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该上朝了》 1、大婚 盛德十八年冬,大夏都城。 冬月里虽景色萧条,但夏都城的坊市间都被装点着正红的喜绸,自四方城门始,一直蔓延到皇宫中,整座皇城上上下下都透着一股喜气儿。 原因无他,他们的太子殿下终于要迎娶太子妃了,这是一桩迟到了百余年的亲事。 昔年,前朝皇权腐败,太祖皇帝率领一众属臣于南方起兵,刀戟之刃直指京城。 初北上,夏军势如破竹,不过一年便拿下南方半壁城池,后又在三年内彻底占领南方,占据一半的疆域后,夏军彻底与前朝分裂,从此南北割据。 战乱那几年,两方斗争不断,有几次更是让大夏太祖险些殒命,幸而太祖身边英豪众多,其中有一将领名为沈肇,多次救驾于危难之际,刀光剑影中杀出突围之路,于太祖而言,比起君臣,更是挚友。 后,夏军入京,直捣皇城,彼时前朝军官人心惶惶,百姓又被皇室欺压过甚,夏军轻而易举攻破城门,太祖在一众属臣拥立之下登基为帝。 大夏初立,太祖欲分封众从龙属臣,其中又以沈肇为首,高官爵位、金银财帛、良田豪宅不知赐下凡几,但却一一被沈肇拒回,太祖不解,沈肇言: 多年征战在外,挣得功名利禄,却没能替双亲养老送终。家父在世曾诫肇‘自古忠孝难两全,需以忠君爱国为先’,今大夏已定江山,家父也已老去,但家中尚有母亲在世,家母如今老迈,且故土难离,肇奏请回乡侍奉尽孝,望君恩准。 一番话下来,让大夏太祖没半点驳回余地,于是封以世袭爵位,赐下良田万顷,允准沈肇返乡。 待到沈肇离京前,更是为他设宴践行,宴会之上,太祖亲口言道:来日若沈家有女,必为大夏皇后。 但此一言,却在夏朝历经六代皇帝后才得以成真。 今日,大夏太子大婚,规格远高于以往东宫大婚规制,丝头红毯千尺余长,皇城护卫军自皇宫列队至城门,十里红妆第一台便是当年太祖恩赐之物,这是一场夏朝前所未有的盛世婚礼。 在万民庆贺、群臣欢庆过后,东宫的喧闹终于归于平静,太子琛在东宫属臣的搀扶下踉踉跄跄走向婚房,身后是他那一众兄弟,诸王皇子一边送他入洞房,一边嬉笑着调侃打闹。 走至婚房前,太子琛脚步一顿,随后转过身摇摇晃晃地拱手一揖:“就——送到这吧,明日,琛带太子妃入宫,届时自会再见。” 他这一席话立马引来诸王调侃: “五哥,还没入洞房呢,这就开始护着新娘子了?” “老五别这么小气,让我们进去看看新娘子。” “五哥醉成这个样子,怕不是要被嫂嫂怪罪了!” 一众皇子在新房门口一阵闹哄哄,沈语娇坐在喜床上用力闭了闭眼,细眉紧蹙,心中祈祷着不要有皇子进来闹洞房。 幸而,老天似乎听到了她的心声,也不知是哪个皇子站出来拦了一下,太子琛又在其中打着圆场,一阵笑闹声远去,新房重新归于宁静。 听到门外人群散去,沈语娇长长吐出一息,但下一瞬,又被房门推开的声音惊得一窒。 该来的还是来了。 有人穿越自带系统,有人穿越知晓剧情,沈语娇穿越两眼一黑,以为能凭借历史高分推断一二,岂料穿到了架空王朝。 有人胎穿徐徐图之,从头开始自己的另一段人生,也有人一穿过来便继承原身记忆,自此好好生活下去,而沈语娇一遭穿越,刚睁开眼睛便被塞进了花轿。 当听到要嫁到宫里时,沈语娇不是没有想过跳车的。 开玩笑,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接受的是新时代教育,父母又恩爱数十载,这样环境里长大的沈语娇,怎么可能甘心余生只剩下和别的女人争一个丈夫这样的事? 但好在,目的地是东宫,而非皇宫,她要嫁的,也并非皇帝,而是太子。 太子好啊,自古以来,大多数太子在正式娶太子妃之前,这东宫后院好歹是相对清净的。 但尽管如此,沈语娇还是免不了紧张—— 太子年岁几何?性格怎样?长相如何?最重要的是,他会不会尊重自己这个“冒牌”妻子? “太子妃?” 带着几分清冷而疏离的声线响起,沈语娇满脑子交错的思绪瞬间消散,这声音—— 错不了,这声音她不能再熟悉了! 沈语娇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扯掉面前的遮挡,绣着繁复金丝凤纹的红盖头在空中打了个旋儿,随后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缓缓落下。 身着红色喜服的二人四目相对,眼里的惊愕骗不了人,江琛见到一脸震惊的少女,心中的意外不比她少半分。 两人对视半晌无言,最终还是江琛先开了口:“娇娇——” 剩下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见沈语娇缓缓垂下头,发鬓上珠翠铃铛作响,肩膀顺势耷拉下来,微微一耸一耸。 “你这是......哭了?”江琛试探性地问道。 沈语娇长长地叹了口气,似是疲惫至极,又有几分释如负重,她缓了片刻,随后娇声软语地回了句——“哭你个头。” 闻言,江琛在她对面坐下半翻了个白眼,果然是沈语娇,如假包换。 春宵一刻值千金。深夜寂静漫长,子时过半,东宫里里外外的宫灯早已熄了大半,唯有太子大婚的新房依旧烛火摇曳,一对龙凤花烛似是要燃到天亮。 “所以——也就是说,太子本来就要迎娶沈家的姑娘做太子妃,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这事儿让咱们赶上了?” 这对从小的青梅竹马在异时空的古代相认后,并没有任何抱头痛哭流涕的场面,而是花了大半夜时间梳理眼下的情况。 江琛要比沈语娇早一周到,不过虽是早到,他却也不比沈语娇了解多少,勉强认清了大半亲戚,可大多时候还是会犯脸盲,好在太子原本就性格孤僻,他身边又有个机灵的小太监,这才瞒过了多日。 沈语娇闻言思索半晌,江琛见她想得投入,便也不打扰她,只静静地坐在一旁,右手拄着头看向她。 少女一身华丽的凤冠霞帔,明眸皓齿,眉尖若蹙,原本便生得精致的五官,如今经过妆容的修饰,更显出几分成熟的气韵,明媚娇艳,贵不可及。 似是想到了什么,沈语娇抬头看向江琛,只一抬头,便发现他双眸垂下,手臂拄着太阳穴,头止不住地向下一点一点。 到了嘴边的话霎时被咽回腹中,沈语娇看向睡熟的少年,眉眼尽是柔和。 她是今天一早穿过来的,左右也不过只被女官搀扶着累了一天,可江琛这些日子以来却只有孤军奋战,他的身份又如此特殊,其中的压力可想而知。 莫名其妙来到这个所谓的大夏王朝,一整天下来,沈语娇的精神便没有放松过,未知的身份、陌生的环境,以及她所不了解的夫君,每一件都让她时时刻刻保持着警惕。 而就在刚刚,见到江琛的那一刹那,沈语娇身上紧绷的弓弦骤然松弛,所有的忐忑与不安尽数消失。 即便再陌生的世界,只要有江琛在,她便也不怕了。 想来江琛多少也有几分安心吧?不然,他那样机警的人,怎么可能在陌生的地方如此酣睡? 心中虽有不忍,但沈语娇还是拍了拍江琛的肩膀,轻声道:“江小琛,去床上睡了。” 江琛迷迷糊糊间听到沈语娇喊他,还以为是在爷爷家,嘟囔两声便朝着记忆里的方向走去,还不待沈语娇出声提醒,整个人便撞在了喜床的柱子上。 见他吃痛地揉着额头,沈语娇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半点面子没给江琛留。 好嘛,就算明天有天大的挑战等着他们,只要他们在一块,倒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此刻,沈语娇想法有多坚定,几个时辰后,她就有多么懊悔。 “殿下,殿下,太子妃殿下——” 隔着一道房门,门外,太子妃的贴身婢女木槿轻声呼唤着,门内,喜床上新出炉的太子夫妇睡得正熟。 这两人自小便睡在一个床上,即便昨晚睡在陌生的地方,因着有彼此在也睡得极为踏实。 “殿下,该起了,刘妈妈已催促许久了。” 木槿的声音轻轻柔柔,但在熟睡的人听来却极为聒噪,沈语娇伸手推了推身边人,随后闭着眼蹙眉翻了个身。 江琛“啧”了一声,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起身随手抓了件外袍披在身上,大步走向门口猛地拉开房门。 “什么事?” 木槿瞧见太子殿下阴沉着一张脸出来,话语之中充满了愠怒,霎时心中一惊。 她连忙带着一众宫女太监跪地请安,随后又硬着头皮回禀道:“回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该起床梳洗装扮了,今儿个要入宫给陛下娘娘敬茶,若是误了时辰便不好了。” 江琛紧蹙的眉头一松,转头看了眼正在熟睡的沈语娇,微微叹道:“好了,你们起来吧,我——孤亲自唤太子妃起来。” 见眼前的房门被再次关上,木槿等人不禁心里松了口气。 传闻,太子殿下是个极清冷之人,莫说沾染红尘,就是东宫后院中,连个同太子亲近的宫女都找不出来,但如今,瞧着殿下对她们家小姐的态度,应当是极为看重的。 木槿思绪缓过来后,整个人好似吃了颗定心丸,如此便好,如此对小姐和太子而言,是再好不过的了。 2、敬茶 大夏皇宫庄严巍峨,朱红的宫墙层层环绕,殿台楼宇矗立其间,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的照射下,无一不彰显着皇室的气派与奢华,目之所及之处,景致与沈语娇一路来时心中猜想一般无二,果然是天家威仪。 但她此刻却没有心情欣赏风景,谁能接受昨天还是高考完的准大学生,今天就成了别人家的新媳妇这事啊? 沈语娇和江琛并肩走在宫中的甬道上,心里满是紧张与忐忑,一大早醒来就要扮演起太子妃的角色,她此刻脑子里近乎一团杂乱,刘妈妈今晨叮嘱她太多,她这会一时之间,竟是理不清要注意的主要次序了。 “太子妃殿下。” 正当沈语娇思绪纷杂之时,前头带路的女官忽然转过身来,沈语娇下意识脚步一顿,等待着她的下文。 “依照礼制,您需行走于太子殿下身侧后半步。” 啊? 沈语娇被这突如其来的古代封建思想打了下后脑勺,她和江琛自小打打闹闹,两人多数是你追着我、我赶着你,这忽然之间让她以江琛为首,她确实很难适应。 但心中想着不崩人设,沈语娇还是敛下明眸,恭顺地向后退了半步。 只是,还不待她站稳,便被江琛朝前拽了一把,随后便听得他的嗓音响起:“不必,既为孤的妻子,自然要与孤并肩前行。” 说罢,江琛侧过头对着沈语娇微不可察地轻眨了下眼。 被发小突然护短,沈语娇表示还真有点不习惯,她和江琛自打长大之后,已经鲜少有这样联手怼别人的时刻了,不过,眼下他们穿成古人,若是想在这朝代里过得顺心些,还真得互相配合着演戏。 思及此,沈语娇入戏也快,女官只见她娇羞一笑,随后另一只手也回握住江琛的大手,语声轻柔地回了声:“是。” 猝不及防被秀了一脸恩爱,那女官压下心中惊愕,面上波澜不显,转身继续朝前引路。 只是,她一边走着,心中一边腹诽,太子殿下是何时转的性子?难不成这成了亲之后,当真如变了个人一般? 一路上,几人心怀各异,长长的宫道终于走到了尽头,看着匾额上用金色书写的坤仪宫三个大字,沈语娇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转头对着木槿低声问道:“今日觐见,礼可备好?” 木槿颔首腹语:“殿下早先再三叮嘱,奴婢不敢忘。” 依照大夏祖制,凡是新妇敬茶时,长辈若赐下礼,新妇是需赠以亲自准备之礼回应的,除此之外,新妇第一次与夫家的家庭成员相见,无论平辈还是小辈,新妇也是需赠礼的。 听到回答,沈语娇这才松了口气,幸好原身沈小姐是个做事周全的,若是等她想起来,怕是早已御前失礼,她再想穿回去,只怕都没这个小命了。 “太子、太子妃觐见——” 伴随着太监细长而尖锐的嗓音响起,江琛和沈语娇用力地握了握彼此的手,随后并肩迈入坤仪宫的主殿之中,在殿中众人的注视下,新婚的小两口朝着坐在上首的帝后恭敬一礼。 “儿臣/儿媳给父皇母后请安。” 帝后见状,面带笑意冲两人摆摆手,两人颔首站直了身子,随后又在宫人拿来的垫子上稳稳跪下,沈语娇手持茶盏举过头顶,一盏递给皇帝,一盏递给皇后。 “陛下、皇后娘娘请用茶。” 帝后先后喝了新媳妇敬的茶,随后又对着小两口训诫叮嘱了一二,左不过是婚后要相互敬爱、举案齐眉云云,皇后又同沈语娇额外说了些东宫女主人应尽的责任与义务。 江琛和沈语娇跪在软垫上,两人皆是低眉顺眼的恭敬,无论上首帝后说什么,两人都会颔首应下,直至皇后说到—— “除庶务外,太子妃更重要的便是调养好身子,早日为我大夏诞下嫡长孙,国之绵延,方为基石。” 沈语娇闻言,嘴角轻微抽动两下,随后一并硬着头皮应了下来,只不过,她嘴上虽说着“儿媳明白”,但心里却满是无奈:婆婆,此事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好了,朕瞧着太子妃是个好的,冯绪,将朕和皇后一早准备的玉如意拿来。” 皇帝话音落下,便见他身边躬身立着的大太监一挥拂尘,随后便有宫人鱼贯而入,托盘上摆着的尽是珠宝玉器、华冠锦服的赏赐。 沈语娇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只见其中一枚玉如意格外瞩目,那是由一整块的羊脂白玉所雕刻成型,无论是那玉石的成色还是如意的光泽,都不难看出,这是一件可以做传世的宝物。 她眉梢微挑,心道她这公公婆婆对儿子儿媳倒是够大方的。 