗低下了脑袋。哪怕没有用眼睛看,也能感受到马头人冰冷如触手的眼神在他们头顶掠过。 “你!你!还有你们几个!”马头人的手胡乱点了几个,其中也包括了乔盼跟宋楚真,马头人瞪着眼睛,大叫着,“还傻站着干什么!赶紧给我滚到后院里去!要是耽误了主人用餐,看我待会儿怎么收拾你们!” 乔盼跟其他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兄妹俩纷纷投来同情的目光。乔盼在心底无奈叹息一声,什么破事儿都被他轮上了。乔盼看向旁边的宋楚真,正好宋楚真也在看他,见乔盼看来还冲着乔盼笑了一下。 被使唤还高兴呢。乔盼心想。 乔盼放下手中的肉块,混在一小群帮厨中。脚步不敢太快,也不敢太慢。乔盼跟宋楚真混在队伍偏后的位置,即使走出了门,也依旧能听到背后马头人的咆哮咒骂,缓缓往前走去。 “来了啊。”山羊头早已在前面等候多时,他声音温和,跟前面的马头人形成鲜明的对比,“走吧,我带你们去拿食材。今天的食材有些多,要劳烦你们辛苦……”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看见了队伍后面的乔盼。乔盼跟山羊头在昨晚有过一面之缘,显然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山羊头已经认出乔盼了,话头一顿,接着若无其事地带领大家往前走:“往这边走,拿食材的地方就在这边……嗯,一直往前走就是了。” 与后厨那热死人的温度不同,推开大门走出去后,迎面而来的事一股血腥味混合着腐肉甜腥味的冷寒。他们沿着大理石阶梯往下走,石砖上染着深色的污渍,周围灌木茂盛,连白雾都围了过来。说是去后院,这条路却更像是进山,树木愈发浓密。 乔盼跟着一行人沉默地跟在后面,脚步在寂静的树灵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目光扫过周围,被树杈上一堆奇怪的东西吸引去了目光。树枝上堆放着一些洁白的天鹅羽毛,刚开始乔盼以为只有这一棵树上有,但越是往前,树上的羽毛就越多。 被扒光了羽毛后开膛破肚的天鹅倒挂在树上,肠子肺胃一类的内脏也挂在一旁,有些新鲜的还往下淌着黄水,另一些则是被啃了一半,碎骨跟肉屑腐烂在地面的枯叶上,散发着恶臭味。 “也是难为你们了,拿食材这种事情,原本是不用你们来干的。伯爵需要食物,以前镇子还在的时候,丰饶使者就会主动给伯爵送上食物。”山羊絮絮叨叨的,拿着手杖撇开一只腐烂的天鹅翅膀,“可惜啊,珍妮小姐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什么丰饶使者了。” “珍妮小姐?”乔盼重复了一下。这次的异常事件中,所有人都是以动物的代号称呼着的,这还是乔盼在这里听见的第一个属于人类的名字,“她是怎么死的?” 山羊的脚步一顿,有点不敢相信竟然有人敢在这种地方出声问问题,一看是乔盼,便觉得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回答了:“她触怒了伯爵,之后被斩首了。她死后,丰饶使者的天鹅头套也不知所踪。” 此时一阵阴风吹来,挂在树枝上的白羽毛也都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簌簌叶声之中似乎混杂了一段银铃般的笑声,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是右边,现在就在头顶。 乔盼若无其事地往前走着,状似不经意般像上瞥去,错落的枝干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很快地闪过。 不知是不是乔盼的错觉,他总觉得有一股似有若无的视线在盯着他看,可能是那些树枝,也可能是挂在树枝上的天鹅尸体,藤蔓交错着,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着。 就是从刚才开始,乔盼觉得这片枯林跟有了生命一般,慢慢地活跃了起来。越是向前走,增生出来的枝条就越多,山羊头和那群帮厨都没有感觉,可是乔盼却觉得浑身不自在。 那些拂过身体的树枝就像是人手一般张牙舞爪的,连后路都被遮蔽,乔盼根本不敢再往后看。 “乔……盼……” 寂静之中似乎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发着莫名其妙的音节,直到此时才终于清晰地发出有意义的字样,却是乔盼的名字。乔盼动作一顿,随后如无其事地继续前进着。 拨开一人高的灌木丛,豁然开朗。土地像是刚遭了水,泥泞无比,乔盼还以为马头人说的后院不过是城堡庄园里稍远一些的地方,没想到却是来到了山下。周围群居起来的几乎都是泥土堆成的土房,说是简陋都高攀了,看起来常年无人打理,甚至有好些都已经坍塌了。 这里更像是一片废墟。 “到地方了。”山羊头说。 废墟的断壁残垣苦苦支撑着,周围是一片荒芜,土房石屋经过风吹雨打,皆是破败不堪。山羊却说这里是拿食材的地方,乔盼不由地往前走了几步,有些不敢相信这种像是遭了饥荒的地方会有食材可以拿。 层层叠叠的人影在白雾中出现,它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下半身模糊不清,脑袋上顶着很破的、被淘汰下来的动物头套,仔细看却都有着清晰的人型,只不过他们都灰扑扑的,衣服稍微有些鲜艳的颜色就被这种天生的灰给掩盖住了,身上的穿着,也都是一百多年前的样子。 “他们是?”乔盼小声问。 宋楚真回答道:“是世代生活在翡翠岛的村民。” 说是村民,倒更像是被困在这里的幽灵。些人还拿着农具在处理农事,甚至还知道趁着太阳没升起的时候农作完,找地方喘口气。小孩子身上也有一股机械的天真,跟伙伴们炫耀着空无一物的手心,追逐打闹的,温馨又诡异。 这里除了它们,什么都没有,那马头人所说的食材不会是……乔盼的心里升起一个不好的想法。 “我们动作快一点。”山羊声音温和,乔盼却从中听出一丝寒意,“要是时间晚了,马管家会不高兴的。” 乔盼还不知其意,那些在厨房里显得麻木而呆滞的帮厨此刻却目露凶光,他们有些人扯下带倒钩的鞭子,有些人拿着专门割肉的刀,有些人拿出挂肉的铁钩,一个个朝着废墟中的黑影走去。 其中一个人猛地将铁钩扎进一个村民的肩膀。村民大张着嘴巴,却只能发出一两个嘶哑的音节,像是很早就叫哑了嗓子,它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被铁钩撕裂开,竟然慢慢流出一种金色的蜜液,顿时香甜的味道在空气中散发开来。另一个帮厨熟练地拿桶接着这些液体。 村民露出的皮肤苍老斑驳,他们唯唯诺诺,面对这帮凶狠帮工的靠近,只能蜷缩着瑟瑟发抖。他们一个个看着很瘦很瘦,帮厨用刀撕裂他们的胸膛,分割出纹理漂亮的肉块;用鞭子抽打着村民的后背,村民大张着嘴,吐出来的却都是金黄的麦粒。 残忍和痛苦中,帮厨们从村民的身上庖丁解牛般摄取着琳琅满目的优质食材。 割开伤口,流出的红色液体,滴落在早已准备好的木桶中,成为了新鲜的浆果。泛着珍珠色泽的鱼子酱被帮厨们用力挤出,他们用最粗暴的方式从这些村民身上压榨着。用匕首刺进顶着刺猬头套的村民的腹部,剖开来抓出几只雉鸡孔雀,鸽子想要从胸膛中飞走,却又被帮厨们抓了回来。 这些奄奄一息的村民痛苦挣扎着,可无济于事。帮厨们动作熟练异常,像是已经重复了无数次这样的暴行,空荡荡的容器此刻都盛满了光彩夺目的食材。 “呜呜呜……” 乔盼听见一些细碎的呜咽声,仔细一听是从那些村民紧咬着的牙关里漏出来的。按理说这么细微的声响应当是淹没在帮厨们的尖叫厉喝中平淡下去的,可这呜咽声就是很有存在感,跟被两座大山压在中间的小溪一般,一小股混着另一小股的,很多很小的水流混在一起,涓涓地就流了过来。 趁着帮厨们忙活着的间隙,山羊匆匆跑到乔盼这边,低声道:“昨晚不是叫你们赶紧上楼睡觉了吗?不好好在槐花街小区呆着,跑这里来干什么?!” 乔盼收回了注意力,看着眼前的山羊:“晚了一步,我们几个早就都被卷进来了。睡觉……没有用了。” 山羊愣了一下,只是叹了口气:“唉,都是命。” “这些人……”乔盼指着山羊身后,迟疑地开口。 山羊他半掀开头套,对于那残酷的场面也是不忍直视:“唉,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事情。这些都还是活生生的人嘞,不知道造了什么孽,弄成现在这副样子。” 第9章 异常九 帮厨们满载而归,沉重的木桶里全是光彩夺目的食材,路途有些颠簸,在回后厨的路上时不时还撒出来一些,乔盼藏身其中更是隐蔽。 马头人就堵在门口,双手抱胸像是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靠前的人自然也感受到了马头人的情绪,周围慢慢弥漫着一种不安的氛围。马头人的鼻子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的盯着最前面的山羊。 “动作太慢了!”马头人用他嘶哑的嗓音咆哮着,唾沫四溅,“主人都已经等烦了!一个个磨磨蹭蹭的,你们是不是也想滚去当食材?啊!” 山羊瘦削的身躯随着马头人的咆哮抖了好几下,他谦卑得腰几乎都要弯成了九十度,已然是完全的驯服与恐惧,毫无光泽的羊眼睛里几乎只能看到逆来顺受。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山羊只能是不停地道歉着。 他低三下四地请求着马头人的原谅,语气里的卑微听着让人极不舒服。 马头人厌恶地呸了他一口。 “废物!下次再这么慢,我把你的羊骨头都扔进锅里!”马头人骂完,粗暴地一把推开山羊,目光扫过乔盼这帮搬着食材的人,“还愣着干什么啊?赶紧把东西搬进去啊!” 山羊也在马头人背后,示意大家赶紧行动。 帮厨们如蒙大赦,低着脑袋心惊胆战地搬着动机从马头人身边走过,生怕碰到马头人的衣角就又挨上一鞭子。乔盼跟宋楚真就混入其中,马头人连一个眼神都没留给他们。 交接的过程短暂而又迅速,这些帮厨很快就拿着自己应该处理的那份食材到各自的岗位上忙活起来了。乔盼把手中的木桶放下,看见葛萍萍被叫去杀鱼,她从前没试过这活儿,动作还有些笨拙,葛红岩被拉去熬汤了,两人看见乔盼他们回来了,都是眼前一亮。 “怎么都在啊。”山羊姗姗来迟,看见三个人都在,于是皱起了眉头,“你们一个都没跑出去啊?” “这个吗……”葛氏兄妹互相看了看对方,笑着挠挠头。 “算了,来了就好生呆着吧。你们不去主动生事,好歹还是能保住一条小命的。”山羊叹了口气。 “刚才那个马头人……”乔盼看向山羊。 山羊摆摆手,说道:“都习惯了,马管家就是这个性格,我嘛好歹还有点用处,他也就是嘴上说说,要真把我给熬了,那些脏活儿累活儿谁去做?哈哈,你说是吧。”他竟然还有闲心笑上几声。 “都过来这边坐吧。”山羊招呼着。 大厨房旁边还连着个小厨房,里面用泥土堆了灶台。山羊先是对这块地方非常熟悉,在灶台上捣鼓了一番,就用着旁边的破碗接连端出几碗小麦粥出来,放在大家面前。 “早上没吃饭吧,先随便吃点填填肚子。” 的确,一大早起来什么都没下肚,就被叫来这边又是搬东西都是处理食材的,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肚子全都饿得咕咕叫了。 “你们都是槐花街小区的住户吧。这块地方就是这样的,总往这边掉进来几个人,不过你们的运气可真是有点背,人家运气好的当晚就回去了,你们嘛……唉,走一步看一步吧。” 乔盼问道:“大叔,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啊?” 乔盼这么一问,其他几个脑袋也都好奇地围了过来。 闷热的后厨时不时传来一阵热浪,山羊也是累了,坐下来喝了口小麦粥之后才娓娓道来:“以前啊,我们这个地方也跟你们那里一样,是个正常世界。你们脚下的这块土地啊,还是远近闻名的富庶之地,年年都是大丰收,麦子啊燕麦啊之类的谷物是一车一车地往外运啊,黄油、火腿,什么牛羊肉啊,这里就不缺吃的。” “我们认为,这些都是丰饶女神带给我们的恩典。每一年,得到丰饶女神认可的使者,会带着每家的一部分粮食去到高尖塔,然后把女神的恩泽带来下,这样接下来的一年就能丰收。” 山羊指了指乔盼胸前的项链:“就是这种东西……诶,你哪里来的这种东西?” 众人的目光都朝乔盼身上投去,乔盼瞥了一眼旁边的宋楚真,只是说:“我在来的路上捡到的。” “继续说嘛,大叔你继续说。”葛萍萍催促着。 被葛萍萍这么一催,山羊也没再关心乔盼的项链是哪里来的了,继续说着:“那座高尖塔,是只有被女神认可的人才能上得去。你们看到昨晚那只领头的鹿了吧。” 众人点点头。 “珍妮小姐去世之后,他本该是下一任丰饶使者。但是继承的那一天,他却失败了。” “发生什么事儿了?”葛红岩问。 “刚开始大家都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尝试了好几次后,大家就觉出不对来了。我们想,可能是珍妮小姐死前出的那些事情,导致某些必要的东西,并没有传到鹿管家的手上。”山羊又喝了一口小麦粥,“鹿管家他,登不上高尖塔。尝试了很多种办法,他都登不上去。” 乔盼咬了咬手指,思考着什么,余光瞥见旁边的不动声色的宋楚真,看着像是听山羊讲故事听得很认真的样子,完全没有身为故事主角的自觉。 乔盼用手撑着脑袋,跟系统聊着天:“你说他究竟是想做些什么啊?不会是想成为正式的丰饶使者吧。” 【谁知道呢】 “他不是你的一部分吗。你好歹用你的数据和模型推演一下啊。”乔盼说。 【哈哈】 葛萍萍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方便问一下吗?前一任的丰饶使者身上究竟出了什么事儿?” “嗯,这个嘛……”山羊有些迟疑,他看向乔盼,“小孩,你把你刚才看到的那些跟他们说说吧。” “啊?我?”乔盼这边原本还在跟系统说着话,猝不及防地就被点了出来,还有点懵,“那好吧。” 乔盼把刚才从黑影身上取食材的场景言简意赅地跟众人描述了一下,光是听着那些残忍的画面,剩下的四个人脸上就露出难以承受的表情。 “前一任的丰饶使者叫做珍妮,她因为某些事情触怒了伯爵,然后被斩首了。但是那一年正好发了饥荒。她的身体被饥肠辘辘的村民们分食了。” 山羊平淡地说出这一段话,在场的众人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分、分食…… “也许是珍妮的诅咒吧,吃了她的肉后,那些人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山羊说,“伯爵也是为了他们好,如果不在他们身上取走肉的话,他们现在这副样子,等他们有了力气,就会吃掉眼前能看到的一切的。” “不过,最近疣猪伯爵的胃口也大得离奇。”山羊小声嘀咕着,“原本是一个月一次,后面变成一周一次,现在一天就要一次……” 看着山羊喝得津津有味,乔盼也忍不住低头看向自己面前的那碗小麦粥。 小麦粥的白水上浮着芽尖,靠近还能闻到麦叶的清香。乔盼怀疑这些粮食有猫腻,但光看外表确实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他闻了一下感觉还可以,于是就端起碗尝试性地喝了一口。 那粥刚入口,乔盼哪怕早有心理准备,却也还是顿时被粥的苦涩和咸腥味呛到了。 “咳咳咳……” 这粥里有一股怪味道,闻着是香的,吃着却是臭的。像是烂肉在嘴里爆出浓汁,腥气直接遍布了整个口腔。乔盼根本咽不下去,直接吐在了地上,掉在地上的东西,依旧是完完整整的麦粒。 山羊的叙述被乔盼这边的动静打断了。 “好难吃!”乔盼一边咳嗽一边说。 宋楚真为他顺气,并不在意他说难吃的事情:“还不是你吃太急了,慢点吃。”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块巧克力,拆开包装递给了乔盼,“给,吃吧。” 乔盼接了过来,巧克力入口的一瞬间,绵滑的口感就遍布了整个口腔,泛着微微的苦味,并没有那么甜,但正好跟之前的腐臭味消掉了。吃了巧克力之后,乔盼终于舒服了。 “怎么会这样?”山羊奇怪道,“这粥明明是我一锅里面……” 乔盼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那股烂肉的恶臭味此刻好像又弥漫了上来,整个口腔都蔓延着那股恶心的味道,乔盼捂着胸口,又是一阵干呕。乔盼总觉得喉咙眼里不舒服,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爬似的,乔盼捂住了嘴,这回喉咙里的异物感更加明确了。 这回连巧克力都没用了。 “张开嘴。”宋楚真捏住乔盼的脸,用近乎命令的语气说道。 乔盼难受得眼眶里都蓄了泪,但还是乖乖地张开嘴巴。 宋楚真拿勺子去扣乔盼的喉咙,竟然扣出了一只硬币大小的黑色蜘蛛。那只蜘蛛的脚很长,扒在乔盼的喉咙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跑进去的,到宋楚真手上的时候,还是活着的,正在挣扎着。 蜘蛛一被取出,那个恶心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乔盼看着那从自己喉咙里取出来的异物,满脸都是嫌弃:“好恶心啊!” 山羊再次检查了自己的小麦粥,他有些不敢相信,而见到乔盼反应这么大,兄妹俩哪怕再饿,也不敢再碰面前的小麦粥了。山羊回到锅灶那边,还真让他发现粥水间混着几颗蜘蛛卵。 乔盼眼眶含泪,原本想跟过去看看热闹,却被宋楚真掰了回来。 “别动。”宋楚真捧住乔盼的脸,“嘴巴再张大一点,让我检查还有没有残留。” 乔盼继续张着嘴巴,任由宋楚真摆弄,直到上颌都酸了,宋楚真才道:“好了,没有了,放下吧。” 乔盼如获大赦。 “砰——”地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的撞击,警戒着一个女人尖利刺耳的声音猛地船头隔音并不太好的墙壁炸了开来:“不是都跟你说过了吗!这个房间是我的,我的!你怎么敢让这种脏东西进我的房间!” 紧接着一个男人模糊不清的哭声断断续续地响起,围着山羊这边的安静氛围被彻底打破,连乔盼的注意力都被那边的动静吸引。 “我去看看。”山羊说道。 大白天的闹事,如果被马头人知道的话后果不堪设想,还是他先去处理一下吧。 不知为何,乔盼觉得外面那男人的哭声很是耳熟,他几乎没怎么思考,身体就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我跟你一起去。” 外面发生了什么?得去看看才行。 第10章 异常十 动静发出的地方是间隔后厨不远的小厅,紧紧是隔了一小段距离,跟闷热的后厨相比却仿佛隔成了两个世界,这里的陈设都是一百多年前的审美,整体色调偏暗,地毯上绣着旋转的花纹,哪怕是在白天,墨绿色的窗帘也都是遮着的。 到了地方,最先看见的是一位穿着繁琐华丽,散开的裙摆如同花朵般的贵族小姐,手里拿着一把镶嵌着宝石的折扇,头上却戴着一顶斑纹猫的头套。她正在发脾气,声音跟猫一样尖,而旁边那个戴着鸽子头套的男人正在温声安慰着。 “原来是他们啊。”看清楚了来人,宋楚真的态度反倒散漫了起来。 “你认识?”乔盼问。 见乔盼一副想知道的样子,宋楚真的嘴角就勾了起来,慢慢靠近乔盼的耳边,为他解释道:“是疣猪伯爵的客人,我们可以叫他们小猫淑女和鸽子绅士。” 淑女和绅士,却都是调侃的说法。实际上两人一个是裁缝铺的女儿一个是铁匠的儿子,办成高贵优雅的贵族潜入宴会,最开始当然成为了其他宾客的笑柄,但是久而久之,贵族们也乐意看着这么两个沐猴而冠的小东西,捧着捧着界限就模糊了起来,谁也不知道这名头里几分真几分假。 马头人管家也在,只不过他现在也低三下四了起来:“小姐请消消气,真是万分抱歉!都是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臭蛆虫的错!他完全不懂得什么叫做规矩,我会好好处理这件事的!” “这本来就是你们的责任!”小猫淑女冷笑一声,她还是很生气,指着那个被门挡住的身影大骂,“赶紧给我滚,不准你再到这附近一步,听到没有!” 乔盼这才看清楚地上蜷缩着的是什么东西。 是前一晚突然要拿刀刺他的那个绷带男。后脑勺上的绷带还沁出被乔盼砸开的血迹,乔盼确实没有关注过他后来怎么样了,不过见到他也出现在这里乔盼还是皱起了眉头。 “他怎么也在啊。”乔盼嫌弃道。 绷带男几乎被小猫疯狂的样子给吓坏了,整个人缩成一团,止不住地颤抖着,小猫随便一抬手都能把他吓个半死,他把头埋在膝盖里,嘴里只会念叨着对不起和别打了。 这副懦弱的样子跟昨晚拿刀的凶狠完全判若两人。 乔盼没想上前,反倒是旁边的山羊上去打着圆场:“尊贵的小猫淑女,请别为这么点儿小事动气。” “我跟他动气?”小猫淑女尖叫着,看着是气得不行,声音更细了几分,“我的心情都被这个脏东西给毁了!看看我的房间被糟蹋成什么样了!” “我们会修复的、我们会修复的。”马管家连忙做表示。 “淑女用过早点了吗,刚才新到了一批食材,都是挑最新鲜的。我吩咐人做一道冰镇的茶点给您送到房间里去。您消消气,这一点不愉快怎么能跟您享用美食的心情相比呢。” 山羊温和的声音响起,像是投入热水的冰块,微妙地缓和了原本紧绷的氛围。 鸽子绅士也跟小猫淑女耳语了几句,使得小猫淑女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了下来。她的目光从地上发着抖的绷带男和依旧紧张的马头人身上移开,下意识地朝乔盼的方向瞥了过来。 那原本只是随意的一瞥,却猛然定住了。 嗯?看我干什么? 乔盼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现在没有戴着可笑的头套,完全是以真实的面目暴露人前。 小猫淑女完全僵住了,身上那股盛气凌人的气势也完全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惊骇的颤抖,她甚至下意识的往后缩了一小步。 干嘛这样子看着我啊。乔盼有些莫名其妙,又被盯得分外发毛。 真奇怪,宋楚真不是说这里的人都是按头套认人的吗? 应该不是在看我吧,既然是这里的宾客,想必是知道鹿头人的真实面目的。没错!就是这样!她不是看到我才害怕的,而是看到宋楚真才害怕的! 乔盼这么想着,下意识想往旁边的宋楚真身后躲,伸手一拉却拉了个空。 “?” 乔盼的身边空空如也,刚才跟他一起出来的宋楚真早就不知踪影了。乔盼的大脑有一瞬间直接宕机了。 他脑袋里的第一个想法是,宋楚真不见了。 乔盼转头跟小猫淑女的视线对上了。 第二个想法是,这样的话,那她就真的是在看我。 那么,她在看我的什么? 小猫淑女略微有些慌乱地移开了视线,用极其不自然的动作整理了一下裙摆,声音也失去了刚才的气势,甚至有些结巴:“行、行了……把那什么,点心,哦,点心……快点送上来吧。” 说完,她仓促地转身,脚步略显凌乱地快速走开了,仿佛多留一秒都难受。鸽子绅士似乎从乔盼的衣着上看出了什么端倪,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但小猫淑女已经走了,他也紧随其后,没有想太多。 马头人明显松了口气,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头套上并不存在的汗,狠狠地踹了地上的绷带男一脚:“算你走运!快点滚回去干活!”说罢,他也匆匆地跟了上去。 乔盼心中的怪异和不安却飙到了极点,趁着没人把注意力放到他这边,他悄悄地溜走了。 昏暗的烛光倒映在墙壁上,留下一个扭曲蠕动的阴影。转过了一个弯,眼前的走廊就宽敞了一些,墙壁上挂着暗色的丝织物,地毯蔓延的方向似乎没有尽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混合着一种陈旧的木材与灰尘的气息,凹陷的角落也蓄满了灰尘。 乔盼走下了楼梯,紧接着就看到了一扇门。这扇门的颜色比其他的更深一些,边缘镶嵌着精致的金属纹路,门把手是沉甸甸的黄铜材质,整扇门都透露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势。 乔盼伸手尝试去转把手,一转,门竟然是开着的,没有上锁。乔盼开了门,里面的布置直接映入眼帘。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书架前摆放着红木高背椅。 是书房。 想来这里就是伯爵平日里办公的场所,只是…… 乔盼靠近了椅子。他想起昨天那只身着华服趴在桌子上贪婪进食的疣猪,伯爵体型庞大,面前的椅子却是按照正常成年男人的比例设计的,不像是疣猪伯爵能坐得下的样子。桌上既摆放着整齐的书籍,又铺满凌乱的纸张,照明的台灯上也没有灰尘,像是经常使用的样子。 正对着书桌的那面墙上,还挂着一只巨大的鹿头。 狩猎是贵族们爱玩的游戏,当猎杀到可以向众人炫耀的猎物时,他们会把猎物的脑袋制作成标本,悬挂在家中彰显自己的勇敢和凶猛。 “这是……”乔盼在书桌上发现了一封未开封的信件,封口还用红色的火漆封得好好的,信封上印有鸽子口衔缎带的图案,右上角并没有写寄信人的信息,而左上角的收信人却明晃晃写上了“致沃尔赫伯爵”。 乔盼弄开被火漆黏住的地方,拿出了信件,看里面的内容。 “尊敬的沃尔赫伯爵,近日天气渐凉,连绵阴雨,不知您近来是否安好? 听闻您盛大的宴会即将如期举行,我本该亲赴城堡见证这一辉煌非凡的时刻。但是我近来忙于家事,实在难以脱身或假手于人,未能如期抵达向您致意我的喜悦,为此我深感懊悔。 承蒙您平日的关照,近期所办之事顺利。念及您当初的教导,直到如今依旧倍感受益。还请保重身体,若您继续有效劳之处,我随时效劳。” 信中还附带了一张旧照。已经是很老的照片了,上面的中年男人穿着贵族服饰坐在书房的红木椅子上,脸颊瘦削,还有浓密的胡子,照片的背后写了一串字。 “沃尔赫伯爵留影于1845年。” “这个沃尔赫伯爵跟疣猪伯爵是什么关系?”乔盼拿着照片问。 【他们应该是同一个人】 “啊?这差别也太大了吧。”乔盼惊讶。他怎么都不能把照片上的瘦削男人跟那只趴在案边贪婪吞食的疣猪结合在一起。 乔盼在周围继续寻找着可疑的文件,上面还落了灰,有关的几个数字都蒙了尘,辨别不出具体的年份,字迹也来自几个不同的人,中间还夹杂着几种不同的语言,读起来也是很是晦涩。 “伯爵是外国人?”乔盼说。 乔盼翻出几本厚厚的关于地理历史的典籍,只不过他现在没有时间读,只能让系统扫描了书籍的全部内容,为他粗略地整理出关键信息。好在这是系统的强项,短短几分钟就有了结果。 【是的,从目前的信息来看,沃尔顿家族摄取了翡翠岛的土地控制权,但他们的确是外国人。这边的府邸是度假用的,因为需要社交,所以平日里都是留在本国】 翡翠岛上的小镇,它们的历史背景很是特殊,是几座村庄小镇联合起来运作而建成的国家,但是国力十分羸弱,加之土地丰饶,就更加遭受觊觎。这块大陆上的所有国家都依靠联姻来维系利益,因此可以说国王和国王之间都是亲戚,封地的界定也很暧昧。 很多贵族的封地都是通过战争从其他贵族手里摄取来的。翡翠岛作为被丰饶女神眷顾的土地,一直是贵族互相争夺的中心。 文件中的那些人称呼沃尔赫伯爵的家族为荣耀家族,因为他们家族依靠武力扩张了领土,通过战争获利,得到了更多的良田和财产。而为了让下属更加忠心地为自己卖力,贵族也向他们开放了一些权利,比如说可以肆无忌惮地抢劫的权利。 典籍里将这些抢劫美化成了正当行为,但依旧可以从蛛丝马迹中窥见其野蛮。 【嗯?】 “怎么了?”乔盼问。 【这里有一段,我觉得跟珍妮有关】 是夹杂在典籍中的一份当地报纸,报道了一次偷盗事件。村民家里食用的豆薯时不时会少一些,经过村民自发的蹲守排查,终于抓到了小偷,还登了一张小偷的照片。 那是一个躲在灌木丛中的浑身脏兮兮的女孩,正狼吞虎咽地嚼着从小镇里偷来的豆薯。因为饥饿所以她长得很瘦小,衣服也是偷来的,非常不合身。 后来这个女孩登上了高尖塔,成为了新一任的丰饶使者,她的存在终于被村民接纳了。她换上了新衣服,洗干净的小脸,还跟小镇里其他同年龄段的孩子交上了朋友。 【按照时间线的推断,她就是珍妮】 第11章 异常十一 书架上的大部分书籍都包着冰冷的皮革,旧纸张混合着香料的味道在空气中蔓延。这一片全是伯爵的私密领域,系统收集了上面所有的内容,正在逐步消化中,而乔盼正像蚂蚁搬家一般一本本地把这些散乱的书籍放回原位,手指却在高层的书架上摸到了不同寻常的粗糙质感。 乔盼小心翼翼地将那件包裹着皮毛的文件拿了下来,慢慢地打开了它。 映入眼帘的是三封私人信件,从寄过来的地址以及笔迹来看,三封信件都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乔盼拆开了第一封,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原本这里的文字跟乔盼世界的原有文字相像却有所不通,文字短的时候乔盼还能勉强读下来那些字母,可是信息过于密集的时候,乔盼的脑子就直接宕机了。 “系统,你来读。”乔盼果断地把这份苦差事交给了系统。 【致尊贵的沃尔赫伯爵大人,请恕我冒昧打扰。关于您委托我为沃尔赫产业食品公司寻找稳定且高产的粮食供应地一事,我已取得重大进展】 信封里还附带了一张简陋的手绘地图,纸张角落里用优雅的字体写着一个名词。 “翡翠岛”。 信件里详细分析了翡翠岛的地理位置优势,土壤气候温度等等,都化成了数据被放置在了纸面之上,并且表示,这里土地的肥沃程度让人难以想象,而当地耕作的农民太过愚蠢,并不能发挥土地所有的潜力,如果沃尔赫伯爵能够接手,将可以为食品公司提供机器客观且稳定的原料供给。 沃尔赫伯爵还在信纸的最底下,用红色墨水做了回复。 “近来公司资金周转不开,收购一事需慢慢商议。不过,若有低成本获取翡翠岛土地控制权的办法……” 第一封信的内容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乔盼接着打开了第二封信,刚打开信件,去除最开始的寒暄,明晃晃的“丰饶女神”的几个字样就映入眼帘。 【这片土地的居民世代定居在此耕农,民风颇为闭塞,信仰着一种据说能为他们带来丰饶的神明,他们管这位神明叫做丰饶女神,其中还建造了一座神秘莫测的高尖塔用以供奉,居民对丰饶使者的魔力深信不疑,外人极难介入,但若是能控制丰饶使者的任命权,那么控制翡翠岛全部区域也不成问题】 以往使用的那些方法当然可行,但恐怕引起居民的恐慌与抵制,而控制丰饶使者作为我们的独家代理,那么整座翡翠岛的物力人力,都将如同伯爵您手中钟表的发条,精准而顺从地为您运转。 