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我而言可爱的他》 第1章 爸爸爱你 胥逸的演唱会,从来都是气氛炸裂与低气压并存的诡异现场。 舞台上的他,是毋庸置疑的王者。追光灯下,他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翻飞,或抱着电吉他肆意嘶吼,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撕裂般的力量,精准地砸进听众的心脏。台下的粉丝们挥舞着荧光棒,尖叫呐喊,声浪几乎要掀翻场馆的屋顶。 然而,只要音乐一停,话筒递到他嘴边,温度便会骤降。他不会说俏皮话,不会讨好粉丝,甚至连惯例的“我爱你们”都吝于出口。回答问题时,眉宇间总带着几分不耐,言辞简短,偶尔蹦出一两句,能直接把提问的记者或主持人噎得下不来台。 此刻,演唱会刚结束安可环节,胥逸额角带着未干的汗迹,微微喘息着站在舞台中央,接受着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他抬手,随意地捋了一把被汗水浸湿的额发,这个略显野性的动作又引来一阵尖叫。 “胥逸!胥逸!胥逸!” 他听着耳边的狂热,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深邃的目光掠过台下那片为他而亮的星海,微微颔首,算是致意。随即,便干脆利落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后台,留下一个冷漠又飒爽的背影。 “逸哥还是老样子,帅是真的帅,冷也是真的冷。”后台入口处,一个新来的小助理忍不住小声感叹。 旁边资历老些的工作人员见怪不怪地笑了笑:“习惯就好。逸哥这人,心思都在音乐上,别的,他懒得应付。” 这话不假。胥逸讨厌一切与音乐无关的繁琐事务,包括但不限于签名、合影、采访,以及应对那些试图窥探他私生活的所谓“粉丝”。他曾因为私生饭跟踪到家门口,直接抄起门口的装饰吉他砸了过去,虽然事后赔了钱,但态度依旧强硬;也曾因为在采访中被反复追问私人问题,几句话把资深记者怼得眼圈发红。 于是,娱乐圈内外,“胥逸脾气坏”“胥逸是疯狗”的名声不胫而走。大多数人对他敬而远之,或是带着看热闹的心态围观。敢真心实意往上凑的,除了极少数真爱粉,大概就只剩下别有用心的“黑粉”了。 而此时此刻,场馆外的某个角落,刚刚结束了一场线上直播的江肆,正低头看着手机里抓拍的胥逸舞台ending pose。照片里的男人微微仰着头,下颌线绷紧,喉结滚动,带着一种耗尽全力的疲惫与性感。 江肆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屏幕上那张汗湿的脸,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眼睛里盛满了光,低声喃喃:“我们胥逸啊……今天也累坏了吧,真是辛苦了。” 语气里的心疼和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没错,在全世界都觉得胥逸讨厌、难搞、臭脾气的时候,江肆,胥逸后援会里颇具影响力的站哥“肆月流光”,却觉得这样的胥逸可爱得要命。 别人看到胥逸怼记者,觉得他没教养,江肆却觉得那是他不屑虚伪、保持真实的倔强;别人听说他砸私生,觉得他暴力可怕,江肆却觉得那是他被逼到极点后笨拙又直接的自我保护。就连胥逸在舞台上那副“全世界都欠我钱”的酷哥脸,在江肆眼里,也变成了“认真搞音乐的男人最迷人”的证据。 滤镜厚达八百米,大概说的就是江肆这种情况。 “肆哥,今天直播数据超好!”旁边一起帮忙的小伙伴凑过来,兴奋地说,“你刚才解读胥逸新歌那段太到位了,弹幕都说你是胥逸的知音!” 江肆笑了笑,收起手机。他不是知音,他只是比别人更愿意去读懂胥逸藏在冰冷外表下的那点真实。他经营着“肆月流光”这个站子,拍图、修图、写小作文分析胥逸的音乐和心情,与其说是追星,不如说是在进行一场漫长而细致的观察与解读。他乐在其中。 几天后,胥逸有一场小型的签售会。消息一出,粉丝们又是激动又是忐忑。激动的是能近距离见到偶像,忐忑的是谁知道胥逸那天心情怎么样?会不会又冷着脸,给人难堪? 江肆自然也拿到了签售资格。他精心准备了一份礼物,不是昂贵的奢侈品,而是一副音质极佳的降噪耳机,附带一张手写卡片,上面只有简简单单一行字:“希望它能帮你在喧嚣中,守护好自己的世界。” 签售当天,队伍排得很长。果然如大家所料,胥逸坐在桌子后面,帽檐压得有些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巴和紧抿的薄唇。他签名速度很快,几乎头也不抬,接过专辑,“唰唰”两笔签下龙飞凤舞的名字,然后往旁边一推,全程零交流。气氛一度十分凝固。 粉丝们又是失落又是理解,一个个小心翼翼地递上专辑,说一句“逸哥加油”,然后匆匆离开,不敢多停留一秒。 轮到江肆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将专辑和礼物轻轻放在桌上。 胥逸照例快速签完名,正准备推过去,视线范围内,却突然闯入了一个极其扎眼的物件。 他动作一顿,终于抬起了头。 帽檐下的眼睛锐利如鹰隼,直直地看向站在桌前的江肆,以及他手里举着的那个散发着柔和却坚定光芒的LED灯牌。 灯牌上的字不多,只有四个,却像四根针,精准地扎在了胥逸的神经上—— “爸、爸、爱、你”。 举着灯牌的青年,有一张清秀干净的脸,此刻正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纯粹的笑意,甚至还有一丝鼓励? 胥逸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结。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因为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而凝固了。后面排队的粉丝们倒吸一口凉气,心里为这个胆大包天的勇士默哀。 完了完了,这哥们儿怕不是要成为第四个被胥逸用东西砸出去的人?虽然这次他手边好像没有吉他…… 胥逸盯着江肆,那双总是盛满不耐和冷漠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一个人的身影。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哑,带着危险的讯号:“你、好。” 江肆却像是完全没感受到这致命的低气压,他脸上的笑容甚至扩大了一些,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清朗:“胥逸你好!我很喜欢你的音乐!” 胥逸:“……” 他看着那刺眼的“爸爸爱你”,又看看江肆那张写满“真诚”和“无辜”的脸,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这人有病?还是故意来挑衅的?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整个签售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人身上。 胥逸死死地盯着江肆,仿佛要在他身上盯出两个洞来。几秒后,他什么也没说,一把抓起桌上江肆送的那个礼物袋子,连同签好的专辑,有些粗暴地塞回江肆怀里,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签售台。 留下全场目瞪口呆的众人,以及站在原地,抱着专辑和礼物,看着胥逸明显带着怒意却莫名显得有些气鼓鼓的背影的江肆。 江肆眨了眨眼,非但没觉得害怕或难堪,反而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无声地笑了起来。 啊……果然,生气的样子也好可爱。 像一只被踩了尾巴、龇牙咧嘴却又不会真的咬人的大猫。 胥逸,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江肆在心里默默地说,眼底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柔和的光。 签售会不欢而散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粉丝小圈子里传开了。 “我的天,那个举‘爸爸爱你’灯牌的勇士是谁?也太勇了吧!” “逸哥当时脸就黑了,直接离场,签售会提前结束……” “啧啧,这不是给逸哥添堵吗?难怪逸哥生气。” “我倒是觉得挺好玩的,第一次看到有人能把逸哥噎到说不出话,哈哈哈……” “肯定是想哗众取宠,博出位呗!” 各种议论纷至沓来,但处于风暴中心的江肆,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他仔细收好了那张带有胥逸签名的专辑,又将那副被“粗暴”塞回来的降噪耳机妥善放好,仿佛那是什么珍贵的纪念品。 他甚至心情颇好地翻出手机相册,里面存满了胥逸各种角度的照片——舞台上光芒四射的,采访时眉头紧锁的,被粉丝围堵时一脸不耐的……他手指滑动,最终停留在一张抓拍得极其精准的照片上。 那是某次音乐节后台,胥逸似乎被什么惹毛了,正对着工作人员的方向,眉头拧得死紧,嘴角下撇,整张脸写满了“别惹我”三个字,眼神凶得像要咬人。但因为抓拍的角度和光线,那表情非但不显狰狞,反而有种莫名的生动和稚气。 江肆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几秒,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他熟练地打开修图软件,在照片旁边加上了两个圆滚滚的卡通字体:“超凶”。做完这一切,他满意地端详了片刻,然后手指轻点,将这张新鲜出炉的表情包设为了手机屏保。 “肆哥,你就不怕逸哥记仇啊?”一起追行程的朋友发来消息,语气担忧。 江肆慢悠悠地回复:“他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他脾气可是出了名的差!” “因为他生气的时候,耳朵尖会红。”江肆打下这行字,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胥逸猛地站起身时,那从帽檐下隐约可见的、泛着可疑红色的耳廓。 真可爱。江肆心想。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隅的高级公寓内。 胥逸烦躁地扯下帽子,扔在沙发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签售会上那一幕,那个举着“爸爸爱你”灯牌的清秀青年,和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查到了吗?”他声音低沉,问站在一旁的经纪人陈姐。 陈姐推了推眼镜,将一份简单的资料递给他:“江肆,男,24岁。你的资深粉丝,站子ID‘肆月流光’,出图质量很高,在粉丝里影响力不小。背景很干净,就是个普通上班族,没什么不良记录。” “肆月流光?”胥逸眉头微蹙,他对粉丝圈的事情向来不关心,但这个ID他似乎有点印象。好像每次活动出的图,角度和氛围都抓得不错,偶尔他工作室的宣传人员还会私下夸两句。 “就是他。”陈姐表情有些复杂,“逸啊,虽然他这次行为是有点出格,但毕竟是你核心粉丝群的成员,也没做什么真正过分的事,你看……” “出格?”胥逸冷哼一声,一想到那四个字,他就觉得额角青筋直跳。他纵横娱乐圈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是头一回被人用这种方式“挑衅”。 “把他拉黑名单。以后我的活动,不准他参加。”胥逸下达指令,语气不容置疑。 陈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知道胥逸的脾气,这时候劝也没用。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第二天,胥逸有个音乐工作室的录制行程。行程是保密的,只有少数核心粉丝知道大概地点,会蹲守在附近,希望能远远看上一眼。 胥逸的车到达工作室楼下时,果然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守在门口。他习惯性地压低帽檐,面无表情地准备快速穿过。 视线不经意一扫,他猛地顿住了脚步。 人群边缘,那个昨天才见过的、让他血压飙升的身影,正安静地站在那里。江肆没有像其他粉丝一样激动地喊叫或试图靠近,他只是举着手机,镜头对着胥逸的方向,似乎在拍照。 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柔和干净的轮廓。他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看起来人畜无害。 但胥逸的视线,却死死锁定在他手里那部手机上。 就是他!昨天举着那个破灯牌的人!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胥逸几乎能想象到,这家伙的手机里现在肯定存满了自己刚才下车的“丑照”,说不定下一秒就要配上什么奇怪的文字发到网上,继续他的“爸爸”宣言。 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 在陈姐和保镖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胥逸已经调转方向,大步流星地朝着江肆走了过去。 他身高腿长,几步就跨到了江肆面前,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 周围的粉丝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呼,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江肆似乎也愣了一下,举着手机的手缓缓放下,抬头看向胥逸。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清亮和坦然。 “删了。”胥逸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命令式的口吻。 江肆眨了眨眼,似乎没明白:“删什么?” “昨天那个灯牌的照片,还有刚才拍的,所有。”胥逸盯着他,一字一顿,“立刻,马上。” 他以为会看到对方惊慌失措,或者据理力争。 然而,江肆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然后,像是恍然大悟一般,点了点头:“哦,好的。” 他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操作起来,态度配合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胥逸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算这小子识相…… 可这念头刚闪过,江肆就重新抬起了头,将手机屏幕转向了他。 屏幕上,根本不是他预想中的照片删除界面。 那是一张他自己的脸——一张眉头紧皱、龇牙咧嘴、表情极其不爽的脸,旁边还配着两个极其醒目的、圆滚滚的卡通字:“超凶”。 赫然是江肆之前设置好的手机屏保! 胥逸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被定格了的、蠢到家的自己,再看看眼前这个举着手机、一脸“我很听话照做了哦”表情的江肆,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一股被戏弄、被挑衅的怒火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窘迫,轰的一下烧遍全身。