两人接下赏赐,双双叩首谢恩,随后便有东宫的侍者将帝后的赏赐抬出去,木槿又带着一众宫女走入殿中。 沈语娇和木槿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随后她心下了然,想来这就是原身沈小姐为今日觐见准备的礼物了,不说立于殿中两侧的兄弟妯娌们,就连她自己也对沈小姐准备的礼物好奇不已。 “儿媳幸得父皇母后慈爱,今日特地将闺阁时亲自准备的薄礼献上,些许简陋,还请父皇母后莫弃。” 随着托盘上的红绸被一一掀开,十数样精致的绣品展露在众人面前,待看到那绣品上精湛的绣工后,众人心中皆是一惊—— 这也能称得上是薄礼??? 繁复而精巧的绣工跃然于绣品之上,或是祥云龙纹,或是凤鸾九霄,皆被刺绣者勾勒得栩栩如生,静静地摆放在那里时,尽显其威严庄重,随着绣品被展开,那龙凤又仿佛活过来了一般,让人观之震撼,不住赞叹。 而两旁赠予其他皇子公主、妯娌宗亲的绣品,亦是一样精致的绣工、吉祥的好意头,只瞧着众人眼里流出的惊艳便知,太子妃的这份礼,既有体面又有内涵。 “陛下,您瞧,太子妃这绣工果真精湛,只怕是咱们宫里也瞧不见如此精美的绣品。” “是啊,太子妃可当真是谦虚了,这若是薄礼,那针织局的绣娘们怕是要无地自容了。” 耳边听着众人连连赞叹的声音,沈语娇此刻简直欲哭无泪,早知道就提前问问木槿了,谁能想到沈小姐还有这一手啊? 别提刺绣女红了,她在家时也是被娇生惯养着长大的,江沈两家的长辈连针都不让她碰一下,这样繁复的古代刺绣,来日她不露馅谁露馅? 江琛立于她身侧,余光刚好瞥见她愁眉苦脸的小表情,他观望片刻,趁着没人注意时拽了拽沈语娇的衣袖,冲着她挤眉弄眼。 两人的小动作躲得了别人,却没能躲得过时刻关注着江琛的皇后,她将两人脸上有来有往的小表情尽收眼底,心中是说不出的诧异。 太子琛自少时起便性子清冷、沉默寡言,别说是在众人面前,就是私下里对着她这个母亲,也少有如此放松又鲜活的一面,皇后转而认真地看向沈语娇,心中隐隐有了打算。 “呦,嫂嫂这绣工,可着实难得,瞧着不是一般绣娘能绣出来的,我往日里,还真未曾见过如此精致的扇面。” 一声清脆的嗓音响起,众人不约而同地看过去,只见一身穿华服的少女正把玩着托盘上的扇子,神态是说不出的骄矜,好似她手里拿着的并非长嫂给的见面礼,而是底下绣娘呈上的绣活贡品一般。 沈语娇微微蹙眉,倒是不知这是哪位公主,可即便再受圣宠,也未免太放肆了些。 还不待她多看两眼,另一侧又有一女声道:“可不是么,太子妃有如此绣工,太子今后可有福气了,想来,太子今后的衣袍,必定尽数出自太子妃之手?” 若说方才是略有不悦,那么沈语娇此刻便是心存愠怒了。 一个两个的,皇帝皇后这两尊大佛都没说为难她,他们倒是上赶着给她上眼药。 众人只见太子妃轻笑着摇了摇头:“这倒是不能够的。” 方才出声的那贵妇人闻言做讶异状,似是对她这样的回答十分不解。 沈语娇懒得看她那副做作的面孔,脸上露出些许悲凄之色来,她上前对着帝后深深一礼,随后道:“儿媳来京之前曾大病一场,因在病中刺绣,不慎伤了眼睛,如今倒是再不能拿针了。” 木槿站在一旁,闻言心中一凛,她们家小姐来京前大病一场倒是真,但是何时又不能拿针了? “父皇、母后,”那贵妇人朝着上首一福,随后道:“儿臣曾听人家说过,这若是绣工精湛,即便是在那漆黑一片的夜里,也能穿针引线如蝶飞舞,若是太子妃的绣工当真如今日所见,那么——” “并不为此,”沈语娇依旧笑意吟吟,她转头看向那贵妇人道:“不是看不清,而是晕针。” 见那贵妇人的表情凝结在脸上,沈语娇又转而朝着皇后状似可怜道:“儿臣曾因晕针,足足沉睡五日之久,也是因着那次,后来才不敢拿针了。” “哦?竟还有这事?”皇后倒是第一次听说还有这样的病症,她转头看向太子妃的陪嫁宫女问道:“太子妃的病症,竟如此严重?” 木槿此刻心中只觉一阵荒谬,但她还是连忙跪地回话,替沈语娇圆谎道:“回禀皇后娘娘,太子妃殿下所言确实,那次殿下突然晕厥昏睡,阖府上下都被吓坏了,后来还是国公爷请来名医,说是殿下今后只要远离针线,便不会再次晕倒。” “竟是这样......”皇后没想到竟然真的有这样离奇的事情,但转念一想,太子妃病中刺绣想来也是为了赶制今日的礼,心中暗暗感慨成国公府当真重礼节之余,也不免对这孩子多了几分怜惜。 “母后。”立于一旁的江琛突然开口,众人闻言齐齐看向他。 “太子妃虽不能再拿针刺绣了,但却极为擅画,儿臣以为,绣工精湛的绣娘,我大夏宫中应当不缺,太子妃今后庶务繁忙,想来也并没有时间放在这上面,若是她哪日起了兴致,便画上几张花样子,再送至针织府叫人照着做,那成衣也算是出自她之手了。” 他这一席话下来,在场诸人竟是都免不了一阵怔愣,方才说话的那贵妇人更是脸色难看,她这小叔子,何时说话如此绵里藏针了?太子妃庶务繁忙无暇刺绣,言外之意便是说她闲得只能对着针线吗? 手中的帕子被用力捏紧,那贵妇人眼中尽是憋愤,立于她身侧的男子见状,不由地蹙起眉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他伸手将那条绣工精美的帕子从贵妇人手中抽出,随后低声警告道:“适可而止。” 与两人这边的压抑不同,皇后那边听得太子如此维护,心中竟生出几分惊喜来,看来这太子妃着实很合太子心意,今日敬茶,倒是叫她收获了意外之喜。 沈语娇立在殿中央,看着众人神情各异,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把江琛骂了个狗血淋头。 好你个江小琛,这是还记得自己小时候把他衣服画毁了的那件事呢?那会儿他们才多大!江琛居然记仇记到现在! 江琛,你大爷的...... 3、新妇 北方的冬天虽严寒凛冽,但今日却是难得一见的好天气,日光穿透窗棂斜射进御书房内,江琛正盯着书案上的光晕出神,皇帝瞧见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便出声问了句: “太子在想什么呢?” 江琛瞬间回神,他看了眼四周,见所有皇子都看向他,略略有些尴尬,但还是迅速调整了下状态答道:“回父皇,儿臣在想父皇所说的大雪,儿臣以为,瑞雪兆丰年,眼下正是农闲时节,只要降雪在新春到来前有时有晌,倒也不尽是坏事。” “嗯,太子所言不错,只是这个寒冬,百姓怕是难熬。”皇帝依旧眉头紧锁。 坐于江琛对面的皇子拱手进言道:“儿臣以为,朝廷可以分拨出一部分存炭出来分发给百姓,一来是今年煤炭产量颇丰,足以支撑朝廷恩施,二来也可以彰显我皇室对百姓的恩泽。” “不错,”皇帝闻言点点头,目光在诸位皇子身上转了一圈,随后说道:“那此事,便就交由桓王全权负责吧,太子新婚,这次便叫他休息休息。” 桓王闻言,起身拱手应下:“是,儿臣遵旨。” 江琛看着面前一身藏蓝锦袍的男子,忽然想到,方才在坤仪宫,好像就是他的王妃出言为难沈语娇,如此想着,他再打量这人时,心底隐隐生出几分不悦。 “好了,今日便到这吧,你们先退下,太子留一会,朕还有话要问你。” “是。” 江琛微微颔首,面上虽从容,心中却有些不安,也不知沈语娇在坤仪宫如何了? “臣妾听闻,江南人杰地灵,江南沈氏又是当地翘楚,如今瞧见太子妃,可知这传言不虚。” 沈语娇嘴角带着浅淡的笑,坐在皇后身旁温顺颔首,听着下首一众人又是恭维又是赞美的,沈语娇只觉自己一张脸快要笑僵了。 饶是她没经历过这样的宫闱交锋,却也清楚这些人并非真的在夸她,不过是借着沈小姐来讨好皇后罢了。 沈语娇微微侧过脸看向皇后,见她满目含笑,似是对众人的吹捧极为受用的样子,沈语娇心中暗暗叹气:别信,皇后您一个字也别信。如今这些人将她捧得有多高,来日自己露馅便跌得有多惨。 今日的绣礼已经给沈语娇埋了个雷,好在她和江琛反应快,用画画做借口掩盖了过去,自己画工确实还说得过去,模仿沈小姐倒也并非什么难事,但若是沈小姐再有些什么旁的能耐,自己却不知道是否还能掩饰过去。 “呵。” 一声嗤笑突然响起,在这满殿的恭维声中不免显得有些突兀,沈语娇抬眼看过去,是方才那个姿态高傲的孔雀公主。 朱红的蔻丹在身侧的小几上一点一点,一双凤眼斜睨着扫视了全场一众人,还不待皇后发作,便见那公主薄唇轻启道:“江南确实人杰地灵,可沈氏一族却从不显山露水,甚至......如今的世家大族中,更是鲜少有人提及江南沈氏,倒不知,各位这些传闻都是哪里听来的?” 沈语娇虽不大清楚前情提要,但却也听明白了这公主的冷嘲热讽,无非是想说,沈小姐的家族早已不复往日辉煌,区区一个落魄家族之女,竟也能在坤仪宫中被王妃命妇们如此恭维。 果然,她这话音一落,在场众人面上皆有些讪讪的,皇后更是脸色冷了三分,她沉声道:“永嘉!注意你的言辞。” 被皇后斥声的永嘉公主闻言微微敛眸,虽是依礼颔首,但神情中却依旧是满不在乎的骄矜。 眼见皇后当众下不来台,沈语娇内心挣扎了片刻,最后还是不忍占了上风,虽说她不在意这些人如何评价江南沈氏,但毕竟,自己现在代替沈小姐成了人家的儿媳妇,这种时候断没有干看着的。 于是,沈语娇嫣然一笑,开口道:“永嘉妹妹这话说的极对,昔年我沈氏先祖辅佐太祖登基后,便自请辞官退隐江南,又留下祖训告诫子孙,不得以其昔年旧功自傲,要以忠君爱国为宗、以谦逊守礼为旨,子孙不得贪恋祖荫。” 她说到这语声顿了顿,随后看向皇后继续道:“也因此,我沈氏一族的确如同永嘉妹妹所言,从不显耀于人前,更不与世家豪族攀比,自然,儿臣也担不得诸位的夸赞。” “你——” 永嘉公主似是没想到,一个初来乍到的新妇竟敢当众驳了她的面子,她眼见众人皆是一副窃喜的神色,巴不得看她出丑,又见皇后坐于上首老神在在,一副对太子妃所言极为赞同的模样。 她不由地心中气结,坐在椅子上忍了半晌,随后借故身子不适,起身朝着皇后一礼,随后便在宫女的簇拥下离开了坤仪宫。 眼见永嘉公主如此不尊敬的行径,皇后倒也不恼,她只说今日众人都疲乏了,随后留下了沈语娇,将一众王妃命妇尽数遣散。 待人都走光后,皇后又着人屏退左右,宫人散去,大殿之中便只剩下皇后和沈语娇。 皇后一脸柔和,执起沈语娇的手道:“太子妃,今日永嘉所言,你不必放在心上,她平日里被陛下宠坏了。” “不会,”沈语娇温顺低下头,“永嘉还是小孩子心性,儿臣既为皇嫂,便没有同妹妹计较的道理。” 她表面上神泰然,但心中却在隐隐打鼓,一来,自己对江南沈氏根本算不上了解,方才那些话,不过也是听了昨日江琛的讲述才说出口的,若是方才被永嘉公主再多反驳一句,她怕是都接不上话。 二来,皇后这会屏退众人,独独留下她一个,这让她如何能不紧张?难道沈小姐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 “本宫今日把你留下,是有另一桩事要提点你。” 皇后说到此处,轻声叹了口气,随后道:“太子自小沉默寡言,性子孤僻冷清,以往从不见他与人亲近,今日,我瞧着你们相处甚是融洽,我这心里,也放心不少。” 你放心不少,我也放心不少。沈语娇一听皇后说的是这事,心中的紧张消散大半。又听着皇后以“我”自称,她心中感慨,到底是一副慈母之心。 “沈家将你教养的极好,你幼时每年来京觐见,本宫也算亲眼看着你长大的,自打赐婚之后,你待字闺中,本宫倒是有几年不见你,如今瞧着,倒是比之以往,更有太子妃的风范了。” 皇后点点头,赞许道:“你是储妃,合该如此,只不过......太子这性子,我实在担心,琛儿不似他哥哥,你如今既辅佐在他身侧,记得多加劝诫开导。” “是,儿臣必当谨记母后教诲。” 说罢,沈语娇瞧见皇后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后又叮嘱了一句:“若是你有难处,尽可到母后这儿来。” 沈语娇虽心下不解,但还是颔首应下,随后,又听得皇后嘱咐了一应东宫之事,沈语娇端坐到腿脚发麻才被放行离开。 她被木槿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宫门口走去,刚一出宫门,便瞧见了在马车旁站着等她的江琛。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的疲态是出奇的相似,无需多说,江琛上前一步从木槿手中接过沈语娇,将人稳稳地扶上了马车。 盯着马车晃动的内壁,沈语娇两眼有些发直,进宫一次就如此身心俱疲,日后这每五日便要进宫晨昏定省的请安她可怎么办? 两人似是都累极了,马车自皇宫一路驶回东宫的路上,车厢内唯有小几上的茶盏叮当作响。 “啊——” 回到寝殿,两人一个趴在桌子上,一个把自己扔进床里,一想到今日入宫的这些事,沈语娇心中阵阵烦闷。 “皇帝跟你说什么了?”她掀了眼皮看向江琛道。 江琛把脸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答道:“说我年前辛苦了,这些日子便好好陪着你,待到过完年上朝再接着忙。” “上朝?”沈语娇突然来了精神,她看着江琛衣服上的龙纹,半晌,感慨道:“你现在真的是太子啊......” “我不是,”江琛语气无奈,他坐直了身子,刚想同沈语娇说些什么,便瞧见她此刻一脸向往的模样拄着下巴望天。 他失笑问道:“你怎么这么兴奋?” “真正的上朝诶,”沈语娇眼睛亮晶晶的,“没有一个文科生不会在历史课上想象,如若自己置身朝堂,同那些名臣宰辅一起治理超纲、舌战群儒是什么样的景象。” 