第二封信件的角落里,伯爵依旧用红墨水加以批注: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准予实施。 乔盼拿起第三封信件,这封信的包装纸比前面两封要更加厚实,拿在手里也沉甸甸的,连纸张的用料也更加精细,甚至还熏了香料。 【尊敬的伯爵阁下,愿此信抵达时,您正沐浴在光辉与重要之中。我今日获得情报,事关先前同您谈论的翡翠岛土地,该区域近日来遭受非自然力量侵袭,我联系到了多位目击者,他们皆宣称翡翠岛遭受巨型蜘蛛侵袭,肆意毁坏农田,夺取牲畜,地产价值一落千丈。 这是天赐良机,若伯爵此刻以镇压异害的名义率领亲兵入驻,代替领主行驶庇佑责任,到时势必可以极其低廉的代价兼并其土地与资源。 时机迫在眉睫,若消息传出,势必引起王室或其他贵族介入,请伯爵阁下早做决断。此举若成,不仅粮食供应得以保障,其利润将极为丰厚,足以支撑您更为宏大的计划】 信纸在乔盼手里逐渐发烫,那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冰冷算计让人脊背发凉。看完之后他小心翼翼地把信件恢复原样,门外的走廊上却毫无预兆地传来了脚步声。 “嗒、嗒、嗒。” 仔细听那脚步声却并不像靴履踩击发出的声音,倒像是硬木敲击石板法穿的声音,轻飘飘地路过书房外头。乔盼进来之前已经锁了门了,他不动声色地放下手中的东西,慢慢朝旁边的天鹅绒窗帘挪动。 门锁出传来细微的动静。乔盼的耳朵竖了起来,随着咔嚓一声,门锁竟然自己开了,乔盼保持着背对着门的姿势没有动作,而随着门锁的功能消失,门也缓缓地自己开了。 冷飕飕的风从外面传来,乔盼僵硬着脖子慢慢转过了头。 门大开着,门口却是空荡荡的。 不对……并非空荡荡。 一直高度大约到成人膝盖的玩偶娃娃,正静悄悄地站在门廊的阴影当中,只不过由于光线和角度,乔盼没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它的存在。 它看起来陈旧而古怪,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白色裙子,五官是用粗大而歪斜的针脚缝出来的,头发是几缕褐色的麻绳。它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人一样探出半个脑袋看着乔盼的动作。 一瞬间,时间好像凝固了,它没有动作,被它盯着的乔盼更是不敢有所动作。 突然,那只布偶娃娃动了,它向前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又发出了那种木头敲击地面的“嗒嗒”声,接着像是被无形的线提拉着一般,动作僵硬而突兀地猛地朝乔盼的方向飘了过来。 “……”乔盼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它停在了书房中央的地毯上,没有再前进,像是没有发现乔盼的存在似的,慢慢转动着它的棉花脑袋扫视着房间里的布置,轻盈地在地毯上跳着飘了几下。 它跟乔盼挨得极近,这时乔盼才看清了整只布偶的全貌。它的脖子是用黑色的线缝好的,四肢也都有修补过的痕迹,像是曾经四分五裂过,却又被人收集了全部的棉花和布料,重新修补起来。但显然修补的人技术不太好,绒布的颜色都不尽相同。 应该是由各种布料东拼西凑缝合而成的一只玩偶,它没有发现乔盼的存在,又要飘走了,乔盼对它很是好奇,伸手想去捏捏它的胳膊,可是没想到玩偶身上的绒布如此脆弱,只听“噗呲”一声,玩偶的整条手臂就被轻易地扯了下来。 “!”乔盼猛地一惊。 玩偶瞬间转过来看他,终于发现了乔盼的存在,缝成嘴巴黑色线条慢慢向两边扯开,竟然露出一个类似笑容的弧度,一阵极其轻微、音调又尖细的笑声:“嘻……嘻嘻……” 如同一个上了发条的破损八音盒,那笑声中听不出任何的欢愉,只有一种纯粹的机械感。 乔盼低头往下一看,刚才被他拽下的玩偶胳膊此时突然变成了正常人类的手臂,甚至还留有体温,创口上甚至有带着温度的血往下滴着,乔盼顿时像触电一般把那条手臂扔开了。 快跑。乔盼心中只剩下这一个想法。 那诡异的笑声如同蛛网般缠绕着乔盼,乔盼后退了几步,然后瞬间夺门而出。 【往右边走】 系统凭借画好的地图在给乔盼指着路,乔盼也没有丝毫犹豫,他游荡在城堡的走廊上,慢慢的,脚下的地毯似乎变得湿滑起来,坚硬的石板也变得粘软,仿佛踩在了什么生物的体内。 也不知道周围哪里来的风,把那些门吹开了又关上,吵得很。墙壁上都沁出阴冷的水珠,颜色还在不断加深,逐渐变得暗红,并且开始如同呼吸一遍有节奏地搏动、收缩着。连墙壁上那些横平竖直的墙砖缝隙都慢慢扭曲起来,它们蠕动着,逐渐融合成类似肠壁褶皱的诡异纹路。 “唔……好臭啊!”乔盼忍不住用手捂住了口鼻。 地面变得湿软,乔盼猝不及防踩上去差点滑了一跤。他看了看身后,那只拼凑出来的怪物还没有追上来,但是周围两侧的肉壁不断挤压着,让走廊变得越来越狭窄。 “我是掉到什么怪物的肠胃里了吗?”乔盼满脸都是嫌弃,“好恶心啊!” 前面的光线也变得诡异起来,仿佛是透过一张生物薄膜过滤进来的光。没有时间犹豫了,乔盼站起身向前狂奔着,他看到前方出现一面不断分泌出粘稠液体的肉墙,肉墙越来越近,乔盼跑到了尽头。 【撞上去】 乔盼用双手护在脑袋周围,用力地撞了上去。预料中的剧烈疼痛感并没有传来,模糊间乔盼好像感觉到自己撕开了一张湿滑的薄膜,手臂沾上了温热粘稠的液体。他整个人向前扑倒,摔在了坚硬冰冷的地面上。 “呸呸呸!好恶心好恶心!”乔盼看着自己周身的黏液,简直要发疯了。 空气中已经没有那股令人窒息的**内脏气味了,拼凑成的布偶怪物也小时不见。 “乔盼。”一只纤细的手拍了拍乔盼的肩膀。 “啊!”乔盼这回是真的被吓到了,回头一看,见到了一只绵羊。 “是我,我是葛萍萍。”葛萍萍的声音从绵羊头套下面传了出来,“不好意思,吓到你了,但是现在我们不能摘下头套,会被发现的。” “怎么了怎么了?” 乔盼率先看见的,是一只雉鸡的脑袋,随后响起葛红岩的声音。 “我找到乔盼了,哥哥。”葛萍萍高兴地说。 “发生什么事儿了?”乔盼疑惑。 据兄妹俩所说,原本他们都躲在后厨里,谁料有宾客等不及上菜了,直接到后厨里闹事,不仅啃食了做好的菜品,更是连生的食材都可劲儿地往嘴里送,后厨被它们弄得一团糟。 山羊无暇顾及几人,就让他们戴着动物头套到外面避避。 “宋楚真呢?他没跟你一起吗?”葛萍萍看了看周围,问道。 “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乔盼说,“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儿?” “对!有事。”葛萍萍从身上掏出一些信件,“我们想跟你分享一下今天找到的线索。” 乔盼定睛一看,葛萍萍手上的那些信件,信封上画着乔盼无比熟悉的鸽子衔缎带的图案,寄件人的位置一如既往的没有填写,而收件人的位置上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大字。 「致沃尔赫伯爵」 第12章 异常十二 “你们是在哪里找到的?”乔盼问。 兄妹俩对视一眼,嘀嘀咕咕了几句“你说”“我说”“还是你说吧”,最后葛萍萍站了出来,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显得有几分调皮,“是我在三楼找到的。” “三楼?”乔盼还没有去过三楼,并不知道三楼是什么。 “我们看见了疣猪伯爵。”葛萍萍继续说,语气很是惊奇,“他真的……很大!” 乔盼独自潜入的时候跟疣猪伯爵撞了个面对面,要不是当时的疣猪伯爵贪心,他当时可没那么容易脱身。乔盼也是见过疣猪伯爵风采的人,能理解葛萍萍看见它的惊讶。 整层三楼都是疣猪伯爵的卧室,只有一个楼梯能上去,那个楼梯还被建得特别宽敞。葛萍萍和葛红岩也是无意中发现的,葛萍萍和葛红岩上去的时候,疣猪伯爵正在床上呼呼大睡。三楼建得比另外两层还要高许多,连睡觉的床铺看着都有一个房间的大小。 不仅如此,房间里还堆满了吃完的餐盘餐具,上面满是食物残渣,堆叠在一起散发着阵阵恶臭。疣猪伯爵还打着震天的呼噜,声音盖过了兄妹俩的动静,以至于两人在三楼几乎是畅通无阻。 “伯爵的房间里有一个上了锁的小箱子,我们打不开,还有另外一些文件我们看不懂上面的字,所以就拿了这封信件。”葛萍萍说。 乔盼拆开了信件,看看上面写了什么。熟悉的字迹显露在乔盼的眼前,跟乔盼前面在伯爵书房里找到的三封信是同一个人寄来的,按照上面的日期判断,这应该是第四封信。不过这第三、四封信寄出的时间间隔不长,应该是前面的谋划出了紧急情况,下属这才会匆匆再寄了封信来。 兄妹俩也凑了上来,三个脑袋并成一排,把乔盼的脑袋夹在最中间。 “致尊敬的伯爵阁下,今日拂晓时出现意外情况,翡翠岛局势骤变,恐需调整先前所定之策。事关巨型蜘蛛骚扰一事,竟已由当地民众自行平息,据我派去的调查员工所述,那名叫做珍妮的丰饶使者带领居民以火器铁水歼灭蜘蛛,身姿英勇万分。此刻翡翠岛已无大患,恐怕再无借口低价兼并土地。” “若强行调兵,将被其原先领主斥责为侵略行径。并且当地地产价值正在回升,已经引起我司其余竞争者的注意。若还想摄取此地,恐怕需要额外增加大笔预算,请伯爵阁下斟酌。” 信纸的最下面,伯爵依旧用红色墨水写了字。 “土地威望不容妥协,预算价格一事,不可……” 应当是还没写完就被打断了,字迹就停在了这里。 “巨型蜘蛛是什么?”葛萍萍问,“他们是在做坏事吧。” 乔盼把信件整齐放了回去。异常刚出现的时候,都只是在小范围里蔓延,被恶性异常感染的生命体具有很强烈的攻击性,对世界中其他的正常生物并不友善,所以必须要除掉,它们有一个统一的称呼,叫做“异端”。 当时的翡翠岛还是正常世界,看来恶性异常就是从这些蜘蛛上蔓延开的。异端生物的存在很突兀,对世界的运转产生影响,清除异端生物也是系统的任务之一,但世界的原住民也都会有所动作,在系统介入之前就能自行清除异端,翡翠岛就是这样的例子。 乔盼原以为这所谓的丰饶使者只不过是个华而不实的噱头,如今看来,是翡翠岛出现异端生物后,丰饶使者就是民间自发形成的产出异端组织的头目,那珍妮肯定在村民中有很强的威望。 现下乔盼心中有了些许猜测,不过他并不打算跟眼前的兄妹说。他们只是这个世界的过客,就算有什么,也不应该由他们来管。于是乔盼露出一张笑脸,好声好气地安慰着妹妹:“好啦,都多久之前的信了,有什么坏事早做了,还轮得到我们来插手吗?我们的当务之急是保护好自己,找机会回去,对吧!别想那么多了。” “嘘——”葛红岩听到了一些动静,“好像有东西来了。” 阴冷的风从走廊深处吹来,那股**的恶臭味又蔓延开。 三个人各自就近找了掩体。昏暗的烛光倒在墙壁上,不多时,外面的走廊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种湿漉漉的、节肢动物快速摩擦过粗糙石面“沙沙”声回荡在空间内。 接着是一阵“嘶啦——”的轻响。 恶臭中混合着昆虫消化液的酸腐味,浓烈得让人作呕。乔盼安静地呆在掩体后面,从他的角度看不见那怪物的本体,只能从墙壁上的光影看见一只巨大蜘蛛的影子。联想到刚才信件中出现的巨型蜘蛛,葛萍萍害怕极了,把整个脑袋窝在了哥哥怀里。 突然,掩体物上面的布被掀开了,宋楚真的脸一下子出现在三人面前。 “啊啊啊——”兄妹俩被吓了一大跳。 乔盼没被宋楚真吓到,反而被兄妹俩的动静吓到了:“啊啊啊!” “你们几个缩在这里干什么?”宋楚真奇怪地问,“干嘛这副表情?” 三人皆是一脸惊恐。 “外面这么大动静你没听到吗?有蜘蛛啊!有大蜘蛛!”乔盼看见他这张风轻云淡的脸,心中升起了一股无名火,这小子走着走着人突然没了,现在又不知道从哪个地方冒出来了,真吓人。 “动静?什么动静?”宋楚真环顾四周,“我刚才呆在这里,没看到什么蜘蛛啊。还有,你们这是什么奇怪的头套?赶紧摘下来,待会儿这条走廊送菜的人要经过的,可别被他们发现了。” 在宋楚真出现的一瞬间,那些令人恐惧的“沙沙”声,节肢动物划过石砖的窸窸窣窣,还有那庞然大物的压迫感,顿时如同落潮的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乔盼看了看周围,确定真的没东西了才爬出来,宋楚真还想搭把手,被乔盼没好气地拍开:“别碰我。” 听见乔盼生气的声音,宋楚真反而笑了,直接捧住乔盼的脸,用力揉着把他的五官挤在一起。 “唔唔唔……干嘛!”乔盼生气地把人推开。 “别装啦。”宋楚真靠近乔盼,微微弯腰跟乔盼平视,“我看见你进去伯爵的书房了,怎么样?有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啊?跟大家分享一下嘛。” 宋楚真的话一出,葛萍萍跟葛红岩也转过头来看他,葛萍萍叫了一声:“乔盼,你……” “……”乔盼沉默。 不是,他没有要瞒着大家的意思啊!就是从刚才开始不是一直在被怪东西追嘛,他没来得及说而已啊。宋楚真怎么说话的!怎么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就好像是乔盼故意隐瞒不说一样呢?刚才他进书房也没感觉到周围有人啊,宋楚真是从哪儿看到的……诶,不对。 乔盼想起了书房的墙壁上挂着的巨大鹿头。 不是吧…… “……我就看见了一些信。”事已至此,乔盼只能把自己在书房里看见的东西和盘托出。 “也就是说,伯爵原本是外国人,但是想要这块产量很高的土地,可是又不想付钱。”葛红岩概括了一下,“原本想趁着蜘蛛侵扰村庄的时候进驻军队,强行占领土地,可是因为珍妮的存在,他的计划泡汤了。” 乔盼的信息跟他们发现的内容连上了。 宋楚真接过话茬:“但疣猪伯爵还是得到了翡翠岛。山羊说,珍妮因为触怒了伯爵而被斩首,这一点乔盼也知道的,对吧。” 又把话题引到了乔盼身上。 “……”乔盼没有理他。 反倒是葛萍萍突然想到了什么:“会不会是伯爵的第一次计划因为珍妮所以泡汤了,因此他一直对珍妮小姐怀恨在心,所以等当了领主之后找借口伺机报复吧!” 葛红岩也对妹妹的猜测表示赞同。 眼看着兄妹俩在宋楚真的引导下,对翡翠岛的旧事越来越有兴趣,乔盼的一颗心却沉了下来。 情况不太妙啊,乔盼心想。他这个被系统缠上的冤大头被迫牵扯进来也就罢了,普通人被连累进来算什么事儿啊。大概是因为没现场见过伯爵晚宴和取食材的血腥场景,这对兄妹好像对异常事件的危险程度没有明确的认知,看他们跃跃欲试的样子,似乎就把这里当成了真人恐怖密室。 乔盼瞥了一眼宋楚真这个罪魁祸首,他此时正和兄妹俩言笑晏晏。 他绝对是故意的。 “哎、哎呀……好痛,痛死我了……”乔盼装模作样地捂着自己的额头,“刚才跑的时候不小心撞到脑袋了,好痛啊,痛得我都有点记不清事儿了,哎?刚才我们在说什么来着?” 乔盼眼神茫然地东张西望,装得好像真是那么一回事儿一样。 果不其然,乔盼这么一装病,顿时就把兄妹俩的注意力从宋楚真那边吸引了过来 “怎么了?伤到哪儿了?我看看。”葛萍萍。 乔盼眨了眨眼,装无辜装得楚楚动人,眼眶里还真的含上泪了:“好疼啊,这地方好可怕,我一点也不想呆在这里了。”他一手一个拉起兄妹俩,“什么珍妮小姐,什么疣猪伯爵,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嘛,是吧。我们就不要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我们去找找通道,早点回去吧!” “说的也是。”葛红岩道。他原本只是来看妹妹的,请假没请几天,要是都耗在这儿了也太冤枉了。 大家都回过神来,都不想再呆在这种鬼地方了。 宋楚真被冷落了半天,冷眼看着乔盼的小动作,并在此刻愣愣开口:“说不定就是因为珍妮小姐被村民分食了,所以怨气横生弄出了这些东西,等着我们来给她解恨呢。万一我们就这么走了,她怨恨没消,也跟着出来了怎么办?” 乔盼在心底翻了个白眼。他算是看出来了,宋楚真这家伙就是想把他们都留下来困死,他简直就是为虎作伥里的那只披着人皮的伥鬼。 “啊啊……唔!”乔盼不想多废话,于是抽了抽鼻子又打算哭,刚嚎了一个音节,就被宋楚真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乔盼的哭声噎在了喉咙里,顿时瞪大了眼睛。 “不准哭。”宋楚真此刻看着乔盼的眼神很是冰冷。 眼见着宋楚真这么对乔盼,葛红岩站了出来:“你不要对他这么凶——” 突然,窗户“轰”地一声碎了,玻璃茬四溅,兄妹俩被吓了一大跳,哥哥赶紧护住了妹妹,乔盼离得远,猛地朝声源看去,只见刚才那只并凑而成的玩偶倒挂在窗户外面,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两颗黑溜溜的玻璃珠当做眼睛,终于能看清眼前的东西了。 它看见了乔盼,伸出刚才被乔盼扯断的手臂机械地打着招呼。 “快跑!”宋楚真最先扯着乔盼跑,兄妹俩反应过来后紧随其后。 “嘻嘻嘻嘻嘻嘻——” 玩偶的脑袋上下颤抖着,金属的震片互相击打震动,发出类似人类笑声的声音。它从窗户的破洞口钻了进来,高举着手臂就朝着三人追来。它跑步的动作很滑稽,四肢各跑各的,但是速度却是极快,伸出个脑袋在最前面,昏暗的灯光下,那张惊悚的脸最为清晰。 “系统,帮我指路!” 【正在计算路线,请稍等,前面第二个路口往左拐,那几条路是互通着的,可以尝试把木偶甩掉,我正在寻找出口】 “走,我们去左边!”乔盼说道。 “去三楼!”宋楚真突然出声,“相信我,去三楼就没事了!” 乔盼还在犹豫,他问道:“系统……” 【先听他的,我陪着你】 “好。”乔盼说,既是答应系统,也是答应宋楚真。 去三楼,疣猪伯爵的卧室。 第13章 异常十三 “这边!往这边走!” 兄妹俩上过三楼,主动在前面带路。走廊的墙壁上被溅了血,三楼的一切东西好像都比正常的大上一倍,刚上了三楼,一股血腥味混合着烂肉的恶臭味就扑面而来。 宋楚真一直拉着乔盼,眼见着他们跟兄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乔盼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宋楚真,他感觉到宋楚真是故意的。 “为什么?”宋楚真突然问。 乔盼装没发现宋楚真的刻意,疑惑回答:“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的谎言如此拙劣,可他们还是相信了呢?”宋楚真是真心想问的。 “啊?”乔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谎言?什么谎言?他没说谎啊!乔盼冥思苦想。突然福至心灵,宋楚真说的不会是他刚才在兄妹面前装哭的事情吧,“哦——这件事呀!” “这不是谎言。”乔盼笑颜如画,语调都上扬着,非常得意的小模样,“这是撒娇。” “撒娇?”宋楚真满眼的困惑。 “对,因为我很好看,所以冲他们撒撒娇,我说什么话他们就都相信啦!”乔盼看见了宋楚真的疑惑,于是计上心头开始糊弄傻子,“不过,你就不太行了。啧,怎么说呢?你要知道,对待每个人的撒娇方式都是不一样的,这可是一项十分艰巨的任务,只有我才能完美做到,你……做不到的。” 乔盼怎么可能说是因为自己体质特殊,天生具备吸引力呢。 宋楚真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出声,不再问这个问题。 刚才的玩偶停滞在三楼的楼梯上,静静地盯着几人看,好像三楼有什么东西在阻碍着它,让它无法前进。见那个怪东西不再追逐,乔盼等人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三楼的灯光要更加晦暗,稍微喘了口气,乔盼四人就开始沿着走廊移动,地面上铺了暗红的地毯,比起其他楼层,三楼的一切都要显得更加精致,但是那昏暗的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却将这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了不祥的氛围之下。 越是往里走,周围就越是凌乱,餐盘碎了一地,上面还有很多难以言喻的黑点,乔盼一走近那些黑点就动了起来,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帮黑色的小蜘蛛,被来人惊扰直接夺进缝隙里消失不见了。窗帘是挽着的,几何形状的窗户都被溅上了血,不过现在已经干涸了。 越是靠近,地毯上的血就越是饱和,浸透了脚底,仿佛在不久的刚才经历过一场机器惨烈的搏斗杀戮。 “怎么会……我们刚才来还没有这些的。”葛红岩看着眼前的场景,有些不敢置信。 “呜呜呜……” 女人压抑着的哭声从走廊深处传来。 “嘘——”宋楚真示意大家噤声,他走在最前面替其他人开路。 越是往前走,那阵哭声就越是强烈。乔盼紧随其后,四周的墙壁都被溅上了暗红色的血迹,在那一大片狼藉的中心,乔盼看见了那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色。 是小猫淑女。 小猫淑女这时候没有戴她的斑纹猫头套,柔顺的头发沾了血色披散在肩上,她背对着乔盼等人跪坐在地上,纤细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着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发出,充满了无尽的悲恸与绝望。在她的双臂之间环抱着另一具俯卧着的躯体。 这具躯体穿着的衣服很眼熟,乔盼稍微想了一下,发现是今天鸽子绅士的穿着。 还没等乔盼思考更多,小猫淑女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缓缓转头朝乔盼的方向望了过来。她怀里的东西也终于露出了真面目。那是一具没有头颅的身躯,脖颈处是一个参差不齐、血肉模糊的可怕断口,依旧有红色的血液渗出,染红了小猫淑女的裙子。 鸽子的头套现在就放在小猫淑女的身边,毫无生机的眼神看得乔盼毛骨悚然。或许那个简单的头套里还藏着一颗刚被摘下来的头颅。 小猫淑女的眼睛里,最后的一抹生机已经完全被悲痛所吞噬,脸颊上挂着一滴眼泪,或许是哭得够久了,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哭了。 乔盼似乎跟那双眼睛有一瞬间对视上了,心脏突然像是被揪住了。 但是小猫淑女收回了视线,她疲惫地搂着那具无头的尸体缓缓起身,抓着旁边的鸽子头套缓缓向另外一个方向走去,她明明正值青春年华,却如同白发老妪一般步履蹒跚。 她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迹。 周围陷入了一片死寂。 又过了漫长的几分钟,宋楚真缓缓地从藏身之处挪出来,乔盼也跟着他的动作起身。眼前的场景惨烈而诡异,小猫淑女刚才跪坐着的地方,旁边就是一扇颇为宏伟的门,此刻这扇门虚掩着。 乔盼大着胆子去开门。 疣猪伯爵的尸体就躺在地上,只有走近了看才能明确地感受到他的身躯有多么庞大。刚才伯爵还在这里睡觉,他呼噜震天,并且睡得毫无防备,任何发现了三楼楼梯的人都能走进他的房间。他的床头柜、书桌、椅子等等都比普通的要大,藏人的地方也只多不少。 “!!!” 卧室里面的血比起外面是只多不少。 是小猫淑女和鸽子绅士的杰作吗?如果是的话,他们为什么突然要杀疣猪伯爵? “怎、怎么会这样?”葛萍萍捂着嘴巴发抖,全身都在惊恐。 面对眼前的血腥场景,乔盼倒是冷静得很。他往前走了几步,脚上踢到了什么东西,乔盼定睛一看,是一卷几乎被血染透了的羊皮纸卷。乔盼弯下腰,将羊皮纸摊开来,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可以看出这卷羊皮纸的主人并不擅长写字,所有的字母都是歪歪扭扭的。 更像是初学者的字迹。 “丰饶女神见证,翡翠岛的苦难必将终结。若我们失败或身死,请传递我等赴死之由,盼后人再来。” 【看来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自发组织的刺杀行动】 “你觉得是猫写的,还是鸽子写的?”乔盼收起羊皮纸卷。 【也有可能他们两个才是纸上写的“后人”呢】 无所谓,不重要,跟任务无关的人和事,都不重要。乔盼心想。 乔盼蹲在伯爵的脑袋旁边,眼神淡漠,甚至伸出手指点了点伯爵的额头。 “先被砸了脑袋。”乔盼慢慢摸过那些伤口,“然后被割喉了……哦,一刀不够,刀太薄了没割断,所以用了三刀,哈哈,还挺狠的。” 庞大的身躯躺在地上就犹如一座小山。脑袋圆溜溜的,还都是血,肥肉将五官挤压在一起,也不知道这人死前遭遇了什么,脸上还沾了不少食物残渣,和血跟伤口黏在了一块儿,脏兮兮的。 【他不是沃尔赫伯爵】 “?”乔盼惊奇。怎么看出来的? 【至少跟昨晚的那只不是同一个】 难不成有两个疣猪伯爵?奇怪,这是怎么回事? “你们过来看看。”葛萍萍在桌前不知道发现了什么,在叫人。 几个在伯爵卧室翻找着的男生听到话都围了过去,只见葛萍萍手里拿着一张旧照片,背后用红墨水深深地刻了几个字,像是对照片的主人恨之入骨。 「红女巫将会悬赏丰饶使者的头颅」 “红女巫?”乔盼把这个名字放在嘴里嚼了一遍。 乔盼把照片翻了过来,终于看清了照片上的女孩。黑白的照片上,女孩穿着干净的白裙子,脸上却脏兮兮的,沾着泥土,似乎有些不情愿拍照,连眼神都没有看着镜头。 【是珍妮】 “这就是珍妮小姐呀。”乔盼撑着脑袋看,果然,跟他之前看见的那个幽灵一模一样。 在珍妮的照片下面,还有一个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还放着十几张照片,照片里有小男孩也有小女孩,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下来的,在什么场景下拍来下来的,这些小孩看起来都不怎么情愿。 盒子底部放着一张旧报纸,看着被保存得很好,但是纸张脆弱,还是有不少地方损坏了,上面的字看不清楚了。上面是用另外一种文字书写的,兄妹俩看了半天没看懂。 乔盼朝他们伸手:“拿过来给我看看。” “诺,给你。” 是一份当地的普通日报,看着年份已经很久远了,纸张都有些泛黄。上面用最大的板块介绍了沃尔赫伯爵和他经营的食品公司,极尽夸赞之词。貌似外面什么地方又有了战争,导致另外一片土地丰收的粮食无法运输过来,于是当地的粮食价格节节上涨,沃尔赫伯爵卖粮食卖了一大笔钱。 而在一个不起眼的板块里,只用寥寥数语写了几句话。一种特殊的植物病在逐渐蔓延,感染了这种枯萎病的植物叶片上会出现奇怪的黄褐色半点,撑不到收获的时候整株植物就会完全枯萎。 最先出现这种奇怪病症的镇民对此无能为力,于是凑钱上了报纸,希望得到植物学家的帮助。可是那个板块太小了,不仔细看就直接略过去了。 况且细看之下,会发现这种枯萎病只会出现在块茎豆薯的支柱上,而麦苗等可以产出高价粮食的作物却完全不会受此影响,因此没人在意这种植物病。 “不知道有什么用,先放回原位吧。”乔盼说道,他随意一抬头,就看见了床头的箱子,“诶,这就是你们刚才说的那个打不开的箱子吗?我来试试吧。” 乔盼装模作样地摆弄着箱子上的锁,似乎全部的精神力都集中在上面。 可是锁迟迟没开。 “……”乔盼垂眼不语,剩下三人在旁边殷切地看着他。 【开呀】 系统调侃着。它知道乔盼在等什么,对它来说开启那只锁很简单,可就是因为简单,所以起了些玩闹的心思,整好以暇地看着乔盼的反应。 “乔盼?乔盼?”见乔盼这边迟迟没有动作,宋楚真叫他。 “……”乔盼真的生气了。 【开了】 乔盼低头轻轻一扭,锁就被打开了。 【别生我气了】 乔盼冷哼一声,掀开了盖子,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副被折叠起来的骸骨,已经完全白骨化了,全身上下的骨头都被拆下来好好叠在一起,而头颅就放在最上面,正好跟打开箱子的乔盼来了一个对视。 “!”乔盼好歹是没叫出声。 白骨看着是个成年女性的大小,底下还垫着衣服。宋楚真伸手掏出来看了看,不知想到了什么,一直沉默着。那是一脸很劣质的外套,薄得像纸一样,衣领处沾满了鲜血,如同落雨时被淋湿的衣服。 口袋里掉出两张粗糙的纸张,上面写着红字。 “两个人我只吃一个,你们谁先放弃谁?” 第14章 异常十四 两张纸上都写着同样的内容,像是刚开始分别给予两个不同的人,最后又在尸体上被收拢在一起。乔盼拿着两张纸,看了看假伯爵的尸体,又看了看箱子里的白骨,或许两个人是一起的也说不定。 “你们看这具白骨,颈椎部位也有砍痕诶。”乔盼捧着骷髅头,看着断口的痕迹说道。 “也被斩首了。”宋楚真回答。 怎么这么喜欢斩首啊。乔盼想起看见的那些个个戴动物头套的人,谁都看不见头套下的脸,或许其中也藏了几个被斩首后依旧行动着的尸体也说不定。斩首比起手段,更像是一种刻意为之的象征。 乔盼瞥向宋楚真:“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来,说说吧。” 他坐在桌子上摇着腿,扬着下巴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我之前看过一本关于翡翠岛地理风俗的书籍。”宋楚真见乔盼可爱,嘴角露出抹笑来,做事要弹乔盼的脑门,乔盼哪肯让他弹,顿时捂着额头就从桌上跳下来了,一脸防备地盯着宋楚真看。 宋楚真没有过多跟乔盼玩闹,接着说道:“民间传说中丰饶女神是森林、湖泊和村庄的守护神,她麾下的丰饶使者行走田地,布施丰饶。她的死对头,就是一只长着女人身体的蜘蛛,当地人叫她红女巫。” “与丰饶女神完全相反,红女巫在翡翠岛的文化中,是传播饥荒的邪恶精灵。她毁坏农田,摧残农具和牲畜,村民们靠口舌吃下粮食,用肠胃来消化食物,红女巫就斩首、破腹,连吃下去的粮食都不放过。” 可以说,红女巫简直是瘟疫一般的存在。 【找到了】 乔盼听着也露出了笑容,确实,找到了,完成任务的关窍。 出没在异常事件中的那些异端生物在面对多方面的消杀时,并不会束手就擒。渐渐的,这些独立的异端个体会抱团,慢慢地,中间就会培养出一个异常强大的个体。 翡翠岛就是这样的情况,最开始出现异常的是那些蜘蛛。感染恶性异常后身躯逐渐变得庞大,还变得更富有攻击性,虽然有珍妮小姐带人诛除,但始终是没有剿灭干净。于是剩余的异端蜘蛛汇聚在一起,它们潜伏着,于是最终创造出了红女巫这样极端危险的存在。 