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你……”他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手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 江肆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他的暴怒,甚至还往前递了递手机,语气带着点无辜的求证:“这个……也要删吗?” 胥逸死死地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打不得,骂似乎也没用,像一团棉花,所有的攻击力都被轻飘飘地卸掉了。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粉丝们大气不敢出,保镖和陈姐也紧张地看着这边,生怕胥逸一个控制不住当场发作。 几秒令人窒息的对峙后,胥逸猛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最后剐了江肆一眼,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刻在脑子里,然后猛地转身,带着一身几乎实质化的低气压,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工作室大楼。 “砰!”沉重的玻璃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彰显着主人滔天的怒气。 门外,江肆缓缓收回手机,看着屏幕上那张“超凶”的脸,又抬头望向胥逸消失的方向,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阳光落在他带笑的眉眼间,柔和而明亮。 他低声自语,带着一丝得逞的愉悦:“果然,比我想象的还要可爱。” 第2章 胥逸:一直在挑衅我 胥逸把自己关在隔音效果极佳的工作室里,手指重重砸在钢琴键上,发出一串不和谐的、带着暴躁情绪的音符。 不行。 完全静不下心。 那个“超凶”的屏保,还有江肆那张带着无辜笑意的脸,像病毒一样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他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为新专辑准备的新曲片段弹了无数遍,却总觉得哪里不对,烦躁感不仅没消退,反而愈演愈烈。 他胥逸,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 被一个粉丝,三番两次地……戏弄? 对,就是戏弄!那种看似配合实则挑衅的态度,比直接骂他一句还让人火大。 “砰!”他合上钢琴盖,发出沉闷的巨响。工作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夜幕降临,胥逸躺在公寓宽大的床上,毫无睡意。白天发生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倒带。江肆举着“爸爸爱你”灯牌时亮晶晶的眼睛,被他堵在后台时那乖巧点头的模样,还有最后举起“超凶”屏保时那看似无辜实则狡黠的眼神…… 他猛地坐起身,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得他眯了眯眼。鬼使神差地,他在搜索框里输入了“肆月流光”四个字。 页面跳转,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个熟悉的ID头像——一张他某次演唱会后台的侧影剪影,看不清脸,但氛围感十足。 胥逸手指滑动,开始浏览这个账号发布的内容。 最新的一条微博,是今天下午发布的,配文很简单:“捕捉到一只气鼓鼓的大猫~(安全距离,未打扰)”。下面附着的九宫格图片,赫然是他今天在工作室楼下,怒气冲冲走向江肆,以及最后转身离开时的连续抓拍。 照片拍得极其清晰,甚至能捕捉到他紧抿的唇线和微微泛红的耳廓。构图、光影都无可挑剔,将他那种外放的怒气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生动,展现得淋漓尽致。评论区更是热闹非凡: “啊啊啊肆哥牛逼!这都敢拍!” “虽然但是……逸哥生气的样子真的好帅啊!” “只有我觉得逸哥被肆哥气得有点可爱吗?耳朵都红了!” “楼上你不是一个人!‘超凶’表情包已存,感谢肆哥产出!” “肆哥真是用生命在粉逸哥啊,瑞思拜。” 胥逸看着评论区一片“哈哈哈”和“可爱”的言论,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他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翻。 这个“肆月流光”的微博,几乎成了他的专属图库和夸夸群。从他早期青涩的livehouse演出,到如今万众瞩目的演唱会,无数个舞台瞬间、后台花絮,有些甚至他本人都没什么印象,都被这个镜头细致地记录下来。照片质量极高,角度刁钻,总能抓住一些他自己都未曾留意过的神态。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心情复杂的。 除了图片,这个账号还会发布一些长篇的乐评。 不是媒体上那些千篇一律的吹捧,也不是粉丝无脑的“好听”“炸裂”,而是真正深入音乐本身的剖析。对方会分析他某首歌里一段不起眼的贝斯line,解读他歌词里某个晦涩的意象,甚至能敏锐地捕捉到他不同时期编曲风格的细微转变,以及这些转变背后可能隐藏的情绪。 比如,关于他上一张专辑里那首争议颇大的实验性电子曲《茧》,乐评人大多批评其“旋律性不足”“过于晦涩”,粉丝也多表示“听不懂”。但“肆月流光”却写了一篇长文,从节奏编排的窒息感,到合成器音色营造的冰冷与挣扎,层层递进,最后写道: “这并非拒人千里的孤高,而是一次向内撕裂的自我审视。那些不和谐的噪音,是他试图打破无形之‘茧’时,发出的、最真实痛苦的摩擦声。他在用声音描绘一种状态——于混沌黑暗中,笨拙地寻找出口的状态。或许不够悦耳,但足够真诚。” 胥逸盯着那段文字,久久没有动作。 当时创作《茧》的时候,他正陷入极大的自我怀疑和创作瓶颈,整日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与各种扭曲的音效为伴。那种被困住、急于挣脱却无处着力的焦躁和痛苦,几乎渗透了每一个音符。 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这些。 但这个“肆月流光”,这个举着“爸爸爱你”灯牌、用着他“超凶”表情包当屏保的江肆……他听懂了。 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在胥逸心中蔓延。 愤怒、窘迫、被窥探的不适感,与一种难以言喻的、被精准理解的震动交织在一起,让他心烦意乱,却又无法轻易地将对方归类为“讨厌”或者“神经病”。 他手指无意识地继续滑动,看到更早之前,江肆转发他某次获奖微博时写的一句话: “他值得所有的掌声与星光,因为他从未辜负过任何一个音符。” 胥逸放下手机,重新躺回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失眠的夜晚变得格外漫长。 那个叫江肆的家伙,就像一个无法预测的不稳定因子,蛮横地闯入了他原本界限分明、非黑即白的世界。他带着可笑的灯牌和表情包,却又带着能穿透喧嚣、直抵核心的敏锐。 讨厌吗? 是的,非常讨厌。那种被拿捏、被看透的感觉让他极其不适。 胥逸翻了个身,烦躁地把脸埋进枕头里。 但是,那种被另一个人,隔着遥远的距离,如此认真、如此细致地聆听和理解的感觉像一颗微小却顽固的石子,投入了他沉寂已久的心湖,漾开了一圈连他自己都无法忽视的涟漪。 “烦死了。” 他闷闷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阴魂不散的江肆,还是在骂因为这个家伙而心绪不宁的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胥逸试图将那个叫江肆的家伙从脑子里彻底清除。他加大了工作室的排练强度,用高强度的音乐创作和练习来填满所有时间,试图用疲惫淹没那点不该有的烦乱心绪。 然而,收效甚微。 弹琴时,会莫名想起那篇关于《茧》的乐评;喝水时,眼前会闪过那个“超凶”的屏保;甚至连晚上闭上眼,都仿佛能看到那双亮得惊人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阴魂不散。”胥逸低咒一声,将手中的鼓棒扔在一旁,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决定出去走走,换个环境,或许能摆脱这种莫名其妙的状态。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特意选了一家以**性好著称的会员制餐厅,戴着帽子和口罩,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独自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就在他等着上菜的间隙,餐厅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风铃响动。胥逸下意识地抬眼望去,这一看,刚平复下去没多久的血压,又有飙升的迹象。 门口走进来的,不是那个让他这几天心神不宁的罪魁祸首江肆,还能是谁? 江肆似乎也是一个人,穿着简单的浅蓝色衬衫,看起来清爽又干净。他并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胥逸,在服务生的引导下,在距离胥逸隔了几张桌子的靠窗位置坐了下来。 胥逸立刻压低帽檐,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一种类似于猎物进入领地的警惕感油然而生。他怎么在这里?是巧合?还是跟踪? 各种怀疑的念头在脑中盘旋,让他瞬间食欲全无。 而那边的江肆,却显得十分放松。他接过菜单,熟练地点了几个菜,然后便拿出手机,似乎是在处理信息,侧脸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下,显得安静而专注。 胥逸盯着他看了几秒,发现对方似乎真的没有注意到自己,那种被无视的感觉,莫名地又给他添了把火。 就在这时,服务生开始陆续上菜。胥逸点的菜也来了,其中有一道是他平时很喜欢的香辣牛蛙,红油赤酱,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然而,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了江肆那边。服务生正端着一盘清炒时蔬和一份看起来就十分清淡的菌菇汤放在江肆面前。 吃这么素?胥逸眉头微挑,一个念头突兀地冒了出来——这家伙,该不会不能吃辣吧?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藤蔓一样迅速缠绕住他的思维。一种幼稚的、近乎报复的冲动,驱使着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事后都觉得匪夷所思的举动。 他抬手叫来了服务生。 “先生,有什么需要吗?”服务生礼貌地问道。 胥逸压低了声音,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江肆的方向,语气平淡无波,内容却石破天惊:“给那位靠窗的江先生,送一道你们这里最辣的招牌菜过去。记我账上。” 服务生显然愣了一下,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多问,只是确认道:“最辣的招牌菜……是‘地狱火山排骨’吗?那道菜我们一般会提醒客人慎点,因为确实非常……” “就那个。”胥逸打断他,帽檐下的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查的、带着恶作剧意味的弧度,“告诉他,是位‘热心市民’请的。” 他倒要看看,这个总是游刃有余、一副淡定模样的家伙,被辣得眼泪鼻涕横流的时候,还会不会那么“可爱”! 服务生带着一脸微妙的表情离开了。 胥逸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蛙放入口中,辛辣的滋味在舌尖炸开,却莫名让他觉得心情舒畅了几分。他像个等待恶作剧得逞的孩子,用眼角的余光,密切关注着江肆那边的动静。 很快,一份摆盘夸张、通体鲜红、甚至还在冒着丝丝“热气”(干冰效果)的“地狱火山排骨”,被隆重地端到了江肆的桌上。 江肆看着这盘仿佛来自异世界的菜肴,明显愣住了。他抬头看向服务生,似乎询问了什么。服务生微笑着朝胥逸的方向指了指,低声解释了几句。 胥逸立刻收回目光,假装专注地吃着自己面前的菜,心跳却莫名快了几拍。 他能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几秒钟后,那道视线移开了。胥逸忍不住再次用余光瞥去,只见江肆并没有他预想中的惊慌或为难,反而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小块包裹着厚厚辣椒和酱汁的排骨,放入了口中。 胥逸屏住了呼吸。 他期待着看到对方被辣得面红耳赤、猛灌凉水的狼狈模样。 然而,江肆咀嚼的动作只是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他抬起头,再次看向了胥逸的方向。隔着一张张餐桌,胥逸清晰地看到,江肆的脸上非但没有痛苦之色,反而眼睛更亮了。他甚至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沾到酱汁的唇角,那动作带着一种意犹未尽的……享受? 然后,在胥逸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江肆对着他所在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甚至带着点感谢意味的笑容,还举起手,朝他比了一个“很棒”的手势。 胥逸:“???” 这剧本不对! 服务生是不是送错菜了?这家伙不是应该吃得很素吗?怎么可能面不改色地吃下那种变态辣?! 就在胥逸开始怀疑人生的时候,他这边的服务生又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小碟精致的、晶莹剔透的桂花水晶糕。 “先生,这是靠窗那位江先生回赠给您的。”服务生忍着笑意说道,“江先生说……感谢‘热心市民’的款待,这道点心清甜解辣,请您慢用。” 胥逸看着面前那碟和他面前的香辣牛蛙格格不入的、散发着淡淡桂花香气的甜点,整个人都僵住了。 挑衅! 这绝对是**裸的、更高层次的挑衅! 他仿佛能看到江肆用眼神在说:“辣?不过如此。倒是你,火气这么大,该吃点甜的降降火了。” 胥逸感觉自己的脸颊有点发烫,一股热气从脖颈往上涌。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再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看也没看那碟水晶糕,掏出几张钞票拍在桌上,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出了餐厅。 身后,似乎传来江肆压抑不住的、低低的笑声。 