沈语娇拽住江琛的衣袖,目光灼灼开口道:“等你去上了早朝,回来一定要好好给我讲讲朝堂上的见闻。” “沈娇娇,”江琛无奈地把自己的胳膊从她的手中解救出来,“你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 “我,是正儿八经的理科生。” 满腹欣喜在瞬间哑然,沈语娇怔愣片刻后,突然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 太子自幼承名师大儒教导,自小熟读经史典律,如果太子琛没什么缺陷,那必定是个满腹经纶、熟通历法之才,而江琛......当年就是因为不喜欢文科这些冗长的知识点才选了理科。 “那你上朝怎么办啊?” 沈语娇只觉此刻一个头两个大,原本她以为,自己每五日入宫请安,要应对皇家那些命妇妯娌已是极为头疼的一件事了,却没想到江琛遇到的问题比她更棘手。 江琛见她忧心忡忡的模样,好笑地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你醒醒,入戏也太深了吧?我们俩眼下要考虑的不是什么前朝后宫的问题,而是怎么回去!” “回去......” 沈语娇有了一瞬的恍神,是啊,他们得回去。 可是...... 她顿了顿,又转头看回江琛:“我们为什么会来这呢?” 4、疑问 东宫正院里一片寂静,自打太子和太子妃从皇宫回来便双双入了寝殿,东宫侍者见状,做事皆敛声屏气,行走间不由放轻了脚步。 一片寂静之中,江琛和沈语娇默然对望,为什么会来到这?或许他们眼下无从得知。 沉默片刻后,江琛先开口道:“我们从南海回来那天,我一下飞机就感觉浑身特别累,回家后洗了个澡就睡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就到了这里。” 沈语娇闻言双眸微微睁大:“我也是,我也是从南海回来就洗澡睡觉了,一睁眼就被人搀扶送进了花轿。” 两人对视半晌,眼里都有化解不开的疑惑,既是同一天穿过来,为何江琛会比沈语娇早到一周呢? 南海之行是江沈两家一早就约定好的,待到两个孩子高考录取通知一下来,便带着江琛和沈语娇家庭旅行去,他们从北城出发,一路向南,直到南海而归。 去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可回来后睡一觉,竟就到了另一个世界。 实在无法解释。 沈语娇将头缓缓埋进臂弯里,若是不提这事还好,一想到爸妈,她这会心里便有着说不出的悲伤,若是爸妈一觉醒来发现她不见了,或者发现她醒不过来了,那他们该有多着急啊? 江琛见她如此模样,一下子便猜到了沈语娇心中所想,他抬起手迟疑了片刻,随后还是轻轻落在沈语娇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的情绪。 “没事的,我们会回去的,两个人总好过一个人,有哥哥陪着你呢,你怕什么?” 沈语娇沉浸了半晌的悲伤瞬间被江琛打破,她斜睨一眼江琛,随后抬手将他的胳膊打开,撇了撇嘴道:“哥你个头。” 见她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江琛耸了耸肩起身道:“随你,我去换身衣服。” 今日入宫敬茶,两人皆是一身的华服,此刻束在身上的确很不舒服,沈语娇起初还试图自己卸去这从头到脚的束缚,但尝试了半天只是弄乱了发髻。 她看着铜镜里被自己搞的乱七八糟的发型,无奈地冲外面喊了声木槿,随后,寝殿的大门便从外面被打开。 原以为进来的是木槿,但当沈语娇透过铜镜看到来人的模样时,懒散的坐姿瞬间挺直几分,她有些机械地转过头去唤道:“刘妈妈。” 这位刘妈妈是沈小姐的陪房,也是自小看着沈小姐长大的长辈,沈语娇在她面前难免有些不自在,这会见她表情不太好,沈语娇心中更是多了几分忐忑。 “殿下。” 刘妈妈先是冲着沈语娇行了个礼,随后便上前替她拆解发髻,她一边替沈语娇卸掉钗环,一边沉声问道:“昨夜,殿下为何没有同太子殿下行全礼?” 全礼?沈语娇望着铜镜内眨巴了几下眼睫,随后睁眼说瞎话道:“行了呀,揭盖头、合卺酒、同心结发一一照着妈妈说的去做了,只是那装着合髻的锦囊被太子收走了。” 刘妈妈手上动作不停,眼神却望向了铜镜中的沈语娇,她有些严肃道:“奴婢说的,是周公之礼。” 沈语娇意识到她言中所指是圆房时,一阵尴尬涌上心头,将她的脖子和脸也染上了几分桃红,她哑然片刻,随后道:“昨夜,昨夜太子喝多了,我也疲惫至极,故而,故而......” “殿下,您既已嫁来了东宫,一切便要朝前看了,一切谨慎为上才好,宫中不乏眼力老辣的嬷嬷,她们只需看您走路的姿态便可辨别一二......总之,此事您要放在心上,若是让旁人看出来了,少不得会猜想您与太子不和。” 沈语娇被她这一提点,这才想起皇后最后同她说话时,面色看上去好像有些怪异,若是结合刘妈妈的话,倒是能解释得通了。 她讪笑两声,“没有不和,没有的事,我同太子......挺好的。” 刘妈妈见她面色尴尬,也知晓对于她们家小姐来说,此事不是件能急的事,她手中力道一松,沈语娇一头如瀑般的墨发尽数散开。 头顶的压力瞬间卸去,沈语娇心中也不自觉地松了口气,正当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之时,便感受到后背被刘妈妈不轻不重地轻拍了一下,这一下让她再次绷直了坐姿。 “殿下,不要怪奴婢多事,东宫不比江南,这里的眼睛可多得是,若是殿下行为举止有半点差错,怕是咱们整个沈氏都要跟着吃挂落。” “是,我记下了......” “对了,还有一事,”刘妈妈手上的动作逐渐放缓,“原本,后日该是您的回门之日,但您如今既贵为太子妃,这礼数上,便也不同于平常家的姑娘了。” “后日,国公爷会同夫人前来东宫拜见,因着拜见过后便要回到金陵,故而也不能久待,还望殿下提前做好准备。” 刘妈妈的话语里是难得的温和,沈语娇心里清楚,这怕是刘妈妈担心沈小姐远嫁后会思念双亲的缘故,夏京城地处北方,而江南却远在数千里外,后日一别,再见不知是何时。 但......沈语娇又不是真正的沈小姐,这会告诉她后日拜见沈氏双亲,她心里只剩下紧张的份儿,做别人家儿媳妇还好说,总归大家都还不熟,但沈家父母可不同,难不成她到了沈家父母面前还能一言不发吗? ——或许还真行。 “殿下。” 眼见木槿突然跪下,沈语娇有些发懵,她原本是想着叫来木槿打探一些沈小姐闺阁时的事情,以备后日见到沈家父母装的像些,却不曾想,自己的话只开了个头,木槿便一脸为难地跪了下去。 还不待她做反应,便听得木槿继续道:“奴婢知道,您还在生国公爷的气,但后日......还请您多少顾念些夫人的面子,如今咱们在东宫,便不比往日在沈府了......” “啊......” 她没头没脑地请求了这些话,沈语娇只得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可随后又不由地想起,加之今早入宫前的叮嘱,这已是她今日里第三次被提醒“东宫不比沈府”了。 照理来说,沈小姐出身世家大族,礼仪举止根本不用两个下人再三提醒,可瞧着木槿这分外紧张的神情,好似沈小姐真的会做出什么逾矩之事一般。 难道说,她们如此紧张与沈小姐和国公爷生气有关? “我——本宫知道了,太子殿下面前,必不会叫母亲难做的,你先起来吧。” 听到沈语娇答应下来,木槿这才恍然自己方才失了礼数,见她又要请罪,沈语娇连忙抬手制止:“好了好了,如今既已嫁进东宫,我少不得要你在身边多些提醒,如若以后也有这种事,你尽管直说,我不会怪罪你的。” 木槿见她如此说,这才安心应下。 眼见木槿恢复如常,可沈语娇心里却犯起了疑,究竟是什么事情?能让沈小姐这么一个世家贵女同自己的父母吵成这个样子?她生来便是命定的太子妃和皇后,出嫁前又怎会同娘家起了争执? 可看着刘妈妈的过分谨慎,还有木槿这般忐忑不安的神情,沈语娇也能猜到必不是什么小事,她思量片刻,想着木槿这会情绪不稳,自己今日还是不要重提旧事的好。 于是,沈语娇咽下了自己原本要打探的那些话,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去。 江琛换完衣服一回寝殿,便瞧见沈语娇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握着枚空茶杯出神,他走上前去,提起茶壶在沈语娇的茶杯里注满温水。 “你回来了。”水滴溅在指尖上,沈语娇一瞬回神。 “想什么呢?还在想穿越的事?” “不是......” 沈语娇不知为何,自打木槿离开后,她这心底便没由来地一阵心慌,想着木槿所求的那些话,她实在是无法忽视,犹豫再三,沈语娇同江琛将刚才发生之事尽数告知。 江琛听后,沉默半晌,随后问道:“你是觉得,我们回不去了是吗?” “什么?”沈语娇被他这一问有些反应不上来。 “你觉得我们回不去了,所以要把自己当做这里的人了。” 此话一出,气氛再次陷入沉默,过了片刻,沈语娇正欲张口,便听得江琛道:“我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做了场梦,可日复一日间,我发现这不是梦,我正犹豫着要不要放弃梦醒的念头——沈娇娇,我就见到你了。” 闻言,沈语娇握着茶杯的手轻微颤动,不必再说得更透了,她已经懂了江琛想说什么。 原本已经要放弃了,可她来了,正如新婚那晚她见到江琛的那一瞬,只是见到彼此,便如同看到了希望。 自己是初来乍到,本着对环境的不安想要弄清局面,因着有江琛在,她倒是没有那么恐慌与不安,但却忘了江琛自打见到她,怕是满心只想着回去。 虽是懂了他的想法,但沈语娇心底也没由来地生出委屈。 且不说能不能回去是未知之数,他们若是无法知晓当前的局面,能不能在这个王朝当好古代人只怕都不好说,他只想着不知何时才能再次穿越的回去,却没替她想想眼瞅着后日便要见沈家父母的难题。 数种情绪交缠在一起,原本要说的话到了嘴边便转了个口风:“对,我就是觉得回不去了,所以想现实一点,可以吗?” 从小到大,两人没少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吵得不可开交,争吵过后通常就是冷战,为此,两家父母虽习以为常,但也少不了从中相互调和。 可如今这局面,饶是两人知道要相互体谅、要依靠彼此,但还是没能压下心底的情绪。 于是,东宫大婚后的第二日,太子便搬到了书房去住,太子妃亦是在寝殿里足不出户,底下做事的人心里愈发不安,故而东宫的寂静无限延长。 5、回门 正所谓“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自打江琛和沈语娇进入了冷战阶段,东宫上上下下都只靠眼色交流,生怕行差踏错惹了两个主子不虞。 刘妈妈在听说此事后,原想着劝导沈语娇一二,但刚走到寝殿门口,便瞧见了木槿带着一众宫女苦着一张脸站在门口,一问,竟是太子妃不许人侍候左右。 而那厢,太子书房却也未见好过多少,一应太监宫女都守在外头廊下,唯有贴身太监祝余能进去送个茶水吃食,可那些餐盘大多也是怎么端进去就怎么端出来,祝余无法,只得找到东宫的管事太监连总管。 祝余是自小跟在太子身边的老人了,可这位连总管却比他的资历还要深厚,他在连总管面前端的是恭敬小心:“爷爷,您给小子出个主意吧,两位主子这样,若是传了出去,那可如何是好?” 连总管一手拿着鸟食,一手逗弄着鸟儿,“新婚夫妇,有个口角在所难免,小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主子的事儿不是咱们能过问的,做好你的差事才是正经。” “可......”祝余还想说些什么。 连总管将鸟食罐放下,笑着偏头看他一眼:“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候在主子身侧,你来我这,若是殿下寻不到你,又该如何是好?” 祝余闻言一拍脑袋,利索地行礼道谢,随后便忙不迭地往回跑。 见他跑远了,连总管这才敛下笑意,冲着身后吩咐了句:“看紧底下人,莫要传出半点风声去。” 幸好,还不待这俩人战线拉长,转眼就到了沈氏父母拜见东宫的日子,江琛和沈语娇被迫营业,两人这会儿正端坐在上首,等待着国公夫妇的到来。 虽是见了面,但两人的神情还是如出一辙的冷淡,只漠视着前方,等待太监的通传—— “成国公携国公夫人拜见——” 随着江琛颔首示意,便瞧见院门里跟在小太监身后进来两个人,这一对夫妇越是走近,便越能看出与众不同的气质来,那是真正的世家大族历经数代浸润才有的风度,沉稳大气,内敛锋芒。 “臣沈伯屹/妾身崔氏,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 眼见着原身的父母在自己面前行礼,沈语娇交叠的双手暗暗握紧,今日虽打定了主意见机行事,可这刚一见面,她便隐隐担心被这对夫妇看出异样来。 “国公爷和夫人起来吧,如今二位也是孤的长辈,若不是规矩在这,合该孤同太子妃向您二位行礼。” 