红女巫这种异端的出现,代表着这个世界的异端有了大脑,开始有组织地行动。不仅如此,它们还能反过来影响周围的环境和规则,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改造出一个适宜它们生存的异化空间。只要这个空间依然存在,里面的异端生物就算死了,却还是能活过来。 乔盼看向身边的宋楚真。 口舌也是异端生物,他存在于翡翠岛的异化空间内部,也享有这个空间的权利。因此乔盼想要成功回收五官的话,就不能让他有复活的可能,但要是让他不能复活,就只能完全摧毁整个异化空间。 【非常感谢您的慷慨帮助】 系统礼貌道谢。 一想到这家伙,乔盼还是有些窝火。 什么等到时机成熟就可以回收五官,非常简单的任务,当初也没说这个时机要自己去创造啊! “现在你可以说了吧。”乔盼对系统说,“接下来我去找红女巫,找到之后呢?杀了她吗?” 【是的,你去接近她,毁掉她身体里的‘恶种’】 如果说红女巫是整个异化空间的大脑,恶种就是最重要的心脏,虽说异常事件中规则崩坏,秩序崩塌,但是其中的能量波动却有迹可循,围绕着核心的一颗叫做“恶种”的东西流动。 恶种往往会出现在权重最大的那只异端身上。现在乔盼找到了,就是红女巫,等他毁掉了红女巫身体里的恶种,那宋楚真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啦。 葛红岩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默默地在角落翻找着。尤其是那些衣物,衣柜里堆满了各种华服,而在华服的下面,却有着几件跟周围格格不入的男性衣物,这些衣服被洗得发白,但是很干净,或许是跟那具女性白骨的衣物是在同一片地毯上买来的。 葛红岩尝试性地摸了摸口袋,还真让他摸到了东西:“你们快过来看!” “你发现了什么?”宋楚真问。 葛红岩手上躺着一把钥匙,这把钥匙乔盼跟葛萍萍都会觉得很眼熟,因为这是槐花街小区的房间钥匙。槐花街小区是很老的小区了,门锁还统一使用铜制钥匙,上面用胶带和烟壳撕下来的小条贴着,写了钥匙可以使用的房间门口,乔盼跟葛萍萍手上都各有一把。 而这把衣柜里的钥匙,上面贴着“2-512”的字样,说明这是二号楼512室的钥匙。甚钥匙上占领一大片红褐色的污垢,用指甲磨可以磨掉,好一会儿乔盼才反应过来,那是血垢。 “这不是当时闹挺大的一家四口失踪案吗。”葛萍萍说。 经由葛萍萍这么一提醒,乔盼也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事情。” 槐花街小区位置偏僻,时常有一两件小纠纷,住在那里的人也都见怪不怪了。要说闹得最大的,就是多年前的二号楼512室的失踪案了。 512室住着一家四口,父母和两个孩子,大的那个孩子不学好,十几岁就开始偷东西,被家长打了又打就是改不了。小的那个孩子沉闷得很,一直呆在家里跟谁也不说话。四个人都跟周围的邻居没有什么沟通交流,因此总要遭周围人念叨。 但是有一天,大的孩子又偷东西了,被家长发现后半夜在家里好一顿打,老小区的房间隔音差,几乎整栋楼都听见了。大的孩子被打了个半死,心里不甘心,抓着毫无反抗之力的弟弟就要往楼下丢,幸好被出来劝架的邻居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 那一天闹到了大半夜,结果第二天大家醒来,好心的邻居想去看看那一家四口的情况。在外面敲了半天的门里头都没反应,直到打开了门才发现,屋内一片狼藉,一家四口凭空消失,只留下一地的血迹。 这桩案件到现在为止依旧是悬案。 之后租下槐花街小区的住户,或多或少都听说过这件事,不要说512室了,就连二号楼整栋楼几乎都没人居住了,前面的住户都搬走了,后面的住户也不敢搬进来。 “你也遇到不好的事情过了?”葛红岩看着自己的妹妹,皱起了眉头,“怎么都没跟我说?” 葛萍萍这才发觉自己好像说漏嘴了,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只能把目光投向乔盼。乔盼接收到了葛萍萍的求助讯息,心领神会,接过了话茬:“很正常啊,小区里一堆怪事,我们老是遇到的,肯定都习惯了呀。” “!!!”哥哥顿时更加担心了,一脸严肃地瞪着自顾自着急的妹妹。 “我之前还遇到个跟踪狂呢,老是塞纸条放东西的,还跟着到了我工作的地方在窗户上刷红油漆,写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字,特别烦人。”乔盼一脸平静地说着可怕的事情,“那个家伙好奇怪的,监控下都看不清脸,我报警啦,但是警察也没有查到他的身份信息。” “多大点儿事啊,萍萍就住在我隔壁,应该都见怪不怪了。” 被哥哥盯着,葛萍萍着急解释,憋得脸都红了:“不、不是的……我没有遇到过,哥哥……” “你刚才说的那个跟踪狂,有没有什么特征?”宋楚真问。 兄妹无暇顾及这边,乔盼发现宋楚真贴得很近,自己稍微一抬眼就能跟宋楚真的视线对上。乔盼想了想,关于当初那个跟踪狂,其实乔盼并没有太多印象,那家伙大多数时候都躲在暗处。有时候乔盼会莫名其妙收到很多骚扰信息,哪怕换了号码,过不了多久那些骚扰信息又会卷土重来。 乔盼走到哪儿都感觉有人盯着他,系统却说没发现活人。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某天乔盼回来,发现门锁都被撬开了,乔盼小心翼翼地进去,一棍子敲晕了那个跟踪狂,把他抓了起来。 至于跟踪狂的脸,乔盼就只在他被抓的时候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十分憔悴的脸,眼睛瞪得很大,像是长久生活在惊悸当中,面黄肌瘦的,头发好久没剪了。跟乔盼面对面的时候,甚至还想扑过来抓乔盼的衣服。 人既然被抓到了,乔盼也就没多管。对方脸上的憔悴太深刻,以至于乔盼想不起他的五官。 “唔,我忘了。”乔盼没有想起来,诚实地说,“这也不重要吧。”乔盼故意贴近宋楚真,轻轻地撞了他一样,“怎么?是在关心我的事儿吗?” 宋楚真深深地看着乔盼:“当然了。” “哎?”葛萍萍碰到了衣柜的内壁,发现那不是实心的木板,而是一块冰冷的金属板。她继续摸索着,发现这块金属板是直接嵌在墙壁里的,她惊喜地叫道,“这里有一扇门!” 她摸到一个类似旋钮的东西,用力一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衣柜后面的门向内旋开了,一个黑洞似的空间,缓缓向众人展示着。 “真的有扇门。”乔盼很是意外。 消毒水混合着铁锈味从黑暗的空间内部缓缓飘了出来,细细听似乎喊伴随着一种持续不断的嗡鸣声,像是某些虫类生物口器互相摩擦发出的动静。 “呲呲呲……” 会是红女巫吗?乔盼心里想着,顺势开口:“下去看看吗?” 兄妹俩不敢,就连宋楚真不知为何都站到了一边,明显不想下去。 “你们兄妹俩留在上面望风,我跟宋楚真下去看看。”乔盼笑着说。 “我……不是很想下去。”宋楚真迟疑着开口拒绝。 但是耐不住乔盼一脸兴高采烈地就把他拉下去了,他们跳进了那个黑洞之中。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乔盼看不见任何东西,跟宋楚真紧紧相握的手也被突然松开。 腐烂的恶臭味熏得乔盼嗅觉失灵,他又什么都看不见,难免紧张起来。地面是软的,不是地毯的质感,而是另外一种更富有弹性的生物质感,踩上去会微微凹陷。 “宋、宋楚真?”乔盼的声音都带上几丝颤抖。 “呼——” 宋楚真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根蜡烛,稍微吹了一口气,蜡烛就又重新点燃了。乔盼在昏黄的烛光中,率先看见的是宋楚真的那张淡定的脸。 “刚才拉我下来的时候不还挺胆大的吗?”宋楚真面无表情道。 借着那么一点点烛火,乔盼终于看清了周围的环境。映入眼帘的是铺天盖地的白色网状物,这些蛛网如同坏死的筋膜般包裹着周围的墙壁,层叠着,交错着,仔细看上面还挂着半透明的恶臭黏液。一些常在脏污角落里苟活的小虫,此刻都变成了蛛网上的装饰。 话虽那么说,但宋楚真还是拉过乔盼,自顾自走在前面:“害怕就跟紧我。” “嗯、嗯……” 乔盼踩着的也是一层叠着一层的蛛网,地面的蛛网沾着干涸的血迹。人类身戴着的小物件儿在大面积的血迹中间散落了一地,头绳、钥匙扣、烟盒、小玩具等等,甚至还有一角衣服碎片。 皱皱巴巴的粗糙纸张到处乱扔,一些是敞开的,一些则被揉成了一团。才过了一会儿,也许是因为有了火光的关系,乔盼就不害怕了。不仅不害怕,还被地上的纸团吸引去了注意力,又轻而易举地松开宋楚真的手,蹲下去一连捡了好几个纸团。 乔盼松了手,宋楚真也停下脚步不再前进,只静静看着乔盼的后背。 乔盼打开纸团一看,所有的纸团上面都只反反复复地写了一句熟悉的话: “两个人我只吃一个,你们谁先放弃谁?” 第15章 异常十五 刚才他们在那具完全白骨化的尸体上就发现过同样的字句。 这里的纸团上沾了血,有被撕烂的,有被抓挠出毛的。一张张摊开来看,却见有人在这些纸张上,用手指沾了血涂涂画画,最初除了刚才那句话,乔盼只找到了一些无意义的涂鸦,乔盼跟宋楚真看了半天,都看不懂上面画的是什么。 “你对这些图案有印象吗?”乔盼问。 宋楚真说:“没有。” 两颗脑袋凑在一块儿,什么都没看出来,于是转而翻起别的纸团。连续翻了几个,这下终于找到几个能看清的字了,是乔盼那个世界的字体。 “我”“吃东西”“回家”“孩子”“藏起来”“活下去”…… 字迹潦草而凌乱,旁边用线条画了门,上面的血早就干涸成锈色,像是铁门上的一道道抓痕。有些血字难以认清,再往后翻翻,逐渐出现了墨色的线条,好似写字的人终于用上了钢笔。 只不过写字的人手特别抖,所有的字母都歪歪扭扭的,难以辨认。 “关……我……门外……”乔盼把那些字念出来了,“我……不……进来,别……看见孩子。” 铁门的后面放着几个斑驳的铁桶,里面盛放着各种人体器官,因为时间长远已经腐坏成黑褐色了,人体里的各种液体跟内脏混合在一起,发出浓烈的腥臭味。 除了这些,就没有再多的线索了,于是两人继续前进。这么宽阔的密室应该是有通风口的,凉飕飕的风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宋楚真用手掌护着蜡烛,生怕这点微末的光芒被冷风吹灭。 越是往前走,周围的环境变化就越大,在走道的尽头,竟然出现了一间隔离观察室。玻璃是强化过的,刚开始模模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直到宋楚真摸到了什么开关,只听“啪嗒”一声,隔离观察室里亮起绿色的光芒,一个挂在钩子上的臃肿身躯便显现在二人面前。 “啊!”乔盼被吓了一跳。 那是一个猪头人,顶着猪的脑袋,身体却是人类,只不过体型庞大,脂肪厚重。这个人已经完全咽气了,被开膛破肚取出了内脏,肚子里空空荡荡的,巨大的铁钩自胸膛穿过。整个身躯被挂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像极了菜市场中被挂起来卖的猪肉。 里面是一排排的牢笼一样的房间,残留着很多身体组织,分不清是人的还是猪的。但是这些小房间都已经空了,地面上有一簇拢着一簇的血脚印,看样子像是经历过一场巨大的骚乱。 而最前面的操作台上,放着一本满是灰尘的本子。乔盼把那本东西拿起来,拍去了上面的灰尘,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隐隐可以分辨出“观察日志”几个字。 “第一日,喂食……5克,体温……脉搏……呼吸……血压。实验对象情绪焦躁,出现应激反应,4小时后出现神经性阵痛,无法药物缓解……各项体征指标均在正常范围内……” “第三日,继续喂食……视线对象疼痛加剧,食量明显增大,毛发增粗增密,指甲变厚。出现明显亢奋情绪,日常沟通对答如流,语言板块未受影响……内脏出现溃烂,体毛变化符合预期……” “第七日,体温、脉搏上升,明显高出正常值。面部骨骼结构初步改变,颌骨前突,皮肤增厚,油脂分泌旺盛……语音能力下降,难以发出清晰齿音,食量继续增大,出现用手扒食现象,认知能力进一步退化……” “第十五日,猪类特征明显,吻部突出,鼻孔扩大,呈扁平状。耳廓增大外翻,略疲软;尾椎延长约3厘米……睡眠增多,已完全丧失人类语言功能,行为与外观均已脱离人类范畴,需加强防护措施……” “第二十五日,停止……喂食,增大餐食供给。形态转换已完全完成,实验体头部外观与猪类生物高度相似。身躯肥胖化,腹部隆起,覆有刚硬鬃毛,内脏脂肪堆积……心智完全丧失,未能保留初始智力。” …… 观察日志上的一桩桩一件件报告看得人触目惊心,一个接着一个的实验对象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就完成了从人到猪的转化,其中到最后未能保留智力的个体都被打上了残次品的标签。 “竟然是生物实验。”乔盼放下了这本充斥着罪恶的本子,目光还有些发散,显然是还没有从刚才看见的信息中回过神,他看向周围,万万没想到城堡深处竟然还隐藏着这样一桩可怖的人体实验。 “是伯爵干的吗?”乔盼问。 虽然这么问,但乔盼心底知道,光是这间密室的建造位置就可以看出来了,正是疣猪伯爵的手笔。他在自己的卧室开辟了密道,私自进行着一场把人异化成猪的实验。 隔离观察室旁边的房间,就放着一台锈迹斑斑的手术台,角落里的档案柜已经翻倒了,纸质文件散落一地。乔盼跑过去翻找着,看看有没有有用的信息,这一找他还真从角落里找到了一本破烂的笔记。 “这是什么?”宋楚真也凑了过来。 乔盼没打算瞒着他,就当着他的面翻开了笔记,原来是一本工作笔记。笔记的主人似乎是伯爵贴身照顾的仆人,前面的几页纸上零零散散地记录了一些伯爵的喜好和习惯,就连叫伯爵起床敲三下门,托盘的位置和报纸的摆放方向,都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 “自从那件事后,主人的食欲越发旺盛,早餐需准备四人份的面包、煎蛋和火腿。” 多亏了仆人这种连细枝末节都详细记录的习惯,所以某些异常就越发明显起来。 “主人昨日嘱咐我再去加宽马甲,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 这大概是最先发现伯爵的身体出现异常的人了。贴身照顾沃尔赫伯爵的他不可能察觉不到,伯爵的身体发生了严重的变形,他闻见了伯爵身上的猪骚味儿,但并没有声张,而是悄悄命令女仆在府邸各处清扫时加入熏香,早晨为伯爵修面时,面对逐渐粗硬的鬃毛,也是默默换了更加锋利的刀片。 沃尔赫伯爵正慢慢朝着猪的方向变化,可是他本人并没有察觉。照顾他的仆人也不敢声张,都默默隐瞒下来,这些变化也体现在诸多小事之上,比方说因为逐渐臃肿的身躯,伯爵已经系不上餐巾了,但他认为是仆人笨手笨脚的,把人赶了出去。 伯爵越是乖戾,就越是没人敢跟他说明真相。他的食量也越来越大,到后来一顿要吃几十个人全天的食量才能有饱腹感,甚至渐渐地,他开始不爱吃煮熟的食物,反而更偏爱那种生肉拿在手上大口撕咬的感觉。 整座城堡都笼罩在伯爵的阴影当中。 直到某天晚上,被饥饿感唤醒的伯爵叫不到仆人,于是只能自己出来找吃的,无意间照了镜子,看清了自己如今的模样,顿时凄厉大叫,把城堡搅得天翻地覆。 原来,他的脑袋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猪头。 【沃尔赫伯爵被恶性异常感染,也变成了异端生物】 “所以这些把人改造成猪的实验……”乔盼开口。 【是个小心眼的伯爵】 自疯子不可怕,可怕的是有权力的疯子。他自己成为了异端,就看不得其他正常生物,于是就要把其他人变得都跟自己一样。乔盼想起宴会上的那些顶着猪脑袋的宾客,看来都是从这间密室中走出去的 “这样一来就可以说得通了。”乔盼说道,“之前槐花街小区二号楼的一家四口就是掉进了这里,正好碰见了这里的人体实验,结果就逃不出去了。” 父亲成为了实验体,但不知为何竟然还保留了一些神智。这个发现让疣猪伯爵大喜过望,将其当做优质的样本进行研究,所以后来的猪头人也都能保有神智。而这个最初的实验体就被关在密室当中。 小猫淑女原本是想来刺杀伯爵的,实验体正好就成了代替去死的替身。 而母亲早就死去了,她的遗骸被收集起来放到了床头的小箱子里。做这件事的人除了父亲以外别无人选,他拖着被异化的臃肿身躯和油腻腻的猪脑袋时,在意识模糊之际还能提醒妻子把自己关住,好防止自己对两个孩子下手,那么他一定还是存在着自我意识的。 “他们的两个孩子呢?”乔盼环顾四周,并没有找到关于那两个男生的痕迹。 还活着吗?如果还活着的话,他们跑到哪里去了呢?算算时间,当初两个孩子都是十几岁的年纪,若真活到了现在,估摸着也有乔盼和宋楚真一样大了。 “谁知道呢。”宋楚真看着兴致缺缺,“父母都已经遇害了,两个小孩能跑到哪里去,估计早就死了。” 就在这时,乔盼被一张异常清晰的彩色旧照片吸引了目光。 “乔……乔盼……宋……宋楚真……” 乔盼刚走过去把照片捡起来,还没来得及看,葛萍萍的声音就断断续续地从入口处传来。乔盼跟宋楚真对视一眼,问道:“我们下来多久了?” “快一个小时了。”宋楚真回答道。 那也难怪葛萍萍会等着急了。 “你们还好吗?听得到我说话吗?”葛萍萍的声音又传来。 乔盼下意识地把照片塞进外套口袋,感觉他们再不上去的话,葛氏兄妹俩就要下来找他们了。眼下的情况不容得多几个人冒险,这地方的诡异程度远超预期。毕竟这俩兄妹只是误入的普通人,关于这里的这些反人类的东西,还是少见一些比较好。 “我们没事,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们马上就上来了。”乔盼回应着,接着把目光放回面前的宋楚真身上,示意,“走,我们上去吧。” 乔盼最后扫了一眼周围,关掉灯光后果断转身,拉着宋楚真一起快步原路返回。 到了刚才的入口,就看见葛萍萍半个身子探了出来,略微有些焦急地寻找了两人的身影,好不容易捕捉到了宋楚真手里的那一点烛光,紧绷着的神经顿时松了下来。 “你们怎么下去那么久。” 乔盼打着哈哈,并没有正面回答。 葛红岩的身影此刻也出来了,他朝众人摆摆手,示意大家快过来,压低声音说:“快点过来,马管家已经走了,我们赶紧离开这儿!被他发现就不好了!” 听见葛红岩的话,乔盼跟宋楚真对视一眼,立马加快了动作。葛红岩走在最前面望风,注意着四周的动静,率先走在最前面,葛萍萍紧随其后,催促着背后的两人快走。 乔盼落在了最后头,他快步走了几步,见宋楚真的身影跟着兄妹俩消失在了拐角处,他的脚步也放慢了。乔盼掏出刚才在档案柜边找到的彩色照片,借着卧室里的光线,终于看清了上面的图像。 映入眼帘的是一家四口的合影,背后的门牌上清晰地写着“512”的字样。父母站在一起,笑得很开心,却有人用黑色的笔把他们的脸都划黑了,乱七八糟的线条混合在一起。夫妻身前的两个男孩,脸上都没有任何笑容,大的那个一脸的不服气,小的那个戴着蛋糕赠送的生日帽,眼神空洞,像是没有灵魂。 【他是被口舌夺去身份和躯体的人】 弟弟的眼睛根本没有看镜头,他还穿着学校的校服,胸前挂着的校牌上赫然写着“宋楚真”三个大字。 第16章 异常十六 “乔盼,快点跟上来。”葛萍萍的声音在最前面响起。 乔盼立刻把照片放回了外套口袋里,跟了上去:“来了!” 宋楚真的身影又出现在乔盼的视线中央,乔盼不动声色地盯着那张脸看,十几岁的男生在成年后面容并不会发生多大的改变,宋楚真的这张脸完全跟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口舌夺走宋楚真的身份后,会拥有宋楚真的记忆吗?”乔盼问系统。 宋楚真似乎也察觉到了乔盼的视线,回头笑着问乔盼:“怎么了?在看什么?” 【只会拥有能被口舌理解的一部分,具体记得多少,不好量化】 乔盼眨了眨眼睛,他靠近宋楚真,装作细细地打量着宋楚真的脸,他轻笑道:“没什么啊,就是刚才我突然发现,哇,你长得真好看,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人。” “嗯?真的吗?”宋楚真此刻竟然显现出些许天真,他好奇地询问乔盼,“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人呢?” 如果没有刚才的发现,乔盼或许只会怀疑宋楚真是在试探自己,现在乔盼听着,倒觉得宋楚真更像是真诚在问,因为他没有消化完原主的记忆,并不知道怎么做人,只能根据他人的印象来构造自己。 这样一来乔盼心里就有些底了。 “你是——”乔盼拉长音调。 在成功把宋楚真的好奇心吊起来之后,乔盼转身就走。 马头人刚才是往左边走的,为了不跟马头人碰上,一行人贴着墙壁往右边走。刚才那个拼凑而成的布偶怪物早已离开了楼梯口,四人赶紧顺着楼梯下去,径直朝山羊所在的后厨走去。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几人就在这座城堡里遇到了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现在可不敢再乱跑了。眼下只有后厨能给几人带来些许安心感。 还没等走到后厨门口,却见后厨的门大开着,烤肉焦香的油脂气味混合着甜腻腻的蜜味不断地从门内传出,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受到其中的热火朝天。还没等乔盼等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从不远处的大厅里传来一阵悠扬的音乐。 后厨手忙脚乱的,那些满脸疲惫和麻木的人端着餐盘和食材在狭窄的空间里跑来跑去,嘴里还一直念叨着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乔盼有些不知所措,一些人快速地从他身边掠过,撞了乔盼好几下。被剖开肚子的鱼掉落在地上,却没人弯腰下去捡,很快那条鱼就因为众人的踩踏变成了肉糜。 乔盼被好心人扶了一把,定睛一看,原来是山羊。 “你呆在这里干什么?快去后面换衣服,把头套戴起来,待会儿晚宴就要开始了,所有人都要戴头套的。赶紧去赶紧去!” 说罢乔盼就被山羊一把推了出去。 后厨的灯光很刺眼,乔盼刚好被推到了灯下,刺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周围到处都是跃动的金黄色,一时间,无论是宋楚真还是兄妹俩,乔盼都找不到他们的身影了。人脸在光芒下一张一张地隐去,再抬头时只能看见各种各样的动物脑袋。 “乔盼!乔盼!快点啊!快点戴上!”葛萍萍的声音从旁边一个顶着绵羊头套的人身上传来。 乔盼定睛一看,自己的手上正攥着一只硕大的兔子头套。 刺猬、狐狸、水獭、猫头鹰、红狐、浣熊……这周围是千奇百怪的动物,葛萍萍是绵羊,葛红岩是雉鸡,一个接着一个,让乔盼目不暇接,当周围所有人都藏在动物头套后面,人脸就不清晰了。宋楚真会怎么做?他会重新戴上他的鹿脑袋吗? 乔盼左看看右看看,却没有看见那只熟悉的鹿头。 宋楚真不见了。 “吡吡——” 一阵尖利的哨子声划过上空,乔盼这才猛地回过了神,连忙把兔子头套戴在了脑袋上。哨子声停止后,马头人那嘲哳难听的嗓音承接而上: “时间都给我抓紧了!麋鹿先生马上就要来了,今晚要是没供上餐食,我就把你们的骨头熬成汤!” 周围人影攒动,马头人看不见乔盼这边的动作,绵羊抓着雉鸡,全都朝着兔子悄悄聚集了过来。山羊算是把其他地方都安排妥当了,也装作若无其事地走了过来。 “这是个好机会。”山羊压低声音跟几个人说,“待会儿等麋鹿先生过来让你们去送菜,你们就跟着我一起躲在队伍的最后面,麋鹿先生会在前面带路,中间会经过槐花街小区跟翡翠岛的重合交汇处,你们几个到时候机灵一点,悄悄跑回去。” 乔盼想起昨晚看见的迷雾中的送餐队伍,诡异又离奇。昨晚还觉得新奇恐怖得不行,今晚他竟然就要戴着头套潜进队伍里去了,真是世事无常。 时间紧任务重,山羊刚说完,前面就开始催促起来了。几个人都不知道具体流程,生怕出错,于是谨小慎微,该举盘子的举盘子,该拿东西的拿东西,虽然是这样,却依旧手忙脚乱的。 乔盼分到了一盘牧羊人派,土豆泥混合着碎羊肉,只是扁扁的一层,跟其他大块头的餐食比起来已经算是轻的了,乔盼自信满满地去接,没想到这盘派看着轻,实际却重得很,乔盼差点没拿稳。好在没有掉在地上,不过派里的肉酱却漏出来了不少。 “麋鹿先生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周围顿时鸦雀无声。 乔盼好不容易拿稳了餐盘,感受到闹哄哄的人群慢慢消声,心下有些奇怪。他转头朝门口的方向看去,率先看见的还是那一对巨大的鹿角,他比周围人几乎高出一整个脑袋,穿了正装,身姿笔挺。 “拿过来。”鹿头人只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很快乔盼就知道为什么周围人见到鹿头人都是一副大气不敢出的样子了。一盘烤鸡端到了麋鹿先生面前,他脱下白手套,只是拿手指点了点上面的油脂,放到面前搓了搓,哪怕隔着头套乔盼都能感受到头套下面的一张脸此刻肯定是皱紧了眉头: “这就是你打算献给伯爵享用的菜肴?拿下去,重做。” 鹿头人在检查菜品的质量,每一盘菜都要经过他的检验,前面的菜品或大或小都被他挑出了错处。鹿头人甚至记得前几次这道菜是怎么做的,来跟今天的菜品做对比。 不过前面被挑刺的都是一些重量级菜品,山羊非常细心,让乔盼几个人负责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菜,这些菜品更多的是发挥填补作用,鹿头人也不会细看。 “嗯,过去吧。”鹿头人大发慈悲般地,对端着向香肠和煎蛋的兄妹发放通行口令。 这宽松的标准和态度让乔盼心下松了口气,等轮到他时,正打算跟上前面兄妹的脚步,却听见鹿头人冷淡的声音响起:“慢着。” “你的菜,怎么回事?”鹿头人看着乔盼的牧羊人派,点了点漏出来的肉酱,“怎么漏出来了?” 乔盼抿着唇不说话,脑袋根本不敢抬起来。 就在乔盼权衡究竟是说什么话,或者干脆一直沉默的时候,鹿头人大发慈悲般地说:“算了,过去吧,下次注意点儿,别再犯错了。” 意外之喜。 山羊见乔盼在这边一动不动,赶紧把人推过去,替乔盼跟鹿头人千恩万谢。 出了门,外面浓雾弥漫,树影绰绰。夜幕降临,呈现一种饱和的浓蓝色,树枝像是骷髅的手掌一般在浓蓝色的画布上摇曳,一队举着丰盛美食的队伍自迷雾中缓缓出发,鹿头人依旧走在最前面。 多么精巧的美食,经过这一路的颠簸,都会失去不少风味。乔盼等人按照计划,落在队伍的最后面,跟山羊站在同一梯队,迈过山坡上的杂草,槐花街小区楼房的轮廓慢慢在远处显现。 “丰盛的美食献给您,我敬爱的伯爵!”鹿头人高声喊道。 周围的人齐声应和,乔盼几人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喊:“丰盛的美食献给您,我敬爱的伯爵!” “至上的珍馐供您享用,我高贵的主人!”鹿头人继续喊道。 昨晚几个人只能躲在黑暗的楼梯间,现在参与到这里的队伍中才能真正看清楚前方发生的事情,就在鹿头人对着伯爵宣誓效忠之后,前面的迷雾发生了变化。一双双不属于人类的通红眼睛在迷雾深处眨着,像是盯着餐盘上的餐食,又像是在盯着举着餐盘的人。 乔盼他们都是普通人,哪儿见过这种阵仗,心底皆是一片毛骨悚然,跟着周围麻木的人群一齐大喊:“至上的珍馐供您享用,我高贵的主人!” 等到那些隐藏在迷雾中的眼睛慢慢消失,附着在皮肤上的那种如影随形的压迫感才跟着消失。 槐花街小区近在咫尺,队伍穿过二号楼跟三号楼中间的空地,抓住了时机,山羊催促道:“就是现在,往东边跑,就是你们昨晚躲着的那个楼梯口,现在有雾,鹿看不见你们。” “别着急,一个一个来,我喊你们你们再走。”山羊的声音里含着些许颤抖,显然做这种事情他也是害怕的,不过害怕并没有阻碍他停止接下来的行为,“最大的打个样,葛红岩,你先过去。” 葛红岩点点头,他看了看前面的队伍,没人在意这边,他猫着身体跑进了雾中,不多时,从他刚才消失的位置传来闪烁的微光,这是他们事先约好报平安的方式。 见葛红岩安全抵达,众人也都为他松了口气。山羊拍了拍葛萍萍的脑袋:“好了,现在女生先过去。” 葛萍萍临走前还记得回头看了乔盼一眼,留下一句话:“你小心些,我们大家在楼里汇合。” “嗯。”乔盼点点头。 等到葛萍萍离开后,相似的灯光在楼梯间那边亮起。山羊拍了拍乔盼的背,示意他赶紧走。 就在这时,鹿头人的声音从最前面传了过来:“停一下。” 第17章 异常十七 随着鹿头人一声令下,整只队伍都停了下来。乔盼差点儿就要离队了,被猝不及防地打断,只能呆在原地先按兵不动了。鹿头人缓缓从最前面走来,越走越靠后。 乔盼想,鹿头人不会是来找他的吧,结果下一秒,鹿头人真就在他面前停定了。 “宾客的酒不够了,其他人由山羊带头继续往前。”鹿头人淡淡地吩咐着,随后指着乔盼,“你,过来跟我一起去提酒。” “!”乔盼紧绷着下巴,控制自己不要骂出声。 乔盼的餐盘被其他动物收走了,紧接着不知是谁递过来一只巨大的酒桶,重得乔盼膝盖一沉差点跪下去。这空酒桶都重成这样了,不敢想象要是装满了会重成什么样。 “跟我来吧。”鹿头人率先在前面为乔盼带路。 乔盼左看看右看看,确定鹿头人真的没再叫其他人,而是只叫了他一个,不满地撇撇嘴,还是跟了上去。 存放葡萄酒的酒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酒窖,鹿头人不紧不慢地挑选着里面的尘封的佳酿,选好的就往乔盼的酒桶里送,眼看着手上的重量越来越重,乔盼真的有些受不住了。 “够了,我们走吧。”鹿头人往酒窖门口走去,走了两步,他见乔盼没有立马跟上,于是在原地站定,贴心地等了等乔盼,“是不是太重了,搬不动?” 乔盼艰难地走了两步,听到鹿头人的话疯狂点头。 鹿头人轻笑一声:“没事,你辛苦一下,马上要到了。”说罢头也不回地抬脚走了。 哈?乔盼要被鹿头人气笑了。 鹿头人选酒用了很长时间,等两人抵达宴会时酒宴正酣。 宴会厅内烛火摇曳,盘子菜肴什么的落了一地,遍地狼藉,乔盼左脚踩到了料汁,右脚踩到了肉块,根本是无从下脚。那些顶着猪头的贵族们几乎吃饱喝足了,瘫坐在高背椅上,有些高背椅并不能承受它们的重量,椅子脚都折了。 乔盼正欲向前走,却被鹿头人伸出手臂拦住。 只见下一秒,一只体型极其庞大的疣猪一边舔舐着地上的残渣,一边四肢着地从走廊爬了过去。而那些因贵族哄抢而掉落在地上的食物,都被疣猪伯爵贪婪地用舌头卷进了口腔内,随后大口大口地咀嚼起来。 