坐在原位的江肆,慢条斯理地品尝着那份实至名归的“地狱火山排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也辣得有些红肿,但他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他拿出手机,对着那盘红艳艳的排骨和旁边那碟几乎没动过的桂花糕拍了张照,然后点开了“肆月流光”的微博编辑界面。 “感谢某位‘热心市民’投喂的超级大餐~(ps:回赠的甜点好像不合口味呢,真可惜。)” 发送。 他放下手机,看着胥逸消失的门口方向,端起旁边的冰水喝了一大口,缓解着舌尖的灼痛,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熨帖过一样,暖洋洋的。 “连报复人的方式都这么幼稚……” 江肆低声轻笑,摇了摇头。 “果然,可爱死了。” 第3章 胥逸老师 胥逸觉得自己大概是中了某种名为“江肆”的邪。 餐厅“败北”之后,他回到工作室,试图用工作武装自己,将那个带着辣椒味道的笑容彻底驱逐出境。他反复修改着新歌的编曲,指尖在琴键上近乎虐待般地敲击,试图找回那种对音乐绝对掌控的、心无旁骛的状态。 然而,一段原本应该充满力量感的副歌旋律,弹出来却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躁动和别扭。像是一股横冲直撞的气流,找不到合适的出口,在狭小的空间里徒劳地冲撞。 他停下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一旁静默的手机上。那个“肆月流光”的微博账号,像是一个潘多拉魔盒,明知道打开可能会带来更多的困扰,却依旧散发着难以抗拒的诱惑。 他最终还是点开了。 最新的一条微博,就是那张“地狱火山排骨”与桂花糕的合影,配文俏皮又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得意。评论区更是成了欢乐的海洋,“热心市民”的身份被粉丝们津津乐道地猜测着,几乎所有人都认定这是“肆哥”和某位神秘好友的互动,完全没往正主胥逸身上想。 胥逸看着那张照片,嘴里仿佛又泛起了那排骨的变态辣味,以及那碟他碰都没碰的、清甜桂花糕的想象味道。一种说不清是懊恼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在他心头盘旋。 他手指下滑,避开了那条让他心气不顺的微博,再次点开了那篇关于《茧》的乐评。 这一次,他看得更慢,更仔细。那些精准捕捉到他创作时心路历程的文字,像一把钥匙,轻轻叩击着他紧闭的心门。那些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梳理过的挣扎与痛苦,被另一个人如此清晰地解读出来,带来一种微妙的战栗感。 这个人真的只是运气好,胡乱猜中的吗?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的脑海,也吓了他自己一跳。 或许可以让他来试试? 这个想法刚一冒头,就被胥逸本能地按了下去。荒谬!他胥逸做音乐,什么时候需要参考一个粉丝的意见了?更何况还是那个举着“爸爸爱你”灯牌、用着“超凶”表情包、吃辣面不改色还反过来挑衅他的家伙! 可是那段怎么修改都不对劲的副歌旋律,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刺,不断提醒着他此刻面临的困境。 挣扎了将近一个小时,工作室里弥漫着低气压。最终,对音乐的执着压倒了个人的那点别扭和羞恼? 胥逸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完成什么极其艰难的任务,拿起手机,找到了经纪人陈姐的号码,拨了过去。 “陈姐,”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带着明显的不情愿,“帮我联系一个人。” “谁?”陈姐有些意外,胥逸很少主动要求联系外界。 胥逸停顿了两秒,几乎是咬着牙吐出了那个名字:“江肆。就是那个……‘肆月流光’。” 电话那头的陈姐明显愣住了,好几秒没说话,似乎在消化这个爆炸性的信息。“逸啊……你找他?你确定?你不是才说要把他拉黑名单吗?而且他上次……” “我知道他是谁!”胥逸打断她,语气有些冲,带着被戳破心思的恼火,“你联系他就行,问他……有没有空,来工作室一趟。”他飞快地补充,试图让这个邀请听起来更“公事公办”,“我新歌有点问题,他之前那篇乐评……写得还行,或许能提供点……不一样的视角。”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勉强,仿佛承认对方“写得还行”已经是天大的让步。 陈姐在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努力憋笑,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古怪:“行,我知道了。我帮你联系。不过逸啊,人家要是记仇不来,你可别……” “他不来就算了!”胥逸立刻接口,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还不稀罕!”说完,不等陈姐再说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将手机扔在沙发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他会来吗?如果他来了,自己该用什么态度面对他?如果他真的对这段旋律提出了意见,自己是该听还是不该听? 无数个问题瞬间涌入脑海,让胥逸更加烦躁。 而另一边,刚刚结束一天工作,正打算回家的江肆,接到了陈姐打来的电话。 听着电话那头陈姐委婉的、带着试探的邀请,江肆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胥逸……邀请他去工作室?讨论新歌? 一丝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期待,像细小的暖流,悄然漫过心田。但随即,他想起了餐厅里胥逸那副气急败坏离开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他对着电话那头,语气温和而礼貌:“好的,陈姐,我知道了。请问具体是什么时间呢?我需要协调一下工作。” 挂断电话后,江肆看着手机屏幕上胥逸那张“超凶”的屏保,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张气鼓鼓的脸。 “主动邀请我啊……” 他低声自语,眼里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看来,我们胥逸小朋友,遇到创作瓶颈了呢。” 语气里的那点了然和宠溺,浓得化不开。 他几乎能想象出胥逸在做出这个决定时,那副眉头紧锁、一脸“我不是自愿的我只是为了音乐勉强屈尊”的别扭模样。 真是……可爱得让他心尖发颤。 胥逸工作室的门被敲响时,他正对着那架三角钢琴,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那声敲门响像是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打破了他强装镇定的表象,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脸上那些不该有的情绪压下去,重新挂上惯常的冷漠面具,这才沉声应道:“进。” 门被轻轻推开,江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今天穿得比前两次见面更随意些,一件柔软的灰色针织衫,衬得他气质温和。他手里还提着一个小纸袋,看起来不像是专业设备。 “胥逸老师。”江肆开口,语气是恰到好处的礼貌,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仿佛之前那些“灯牌”、“屏保”、“辣椒”的过节从未发生过。 胥逸被这声“老师”叫得有些不自在,硬邦邦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他手里的纸袋,没多问,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的沙发:“坐。” 工作室很大,装修是极简的工业风,各种昂贵的乐器和设备井然有序地摆放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属于音乐和胥逸本人的、冷冽又专注的气息。江肆依言坐下,目光不着痕迹地环视一圈,最后落回到背对着他、重新面向钢琴的胥逸身上。 “哪段旋律?”胥逸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了主题。他不想给对方任何产生误会或者再次戏弄自己的机会。 江肆似乎也预料到他的风格,并不意外,从善如流地回答:“你上次在‘星空音乐节’安可环节,即兴弹奏的那段未命名旋律的变奏,我猜的没错的话,应该是新歌的雏形?副歌部分,第三小节到第五小节,转换有些生硬。” 胥逸的背影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江肆敏锐到了这种地步。那确实是他新歌《逆鳞》的雏形,那段副歌的转换,正是他这几天反复修改却始终不满意的地方。他甚至没有公开演奏过完整的变奏,只是在音乐节安可时,情绪到了,随手流淌出几个片段。 这个人到底听了多少他的音乐?又记住了多少? 一种被看穿的窘迫再次袭来,但这一次,夹杂其中的,更多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他沉默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抬起手,落在琴键上。 下一刻,那段熟悉又陌生的旋律,带着胥逸特有的力量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在工作室里响了起来。 江肆立刻收敛了脸上所有的随意,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无比专注。他闭上眼睛,似乎在用全身心去捕捉每一个音符的走向和其中蕴含的情绪。 胥逸弹完了那卡壳的段落,手指重重按下一个终结和弦,余音在空气中震颤。他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里,你觉得问题在哪?” 江肆睁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而认真:“力量很足,情绪也非常饱满,但是太满了,胥逸老师。” 胥逸眉头蹙起:“满?” “对,就像一条汹涌的河流,遇到了狭窄的河道,你试图用更大的力量去冲击,结果反而造成了更剧烈的堵塞和反作用力。”江肆站起身,走到钢琴旁,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目光落在黑白琴键上,“或许,可以尝试在第三小节末尾这里,做一个短暂的留白,或者加入一个稍微偏离主调的不和谐音,制造一个‘期待落空’的瞬间,然后再用更有冲击力的方式进入第五小节。有时候,后退一步,是为了跳得更远。” 他的话语清晰,带着对音乐本身的理解,没有任何浮夸的吹捧或刻意的贬低,只是纯粹地从技术层面和情绪表达上提出建议。 胥逸愣住了。 他反复修改,尝试了各种复杂的和弦和更激烈的演奏方式,却从未想过“做减法”,用留白和瞬间的“不和谐”来破局。 这个思路像一道光,骤然劈开了他连日来的迷雾。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手指重新按上琴键,按照江肆的建议,在第三小节末尾,刻意停顿了半拍,然后加入了一个略显突兀的降调音,再猛地切入原本的旋律…… 奇迹般地,那段原本感觉滞涩、充满蛮力的转换,瞬间变得流畅而富有张力!那种短暂的“失控”感,反而极大地强化了后续爆发的冲击力,整段旋律的情绪层次变得丰富而动人! 胥逸的手指无意识地继续弹奏着,将整段副歌完整地演绎了一遍。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工作室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怔怔地看着琴键,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解决了困扰他这么多天的问题,竟然被这个家伙,三言两语就点破了? 一种混杂着震惊、佩服、以及强烈不甘的复杂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他不得不承认,江肆在音乐上,有着一种可怕的直觉和天赋。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江肆。 江肆似乎也沉浸在刚才那段完美的旋律中,眼神发亮,带着纯粹的欣赏和喜悦。见胥逸看过来,他弯起眼睛笑了笑,将一直拎在手里的那个小纸袋递了过来。 “路过一家甜品店,看到这个,觉得你可能需要补充点糖分。”他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对待一个熟悉的朋友,“刚才弹得太投入了。” 胥逸的目光落在那个印着可爱logo的纸袋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又是甜点?这家伙是跟甜点杠上了吗?还是觉得他火气大需要降火? 他想硬气地拒绝,但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识般,迟疑地接了过来。纸袋里传来淡淡的奶油香气。 “……谢谢。”两个字从胥逸喉咙里挤出来,生硬得像是砂纸摩擦。 江肆看着他别开视线、耳根却微微泛红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没有再提音乐的事,也没有像之前那样“乘胜追击”地说些让人跳脚的话,只是温和地说:“不客气。能帮上忙就好。” 一时间,工作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没有了音乐作为屏障,两个人之间那种无形的、拉扯的张力再次浮现。 胥逸觉得手里的纸袋有些烫手。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主导权,或者说,试图打破这种让他心慌的安静:“你……怎么想到的?那个留白。” 江肆靠在钢琴边,姿态放松:“听出来的。你的音乐里,很多时候都带着一种‘不想认输’的倔强,但有时候,示弱或者短暂的停顿,反而是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就像你这个人一样。”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支箭,精准地射中了胥逸的心脏。 胥逸猛地抬头看他,撞进那双清澈又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里。他想反驳,想说他从不示弱,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在这个人面前,所有的防御都像是纸糊的。 他看到了自己音乐里的挣扎,看穿了自己别扭下的真实,甚至连这种幼稚的“报复”请吃辣的行为,都被他轻易化解并反将一军。 这个人,太危险了。 胥逸抿紧了唇,第一次,在面对江肆时,产生了一种近乎无措的感觉。他习惯了别人的畏惧、追捧或厌恶,却从未遇到过这样一种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却步步紧逼的“理解”。 “……你可以走了。”胥逸移开视线,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硬,只是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今天……谢了。” 江肆似乎并不意外他的“过河拆桥”,很好脾气地点点头:“好,那我先走了。胥逸老师,新歌很棒,期待完整版。” 他转身,走向门口,步伐不疾不徐。 就在他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胥逸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带着点犹豫,又带着点不容置疑:“以后……别叫老师。” 江肆动作一顿,回过头,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从善如流地改口:“好的,胥逸。” 门被轻轻带上。 工作室里重新只剩下胥逸一个人,和他手里那个散发着甜香的纸袋。他低头看着纸袋,又看了看刚刚流淌出完美旋律的钢琴,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而汹涌的情绪,将他牢牢包裹。 他好像惹上了一个绝对甩不掉的大麻烦,而这个认知竟然没有让他感到预想中的烦躁,反而心跳失控地加快了几拍。 第4章 大猫饲养员 江肆离开后,胥逸对着那袋甜品足足发呆了十分钟。 最终,他还是没能抵抗住那诱人的香气,或者说,没能抵抗住内心深处某种莫名的牵引,拆开了包装。里面是造型精致的海盐芝士挞,咸甜交织的浓郁风味在口中化开,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残余的焦躁。 “该死的……”他低咒一声,说不清是在骂这恰到好处的甜品,还是骂那个总能精准戳中他软肋的投喂者。 新歌的瓶颈虽然被江肆一语点破,但后续的编曲和细节打磨依旧耗费心神。接下来的几天,胥逸再次投入到高强度的工作中,几乎是以工作室为家。只是,与之前不同的是,那段原本滞涩的旋律变得无比顺畅,而每当他弹奏到那个关键的留白处,脑海里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江肆专注倾听的侧脸,和他那句“就像你这个人一样”。 这直接导致他工作效率不升反降,时不时就走神。 这天夜里,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胥逸对着电脑屏幕上复杂的音轨,试图调整一段贝斯的低频,却总觉得不对味,烦躁地扯下了监听耳机。工作室里只剩下雨点敲打玻璃的细碎声响,更衬得室内一片死寂。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视线落在安静的手机上。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微信,一个他几乎从不用于私人社交的软件。他的联系人寥寥无几,除了工作伙伴,就是家人。而此刻,一个崭新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头像,静静地躺在最近联系的列表里。 那是江肆的微信。那天工作室见面后,陈姐以“方便后续音乐沟通”为由,极力促成了两人互加微信。胥逸当时不情不愿地扫了码,加上之后一句话都没说过。 江肆的头像是一只揣着爪子、表情慵懒的布偶猫,背景是暖色调的书架,看起来和他本人一样,透着股温和又狡黠的气质。 胥逸的手指在对话框上方悬停,内心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问他那段贝斯?不行,太刻意了。而且这都几点了? 随便发个句号?那更像神经病。 直接问他睡了没?更奇怪! 就在他纠结万分,准备直接锁屏眼不见为净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江肆】:还没休息? 胥逸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心脏莫名一跳,有种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心虚。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才故作镇定地回复。 【胥逸】:嗯。有事? 语气是他惯用的冷淡,试图筑起防线。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烁了几下,一条新消息蹦了出来。 【江肆】:听到你工作室这边好像还有动静。雨声有点大,注意别着凉。 胥逸愣住了,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窗外。江肆能听到他工作室的动静?他住在这附近? 一种被密切关注的感觉再次袭来,但奇异的是,这次并没有引起他太多的反感,反而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心尖。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复,江肆的下一条消息又到了。 【江肆】:(分享歌曲:《Night Rain》-某独立音乐人) 【江肆】:刚好在听这个,觉得里面的贝斯line处理得很干净,低音下沉得很有质感,但不闷。不知道对你有没有参考价值。 胥逸点开那条分享链接,戴上耳机。舒缓的电子乐流淌出来,伴随着模拟雨声的采样。果然,其中的贝斯音色扎实而清晰,在复杂的编曲中丝毫不显浑浊,正是他想要的感觉。 他竟然猜到了自己正在为什么烦恼? 胥逸看着对话框,心情复杂到了极点。这个人,一边举着“爸爸爱你”的灯牌,用着“超凶”的表情包,一边又能在他深夜烦躁时,送来恰到好处的关心和精准的音乐推荐。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胥逸】:还行。 他憋了半天,只回了这两个字,试图维持自己的高冷形象。 【江肆】:那就好。很晚了,早点休息吧。音乐很重要,但身体更重要。 后面还跟了一个小猫盖被子睡觉的可爱表情包。 胥逸看着那个表情包,再看看自己冷冰冰的“还行”,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回复显得格外不解风情和笨拙。 他手指在屏幕上敲打,删删改改,最终也只憋出一句。 【胥逸】:你也是。 发送成功后,他像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般,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自己这反应简直蠢透了。 另一边,公寓里,江肆看着屏幕上那简短生硬的三个字,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能想象出胥逸皱着眉、一脸严肃地打下这几个字的样子。 他走到窗边,看着不远处那栋大楼里唯一还亮着灯的工作室窗口,眼神温柔。 【江肆】:嗯,晚安,胥逸。 胥逸看着那句“晚安”,后面跟着他的名字,没有多余的称呼,简单直接,却仿佛带着温度,透过冰凉的屏幕传递过来。 他放下手机,重新戴上耳机,将江肆分享的那首歌设置成单曲循环。在淅沥的雨声和干净的低音贝斯中,他再次投入到编曲工作中。 这一次,之前的烦躁感奇异地消失了。工作室里不再只有冰冷的设备和孤独的雨声,仿佛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另一个人的陪伴。 他修长的手指在控制器上滑动,调整着参数,专注的侧脸在屏幕光线的映照下,线条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好像也变得不那么冷了。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布满各种设备的工作室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带。胥逸是在一阵浓郁的咖啡香气和食物温暖的味道中醒来的。 他昨晚不知何时趴在控制台上睡着了,脖子和肩膀传来一阵僵硬的酸痛。他皱着眉,有些茫然地抬起头,下意识地寻找香气的来源。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江肆正背对着他,在他那张通常只堆放乐谱和设备说明书的小茶几前忙碌着。茶几上,一个便携保温袋敞开着,里面拿出几个精致的餐盒。旁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香气醇厚的拿铁咖啡,拉花是一个简单却完美的爱心。 胥逸的大脑宕机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梦。 “你怎么进来的?”他的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惊愕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江肆闻声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容,仿佛清晨七点出现在别人紧闭的工作室里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陈姐给的密码。”他晃了晃手机,语气自然,“她说你一旦投入工作就经常忘记吃饭,胃不太好,让我有空看着点。” 胥逸:“……” 陈姐!你完了! 他额角青筋跳了跳,试图用冷冽的目光逼退这个不请自来的“入侵者”。但江肆似乎完全免疫他的低气压,反而走上前,将那双一次性筷子掰开,递到他面前。 “趁热吃吧,附近粥铺的招牌鸡丝粥,还有几样清淡的小菜。”江肆的目光落在他因为趴睡而压得有些翘起的头发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你昨晚肯定又熬到很晚。” 胥逸瞪着那双递到眼前的筷子,又看看茶几上摆盘细致、一看就让人很有食欲的早餐,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圈,最终败给了空荡荡的胃和那诱人的香气。 他别扭地接过筷子,硬邦邦地说了句:“多事。” 然后,他走到茶几旁,在江肆自然的注视下,坐了下来,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温热的粥熨帖着胃部,味道确实很好。咖啡的香气也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唤醒了他沉睡的神经。 他埋头吃着,刻意忽略掉坐在对面、正托着下巴看他的江肆。但那道目光的存在感实在太强,让他浑身不自在,耳根又开始隐隐发热。 “你不吃?”胥逸终于忍不住,抬起头,试图用问题打破这诡异的氛围。 “我吃过了。”江肆笑了笑,视线扫过他嘴角不小心沾到的一点粥渍,眼神微动,但并没有提醒他,只是自然地递过去一张纸巾,“看你吃就好。” 这话听起来有点怪,但又挑不出什么毛病。胥逸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嘴,心跳又有点失控。这人怎么回事?说话总是这么暧昧不清的吗? 他加快速度,几乎是狼吞虎咽地解决了早餐,然后端起了那杯咖啡。浓郁的咖啡因流入血液,让他清醒了不少,也让他找回了些许惯常的冷静。 “以后不用送。”胥逸放下咖啡杯,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我不习惯。” “嗯,好。”江肆从善如流地点头,开始动手收拾空掉的餐盒,动作麻利,“那我下次带食材过来做?工作室好像有个小厨房,我看设备还挺全的。” 胥逸:“???”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看着江肆熟练地将垃圾分类,将保温袋整理好,那副理所当然的姿态,仿佛已经将“负责胥逸投喂”这项任务纳入了自己的日常规划。 “江肆。”胥逸连名带姓地叫他,试图让他认清现实,“我们没那么熟。” 江肆收拾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他,眼睛弯弯的,里面清晰地倒映出胥逸有些气急败坏的脸。 “我知道啊。”他语气轻快,“所以正在努力变熟。” 胥逸被他这句话噎得彻底没了脾气。 他发现自己所有的冷言冷语、划清界限,到了江肆这里,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不仅无效,反而会被对方用一种温和又坚定的方式反弹回来,顺便再往前推进一小步。 这个人,像水,无声无息地渗透,等他反应过来时,仿佛已经被包围了。 江肆收拾好东西,站起身:“好了,不打扰你工作了。午餐想吃什么?忌口跟我说。” 胥逸几乎是脱口而出:“不用!” “那就我来决定吧。”江肆仿佛没听到他的拒绝,自顾自地决定了,然后朝他挥挥手,拎着垃圾,像回自己家一样自然熟络地打开门走了出去,“待会儿见。” 门轻轻合上。 工作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空气中残留的食物香气和咖啡味道,证明着刚才确实有人来过。 胥逸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茶几,和那杯喝了一半、爱心拉花依旧完好的咖啡,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烦躁吗?有点。 不适应吗?非常。 但好像,也并不全是讨厌。 那种被人细致照顾着的感觉,陌生又熨帖,像冬日里突然照进来的一束暖阳,明知可能会灼伤,却依旧贪恋那片刻的温暖。 他抬手,有些烦躁地扒拉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最终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坐回控制台前。 电脑屏幕上,昨晚修改到一半的音轨还停留着。他戴上耳机,准备继续工作,却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怎么也无法集中。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江肆那句“正在努力变熟”,和那句自作主张的“待会儿见”,仿佛一个无法撤销的魔咒。 中午十二点刚过,工作室的门再次被准时敲响。这一次,胥逸连头都没抬,只是盯着音轨,含糊地应了一声“进”。 门开了,熟悉的脚步声,然后是食物包装盒被轻轻放在茶几上的细微响动。不同于早上的粥点,这次传来的是一股勾人食欲的、带着锅气的家常菜香气。 胥逸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在安静的工作室里格外清晰。他敲击键盘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耳根微热,但依旧强撑着没有回头。 “先吃饭吧,工作不差这一会儿。”江肆的声音传来,温和,没有催促,只是陈述。 胥逸盯着屏幕上那个依旧有些瑕疵的音效,眉头紧锁,固执地想要把它调整完美。“放着。” 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然后是餐具被拿出来的细微声响。江肆没再劝他,似乎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诱人的饭菜香气如同无形的钩子,不断撩拨着胥逸的神经和空泛的胃袋。屏幕上的音效循环播放,他却越来越无法集中精神,注意力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身后那片区域。 