沈语娇闻言暗自长舒一口气,好在她和江琛冷战归冷战,但这点默契还是有的,在摸不清沈氏夫妇的态度之前,一切还是以江琛主导更为稳妥。 “太子殿下的心意,臣与拙荆心领了,但君臣之礼不可废。” 沈伯屹是个极重礼法之人,只瞧他同江琛对话的一板一眼便可窥一斑,而崔氏与他的言行姿态如出一辙,光是坐在那里端的便是世家宗妇的仪态。 待到沈氏夫妇坐定后,木槿带着宫女上了茶水点心,随后便将正厅留给四人闲话家常,沈语娇垂眸坐在上首,表情淡淡然,只听着江琛和沈伯屹说话。 江琛先是顺着沈伯屹的君臣之道开聊,问了江南的农耕赋税,又询问那一带的水陆同行是否顺畅,从大方向逐渐关切到江南百姓生活细节,聊到市井之处便自然而然地问及沈家的长辈,还不待沈伯屹反应过来,江琛的角度早已从上位者的例行询问悄无声息地转为小辈的嘘寒问暖,聊到尽兴处还会配合沈伯屹抚掌大笑。 只这一盏茶的功夫,便不难看出沈伯屹的面容上早已没了刚进门时的严肃,眉眼间带上了几分笑意不说,甚至神色中还带着些许激动,沈语娇看在眼里,转头又看了眼面带慈容的崔氏,垂眸,颔首,随后缓缓拨了拨手中的盖碗。 江琛一直是这样,从小时候起,他就得深得长辈的欢喜。 他们这一辈,两家处的极好,逢年过节时少不得去对方家里串门,时间长了,两家的亲戚也都认识他们两个,沈语娇从小被两家娇养着长大,面对有些难缠的亲戚也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每当这时候,江琛就会从旁边窜出来,对着这些亲戚笑嘻嘻地讨巧耍宝,这些人无一例外地被他哄骗到别的地方,到头来心情还十分的好。 虽然每次他都不说,但沈语娇知道,他是在给她解围。 记忆里的小男孩和面前的身影交叠重合,沈语娇眼角眉梢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唇边微微扬起弧度,一抬头便瞧见江琛看过来的目光。 她的笑猛地收住,嘴角抽搐两下,不自然地开口问道:“殿下,怎么了?” “孤同岳父大人去书房议事,太子妃便多陪陪岳母大人吧。” 江琛似是没有发觉她的不自然,说罢便起身朝外走去,沈语娇见状连忙起身福礼,恭声道是。 沈伯屹跟着江琛去了前院,沈语娇便引着崔氏朝正院来,两人坐下后,崔氏和沈语娇先是寒暄了几句,待到宫女侍奉茶点完毕,这才屏退众人,母女两个说点体己的私房话。 “姣姣儿,”崔氏握着沈语娇的手,神色逐渐动容,看着眼前嫁作他人妇的女儿,眼底隐隐泛红,她将沈语娇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这才有些欣慰地笑出来:“瞧着气色好多了。” 面对沈伯屹时,沈语娇心中有着说不出的紧张与局促,然而面对崔氏时,也不知是木槿的话起了暗示的作用,还是这沈小姐和崔氏之间的母女感应,她只觉心中放松了许多。 “是,太子殿下待我很好,东宫上下也对我极为恭敬,前日里进宫,陛下和娘娘还赏赐了许多珍宝,女儿在这里一切稳妥,母亲尽可放心。” 果然,听得这话,崔氏这才犹如把心放回了肚子里一般,她重重地点了点头:“你能如此想,便再好不过了。” 随后,崔氏又拉着沈语娇的手问了许多话,好在都是些嫁入东宫后的饮食起居是否习惯云云,沈语娇也算对答如流,遇到不清楚的便含糊带过,两人就这么聊着也算顺畅。 说着说着,崔氏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朝着外面呼唤了一声,立刻便有个侍女捧着个锦盒进来,走到桌前行了个礼,随后将东西交给崔氏便退了下去。 那锦盒只瞧外观便觉精致非常,崔氏将它拿起缓缓打开,随着她的动作,一只晶莹剔透的贵妃镯便显现眼前,沈语娇瞧着那镯子的种水,估摸着至少是个高冰种的翡翠,通体莹润,摆在那里便泛着似月光流转般的光泽。 “来。” 崔氏抬起沈语娇的手,将那镯子戴在她的手腕上,圈口正合她的手腕,戴在手上显得手臂更加纤细了几分,正衬她今日这身雍容华贵的太子妃服制。 “好看,好看,还是知琚这孩子心细,就是我都没能寻到水头这样好的料子。” 原本正端详着手镯的沈语娇闻言一怔,她有些不可置信地反问了句:“知琚......哥哥?” “是呀,除了你哥哥,还有谁把你这样放在心上,他一直想给你打个好镯子当嫁妆,这不,虽然东宫大婚他没能赶回来,但还是让人把这镯子送到了我手里,北疆苦寒,也不知他在那地方如何找到的工巧匠......” 崔氏还在继续说着,但沈语娇却好似再也听不到后面的话了,知琚,知琚,贺知琚。 那是小时候带着她一起玩的大哥哥,也是她进入中学后处处照顾她的学长,贺知琚的存在于她而言,就像是亲哥哥一般,似夏日微风、如冬日暖阳。 “知琚哥哥他——”沈语娇回过神来,一把握住崔氏的手,随后缓了缓神,问道:“他现在在哪儿?” 崔氏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随后嗔怪道:“你哥哥还能在哪?自然是替陛下戍守北疆,他有军令在身,无诏不得回京,可他知晓你要出嫁,也是极为上心的,你瞧瞧,这不是么?”说着,她晃了晃沈语娇戴着贵妃镯的手。 “嗯,”沈语娇嘴角扯出了个笑来,“那,他何时回来?” “这倒是说不好的,你哥哥也未曾言及此事,不过,想来他在军中应当还算是顺利,随着这镯子传回的信中提到,你哥哥如今已经是军中的重骑校尉了。” “信?”沈语娇有些紧张,“母亲今日可有带在身上?” 崔氏见她这样,哑然笑道:“我怎知你们兄妹竟如此挂念对方?以往知琚给家里去信,也没瞧见你这么激动的,你若想看,待明日我与你父亲临走前,再叫人送过来就是了。” “好,那就麻烦母亲了,另外——” 沈语娇本想着再多问些关于贺知琚的事情,可刚一张口,便听得木槿在门外传唤道:“殿下,夫人,前院的人传话说,宴已备好,太子殿下请二位主子前去用膳。” “好,我们这就过去。” 崔氏闻言应下,沈语娇见状也不好再问更多,只得陪着崔氏前往前院用膳。 今日东宫的厨房备下的都是江南菜式,瞧着崔氏眼底的赞叹,沈语娇便知道江琛这是把丈母娘也拿捏住了,一顿饭下来,众人虽都吃得规规矩矩,但瞧着布菜宫女的动作,便知这顿家宴沈氏夫妇极为满意。 用过午膳后,江琛和沈语娇亲自将人送至东宫正门口,目送着两人登上马车,这场会面才算正式结束。 沈氏夫妇来时只一辆马车,走时后面却跟了一长队的车马,上面装着的都是江琛这个女婿的“回门礼”,一眼望过去,队伍浩浩荡荡,好不隆重。 站在门口目送着车队离开,沈语娇皮笑肉不笑夸赞道:“他们倒是得了个好女婿。” “彼此彼此,”江琛声音平淡,“宫里那两位也得了个好儿媳。” 眼看着车队驶出老远,沈语娇也没了站在门口和江琛掰扯的兴趣,她朝着江琛微微福身,转过头便要往府里走,但刚一抬腿,便被江琛伸手拽了回来。 “这镯子,哪来的?” 看着他没有半分表情的一张脸,沈语娇只觉这人莫名其妙,本想甩开手就走,但多少还想着这里是大门口,无数双眼睛瞧着,她另一只手覆在江琛的手腕上,暗暗使劲挣脱了他的桎梏,随后低眉顺眼地宛然一笑: “殿下,管得着么你?” 6、旧事 送走成国公夫妇后,两人依旧是一个回了书房,一个入了寝殿,木槿跟在沈语娇身后,心中不停打鼓:方才还好好的呢?怎的这会又不好了?莫不是送行时出了什么差错? “木槿,”正想着,便听到沈语娇的呼唤,木槿立马上前躬身颔首,“将知琚哥哥送我的镯子好生收起来,莫要磕了碰了。” “是。” 见木槿将那手镯仔细地收起,沈语娇的心思再次飘忽了,贺知琚为何也在大夏朝?难道他也穿越了?可是他又怎么会去到北疆?这中间究竟出了什么差错? 她有心问木槿一二,可又担心着露馅,想着索性崔氏会将贺知琚的家书送过来,只要她拿到信,便可知道这位沈小姐的哥哥是否是自己的知琚哥哥了,毕竟无论身处何地,一个人的字迹却是不会变的。 于是,沈语娇自打成国公夫妇走后,便一直望着东宫门口的方向,小太监派了两三个出去犹不放心,又将木槿给遣了去,待到日暮时分,终于瞧见出去的一小太监拿着书信而归。 ‘伯父、伯母、吾妹妤姣:侄儿在北疆大营听闻天家赐婚,知晓东宫来年便要大婚......’ 沈语娇打开信,一目十行地飞速浏览,这只是一封再寻常不过的家书,与她所想相同之处在于,这位“知琚”同沈小姐的关系极好,听闻这个妹妹要结婚,确实如崔氏所言极为上心,但与她心中期待所不同的,便在于这封信的字迹——跟贺知琚没半点关系。 一封信草草看完,她有些失望地将信搁在桌上,盯着那苍劲的字体阵阵出神。 贺知琚的字迹虽有锋芒但却内敛,如同他人一样,笔直俊秀。当年自己上学时,文科学得一塌糊涂,是贺知琚将他的笔记拿来,让她有条理地系统性学习,后来她文科名列前茅离不开那些笔记的帮助,因此,贺知琚的字她再熟悉不过了。 指尖在书信上划过,沈语娇喃喃道:“不是知琚哥哥的话,那又会是谁呢?他又为何......会是沈小姐的哥哥?” “连人家是谁都不知道,就敢收人家的镯子。” 突然响起的声音把沈语娇吓了一跳,她条件反射性转过头去,看到来人,气不打一处来道:“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再说了,谁让你进来的?” 江琛撩起袍角坐在沈语娇对面,笑得颇为挑衅:“你是不是忘了我现在是谁?这东宫里,我想去哪里不能去?” “江琛!你还真是一朝穿越抖起来了,太子殿下是吧?”沈语娇被他气笑,起身便要往外走:“好,你留在这,我走,行了吧?” “贺知琚,将门贺家这一辈的独子,幼时祖辈与父辈皆殉于战场,其母将幼子托孤给世交沈家,贺知琚自幼在沈府长大。” 沈语娇走到一半的脚步顿住,在原地站了片刻后,干巴巴地问道:“然后呢?” 江琛也不回头看她,径自给自己倒了杯水,润了润喉,只喝水,不说话。见他这样,沈语娇翻了个白眼,随后坐回他对面,给他挨个杯子倒上水摆在面前。 见她回来,江琛指了指信上的名字继续道:“沈小姐名妤姣,亦是沈家这一辈的独女,不同于其他世家大族,沈家自祖辈起便不得纳妾,故而,沈小姐自幼也没有旁的兄弟姊妹,唯有和一起长大的贺家哥哥情同手足。” “贺知琚在沈家长到了十五岁,那年赶上他祖父的旧部前来拜见,后来他便随着那人一同入了军营,多经辗转后,一路北上,直至北疆,如今在北疆军营中任重骑兵校尉一职,掌管飞虎营。” 语毕,江琛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见沈语娇一脸狐疑地盯着他,略挑了挑眉,问道:“怎么?还想知道什么?” “你怎么知道的?” “什么我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沈家有个贺知琚?就连我都是下午见到沈小姐的母亲才知道,你别装傻——” “我问了木槿。” 他倒是答得又快又坦诚,沈语娇闻言沉默半晌,突然好似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对啊,我们问自己的事情少不得会露馅,但若是我们换过来问,是不是就没人发现端倪了?” 江琛见她眸子亮晶晶的模样,眨了眨眼睛,半晌,迟疑着点了点头。 得到认可的沈语娇更加欢喜雀跃,早就把两人还在冷战的事情忘在了脑后,江琛见她如此模样,先是一愣,随后微微垂首,嘴边带着难掩的笑意。 “这样,你回书房,把你身边那个小太监叫过来。”沈语娇一边说着一边推搡着江琛。 刚从书房回到寝殿,这会又要被“退回”书房的江琛:“现在?” “对!” 祝余自问在太子殿下身边侍候十多年,从未出过什么大的查错,无论哪个宫里的主子问话,他都从来没有半点犹豫,眨眼的功夫便能说出不损害太子利益的答案来,可他这一身本事,却在今天栽了大跟头。 在书房时,太子叮嘱他:“太子妃与孤新婚,对孤甚是关切,叫你过去问话,无论什么,你如实回答就好。” 正院偏厅,太子妃问他:“太子可有隐疾?” 祝余嘴角微微抽动,笑着答道:“回太子妃的话,自是没有的。” 来之前,太子提醒他:“孤分外看重太子妃,你待她便如同待我一样,绝不可怠慢,且不要一味地向着我说话。” 来之后,太子妃微笑:“这两日,太子在书房可有说本宫的不是?” 祝余一个头两个大:“没有,这个自然也没有。” 沈语娇:“嗯?” 祝余:“啊......啊?” 待到从偏厅里走出来时,廊下冷风吹过,祝余只觉后背一阵发凉,他望着那被日头晒化的积雪,好似看到了自己的归宿,说不准,明日他的小命也要如同这积雪一般,悄无声息地就没了。 是夜,江琛刚一进寝殿便被沈语娇拽到了床上,随后大红的床幔被层层放下,江琛一脸惊愕地僵在床沿。 而被床幔遮挡住视线的木槿也连忙回避退出寝殿,站在殿门口深呼吸了好几口冷空气,她用力地闭了闭眼睛,企图把她们家小姐方才豪放的动作尽数忘掉。 看来是她多虑了,太子和她们家小姐的感情还是挺好的,至少小姐看起来比她想象中更钟意太子些,对,是她多虑了。 床幔内,沈语娇见江琛呆头呆脑地坐在那里,伸手拽着他的衣服晃了好几下:“你干嘛像个二愣子一样,快说呀!都问出了些什么?” 江琛伸手拢了拢被她拽开的衣领,神色有些不自然道:“沈娇娇,你什么时候在我面前能有个淑女的样子,你这样舞舞爪爪的,人家还以为你是女土匪呢。” “江小琛!”沈语娇又拍了他一下,“你装什么装,我都没嫌弃你在我面前没个正经样子,你还挑起我的毛病来了?快说!” 