直到这时,鹿头人才放行:“去吧,给各位老爷夫人们倒酒。” 这里的酒那么多,乔盼又认不出这些猪脑袋的贵族,乔盼以为鹿头人会担心他这么个新人把宴会搞砸,好歹会稍微帮一点忙,于是安静地站在鹿头人身后,等着鹿头人动作。 “怎么不动。”鹿头人开口,“快去啊。” “!”乔盼看着鹿头人,见对方真的没有帮忙的意思,只好自己去弄。 通道里很黑,直到乔盼完全走了出来,眼前才亮堂起来。乔盼拿着半人高的酒瓶,艰难地过去倒酒。地毯上黏糊糊的,还留有疣猪伯爵的口水乔盼光是踩着都觉得臭烘烘的,随着那道痕迹看去,只见疣猪伯爵舔完之后又攀上餐桌上的奶油时蔬汤,浓白的汤底浮着嫩绿的豌豆与胡萝卜碎,表面还撒了烤面包丁。 它一口浓汤,另一只手挖过旁边蓬松的蛋糕体,捧着一手的雪白奶油,又开始吃了起来,十分粗鲁。 看了密室里的人体实验,乔盼现在看着这群猪猡,有了不一样的看法。毫无疑问,这些人在疣猪伯爵的带领下,成功异化成了异端生物。乔盼有些好奇,这些人究竟是怎么同意让伯爵把自己变成这幅样子的。 还有,如今的猪形态会无限增长胃口,现在他们食用的东西是从村民身上剖出来的,那么当初,当村民还是普通村民的时候,真的有那么多可以供他们吃的食物吗? 明明已经吃饱了,外面的宾客都坐着休息了,里面的宾客却兴奋异常,似乎有什么极为好玩的东西。吃饱喝足,这些猪头也都恢复了些许人样,端起贵族的姿态来,拿着扇子遮了遮脸。 乔盼静悄悄地为他们倒酒,随着他们看的方向看过去,当看清楚中间的场景后,眼神顿时一震。 只见金碧辉煌的水晶吊灯下面,正挂着一个伤痕累累的女孩。她不知道已经被挂在这里多久了,被划花的脸上满是疲惫和麻木,她身上到处是伤,裙子已经被鞭子打烂了,再怎么虐待她,她的喉咙也发不出一丝尖叫了。拿鞭子的是一个戴着刺猬头的瘦青年,只要他一停,旁边的猪就会尖声骂他。 “小……猫?”乔盼看着女孩的脸,下意识地叫道。 小猫淑女似有所感,往乔盼的方向上看了过来。乔盼旁边大腹便便的绅士却以为小猫淑女是在瞪他,气得他用力地锤了椅子,指着小猫大喊:“给我继续打!” “不知好歹的贱民!伟大的伯爵给了你们粮食,还给了你们安身立命的土地,你们这些蛆虫,不仅不想着报恩,反而想在伯爵午睡时谋杀他!真是可恨至极!” 绅士的谩骂得到周围人的一致认同,于是他更加挺起胸膛:“真是天生做盗贼的命!一帮只会躺在家里等粮食掉下来的穷鬼!你们这穷地方出来的家伙都一个样,偷不到粮,现在想起来要害老爷的命了!” 周围纷纷应和,所有贵族都是越骂越气,要不是他们吃饱了,现在已经恨不得冲上来把小猫撕碎了。一位夫人因为太过激动,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围栏外,差点掉了下去,幸好旁边戴着头套的侍从眼疾手快把她拉了上来,只是她难拉,废了六七个人各自抓了衣服角,才勉勉强强把人拉上来。 “我呸!”小猫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明明一副快要死了的样子,看着周围一张张令人憎恶的脸,却还能提着一口气骂人,“不要脸的是你们!你们来、来我们这儿,就是为了抢我们东西!粮食全都被你们拿走了,我们、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小猫双眼慢慢变空:“珍妮……珍妮她也已经死了……大家都没了,连鸽子、我的鸽子……” 她惨然大笑着。 笑声尖锐刺耳,疣猪伯爵还好好地做在宴会主位上,她下午杀的那个只不过是个替代品。乔盼听着这笑,只觉得满是悲凉,周围的贵族宾客们却觉得毛骨悚然,狰狞着一张脸高声尖叫着:“杀、杀了她!” “该死的是你们!去死,都给我去死!你们全都该死——” 小猫尖声大叫着,乔盼只觉得一阵冷风拂过,下一秒小猫的诅咒就戛然而止,她的脑袋直接掉在了地上,断口平整,过了好几秒才开始往外流血,速度快得乔盼甚至来不及眨眼。 周围的喧嚣只安静了一下,接着就顿时被兴奋的声浪淹没,周围的贵族宾客都在为小猫的死欢呼着,就像他们面对的不是一场以众欺少的行刑,而是精彩绝伦的歌剧。 【是红女巫】 乔盼猛地朝天花板四周上看去,却没有发现半点痕迹。 墙壁上挂着一副巨大的丰饶女神画卷,上面的女神悲天悯人,周围绿意盎然,还围着一圈友善的小动物,动物们为她奉上果子和谷物,看着和谐又美好。 只是现在,画卷的下半边,已经被小猫的鲜血染红了。 【她消失了】 “看清楚她的样子了吗?”乔盼低声问。 【可以画下来,稍等,我待会儿交给你】 “恶种的位置呢?”乔盼接着问。 【没有检测到,可能距离要更近一点】 “行,我下次试试。”乔盼若有所思。 鹿头人带人清理了小猫的尸体,可已经没有人的注意力再放在那边了。对于场上的人来说,这只是习以为常的戏剧,恶毒的、企图谋害贵族的平民,总是会得到正义的惩处。虽然小猫这个玩具有一些特殊,是个供他们取乐的长期玩具,但再怎么说,玩具就是玩具,坏了就换一个。 于是宾客们继续狂欢着。 “这个红女巫啊,可真是个宝贝。” 乔盼低着脑袋给人倒酒的时候,听见了两位贵夫人的对话。 “沃尔赫伯爵可真是好运气。你说要是我们也跟这个什么红女巫签订了契约该有多好啊,有什么反对者,都不需要我们吩咐,红女巫直接就斩首了!”猪脑袋上的小眼睛亮亮的。 “不止是红女巫,这不是……连翡翠岛都拿到手了吗,哈哈。”两位贵夫人相视一笑。 乔盼不动声色地收集着信息。 沃尔赫伯爵原本想借着翡翠岛被巨型蜘蛛入侵的时机,举兵占领这块肥沃的土地。但是蜘蛛灾却被珍妮提前解决了,让沃尔赫伯爵没有下手的抓点。从这两位夫人的对话来看,很显而易见,沃尔赫伯爵当初并没有放弃计划,他背地里派人去收集蜘蛛的资料,想看看能不能人为弄出灾害。 这一查,却有了意外收获。 沃尔赫伯爵不仅找到了巨型蜘蛛的巢穴,还见到了传说中半人半蛛的红女巫,跟她签订了契约。接下来的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了,得到红女巫异常力量的助力,沃尔赫伯爵简直是如鱼得水。他谋害了翡翠岛原来的领主,以外国人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得到了这块梦寐以求的土地。 刚开始不是没人反抗过,只不过反抗者都被红女巫悬赏了头颅。只要上了名单,不出一天,红女巫就会把他们的头颅双手奉上,没过一个月,反对势力就没有什么声息了。 【果然,伯爵是跟红女巫搭上线了】 乔盼有跟系统相同的看法。大概沃尔赫伯爵当初还暗自窃喜着吧,这样一来不仅土地到手,还能肆无忌惮地使用超自然的力量清除异己,当时的他会想到自己之后身体会发生异化吗?应该是想不到的。 “话说,伯爵有所求,所以才跟红女巫合作。那么红女巫又是为什么愿意为伯爵效劳呢?”乔盼问。 【只有一个可能,她需要更多的力量,跟伯爵合作才能加快速度】 红女巫只有诞生了恶种,才能完全控制整个异化空间。在恶种诞生之前,她只是一个随时可能死去的异端,无论多强大都只有一次生命,死了就完全没有了,所以她才拼命吸收异常,积攒能量,来凝聚恶种。 【红女巫和伯爵合作的时候,恶种并没有诞生】 “既然都这样了,那我们换个孩子玩吧。” 原本在宴会上出丑逗乐的角色一直是小猫淑女跟鸽子绅士来的,只是眼下两个人都死了,宾客们就想找个新玩具来玩。 “就这个吧,看着是个漂亮孩子。”手指指向了乔盼的方向。 还没等乔盼反应过来,一堆有眼力见的侍者就架着乔盼往指名的人那边送去了,乔盼挣扎不出。 “躲什么呀。”聚集起来的宾客看着乔盼瑟瑟发抖的样子,哄堂大笑。 乔盼的额角冒着冷汗,他可没忘记眼前这些人刚才折磨小猫的那副嘴脸,没有丝毫犹豫,趁着侍者松懈的时候,乔盼一脚踹开他们,随着一众惊呼,他扭头就跑。 此刻他也管不上什么惊动不惊动的了,落到那帮人手里可没有好下场。 周围鸡飞狗跳的一大片,宾客们看着体型庞大,但是发生乱子却只会尖叫,更不稳定些的开始胡乱砸盘子了。而有了宾客们的阻挡,追逐乔盼的那些侍者反而畏手畏脚的,不一会儿就被乔盼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前面左拐就是出口】 “好!”乔盼咬了咬唇,想着一鼓作气地跑出去。 就在这时,鹿头人出现了。他跟逃跑中的乔盼在不经意间就对视上了,似乎不为所动,依旧是淡定自若的模样。下一秒却从怀里掏出一个泛着金属光泽的铃,看着是餐桌上常用的那种。 “叮。” 乔盼还没反应过来鹿头人究竟要做什么,下一秒他的头像突然刺进来一根针一般,顿时被强行按了关机键,他明明还在跑,眼前一黑猝然昏厥,四肢都不听使唤了,朝前踉跄了几下。 鹿头人好像早有预感般,就在那个位置等候着乔盼,眼见乔盼昏迷后身体软了下去,被他伸手一拦,就捞到了自己怀里。接着乔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18章 异常十八 乔盼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身体,确定自己没有少什么部件儿这才松了口气。他看向周围,发现自己正躺在槐花街小区的出租屋里,旁边都是熟悉的装饰和布景。 实在是昨晚的处境太过于惊险了,明明乔盼已经很小心谨慎了,可还是抵不过倒霉,光是站着倒酒也被人给点了出来,这么一帮人用看玩物的眼光看着自己,还真叫人浑身发毛,乔盼现在光是想想都有点后怕,连忙给自己倒了杯水压压惊。 “系统,我昨晚是怎么回来的?”乔盼一边喝一边问。 他拉开窗帘,外面天已经大亮了,今天天气正好,阳光明媚,太阳光窗外照进来,还混杂着青草味的清新空气,让乔盼的心情都平复了不少。 可是系统迟迟没有回应,乔盼又叫了几声:“系统?系统?” 等了好一会儿,乔盼还是没有得到回应。乔盼心下暗叫了一声奇怪,他去到浴室脱掉了上衣,照着镜子看自己背后,上面有一道诡异的红色花纹,弯曲的纹路遮住了他整片蝴蝶骨。 “这不是还在吗。”乔盼喃喃自语。 背上的这片花纹,是系统给乔盼种上的一种藤蔓植物,刚寄生在身上的时候还有点疼,乔盼稍微动一动手臂就会扯到。系统就存在于花纹之中,这种植物也是一种异常生命体,在对付异端生物上有奇效,也是系统进行工作的常用工具。 但再怎么好用,这也是异常,对被寄生的宿主有害。所以系统才会找上乔盼这个普通人中的异常。 乔盼没多在意,重新换了一套衣服,开始洗漱。 墙壁上挂了时钟,指针转动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乔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没有丝毫血色。系统突然没了动静,乔盼心中打鼓,面上却是丝毫不显。他看着舒散了思维,实际细细地观察着周围的每一寸细节。 结构容易被造假,细节却难以复现。浴室的天花板上,像是发霉了般黑压压的一片,慢慢有压下来的趋势,不知是不是乔盼的错觉,白瓷贴的墙壁也好似有了生命一般,开始缓缓蠕动起来。 “……”乔盼不动声色地洗着手,突然奋起一把抓过洗漱台上的剪刀,毫不犹豫地朝墙壁刺了进去。果不其然,剪刀刺入的瞬间,乔盼感受到的不是坚硬的触感,而是湿软软滑的肉壁。 无声的音浪瞬间袭来,将乔盼猛然震开,明明什么都听不到,乔盼痛苦地捂住双耳,可还是无济于事。那种声音却无孔不入地刺进乔盼的脑袋里,像针扎进来一般。 乔盼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受伤的墙壁一边流着血,一边将整只剪刀都吞没进去。 【乔盼、乔盼】 系统的声音响起来了。 乔盼立马回应:“我听见你了。” 【你现在还在异常里】 “我知道。”乔盼眼见着浴室的情况越来越不好,连忙退了出去又把门关上了。浴室里的东西挣扎着想要出来,还在用力砸门,乔盼拿东西堵住门口,“刚才是怎么回事?” 【……是口舌,你昏迷之后他在周围对我施以干扰,影响了我的‘语言’权柄】 眼见着浴室里的东西呼之欲出,乔盼没有再在这个地方过多停留,直接朝外面跑去。幸好钥匙还有用,依旧能打得开房门,没有丝毫犹豫,乔盼破门而出。 “昨天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宋楚真按了一下那个铃,我就突然晕倒了?”乔盼问。 【你脑袋里被他安了东西,他的手段很隐蔽,我也是昨天才发现】 乔盼顿时背后一凉,他摸上自己的后脑勺。全程他的脑袋都没有不适的地方,并且因为早早地知道宋楚真就是口舌,还对他的靠近怀有诸多防备,那是什么时候被植入进去的? “我脑袋里有什么?” 【不清楚,我力量没有恢复,检测不出来】 “乔盼?你也回来了啊。” 葛萍萍的声音从楼梯口那边传来,她一身外出的装扮,还带上了包,手上提着满满一塑料袋的新鲜蔬菜水果,很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她看见乔盼很是高兴,还跟乔盼打着招呼:“昨天晚上我跟哥哥没等到你……” 乔盼顿时停住了脚步,脸上满是错愕,他问葛萍萍:“你怎么会在这里?” 照理说兄妹两个昨晚都已经被送出去了才是。 “我?”葛萍萍被乔盼问得一头雾水,她有些语无伦次,“不是昨晚上我们三个人回来,我跟哥哥在楼梯口等了你好久,都不见你过来……后面宋楚真送你回来了,我们就回去了……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 她见乔盼一脸凝重,说话都不自觉轻了下来。 乔盼心乱如麻,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思绪,这周围的一切都不太对劲,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乔盼深吸一口气,他定了定神:“好,没事,现在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好吗?” 葛萍萍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只是答应了下来:“好。” “昨天晚上,我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葛萍萍说:“我们在楼梯口等了你一个小时,原本哥哥说要去找你,结果没过多久宋楚真就抱着你回来了。他说你被弄到宴会上了,还不小心被灌了酒。他还说自己之前一直跟你在一起,但是刚刚闹了矛盾……我、我是不清楚这么多的啦,之后他就把你送回房间里去了。” 乔盼问:“你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吗?” 葛萍萍摇了摇头。 乔盼打量了葛萍萍的装扮,缓缓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你出去了?你哥哥呢?” “之前不是说了吗,我哥哥不住在这个城市,昨天只是过来看我。他请了几天假,今天早上就要坐大巴车回去工作了,我刚才就是去送他,现在刚回来,还买了点蔬菜什么的……”葛萍萍还特别大方,冲着乔盼张开了自己的塑料口袋,“你没买菜吧,要从我这拿一点吗?” 乔盼暗叫一声糟了。 “怎么了?”葛萍萍问。 【拿出她买的食材,切开给她看,她看了就明白了】 乔盼拿出一根茄子,直接掰成了两段,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血色的缺口,茄子像是有生命一般,伤口处涓涓地往外流着血,满是植物纹路的内里此刻像肉一般跳动着。 “啊!”葛萍萍大叫一声,整袋满满当当的食材都掉在了地上,东西落了一地。易碎的鸡蛋瞬间四分五裂,裸露出的却不是蛋清蛋黄,而是蠕动着的血肉,刚才还新鲜无比绿色蔬菜也都瞬间枯萎,仔细看下来,整袋食物就没有能吃的。 “我们现在并没有走出来。”乔盼一脸凝重。 葛萍萍惊魂未定,她正在消化这个难以置信的消息,她突然反应了过来:“那我哥哥他——” 乔盼点了点头。 “不行,不能让他上那辆大巴车,车的目的地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可能、可能……”葛萍萍开始着急了。 槐花街小区还好,乔盼跟葛萍萍,还有一个现在不知道在哪儿的宋楚真可以互相照应,那独自一人行动的葛红岩才是真正到了死期。葛萍萍肯定也是想到了这一茬,小脸儿顿时煞白。 “别着急,我们现在就出发,或许还能赶到你哥哥上车前把他救下来!”越是到这种时候,乔盼就越是冷静。他的存在给葛萍萍吃了一颗定心丸,葛萍萍深吸一口气,“事不宜迟,我们感觉出发吧!” 两人匆匆下了楼。楼梯间变得蜿蜒而绵长,落脚地都变得软绵绵的,整个空间里还弥漫着难闻的恶臭味,就像是行走在猪肠子里一般,刚开始两个人还能独立行走,可是越到后面路就越难走,水泥台阶都变得像橡胶一般柔软,脚踩上去橡胶就融化了,死死地锢住两人的脚。 乔盼不得不跟葛萍萍互相搀扶着下楼,但两个人一有了身体接触,楼梯间就像是生气了一般开始疯狂蠕动了起来,颠簸得两人不得不撒开了手。 “乔盼?乔盼?”宋楚真的声音在此时传来。 乔盼心底一惊,他现在看到宋楚真就有些发怵,可是他面上不显。毕竟现在在表面上,宋楚真的身份还没有完全暴露,跟乔盼他们还是同伴,于是乔盼大声回应道:“我在这里!” 宋楚真听到了乔盼的声音,他刚才大概是在五楼或者六楼的样子,现在他在乔盼的头顶,哒哒哒的脚步声从乔盼头顶传来,不多时,乔盼抬头就对上了宋楚真的那张脸。 “原来你们在这儿啊。刚才我去房间里找你,没找着。”宋楚真边说着边朝两人的方向移动过来。 随着宋楚真的靠近,周围来自四面八方的压迫感也如潮水般褪去,乔盼低头一看,原本擒住他双腿的物质已经消散不见了,甚至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他现在就跟葛萍萍并排坐在水泥阶梯上。 “你们没事吧?”不多时宋楚真就走到了两人面前,关切地问。 “还好。”乔盼接着宋楚真的手站了起来,“你去哪儿了,葛萍萍说昨晚是你送我回去的?” “是,我一早就发现了不对劲。还以为终于从那个鬼地方出来了,没想到还是没出得去。”宋楚真表情沉重,“都怪我,没有提早发现。我看你昨晚难受,今早就没有叫你,我就到周围看了看,没想到……” “昨晚我昏倒了。”乔盼说。 “是,疣猪伯爵在那边发脾气,把所有宾客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我就趁机把你带出来了。”宋楚真说,“萍萍没有看到,那我就长话短说了。昨天下午小猫淑女联合鸽子绅士密谋杀害疣猪伯爵,但是刺杀的是伯爵的替身,真的疣猪伯爵因此震怒,出动了红女巫将小猫淑女斩首示众了。” “现在伯爵余怒未消,红女巫还在城堡各处巡视,我们接下来要更加小心了。”宋楚真说着,从楼梯间上吊下来一只细小的黑蜘蛛,以往大家便顺手扬了,现在确是连都不敢动,只能等着蜘蛛自行离开。 “尤其要小心这里的蜘蛛。” 蜘蛛落在了台阶上,蜘蛛腿想丝一样纤细,攀爬着朝楼梯外面行去。 “这栋房子有古怪,我们先离开这里。”宋楚真在前面带路。 出了楼梯口之后,面前却不是大家熟悉的小区空地的景色。眼前一片开阔而又宁静的景色,翠绿的牧草在薄薄的雾气中随微风摇曳着,朦朦胧胧的草垛在其中若隐若现。地面上的草都是真实的,应该是刚下过雨,刚踩上草地就沁出水来,比起风景,更像是一幅画。 钢筋水泥的影子全都消失了,地面上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用鹅卵石铺成的小道。 “……刚才我回来的时候,这里还不是这样的。”葛萍萍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不管怎么说,先过去看看。”乔盼说,“万一你哥哥也在呢。” 葛萍萍默认了这个说法。 “走,我们去看看。”宋楚真拍板决定。 第19章 异常十九 周围安静得可怕,唯有三人的脚步声在村庄里回荡。越是往里走,乔盼就越是觉得周围的景物眼熟。这里不像是没人,可反倒是这样,才愈发显得这里恐怖起来。 房屋旁边还留有一堆火烬,像是刚熄灭不久的,靠近了还能感受到上了未散尽的烟火气。沾着新鲜土壤的农具就被扔在墙角,锅里残留着什么,等过去一看才发现是苔藓熬成的汤水。所有的一切像是突然被按了停止键,随后将所有人的痕迹都粗暴抹除一般,就像是一块被遗忘的腐肉。 乔盼往前走,脚下突然传来碎裂声,低头一看,原来是一些碎裂的黑陶片半插在泥土里,上面还念着灰白色的菌丝,周围还有一些苔藓的碎屑。明明是陌生的景象,乔盼却越来越觉得眼熟。 直到看见了地上被随意丢弃的废旧动物头套,这才唤醒了乔盼的记忆。 “这是当时山羊带我们取食材的地方。”乔盼捧起一个动物头套,那是一只刺猬的头套,只不过年代久远,光是拿在手里就好像要碎掉了一般。想到当初那些狰狞的帮厨恶狠狠地剖开村民的身体,伸手进伤口中掏食材的场景,乔盼还是会觉得恶心。 “现在好安静啊。”乔盼看了看周围,并没有看见那些徘徊着的黑影。 地面上还有抓痕,从门口蔓延到更深的路尽头。像是又被被强行从屋子里拖出来留下的挣扎痕迹,再往里走,还能看见一些细小的骸骨七零八落地散落着。 宋楚真蹲下来观察那些骸骨,捏在手里细细看了会,笃定道:“是儿童的骨头。” “啊!”葛萍萍突然叫了一声,把乔盼和宋楚真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她声音颤抖,“你、你们看。” 顺着葛萍萍手指的方向看去,刚才还空无一物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熟悉的玩偶。玩偶穿着白裙子,现在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了,各种布料拼凑而成的身躯沾上脏污,让她的样子更显滑稽可笑。可就是面对这样一只不起眼的玩偶,乔盼等人却都是大气不敢出一声。 他们可是见识过这只玩偶的厉害的,此刻虽然距离这只玩偶还有一大段距离,但被那张用线缝出来的可怕的脸,乔盼等人还是不敢轻举妄动。微风吹过,把玩偶的头发往前吹了一点,都把大家吓了个半死,生怕这只玩偶突然暴起,迎面扑过来。 玩偶突然消失不见了,紧接着周围的场景都变得诡异起来,所有的石头和木板都像是变成了要融化的蜡,光线慢慢远去,周围顿时昏暗下来,空屋里慢慢亮起了微弱的灯光,人影倒映在破烂的窗户上。 这片地方又重新活了起来,那些戴着动物头套的熟悉身影在黑暗下若隐若现。乔盼只觉得天旋地转,脑子嗡嗡作响,站都有些站不稳了,火光烈烈,滋滋作响,乔盼打起精神去听,却在火光中听到一阵接着一阵的呜咽声,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所有的屋子里都有人在哭。 “你们听到了吗,屋里有声音。”乔盼问另外两人。 宋楚真和葛萍萍都是点点头。 现在这片地方不可能会有活人了,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些古怪的东西,都是旧日留下的一些残影。 那些屋子里的声音越来越响,也越来越清晰。疲惫不堪的女声从里面传来:“你听伯爵的管家说了吗?又到了给领主交税的时候了,下个月之前必须交齐去年的税,还有今年的税,可是、可是……”女声承受不住,开始哭了起来,“我们哪里还有可以交税的粮食啊,最后的那点麦子昨天也被收走了,拿什么交啊。” “新领主,啊,对啊,来了个新领主,是谁来着,对、对,是沃尔赫伯爵。”女声慢慢浮现些许癫狂,“我们的麦子不是交了吗,前领主不是也是领主吗,我们交了的啊,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再交……不够啊,完全不够啊。要是交不上税,伯爵把我们的地给收回去了该怎么办?” 另一个疲惫的男声响起了起来:“这土地的税款啊,是一年比一年高,可叫我们怎么活下去啊。” 女声又开始兴奋起来:“不、不会的,我们还有出路,我!我还会缝衣服!我还能做工!我可以去伯爵的城堡做工,只要贵族老爷们行行好,不要收走我们的耕地,明年,等到明年的丰收——” “嘎吱”一声,乔盼打开了房门,房间里一片狼藉,根本没有一个人,蜡烛的火光在桌上摇曳着。刚才的女声男声都没有踪迹,而随着房门被打开,那声音也顿时消失不见。 “没有人。”乔盼喃喃自语。 隔壁的房子又传来声音,一个年轻的男声正在安慰着哭泣的女声:“别哭了!不需要再哭了!我、我找到办法了!我在森林里找到一条路,我们可以偷偷把粮食运到隔壁郡去卖,那里的粮价高,我们能拿到丰厚的报酬,只要瞒过伯爵老爷和管家先生……” “你疯了!管家先生说过这是绝对不可以做的事情,要是被发现了,你会被砍头的!”女声尖叫道。 “那我们还能怎么办,如果不偷偷藏下小麦的话,我们该怎么活下去呢!” 女声跟男声激烈地争吵着。 宋楚真走在最前面,去到隔壁,一开门,刚才还吵得激烈的男女顿时销声匿迹。乔盼跟葛萍萍紧随其后,房间里还是什么都没有,剩下的器具中还盛着腐烂的苔藓,蜡烛的火苗微弱,仿佛马上就要熄灭了。 “下个月……下个月就是最后的期限了。”苍老的女声从另外的屋子里传来,“可是豆薯全都烂在地里了,我那些小羊崽儿似的弱小孩该吃什么活下来呢,该吃什么呢,该吃什么呢……” 稚嫩的声音微弱地哭泣着,随后渐渐归于平静。 “睡吧,可怜的孩子,睡着了就不会饿了。”苍老的女声迟钝着安抚着,随后她的声音也慢慢消失了。 乔盼沉默着。和他之前猜想的没错,沃尔赫伯爵是盯上了翡翠岛的粮食产量,所以才动了侵占土地的念头,为此他阴差阳错地遇见了异端红女巫,所以他如愿以偿地得到了翡翠岛的土地。 但正是因为和红女巫的契约,伯爵的身体也发生异变,他的贪婪和傲慢被无限放大,对食物的**也逐渐增长。他欲壑难填,胃口深不见底,但是处在正常线上的现实,却并没有无限的粮食供他吞噬。 一来二去,只能通向一个结局。 饥荒。 葛萍萍打开了房门,这个房间很干净,角落里有一堆黑漆漆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葛萍萍走过去观察,她显然是对植物有所研究,很快就确定了那堆东西的身份:“是豆薯苗。” 跟正常的苗不一样,这些豆薯苗的叶片是黑色的,上面还布满类似虫啃食的斑点,每一株都瘦小,根系很细很短,哪怕是外行人一看都觉得是结不出块茎的样子。 “翡翠岛不是一向以谷物和黄油的产量闻名的丰饶小镇吗?他们种豆薯苗做什么?”葛红岩不太清楚植物的事情,好奇地问,“他们不吃自己种出来的麦子吗?面包都是麦子做出来的嘛。” 葛萍萍说:“我在书本上看见过,豆薯这种植物非常好种,可以在很贫瘠的土地里生长,不仅产量很高,并且成熟的周期也比较短。因此某些地方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被当做农民的唯一口粮来种植,不过豆薯不易于保存和运输,因此在粮价上没有太大的优势,只能自己吃,不能拿来卖。” 乔盼用手撑着下巴:“要我说啊,豆薯这种植物就是专门拿来害人的。” 其余两人都被乔盼突如其来的暴论吸引了过来,宋楚真疑惑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你想啊,翡翠岛是什么情况。他们的土地都是属于领主的,耕耘它们的人必须要年年缴纳佃租,来年才能继续耕种,土地是伯爵的,佃租多少也都是伯爵定的,伯爵说多少就是多少咯。” 乔盼漫不经心地说着,“你们看,麦子易于运输并且能卖出高价,豆薯不易于运输只能农户自己食用。一来二去,伯爵就会用各种借口夺走大家手里所有的麦子,毕竟只吃豆薯的话也能活嘛,萍萍刚才也说了,种豆薯又不会占用多少土地。” “话不能这么说。”葛萍萍反驳道,“要是没有豆薯,伯爵如果想要拿走所有的麦子,也是很容易做到的事情。倒不如说,幸亏有了豆薯,才没有让那么多人被饿死。” “但有了豆薯,大家的地位就更加低下了。”乔盼脸上没有丝毫笑容,“如果大家都吃麦子和面包的话,贵族跟平民的区别就不会大到哪里去,但界定了食物种类之后,只能吃豆薯的人,就跟被圈养的牛羊一样啊。” 牛羊吃草,却能产出昂贵的肉和奶,农户们吃着廉价的豆薯,每一年却能为领主产出丰产的麦谷。吃食的不同会让上位者的心态慢慢产生变化,在他们眼中,会变得只有吃麦子的是人,而吃豆薯的就都是牲畜,和牛羊毫无差别。只不过农户更加省心省力,牛羊还需要喂养放牧,他们却能连果腹的豆薯都能自己种植。 “没有豆薯,也会有其他的食物接替豆薯的位置。”宋楚真说,“现在只是恰好是豆薯罢了。” 乔盼笑道:“也是。” 他们这边刚结束了一场无意义的争辩,不远处却传来一声声激烈的争吵。靠近村子中心地段的谷仓周围站着一些黑影,乔盼远远地就看见了那边的情形。那些黑影围在一起,看不清身形,也看不见样貌,只能通过声音辨认这些旧日的残影。 一个年轻的男声激动地大喊着:“谷仓里明明还有粮食!我只是想拿一点,今年大家的土豆都烂在地里了,我知道!我知道大家都不好过,可是、可是我家有三个孩子,树皮啃过了,草也吃过了,挨了这么久的饿,少一点管家不会发现的!” 另一个老者的声音里满是严厉,他显然也是饿极,声音里没什么力气,口吻却极其严厉:“谷仓里那是什么?那是要交给伯爵老爷的税!是你能碰的东西吗!”接着老者靠近年轻人,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满是颤抖,“你也知道的不是吗,新来的伯爵得到了红女巫的庇护,反对者都已经、都已经……” 沃尔赫伯爵不知道跟红女巫达成了什么交易,伯爵的所有反对者,在一个月之内都被红女巫斩掉了头颅,这些头颅还被挂在了村子的高处震慑众人,这就是翡翠岛的居民哪怕再饿,都不敢动沃尔赫伯爵粮食的原因。 年轻人显然也是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开始嚎啕大哭了起来,一遍又一遍地祈求着丰饶女神的庇佑,质问她为何在赐下丰饶的同时,还能使她的信徒困囿在饥饿的牢笼之中。 周围的哭声不止年轻人一个,大家都在哭泣,有人哭得很大声,有人却只敢低低地哭。 “珍妮小姐!” 不知是谁叫了一声,于是整座村庄又重新被按下静止键,全部的黑暗连带着所有人的哭声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周围的一切又变回了乔盼等人刚开始踏入这里的模样。 而那只拼凑出来的可怕玩偶,又重新出现在三人面前的空地上。 此时,万籁俱寂。 第20章 异常二十 “刚才那些东西,是你故意让我们看到的吗?”乔盼试探性地问。 