最终,对食物的生理需求压倒了对完美的偏执追求。他猛地推开椅子,带着一股莫名的怒气——更像是气自己定力不足——转身走向茶几。 茶几上摆着两菜一汤:清炒虾仁,芦笋炒肉片,还有一盅冒着热气的玉米排骨汤。菜色简单,但色泽鲜亮,看起来清爽可口。 江肆正捧着一碗米饭,小口吃着,见他过来,很自然地将另一副碗筷推到他面前,仿佛他们已经是共进午餐多年的老友。 胥逸板着脸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虾仁放入口中。虾仁鲜嫩弹牙,火候恰到好处。 “难吃。”他咀嚼着,面无表情地评价道。 江肆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胥逸立刻别扭地移开视线,专注于攻击那盘芦笋炒肉片,下筷的速度却丝毫不慢。 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吃得却比谁都香的样子,江肆眼底的笑意满得几乎要溢出来。他没有戳穿,只是轻轻“哦”了一声,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失落”:“那我下次再努力改进。” 胥逸扒饭的动作一僵,差点噎住。他闷头喝了一大口汤,才硬邦邦地挤出一句:“……随便你。” 这顿饭在一种微妙而“和谐”的沉默中结束。胥逸吃得很快,几乎是风卷残云,然后便立刻起身,想要逃回他的音乐堡垒。 “等等。”江肆叫住他,递过来一个削好皮、切成整齐小块的苹果果盘,上面还细心地插着几根牙签,“饭后水果。” 胥逸:“……” 他看着那盘晶莹剔透的苹果,又看看江肆那双含着笑意的、仿佛在说“我知道你还需要这个”的眼睛,一种被彻底拿捏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几乎是抢过那盘苹果,再次丢下一句硬邦邦的“多事”,转身坐回了控制台前。 然而,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戴上耳机。他盯着那盘苹果看了几秒,用牙签戳起一块,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水在齿间迸开,缓解了午餐的油腻。 他一边咀嚼着,一边无意识地开始播放刚才卡壳的那段音效。奇异的是,之前那种焦躁和滞涩感似乎减轻了许多。大脑因为能量的补充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安定感,变得清晰起来。 他手指在控制器上滑动,尝试了几个之前没想到的参数组合。 对了!就是这个感觉! 一段原本干瘪生硬的电子音效,瞬间变得饱满而富有空间感,完美地融入了整首曲子的氛围。 胥逸眼睛一亮,立刻投入进去,手指在设备和键盘间飞快操作,完全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身后还有一个人的存在。 江肆安静地收拾好茶几,将垃圾打包,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沙发上,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处理着一些自己的工作邮件,偶尔抬头,看向那个沉浸在音乐世界里、周身仿佛发着光的背影。 工作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和流淌的音乐片段。阳光透过窗户,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地板上交叠,有一种互不打扰却又莫名融洽的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胥逸终于将一段复杂的编曲完成,满意地舒了一口气,下意识地伸手往旁边摸索——通常那里会放着他喝了一半已经冷掉的咖啡或者水。 然而,他摸到的却是一个触感温热的陶瓷杯。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去,杯子里是冒着热气的红茶,旁边还放着一小碟曲奇饼干。 他猛地回头,发现江肆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茶几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人来过。只有手边这杯恰到好处的热茶和点心,证明着那个“饲养员”确实存在过,并且在他专注于音乐时,无声无息地完成了又一次“补给”。 胥逸端起那杯红茶,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里某个角落。他抿了一口,茶香醇厚,温度适宜。 他放下杯子,看着屏幕上刚刚完成的、令他满意的编曲段落,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好像有个人在身边这样照顾着,也并不全是坏事。 至少,他的胃是舒服的,他的创作似乎也顺畅了不少。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窘迫,又有些莫名的受用。 他拿起一块曲奇,咬了一口,酥脆香甜。 “……还行。”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工作室,低声嘟囔了一句,算是给了今天这顿“难吃”的午餐和这份细致的照顾,一个别别扭扭的、他胥逸式的最高认可。 习惯,是一种可怕的力量。而胥逸悲哀(或许并不那么悲哀)地发现,自己似乎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习惯着江肆的存在,和他所带来的这一切。 第5章 音乐助力官 日子仿佛被按下了某种奇特的快进键,在规律又不乏“意外”的节奏中向前滑行。 江肆的“饲养员”身份似乎被胥逸以一种沉默的、半推半就的方式默认了。早餐、午餐、甚至偶尔的晚餐和夜宵,总会准时出现在工作室的茶几上。胥逸从最初的冷言拒绝,到后来的面无表情接受,再到如今,偶尔会因为江肆工作耽搁,送餐晚了十分钟而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这种变化细微得连胥逸自己都未曾察觉,却逃不过江肆的眼睛。 这天下午,胥逸正在进行新歌《逆鳞》人声部分的录制。他站在专业的收音麦克风前,戴着耳机,闭着眼,沉浸在音乐的情绪里。 江肆如常送来下午的水果拼盘,见他正在工作,便安静地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没有打扰。 胥逸的歌声透过监听音箱隐约传来,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他特有的颗粒感和爆发力,演唱着那首已经被江肆谙熟于心的《逆鳞》。当唱到那段由他建议修改的、带有短暂留白的副歌部分时,胥逸的声音处理得极其精妙,那种克制后的骤然释放,带着一种摧枯拉朽般的情感力量,直击人心。 江肆听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录音棚里那个完全投入的身影上。灯光勾勒出胥逸专注的侧脸,微微蹙起的眉头,随着演唱而轻轻颤动的睫毛,还有那握着话筒、骨节分明的手。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毫无预兆地撞中了江肆的心脏。来得如此迅猛而强烈,让他的呼吸骤然一窒,指尖微微发麻。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滤镜的“可爱”欣赏,也不是单纯粉丝对偶像的崇拜,而是一种更直接、更汹涌的心动。 他想走近他,想触碰他微微汗湿的额角,想感受那歌唱时震动的喉结,想将那个在音乐世界里发光也偶尔在现实里别扭得可爱的人,牢牢地拥入怀中。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预设的安全距离。 就在这时,胥逸录制完了一遍,摘下耳机,似乎对某个细节不太满意,皱着眉回放监听。他一转头,恰好撞上了江肆未来得及收回的、过于专注和滚烫的视线。 那眼神里蕴含的东西太过复杂,有欣赏,有理解,还有一种胥逸从未在别人眼中看到过的、几乎要将他灼伤的炽热情感。 胥逸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几乎是仓惶地移开了目光,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感席卷了他。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并且那红色有向脖颈蔓延的趋势。 “看什么看!”他有些色厉内荏地低吼,试图用凶悍掩盖失序的心跳。 江肆被他吼得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但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笑着转移话题或乖巧认错,反而站起身,朝着胥逸走了过来。 脚步声在安静的工作室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胥逸的心尖上。 胥逸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调音台边缘,退无可退。他看着江肆走近,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深邃得像漩涡,要将他吸进去。 “看你唱歌。”江肆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很好看。” 三个字,简单直接,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胥逸脑海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胥逸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伶牙俐齿、所有的冷漠伪装,在这一刻全都失了效。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能感受到脸上滚烫的温度。他想推开他,想让他滚远点,但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江肆的目光细细描摹着胥逸泛红的耳廓,紧抿的唇线,以及那双因为震惊和慌乱而微微睁大的、总是盛满不耐此刻却显得格外生动的眼睛。 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克制力,才没有真的做出什么逾越的举动。他知道,对于胥逸这样浑身是刺、界限分明的人,操之过急只会将他吓跑。 半晌,江肆微微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胥逸熟悉的、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那个眼神滚烫、气场逼人的人只是幻觉。 “水果放在茶几上了,记得吃。”他语气恢复了平常,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我晚上有点事,不过来了。”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胥逸一眼,转身离开了工作室。 门被关上的声音惊醒了胥逸。他像是骤然被抽空了力气,顺着调音台滑坐在地板上,大口地喘着气。 工作室里还残留着江肆带来的水果清香,以及一种陌生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侵略性气息。 胥逸抬手捂住自己依旧狂跳不止的胸口,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江肆刚才那个眼神,和他那句“很好看”。 不是“唱得很好”,而是“很好看”……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从体内升起,让他心烦意乱,坐立难安。他猛地站起身,冲到洗手间,用冷水一遍遍地冲洗着脸,试图降低脸颊和耳根那骇人的温度。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潮红、眼神慌乱失措的自己,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和羞耻。 他怎么会因为那个家伙的一句话,一个眼神,就变成这副德行? 江肆…… 这个名字像是一个被赋予了魔力的咒语,一旦想起,就会搅乱他所有的平静。 胥逸意识到,有些东西,似乎已经开始脱离掌控了。 那个叫江肆的“病毒”,不仅入侵了他的生活,他的胃,现在好像连他的心也要失守了。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恐惧,却又隐隐夹杂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隐秘的悸动。 完了。 胥逸看着镜中的自己,绝望地想。 他好像……真的摊上大事了。 胥逸觉得自己需要冷静,需要空间,需要把那个叫江肆的家伙和他带来的混乱心绪彻底关在门外。 然而,现实总是不尽如人意。 一份之前敲定的工作合约,像一道不容抗拒的指令,摆在了他面前——一档名为《旋律碰撞》的音乐类真人秀,他作为常驻导师之一,需要进行为期数周的录制。 “推掉。”胥逸看都没看具体条款,直接对陈姐说。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在镜头前扮演导师,和一群聒噪的选手、虚伪的同行虚与委蛇。 陈姐叹了口气,把合约往前推了推:“逸啊,推不掉。这是台里重点项目,合同早就签了,违约金是天文数字。而且这对你新专辑的宣传也有好处。” 胥逸眉头拧成了死结,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陈姐看着他这副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而且节目组为了制造话题和……嗯,确保你的部分能顺利进行,特意邀请了一位‘音乐助力官’,主要负责导师和选手之间的沟通协调,以及照顾一下你的日常需求,避免你在录制现场……”她顿了顿,找了个相对委婉的说法,“情绪过于外露。” 胥逸心中警铃大作,猛地抬起头,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谁?” 陈姐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缓缓吐出了那个让胥逸头皮发麻的名字:“江肆。” “砰!”胥逸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上面的笔筒都跳了一下,“我不同意!” “这是节目组和赞助商共同指定的。”陈姐无奈地摊手,“‘肆月流光’在粉丝中的影响力和他对你音乐的独特见解,是节目组看中的最大卖点。而且……”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胥逸的脸色,“说实话,逸,除了他,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呃,胜任这份‘安抚’你的工作。” 胥逸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感觉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江肆!