江琛闻言撇了撇嘴,不过还是如实地将从木槿那里打听到的“情报”尽数道出,说完后,又听着沈语娇将今日在祝余那里打听到的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通。 互换完情报,家庭基本情况俩人已经弄清楚了。 原身不仅名字同他们一致,甚至就连生辰八字也是完全对得上的。此外,原身各自父母健在,沈小姐是独生女,太子琛之前有个同胞哥哥,先太子瑜,后来年少早故,太子琛承袭了他兄长的太子之位,受封东宫,据说太子琛因自小和哥哥感情极好,故而在哥哥走后便性情淡漠,少有情绪。 至于原身的行事作风,也并无什么独特之处,二人皆是按照标准的天家皇子和名门贵女的路子长成的,但相谈过后,沈语娇和江琛还是双双陷入了沉思—— “太子殿下自幼承蒙大才教导,后又跟随两朝帝师学习数年,不仅知晓天文地理、满腹经纶,更是熟通大夏律法、德才兼备,是我朝国之栋梁,大夏储君。” “太子妃殿下闺阁时饱读诗书、擅长琴画,一手绣工更是承袭苏大家,曾得无数世家称赞淑慎有仪、齐庄知礼,是江南世家大族中最出挑的名门闺秀。” 沉默良久,两人抬头四目相对,都在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难当大任”四字,江琛无奈地摇了摇头,张开双臂向后仰去,倒在一片大红锦缎之中,满脸的生无可恋。 沈语娇见他这样,也不自觉叹了口气,想到这几日的冷战,她犹豫半晌,还是开口道:“我也知道,在这呆着不易,但是回去......我们眼下也——” “好啦,”江琛伸手一拽,沈语娇顺势倒在他的身旁,望着大红的床幔,她听江琛说:“我知道,你是想先解决眼下的困境,那天......是我急躁了。” 他侧过头看向沈语娇,眼里的光亮黯淡几分,但嘴角仍旧挂着笑:“我以为,见到你,一切就都好了。” 沈语娇对上他的视线,有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待到反应过来时,她连忙转过头,继续看床顶,躺了好一会,再开口时,语气里却是来大夏朝后前所未有的愉悦: “不,你说得对,只要我们俩在一块儿,一切就都好了,不就是东宫太子吗?不就是大夏储妃吗?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高考都能学,这点事儿算什么!” 江琛闻言,哑然失笑:“你确定?” “确定!”沈语娇眸子雪亮,“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在你过完年上朝之前,我一定能特训出一个合格的太子出来!” 江琛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朝着身后的方向挪了挪,他这会儿突然觉得,住在书房也不是什么坏事。 7、突击 打定主意后,沈语娇第二日便拉着江琛真正地住到了书房里,她决心从文言文到政治历史给江琛补个齐活。 而江琛便没那么好过了,他当初学理,正是因为他不爱背文科的这些繁复知识点,数理化的公式他信手拈来,但文科却死活背不下来。 “又错了!”沈语娇卷起书册在江琛头上来了个爆栗,“夏商周的知识点你都区分不开,我还怎么继续往下给你讲?” 江琛手中持着毛笔躲闪,被打了也不敢抬手摸头,只大声道:“也没必要从头开始讲吧?这大夏怎么也是汉唐之后了,你就把唐宋元明清给我讲了不行吗?” 沈语娇冷哼一声,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读史可以明智,知古方能鉴今。江爷爷跟你讲的,你全都忘得一干二净。再说了,若是皇帝哪次兴起时,提到尧舜禹问你,你说是不说?” “好了好了,我就说一句,你怎么有这么多句跟着?我学还不行吗?”江琛看着沈语娇,满脸的哀怨之色。 俩人消停了一会后,江琛再次将自己默写的知识点交上去,沈语娇忍无可忍:“错第四次了!” 听得屋里传来的乒乒乓乓,站在门口的祝余和木槿对视一眼,俩人皆是一脸的菜色,里边两位主子也不知在做什么,可听着声音便觉不妙,俩人生怕下面人听了去,将一院子的奴仆遣散,只留他们两个站在门口守着,只是瞧着这架势,他们不知还要在这站多久才是个头。 新年将近,大夏朝家家户户都忙活了开来,越近年关,这夏京城中的年味儿便越浓,正逢这日小年,帝后朝食一起用膳,皇帝突然想起太子,便问了句。 皇后闻言放下碗筷,用帕子轻沾了沾嘴角,回道:“太子近些日子以来,身体有些不适,因着要过年了,便也没请太医过府,如今是由太子妃侍候着的。” “病了?”皇帝闻言蹙眉,“太子生病不是小事,就算是要过年了,也不能就这么病下去。” “陛下放心,昨晚臣妾还叫人去东宫瞧了瞧,听人回禀,说是太子妃将太子照顾的极为精心,如今已将将大好,只是身体还有些虚,臣妾想着,左右今日只是小年,便没叫他们夫妻俩进宫,再将养几日,除夕宴妥妥当当地入宫来更好。” 听皇后如此说,皇帝这才放下了担忧,随口赞了句太子妃是个好的,转而又和皇后说起了近日宫中筹备之事。 而东宫里,“婚后大病一场的太子”今日终于走出了寝殿,江琛顶着眼下的两团青紫,一脸酣足地沐浴着久违的阳光,闭关大半月,他险些没叫沈语娇的魔鬼教学给折磨死。 “江琛。”听到沈语娇叫他,江琛下意识打了个哆嗦,被知识点支配的恐惧到现在还没褪去。 见他这样,沈语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干嘛这么害怕,走啊,今日祭灶扫尘,咱俩去吃灶糖去?” 江琛这才略略松口气,一脸疲惫地笑了笑:“行啊,咱们也尝尝这灶糖是不是大夏的更甜。” 俩人如同吃学校食堂一般,风卷残云地吃了今日的早饭,吃完俩人瘫在一处,感慨着不用学习的日子真舒服,只不过还没休息一会,祝余便进来了。 “启禀殿下,皇后娘娘叫人传话来,说是提醒太子妃,今年新春祭祖,太子妃是要和太子一同登高台的,娘娘担心殿下不曾去过,特地从宫中拨来了赵嬷嬷,除夕之前,在东宫陪二位殿下一同练习祭祖礼仪。” 刚刚从文科知识点里被解放出来不到一个时辰,江琛听了这个消息险些彻底晕厥过去。 赵嬷嬷不愧是皇后身边的人,对于礼仪规矩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教导起江琛和沈语娇来也是分外严厉,好在大夏礼仪不是太难,沈语娇有学舞的底子在,学的时候也能勉强跟上个七七八八,而江琛则是现成的“身体不好”的理由挡在这。 于是,从小年开始,俩人白天学礼,晚上一起复习,日夜加练之下这才没被赵嬷嬷瞧出什么异常,直至除夕前一日,两人才恭敬地送走赵嬷嬷,随后便一头栽倒在床上,顾不得半点规矩礼数。 次日,除夕佳节,木槿天不亮就把两人叫了起来,沈语娇这会正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她梳妆打扮,铜镜里映出少女姣好面容,还不待木槿赞一句太子妃真美,便瞧见那美人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哈欠。 “殿下,”木槿小声提醒了句,随后又笑问道:“昨日殿下同太子不是傍晚便歇了吗?怎的如今还这样困倦?” 沈语娇抬眼从镜子里与她对视,脸上不禁浮现一丝苦笑来。 天知道,她和江琛这对“新婚夫妇”,外人瞧着是刚一大婚便被准了婚嫁,俩人整日在东宫里,不是在书房红袖添香、吟诗作赋,便是在寝殿花前月下、休养生息。 可实际上,俩人自从穿过来至今,几乎没一日能得休息。 不是在人前演戏,就是在人后复习,抽空还要打听各种消息,也亏得俩人刚高考完没多久,文科知识点沈语娇信手拈来,但饶是这般,一个月下来,俩人也近乎被剥了层皮。 因着今日入宫,晚上是要在宫里参加除夕宫宴的,故而木槿给沈语娇的装扮既贵气又庄重,只是这一身太子妃宫装一穿上身,沈语娇便如同被紧紧束缚住了一般,为免在宫里不方便闹笑话,早膳时她和江琛都没敢多吃些什么,只抓了些顶饿的糕饼,最后喝了两口茶水硬咽下去。 马车在天光蒙蒙泛青时驶离东宫,江琛和沈语娇是赶在所有人入宫之前抵达的,今日是除夕,他们两个要一早开始便分立侍候在皇帝和皇后身边,故而马车停在宫门口后,两人便分头坐上轿辇,一个去了乾元殿,一个去了坤仪宫。 沈语娇抵达坤仪宫之时,正好赶上皇后刚刚晨起梳洗,沈语娇进殿除去外服,复又去了旁厅净手,待到她回到内殿之时,皇后也已梳妆完毕,沈语娇顺势上前搀扶着皇后到餐桌旁坐下。 见沈语娇要在一旁侍膳布菜,皇后开口拦道:“你这孩子,知道你孝顺,但这些活计让她们来就行了。” 沈语娇冲着皇后恭顺一笑,“母后疼我,儿臣心里晓得的,只是今年是儿臣头一年入宫,这些礼数还是少不得的。” 嘴上虽是这么说,但沈语娇心中却在担心:万一吃得多了、喝得多了,她这一身行头可不方便上厕所。 皇后闻言,脸上一片欣慰:“太子妃果然极重礼数,也罢,那今年便随你吧,待到来年有了小皇孙,你的身子怕是也不方便。” “啊......是......”沈语娇心中一阵尴尬,但面上还是做出娇羞状来。 席间,皇后又问了太子的身体状况,以及她入东宫之后是否有什么不适应之处,沈语娇按着好儿媳的角色一一答过,对答流畅、语气娇憨,皇后听了甚是满意。 早膳结束后,沈语娇便陪在皇后身侧,先是有宫中的女官前来请示汇报,后又有嫔妃命妇前来拜见请安,因着今日是家宴,故而来的都是皇室宗亲,大家多是来请个安,随后便被一波又一波地带领至各处花厅,等待着晚上的除夕宫宴。 傍晚时分,皇后为了晚上的宫宴回去稍作休整,沈语娇这才有了片刻的喘息时间,她斜倚在偏殿的美人榻上,笑僵的一张脸此刻双目无神,正盯着窗棂上的雕花放空大脑。 “殿下,”木槿手里捧一碗盏自外殿而入,先是示退了一旁的宫女,随后走到沈语娇身旁附耳道:“祝余方才过来,说是太子殿下交待,让奴婢给您煮一碗红糖姜枣茶,叮嘱您务必早点喝下。” 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红糖姜枣茶,沈语娇缓缓绽出一个无奈的笑来,江琛居然还记得她的小日子,可是沈小姐的小日子却未必是在这几日呀。 捧着满满的一碗红糖姜枣茶,沈语娇心里又是熨帖又是好笑,随后将那一碗尽数饮下,木槿收回空碗时,望向沈语娇的眼里满是笑意,看得沈语娇脸颊微烫,催促道:“还不快去把碗还了?” “诶!”木槿脆生生地应下,福了一礼便转身还碗去了,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沈语娇也不知是在说谁,对着空气笑骂了句傻子。 除夕宫宴在长庆殿举行,沈语娇陪着皇后入殿之时,除了皇帝和江琛还没来,殿内早已坐的满满当当,一屋子的皇亲国戚见到皇后驾临,纷纷起身敬礼道福,皇后刚刚入座,便有太监唱和道:“陛下、太子到——” 朝着自己位置走了一半的沈语娇闻言在半路站定,同众人一齐朝着入殿的皇帝行礼。 江琛跟在皇帝身后入殿,行至台前,皇帝朝着上首走去,江琛则是走到了沈语娇身旁和她一同行礼,待到皇帝坐定,众人平身,江琛便伸手扶起沈语娇,两人在下首左侧第一桌坐了下来。 坐定后,江琛松开方才和沈语娇交握的手,小声和她耳语道:“手怎么这么凉?不是让人给你送姜茶了吗?你可千万别病倒了,明天我可不想孤军奋战。” 只听前半句还笑靥嫣然的沈语娇,这会脸上只有皮笑肉不笑,她另一只手在江琛手背上旋即掐了下,咬牙切齿道:“领导讲话呢,你专心些。” 皇帝坐在上首,这会正发表着饭前的讲话,叫沈语娇翻译过来就是:总结下今年,展望下明年,各位今年都辛苦了,来年还要继续努力,今晚大家都吃好喝好。 “陛下娘娘万福金安,大夏国祚昌盛绵延。” 在繁琐的饭前动员后,这一场除夕宫宴终于开始了,伴随着歌舞乐的响起,一道道菜肴也流水似地被端了上来,第一口菜入腹,沈语娇这会才体会到参加皇家宫宴的美妙之处。 牛肉紧实弹牙,鱼肉鲜嫩可口,时蔬清爽甘脆,佳酿细腻绵长。凡是桌上的菜肴,便没有一道让沈语娇失望的,江琛见她吃得满足,便用两人桌上的公筷替她布起菜来。 俩人这边正吃得开怀,那边便听得永嘉公主上前敬酒,大殿之上,对着皇帝姿态娇矜俏丽,活脱脱的小女儿情状,哪里还有那日在坤仪宫的威风?沈语娇看在眼里,手中的动作也逐渐慢了下来。 江琛刚将剔好刺的鱼肉放入碟中,便瞧见沈语娇手中的筷子已然落了下来,他顺着沈语娇的目光望向上首,低声问了句:“怎么了?” 沈语娇双眼微微眯起,目不转睛地看着上方道:“宴会尚未过半,还没到皇子公主敬酒说吉祥话的时候,她就这般地走了上去,倒显得,是你这个太子不懂事了。” 江琛垂眸,又替她夹了一筷子香菇,浑不在意道:“小姑娘得宠,她出她的风头,你吃你的。” 经过打探,两人对这些个皇子公主也算有了大致的印象,永嘉公主乃是后宫第一宠妃姚淑妃的女儿,做母亲的宠冠后宫,做女儿的又是皇帝的心头宝,也不怪她敢抢了所有人的风头。 “父皇,今日永嘉为父皇母后献舞一曲,愿我大夏来年繁荣昌盛。” 永嘉公主话音落下,便听得皇帝开怀抚掌,而下一瞬,永嘉公主的视线便同沈语娇直直撞上,只见她笑得娇媚哄道:“父皇,儿臣听闻五嫂才华横溢,不若五嫂也为父皇母后献舞一曲?” 江琛手里的银筷缓缓放下,面无表情地抬眼看向永嘉公主,他听到了沈语娇的一声冷哼,像是在跟他说:你看,她是光给自己出风头吗? 