玩偶坐在原地,那个缝在脸上的诡异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就在这时,“啪”地一声,响亮的巴掌声打破了周围的寂静,明明没有风,玩偶却突然摔倒了,慢慢滚到了一边,原本它身上就很脏,现在就更脏了。 但是面前的路却被让了出来,此时刚才传来巴掌声的方向又传来断断续续的女声。 “我才不会……相信你们的话。” 乔盼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玩偶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就是让他们去看,至于这片土地上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也只能等看过了才知道。 循着声音靠近,乔盼只见塌了一半的墙体后面站着一帮人。那些人不是漂浮着的黑影,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年轻人,他们手上抱着动物头套,只是这些头套跟乔盼见惯了的那些很是不一样。比起那些栩栩如生的、戴在脖子上就跟真的脑袋一样的头套,这些人的头套明显是用叶子、树皮和木头粗制滥造出来的。 他们围着一对并没有带着头套的男女,其中的少女背对着乔盼他们,正捂着脸,旁边的男人把她护在自己的怀里,显然刚才那声清脆的巴掌就是扇在了她的脸上。 少女被打得疼了,声音里都带着啜泣,她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比起周围的人的衣着,她算是穿得好的,身上的衣服像是仿造贵族小姐的时兴衣装,但是犹豫材料和技术跟不上,所以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明明很害怕,但她还是要跟周围的人顶嘴,她的哭声中带着愤怒:“我们有什么错!和你们这帮人呆在一起有什么活路,什么丰饶女神,还不如去找贵族老爷!”她惨然大笑几声,用尖酸刻薄的语气说道,“我跟你们这帮贱民可不一样,上流社会的那些老爷们愿意接受我们,你们就是妒忌!” “丽芙,不是这样的,新来的领主他和红女巫……”少女面前站着的人听见她的刻薄语言却并没有生气,反而还好声好气地试图劝说她回心转意。 “那又怎么样!”少女哭着,但是声音很尖锐,“我要是搭上了沃尔赫伯爵的这条线,还不是想要什么就又什么,你以为我愿意跟你们这些穷鬼呆在一块儿啊,之前好歹还有豆薯吃,现在呢?什么都没有了!滚开!你们一个个的就是嫉妒我们有身漂亮衣服,这可是伯爵城堡的入场券!别碰我!” 墙体已经老化了,乔盼听着正入神,下意识地把手搭了上去,却不小心把整块土块都推了下去。这边的动静很大,可是少女那边却浑然不觉,她一把推开面前的人,提着裙摆朝乔盼他们的方向走来。 看清少女面容的那一刻,乔盼猛然瞪大了双眼,他愣在了原地,没来得及躲开。少女却像是看不见他们三个人一般,径直往前走着,直接从乔盼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什么……”葛萍萍惊呼,她伸手去碰少女的肩膀,却只摸到一片空气,而少女对她们的存在视若无睹。 “乔盼。”宋楚真低低地叫他,“你也发现了对吧。” 乔盼僵硬地点了点头。 “你们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葛萍萍狐疑地看着两人。 乔盼跟宋楚真互相对视了一眼。也是,葛萍萍昨晚不在晚宴上,所以并没有看见小猫淑女被虐杀身亡的场景,现在看见小猫淑女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也不会感到丝毫意外。 乔盼跟葛萍萍耳语几句,她听完后顿时的瞪大了眼睛,既胆怯又好奇,悄悄伸长脖子往小猫淑女的方向看去,她冒着冷汗:“这是怎么回事?她不是、不是已经……那现在的话,这、这……”葛萍萍有些语无伦次。 “看来跟刚才一样,我们又不知道陷入翡翠岛的哪段残留下来的旧日影像里了。”宋楚真沉声道,他叹了口气,“事到如今,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如果这个少女就是小猫淑女的话,那旁边一直忠诚地护着她的男人应该就是鸽子绅士了。这对恋人都是在同一天被红女巫斩首的,按照宋楚真之前所说,小猫淑女是裁缝的女儿,鸽子绅士是铁匠的儿子。这就能解释他们身上的衣服和饰品是怎么来的了。 他们原本就有着依靠美貌和甜言蜜语依附贵族而活的想法,此时此刻,在这种人人都吃不饱的情况下,这种想法便更加强烈,当伯爵老爷手底下的猫咪和白鸽吃得饱饱的,总好过当人被饿死。 这个时间,沃尔赫伯爵应该已经完全变成了疣猪伯爵了,他对食物的渴望只会越来越深。像小猫和鸽子这种他们贵族眼中的玩物,就算是硬挤进所谓的上流社会,日子也不会好过。 但人总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 眼见着小猫淑女和鸽子绅士一副死不悔改的模样,在场的其他人也怒了,从中走出两三个青年,正想过来教训他们一顿,被最前面的女人制止了,她的声音里满是疲惫:“住手。” 听见她开口,其他人也顺从地住手了,只是脸上明显还满是不甘:“珍妮小姐,可是……” “没有可是,让他们走吧。”珍妮说。 她就是珍妮小姐?乔盼隐在暗处朝那个高挑的女人看去,她无疑是长得美的,跟乔盼之前在报纸上看见的小女孩眉眼有许多相似之处,她力气很大,手上还提着看着就很重的农具。 珍妮在村民中,尤其是年轻一代的人里有很强的威望,既然连珍妮都发话了,其他人也没有再阻拦。小猫拍了怕身上的尘土,一脸不屑地朝这帮人扫了过去,随后跟鸽子绅士互相搀扶着逐渐远去。 其他人都只是看着。 “珍妮小姐,要是他们向伯爵泄露了我们的计划该怎么办?”青年忧心忡忡地问。 “他们不会的,你们要相信他们。”珍妮只是淡淡地说。 其余的人窃窃私语着,明显不太认同。 乔盼靠近宋楚真,压低声音问:“他们今晚计划要干什么啊?” 宋楚真显然也不知道,也是用同样的音量回应道:“先看看再说。” 乔盼发现了,现在眼前的这群都是翡翠岛的青壮力,今天却都围在了这里,每个人都是神情凝重。这些人都没怎么学过写字,只有珍妮手上有一支刻出来来的木笔,用她们自制的墨水在布料上涂写。 “马上就要到交租的最后时限了,大家都交不出来粮食,现在只有这一个办法可以走了。”珍妮用木笔指着布料的某块地方,“我已经确定过了,伯爵的那艘装满麦谷的船只明天就要出发了,只要我们走这条路,是能赶上发船之前赶到港口的,到时候伯爵也会去船上。” 珍妮在中心侃侃而谈,详细地说明自己的计划,还仔细分配好了每个人的分工。 乔盼意识到珍妮他们是想要做什么了:“她们是想装作强盗去抢伯爵的粮船?!”不止是抢粮食,听珍妮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想趁机刺杀到时候会出现在粮船上的沃尔赫伯爵。该说他们是胆大呢还是可怜呢,一群头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竟然被逼到了这种地步。 葛萍萍想起了什么,拍了拍乔盼的肩膀提醒道:“乔盼,报纸!报纸!我们在三楼疣猪伯爵卧室里看见的报纸!你还记得吗?” “什么……”话说到一半乔盼就突然想起来了,他们之前在伯爵的卧室找到的一份当地的日报,大概是沃尔赫伯爵为了接管翡翠岛给民众提前做的思想铺垫,上面刊登了沃尔赫伯爵和他名下的粮食公司的一些信息,通篇在夸奖他是个富有善心的好贵族。 除此之外还有一则民众集资刊登的信息,被沃尔赫伯爵的报道挤压在了最角落。 村民们发现了一种只在豆薯植株上蔓延的枯萎病,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寻求帮助,可他们的声音太小,被顿时淹没了,别说是当时的人了,就连后来的乔盼跟葛萍萍都差点错过了这则信息。 更可怕的是,这种病菌还具有传染性,只要一株豆薯苗感染了,慢慢的所有的植株都会染病。得病的豆薯苗长不大,就算能勉强结出块茎,村民们得到的豆薯也是又黑又小,根本不够果腹的。 “如果翡翠岛的麦谷都被收走了,果腹的豆薯又害了病,那他们该怎么活下去呢?” 这是一片受到丰饶女神庇佑的土地,每年都能产出数不尽的麦谷,这些麦谷被运输到全世界各地,大家共享了女神的恩泽。它实在丰饶至极,丰饶到哪怕伯爵拿走了所有的麦谷,这里的人还能靠着豆薯过活。 你们不是被丰饶女神庇护着吗?食物怎么会不够吃呢?肯定是你们自己的错,饥饿都是你们自己的错,是你们太懒惰了,今年有没有好好干活?至于吃的,问你的女神要去吧。 “所以珍妮她才会……”葛萍萍下意识地往人群中心的珍妮看去,“怎么能这样。” 明明饥荒不是她的错,可是她就是被架了起来,好似解决饥荒天生就是她的责任。 但是珍妮神情坚毅,好似并不觉得这些要求有多过分,她面色沉稳,紧锣密鼓地布置着,一刻都不敢停歇。她们马上要去做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此刻计划越是详细,之后就能减少越多的风险。 乔盼看见珍妮拿出一张珍贵的羊皮纸,她深吸一口气,在上面开始书写。她的字并不好看,歪歪扭扭的,看着就像是初学者的笔迹,可这却已经是周围的人中最优美的字体了。 “丰饶女神见证,翡翠岛的苦难必将终结。若我们失败或身死,请传递我等赴死之由,盼后人再来。” 从刚才开始,珍妮表现在众人面前的形象一直是沉稳可靠的,就好像只要有她在,那么这次行动就必定会成功,可直到现在乔盼才发现,她其实也没有多大把握。可以说在场的所有人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做这事。 字写到最后,珍妮的手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她立刻用另一只手按住自己,深吸一口气,等自己恢复正常后顺利地收尾,羊皮纸在所有人的手中都传递了一遍,然后被他们藏在了极其隐蔽的角落。 “再休息一会儿,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珍妮扫视了一眼大家,说道。 “沃尔赫伯爵跟红女巫勾结在了一起,前一个月就杀了不少人,平时看不见影子,但听说只要有人生起反抗之心,就会被红女巫悬赏了头颅。”有人忧心忡忡,“珍妮小姐,我在城堡里听见了,红女巫她早就悬赏了您的头颅,要不这次行动您就留在后方吧。” 珍妮能感受到,沃尔赫伯爵一开始就不喜欢她,哪怕是珍妮最开始以丰饶使者的身份去见这位新来的领主时,珍妮也能明确地感受到这位伯爵的不满,后面甚至没有任何缘由的,就悬赏了珍妮的脑袋。 珍妮不知道为什么沃尔赫伯爵会对她不满,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做,乔盼却知道。他看过沃尔赫伯爵跟下属的信件,知道伯爵一直觊觎着翡翠岛的丰饶土地,想利用巨型蜘蛛的灾祸趁机侵占这片土地,可还没等伯爵有所动作,巨型蜘蛛的灾祸却已经被珍妮带领村民解决了, 怕是那个时候,沃尔赫伯爵就对珍妮怀恨在心了。 “我躲起来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既然红女巫真的存在,那么丰饶女神肯定也在某个角落降临了,她会眷顾我们的,放心吧。”珍妮小姐笑着安慰道,她的视线看向远方,逐渐坚定。 “红女巫她当然可以得到我的脑袋,但我也可以把脑袋压在赌桌上,换成赢得粮食的筹码。” “我一定会把面包带回来的!” 第21章 异常二十一 当晚雾气浓重,月亮遥遥地挂在天边,光线却无法透进来哪怕一点。珍妮他们是趁着夜色出发的,每个人都戴上了粗糙的动物头套,隐在迷雾之中,像是幽灵一般。 葛萍萍忧心忡忡:“我哥哥会在那边吗?”她还在担心下落不明的哥哥,早上乘坐了不明的大巴车,现在也不知道被送到什么地方去了。若是跟他们被困在同一个时间碎片里,说不定还真能在前路碰上。 乔盼压低声音:“走,我们跟上去看看。” 他是发现了,这时间碎片应该是跟珍妮有关。她集结了村里的青壮年去干一件大事,她们要去抢粮食,必要的时候肯定要手上染血,此行危机重重,前路渺茫。 森林里看着生机勃勃的,却不知为何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死寂,实在是太安静了,连一丝虫鸣也无。这些树上也都感受不到生机,干枯的树枝上没有叶子,地上满是枯黄的落叶和坚硬的刺棘,稍不注意就会一脚踩空。 乔盼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干瘪的藤蔓,却踩到了一脚硬硬的东西,低头一看,森白的骨头七零八落的,看着像是某种被吃干净的小型哺乳动物的骸骨。 想起翡翠岛里的那些关于森林里的巨型蜘蛛伤人的事迹,乔盼顿时有了一阵不好的预感。 “等等,我们小心——” 还没等乔盼说完,一阵冷风袭来,乔盼刚一抬头,就在漆黑的灌木阴影下对上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这些幽幽的光点微微闪烁了,好久众人才发现,这是巨型蜘蛛发光的眼睛。 “!!!”三人皆是大惊。 丑陋的巨型蜘蛛慢慢自阴影中显现,似乎是被打扰到了清净,它的节肢互相摩擦着,发出类似骨骼断裂的恐怖声响,四对蛛目发着幽幽的红光,露在外面的毒牙蠢蠢欲动。 “它、它们能感受到我们吗?”葛萍萍磕磕绊绊地询问着。 眼前的蜘蛛数量越来越多,看得乔盼有些头皮发麻:“应该不能吧。” 现在他们只是在某个时间碎片里,又不是在现实当中,这些蜘蛛应该也是往日的影像而已,他们三个并不存在于这段时间的外来者,应该是不可能被它们…… 可是还没等乔盼想出个所以然来,蜘蛛群却开始动作了,要把三人围起来,蜘蛛腿上的刚毛慢慢往外分泌着奇怪的黏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尸的恶臭味,显然是在摆出攻击的架势。 “不好。”宋楚真沉声开口,“快跑!” 蜘蛛扑过来的瞬间,乔盼踉跄着后退。最前面的蜘蛛反应迅速,朝着三人喷射出用来黏住猎物的丝网,幸亏乔盼反应得快,躲开了。那带有腐蚀性的黏液将乔盼原来站着的地方腐蚀成一片焦黑,乔盼光是看着便感同身受地觉得四肢麻痹。 宋楚真掰断树枝就直冲冲地往蜘蛛的方向投掷,他力道凌厉,那树枝如同箭矢般冲着蜘蛛的眼睛刺去,却被蜘蛛在半路截断,宋楚真趁机一手一个拉住其余两人:“我们走!” 乔盼跑得气喘吁吁,无意间抬头看向天空,只见烟雾弥漫的夜空不知何时被染成了暗紫色,连迢迢的月影都变得扭曲了起来。令人胆寒的咀嚼声音在脑袋上方响起,乔盼心神一振,猛地朝声音来源看去,只见树冠上潜伏着一只半人高的蜘蛛。 这个角度乔盼他们很容易就看清了蜘蛛的腹部,那些纵横着的褶皱排列着,像是一张张开口大笑着的人脸。蜘蛛愉悦地跳动着,八条腿勾着细枝条,就像勾着原先的蛛网,如同乐章般叩击出令人胆寒的节拍。 “怎么会这样。”葛萍萍颤抖着声音。 那些腐尸的臭味逐渐浓郁,到了极致的地步,竟然慢慢从中分泌出诡异的芬芳。香和臭混合在一起,蜘蛛腿上的腐尸液体都不再恶臭,变成花香浓缩成的凝露。 身边的蜘蛛越来越多,它们逐渐逼近着,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已经没有路可以跑了。 “乔盼!”葛萍萍突然尖叫道。 乔盼下意识回头,只见最开始的那只蜘蛛不知何时已经追到了眼前,紧紧地盯着乔盼,口器一动一动的,显然是要再次喷射刚才那具有腐蚀性的黏液,这么近的距离,乔盼已经不可能逃开了。 乔盼将手臂挡在身前,下意识地喊:“系统——” “噗”的一声,意料之中的剧烈疼痛并没有传来,反而轻飘飘的,像是羽毛拂过身体。乔盼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这种感觉并不是错觉,那些黏液在碰到乔盼的一瞬变成了漫天的白色羽毛,在乔盼周身纷纷扬扬。 黑色的蜘蛛尖叫着,身体开始慢慢融化,从乔盼眼前的这只开始,一只接着一只地爆开,成为羽毛雨的一部分。乔盼不明所以,伸手接过一根,迟疑地确定:“是……天鹅的绒毛?” “乔盼!” “乔盼、乔盼!” 宋楚真跟葛萍萍都是姗姗来迟,他们叫着乔盼的名字连忙把乔盼扶起来。 “你没事吧?” “你还好吗?” 乔盼咳嗽了几声,他没有什么大碍:“我没事,别担心。”他只是对刚才发生的事情心存疑惑。 “系统,刚才的事是你做的吗?”乔盼偏头问着。 【不是我,你摸摸脖子上的瓶子】 乔盼不明所以,顺着系统的话去摸脖子上的羽毛瓶,瓶子却很烫手,乔盼没有防备,顿时被烫得一个激灵。定睛一看,是瓶子里的羽毛在发烫,而玻璃瓶上多出了几条裂痕。 “丰饶女神保佑。”宋楚真也看见了乔盼的羽毛瓶,顿时松了口气。 是的了,乔盼放下羽毛瓶,转而将视线移到了宋楚真的脸上。这个羽毛瓶是最开始宋楚真送给他的,说是什么里面是丰饶女神的恩泽,可以保护乔盼不受蜘蛛的侵扰。 乔盼默不作声。 “你们看这些羽毛。”葛萍萍说。 周围下起了羽毛雨,那些飞舞着的绒毛越来越密集,与烟雾一起起舞,森林的景象开始慢慢褪色,树木的轮廓也在慢慢扭曲,像是画上的颜料浸了水后晕染开来的样子,天空自那轮弯月开始,就像是月牙的尖尖把世界划出了一道口子般,夜色开始消散。 落下的黑夜碎片纷飞,也都变成了白色羽毛的样式,飘扬在三人周身。别说是周围的景物了,就脸脚下的土地都变得虚幻起来,地面震动着,一阵天旋地转。 “这块时间碎片要塌了!”乔盼喊着。 三人互相拉着手,生怕丢了其中一个。羽毛如同倾盆大雨般般一泻而下,一片地动山摇之后,地面裂开一条大缝,还没来得及反应,乔盼他们就从裂缝中掉了下去。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三人掉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乔盼猛地睁开眼睛,对于刚才的地裂还心有余悸,他背后发冷汗,缓了好久才真正回过神来,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他们又回到了疣猪伯爵城堡的宴会大厅。 周围的一切还保持着狂欢过后的狼藉,满地的食物残渣,东倒西歪的座椅桌子,甚至小猫淑女被处刑后留下的满地血迹都还在原地,蜡烛已经全部熄灭了,宾客管家也都不在。 “我们出来了。”宋楚真道。 乔盼回头,看向他们刚才出来的地方。是墙壁挂着的丰饶女神画卷,乔盼昨晚就见过的,因为画幅巨大,乔盼还多看了两眼,他还记得上面的丰饶女神温柔优雅,坐在嫩绿色的草地上,亲切地在给周围的小动物喂着小麦,而小动物们为了报答她,也带来了自己找到的果子和谷物。 可现在这张画完全变了,上面的丰饶女神依然是原先的悲天悯人,可是她如今双目泣血,头上的花冠白纱上还溅了星星点点的血光,显得她的面庞癫狂起来。而她周身的小动物也不再和善,都变成了一个个顶着动物脑袋,却长着人类四肢和躯干的怪物,拉扯着丰饶女神的四肢,似乎想要把她扯碎。 整幅画都显露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惊悚感。 葛萍萍缓过神来了,她着急地站起来,冲到画卷面前:“通道……通道在哪里……我要回去,我要回去!”她焦急万分,手足无措地在画框上摸索着,却只从画框的缝隙中拉扯出几根白羽毛。 “我哥哥!我哥哥他还在画里面!”葛萍萍用力掰扯着画,可画框牢牢地被钉在墙壁上,任她如何动作,画卷都不动如山。 “葛萍萍,你先别急。”宋楚真上前制止她的行为。 “是啊萍萍,你先停下,听我说,你哥哥不一定是在画里。”乔盼也上前制止。 “真的吗?”葛萍萍问。 乔盼昨天昏迷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卷进画里的,但是葛萍萍和葛红岩不一样,他们昨晚是回到了槐花街小区的,这说明进入时间碎片的入口不止一个,画卷或许也只是其中一个出口,葛红岩也不一定是在话中。 在乔盼和宋楚真的安慰下,葛萍萍渐渐恢复了平静:“是了,我们不一定是在小区里入画的。我记得今天早上我送哥哥去车站的时候,走的不是那条路。”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葛红岩的去向成谜,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葛红岩一定还处于异常之中。 “不论怎么说,趁着现在没人,我们先出去槐花街小区看看吧。”宋楚真提议道。再怎么说那里都是一切的原点,从那里开始顺着葛氏兄妹早上的路线追出去,说不定就能找到葛红岩的下落。 “走吧。”乔盼放柔了声音,“别担心,肯定能找到你哥哥的。” 宋楚真好像听见了什么,朝着窗外看去。 “怎么了?”乔盼问。 “没什么。”宋楚真说,“就是,外面又起雾了。” 第22章 异常二十二 不知为何,今日的疣猪伯爵城堡分外安静,三人在城堡里走了很久,都没有遇到一个人,他们很轻松地就来到了二楼的用餐厅,这里倒是干净,显然疣猪伯爵没有在这里进食过。 周围还是熟悉的构造,长长的餐桌上放着没有点燃的蜡烛,餐盘都整齐地摆放着。角落的红木平架上依旧放着电话机,宋楚真带着乔盼和葛萍萍又来到了那扇小门前。 “从这里进去就可以直接回到槐花街小区吗?”葛萍萍问。 乔盼回答:“是的,我们进去吧。” 此刻甬道中倒是干净,不知道是不是乔盼的错觉,他感觉周围的空间大了不少。不知道在通道里爬行了多久,终于眼前出现了光亮。他们爬出来才发现,自己是从一个放灭火器的小门里出来的。 等落在最后面的乔盼也爬了出来,回头一看,他们爬出来的洞口已经自动闭合,消失不见了。他们此刻就身处槐花街小区三号楼四楼中间,乔盼向外看去,整座小区都被浓雾笼罩着。 小区里的楼房已经大变样了,建筑的生命像是瞬间被抽走了几十年一般,现在看起来就跟危房一样摇摇欲坠。窗户上的玻璃都是碎的,框上的锈迹沾了雾水,浸透的铁锈就像是血迹,顺着窗框蜿蜒而下。废弃的家具都破破烂烂的,还布满了灰尘。 墙壁的粉刷东缺一块,西缺一块的。乔盼他们不敢多待,赶紧顺着楼梯往下,湿冷的雾气已经完全侵蚀了整栋楼房,进入楼梯间缠住他们的腿脚,让他们每走一步都仿佛踏在沼泽之中。 刚到了一楼,就看见几辆废弃的自行车把门口堵住了,这些自行车相互重叠在一起,众人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将这些自行车分开。周围的雾气越来越浓密了,楼房前面的空地,依稀还是乔盼熟悉的那些置物,只不过都是被岁月侵蚀了几十年后留下的样子。 出了小区他们才发现,这片区域很大,这次的异常应该是把槐花街小区周围的一切都复制了下来,若不是那些奇怪的细节,乔盼他们根本不会察觉到有什么,因为,实在是太让人难以置信了。 “我们该怎么办?”葛萍萍看着周围异化了的景物,说出了自己的担忧,“这里已经没有可用的交通工具了,难道我们要走路去车站吗?” 槐花街小区的地理位置很偏僻,距离交通枢纽都很遥远,早上葛萍萍为了送哥哥还是打车过去的。 红绿灯已经停摆了,道路两旁的绿化树也都枯了,柏油马路也是这里缺一块那里缺一块,地面上全是没人清扫的落叶,叶子在雨水中腐烂,整座城市就好像来到了末日。身处这片异常之中,别说是公交车出租车了,连有没有旁人都很难说。 光靠脚走肯定是不行的,且不说走不走得到,光是现实中的距离都够他们走几天的了,更别说在异常当中鬼知道距离被扭曲得多长了。停放在道路两旁的私家车也都破败不堪,稍微一碰,车漆就簌簌地往下掉,乔盼找了几辆,竟然还真给他找到了一辆可以启动的。 “这辆可以开!”乔盼喊道,把人都叫过来后,他问,“你们有谁会开车?” 宋楚真跟葛萍萍对视一眼,葛萍萍先说了:“我打算今年考驾照。” “我不会开车。”宋楚真坦然道。 行吧。乔盼想,关键时候还是得靠他。 “来吧来吧,都上车。” 乔盼会开车,只是不熟练,不过眼下的情况,除了他之外也没有能靠得上的了,他自然而然地就接过这个重担。车座椅是真皮的,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早就已经破损了,皮灰落了一地。现在已经顾不得这些小细节了,乔盼拉好安全带,熟悉了一下就启动了。 “叮”的一声,随着车子的启动,方向盘旁边的大屏骤然亮了起来,显现出一条蜿蜒的道路。 乔盼奇道:“这车上竟然还有导航?” “看看上面的目的地。”宋楚真道。 还真的有导航,不仅有导航,还直接自动锁定了他们要去的车站,红通通的目标路线显现在屏幕上,感觉分外诡异。乔盼尝试改换路线,可是屏幕不仅不能点击,顺带还唤醒了车内的语音助手。 “已经为您确定好了目标地点,请向前出发,随后右转。” 车子不开动,那机械声就一遍接着一遍播报着,催促着他们赶快上路。 “真是搞笑。”乔盼暗骂一声。现在的情况真是,走也不行,不走也不行。他没那么多犹豫的时间了,管他前面是什么,乔盼直接一脚油门踩下去,直直地往前开去。 “萍萍,你早上就是走这条路的吗?”乔盼边开边问。 葛萍萍从后座探出脑袋看屏幕:“对,就是这条路!” “这条路有些不对劲。”宋楚真提议道,“要不我们换条路走吧,稍微绕一下远路。” “哪有那么多路走啊。”乔盼神色淡淡的,前方大雾弥漫,随着车子的前进,几乎看不清道路两旁的树木。渺茫的前路中,唯有导航上那条通红的道路格外清晰,“坐稳了,我要加速了!” 车窗是破损的,凉飕飕的风从窗外灌进来。马路也是凹凸不平,开起来车身四处颠簸,这车的一切零件都烂透了,唯独中间屏幕上的导航屹立不倒,忠实地坚守着自己的职责,准确地播报着车辆的位置。 “向右前方行驶,随后调头到马路斜对面。” 车把手都被震掉了,这导航的语音助手却丝毫不受影响。 “这声音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乔盼边开边道,他摸了摸屏幕下边,“音响不是已经坏了吗?” 突然,导航屏幕开始闪烁,播报的声音充斥着电流声,滋滋作响,卡住了一般循环地播放着同一句话,随后那条红色的路线也在众人的视线下变成了一片雪花点。 “喂?喂?”宋楚真拍着屏幕,企图修复。 “滴——” 随着这一声响动,导航屏幕彻底黑了下去,中心只留下一个“信号丢失”的红色警告。 宋楚真忍不住爆了声粗口。 “完蛋,现在连导航也不能用了。”乔盼有些生无可恋,没了导航,周围雾气深重,他们现在真的算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车窗外树影绰绰,没有叶子的枯树枝桠在雾气中摇曳着,仔细一看,前面哪是去车站的路啊,竟是不知何时开进深山老林里去了。 【这里是翡翠岛】 系统适时提醒。 我就知道。乔盼心想。异常就是异常,跟现实世界的接触也就槐花街小区那么一点大小,怎么可能把整座城市都囊括进去了呢,路线应该是没错的,只是地方就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了。 车速慢慢降低,随后直接在半道停了下来,开不动了。 “没有燃料了。”乔盼确定道,“路也不远了,我们下车走一段吧。” 他们一下车,就发现车是停在了柏油马路的尽头,尽头平平整整的,直接中断在了这里,像是一张烂尾的画作,再往前一步就是布满碎石的土地。乔盼刚踩上那些柔软的土壤,心中就升起一股异样的熟悉感。 地面的草已经枯萎了,但还没有完全倒下,干巴巴地立在土壤中央。这是一片被夺走了全部生机的土地,越是往前走,衰败得就更加厉害,直到看见眼熟的鹅卵石路,乔盼这才明白这股莫名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是我们在画中来过的小村子。”葛萍萍说出了口。 对,没错,就是这里。他们刚才还被困在画中的时间碎片中,看见了珍妮等人留下的残影,现在却真实地来到了这片地方,跟残影里的相比,面前的景象更加衰败。之前乔盼他们藏身的土墙已经完全倒塌了,可是石头上却连苔藓都长不出来。 “你们看那里。”宋楚真发现了什么,指着一处方向。 顺着宋楚真手指的方向看去,模糊不清的迷雾当中,隐隐出现了一辆大巴车的轮廓。葛萍萍瞬间认出来了:“哥!”她叫着哥哥赶紧跑过去。 “萍萍!”乔盼跟宋楚真担心她的安危,也跟了上去。 大巴车的车身满是锈迹,车灯也早已碎裂,轮胎也漏了气,软趴趴地伏在地面上,侧壁上还鼓起一个拳头大小的鼓包,很显然里面的金属帘线早就已经变形了。整辆大巴车的外观,显现出一种饱经风霜的沧桑。车门也生锈了,葛萍萍刚开始用力拉了几下,拉不开,最后整扇门松动了,直接被葛萍萍拽了下来。 大巴车年久失修,葛萍萍一个女孩上去都摇摇欲坠。最前面的司机位置上,还留有一具绑着安全带的骸骨,已经完全白骨化了,双手还把着方向盘。 葛萍萍来不及多想,着急地四处张望着,看见了一个黑黑的头顶,顿时眼前一亮,跑了过去。 等到乔盼和宋楚真两人赶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葛红岩果然就在车上,只是不知道遭遇了什么,现在昏迷不醒。他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丝毫血色,葛萍萍终于找了哥哥,现在又是惊又是喜:“哥?哥?” 在葛萍萍殷切地喊声下,葛红岩逐渐有了动静,他像是困在了噩梦中一般面部抽搐着,随后慢慢睁开了眼睛,当看见眼前突然出现的妹妹,他也是惊喜万分:“妹妹!” 看着兄妹俩相拥而泣的感人画面,乔盼跟宋楚真只是安静地并肩伫立着,等兄妹俩褪去了重逢的激动,两人才缓缓走上前去,询问葛红岩经历了什么。 据葛红岩自己说,车发动后没多久,他就发现了周围的不对劲。这辆车上没什么人,外面还慢慢起了雾,因为总是坐这班车次来看望妹妹,所以葛红岩对路线很是熟悉,眼见着路越开越不对,他尝试跟司机沟通,司机却置之不理,紧接着车身开始变化,越变越老,头顶还往下滴水。 葛红岩尝试说动其他乘客,但最终却绝望地发现,整辆车上就只有他一个活人。于是他打算敲碎玻璃跳车,可玻璃坚硬,他敲了无数次,在即将成功之际,玻璃却突然爆炸了,他被余波震了一下,之后就没了意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葛萍萍只是喃喃着这么一句话。 下了车后,葛红岩听完三人之前的遭遇,也是沉思:“也就是说,我们昨晚并没有出去,而是还处在翡翠岛之中?” “是这样的。”宋楚真道。直接回槐花街小区的路已经走不通了。 “那我们怎么回到现实世界?”葛红岩紧皱眉头,“继续找出去的路吗?” 