又是江肆!这家伙是阴魂不散吗?!竟然把手都伸到他的工作里来了! 他几乎能想象到,在无数摄像机的包围下,江肆顶着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以“音乐助力官”的身份,名正言顺地跟在他身边,用那种温和又笃定的语气对他说话,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他递水、提醒他吃饭……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胥逸就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让他滚!”胥逸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合同已经签了,逸。”陈姐爱莫能助地看着他,“明天就是第一期录制,你调整一下心态。” 胥逸知道,这件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压下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躁。但心底深处,除了被安排的愤怒和无所适从的烦躁之外,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被他刻意忽略的别的情绪。 第二天,录制现场。 灯光刺眼,摄像机如同沉默的野兽,从各个角度对准了导师席。胥逸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周身散发着比平时更冷冽十倍的气场,让试图过来打招呼的其他导师和工作人员都望而却步。 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节目组统一的、剪裁得体的服装,胸前挂着“音乐助力官”的工作证,从容地出现在导师席旁边的工作区域。 是江肆。 他似乎完全不受胥逸低气压的影响,甚至还趁着摄像机还没完全对准这边的时候,朝着胥逸的方向,极其自然地、幅度很小地笑了一下,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别紧张。” 胥逸:“……” 谁紧张了?!他猛地扭过头,留给江肆一个后脑勺,耳根却不争气地又开始发热。 录制开始。流程繁琐,选手水平参差不齐,其他导师为了节目效果,点评时不免有些夸张和刻意制造冲突。胥逸忍耐着,尽量言简意赅,但眉宇间的不耐越来越明显。 轮到一位走创作路线的选手演唱自己的原创歌曲。不知是设备问题还是选手本身紧张,演唱时好几个音准都出现了明显偏差,编曲也显得有些杂乱。 一位以毒舌著称的导师抓住了这点,点评得毫不留情,几乎将选手的作品批得一无是处,言辞尖锐,甚至带上了些人身攻击的意味。年轻选手站在台上,脸色煞白,眼眶迅速红了,握着话筒的手指都在发抖。 现场气氛一时有些凝固和尴尬。 胥逸皱紧了眉。他讨厌这种为了效果而刻意践踏别人心血和尊严的行为。他刚要开口,另一个声音却先他一步响了起来,清晰而镇定。 “李老师,”江肆拿着流程卡,站在工作区,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位毒舌导师,语气不卑不亢,“关于音准问题,刚才设备组反馈,耳返确实出现了短暂的信号干扰。至于编曲,这首作品的动机其实很有想法,只是在结构和配器融合上可能经验尚浅,需要更多打磨。直接否定全部,或许有些武断了。”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既指出了客观存在的问题,又保护了选手那点脆弱的创作火花,瞬间将现场从单纯的批判拉回到了专业讨论的层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江肆身上。 那位毒舌导师显然没料到一个小小的“助力官”敢当面反驳他,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而胥逸,在听到江肆声音的瞬间,原本紧绷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些许。他看着江肆站在灯光下,从容不迫地应对着质疑,维护着一个陌生选手的音乐尊严,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坚定而专业的光芒。 一种陌生的情绪,混合着惊讶、认同,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与有荣焉,悄然划过心头。 他甚至没经过思考,几乎是本能地,拿起了面前的话筒,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带着他特有的冷硬,却无形中为江肆的话增添了分量:“嗯。动机不错,细节是屎。改好了再来。” 言简意赅,依旧是胥逸式的点评,但却明确地肯定了江肆的观点,也给了选手一个明确的方向。 现场的气氛瞬间扭转。 选手感激地朝着江肆和胥逸的方向鞠躬。 江肆微微侧过头,看向胥逸。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胥逸立刻移开了视线,心跳却漏了一拍。他看到了江肆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带着了然的浅浅笑意。 仿佛在说:“看,我们配合得不错。” 录制间隙,胥逸走到休息区喝水,江肆很自然地跟了过去,递给他一盒润喉糖。 “多事。”胥逸习惯性地嘟囔,却还是接了过来,剥开一颗放入口中清凉感蔓延开,舒缓了长时间说话带来的不适。 江肆看着他别别扭扭的样子,轻笑一声,低声道:“刚才,谢谢。” 胥逸动作一顿,梗着脖子:“谢什么?我说的是事实。” “嗯,事实。”江肆从善如流地点头,眼里的笑意更深,“但我们胥逸肯开口说句‘动机不错’,已经很不容易了。” 那声自然而然的“我们胥逸”,像一根羽毛,轻轻搔过胥逸的心尖,带来一阵微麻的悸动。 他瞪了江肆一眼,想反驳,却发现词穷。最终,他只是冷哼一声,转身走开,背影却少了些许之前的僵硬。 一天的录制终于在一种难以言喻的、既煎熬又似乎没那么难熬的氛围中结束。 胥逸卸下麦克风,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一抬头,发现江肆正站在不远处等着他,手里拿着他的外套。 “走吧,”江肆走上前,将外套递给他,语气自然得像演练过无数遍,“累了一天,回去好好休息。” 胥逸看着递到面前的外套,又看看江肆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的眉眼,第一次,没有立刻拒绝。 他沉默地接过外套,搭在手臂上,和江肆并肩朝着停车场走去。 晚风吹拂,带着初夏的微凉。 胥逸看着身边这个人,心情复杂得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 他发现,自己好像并不像想象中那么排斥,和江肆一起工作。甚至,在某个瞬间,那种被理解、被默契维护的感觉还不赖。 这个认知让胥逸在夜色中微微红了耳根。 第6章 照顾 真人秀的录制强度比胥逸预想的还要大。连轴转的通告、嘈杂的环境、需要不断应对的镜头和人际往来,无一不在消耗着他的精力。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在录制第三期外景时,在一个暴雨降温的天气里,断了。 起初只是喉咙发痒,头脑有些昏沉。胥逸没当回事,只以为是睡眠不足,灌了几口冰美式强行提神。直到下午录制一个户外游戏环节时,冰冷的雨水兜头浇下,他穿着单薄的队服,在风雨里跑了几个来回,回到室内时,嘴唇都已经冻得有些发紫。 “胥逸老师,您没事吧?”工作人员递过来毛巾,关切地问。 胥逸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声音沙哑:“没事。” 他强撑着完成后续的采访,回到节目组安排的酒店时,感觉脚步都是虚浮的。额头滚烫,浑身一阵阵发冷,关节像是生了锈一样酸痛。 他把自己摔进床上,扯过被子裹紧,意识在高温的炙烤下逐渐模糊。混沌中,他似乎听到了敲门声,还有那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胥逸?胥逸你睡了吗?开开门。” 是江肆。 胥逸想让他滚开,想说自己没事,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他蜷缩起来,将滚烫的脸埋进枕头,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 门外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了房卡刷开门的“嘀”声。节目组为了方便江肆“照顾”他,给他配备了万能房卡。 脚步声靠近床边,带着室外的微凉湿气。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的额头。 那冰凉的触感在滚烫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胥逸难受地哼了一声,下意识地想躲开。 “怎么烧得这么厉害……”江肆的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担忧。他收回手,快步走进浴室,不一会儿,拿着一条用冷水浸湿的毛巾回来,小心地敷在胥逸的额头上。 突如其来的凉意让胥逸哆嗦了一下,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江肆近在咫尺的、写满焦灼的脸。 “滚……”胥逸试图推开他,声音虚弱得没有丝毫威慑力,反而像是无力的呓语。 江肆没有理会他虚张声势的驱逐,只是按住他乱动的手,语气不容置疑:“别动,你在发烧,必须降温。” 他动作利落地拿出随身带的医药箱,找出电子体温计,不由分说地塞进胥逸的耳朵里。 “滴”的一声,39.8℃。 江肆的眉头紧紧皱起。他拿出退烧药,又去倒了温水,扶起胥逸,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把药吃了。”他将药片递到胥逸嘴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诱哄的意味。 胥逸烧得浑身无力,抗拒的力气都使不出来,只能就着江肆的手,勉强吞下药片,又喝了几口水。温水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舒缓。 江肆让他重新躺好,仔细地替他掖好被角,又换了一条冰凉的毛巾敷在他额头上。他没有离开,就坐在床边,借着昏暗的夜灯,静静地看着他。 胥逸闭着眼,能感觉到那道专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若是平时,他定会觉得浑身不自在,会恶声恶气地赶人。但此刻,在高烧带来的脆弱和昏沉中,这种无声的陪伴,竟奇异地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他不再挣扎,也不再试图驱逐,只是昏昏沉沉地睡着,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浮沉。 恍惚中,他似乎感觉到江肆在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他汗湿的脖颈和手臂,动作温柔得近乎珍视。偶尔,那微凉的手指会短暂地停留在他滚烫的皮肤上,带来片刻的慰藉。 后半夜,药效发挥作用,胥逸开始大量出汗,体温也逐渐降了下来。他睡得不安稳,辗转反侧,嘴里无意识地发出难受的呓语。 江肆几乎一夜未合眼,不停地替他更换被汗浸湿的衣物和额上的毛巾,喂他喝水,监测他的体温。 天快亮时,胥逸的体温终于稳定在37.5℃左右,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江肆松了口气,疲惫地靠在床头,看着胥逸因为出汗而黏在额角的柔软发丝,和那张因为退烧而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眼神复杂。 他伸出手,极轻地、小心翼翼地,将那一缕不听话的头发拨开,指尖不经意地掠过胥逸微烫的皮肤。 睡梦中的胥逸似乎感觉到了这细微的触碰,无意识地往他手的方向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热源、收起所有利爪的猫。 江肆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清晨,胥逸在一阵米粥的清香中醒来。高烧退去,身体虽然还有些虚弱乏力,但头脑已经恢复了清明。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坐在窗边沙发上的江肆。他穿着昨天的衣服,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他正低着头,用手机处理着什么,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疲惫。 听到床上的动静,江肆立刻抬起头,放下手机走了过来。 “醒了?感觉怎么样?”他伸手,很自然地想再次探探胥逸的额头。 胥逸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了。昨晚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冰凉的毛巾,喂到嘴边的药,还有那只停留在他皮肤上的、温柔的手……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脸颊。 他拉高被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因为生病而显得有些湿润的眼睛,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没事了。” 江肆的手顿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转身从保温桶里盛出一碗温热的青菜鸡丝粥。 “吃点东西,你昨晚什么都没吃。”他将粥碗递到胥逸面前。 胥逸看着那碗熬得软糯喷香的粥,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 粥的温度恰到好处,温暖地熨帖着他空荡的胃。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胥逸喝粥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你……”胥逸吃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目光游移,不敢看江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昨晚,谢了。” 江肆正收拾着碗勺,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胥逸立刻扭开头,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看着他这副别别扭扭道谢的样子,江肆眼底漫上真切的笑意,像是阳光穿透了云层。 “不客气。”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温柔,“应该的。” 