8、月夜百花图 永嘉公主的话音一落,殿内众人脸上神情各异,有凝重的、有担忧的、有不动声色的,但更多的是等着看笑话的。 而沈语娇只坐在那里,微微垂眸,似是感受不到这满大殿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旁人也瞧不出她的喜怒来,因着她不回应,大殿里霎时安静了下来。 指尖微微摩挲酒杯口沿,沈语娇笑得意味不明看向永嘉公主,且不说她这一身繁复的太子妃宫装不便跳舞,只说她如今怎么也是东宫储妃,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献舞,是半分没把她放在眼里,还是刻意为难她? 沉默在长庆殿中持续漫延,场面一度变得尴尬起来,还是皇后出来打破了这凝重的气氛,她状似训斥小女儿的慈母,语气里带上几分宠溺:“你五嫂的确才华横溢,但她自小性子沉稳,不似你这般活泼,永嘉你既然有了准备,便快去后面更衣吧。” 一句话,使得永嘉公主脸上本就凝固的笑更加扭曲了几分,皇后如今这明夸暗贬的本事见长,以为自己得了个了不起的儿媳妇吗?可她今日偏要让沈氏下不来台! “母后说笑了,今日是除夕家宴,即便嫂嫂不善舞,可却也懂旁的,为人子女为长辈表演助兴,儿臣以为五嫂也是愿意的,还是说,嫂嫂事前没有准备,怪我当众邀请?” 她这一番话,说得可谓是半点脸面没给皇后留,沈语娇依旧沉默不语,半晌,见皇后和永嘉公主双双变了脸色,这才莹莹一笑道:“怎么会呢,永嘉的心意,嫂嫂都知晓的,又怎会同你计较?” 说罢,沈语娇起身朝着上首福身一礼,“今夜是除夕佳节,阖家团圆的好日子,儿臣愿为父皇母后献画作礼,只是今日入宫并未携带画具,劳烦母后着人为儿臣取一副。” 皇后此刻心里极为忐忑,她还以为太子妃是个禁得住激的,满殿的皇室宗亲都在看着,若是做不好还不如不做,但沈语娇既已开口,她便不得不应下,随即吩咐底下人准备笔墨丹青。 瞧见永嘉公主还是那副居高临下的倨傲神色,沈语娇平静道:“妹妹不必在意,待会画具到了,我便在此作画,定不扰了你的献舞。” “好啊。”永嘉公主笑得灿烂,仿佛已经看到太子妃被她赶鸭子上架,待会下不来台的窘态了。 永嘉公主今日是有备而来,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她便身着一身华丽的舞服再次入殿。永嘉公主在大殿中央站定,余光瞥见了宫人抬着书案而来,上面摆着全副的笔墨丹青,她嗤笑,一曲软舞的时间,沈氏能画个轮廓就不错了。 伴随着乐曲奏起,永嘉公主一袭粉黛色的舞裙随动作飘荡起来,乐声婉转悠长,少女腰肢柔软,旋转于大殿中央,一眼望去舞态生风,也难怪她有挑衅的底气。 “别看了。”江琛沉声提醒,他抬手替沈将的袖口挽起,随后又替她铺好宣纸,一切都准备好后,在她身侧站定。 沈语娇手伏于案,缓缓闭上双眸,脑海中飞快地着勾勒想要的画面,再睁眼时,她弃用画笔,飞快地将颜料以水稀释,随后逐一泼洒到宣纸之上,色彩交叠融合,乍一看去,毫无章法。 正在起舞的永嘉公主这会正巧侧目,眸光流转间见她颜料都尽数打翻,心中得意更盛,脚下险些乱了舞步,好在她调整及时,跟着下一个节拍重新找回了节奏。 提笔、蘸墨、舔笔一气呵成,沈语娇目光随着笔锋而动,神情专注,动作流畅,仿佛无需思考般成竹在胸。 江琛看在眼里,上前从宫女的手中接过墨锭,配合着沈语娇认真磨墨,虽未说一句话,可沈语娇一个眼神,江琛便知她是要墨还是要颜料。 随着舞乐由高亢转为低缓,在永嘉公主的一个旋转之后,乐声逐渐暂停,沈语娇掐着时间点,在永嘉公主起身的同时收笔。 “好!好!好!永嘉的舞技瞧着是又长进了不少,好,当赏!”皇帝对爱女的舞蹈甚是满意,一连说了三个好。 永嘉公主得了赞赏,巧笑嫣然地福身谢过赏赐,对着皇帝撒了一通娇后,转而看向立于一旁的太子妃,“嫂嫂的画可作得了?” “自然。” 沈语娇对上永嘉公主的目光神色淡然,随后便侧了侧身,众人这才看清,太子妃竟然在一曲软舞的时间里作出了一副百花图。 只见那图上以墨色做底,一轮明月之下,百花竞相盛放,好一幅争奇斗妍的繁华之景,而在那各色花朵之中,又以中央的牡丹最为夺目,娇艳丛中独树一帜的富贵花,在太子妃的画笔之下,不负天香国色之盛誉。 “哎呀!这太子妃的画艺竟如此精湛,若不是亲眼瞧着作画,我是如何都不敢相信,有人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作出这样一副佳作。” 原本众人以为,太子妃也不过是闺阁贵女的画工水准,可是谁能想到,这幅画的风格大气非凡,而其中的绘画水平也是没有数年积累不下来的。 皇后显然也是没想到太子妃还有这本事,听得众人纷纷恭维,她心中的那点不虞彻底消失,再看向沈语娇时,对这儿媳妇的印象更添几分满意。 “父皇,母后,”江琛此时上前一步拱手道:“太子妃的这幅月夜百花图是为今夜所作,儿臣也想讨个巧,借着太子妃的佳作题诗一首,权当是借花献佛。” 太子如此说,皇帝和皇后断没有拒绝的道理,于是,众人便看着太子妃上前替太子拢住袖摆,太子则是直接用了太子妃的毫笔,一字一字地在左上角写下诗句: “夜逢玉色百芳闻,月露潋滟对云樽。遥望金蕊绽明台,不见朱栏满园春。” 待到最后一字写完搁笔,皇帝和皇后也走下台阶,众人让出了一条路来,帝后相携立于书案前,细细地端详起了这幅月夜百花图。 视线落在这幅图上的第一眼,皇帝眼中便流露出了赞叹之色,方才坐于上首便听到底下人赞太子妃的画作,这会亲眼见到果然更加惊绝。 而让他更为惊喜的是,太子的字笔锋苍劲有力,笔画流畅舒展,与太子妃的画作映衬在一起,可谓是刚柔并济,这样短的时间里,这二人竟作出了如此技艺精湛的字画,皇帝心中隐隐有些震撼。 “太子的才学又进益了,这字瞧着也是大有长进,比之你年前呈上来的折子,简直判若两人啊。” “是,”江琛和沈语娇暗暗对视一眼,随后道:“太子妃爱字画,这些日子儿臣身体不适,便在府中时常与太子妃一同练字,许是这些日子练习的功劳。” “不错,”皇帝点头赞道:“太子妃果然是贤内助,只是这练字并非一日之功,既有了今日的长进,便要继续保持下去。” 江琛闻言再次颔首称是,皇帝又侧目看了眼沈语娇,片刻后,沉声说道:“太子妃不愧是成国公之后,赏!” 见二人的赏赐比自己的要还要丰厚贵重,永嘉公主生生将柔软的舞服攥出了褶皱,贴身宫女瞧见后连忙劝她,听到身边人的提醒,永嘉公主这才缓缓松开手,整了整仪容神色,随后展颜一笑。 除夕宫宴并未因这小小插曲而被打扰,宫人将月夜百花图收下去后,歌舞乐声很快再次响起,众宾客依旧把酒言欢,这一夜在言笑晏晏中很快度过。 待到宫宴散场后,江琛和沈语娇又去了皇后宫中请了安,两人刚一进殿,便瞧见那幅月夜百花图已经简单装裱摆了出来,皇后今晚心情似是格外愉悦,对着两人叮嘱了几句明日的祭祀大典的注意之处,随后便让两人跪安了。 两人头顶满天星斗走出坤仪宫,繁闹与喧嚣彻底褪去,这一日至此才算结束。 江琛长吸一口气,任由寒夜里凛冽的空气灌入鼻腔,他转头看向沈语娇,见她也是一脸的如释重负,两人相视一笑,忽略了此刻的疲惫,并肩在夜色下朝着宫门口漫步前行。 “你怎么作出的那首诗?皇后见了竟然那么高兴。”憋了一晚上,江琛这会终于问了出口。 沈语娇冲他狡黠一笑,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道:“女人的心思啊,你别猜,不过,看在你今晚字写得不错的份上,回头给你做好吃的。” 江琛听她这么说险些笑出声来:“沈娇娇,你行了吧,你长这么大,什么时候进过厨房?沈叔叔可是说了,他呀,怕是下辈子也等不到他闺女为他洗手作羹汤。” “江小琛,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沈语娇方才还忍着,这会再顾忌不上此刻还在宫里,两人你推我搡,追追打打地跑到回廊。 因着今日的鞋底有些高,沈语娇上台阶时竟险些撞到廊下的小孩子,江琛眼疾手快,连忙伸手将沈语娇拽进怀里护住,这才免了两人撞个底朝天。 到底是险些撞到人家,沈语娇有些不好意思,她蹲下来柔声问道:“小妹妹,你是哪个宫里的呀?怎么这么晚了还站在这里?” 小姑娘眨着一双黑漆漆的葡萄眼,澄澈的双瞳里倒映着廊下的暖光,她看了看沈语娇,又转头看向江琛,随后脆生生地喊了句:“哥哥。” 9、哥哥 一声哥哥,彻底把两人叫蒙了。 三人站在廊下面面相觑,江琛和沈语娇谁都没敢先开口,生怕这是个熟人再漏了馅,可却也不曾听闻皇后膝下有女,一时之间廊下只闻风声。 “殿下,”跟在后头的祝余这会突然跑过来,双手捧着一红色福袋递给江,又低声提醒道:“今早奴才见您没提,便斗胆替您备下了,您往年每逢除夕都会送永安公主个福袋,年前您吩咐的那几串珠花,奴才今早全放进去了。” “啊,对,这个......”江琛从祝余手中接过福袋,蹲下来递给面前的小姑娘,“永安,这是哥哥送给你的,新年快乐。” 永安公主小小的人儿,见面前的两个人都蹲下与她平视,眼里似有星光闪烁一般,她从江琛手中接过福袋,甜甜地说了声谢谢。 小姑娘看着就可人疼,沈语娇心底生出怜爱,在身上摸索了几番,从腰间卸下一枚黄玉禁步,那禁步玉质纯净,莹润细腻,尽显雅致秀美。 她将禁步系在小姑娘腰间,随后又整了整她的衣裙下摆,柔声道:“这是嫂嫂送永安的见面礼,今日有些仓促,你太子哥哥也没提前告诉我,下次嫂嫂送你个更好的。” 永安公主抬起小手,小心翼翼地抚摸了下那禁步,随后笑着摇了摇头,福身一礼道:“谢谢嫂嫂,下次永安也给嫂嫂准备礼物。” “好。”沈语娇抬手在她发顶揉了几下,小姑娘似是有些害羞,朝着两人再次行了个礼,随后便抱着礼物跑开了。 看着小小的背影远去,江琛缓缓站起身子,转头见沈语娇还在蹲着发呆,于是便伸手将人扶了起来,“干什么呢?该回去了,明早天不亮又得进宫了。” “江琛,”沈语娇望向远处的眼里盛满悲悯,“那孩子的冬装,跟秋装一样薄,袖子只到手腕,衣裙下摆都是缝补过的。” 还不待江琛开口,沈语娇便问了祝余:“永安公主这是怎么回事?” 祝余闻言,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江琛,随后还是将永安公主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这位永安公主是今上的第十五女,亦是容美人膝下唯一的孩子,当年与姚淑妃的十六公主前后脚出生。但不凑巧的是,十六公主生下来便体质虚弱,不到百日就去了,皇帝给存活下来的十五公主封号永安,寓意永远平安。 但也因姚淑妃痛失爱女,皇帝当时便也没能顾得上容美人这头,转眼过年,郑贤妃又诞下十七皇女。 因着十七公主是早产降生,皇帝不由地想起了早殇的十六公主,疼惜之下,给女儿封号永寿,也是盼望自己这个最小的女儿能健康长寿。 短短几月里,宫里有孩子降生,又有孩子夭折,皇帝心里是痛失爱女不久的姚淑妃,眼里是刚刚降生的永寿公主,小小美人所生的永安公主,还真就让他搁在了脑后。 日子久了,皇帝自然也忘记了自己还有这么个女儿,而被帝王遗忘的宫妃皇女,处境自然再不必多想。 以前太子琛还是还是皇子的时候,曾经见过几次小永安被欺负的样子,他不敢贸然相护,只得时不时地和小永安假装偶遇,还会在除夕的时候给小姑娘送个小福袋,里面有时候是小动物模样的金子,有时候是一些珍贵的小玩意,小姑娘每次拿到都欣喜异常。 而今年太子琛成了江琛,自然也不记得要送礼物这事了。 回东宫的马车上,江琛和沈语娇都有些沉默,两人回了寝殿也是各自更衣洗漱,熄了灯后,沈语娇才叹息道:“怎么能就那样潦草地长大呢?” 沈语娇一闭眼就是永安收到礼物时的模样,可能是永嘉公主随手赏人的东西,到了她手里竟是如获至宝,一个小小的禁步,也值得她宝贝成那样,小姑娘可是公主来的啊...... “爹不疼,娘又不争宠,一起出生的妹妹夭折了,前面的姐姐更得宠爱,后面降生的娘亲更有本事,她可不就像个小透明一样的吗?” “生下来又让她吃不饱、穿不暖,那何苦要生下来呢?” “或许皇家就是这样的吧,况且,这样的事情你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黑暗中,两个人对视一眼,沈语娇瞬间明白了江琛说的是什么。 两家老人住的军区大院里有个小女孩,人很腼腆,但是很喜欢和他们一起玩,家里在她的小时候从来不管她,甚至晚上孩子们都回家吃饭了,她还在院子里面一个人坐着,江奶奶和沈奶奶贺奶奶几个老姐妹可怜她,就时常叫她去几家吃饭。 吃百家饭长大的小孩突然有一天受重视了,原因无他,她弟弟出生了,需要人照顾。夫妻俩就这么心大地把一个婴儿交到了六七岁小姑娘的手里,这一养就养到了十几岁。 大院里面的孩子都是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唯独她,上到初中就没再读书,因为要带她弟弟。为着这件事,几家没少和她父母争执,可说到底,大家怎么算都是外人,这种事上不好管太多。 江琛和沈语娇都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虽然是独生子女,但因着从小陪伴彼此成长,倒也不曾觉得孤单,只有那个女孩,虽然也和他们一起长大,但沈语娇每每见到她时,总感觉她很孤独。 