幸好还是白天,周围哪怕是大雾天,也没有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村子里安静得可怕,在这座古朴的小村庄里,大巴车的存在显得格外突兀。乔盼最近的小屋的方向看去,随后一言不发,对同伴的询问也是充耳不闻,直直地过去,“啪”地一声开了门。 “啊啊啊啊,别、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戴着狗头套的黑影蜷缩在房间角落,如同惊弓之鸟般抱头求饶。他的身体是虚幻的,唯独头顶的动物头套栩栩如生,抱着脑袋的手苍白如尸体,是被疣猪伯爵当做食材原料的其中一个村民。 乔盼仅仅是靠近,就能让对方害怕得一边尖叫一边后退:“啊啊啊!别过来!别过来!” 它们都被吓破了胆,外人的一举一动都成为了凌迟他们的酷刑。 “村子里还有其他人吗?他们都在哪儿?你是谁?”宋楚真靠近着,希望从他的嘴里弄出些有用的信息。可是戴着狗头套的人实在太害怕了,弄了半天也没有从他嘴里弄出些有用的信息。 就在这时,另外的屋子里也发出了动静,窗户处隐约闪过一个黑影。 葛红岩顿时厉声道:“什么人?!” 第23章 异常二十三 葛红岩三步并做两步,一下子上前打开了门。门后是一个娇小的黑影,她的头上顶着挽马的脑袋,她似乎想要关门,但是还没来得及门就被葛红岩冲开了,此刻害怕地哆嗦着。 “啊啊啊,不、不要了……我都不要了,我不会饿了,我真的不会饿了,别杀我别杀我……” 跟前一个黑影一样,他们只要一见到人就开始发疯,嘴里念叨着颠三倒四的话语,根本听不到其他人的声音。葛红岩往前一步,她就惊慌失措地往后一步,极度应激的反应让乔盼上前拦住葛红岩。 “别靠近他们了,让他们自己静静地呆着吧。”乔盼说道。 按照山羊的说法,这些翡翠岛的村民被异化成如今的体质之后,就完全沦为了疣猪伯爵猎取珍稀食材的牲畜,随着伯爵和宾客们的胃口越来越大,取食材的频次也越来越多。之前乔盼以为这些村民应该是连神智都已经被完全侵蚀了,现在看来,竟然还是在保有神智的状态下被取肉的。 眼睁睁地一次次看着自己被取肉,哪怕原本神智正常,现在都要被逼疯了。 黑影显然就是这样的,她抱着脑袋不停地颤抖着,随后放声大哭,显然以她现在的神智,已经分辨不出眼前的人了,谁对她来说都是施暴者:“老爷、老爷别杀我,我们……我们不要粮食了,我可以不吃东西,对!是的!我现在不吃东西也能活!啊啊啊——别杀我,不要砍我的脑袋……” 看着她这副应激的模样,四人相顾无言。 “脑袋……脑袋……我的脑袋……”黑影蜷缩着,神经质地摸着自己的头,一遍遍地确认脑袋的存在。 乔盼后退了几步:“我们先走吧,让她静静。” 其他人都是默认,看着黑影被折磨得神志不清,他们也是不忍直视,和乔盼前后脚离开了房间。即使走远了,刚才遇到的两个黑影的阵阵呜咽声还是清晰地传递过来,挥之不去。四人走在村子里,周围的屋子里黑影绰绰,因为外人的到来而开始应激。 身后的呜咽和尖叫还没有散去,前方新的哀嚎和哭声又涌来。一阵哭声叠着一阵哭声,乔盼依旧尝试跟黑影沟通,可是一路走下来,黑影们躲着哆嗦,根本完全无法交流。 倒是周围的哭声越来越密集,接着竟突然大笑了起来,随着簌簌风吹草叶声,鬼哭狼嚎,显得格外惊悚。 不,不对,不是黑影们在笑。 此起彼伏的笑声是从前面传来的,还有微微的灯光在迷雾中若隐若现。 “你们听到了吗?”乔盼问身后三人。 宋楚真道:“笑声。” 是的,就是笑声。越是往前,灯光就越是明显,而黑影的哭泣声也在铺天盖地的欢笑声中逐渐熹微,直至彻底被淹没。那灯光就像是引导众人过去一般,在白雾中跳跃着,闪烁着,温暖的灯光就像是烤肉的颜色,美味而诱人,与身后冰冷的哭喊不同,前方似乎有一扇通向天国的幸福大门在缓缓敞开。 那光芒照耀得乔盼有些刺眼,乔盼伸出手,像拨开白色的帷幕一样去拨开那些笼罩着灯光的迷雾,他的指尖真的有了触碰到布料的感觉,他一掀开面前的幕布,里面的欢声笑语便如浪潮般涌来。 乔盼等眼睛适应了灯光,这才慢慢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金碧辉煌的歌剧院,而他们四人就站在出口的位置,乔盼看了自己手上,还真攥着一角墨绿色的绒面幕布,这是用来遮挡门外没必要的光线的。 歌剧院里人声鼎沸,顶着猪脑袋的贵族们将这里填补得座无虚席,绅士叼着烟斗,淑女拿着花扇,空气中弥漫着酒液、蛋糕和烤肉的芬芳,穹顶下悬挂着如树枝般散开的水晶灯,将整座歌剧院照耀得气派无比。 舞台早已拉开了帷幕,好戏正在上演,贵族宾客们聚集在这里欣赏戏剧,剧院的座椅都很高,贵族宾客们坐上去后,光靠他们的小短腿是下不来的,可他们看戏归看戏,周围没有吃食是绝对不行的,于是乔盼之前在后厨看见的那些消瘦帮厨一个个都推着推车,上面放满点心红酒,在座位间穿梭着。 地面上随处可见的食物残渣,乔盼等人弯着身体穿梭期间,每走两步就能踩到一脚的泥泞。 “好奇怪啊,这里怎么会有一座剧院呀!”葛萍萍压低声音说道。 毕竟大家身处异常之中,而异常之所以是异常,就是因为里面规则崩坏,人物事都是扭曲的,因此发生什么都不奇怪。乔盼心里想着,并没有说出来。 “台上在演什么啊,这些猪头笑得那么开心。”葛红岩不爽道。 四人藏身在巨大的坐席后面,因为前面的贵族庞大的身躯的遮挡,并没有人发现几人的身影。乔盼伸出脑袋往台上看去,不看不要紧,这一看还真给他吓了一跳。 台上正在表演的,并不是一些传统的歌剧,而只有一个男人在台上大喊大叫。 是之前乔盼他们见过的绷带男。 “他怎么会在这里。”乔盼皱起了眉头。 宋楚真转头看向乔盼:“你讨厌他?” “我当然讨厌他!”乔盼气冲冲地说,“我都不认识他,他拿着一把刀就冲我跑过来要杀我!对这种坏家伙谁会有好脸色啊!是吧是吧、是吧是吧!”乔盼先是向葛萍萍征求意见,她点点头后乔盼又转头向葛红岩征求意见,得到两人的一致同意后,乔盼开心得不得了。 宋楚真见此情景也是莞尔一笑:“那真是太好了。” 绷带男大概是被赶鸭子上架,硬是被推到舞台上去的,想跑下台却又被马头人重新推了上去。台下的一双双贪婪可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看,吓得他大叫:“啊——啊——” 他叫得声嘶力竭,在台上惊慌失措地逃跑着,可他叫得越大声,台下的贵族就越是开始,它们看着绷带男在台上的丑态,被逗得哈哈大笑,连连叫好,甚至还起哄着叫绷带男再搞些新花样出来 就在绷带男想要从台上跳下去的时候,突然从穹顶上跳下来一只巨大的蜘蛛黑影,和当日将小猫淑女斩首的红女巫一般无二,绷带男大概也是见过红女巫的,还没等那蜘蛛黑影跳到眼前,他就被吓得瘫倒在了地上,眼神惊恐地盯着前方,嘴里只会发出一些无意义的音节:“啊——啊——啊——” 定睛一看,那黑影哪是什么红女巫啊,明明是个草扎的巨型蜘蛛道具。可光是一个道具的轮廓,就把绷带男吓得魂飞魄散了,他瘫倒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甩动着手臂在面前挥舞着,企图赶走蜘蛛:“啊!走开、走开!快走开——啊啊啊啊,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两个人我只吃一个,你们谁先放弃谁」 从草扎的蜘蛛身体里发出朦胧的声音,蜘蛛吊在台上摇晃着,只会用毫无起伏的声音重复着这么一句话,台下的观众都被逗笑了,但是台上的绷带男却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屁滚尿流。 “啊啊啊——别吃我别吃我,我不好吃的,不要吃我哇哇哇……”绷带男竟然跟个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对、对了……”绷带男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双眼失焦,朝着空无一物的前方挥舞着手臂,就像是他面前应该有一个人一样,用力地推攘着什么,“要吃就吃他!对,就是他!先吃我弟弟、先吃我弟弟!” 他扭曲的叫声响彻整座歌剧院。 “哈哈哈哈哈哈哈——” 绷带男滑稽的表演将地下的贵族逗得哈哈大笑,开始用力得鼓起掌来。可台上的绷带男无知无觉,他的眼睛是空洞的,没有落点的,他认认真真地重现着这场兄弟相残的戏码,不知他是被困在自己哪一段记忆当中。 乔盼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些细微的动静,回头一看,发现宋楚真正死死地盯着台上丑态毕出的绷带男,拳头紧握,骨节嘎吱作响。乔盼关切地叫到:“怎么了?怎么这幅表情?” 被乔盼呼唤着,宋楚真才堪堪回过神:“嗯?”他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冲着乔盼露出个笑来,“抱歉,刚才看得太入迷了。” 乔盼笑而不语,也不揭穿。 当年槐花街小区512室的失踪案,一家四口的下落如今算是找到了。父亲被伯爵的人抓去做了实验,长出了猪头成为了疣猪伯爵的替身,母亲没有逃出去,骸骨被藏在了伯爵卧室的箱子里,小儿子宋楚真被口舌夺走了身份和因果,而大儿子…… 乔盼转头看向台上依旧发着疯的绷带男。 大儿子就在这里。 当年兄弟俩应该是同时遭遇了红女巫,红女巫不止对父母俩许下两个只吃一个的诺言,在兄弟俩之间,她也使用了同样的招数,大儿子把小儿子推出去,然后一直苟活至今,不知道脑袋上出了什么问题,现在头上缠满了绷带,出现在了乔盼他们眼前。 而被推出去的小儿子,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口舌寄生的。口舌一开始就一无所有,寄生到宋楚真身上之后,吞噬了他所有的记忆和情感,因此,虽然明确的不是同一个人,但如今的宋楚真,对于当时小宋楚真的情感,依然感同身受,并持续被影响着。 几息之间,台上绷带男的表演已经落幕了,舞台的幕布重新落下,从幕布下面的间隙还能看见绷带男被人强行拉下场的影子,他还在尖叫着,但是台下掌声如雷,他的哀嚎完全淹没其中,不被听见。 幕布完全落下后,马头人管家走了出来,显然是由他作为歌剧的主持人上来报幕。 “各位远道而来的绅士们,淑女们,尊贵的客人们,感谢大家今晚关顾伯爵的歌剧院,我们将带来大家最为期待和喜爱的戏剧,我相信在场的各位有很大一部分就是为它而来的!” “这备受瞩目的故事啊,让我们一同沉浸在这美妙的时刻,接下来请欣赏今晚最后的剧目——” “——《珍妮小姐》” 幕布重新拉开,出现在舞台中央的,是乔盼不久前刚刚见过的那只拼色玩偶。 第24章 异常二十四 还是那样一副碎绒布拼凑而成的残次模样,表情被缝得破碎,似乎上台前还在泥里打过滚,连作为头发的麻绳都沾上了污垢。这只玩偶就这么直挺挺地立在舞台中央,被所有人的目光照射着。 「珍妮小姐决心要干一番大事」 之前的草编蜘蛛尾部拴着一根蛛丝,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内部发出尖锐刺耳、不知男女的声音,作为解说着玩偶戏剧的画外音。随着这个声音响起,台上的玩偶也开始动作其阿里。 「她召集了全村的青壮年,合谋出一个计划」 从舞台的暗处涌上来一堆半人高的玩偶娃娃,头上都顶着简陋的动物头套,它们簇拥着中间的拼色玩偶,做出窃窃私语的动作。 「那些青年被她牵动着,一个个的心思全都活络起来」 玩偶一个个都欢呼雀跃着,在舞台上蹦蹦跳跳的,从棉花的身体里发出塑料摩擦的尖利声响,以此来模仿笑声。 「他们决心跟随珍妮小姐」 乔盼盯着台上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回头去看同伴们的表情,宋楚真一脸凝重,葛萍萍满脸的不安,葛红岩神情古怪。 “你们也发现了,对吧。”乔盼开口道。 其余人迟疑着,皆是点点头。 这表演的哪是戏剧啊,分明就是在重现当年发生的事情。珍妮小姐带人去劫持装载着粮食的货船,乔盼他们早上没能跟进的后续,竟然在此刻重新看见了。 台上的玩偶在道具树中间穿梭着,很快就来到了港口。港口简陋,只有一块木板作代替,随着镜头的转换,它们隐藏在树影当中。它们看着守卫的士兵,这些人也都戴着动物头套。珍妮小姐的队伍混迹其中,很容易地就潜进去了。他们一路走啊走,避开守卫的士兵,越过重重阻碍,却在即将抵达终点的时候发现了异常。 运输粮食的这些人,似乎都没有说过话,甚至要是没有得到指令的话,他们连动都不会动一下。这是很奇怪的事情,于是珍妮玩偶身后的队伍中,年龄最小的一个孩子,好奇地拿走了其中一个人的头套。 「‘啊啊!’这个孩子大叫着后退,被眼前的东西吓得不清」 那栩栩如生的头套下方空无一物,这些伯爵用来运输粮食的人,根本就没有脑袋。 眼看着台上的玩偶因为无头人引起了一片骚乱,台下的观众们却都乐不可支,开始鼓掌叫好,笑得愈发大声,甚至还有好事者在台下拙劣地模仿着玩偶惊恐逃窜的样子,台上的玩偶无法拥有灵动的表情,台下的演出要比之更为精彩。 这些笑声让人感到非常不适,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伯爵得到了红女巫的助力高兴异常,于是他开始利用这份力量肆意妄为,将反对他的人都砍了脑袋。”宋楚真就在乔盼身边,他贴着乔盼的胳膊,说话的时候呼吸就喷在乔盼的耳廓上,“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伯爵把这些人的尸体收集了起来,现在看来,应该是为了看守粮船做的无头守卫。” “真恶心。”乔盼骂道。他将目光重新放在了舞台的玩偶身上,心底又慢慢升起一抹疑惑。 这么大费周章,真的只是为了看守粮船而已吗? 就在乔盼跟宋楚真窃窃私语之时,马头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两人身后。马头人很是生气,嘶哑的马嘴吐出浑浊的气来,冲着既然怒骂道:“好哇,我说怎么到处找不到人,原来都是躲到这里来了!” “!!!”众人顿时一惊 “剧都开场这么久了,竟然还躲在观众席?”马头人气得不打一处来,“还不赶紧滚去后台换装!就给你们三分钟的时间,要是搞砸了这场演出,我就把你们的骨头剁碎了加进今天的菜单!” 乔盼他们被马头人往后台赶着。后台说是化妆间,但实际更像是厨房,乱糟糟的不要了的内脏桶还放在一边,散发着恶臭。几面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四人苍白的脸。 “我们该怎么办?”葛萍萍问。 马头人后到一步,见几人还没动作,又是一怒,举起鞭子就抽了过来:“还不赶快换装!” 宋楚真接住了那鞭子,挡在乔盼身前,默默跟门口的马头人注视着。马头人不知道感受到了什么,全身的嚣张气焰顿时弱了不少,留下一句:“动作快点!”就退到门外去了。 “没事。”宋楚真安慰着众人,“我们先换衣服吧。” 乔盼随手拿了件衣服,那衣服破破烂烂的,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但是仔细一看,内衬上竟然绣上了乔盼的名字。看着明晃晃的“乔盼”两个字在眼前晃荡,乔盼抬起眼看向宋楚真的方向,只见宋楚真挑好了自己的舞台服装,正贴着身体试样。 后台跟舞台只隔了一层薄薄的幕布,前台人物的影子甚至倒映在幕布上,后台的人还能看见一些表演。乔盼刚换好服装,突然听到台下兴奋地大叫着,不知道看见了什么。 马头人就在这时进来了,它一脸怒容:“怎么动作还这么慢,主要角色都上场了,你们怎么还不跟上,对,说的就是你!”马头人说着大跨步来到乔盼面前,就拉人往舞台上推,“赶紧滚上去!观众们都等着呢!” “啊!”乔盼猝不及防地被推上了舞台。 没有意料之中的灯光,反而是被推进了一片幽闭的静寂。乔盼用手臂挡着脸,周围没有动静,他慢慢放下了手臂,开始观察其身边的情况来:“唉?” 乔盼看见的不是舞台,而是一片浑浊的迷雾。没有幕布、没有观众,就连刚才他出来的通道都已消失不见。雾中的湿气伴随着冷嗖嗖的寒风一下接着一下地打在了乔盼身上,甚至夹杂着大海的咸涩味,好像这天地间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嘶,好冷啊。乔盼下意识地摩擦着手臂,触碰到的瞬间却立刻发现了不对劲。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却发现变成了玩偶的棉花手臂,各种颜色的绒布用粗黑的针线勉强缝到了一起。 此刻他站立在不知名的码头上,迷雾之下是泛着蓝色的海水。乔盼借着海水的倒影看清楚了自己现在的模样,是刚才的拼色玩偶。他动动手,倒影里的拼色玩偶也跟着动动手。 “珍妮小姐?”乔盼尝试叫了一声。 周围的海风呼啸着,并没有回应。 “系统。”乔盼冷淡了声音。 【我在】 只要系统还在,情况就不算糟。乔盼这样想着,抬步开始往面前的轮船走去。从后台上看只是一场简陋的玩偶剧,可是等他被推上舞台,竟然开始真刀真枪地实地演绎了起来。面前就是事故发生的粮船,原本船只便体积庞大,此刻乔盼又被困在半人高的玩偶身上,就更显得高大了。 “奇怪,这里怎么这么多蛛丝啊。”乔盼拨开蛛丝,艰难地行进着。 【蹲下】 系统突然厉声喝道。 乔盼没有多想,顿时蹲下了身,下一秒凌冽的寒光几乎是贴着乔盼的脑袋挥过去的,四周的物件被拦腰截断,只留下干脆利落的断口,截断的蛛丝稀稀落落,一个半人半蛛的身影倒影在乔盼背后的甲板上。 是红女巫。 这还是乔盼第一次近距离观察红女巫的样子。她上半身是一个美艳的女人,不过面部表情僵硬,女人比起本体则更像是让猎物放下戒备而衍生出来的伪装,下半身庞大而狰狞的蜘蛛躯体,才是她的本体,她的六只步足跟木板摩擦着,发出诡异的“沙沙”声。 她没有发现乔盼的存在,只是下意识破坏着周围的东西。她的腹部大得异常,像是难以行走,没立起来多久就又匍匐回原地了,暴躁又具有极具攻击性,尾部还隐隐闪烁着暗光。 【我明白了】 “什么?”乔盼问。 【这不是单纯运输粮食的货船,而是红女巫凝聚恶种的巢穴】 就像虫子有产卵的本能一样,孕育恶种也是这些异端生物的本能。毕竟只有当恶种出世,整个异化空间才能完全形成,生活其中的异端才能拥有相对的不死之身。只是有条件产生恶种的异端数量寥寥,诞生方式也是一个比一个极端。 红女巫跟伯爵合作的条件,恐怕就是要让伯爵给她提供一个适宜的筑巢场所。粮船只是一个对外的借口,无论是外面那些无头的守卫,还是潜伏周围的巨型蜘蛛,都是为了给红女巫提供能量而聚集在此的。 “这是疣猪伯爵专门为她造的船!”乔盼想到了什么,“所以珍妮小姐他们当年……” 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有来无回。 乔盼正欲离开,突然周身地动山摇了起来,耳边还传来海水拍浪的声音,颠簸着,周围天旋地转。乔盼摔倒在了地上,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乔盼的脑袋晕晕的,模模糊糊地看见一群戴着动物头套的人走来走去。 “这里!珍妮小姐、大家,这里!粮食被放在这里了!”说话的人欣喜若狂。 玩偶的身体绵软异常,乔盼摔倒在地上就爬不起来了。尤其是他这么一只小玩偶,在周围一双双健壮的腿脚中更是不起眼。乔盼意识到了这些人是谁,下意识地想要大叫让他们别过来,可是刚才还管用的喉咙此刻也变成了棉花,他半天发不出一个音。 他们举着火把靠近,终于发现了不对:“怎、怎么会……”他的声音随即变得尖利,“怎么会只有这么一点!粮食呢!麦谷呢!这、这不对啊,明明、明明就是在这里的!这是伯爵的货船,都应该在这里的!不可能、不可能——”他发出绝望的悲鸣。 他们的同伴也都进来了船舱内,看着稀少得不行的粮食,都是不可置信。他们翻找着船舱,四周都被翻遍了,可是再没有多出来的粮食。他们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直接瘫坐在冰冷的甲板上:“怎么会只有这么一点……不够……完全不够……哈,哈哈哈,没救了!没救了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哈哈哈哈,好运是不会落到我们这帮贱民头上的,都没有用!完了,全完了……” “丰饶女神啊,求您可怜可怜我们吧……” 绝望的哭泣声从开始的一小点,逐渐充斥着整个船舱,咒骂着的,不信邪继续翻找着的,说话的声音渐渐全被哭声盖过去了,他们抓着船舱里仅剩的一些腐烂稻草,无助地哭泣着。 就在这时,整条船只开始摇晃起来,从四面八方传来怪物的哀嚎声,大群的蜘蛛从缝隙里爬出来。他们的哭声终于惊动了红女巫。他们意识到了不对,想要逃跑,可是门已经被关上了。 “啊啊啊啊——” 红女巫的身影出现在头顶。大概是因为被惊扰了,所以怒气盛极,挥舞着手里的巨大镰刀。她斩首的动作很是利索,只感觉迎面一阵风,脑袋就像是被高高抛起的皮球一般,在半空中不断滚动着,接着落到了地面,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 周围的雾气越来越浓,都被眼前的场景染上了血色。再强壮的青壮年,面对着这股超自然的力量也无可奈何,他们的哭声一下接着一下沉重地击打在乔盼的心上。乔盼想冲过去,可是他们的存在就像是周围的雾气一样,乔盼伸手一挥,雾就散了,这些往日的残影也就消失不见了。 “珍妮……小姐……” 古怪的咀嚼声在乔盼背后响起,接着冰冷的刀刃抵在了乔盼的下巴处,红女巫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乔盼身后,女人的嘴里努力发出类人的音节,蜘蛛身躯的嘴里还在嚼着血肉。 雾气又散去了一些,这下乔盼看清楚了,自己周围躺着一圈被砍去头颅的玩偶,似乎生前遭受过虐待,连残存的身体都被撕咬得七零八落的。 “你不是被大家敬仰着的丰饶使者吗?为什么大家都饿死了呢?” 红女巫困惑得问,随后发出尖锐刺耳的笑声。 “跟你出来的人都已经死光了,要是你这次没有拿到粮食的话,村子里剩下的那些人也都会饿死的。”红女巫用人类的手抚摸着乔盼的玩偶下巴,像是一只真正的恶魔。 “我想到了一个好游戏,你来陪我玩吧。”红女巫说,一说到玩游戏,她的语气都高昂起来,很是兴奋,“我这里还有一些粮食,我送给你,你带回去。两个人只能活一个,由你来选择,让谁活下去。” 乔盼猛然一惊。 第25章 异常二十五 被红女巫架着,乔盼往前走。不多时,他就来到了之前的村庄中,土屋破败不堪,里面的人全都被赶了出来,也变成了玩偶的形态,局促不安地成群站在屋子前的空地上。 乔盼看着眼前的场景,一时有些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别分神,这只是一场戏剧,按照她的要求演】 系统的声音让乔盼的神智清醒了几分,他缓了缓心神。没错,是这样的,他是乔盼又不是真的珍妮小姐,只不过是被马头人硬推上舞台,正好“扮演”了这个角色而已。而且,可以肯定的是,那些猪头贵族观众肯定在某个角落里看着他在舞台上表演。 红女巫的声音跟之前的画外音重合在了一起。 「珍妮小姐的篮子里有一些面包」 乔盼扯着自己软塌塌的玩偶身体,低头一看,自己手上真的不知何时提了一只针织的小篮子,里面放了些过家家的时候用的线团,来充当面包。 与身上这些幼稚道具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中央空地上凭空出现出现的天平。红女巫从瑟瑟发抖的村民中扯出两只玩偶,一左一右地放在了天平上。 「一边是善良无辜的小女孩,另一边是恶贯满盈的罪犯,我们的珍妮小姐究竟会怎么选择呢」 天平的两边都放了阶梯,但如果不再增重一些的话,无论哪边都够不到下去的阶梯。虽然女孩那边因为悬殊的体型和体重,导致天平朝女孩倾斜了一些,但如果没有面包的话,还不足以她走下天平。 红女巫静静地注视着乔盼,周围安静异常,都在等着乔盼的动作。 大概……是要这么做的吧…… 乔盼心里嘀咕着,拿出一团线团,放在了女孩那边的托盘上。 「珍妮小姐做出了她的选择」 红女巫咯咯地笑了几声,随后突然出手,没有分到面包的另一个人就被她斩首了。玩偶脑袋落地,露出的棉花四散开来。 “啊啊啊——”村民们被吓得大叫着,连连后退,像是看见了不得了的恐怖场景,无助地想要逃离,但却无处可躲,如同待宰的羔羊,因为恐惧歇斯底里地大叫着。 “啪啪啪啪啪啪——” 四周顿时灯光大起,刺眼的灯光照进来,似乎又回到了歌剧院的舞台之上。空地之中,观众席和席上的宾客逐渐在雾中显形。台下掌声雷动,频频叫好,可是突然出现的观众席在周围的迷雾村庄中又显得如此突兀,就像两张割裂的画卷硬是被凑到了一起。 猪脑袋的贵族们兴奋异常,几乎都要从座位上站起来了。 哎?怎么回事? 乔盼满手都是刚才那只被处死的玩偶身上溅出来的棉花絮,他转头朝身后看去,又看见了幕布后面的葛氏兄妹,两人似乎看见了什么残忍的场景,都是一脸痛心地移开了视线。 霎时间乔盼呆愣在舞台上,有些反应不过来。 惨烈的尖叫声和兴奋的笑声混合在一起,冲击着乔盼的心神。而红女巫又重新拎出了两只玩偶放在天平之上,满怀期待地等候着乔盼的下一次选择。 这次是一名少年和一名老人。 “下不了手吗?”一个温柔的女声突然出现在乔盼的耳旁。 乔盼转头看去,一张眼熟的脸出现在他的身侧,乔盼惊呼:“珍妮小姐?!” 其他人对珍妮小姐的出现似乎都没有什么反应,好像只有乔盼能看见珍妮小姐的身影。 “因为知道是会真实发生的事情,所以就完全做不出选择了。”珍妮小姐叹了口气,把乔盼的想法说了出来,“没关系,不是你做的,所以你不需要有任何罪恶感。来,跟着我来选择吧,我告诉你我当初选择了什么,你不需要担任何责任,因为,那是我的选择。” 珍妮小姐循循善诱着,音调里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乔盼感觉自己的手臂跟着她的话语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慢慢把一个个面包放进一个个托盘里,而没被选择的另一个,红女巫果不其然当机立断地砍掉了它的脑袋。 飞溅出来的棉花絮糊了乔盼一脸,棉花的清香也慢慢被一股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恶臭所掩盖。剩下的玩偶尖叫得更加厉害,而珍妮小姐看着眼前的场景,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慢慢地,乔盼的耳朵开始听到了更多的声音,从村民们的尖叫中他听到了更多字句。他们嚎叫着,却被红女巫轻而易举地剖开身体,他们是被狩猎的食物。 “好疼啊,真的好疼啊……” “我不想死,我没有粮食了……我不会吃东西的,放过我、放过我……” “救命啊,救救我、快来救救我,女神、女神……珍妮、珍妮小姐——” 无数只向上抓取的手疯狂地想要抓住什么,一些倒下了,另一些则没有,屠刀破开身体,溅射出来纯白的棉花,良久,高举着的手臂像是抓到了什么,紧紧地攥着,刚开始是一只手,接着是两只手,三只手……最后所有的手都抓到了什么,紧紧地闭合着。 那被抓着的东西散发着微微的荧光。 越是哀嚎,台下的观众就越是兴奋,称赞这是一部难得的好歌剧。乔盼猛地抓住自己放面包的手,阻止继续动作,看着乔盼突然顿住,珍妮小姐止住了笑声,困惑地看着乔盼: “怎么不动了?继续呀!” 珍妮小姐已经疯了。 乔盼的心底升起一股寒意,他看着天平的两端,一个戴着野猫头套,另一个戴着鸽子头套,两只玩偶都被绑起来了,这次的玩偶更通人性一些,还在往外涌着眼泪,乔盼根本无法继续做出选择。 他转而拉住珍妮小姐,义正辞严地说道:“我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你不能再呆在这里了,走,我带你离开这里!” “嘻嘻嘻。”珍妮小姐突然痴笑着,她瞪着大眼睛,眼泪就这么掉下来了,“我的手里只有一块面包,我该拿去救谁呢?是这个人,还是那个人?为什么选择了你,而不选择他?明明我们同样饥肠辘辘,同样苦苦哀求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面前的珍妮小姐的脸闪烁着,突然变成了原先的拼色玩偶的模样,乔盼低下头看自己,发现自己也变回了原来的样子,他是个成年男人,抓住这么小一只玩偶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带你离开这里,我带你躲起来!”乔盼现在思考不了许多,只想先把珍妮小姐带离这个是非之地再说。 “我……我躲起来,是没有任何意义的。”珍妮小姐的声音在拼色玩偶的身体里哀哀响起,“你……一点都不明白,我没有疯,我只是……我只是,想明白了……” 突然,乔盼感觉到脖子上有什么东西在发着烫,定睛一看,竟然是之前宋楚真给他的羽毛瓶。此刻羽毛瓶中发着微微的光,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提着,旋开了上面的木塞,随后里面的那根羽毛就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般,轻飘飘地飘了出去。 而被乔盼拽住的拼色玩偶也突然脱手,她摇摇晃晃的,跟着那根发着光的羽毛一起,踉踉跄跄地追随着那些微光而去,慢慢走向村民和红女巫,就像是一只萤火虫融进一群萤火虫当中。 “不是因为我们做错了什么,所以才要忍受饥饿。我们谁都没有错,所以,每个人本就应该拥有活下去的权利,这份权利不该被任何人篡夺,我们不该忍饥挨饿。” 跟红女巫庞大的身躯相比,她显得如此渺小,可是她丝毫不害怕地回视着。 “既然红女巫真的存在,那么丰饶女神也一定会在某个角落降临。” 村民玩偶们突然被抚平了痛苦,哀嚎声渐渐止息,高高地举着手臂。而于此相对应的是一旁的观众见不到令人兴奋的痛苦,逐渐开始不满了起来。 “两个人为了活下去而争抢一块面包的行为本身就不该存在。” 【不好,乔盼,快离她远一点】 乔盼鲜少听到系统用这么紧迫的语气说话,顿时后退:“怎么了?” 从拼色玩偶身上突然散发出一股诡异的香味,就连乔盼这种对食物没有过多**的,闻到后都感觉口水疯狂分泌,更别说观众席的那些本就贪吃的宾客,闻到香味之后,那些猪全部都已经坐不住了,全都蠢蠢欲动。 红女巫像是被挑衅到了一般,朝拼色玩偶高高地举起了镰刀。 【之前的预测是错误的,恶种不在红女巫身上,恶种在——】 还没等系统说完,突然台下的猪按捺不住了,直接爬上了舞台,张着血盆大口朝拼色玩偶咬了过来。眼见着有人带头,其他的宾客也不忍耐了,争先恐后地开始上来。 