胥逸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他拉高被子,彻底把自己埋了进去,只留下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对着江肆,闷声闷气地赶人:“我没事了,你……你可以回去休息了。” 江肆看着那个鸵鸟似的背影,知道他又在试图缩回自己的壳里。他没有强求,只是将水和药放在床头柜上,细心叮嘱: “水和药在这里,记得吃。今天录制的部分陈姐已经帮你协调推迟了,你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 说完,他轻轻带上房门,离开了。 听到关门声,胥逸才慢慢从被子里探出头。房间里还残留着粥的香气和江肆身上那股淡淡的、让他心烦意乱又莫名安心的气息。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依旧有些发热的耳垂,回想起昨晚那个模糊的、依靠着某个温暖源的触感,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和悸动,再次席卷了他。 他好像越来越无法抗拒这个人的靠近了。 无论是在舞台上,在工作室里,还是在这样因病脆弱的时刻。 江肆像一场无声的细雨,润物无声,却早已渗透了他筑起的、看似坚固的围墙的每一道缝隙。 胥逸闭上眼,将滚烫的脸埋进还带着另一个人气息的枕头里,发出一声近乎认命的、挫败的叹息。 高烧来得凶猛,去得倒也利落。休息了一整天,胥逸的体温已经完全恢复正常,只是大病初愈,身体还有些虚软,喉咙也残留着些许干涩的隐痛。 江肆说到做到,晚些时候果然又来了。他这次没带粥,而是提着一个保温壶,里面是精心熬煮的、加了胖大海和冰糖的雪梨汤,清甜润肺。 胥逸正靠在床头看乐谱,听到开门声,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但视线依旧黏在纸面上,没有抬头。 “感觉好点了吗?”江肆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他将保温壶放在床头柜上,自然地伸手想去探胥逸的额头。 胥逸猛地往后一仰,避开了他的手,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把乐谱甩出去。他皱着眉,语气硬邦邦的:“说了没事。” 江肆的手停在半空,看着他这副戒备又别扭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从善如流地收回手,打开了保温壶盖子。清甜的雪梨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喝点这个,对嗓子好。”他将倒好的温热的雪梨汤递过去。 胥逸瞥了一眼那澄澈的汤水,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确实觉得喉咙不舒服。内心挣扎了两秒,最终还是败给了生理需求,别开脸,伸手指了指旁边的桌面,意思很明显——放那儿,我自己来。 江肆从善如流,将杯子放在他指定的位置,自己则退开几步,坐到窗边的沙发上,拿出手机,似乎是在处理工作,没有再试图靠近或搭话,给了胥逸充分的空间。 胥逸等了几秒,确认他没有进一步“冒犯”的举动,才慢吞吞地伸手拿过那杯雪梨汤。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冰糖的清甜和雪梨的润泽,确实舒服了很多。 他小口喝着,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瞟向沙发上的江肆。窗外暮色渐沉,暖黄的灯光勾勒出江肆专注的侧脸,他微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神情认真。 胥逸感觉脸颊又开始发烫,他猛地收回视线,将剩下的雪梨汤一饮而尽,仿佛那是什么能浇灭心头燥火的良药。 “我明天恢复录制。”胥逸放下杯子,没头没尾地宣布,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生硬,试图将两人的关系拉回“正常工作伙伴”的轨道。 江肆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向他,点了点头:“好,陈姐已经安排好了。明天户外部分取消了,主要是室内访谈和导师合作舞台的选人环节。” 他的反应平静而专业,仿佛昨晚那个不眠不休照顾他的人,和此刻这个汇报工作的“音乐助力官”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 这种态度反而让胥逸有些无所适从。他准备好的冷言冷语像是打在了空处,憋得他有点内伤。 “嗯。”胥逸干巴巴地应了一声,重新拿起乐谱,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过了一会儿,江肆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明天录制现场见。” 他说着,便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留恋。 看着他真的准备离开,胥逸心里莫名地升起一丝失落?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难道要开口留他?那成什么样子! 最终,他只是看着江肆走到门口,手握上了门把。 就在江肆要拧开门的那一刻,胥逸像是终于忍不住,带着点烦躁和自暴自弃,突兀地开口,声音因为别扭而显得有些冲:“……那个雪梨汤,还有吗?” 江肆开门的动作顿住,回过头,看向胥逸。胥逸立刻移开视线,盯着墙壁,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绝世乐谱。 一丝笑意迅速划过江肆的眼眸,他语气如常:“保温壶里还有大半壶,够你晚上喝。明天我再带新的。” “……随便你。”胥逸嘟囔了一句,拉高被子,又把自己埋了进去。 江肆看着那个再次化身鸵鸟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再也抑制不住。他没有再说什么,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听到关门声,胥逸才从被子里探出头,盯着床头柜上那个白色的保温壶,看了好一会儿。 他发现自己好像并不讨厌这种被细致照顾的感觉。甚至,在江肆离开后,这间房间仿佛瞬间空旷冷清了许多。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恐慌,却又无法否认。 第二天录制,胥逸准时出现在化妆间。他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恢复了大半。江肆也已经到了,正和化妆师沟通着今天的妆发需求,见到他,只是如常地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便继续投入工作,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整个上午的录制,江肆都表现得极其专业,高效地协调着各种事务,在胥逸和其他导师、选手沟通时,也能适时地补充或圆场,既不会抢风头,又能确保流程顺畅。他再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流露出任何超出工作范围的、过于亲密的视线或举动。 胥逸本该觉得松一口气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江肆在人群中从容周旋、对每个人都报以温和微笑的样子,他心里反而有点不是滋味。 尤其是在选人环节,一位性格活泼、才华横溢的女选手,明显对江肆表现出了极大的好感,录制间隙总是找机会和他说话,笑声清脆。 胥逸坐在导师席上,看着不远处相谈甚欢的两人,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 江肆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过头,目光带着询问。 胥逸立刻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的提词器,周身的气压却莫名低了几分。 休息时间,江肆拿着流程本走过来,准备和他核对下一个环节的细节。 “胥逸老师,关于合作舞台的选人,您比较倾向……” 他话还没说完,胥逸就猛地站起身,硬邦邦地丢下一句:“你定。”然后便头也不回地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江肆站在原地,看着胥逸明显带着情绪离开的背影,微微挑眉,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眼底缓缓漾开一抹极深的笑意。 他低下头,看着流程本上胥逸的名字,指尖轻轻在上面点了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口是心非的毛病,看来是改不掉了。” 而另一边,胥逸站在洗手台前,用冷水用力扑着脸,试图浇灭心头那股莫名的、酸涩的烦躁。 他看着镜子里眉头紧锁的自己,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好像不仅没能把江肆推远,反而在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已经默许了对方的靠近,甚至开始不适应对方的“远离”和“对别人也一样好”。 这种失控的感觉,糟糕透了。却也真实得让他无法逃避。 第7章 你的人 接下来的录制,胥逸周身的气压低得能冻死人。 他本就话少,此刻更是惜字如金,点评选手时毒舌程度直接翻倍,几个心理承受能力稍弱的年轻人被他几句话怼得眼眶发红,现场气氛一度降至冰点。连其他导师和工作人员都察觉到了不对劲,小心翼翼地绕着这位活火山走。 而这一切的源头,似乎都指向了那个依旧在忙碌穿梭、却莫名吸引了某位女选手过多关注的“音乐助力官”。 江肆自然也感受到了胥逸那几乎化为实质的、带着冰碴子的视线。但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样避其锋芒,反而在处理完手头工作后,拿着一瓶水,神色如常地走到了独自坐在角落休息的胥逸面前。 “喝点水。”他将水瓶递过去,语气平静,仿佛没看到胥逸那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色。 胥逸撩起眼皮,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接,目光却像是不经意般,扫过不远处正和造型师说笑的那位女选手。 江肆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落在胥逸紧绷的侧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他没有收回递水的手,反而往前又送了送,几乎要碰到胥逸的嘴唇,声音压低,带着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促狭:“胥逸老师,一直盯着别人看,很不礼貌。” 胥逸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回头,一把夺过水瓶,力道大得差点把瓶身捏瘪,咬牙切齿地低吼:“谁看她了!” “嗯,没看。”江肆从善如流地点头,眼里的笑意却更深了些,“那你看的是我?” 胥逸:“……” 他被堵得哑口无言,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耳朵瞬间红透。他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水,动作粗暴,像是要把那股无名火连同这恼人的家伙一起咽下去。 冰凉的水液滑过喉咙,却丝毫没能浇灭心头的燥热和那丝挥之不去的、陌生的酸涩感。 他烦躁地站起身,不想再和江肆待在同一个空间,哪怕只是角落。 “胥逸。”江肆在他身后叫住他。 胥逸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江肆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合作舞台的选人,我已经按你的风格初步筛选了几个,资料发你邮箱了。另外……”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像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我对指导别人谈恋爱没兴趣,也没时间。” 胥逸的背影猛地僵住。 他知道了?他看出自己在因为那个女选手烦躁? 一股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羞窘瞬间席卷了胥逸,比刚才被戳破“盯着看”时更甚百倍。他几乎能感觉到背后江肆那带着笑意的、洞悉一切的目光。 他猛地转身,想用更凶悍的态度掩饰内心的慌乱,却在对上江肆那双清澈含笑的眸子时,所有准备好的狠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像是看透了他所有别扭伪装下的笨拙和在意。 胥逸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恶狠狠地瞪了江肆一眼,那眼神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气急败坏的虚张声势。然后,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狼狈地快步走开了。 江肆看着他那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终于低低地笑出了声。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眼神愉悦。 看来,某些迟钝的猫科动物,终于开始有点开窍了。虽然开窍的方式,别扭得可爱。 下午的录制是导师合作舞台的初步配对环节。流程是导师与心仪的选手进行简短沟通,双向选择。 轮到那位对江肆表现出明显好感的活泼女选手时,她表演完毕,目光灼灼地先看向了导师席旁边的江肆,语气带着撒娇的意味:“江肆老师,你觉得我刚才的表现怎么样?有没有机会和您多学习一下呀?” 这话问得颇有深意,现场不少人都露出了暧昧的笑容。 胥逸坐在导师席上,面色冰寒,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皱了面前的选手资料表。 江肆站在工作区,脸上依旧是那副职业化的温和笑容,他拿起话筒,语气礼貌而疏离:“你的表演很有活力,音准和节奏感都不错。至于学习……”他话锋一转,目光自然地投向导师席,落在了胥逸身上,笑容加深了几分,带着点无奈的纵容,“这恐怕得问胥逸老师,我的工作安排,尤其是额外的时间,都得听他的。”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婉拒了对方的暗示,又将决定权和不打扰的姿态明确地传递了出去,更重要的是,那句“都得听他的”,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和归属感。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位女选手,都瞬间聚焦到了胥逸身上。 胥逸完全没料到江肆会把球踢到自己这里,更没料到他会用这种近乎宣告的方式。 “都得听他的”…… 这几个字像带着奇异的魔力,瞬间抚平了他心头盘踞了一整天的酸涩和烦躁,甚至升起一种隐秘的、被取悦了的满足感。 