生而不养,又何必生?这是个数千年来都未有答案的问题。 “以后入宫,能多照顾就多照顾点吧,小姑娘在宫里生活不容易。” “好。” 最后,两人相对无言,也不知是谁先合上了双眼,带着一身的疲惫沉沉睡去。 “殿下,该起了。” 木槿的声音轻轻柔柔,但落在沈语娇的耳朵里便宛若魔音,她哀嚎着把自己塞回被子里,刚刚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要起床,这换谁谁受得了? 挣扎再三,沈语娇还是被架到了梳妆台前,她盯着替自己梳妆的木槿,一脸哀怨地开口道:“小槿儿,以后晨起叫醒这活还是换个人来吧,我怕以后听到你的声音就打哆嗦。” 一众宫女听得她如此说,一个个虽依旧敛声屏气的,但面上却都憋着笑,木槿一个眼神扫过去,宫女们纷纷低下头继续做事,而沈语娇依旧哈欠连天。 因着实在困倦,梳洗装扮好后,沈语娇和江琛两个都是被搀扶着上的马车,一入车厢,江琛便倚靠着车璧沉沉睡去,而沈语娇则是被两个宫女护在中间,生怕她睡乱了衣衫发鬓。 马车再次驶向皇宫,大年初一的宫门口不比昨日,今早天还没亮,宫门口便车马云集,左边候着的,是皇子和有头脸的各府宗室,右边候着的,是朝中三品以上的文武官员,见东宫的马车来,众人纷纷退避礼让。 江琛和沈语娇在马车里等候了一阵子,听得马车外一阵脚步声传来,随后有太监上前道:“奴才请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的安,请二位殿下移轿入辇。” 新春祭祀在天启山举行,山顶设有大夏皇家祭坛,每年正月初一,皇帝会率皇族子弟及文武百官前来祭祀,拜天地、祭神明、告祖先,以求来年风调雨顺,祈祷降福免灾。 而为了显得心诚,每年众人都会在宫门口乘坐统一的轿辇,较之各府的马车,统一乘坐的轿辇自是简陋又不舒服,行至半路时,沈语娇没忍住抱怨了句: “净搞这些没用的面子工程,若真是为了心诚,就该大家一起下去徒步爬山,这样爬上去,神仙和祖宗才会显灵呢。” 江琛闭着眼悠悠道:“要真是爬上去,你没走到三分之一就歇菜了,管这轿子舒不舒服的,有的坐就不错了。” 他话音刚落,轿子猛地一个颠簸,沈语娇连忙抬手扶住自己的头发,随后狠狠瞪了江琛一眼:“行,反正明年我不用来了,你就独个儿享受这摇摇车吧。” 上山的路程不甚平坦,众人下轿之后皆是一脸的菜色,沈语娇这会无比庆幸早上什么都没吃,就算是喝口茶水这会怕是也要颠出来了。 虽说大夏年年祭祀,但却是首次帝后携太子和太子妃一同登高台,不为别的,只为这一朝太子终于娶了沈家的嫡女,告慰祖先之时,总要让太子妃代表沈家先祖来磕个头。 天光乍破的一瞬,便有礼官高喊——“跪” 众人闻声,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而江琛和沈语娇则是跟着帝后的步伐一步步登上高台,每登一阶,便行一礼。 迎着新年的第一缕阳光拾级而上,如同沐浴上天恩泽一般,每一步都显得分外神圣,在这样的环境感染下,沈语娇的每一个动作都分外谨慎而郑重。 祭祀的礼节庄重而繁琐,好在先前赵嬷嬷训练之时,沈语娇拉着江琛学了又练,不分日夜地复习,此刻光是凭着肌肉记忆,两人也能不出差错地完成整场仪式。 从山上下来时,早已天光大亮,江琛和沈语娇先是回了东宫换身衣服,随后再次马不停蹄地进宫赴宴,照旧是江琛去了前朝,沈语娇赶往后宫。 行至岔路口即将分别时,两人回首对望一眼,同情尽在不言中。 10、过年 因着是大年初一,今日坤仪宫前来拜年的贵妇不知凡几,沈语娇一入内殿,便强打起精神来准备应客。 皇后见她一早上如此奔波,本想着叫她去偏厅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但前来拜见的通传一声接着一声,她也只得无奈地拍了拍沈语娇的手以示抚慰。 看着皇后流露出有些疼惜的神色,沈语娇有了一瞬的怔愣,她倒是没想到皇后会担心她的身体。 过年嘛,招待亲友、主持家宴,本就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更何况皇家礼仪规矩更多,别说是她了,就算是皇后自己,也不见得是养足了精神的。 挑大梁的首长都没喊累,自己一个做陪衬的副将怎么能先打退堂鼓? 这般想着,沈语娇遂对着皇后嫣然一笑,表示自己无碍,还能坚持。皇后见她如此,倒也不再多说,婆媳两个整理好仪容,便一同走入待客的正殿之中。 新婚后,沈语娇拜见帝后敬茶那日,来的不过都是皇帝子女、血缘相近的皇室宗亲,而今日前来拜年的,不仅有他们,还有今晨前去参加了祭祀的高官命妇。 沈语娇在皇后身边,如同一个真的新媳妇一般,被婆母挽着手介绍给所有亲戚好友,凡入坤仪宫,便来者皆是客,沈语娇只管保持仪态、维持笑容,做出一副新媳妇应有的姿态即可。 端庄、优雅、贵气、知礼,前来拜年的女眷每人都能说出不同的夸赞来,沈语娇立在一旁微微颔首,始终以皇后的态度为态度,看上去谢过了所有的夸奖,实际上一边放空大脑,一边间歇性记住几句顺耳的好话,等着以后她去别人家拜年也有吉祥话能说。 拜年是什么?无非是——你好吗?你家里好吗?家里长辈好吗?家里孩子好吗?一群女人在一块还要加上几句:你簪子好好看;你耳环好好看;你镯子好好看;你这妆面也好看。 待到送走最后一个女眷,饶是皇后也面露几分疲色,宫女将午膳摆上餐桌,皇后和沈语娇虽然饿,但却都没吃上几口,只略略用了些便叫人撤了下去。 中午难得有休息时间,皇后只卸了钗环便躺在了榻上,而沈语娇歇在偏殿衣裳首饰没动一点,木槿进去的时候瞧见,她们家太子妃竟然坐着就睡着了,身旁的宫女侍立在侧,满脸的不知所措。 午歇转醒,沈语娇转了转僵硬的脖子,感慨自己果然是退化了,放到高三她上一秒睡着,下一秒还能面不改色地站起来背诵古文。 饶是她衣裳首饰都没弄乱,木槿还是给她重新整理了一番。午后的节目是听戏,这样的场面,各家女眷皆是盛装出席,因此,沈语娇头上的首饰又重了几分,以至于她越来越担心,等到过完年自己会不会得颈椎病? 听戏的地方在颐乐园,夏宫之中最大的戏台便搭在这里,沈语娇搀扶着皇后入席,随后便顺势坐在了离皇后最近的位置上。 只是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不同于上午的见客,这会虽也是人多的场合,但她却总觉得有人一直盯着自己。 于是,她一边听戏,一边与皇后搭话,状似神情专注地看着台上的剧情,可实际上,眼神扫过周遭的每一处都会观察一二,偶尔遇到与她对视的,她都会佯装意外,随后礼貌一笑。 眼神谄媚的宗室、神情恭维的命妇、表情淡然的宫妃、点头示意的妯娌,还有翻她白眼的永嘉,以及坐在角落的永安。 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沈语娇用力摇了摇头,想来是自己这两天太累了,都给人累出幻觉出来了。 台上轮番唱了好几出戏,咿咿呀呀地听得沈语娇愈发头疼,直至前朝皇帝那边散局,这边戏台才落下帷幕,皇后说了几句场面话后便让众人各归各府了。 最后她才对着沈语娇道:“你也累了一天了,我便不多留你在宫中用膳,想来太子那边也散了,你同他一起回东宫吧。” 一整天下来,沈语娇只有这会脸上的笑才最真实。 她心中大喊您真英明,面上端的却是既感动又惶恐,临走前又关切了一番皇后的凤体,这才在皇后的体恤之下带领一众妯娌跪安。 戏园散场,王妃们朝着前朝大殿的方向走去,那里是众皇子出宫的必经之路,新年伊始,夫妻俩若能同进同出,也算讨个好意头。 只是,对于沈语娇而言,她不是很懂为什么大家要站在片空地上吹冷风,看着妯娌们翘首以盼的模样,她心中只希望江琛能早点出来,这样她也能早点回去。 幸好,她们等的时间并不算久。远远看见皇子们结伴走来,除了沈语娇以外,王妃们脸上都带上了笑容,只是对面越走越近,沈语娇便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为首之人是谁?为什么一直盯着她看?两边的距离不断缩进,沈语娇的心跳也越来越快,甚至在那人即将靠近之时,身体毫无意识地向后退了几步。 “王爷。” 身后有人突然走上前,惹得沈语娇下意识侧目看过去,只见一身藏蓝宫装的女子走上前,将手中的大氅披在那人身上,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她瞧着那女子眼熟,却一时之间没能对上号。 “怎么了?” 此时,江琛也走到了她的面前,见她望着旁边的两人有些出神,便状似亲昵地抬手贴了贴她的脸颊,觉出有些冰凉,以为她是被冻着了,遂将自己的狐狸毛领解下围在了她的脖子上。 “他们是谁?”沈语娇收回视线,看着江琛为她系带的手指。 “皇长子桓王夫妇。”江琛随口答了一句,专心替她理好毛领,随后便扳过她的肩膀往回走。 沈语娇被江琛半揽在怀里,往前走了几步,她本想再回头看一眼,却刚一侧目便对视了那二人的视线,沈语娇心中一窒,抬手抓住江琛的衣摆。 察觉到她的异常,江琛状似亲昵地低头靠近她,问道:“还冷吗?” “江琛,”沈语娇的手越攥越紧,“我想起来了,今天下午看戏的时候,那个桓王妃就一直盯着我看,还有之前敬茶的时候,也是她出言刁难我们。” 江琛闻言,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视一圈,见桓王夫妇两个确实都在盯着他们看,他不禁蹙起眉头,揽着沈语娇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姚淑妃的养子?”沈语娇不可置信地看向江琛,“怎么又是姚淑妃?” “你小点声,”江琛伸手接过沈语娇的大氅,将其和自己刚刚脱下的外袍搭在一块,随后提起茶壶倒了杯温水,转过身来递给她道:“干嘛那么激动?” 温热的触感传入手心,沈语娇的心情被安抚了一二,可她还是没忍住道:“初见那日敬茶,她们姑嫂两个就瞅我不顺眼,我还以为是永嘉公主自小被惯坏了,这会看来,分明就是抱团欺负人!” “到底是皇后和姚淑妃之间有仇,还是你这个太子和桓王之间不睦?” “这有区别吗?”江琛双腿交叠向后一靠,“一个皇后,一个宠妃,一个嫡子,一个长子,原本就是互相看不顺眼的关系,估计你来了正好成了她们发作的对象。” 沈语娇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她只是纳闷,这几人在他俩来之前究竟有过怎样的瓜葛?以至于这面子上的功夫竟是半点都不做了。 “好啦,以后大不了和他们绕着走就是,快过来。” 一阵香气飘来,沈语娇瞬间忘了那些愤懑,她吸了吸鼻子,转头便瞧见江琛和木槿一人端了碗牛肉面上来,她立刻双眼明亮,“哇!” 两大碗牛肉面卧在茶色的汤底里,几大片牛肉交错地铺在边上,面上撒着葱花瞧不出半点油星,只闻这香气便叫人食指大动。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沈语娇捧着面碗,一双星星眼眨巴眨巴地看着江琛。 见她不过因一碗面就消了气,江琛有些好笑道:“木槿说你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正巧我在前头也没吃好,这面吃下去既暖胃又不会积食,快吃吧,知道你不吃香菜,半点没让人给你放。” “嗯......” 看着那一碗面,沈语娇突然有些感动,她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两家大人不在的时候,都是江琛给她做饭吃的,或许连自己都没有江琛更了解自己的口味偏好。 正陷入感动当中,便瞧见碗里最大的一片牛肉飞走,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江琛,只见他一脸笑得欠揍:“你吃不吃?你不吃我都吃了。” “江小琛!还给我牛肉!” 吵吵闹闹地吃完晚饭,俩人今晚仍旧是早早地洗漱歇下,连着两天连轴转,身体早就有些吃不消了,可叹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到初五才算完。 “一想到明天又要去听戏,我这会就开始脑袋疼了。” “我也没比你好多少,前头从白天喝到晚上,一群公子哥儿人菜瘾大的,皇上还就爱看这样兄弟热闹的场面。” “你喝酒了?” “喝了几口,剩下的都倒了。” “你可别醉醺醺地回来,我是照顾不了你一星半点儿。” “......” 两人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江琛听旁边没了动静,转头一看,果然被子蹬开一半睡着了。 “唉——” 江琛认命般长叹一声,爬起来给沈语娇盖得严严实实,确认她没再蹬被子,这才放心地躺了回去。 深夜静谧,江琛躺了一会,很快也陷入了睡意当中,大脑沉睡的前一秒,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抬手又掖了掖身边的被角,随后嘟囔了句:“沈娇娇,新年快乐......” 11、宿醉 有了大年初一的经验,接下来的几天沈语娇在坤仪宫堪称如鱼得水,短短几日下来,不仅将命妇贵女们认了个差不离,还同几个妯娌都相处的还不错,当然,这其中不包括桓王妃。 