拼色玩偶甚至连站都站不稳,四肢就被一张张嘴巴咬住了。众人如同抢食的畜生,一个个抢红了眼睛,喘着粗气发出威胁般的低吼。拼色玩偶的身体原本就是用各种不同的布料拼凑而成的,此时她脆弱的身躯被无数股啃食的力量撕扯着,于是缝补起来的伤痕慢慢的重新裂开。 “噗——”拼色玩偶的身躯分裂成无数份。 珍妮小姐的声音慢慢消逝在撕咬当中:“这个世界上,本该就有第二块面包。” 她残破的身躯被甩到了半空中,数不胜数的金黄色麦谷从她的残躯中涌现,淅淅沥沥地子半空落下,犹如神迹一般,下起了绵延不绝的粮食雨。 饱满的燕麦、大麦,各种各样的谷物倾泻而下,一条能喂饱全世界所有人的金黄瀑布此刻就现身在这小小的歌剧院中,那些瑟瑟发抖的村民玩偶接住这些落在他们衣服上的粮食粒,露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疯狂涌现的麦谷撞击着地板,宾客们是最兴奋的,他们一下接着一下地把粮食往自己怀里抓,直到装不下,它们就扬起脑袋用嘴巴去接,啃食着,咀嚼着,大笑着。 珍妮小姐完成了自己最开始的诺言,为大家带回了丰足的粮食。 “系统,你说什么?”乔盼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好久才回过神来,他向系统问道。 【这次的异常事件中,凝聚了恶种的异端,是珍妮小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5章 异常二十五 第26章 异常二十六 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粮食雨,整座歌剧院都变得兵荒马乱。这金黄色的瀑布好似无穷无尽,眼看着粮食越来越多,多到歌剧院都快塞不下了。 宾客们张牙舞爪地忙着吞食,明明周围的粮食已经很多了,可看见别人也在吃还是会眼红,不止吃自己面前的,还要抢别人的,被抢的人不肯,它们互相尖叫着,就这么开始打了起来,一时之间混乱无比。 更为可怕的是,当猪头宾客被其他猪头咬伤后,它的身体也开始发生变化,伤口不再流出鲜血,而是像那些被剖开无数次的村民身躯一样,开始往外涌出各式各样的食材。受伤的宾客看着自己的伤口,还没有反应过来,对上的便是一双双对它垂涎欲滴的双眼。 明明拥有了丰足的粮食,惨叫声却依然在不断响起。 乔盼看着眼前如同地狱般的景象,连连后退。 “原来是这样。”乔盼喃喃自语着。 红女巫精心布置的为自己凝聚恶种的巢穴,却因为一时的恶趣味,反而做了珍妮小姐的陪嫁。珍妮小姐得到了恶种,却不知道如何使用,她被红女巫砍了脑袋,正好印证了她当初那一番“头颅换粮食”的论断,阴差阳错地得到了数不胜数的粮食。 而她刚孕育的恶种,也随之碎成无数份,融进这些凭空出现的粮食之中。吃了珍妮带来的粮食,翡翠岛的村民他们的身体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他们的血肉之中满是珍馐,随便割开一个口子就能流出粮食,按照他们期望的那样,这片土地上如今处处都是丰饶。 乔盼环顾四周,脑中飞快地思索着脱身之法。 “乔盼……乔盼!这边这边!” 乔盼听见了葛萍萍的呼唤,顺着声音看去,之间舞台上的葛氏兄妹并排站着,他们似乎找到了出去这座歌剧院的办法,手上提着一小角的幕布,远远地朝乔盼挥着手。 决定是在瞬息中做出的,乔盼果断朝着兄妹的方向前进。 “所以现在算是什么情况,你以前工作的时候遇到过类似的吗?”飞速奔跑的间隙,乔盼不忘问问系统。 【算是比较糟糕的情况,恶种分散在村民身体里,难以收拢】 “那怎么办?”乔盼问。 就在这时,一条漆黑的锁链突然破空而来,乔盼听着风声,倏忽停住了脚步。幸好他停住了,下一秒锁链擦着他的脸颊而过,直直地刺向半空中的拼色玩偶。锁链穿身而过的刹那,漫天的粮食雨也随之停止,乔盼顺着锁链的来处看去,麋鹿先生不知何时出现了。 栩栩如生的鹿头在此刻无比扎眼,他没有看乔盼一眼,专注着对付拼色玩偶,动作熟练得像是练习过千百次,应该是等待这一天等待了很久,他就是冲着珍妮小姐来的。 拼色玩偶挂在锁链上,她被撕扯得早已残缺,躯体的大部分都不知所踪,就像是一件废弃的衣服,早已看不出人形。可是明明该无知无觉的玩偶,在被锁链刺穿之后却开始痛苦地挣扎了起来。 麋鹿先生却没有给它挣扎的机会,三步并做两步,他猛地上前,甚至拿宾客的脑袋作垫脚,朝着拼色玩偶伸手。拼色玩偶却突然停止了动作,在麋鹿先生触碰到它的一瞬间,“噗呲”一声爆炸开来。 漫天的天鹅绒飞舞着,拼色玩偶完全消失,化成了羽毛的一部分。羽毛簌簌落下,遮挡住大部分视线,麋鹿先生挥舞着手臂,企图弄走这些挡住视线的羽毛,但是却正好方便了乔盼脱身。 【等待】 “什么?”乔盼忙着抵挡这些羽毛,没听清系统的话。 【现在最快完成任务的方式就是,等待】 珍妮小姐是凝聚了恶种不假,但是她又没有拿来自己用,反而是无私地分给了村民。她当然是好意,可正是这份好意害了人,疣猪伯爵、红女巫这些原本该对珍妮小姐俯首称臣的异端,看见了新的希望。 恶种分散,反倒是这些异端更着急一些,它们迫切地希望由自己收集齐整颗恶种,代替珍妮小姐成为整个异常的主宰,用的方法就是一遍接着一遍地剖开村民们的身体。 宋楚真……应该也是同样的想法。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现在最好什么都不要做,等这些异端中分出个胜负来,我到时候再坐收渔翁之利?”乔盼笑了,“好主意,就这么定了。” 可就在这时,乔盼被什么东西打中,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击中他的东西不知怎么的就落到了他的手心。乔盼定睛一看,竟然是拼色玩偶的脑袋,即使身体被啃食成了碎片,这颗被砍掉的脑袋却依旧完好无损。 “这是怎么回事?”乔盼疑惑道。 下一秒,拼色玩偶的脑袋慢慢开始膨胀,然后从中间裂开了,从裂口处还吐出几根细小的绒毛。随后露出藏在中心的一小块黑色小石块。 是恶种的碎片。 “啊!”乔盼吓得大叫,这玩意儿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怎么就好巧不巧落进乔盼手里了。 真是太可怕了! 【快扔掉】 不用系统来说,乔盼立马就要扔。可是麋鹿先生的视线已经被吸引过来了,没有了羽毛遮挡视线,所有人都诡异地停住了动作,齐刷刷地朝乔盼的方向看了过来。 这样直勾勾的视线乔盼很是熟悉,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被看见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好、好香啊……” 宾客们如同盯着美味的猎物般,盯着乔盼看,流着哈喇子慢慢靠近。乔盼动了动鼻子,发现刚才从拼色玩偶身上发出的诡异香味,现在不知为何出现在了他的身上。 乔盼直接扔掉了恶种,也的确有几只异端扑上去争抢起来,可是更多的异端却还是直勾勾地盯着乔盼看,仿佛他是什么美味至极的食物。身上那股诡异香味也是挥之不去,就像是缠定乔盼了一般。 一阵寒意顿时从脊椎骨往上窜,乔盼吞了口口水。周围的气氛很微妙,异端们停止了斗争,盯上了乔盼,像是刚刚发现这里竟然有一块如此鲜美多汁的嫩肉,可是同时盯上的人又太多了,一时之间达成了奇怪的平衡,每个人都在看着,却并没有人动手。 乔盼什么都没看清,但是对危险的预感让他立马蹲下了身,电光火石之间,一把镰刀直接砍了过来,因为乔盼躲闪及时,这一刀落空了,在墙壁上留下一个巨大的坑。 乔盼定睛一看,是红女巫。 红女巫一出手,异端们顿时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一般,争先恐后地朝乔盼涌来,一群人你争我抢地,闹得整座歌剧院地动山摇。 “乔盼!过来!”葛萍萍的声音如同救命的稻草一般。她掀开了幕布,露出了出口。 “我来了!”乔盼不再犹豫,径直朝着葛萍萍的方向跑去,一弯身,就从出口钻了出去,葛红岩早在外面接应了,看只有乔盼一个人,他问了一句:“宋楚真呢?” “他没事!不用管他,我们先跑!”乔盼现在哪里还管得了这么多啊,此刻也不是解释的时间,于是如此说道。葛萍萍刚出来,背后的门就突然冲出个猪头,把大家吓了一大跳。 可是那头猪的身躯太过庞大了,不仅没能出得来,反而直接以一己之力把整个门堵住了,任他如何用力,也只能是将自己跟门贴合得更加严丝合缝。 “我们走!” 这是三人逃跑的最好时机。 树影层层从眼前掠过,就在这时,数十只蜘蛛突然出现在树冠上,朝着三人发动了袭击,它们接连吐出蛛丝,看着并没有要伤害三人性命的样子,而只是想把他们困住。那蛛丝极有韧性,乔盼他们没有带武器,只能是躲闪着。 冷风呼啸而过,熟悉的镰刀又出现在眼前,乔盼想要躲闪,树冠上的蜘蛛正好吐出蛛网,直接将乔盼跟葛氏兄妹分开,透过混乱的蛛网缝隙,乔盼看见了兄妹俩惊恐万分的脸。 “小心!!!” 因着兄妹的提醒,乔盼侧身夺过红女巫的袭击。红女巫一击没得手,拿镰刀指着乔盼的鼻子,沙哑的嗓音没从人类的那张脸上传来,反而从底下遍布獠牙的蜘蛛嘴里传出来。 “把……给我……拿过来……给我……” 她朝乔盼伸出了人类的手,讨要着什么。 “……”乔盼有些崩溃,他哪有什么东西可以交出去啊! 乔盼一边跟近在咫尺的红女巫对峙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寻找着出路。他默不作声,知道哪怕自己没出声,系统也一定同样地跟他寻找着生路。现在周围只有红女巫一个,这样倒还好,要是是歌剧院里的情形,系统是肯定没把握搞定的。 红女巫这样的构造,内脏究竟被放在人类的肚子里呢,还是蜘蛛的腹部呢?究竟袭击哪里,才能让红女巫一下子丧失行动能力呢? 【能绕到她的后面吗,稍微偏一点角度就可以,剩下的交给我】 “能。”乔盼回答。 红女巫不知其意,见乔盼久久没有动作,再三催促着:“快……给我……” 而就在这时,乔盼猛地上前袭击过去,红女巫没想到乔盼在这种情况下竟然反击,反应稍微慢了一拍。她抬起镰刀,可是乔盼根本没有要跟她对上的意思,刚才只是佯攻,趁着红女巫挥舞镰刀之际,绕到她的身后。 “啊啊啊——”红女巫顿时就像被电击了一般,痛苦地大叫。 【走】 乔盼没有恋战,直接扭头就跑,可就在这时,麋鹿先生出现了。它隐在雾中,跟乔盼对上了视线,却挡住了乔盼的去路,乔盼摸不透他想看什么,却见鹿头人从怀里拿出一只泛着金属光泽的铃来。 乔盼认出了这个铃,心中暗叫一声不好,飞快地扑身而去,想要从麋鹿先生的手中夺走那只铃。 “叮。” 脑袋里传来熟悉的刺痛感,乔盼眼前顿时全黑了下来,像是玩偶被骤然撤去了发条,瞬间没了意识。而就在这时,红女巫却恢复了行动能力,她没有多想,举着镰刀朝乔盼砍来,乔盼根本无法躲开。 这样的情形显然是超出麋鹿先生的预料的,一贯从容自若的他骤然失了冷静。 “乔盼!!!” 麋鹿先生的锁链刺进了红女巫的身体,可已经来不及了,红女巫已经挥舞出去了,锁链的袭击只是让镰刀稍微偏了角度,最终那一击还是落在了乔盼的背上,顿时血流如注。 失去意识前,乔盼只感觉到背部一阵剧痛,接下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27章 异常二十七 不知在黑暗中过了多久,乔盼缓缓有了些许意识,只觉得全身都是飘忽忽的。呲呲呲的电流声穿过乔盼的耳朵,让他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醒来。耳畔模模糊糊地响起一个声音,他分不清哪个声音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只是依稀地感觉那个声音在说些什么。 “你还好吗,乔盼。” 似有若无的声音传进乔盼的耳朵,冲散了一切浑浊的迷梦。 乔盼先是动了动手指,自指尖开始,全身缓慢地有了知觉,身体像被碾过一样疼,尤其是背后,他感觉自己整条脊椎都被红女巫砍断了,好在下半身还有知觉,应该没有残疾的风险。 乔盼的眼前还发着黑,根本看不清东西,但他刚有了知觉和意识就挣扎着要起来,即便是忍受着背后的剧痛。不知是谁贴心地递过来一只手,乔盼扶着那只手,只是稍微一动,背后就疼得厉害。 “谢……谢,哎?” 等乔盼不发昏了,他终于看见了眼前的人。鹿脑袋上顶着树杈似的庞大鹿角,扶着乔盼的手上还戴着洁白的手套,明明是谦卑的姿势,但麋鹿先生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却莫名地给人一股压迫感。 一清醒就看见鹿头人,乔盼的脑子顿时又变成一片浆糊,不知该作出什么反应才好。他下意识地想要叫系统,但是又立马意识到口舌在这里。 “别动,伤口没愈合。”麋鹿先生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用手指贴着乔盼背部的皮肤,轻轻一按,乔盼便再支撑不住,卸了力又重新趴回了床上。 “唔……”乔盼痛得闷哼一声。 麋鹿先生指尖的冰凉,哪怕隔着一层布料,都清晰无比地传递到乔盼的身体上,冰得乔盼哆嗦了一阵。背后疼痛难忍,随着他意识的苏醒,背后的伤口存在感越来越强。该说不说,红女巫那一刀下手真是狠极了,要不是临了稍微偏了一下,就要伤到内脏了。 “你的身体,有些奇怪。”麋鹿先生的手指顺着伤口的走向慢慢向下。 乔盼咬了一络头发,额头因疼痛冒着冷汗,转头向背后看去。按理说他是看不见自己背后的伤口的,可是他的背后此刻却长满了翠绿的藤蔓,那些藤蔓自伤口中生长,与乔盼的骨血互相纠缠牵连,融入又剥离,慢慢黏合了伤口,又从中抽出几支奇形怪状的花朵来。 因着那藤蔓的存在,乔盼的伤口愈合的速度异于常人,即便是被砍成了两半,也可以恢复原状。 感受到了麋鹿先生的抚摸,这些细小的藤蔓就跟有灵性一般,友善地纠缠着麋鹿先生的手指,像是蜻蜓点水般吻着他的指尖,莫名其妙有些和谐。 乔盼见状却是直冒冷汗,只是他面上不显,生怕被鹿头人看出什么。 这些藤蔓和系统的本体一起寄生在乔盼身上,是一种叫做恶疫花的特殊生命体。这种植物看似友善,却是一种能够直接抹杀异端意志的凶残怪物,也是乔盼用来对付宋楚真最重要的武器。 乔盼和系统最开始的计划是,先让乔盼接近五官,使五官慢慢降低警惕性,从而增加恶疫花的寄生成功率。一旦被恶疫花寄生成功,五官异端身上这些本就不该存在的自我意识,就会被抹杀得一干二净。 因为这些藤蔓的存在,乔盼才没有失血过多。在体外张牙舞爪了一番,才安安静静地又退回乔盼的皮肉之中,分泌出粘稠的黏液,新的皮肤和血肉就在藤蔓的间隙中慢慢生长。 幸好麋鹿先生并没有发现这些藤蔓的异样。 麋鹿先生不怎么说话,他身边放着一个医疗箱,正在细心地给乔盼包扎着背后的伤口。因着这个伤口,乔盼的上衣已经完全不能穿了,上半身完□□露在空气中。 “别动,放松。”麋鹿先生按着乔盼的后脖颈,又把人按到了床上,乔盼挣扎无果,他的手指按着乔盼脖子上的大动脉,纤细而脆弱的脖子好像随便一捏就能被折断。 “疼!”乔盼微恼。 麋鹿先生不知道给乔盼上了什么药,疼得厉害。乔盼的皮肤泛着瓷器一般的光泽,细腻无比,反倒是麋鹿先生覆在上面的手,苍白得可以看见青色的血管,麋鹿先生盯着某处,发愣了好一会儿,见乔盼把脑袋埋在枕头上隐隐发出类似啜泣的声音,他才如梦初醒般松了手劲。 “咚,咚,咚。”就在这时,门被整齐地敲了三下,打破了两人之间奇怪的氛围。 会是谁呢?乔盼半趴在床上好奇地想着,微微探出脑袋往那边看去。 “进来。”麋鹿先生淡淡吩咐道。 下一秒马头人直接就开门进来了,它手上的托盘里还放着一件丝绸质地的衬衫。马头人一改之前的嚣张跋扈,在门口踌躇扭捏着,偶尔跟乔盼对上视线,还很不好意思地移开了。 “我拿来了换洗的衣服。”马头人低着脑袋,把托盘送到两人面前。 麋鹿先生拿出怀表看了看,吩咐马头人道:“我还有事,这里交给你。”说罢,他就提起医疗箱走了。乔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等终于看不见了,才缓缓松了口气。 吓死了,刚清醒过来就看见任务目标了,还以为要演砸了呢。 幸好,麋鹿先生只是来给他上药的,没有其他动作。 乔盼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把玩着头发。虽说恶疫花的杀伤力是很强没错,但是怎么把藤蔓种进宋楚真的身体里才是难上加难,系统也说了,五官的警惕性很高,说不定乔盼刚露出恶疫花就被对方发觉了,所以越小心越好,对乔盼的警惕心越低,就越容易成功。 具体要低到什么程度呢?系统当时的原话是这样的。 【让他信任你,依赖你,像狗一样放心地对你露出肚皮。让他就算亲眼看见你对他举起了屠刀,都坚信你不会伤害他】 呃……话是这么说啦,实操不还得乔盼自己来吗。 好抽象的概念啊! “放那边吧。”乔盼思绪发散着,见马头人迟迟不走,乔盼随口说了一句,然后,他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事情,于是粲然一笑,又反悔了,“等一下,先别走!” 马头人前后的态度变化太大了,让乔盼感觉有些奇怪。 想到了某种可能,乔盼决定试验一下,他伸出手去碰马脸上的凸起,马头人受宠若惊地颤抖着,先连连退后,接着又抵不过内心深处的**,又万般渴求地重新把马脸贴到乔盼的手心里。 见状乔盼顿时开心地大笑了起来,就连背后的伤口都不觉得疼了:“哈哈哈。” “我、我……”马头人低着脑袋不敢跟乔盼对视,身体却没有动半分。 乔盼像扇巴掌似的,一下接着一下拍着马脑袋,看着那凸起的嘴在面前摇摇晃晃却根本不敢移开,反而抖得更厉害。要按照马管家之前的性格,这侮辱性的动作早就让它勃然大怒了,可是现在,对方不仅不反抗,反而随着乔盼的动作慢慢兴奋起来。 “喜欢我吗?”乔盼歪着脑袋饶有兴趣地问。 “喜、喜欢……”马头人晃晃悠悠的,像是痴迷在了某种香气之中开始迷离起来。它慢慢喘着粗气,呼吸都变得灼热起来,滚烫的气息拂在乔盼的手心里,让乔盼觉得有些恶心。 “那你可以像狗一样对着我露出肚皮吗?”乔盼继续问。 马头人扭扭捏捏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回答道:“可以……如果您需要的话。” 说罢它甚至作势马上要对乔盼露出那种难堪的动作。 “滚开!”乔盼嫌弃至极,重重地拍开了马脑袋,直接抽回了手。 这一下尤为响亮,可是马头人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像是被这一巴掌打开了什么开关一般,突然发起疯来。它的嘴中发出嘶哑的、难听的叫喊,反应了好一会儿乔盼才发现他是在笑。 “嘻……嘻嘻嘻——” 是这样的,马头人这副样子乔盼太熟悉了。没被卷进异常事件的时候,他就经常会碰见这种情况,明明是从来没见过的人,却突然出现在乔盼面前,冒昧地做着一些疯狂的举动,像小丑一样做着滑稽可笑的表演。 乔盼当然知道自己很招人喜欢,可一个人再有吸引力,他身上的这份也算是过了头。他的爱慕者明显不是冲着追求他来的,而是冲着要他的命来的,这种极端至极的感情和病态的占有欲根本就是莫名其妙。 乔盼刚发觉这一点时是想要躲起来的,远离人群,尽量减少跟其他人的接触。但是他越是躲藏,这些古怪的事情就发生得越多,往往是乔盼落单的时候,才会被奇怪的人缠上。 马头人的举动让乔盼很是恼火,他趁马头人不备狠狠地给了它一脚,马头人没有察觉,直接摔在了地上。乔盼生气地踩着那颗马脑袋,还用力地碾了几下:“叫你滚开,听不懂吗!” 说着,乔盼还不解气地往马头人脆弱的小腹狠狠地踹了几脚,痛得马头人像虾一样蜷缩着发抖,这才放过了它。背后的伤口还没有好全,但是乔盼已经能行动自如了,因着这一刀,乔盼的衣服已经破烂了。他看了看周围,直接从马头人身上挑了钥匙来,拿了托盘上的衬衫,开始换了起来。 乔盼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还沾了血。 【他舔了你的血】 系统终于出声了。 “嗯。”乔盼应道,并不是很在意。 【你知道什么是烂肉招苍蝇吗】 鲜嫩多汁的血肉刚被做成了美味佳肴,其中的芬芳被食客所捕捉,食材本身的风味就慢慢从中沁出来。但是皮开肉绽之后,血肉里的油脂被分解,反而会散发出更加浓郁强烈的气味,引来更多的食客。 以乔盼的体质,如果身上没伤口还好,隐在类似葛氏兄妹这些正常人中间,还能掩盖住气息,不会显得那么突兀,但是一旦受了伤就不得了了,对于异常事件中的东西来说,简直是一块行走的肉。 “你骂我。”乔盼沉了脸色,衣服穿了一半,顿时停住动作。 【我不敢】 乔盼冷哼一声,不再理他。衬衫刚好合身,背后藤蔓蠕动着,伤口还没好全,就被衣服的布料盖住了。乔盼把头发从衬衫里扯出来,就在这时,门口又传来了动静。 “谁?”乔盼沉声道。 门口的动静息了一会儿,随后,绷带男的那颗缠满绷带的脑袋出现在了乔盼视线中。 第28章 异常二十八 乔盼第一眼就不喜欢这个人,此时更是没有什么好脸色:“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我……我……”绷带男在门口嗫嚅着,唯唯诺诺的样子看着叫人格外窝火。 只是乔盼还没说什么,倒是一旁的马头人急了,它捂着小腹忍着疼从地上爬起来,急得直跺脚,指着绷带男的鼻子就开始大骂起来:“谁让你过来的!你这只蛆虫跟在我身后鬼鬼祟祟的干什么!你也配来这里吗?谁准你过来的!不知好歹的贱民,还不赶紧滚下去!” 这才是乔盼熟悉的马头人的样子。 绷带男畏畏缩缩地接收了所有的谩骂,他焦躁不安地搅着手指,只能是一下接着一下地道歉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可哪怕他如此低三下气,马头人还是不解气,眼见着绷带男还不知趣地站在门口不知道走,马头人直接上前对着他开始拳打脚踢,绷带男不知道还手,只是抱着脑袋被动挨着打。 门口处惨叫声连连,两个怪异的家伙莫名其妙就打起来了,看着尤为诡异。这场面太滑稽了,乔盼手撑着桌边,看着看着就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笑得很轻,可还是被那边的两人听见了。哪怕是在挨打,绷带男的眼睛还是贼溜溜地往乔盼身上抛。马头人肚子里本就憋着一口气,此刻听见乔盼的笑声,又莫名觉得自己丢了面子,于是恼羞成怒。 “你还看!”马头人更加生气,下手用了狠劲。 绷带男惨叫几声。 乔盼没管这边的事情,他正在照镜子。这么短短的一会儿功夫,他的伤就愈合得差不多了,背部的皮肤又变回了白白嫩嫩的样子,乔盼喜欢好看的东西,也喜欢自己完整的身体,见状心情就好上了不少。 他捏着下巴沉思,也不知道鹿头人肚子里打着什么主意,眼下没什么事情可做的,外面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了,总之,先想办法出去再说。这马头人看起来知道很多的样子,稍微利用一下从他嘴里看看能不能套出些信息…… “啊啊啊——”马头人突然发出了惨叫,把乔盼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原来是绷带男被打得受不了了,他怕直接被马头人打死,生死攸关之际突然暴起。马头人被他突如其来的的气势给镇住了,这一下就丧失了最好的反击时机。 绷带男尖叫着,唯一露出的眼睛中满是猩红,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把银质的叉子,直直地刺进马头人的眼睛中,随着马头人的哀嚎,他并没有住手,反而一下接着一下朝马头人的脑袋上插去。 “啊啊,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刚开始的动作是胆怯的,但是被血色糊住了眼睛,最初滞泄的几下过去后,他的动作越来越流畅,也越来越快、越来越疯狂,先前的懦弱和畏怯仿佛都转化成了极端的疯狂,支撑着他此时的暴行。 马头人最开始是想要挣扎的,可还没来得及,他伸出的手又无力地掉在了地板上,流出的血糊了一地,慢慢就没了声息。马头人被一把叉子戳死了,可绷带男还是不依不饶,把尸体弄得一塌糊涂。 溅出的鲜血把绷带男脑袋上的白色绷带全都染红了,看起来无比狰狞,像怪物一样。 直到他发泄完毕,两只手臂再没有力气,绷带男喘着粗气,才停止了动作。 “你在干什么!”乔盼怒骂道。他跑过去查看马头人的尸体,确认真的没有了气息,才回头一拳砸在了绷带男的脸上,绷带男被这一拳打得失了平衡,直接瘫坐在地上。 马头人裸露出来的血肉像是虫子蠕动般活跃着,乔盼松了口气。是的了,现在恶种还在,这些异端就算是死透了,过一段时间也还能复活。绷带男实在是个不稳定的因素,太难以掌控了,一会儿像路边任人践踏的虫子一样苟活,一会儿又突然暴起开始行凶。 绷带男的眼神还是涣散着的,乔盼看到他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个人真是天底下最讨厌的东西了,乔盼心里还有火气,于是又往他身上踢了一脚:“碍事的家伙,滚远点!” 要是被鹿头人发现了这里的情况,他还怎么跑! 被乔盼狠狠地踹了一脚,绷带男的涣散的眼神才逐渐恢复,他像是突然理智回笼,看着身下被自己弄得血肉模糊的尸首,后知后觉地开始害怕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 他惊恐地尖叫着,想要捂住自己的脑袋,却发现自己的双手沾满了血和肉屑,顿时神经质地抓狂起来,他的眼睛又变得空洞无神,嘴里只知道喃喃着不是我不是我。 绷带男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感情当中了,突然,他猛地转头看向乔盼,乔盼顿时一惊。还没等乔盼做出反应,绷带男就像一只蜘蛛一样,趴在地上迅速地爬了过来。乔盼下意识后退,却还是被绷带男抱住了小腿,他像抱着救命稻草般死死勒着乔盼,嘴里凄厉大叫着: “别丢下我!!!别丢下我一个人!!!我不想再一个人呆在这里了,好可怕,啊啊啊啊啊这里好可怕!到处都是怪物,所有人都变成了怪物!救救我,救救我!” 他痛哭流涕,这几天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弄来了一身腐肉的恶臭。乔盼嫌弃无比,一直努力挣扎着,还拿旁边的烛台去敲绷带男的脑袋,可是绷带男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一直不放手。 这下乔盼确定了,面前的这个人就是个精神病。 “害怕?”乔盼火大道,嘴里毫不留情地说着残忍的话,“害怕就直接死掉啊!” 可是绷带男现在只是一只惊弓之鸟,哪里听得进去这些话,乔盼没辙了,只能退一步先软了语气。 “好,不丢下你。”乔盼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正常的语气跟绷带男说话,“能先放开我吗。” 绷带男依旧瑟缩着,但他好像听进去乔盼的话了,他哆嗦着抬起脑袋,露出的眼睛里含着怯懦的泪水,看着根本不像是刚杀了一个人的危险分子,他不怎么敢接触乔盼的视线,很快就低下了脑袋:“好、好……” 乔盼哄得他放了手,刚准备直接丢下去往外跑,就被绷带男敏锐地察觉了意图,拦腰搂住了乔盼,力气大得出奇,勒得乔盼差点吐血了。乔盼没招了,他叹了口气,只能耐着性子继续跟绷带男周旋着。 绷带男好像一直在害怕着什么,伸手想要抓乔盼的手臂。 “别碰我,脏死了。”乔盼只是睨了他一眼,就继续低头扣袖口上的扣子。他刚换了身干净衣服,还是白的,绷带男那一手的血竟然还想来碰他,真是没眼色。乔盼本来就不喜欢绷带男,现在心中更是讨厌。 简单的六个字却让绷带男大受打击。 乔盼整理好衣服,随口问了句:“好了,你叫什么名字?” “宋、宋宜室……” 果然也姓宋啊,乔盼心想。他开口问道:“你是不是有个弟弟也在这儿啊?” 一听到弟弟,宋宜室就开始应激了,他磕磕绊绊地急忙想要否定:“没、没有,我没有弟……有的,是……我弟弟也在这里。”他想要撒谎,却在对上乔盼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之后丧失了继续撒谎的勇气。 “你弟弟叫什么名字?”乔盼并不在意宋宜室的内心挣扎。 宋宜室顿时变得惊恐万分:“不不……我不能说、我不能说……” 他摆弄着双手,乔盼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这一眼却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乔盼一把抓住宋宜室的手腕,盯着他的掌心看,脸色微变:“怎么会这样?” 刚才绷带男满手的血和肉屑,可是现在这些痕迹却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白色絮状物,仔细看的话……是棉花? 乔盼松了手,慢慢走向马头人的尸体。和刚才血肉模糊的惨状不一样,马脑袋从纯正的动物皮肉变成了劣质的绒布,眼珠成了裂开的玻璃珠掉在了两旁,从伤口中喷薄的血肉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白色的棉花,因为填充得饱满,而在布料被撕开后直接爆了出来。 马头人在死后变成了一具成人大小的棉花娃娃。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宋宜室怔怔地看着马头人的身体,听着像是知道一些内情。 乔盼没理他,弯下腰正想近距离看看那些棉花,却被宋宜室一把拉住:“别碰它!” 抓住乔盼的那只手正在微微发着抖,乔盼微微皱了眉:“干什么?” “快跑、快跑,我们一起逃出去吧。全都变成这样了……大家最后都会变成这样!只要带上那个头套,大家就都变成这样了,他们早就死了!明明、明明刚开始都说要回家,都决定好了要一起逃出去的!可只要被套上那个该死的头套,一个个的、一个个的……” 宋宜室突然抓住乔盼的手,用怯懦又兴奋的诡异语气道:“这里是地狱啊,大家都变成鬼了。现在只有我们两个是活人了,我们一起跑掉吧!离开这里,离开这个鬼地方!” 乔盼挣脱开他的手:“你知道出去的路吗?” “我、我知道!” “好啊。”乔盼双手抱胸,嘴角勾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那你带路吧。” 听见乔盼答应了,宋宜室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生怕乔盼反悔似地久冲到了前面。