他抬起眼,对上江肆望过来的、带着笑意的目光,那目光里清晰地写着:看,我把自己撇得多干净,麻烦都帮你挡了。 胥逸的心跳漏了一拍,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耳根。他强作镇定,冷着脸,看向台上有些尴尬的女选手,言简意赅,带着他胥逸式的傲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他没空。你的风格,不适合我的舞台。” 直接,干脆,不留丝毫余地。 女选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讪讪地下了台。 而江肆,在众人看不到的角度,对着胥逸的方向,微微弯起了唇角,用口型无声地说:“谢了,老板。” 胥逸飞快地移开视线,假装没看到,但紧抿的唇角,却几不可查地向上牵动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接下来的录制,胥逸发现,那位女选手再也没有试图靠近过江肆。而江肆,依旧忙碌于各项工作,对他的照顾也依旧细致周到,但那种无形的、让他心烦意乱的“对别人也一样好”的感觉,似乎悄然消失了。 一种微妙的平衡和心照不宣的默契,在两人之间重新建立。 直到录制结束,回到酒店。 胥逸洗完澡出来,发现江肆竟然在他的房间里,正坐在小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平板电脑上的节目素材。 “你怎么又来了?”胥逸擦着头发,语气依旧算不上好,但少了之前的剑拔弩张。 江肆抬起头,看着他滴着水的发梢和因为热气而泛红的脸颊,眼神暗了暗,随即恢复如常,晃了晃手里的平板:“陈姐让我跟你确认一下明天最终选人剪辑的侧重点。” 胥逸“嗯”了一声,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两人就着工作讨论了几句,气氛难得平和。 讨论完毕,江肆收起平板,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看向胥逸,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好奇:“胥逸,你今天是在吃醋吗?” 胥逸擦头发的动作瞬间僵住,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血液“轰”的一声全部涌向头顶,脸颊和耳朵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猛地站起身,像是被踩到了最痛的尾巴,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惊慌失措的愤怒:“你胡说八道什么!谁、谁吃醋了!我那是因为……因为她干扰录制!对,干扰录制!” 江肆看着他炸毛跳脚、语无伦次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愉悦而磁性,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哦,原来是干扰录制。”他点点头,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门口,在握住门把手时,回过头,眼里的笑意像落了星辰,直直地看向面红耳赤的胥逸,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我还以为,你终于有点意识到,‘你的人’,不能被随便觊觎呢。” 说完,他不再看胥逸的反应,拉开门,心情极好地离开了。 “砰!” 房门被关上,胥逸还僵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江肆最后那句话。 “你的人”…… 这三个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放大,带着一种霸道又暧昧的宣告意味,将他所有的反驳和否认都击得粉碎。 他抬手,捂住自己狂跳不止、几乎要挣脱胸膛的心脏,缓缓滑坐到地毯上。 江肆离开后,房间里仿佛还残留着他那句“你的人”带来的滚烫余温和清浅的笑意。胥逸维持着滑坐在地毯上的姿势,很久都没有动弹。 心脏在胸腔里失了控地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回响,震得他耳膜都在嗡鸣。脸颊和耳根的热度持续不退,甚至有种愈演愈烈的趋势。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他紧闭已久的心门,将里面那些被他刻意忽略、强行压抑的混乱情绪,全都释放了出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签售会上,他看着那个举着“爸爸爱你”灯牌、眼睛亮得惊人的青年时,那一瞬间的错愕与莫名的在意? 是后台对峙,被那个“超凶”屏保气得七窍生烟,却又在夜深人静时,忍不住反复回想对方狡黠笑容的时候? 是工作室里,对方一语点破他创作瓶颈,带来醍醐灌顶般的震动时? 还是生病脆弱时,那双替他更换毛巾、喂他吃药的手,和那道守了他一整夜的、无声却坚定的身影? 亦或是,在录制现场,看到别人向他示好时,那股莫名涌起、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酸涩与烦躁? 一桩桩,一件件,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飞速掠过。那些被他归咎于“讨厌”、“麻烦”、“不适应”的情绪,此刻在“你的人”这三个字的照耀下,全都显露出了它们最真实的模样。 是在意。 是心动。 是喜欢。 他胥逸,喜欢上了江肆。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得他四肢百骸都阵阵发麻。恐慌、无措、羞窘、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一个人?还是这样一个行为诡异、总是不按常理出牌、却能精准戳中他所有软肋的家伙? 这太荒谬了! 胥逸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冲进洗手间,再次用冷水狠狠扑脸。冰冷的水流刺激着皮肤,却无法冷却内心翻涌的炽热。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潮红、眼神慌乱、完全失了平时冷静自持的自己,感到一阵深深的绝望。 他完了。 他真的完了。 那些别扭的抗拒,那些口是心非的驱逐,那些不自觉的依赖和纵容……原来早就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悉数背叛了他的理智,指向了同一个答案。 他喜欢江肆。 不是粉丝对偶像的崇拜,不是对知音的欣赏,而是更私人、更贪心、想要独占、想要靠近、会因为他一句话而心跳失序、会因为他一个眼神而方寸大乱的那种喜欢。 这个认知让他恐惧,像是骤然被剥去了所有坚硬的外壳,露出了柔软而不设防的内里。但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悸动和渴望,也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他的心脏,带着隐秘的甜意。 他想起了江肆看他时,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想起了他对自己音乐精准的解读和理解;想起了他无微不至、却又恰到好处的照顾;想起了他面对挑衅时,游刃有余的反击和那声自然而然的“我们胥逸”…… 这个人,早就以一种强势又温柔的姿态,渗透了他生活的方方面面,侵占了他的思绪,如今,更是蛮横地占据了他的心。 胥逸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缓缓闭上眼,任由混乱的心绪在体内冲撞。 抗拒吗? 好像已经做不到了。 接受吗? 又觉得太过突然,太过难以置信。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一夜,胥逸毫无意外地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江肆的影子。他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拿起床头的乐谱,却发现那些熟悉的音符此刻都失去了意义,组合不成任何旋律。 他像是漂浮在一片名为“江肆”的海洋里,无处着力,随波逐流,心甘情愿地被淹没。 第二天清晨,胥逸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出现在化妆间,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周身的气压却不再冰冷,反而透着一种魂不守舍的恍惚。 江肆依旧准时出现,手里拎着熟悉的保温袋。他看到胥逸的状态,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恢复如常,走上前,将早餐放在他面前的化妆台上。 “早。”江肆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胥逸像是被这声音烫到一般,猛地抬起头,视线撞进江肆含笑的眼眸里,又像是被蛰了似的飞快移开,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红。他胡乱地“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江肆看着他这副明显不对劲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却没有点破,只是如常地帮他摆好餐具,低声道:“趁热吃。” 然后,他便退到一旁,和化妆师沟通起来,没有再打扰他。 胥逸盯着面前的早餐,是他喜欢的虾饺和烧麦,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若是平时,他大概会一边嫌弃一边快速解决。但今天,他却有些食不知味。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江肆的存在,哪怕对方并没有看他,那种无形的吸引力也让他坐立难安。他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江肆。 江肆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衬得他身形挺拔,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他和化妆师说话时,语气温和,神情专注,偶尔会因为对方的某个提议而微微点头,露出思考的表情。 就是这样一个人,搅乱了他一池死水般的心湖。 胥逸看着看着,心跳又不争气地加快了节奏。 他发现,自己好像并不排斥这种心动的感觉。甚至,在确认了这份心意之后,再去看江肆,对方身上的一切,都仿佛被加上了更深的滤镜,变得更加顺眼,更加让他移不开视线。 一种陌生的、带着点雀跃和甜意的情绪,悄悄取代了之前的恐慌和无措。 也许承认自己喜欢他,也没那么糟糕?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胥逸强行按了下去。他懊恼地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口虾饺,仿佛在跟谁赌气。 一整天的录制,胥逸都处于这种魂不守舍、时而偷偷看江肆、时而因为对方一个不经意的对视而脸红耳赤、时而因为对方和别人正常交谈而暗自泛酸的状态。 他的异常太过明显,连主持人都忍不住在台本之外调侃了一句:“胥逸老师今天好像心情很好?一直心不在焉的,是在想什么好事吗?” 胥逸:“……” 他瞬间绷紧了脸,耳根爆红,恶狠狠地瞪了主持人一眼,却因为心虚而显得毫无威慑力,反而更像被说中了心事后的羞恼。 台下传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江肆站在工作区,看着台上那个明显慌了手脚、强装镇定的胥逸,眼底的笑意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的小猫,好像终于开始正视自己的内心了。虽然过程别扭得可爱,但他等得起。 录制间隙,胥逸一个人溜达到后台僻静的走廊,靠着墙壁,试图平复依旧混乱的心绪。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熟悉得让他心脏一紧。 他猛地回头,江肆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正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温柔。 “躲我?”江肆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胥逸像是被踩了尾巴,立刻否认:“没有!” “那为什么不敢看我?”江肆往前走了两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胥逸下意识地想后退,后背却抵住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他被迫抬起头,对上江肆近在咫尺的目光。那目光太深,太烫,仿佛要将他吸进去,将他心底那点刚刚确认的、还未来得及好好藏匿的心事,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心跳如擂鼓,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冲撞得他头晕目眩。 江肆看着他泛红的脸颊、慌乱的眼神和微微颤抖的睫毛,没有再逼近。他只是抬起手,极轻、极快地,用指尖拂过胥逸额前一抹不听话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那短暂的、微凉的触感,却像带着电流,瞬间窜遍胥逸的全身,让他猛地一颤。 “胥逸,”江肆收回手,看着他,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不用急着回答,也不用害怕。”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地锁住胥逸的眼睛,一字一句,缓慢而坚定:“我会等你。等到你愿意承认,愿意走向我的那一天。”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胥逸一眼,没有再停留,转身离开了走廊,留下一个从容而坚定的背影。 胥逸僵在原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耳边反复回响着江肆最后那句话。 没有逼迫,没有追问,只有全然的包容和耐心的等待。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暖流,猛地冲垮了胥逸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他缓缓闭上眼,将滚烫的脸埋进掌心,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带着泪意的弧度。 原来,被一个人这样珍视着、等待着的感觉是这样的。 好像承认自己喜欢他,真的没那么糟糕,甚至开始变得值得期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