乔盼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廊上没有点灯,但是空气中泛着微微的绿光,乔盼手扶着石壁前进。周围的路乔盼并不认识,虽说还能确定是在疣猪伯爵的城堡里,但不知方位。 墙壁上镶嵌着一个很小的口,不仔细看直接会忽略掉。只是许久没有用过,上面布满了灰尘,宋宜室快步打开了门,见灰尘簌簌落下,生怕惹得乔盼不快,赶紧用自己的衣服将周围擦干净,这才冲乔盼喊道: “来,这边!往这边走。” 这里许久没有人打扫,到处是腐烂的污垢,吃完后没有清洗过的餐盘就随意摆放在污垢中间。乔盼跟宋宜室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看着那颗被绷带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脑袋,觉得很是怪异。 “你的头是受过什么伤吗?为什么要缠起来。”乔盼漫不经心地问道。 “没……没有,因为遇到了事情,就是、就是不能把脸露出来,那些头套,不能戴。”宋宜室说话的方式很是奇怪,也没有什么逻辑,说着说着思绪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前言不搭后语的。 “能摘吗?”乔盼笑着说道。 “不行的!绝对不行!绝对不能摘!”宋宜室的反应出奇得大。 “哈哈。”乔盼的眼神里却没有笑意,“我开玩笑的。” 第29章 异常二十九 隐蔽的通道中散发着腐朽的灰尘味道,周围还结满了蜘蛛网。在宋宜室的带路下,乔盼慢慢看见了熟悉的置景,宋宜室的确没有耍花招,他真的把乔盼带出来了。 只是今天的城堡却出奇得安静,角落里摆放的钟表上明明白白地指向了下午三点,照理来说以往的这个时间,城堡里已经开始热火朝天地准备起晚宴的菜肴了。明明之前,就连墙壁都像是有生命般地蠕动着,可是现在,不仅没有动静,而且连一丝人的气息都感受不到。 “说起来,你之前为什么要杀我?”乔盼问。 宋宜室像是被吓到了一般,明明他才是举刀行凶的那个,可是被乔盼这么一问,他浑身抖着,像是被吓坏了,仿佛他才是那个受害者。乔盼催促了他几声,他便慌乱地开始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除了道歉以外,乔盼从他嘴里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稍微纠缠了一会儿,乔盼就放弃了。他直接越过宋宜室朝前走:“跟上。” 宋宜室慌里慌张地就跟了上去。 乔盼轻车熟路地走向后厨,原本应该塞满贵族的大厅却空无一人。乔盼原本想要躲藏,可是到了才发现根本没有躲藏的必要,这里根本就没有人。 “在我的老家那边,到处都是山。每家人的房子都是依山而建,我家后面也有一座山。只是那座山被当做村里的墓地,上面有好多的墓碑,我小时候每次都特别害怕……” 山羊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乔盼听得不真切,一些字眼都听不太清。约莫是在后厨传来的,的确,这个时间点的话山羊的确是会在后厨监工,尤其是在马头人不再的情况下。 “但是呢,那座山上有一条小道,刚好够我家通向外婆家。外婆对我很好,妈妈总是带我走那条小道,可是我很害怕,我害怕山上的墓碑。有一天晚上,妈妈哭得很厉害,她跟我说她要回家,要带我一起回外婆家。我太害怕那些墓碑了,于是那晚,我并没有跟妈妈一起走。” 山羊的声音给了乔盼一些安全感,他下意识地朝声音的来源移动。不过,听说话的内容,山羊现在好像并没有在监督做菜,而是跟讲故事一般说着一些自己的事情。对了,山羊也是不小心掉进这里的人,和乔盼他们一样,只不过是来自不同的世界。 “然后妈妈从那天开始就消失不见了,我在家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她。直到有一天,我实在忍受不了思念,就重新踏上了那条小道。我记得那天山路上的雾很大,大到我看不清下面的墓碑,所以我能壮起胆子前进。让我意外的是,妈妈竟然在前面等我。” “我当时真的很高兴,我兴奋地大叫着‘妈妈、妈妈’,然后向她跑去,接着我就看见了——” 乔盼一把推开了后厨的门,看见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妈妈被吊起来了。我刚开始以为认错人了,因为她的脑袋没了一半,我看不见她的眼睛,只看见很多虫卵,很多已经孵化出来的,正在啃食她的血肉。” 所有的厨具都落了层灰,从天花板上吊下来的那些挂着肉类食材的挂钩,此刻挂着一个个帮厨的身体,像是风干的肉块在半空中摇晃着,干瘪的眼球要掉不掉,没有一双眼睛是合上的。强壮的男人肚皮都是凹陷的,内脏被完全掏空了,皮肉贴着骨架,脑袋要掉不掉。 横尸遍野的地狱景象,凑近了一看,却从脖子上的伤口处涌出一大片雪白的棉花。乔盼伸手去碰这些尸体,没有皮肤的触感,而又是绒布的质地。和马头人一样,这些挂起来的帮厨,全都变成了棉花娃娃。 “……乔……盼……是乔盼先生吗?”山羊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宋宜室率先看见了山羊的模样,顿时被吓得大叫躲到了乔盼身后:“啊!” 山羊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他的身体变得很薄很轻,就像一件衣服似的挂在钩子上,四肢软塌塌的,但唯独脖子上顶着的山羊脑袋还是原来的模样,因为太重了,他的布料身体支撑不了,而一直垂着。它好不容易抬了头,看向乔盼,动作滞泄,像是被操纵的玩偶。 乔盼看清了,山羊的下巴已经变成了绒布,因此说话也逐渐开始口齿不清。山羊的脑袋一直在动,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确定自己仍旧存在。 “乔盼……先生,能再次见到您,我真的……感到万分开心。” 山羊只能一个字接着一个字地往外吐,声音机械,听不出感情。他的身体裂开一个巨大的口子,但是里面没有血肉,只有少量的棉花填充其中,大部分棉花都掉在了地上。 乔盼匆匆跑到山羊面前,上下查看着山羊仅剩的身体,紧锁眉头:“发生什么事儿了?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这些都是……麋鹿先生的,杰作。”山羊的脖子无力支撑,所以脑袋只能一晃一晃的,乔盼伸手帮他扶住脑袋,好分担一些痛苦,山羊继续说,“别……担心,这才是我们原来的样子。但是,你们几个还没有,请抓住一切机会,赶快逃跑吧。尤其是你,乔盼先生。” “我?”乔盼奇怪。 “我在麋鹿先生那里,听到了一些事情。您身上似乎有某种东西在吸引着他,让他对您势在必得。”山羊微微伸出脑袋,看向乔盼身后的绷带男,“是这位先生带您出来的吗,那真是太好了,唔……” 山羊似乎十分痛苦。 “如果被麋鹿先生变成了玩偶,就彻底回不去了,要小心……他会说谎,别被他……骗了,我当初就是,唔、唔……”山羊说话越来越慢了,他玩偶化得越来越严重,连张嘴都很困难,“我已经无法离开此地,乔盼先生,我祝福您……” 山羊话还没说完,整颗脑袋就完成了玩偶的异化,血肉完全被棉花替代。山羊变成了玩偶,一直努力支撑着的脑袋终于垂了下去,再无声息。 乔盼喃喃:“怎么会这样……” 可惜山羊已经无法再回答他了。寂静的屋子里只回荡着乔盼一个人的声音,挂在钩子上的玩偶身体随风摇摆着,感受不到一丝曾经为人的痕迹,现在就连山羊都失去了生命。 宋宜室在旁边抱着脑袋瑟瑟发抖,根本派不上用场。 跟前几天的热火朝天相比,今天的后厨空旷得可怕,熬煮的浓汤,分割的牛羊肉,切段的蔬菜,这些原本都是后厨的常客,可是现在却不见丝毫踪影,就连泔水桶都是空空如也。 这份由珍妮小姐的恶种创造出来的虚假丰饶,此刻就像是正在被慢慢收回一般。 “喂。”乔盼用脚背踢了踢宋宜室,宋宜室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蜷缩在一旁,抱着脑袋瑟瑟发抖,样子实在难看,乔盼对他没什么好脸色,“你刚才上来的时候,有见到过其他人吗?” 从刚才开始,宋宜室就一直是一副担惊受怕的窝囊样子,但好在还能听见人说话。宋宜室胡乱地摇摇头,他似乎很害怕这些被挂起来的玩偶娃娃。 乔盼无心再呆在这里浪费时间,转身离开了后厨。宋宜室一时没反应过来,叫着“别丢下我”就跟了上。 “咳咳。”空气中的灰尘有些呛人,乔盼发现城堡的布景发生了变化。明明该是楼梯的地方,却没有了向下的通道,只有一条笔直的幽暗长廊,透着若隐若现的光。 乔盼走了过去,比起房间这里更像是地牢,镶嵌在石壁中的是一扇扇铁栅栏门,阴森刺骨,寒气逼人,透不进一丝光线。乔盼犹豫着,他总觉得会从铁栅栏门后面钻出什么东西。 “唔哇啊啊啊啊——” 随着狂暴的嚎叫,一只拴着铁链的猪从地牢后面猛地出现,它身上还穿着华贵的衣服,伸出的手还是人类的手掌。它感受到了乔盼的气息,开始张牙舞爪,喉咙里只能发出介于呜咽与嘶吼之间的破碎音节,连一个完整的字符都吐不出来,像是完全丧失了语言能力。 一只猪的动静引出了所有猪,那些藏在铁栅栏后面的东西全部出现了,顿时周围鬼哭狼嚎,群魔乱舞。 光看眼睛的话,猪眼跟人眼是很像的,但是那一双双小眼睛中却充斥着与人类截然不同的贪婪饥饿,原始的兽类**催动着他们撕碎一切能被作为食物的东西。 “滚开!”一只猪手勾到了乔盼的衣角,乔盼恶心至极,直接往猪脑袋上砸了一拳,痛得猪头嗷嗷大叫,直接松了手。可这些家伙没有神智,记吃不记打,刚挨了痛却马上流着哈喇子伸手去抓东西。 突然,一个猪头人露出獠牙,猛然扑倒了另一个猪头人,大概是因为饿得狠了,开始啃食起自己的同伴来。有家伙起了头,其他的东西也跟着开始了,它们抓着最近的同伴互相撕咬着,自己刚咬下对方的一块肉,很快自己身上的肉就被其他猪咬下。 这样残忍可怕的炼狱场景,骇得乔盼连连后退。要不是每只猪都被脖子上都被漆黑的锁链控制着,恐怕铁栅栏门完全抵不住他们的冲击。猪头人忙着吞吃自己的同伴,再没空理会乔盼。 宋宜室也被眼前的场景刺激到了,这让他在无尽的恐慌中短暂地恢复了一瞬的理性。见乔盼迟迟没有反应,反倒是宋宜室率先发现了时机,趁机拉住了乔盼的手,带着乔盼从地牢长廊中飞快跑去:“快跑!快跑!” 乔盼被他拉着,用余光瞥向两旁的猪头人,它们被同伴撕咬出的伤口掉落出麦谷,可是这麦谷太少了,只稀稀落落地掉出两三粒,完全不够塞牙缝的,于是它们不再追求额外的粮食,转而啃食血肉本身。用来生产粮食的牲畜,最终都是这样的下场,被喝血吃肉,最后只剩下一堆骨架。 牢门上似乎有一些字母,乔盼盯着那些字母看,发现能连成一句话,他喃喃念出:“……是我们,吃了她。” 是我吃了她,然后我又被他们吃了。我们吃掉了牲畜,后来我们成了牲畜本身。 构成幸福丰饶的个体,究竟是我们种出的麦谷,还是可以被他们吃掉的我们? 第30章 异常三十 宋宜室对这座城堡十分熟悉,他带着乔盼走偏僻的路线,绕进了一间杂物间。里面灰扑扑的,宋宜室移开墙角堆叠的箱子,露出后面破损的窗户,他将窗户卸了下来,乔盼就看见了外面支撑的平台。 “来。”宋宜室朝乔盼伸出了手。 借着这个平台,顺着绳子两个人终于来到了城堡外面,他们一刻都没有停歇,将一切诡异离奇都抛在身后。外面白雾朦胧,墨绿色的森林更加葱翠,雾气为这片森林增添了几分梦幻般的光影,如同从残酷的恐怖游戏走向了童话,让乔盼有一些不切实际的虚幻感。 “来,我们、我们走这边……”宋宜室小心翼翼地拉着乔盼的衣袖。 乔盼歪着脑袋看他:“你好像对这里很熟悉?” 这一路跑出来,路线无比通畅,就好像是什么人费劲心思弄出来的最佳逃离路线。乔盼平复了气息,定定地盯着宋宜室的脑袋,探究般的目光扫过去。 乔盼的瞳孔要比别人更黑更大,因此盯着他的脸看久了,会莫名觉得有一股非人感。只不过乔盼平时不喜欢看人,垂着眼睛,瞳孔的黑白就看不真切了。 此时被乔盼这样盯着,宋宜室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呼吸急促了几分。乔盼的感觉总是很准,他能感受到,自从出了城堡,宋宜室就放松了很多,没有最初的那般癫狂。 “我、我一直被困在这里,我逃跑了很多次,但是逃不出去。”宋宜室说,眼神中满是后怕,“我看见了很多戴着头套的家伙,有猪还有蜘蛛,但是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头鹿!” “山羊……山羊他知道什么,我呸!山羊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有我,只有我知道这里的一切!你相信我!”宋宜室迫切地想向乔盼证明着什么。 血淋淋的绷带脑袋还散发着臭味,很难让人对他产生好感,乔盼忍不住后退了几步,按住宋宜室的脑袋不让他靠近自己:“你都知道些什么?说吧,我听着的。” “我一直在逃跑,有时候我逃出去了,但是没过多久,我就又回到了这里,每次都这样!不止我被困在这里,还有很多人被困在这里,我们大家呆在一起,我们说好了的,要一起找出去的路。首先,就是要找到一条不被城堡的人发现的路……” 宋宜室的精神还是出了问题,说话都是前言不搭后语的,乔盼微微皱眉,敏锐地发现了其中的关键信息,他状似漫不经心:“继续说。” “鹿,我们看见了那只鹿。他顶着鹿脑袋,谁都不知道头套下面是一张怎么样的脸,我就记着的,那个年轻人是突然出现在我们中间的,之前从来没有人见过他。我跟大家说了!可是没人相信我,他们就更愿意相信那个来路不明的人!他在说谎,他肯定在说谎啊!为什么没有人相信我!” “然后,那群白痴就被鹿哄骗着丢了命,戴上了那些该死的头套。这样就成为他可爱的小玩具了,嘻嘻嘻,死了好,死了才好,哈哈哈哈,叫你们不听我的话!活该去死!” 他像只猴子一样又蹦又跳的,乔盼嫌他吵:“安静一点,吵死了!” 宋宜室顿时蔫了,他惶恐不安地寻求着乔盼的原谅:“对不起对不起,吵到你了,我不是故意的……” “你接着说你的。”乔盼脸上一丝笑意也无,他叹一口气,觉得跟这样的人沟通很费劲。 宋宜室突然痴痴地笑了起来:“你知道吗,那个家伙来找我了。他还跟我说,他是我弟弟,哈哈哈,我弟弟!我就知道他在说谎!爸爸……妈妈……他们都死掉了,还有弟弟,弟弟也已经死了。” “哦?”乔盼故意说道,“你是说,麋鹿先生其实是你的弟弟?” “他才不是!”宋宜室被简单一激立马就激动起来,“我分辨得出来的,他不是我弟弟。可是爸爸妈妈都不相信我!那只奇怪的东西附在了我弟弟身上,其他人都看不出来,只有我看出来了。那只怪物占了我弟弟的身体,好可怕呜呜呜……真的好可怕……” 【他竟然能发觉口舌的谎言,真是难得】 毫无疑问,真正的宋楚真早已经被口舌夺走了一切,这种夺舍很是彻底,口舌的谎言应该是完美无缺的才对。就连宋楚真的亲生父母都没发觉异常,宋宜室竟然知道。 宋宜室慌乱着,却越说越兴奋:“但是,乔盼,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我终于找到了,我找到摆脱这里的方法了,只有我知道的,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讨好似地想要凑近乔盼,“只有我能带你出去,其他人、其他人打我,骂我,我都不会跟他们说的!嘻嘻嘻,他们就该烂死在这个鬼地方!啊,乔盼、乔盼……你别怕,我会带你出去的,我只带你一个人出去……” “在哪儿?”乔盼淡定得出奇。 “高尖塔。” “对!高尖塔!嘻嘻嘻。珍妮……珍妮她死了!哈哈哈哈,那只鹿,他上不去,他上不去!真是太好了,他当然上不去,因为他是假的!烂心烂肺,没脸没皮,藏在别人皮囊下的臭蛆虫……” 他开始辱骂起麋鹿先生,各种恶毒肮脏的词汇不带重样地连着骂了好几分钟。乔盼算是见到了他对麋鹿先生的仇恨有多大了:“他想去高尖塔,但是他上不去!他怎么可能上得去!” 没说几句话,他就又开始激动起来了,乔盼讨厌跟这么一个疯子聊天,起身就打算丢下他直接走。 “别走!你已经被那头鹿盯上了!你不可以一个人走的!” 乔盼顿住了动作,回头看向宋宜室:“你说什么?” 见乔盼来了兴趣,宋宜室痴痴地笑着:“对,就是这样。看见了吧,刚才那些棉花娃娃,都是那头鹿的杰作哦!他会把你也做成玩偶的,那是他的骗局,他就喜欢玩这些东西,都是假的!你看见了吧,你听到了吧,你相信他了吗?你相信他了吗!” 宋宜室就是个疯子,吐出颠三倒四的疯言疯语,乔盼一时半会儿也分不出其中有几分真几分假,反正在他的嘴里宋楚真就是十恶不赦的大坏蛋,乔盼不知道这些话是含了几分个人恩怨,但他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高尖塔在什么位置?”乔盼问。 森林雾气弥漫,泛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宋宜室顿时殷勤地跑到乔盼前面:“我来带路!” 绿意盎然的树木被雾气笼罩着,那些雾就像是蜘蛛的丝网,一层叠着一层,看着唯美异常,却让人莫名生出些许恐惧来。青草的清香沾惹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却夹杂着似有若无的朽烂,一切生机勃勃似乎都是刻意营造出来的幻象,只露出一条上山的小道可走。 乔盼进入了森林,视线所及的近处景象,也开始发生变化。裸露出来吸饱了水分的青苔,上面挂着的却是一粒粒肮脏的脓包,不凑近了看,只会觉得那是些小水珠。一脚踩上去,暗黄色的粘稠脓液便爆了出来,瞬间那股腥臭味顿时盖过了草叶的清香。 树叶发出簌簌的声响,乔盼以为是风吹动的,定睛一看,树枝上面哪有什么绿叶,明明是由无数只翠绿色的毛虫簇拥而成的伪装,它们纠缠,枯枝有些支撑不住它们的身躯,因此摇摇欲坠。 再前进一段路,雾气散了些,平地上视野开阔,露出了密密麻麻的墓碑,它们高低错落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粗糙的碑石似乎年代久远,横七竖八的缺口处已经爬满了苔藓。 ——“每家人的房子都是依山而建,上面有好多墓碑。” 看着周围的景观,不知怎地,乔盼想起了刚才山羊讲的那个故事。 “你怎么了?”宋宜室小心翼翼地问。 “没什么,继续走吧。”乔盼并不打算多说。 这里应该是一片墓园,墓碑在迷雾中若隐若现,碑石的排列并没有规律可言,头顶的干瘦树枝中挂着纱帐似的雾气,如同摇摇欲坠的幽灵徘徊其中。越是往前走,乔盼的那种直觉就越发强烈。 ——“山上的小道刚好够我家通向外婆家,妈妈带我走那条小道,她哭着跟我说她好想回家。” 每往前一步,身后的路就重新被雾挡住了。 ——“我没有跟妈妈一起走,在家等了她很久,都没有等到她。” 空地中央淌着一洼平静的死水,上面伏着一只安静的天鹅。这大概是此处除了乔盼二人以外唯一的活物了,天鹅姿态优雅,凝固着一个将脑袋藏在翅膀里的动作。 没想到这里有动物,乔盼正尝试着靠近,定睛一看,这哪里是什么天鹅啊,完全只是一块庞大的烂肉,上面的“羽毛”,其实是不停蠕动着的蛆虫,这些恶心的虫子在腐肉上翻涌着,远远地看就好像羽毛被吹动一般。 然而就在这时,却从后面传来一些断断续续的女人哭声。那哭声时远时近,始终跟两人保持着一段距离,像幽魂一样缠着他们。乔盼往身后看去,可是背后除了雾气什么都没有。 那哭声就像是从树干中渗出来的一样,跟黏稠的雾气搅和在一起。与此同时,在两人的前方出现了一个朦朦胧胧的人影,隐隐约约可以看出是个长发女人的轮廓。 “珍妮小姐?”乔盼试探性地朝着那个人影叫了一声。 可惜没有回应。 旁边发出了些许动静,乔盼往宋宜室的方向一看,竟然是宋宜室牙齿打战的声音,他的身体发着抖,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人影,脚步却在不停地后退。 “乔、乔盼,要不我们还是……啊!” 突然,他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直接摔倒在地。土壤还是湿润着的,上面铺了一层腐叶被分解留下的腐殖质,宋宜室全身都弄得脏兮兮的。 他下意识撑起身体,当他看清了眼前绊倒他的东西时,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止不住地大叫着: “啊——啊——啊——” 迷雾散去了一些,露出一具粗糙的,用木头刻画出来的木偶人,唯独下巴的关节最为精巧,能够发出一些音节,连贯在一起就成为了呜呜的哭声。就算是被发现了,可那木头做的双脚还挣扎着想要起来。 宋宜室被吓疯了,随手拿了块石头开始疯狂地砸着面前的木偶人,一下接着一下,砸碎了木偶的脑袋。 乔盼冷眼旁观着,又将目光投向前方的人影,山羊口中的那个故事的结局又重新浮上心头。 ——“我重新踏上那条小道,妈妈就在前面等我。” ——“我高兴地朝她跑去,妈妈没了半边脑袋,只有很多虫卵,已经孵化出来的那些,正在啃食她的血肉。” 第31章 异常三十一 一声声刺耳的碎裂声传来,连雾气都对此场景退避三舍,木偶的脸应声碎裂,被砸得凹下去一大片,木屑横飞着,下巴还在一动一动的,可是发声的地方被砸烂了,只能发出嘲哳难听的声音。 终于,木偶不动了,刚才的哭声也戛然而止。与此同时,他们面前挡路的人影也消失不见了,散在迷雾之中,就好像一开始就不存在。宋宜室发泄完全身的力气,终于恢复了平静,停了手,瘫坐下去。 雾,更浓了,随之而来的事一股腥甜的烂肉味,使得空气都变得黏稠而浑浊起来。乔盼定睛一看,那木偶被砸烂的面部,竟然涓涓地流出一股腐血。 宋宜室如梦初醒:“我、我……” “愣着做什么,继续走。”乔盼转身继续往前,根本不管宋宜室的死活。 没有过多思考,宋宜室踉跄着爬起来跟了上去,他跑到乔盼的前面,被乔盼瞥了一眼,就弯着身体继续任劳任怨地开始带路,两人都没有谈论刚才遇到的东西。 “那个什么塔究竟在哪儿?”乔盼问。他也进到这片森林好几次了,也没见过有什么塔类似的建筑。 “高尖塔,在、在湖的背面。”乔盼问什么,宋宜室就答什么,“去到湖背面的通道,在湖中心。不远的,我知道在哪儿,跟着我……嗯……跟着我走就好了。” 越是往前走,脚下的土壤就变得越发泥泞湿滑,周围的小水坑也特别多,水还特别浑浊,稍一不慎就会踩到水坑里,弄脏裤腿。可即使避开了水坑,每一步也都好像陷进了泥里,难以拔出来。 走了一段时间,乔盼看到了什么,停住了脚步:“这就是你说的湖?” 雾气中的能见度很低,乔盼看见低矮的黑蓝色的水,幽静地泛着别样的光彩,上面匍匐着好几只已经被啃成烂肉的天鹅尸体,油脂和血浆都流进湖水当中,让湖面泛起一层油腻腻的光泽。 没有看见活水流进来,整片湖都静得不像话,枯草与污水混杂的地方,还漂浮着一些恶心的泡沫。越是靠近,湖中那股淤泥跟腐肉混合在一起散发出的沼气味道就越浓郁。周围似乎也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如果想去到湖中心,只能涉水过去。 宋宜室见乔盼皱着一张脸,赶紧跑过去献殷勤:“我!我来背你过去吧!” 乔盼思考再三,恩赐般地把手递给宋宜室:“好吧,你来。” 宋宜室卷起裤腿,乔盼看见他露出的皮肤部分血管发紫,看着非常不正常,可是宋宜室本人却没有这个自觉,他将乔盼背在身后,然后踏入湖中。 大概是因为他们的动作搅出了湖底的淤泥,那股烂臭的味道愈发明显。乔盼被熏得不行,用一只手勾着宋宜室的脖子,再拿一只手捂住口鼻。宋宜室却没那么好受了,他两只手都不得空,承担着两人的重量,于是正好跟那股恶臭来了个面对面。 可是宋宜室本人却并不觉得憋屈,相反地,他兴奋异常,尤其是在乔盼为了保持平衡,不得不贴上他的后背时,他更是面色潮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只是乔盼本人浑然不觉。 乔盼思索着,到目前为止,他手头的信息都是关于疣猪伯爵、红女巫还有珍妮小姐的,关于麋鹿先生的却是没多少,而且口舌善于说谎,已有的信息也是真假难辨,乔盼搞不懂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乔盼?乔盼?”宋宜室小心翼翼地叫着乔盼的名字。 乔盼被打断了思路,没好气地回道:“干什么?” 光是一个回应就让宋宜室兴奋得不得了,也不管乔盼到底说了什么。见乔盼竟然回答他了,于是宋宜室更是来劲了,到处找话题跟乔盼搭话,丝毫不管乔盼烦躁的态度。 乔盼不理他,他就在那自顾自地说着话。 越是靠近湖中心,水位就越高,渐渐地水位已经没过了腰际,就连乔盼这个被背着的人,也浸入了水中。这通向湖中心的路越走越漫长,好似永远都走不到头。乔盼趴在宋宜室背后趴了半天,已经趴累了,正想着开口询问还有多远,却忽然察觉到有些异样。 刚才还在叽叽喳喳不停说话的宋宜室没了声音。 “宋宜室?宋宜室?”乔盼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愈发强烈。 乔盼看着水面,那倒映在水面上的影子摇晃着,一瞬间,寒意自脊骨炸开。背着他的宋宜室早已不知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人形的木偶,面部被砸得凹进去一大块。 在乔盼发现不对劲的一刹那,身下的木偶也不再伪装,突然暴起将乔盼甩了下去,而乔盼早已预料到它的动作,用手臂勒住木偶的脖子,扭身夹住木偶的腰,避开木偶钳子般的手,用全身的力气将木偶往下折着。 “咔嚓”一声,木偶的脖子就被乔盼折断了,掉进了湖水里。 乔盼下意识停手,但是木偶仅剩的身体突然动了起来,双手用可怖的力道猛地抓向乔盼的脖子。 “!”乔盼一惊,伸手去挡。可是木偶身体坚硬,以不容置喙的力气抓着乔盼的肩膀,猛地将他朝水里按去,向就此将他溺死在湖水当中。湖水翻腾着,这水似乎与平常的水不同,沾到身体之后乔盼就觉得身体重若千斤,仿佛水下有东西在拉着他往下。 乔盼的颈骨被掐得生疼,痛得他呛了好几口水脏水,他尽力让脑袋浮出水面,猛地吸了几口空气。没有头颅的木偶分不清方向,它想去抓乔盼的脑袋,这一抓却抓了个空。乔盼扑腾着,抓住了岸边的水草,借力重新找到了平衡,一脚往木偶的关节踢去。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慢慢从雾中浮现,他举着一根棍子,“砰”地一声,朝木偶另一只手的关节砸去。电光火石之间,木偶的两只手臂被同时击断,乔盼挣脱开了木偶的束缚,抓着木偶的一只断臂踉跄到一旁。 木偶没了双臂,腰也被打裂了,它晃悠了几下,对半折下,全部掉进了湖中当中,就像被湖水消化了一般,再不见踪影。乔盼心有余悸,他的目光放在刚刚出现的黑影上。 宋楚真浑身都湿透了,他的发丝贴在脸上,就像是从水里钻出来的水鬼。见湖面归于平静了,宋楚真扔掉了手中的木棍,快步朝乔盼奔来,他直接上手查看:“乔盼?乔盼?你还好吗?你没事吧。” 乔盼盯着宋楚真那张玉似的没有丝毫瑕疵的脸,微微愣神。 “我、我没事……”乔盼收回了视线,脸上露出虚弱的表情,“你怎么会在这儿?” 宋楚真出来的时机太恰到好处了,背着乔盼过河的宋宜室刚被木偶替换掉没了踪迹,宋楚真就出现了。上一次也是,乔盼看见了跟小猫淑女呆在一起的绷带男,回头一看,宋楚真就不见了。 就好像宋楚真是刻意避开宋宜室似的。 乔盼全身都是湿漉漉的,在寒冷的雾气中打着战,可是宋楚真也没能好到哪里去,他环着乔盼上下查看,两个人互相搀扶着,从湖水里爬了出来。果然,湖中心有一片空地。 “万幸,你没事真的太好了。”宋楚真松了口气,脸上满是着急,“从歌剧院开始就一直见不到你的人影,我们都要着急死了,这森林里到处是怪物,你一个人乱走怎么行!” 宋楚真的表情无比生动,可是乔盼早就对他起了疑心,面对他的靠近产生了不适,微微拉开了距离。乔盼知道宋楚真核麋鹿先生是同一个人,此刻就是换了张脸出来骗人,所以心里提防着。 “我被困在城堡里,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乔盼做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就在这时,四周又传来了女人的呜咽声。乔盼的一颗心又重新提了起来,那些木偶真是阴魂不散,不过……乔盼把目光重新投到宋楚真的脸上,如果山羊说的都是实话,那这些木偶应该都是宋楚真的杰作才是。 他在说谎。 这个念头闪烁在乔盼脑海里,并且不断放大。乔盼警铃大作。 “先别说这么多了,我们快离开这里。”宋楚真的谎言绝对是完美的,若是平常乔盼一定就被他的表象所迷惑了,可惜现在他有系统这么个作弊的存在,宋楚真丝毫没有发觉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 “去哪儿?”乔盼问。他抱着双臂,牙关打着战,正好掩盖了他因为不自然而变调了的声音。 宋楚真坦然道:“我们去高尖塔。” “高尖塔?”乔盼装作不知道。 宋楚真反倒在这种时候卖起了关子:“你听说过莴苣姑娘的故事吗?” 在童话故事里,丈夫为自己怀孕的妻子偷盗了女巫花园中的莴苣,妻子吃下了莴苣。女巫发现后大怒,作为对这对夫妻的惩罚,她带走了夫妻俩刚出生的女儿,取名为莴苣并将她囚禁在一座高塔之上。那座高塔没有门,只有通过女孩垂下来的头发才能出入。 直到有一天,一个过路人听见了莴苣姑娘的歌声,顺着她金色的长发来到高塔之上,将她解救了出来。 “翡翠岛里就有这么一座高尖塔,逃离这里的唯一出口就在高塔之上。”宋楚真说。他说了半天,见乔盼无动于衷,于是刻意地又加上一句,“葛家的那两兄妹现在就在高尖塔上等着你,我们在上面找到了出路,现在就差你一个了。我让他们在上面等着,我是特意下来找你的。” “真的?”乔盼反问一句。 “真的。”宋楚真说话的语气特别真诚。 乔盼决定去看看宋楚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那好吧,我们就去吧。” “啊啊啊啊——不要过来!不要靠近我,啊啊啊啊——” 一声惨叫响彻云霄,乔盼听出来是绷带男的声音,就在不远处。绷带男应该是遭遇了什么,吓得乱叫,乔盼被他的声音吸引,正想过去看看,却被宋楚真伸手拦住。 “是木偶的声音吧,我刚才都看过了,这里没有人。”宋楚真道。 看来是非常不想乔盼跟宋宜室见面。 “我就要去看看。”乔盼任性地说,一巴掌拍开宋楚真的手臂,往声源出走去。 宋楚真的脸色变幻莫测,良久,他叹了口气,还是跟上了乔盼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