也不知是为什么,这个桓王妃似是对她意见极大,两人每次对视,桓王妃表面上虽是笑着的,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寒意她却看得极为真切,到了进宫的最后一天,沈语娇也歇了和她接触的心思。 开玩笑,以为自己是老几啊?架子端的那么大。 哦,桓王好像是老大,那有什么用?江琛现在还是太子呢! 说到江琛,沈语娇不由地有些担忧起来,虽说在现代江琛是个酒量好的,但如今穿成了太子琛,她可不太确定这位从小娇生惯养的太子能不能喝酒。 而沈语娇担心的,恰恰也是江琛所担心的。 他已经以“身体刚刚痊愈不能饮酒”为由推脱了好几日,但众人瞧他面色红润,精神饱满,也不像是生了大病的样子,今日酒局刚开始,便说什么都要他一起喝。 琥珀色的酒液在金杯里荡漾着,江琛心知今日是无论如何也再搪塞不掉了,于是也不再犹豫,仰头一口尽数饮下。 “好!” 兄弟之中也不知是谁喊了句好,随后便是再推脱不掉的酒杯,一杯接着一杯,江琛有心硬拒绝掉,但一抬眼便瞧见皇帝正看得乐呵,仿佛极爱看这类兄友弟恭的手足情深戏码。 他闭了闭眼,心中暗骂一句狗屁的君臣父子,睁开眼后辛辣入喉,杯杯下肚。 这群皇子宗亲就这么从白天喝到了傍晚,散场后,江琛趴在桌子上缓了好一阵,待到周围人都走光了,他才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子,眼神迷离四处张望,随后转头问祝余:“沈语娇呢?” 祝余听他突然喊太子妃闺名,以为他是生气太子妃没来接他,遂小声安抚道:“皇后娘娘那头刚散,太子妃这会正在偏殿等着殿下呢。” “偏殿?” 江琛用力地甩了甩头,努力让自己恢复清醒,但还是过了好一阵之后,才想起祝余说的偏殿在哪,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在祝余地搀扶下朝着通往偏殿的回廊走去。 而此刻的回廊下,沈语娇却被人挡住了去路,她冷脸看向面前之人,一开口半点都没客气:“桓王殿下,劳烦让让,你挡着我的路了。” 桓王闻言,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沈语娇见他双眸泛红,薄唇紧抿,太阳穴到下颌紧绷成一条线,心中猜度着这人可能是喝多了,她不欲同醉酒之人论长短,迈开腿便要侧身绕过去。 但还不待她越过这人,他便出手拽住了她的手腕,力气之大让沈语娇不由地瞪大双眼。 “你干嘛?放手!” 对面之人倒是没有死不放手,沈语娇刚一挣扎,他便松开了手,重获自由,沈语娇下意识就想往江琛那边的大殿方向跑。 “你方才说,我挡了你的路?”身后之人突然开口,嗓音低沉沙哑,一听就知道这人确实喝多了。 沈语娇有些无奈,猜着他刚才应该是把自己当成宫女了,她转身看向桓王,用眼神示意了下这狭窄的回廊:“不然呢?这里就这么一条路,你挡在前面,我还怎么走?” 桓王闻言,喉头翻滚几下,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江琛从拐角处走了过来,他上前几步,伸手握住面前之人的手腕,微微用力,便将人带入怀里。 “怎么在这站着?” 沈语娇听出他的醉意,心中有些担忧又有些烦躁,面前一个醉鬼,身后又是一个醉鬼,真不知道他们喝这么多是有赏赐拿还是怎么。 她从江琛的怀中挣脱开来,换了个位置搀扶住他,因着有旁人在场,她生生压下心中不虞,柔声答道:“刚要去找你,这不是正好遇到大哥了,我想着问问,你是否还在大殿。” “大哥,”江琛像是才瞧见站在一旁的桓王一般,他转头冲着桓王咧嘴一笑,随后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桓王的肩膀,“早点回去歇息,嫂子还在前头等着吧?” 桓王闻言嗯了一声,随后有些担忧地问道:“用不用我帮忙?这儿离宫门口还有段距离。” 江琛垂下头摆了摆手,整个人都靠在沈语娇身上,瓮声瓮气开口道:“不用,大哥回去吧,孤就......不送了。” 沈语娇适时地将那胡乱挥舞的手臂控制住,抬头冲桓王敷衍一笑,随后便搀扶着江琛跌跌撞撞地往回走,俩人走出老远,桓王还能听到沈语娇的抱怨。 “你怎么喝这么多啊!” 回到东宫,沈语娇将人直接扔到床上,自己则是坐在桌旁,一边喘气一边灌着茶水,看着江琛醉的不省人事的样子,她方才在外人面前压抑的邪火这会蹭蹭地往上涨。 “祝余!” 听着太子妃的怒意,祝余半刻不敢耽搁,连忙从外间连滚带爬地进了寝殿,在沈语娇面前噗通一声跪下。 沈语娇见他怕成这样,倒也不好对他撒气,看转头看了眼江琛,还是气不打一出来:“太子怎么喝成这样?” “回太子妃的话,这......主子这几日进宫赴宴,凡有敬酒的,一应推脱身子不适,今日,今日是陛下瞧着,几位殿下又都轮番地敬酒,太子殿下也不好当着陛下的面拂了王爷们的好意,所以......所以......” 也不用再说下去了,沈语娇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江琛今日在宫里怕是骑虎难下,还能知道来找她已经够不容易了,她能怪谁?怪皇帝吗? “唉......”她坐在椅子上长叹一口气,听到江琛说渴了,于是又连忙倒了杯温水端过去,“来,慢点。” 江琛挣扎地睁开眼,面前之人轮廓虽朦胧,但却能依稀分辨出是沈语娇,他这才放下心,就着沈语娇的手喝了大半杯水下去,随后便一头栽倒在床上,再没力气。 见他睡得难受,沈语娇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她让祝余叫来两个小太监,帮着江琛把人扶起来更衣擦身,待到里面都收拾妥当了,沈语娇这才折返内殿。 江琛这会已经被小太监换了一身睡衣,除去方才的束缚,此刻脸上的表情也缓和了许多,但却不知是哪里不舒服,眉心一直紧蹙着。 沈语娇探了探他的额头和脖颈,担心他是发烧,又将手伸进被里,轻轻覆上胃部,见江琛果然是胃不舒服,便立马让人叫来专奉东宫的王太医。 “太子殿下今日喝多了,这会身子有些发热,我瞧着他似是胃部疼痛难忍,大人可有办法能缓解一二?” 王太医听后先是给她行了个礼,随后便上前探了探江琛的鼻息,随后又搭上了脉,片刻后,他恭敬回禀道:“殿下喝完酒后应当是催吐过,此刻腹中空有灼痛,自然会引起不适,微臣这便开个方子,煮好后,待其放到温热时,再让主子服下,不出一刻钟便能好转大半。” “好,那便有劳了。”沈语娇连忙道。 王太医忙道不敢,行了个礼后便退下去抓药熬药,沈语娇守在床前,直到那药被送过来,她亲自一勺一勺地给江琛喂下,等了一刻钟后,见江琛的眉心缓缓舒展,沈语娇这才去洗漱更衣。 深夜里,熄了灯后,沈语娇靠在床栏上,看着江琛熟睡的眉眼却怎么都没有睡意,今日江琛喝多,她总觉得自己忽略掉了什么细节,可此刻却又怎么都想不起到底遗忘了什么。 纤细莹白的手指抚上少年的眉心,这一刻沈语娇的眼里满是心疼,她缓缓在江琛身旁躺下,刚一沾枕头,身边人便好似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分明是闭着眼熟睡,却能准确地替她盖好被子。 黑暗之中,沈语娇微微一愣,随后将头朝着他那边靠了几分,呼吸之间,她隐隐能闻到薄荷水夹杂着酒气的味道,她从不排斥江琛喝酒,只是担心他喝多了伤身。 半晌,她见江琛呼吸平稳,心中的担忧也逐渐降了下去,江琛果然换了个身子也没有耍酒疯的习惯,她微微有些安心。 室内一片静谧,沈语娇躺在江琛身边,只能听见两人交错的呼吸声,这些天的纷杂不断,她竟有些贪恋着此刻的安宁,原想着趁清醒再思索会今日忽略的什么,但却还是在不知不觉中,意识逐渐被困意覆盖。 翌日的,朝阳映在窗棂之上,穿过偌大的寝殿照在床幔之上,江琛在一阵头痛欲裂中挣扎转醒。 他望着映出红光的床幔出神片刻,随后意识逐渐回笼,只觉左肩被压得发麻,侧目望去,见沈语娇枕在他的左肩上睡得正熟,江琛本想忍着不适再次睡去,但昨天那么折腾,他这会喉咙干渴得发疼,躺了一会,他小心翼翼地将沈语娇的头移到枕头上,随后起身动了动压麻的肩膀,走到小泥炉前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木槿自昨晚便守在外殿,生怕两个主子有什么不适叫人,这会听到内殿的声响,忙轻手轻脚地入殿,见是太子,又立刻垂下双眸,将一直温在外间的药端过来,小声道:“殿下,这是太子妃让人为您熬的药,睡前曾叮嘱,若是您醒了,务必趁着温热时服下。” 江琛闻言放下水杯,从木槿的手里接过药碗一饮而尽,随后哑着嗓子道:“辛苦了,你下去歇着吧,今日无事,让底下人不用过来。” “是。”见木槿端着药碗离开,江琛这才重新躺回床上。 昨日是最后一场宫宴,因着后天开始上朝,皇帝特地给众人放了两日的假,于是,初六这一天,东宫里一片静谧,太子和太子妃睡了醒,醒了睡,似是要把这些日子缺的觉全都给补回来。 睡到初七,俩人再次钻进书房里,两日假期,竟也不得闲。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就到了初八,而这一日,也是江琛开始正式上朝的日子。 12、上朝 上朝的第一天,江琛是被一个奇怪的梦给吓醒的。 他梦到自己站在朝堂之上,上首坐着的是一身龙袍的沈语娇,她坐在龙椅之上,一脸严肃地问道:“秦始皇是怎样统一的中央集权统治?” 江琛弱小地开口:“宗法制——” 下一秒,便有一封奏折就照着他脸上飞过来,“我问你怎样建立政治上的集权统治!” 江琛两只手不安地相互交错着:“分封制?” “那是周天子和诸侯之间的事情!这么简单的知识点,你要我说多少遍?天天耳提面命教你,你怎么就不往脑袋里进呢?” 江琛两只手紧紧攥着皇太子明黄色的衣袍:“那个......他,他自称皇帝,确立了至高无上的地位。” ‘皇帝沈语娇’并不出声,示意他继续。 “还有,还有三公九卿。” “还有呢?” “啊,还有,那个......” “笨死你吧!在地方推行郡县制!你给我记住了!” “好。”江琛觉得自己委屈的不行。 沈语娇不知道怎么手里突然多出来了一本历史书,“那宋的时候呢?是通过什么方式来加强集权的呢?” 宋?怎么还有宋的事情,他们不是在大夏朝吗? “问你呢?!”‘皇帝沈语娇’生气了。 “宋!宋......”江琛飞快思索着,“啊,对,宋朝杯酒释兵权,重文轻武,赋税由中央掌控。” “造成了什么影响?” “加强了,加强了中央集权?”江琛不太确定,但看着沈语娇下一秒就要龙颜震怒,他立马跪下:“加强了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削弱了藩镇割据的现象,但是也造成了冗官、冗兵、冗......” “冗什么?” “冗......” 沈语娇勃然大怒,“来人啊,给朕把太子拉下去打一百大板!” “不!”江琛一个激灵睁开眼睛,望着漆黑一片的床顶大口喘气。 沈语娇听到声音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问了句:“怎么了?” “没怎么,”江琛这才回过神来,给她掖了掖被角,压低声音道:“让梦魇着了,继续睡吧。” 明明还没到起床的时辰,但再次闭上眼后,江琛却怎么都再睡不着了,索性闭着眼睛默背沈语娇强调过的知识点。 江琛这边刚刚梳理到宋明理学,那边便有宫女叫起了,应着沈语娇的要求,木槿从一众宫女里挑出了个行事稳当的跟在身边,每天最大的任务就是早上叫主子起床。 “该起了吗?”沈语娇把脸埋进枕头里,躲避外间亮起来的烛光。 “是。”应声的是新提拔上来的宫女,沈语娇给她起名木楠,近来开始跟在木槿身边做事。 江琛食指抵住双唇,示意她们不要出声,随后转头轻声道:“你别跟着起了,多睡会。” 沈语娇头埋进被子里,闷声嘱咐了句:“木槿,给太子拿件厚的大氅,昨日刚下过大雪,没出太阳之前怕是要冷。” 木槿闻言恭声道是,随后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梳洗声,江琛在小太监的侍候下更换了朝服,回到内殿见沈语娇已经重新睡着,他这才放心地悄然离开。 东宫门口早已备好车马,江琛临上车前叮嘱道:“今日太子妃不用进宫请安,若无大事,不要打扰她休息。” 见众人应下,他这才迈入车厢,马车朝着皇宫驶去,江琛坐在车里,内心一阵平静。 原本昨晚还是有些紧张的,但真当临上场前,他又全都舒展开了,沈语娇已经将重要的知识点给他讲了七七八八,又给他准备了一堆应答帝王及朝政的话术,只要他在朝堂之上随机应变,便不会出错。 更何况......自打穿过来之后,凭着他打探到的消息分析,原身这位太子,好似也没有祝余说的那么才高八斗,沈语娇生怕他在这上头不够出挑,可他却并不这么想。 说多错多,他今日只要不掉链子就行。 如此想着,马车已然在宫门口稳稳停下,江琛一下马车,祝余便替他披上了元狐大氅,他觉着碍事,刚想脱掉,却听得祝余劝道:“木槿姐姐叮嘱说,这是太子妃殿下吩咐的。” 江琛闻言瞪他一眼,现在都知道拿沈语娇威胁他了,但尽管如此,那大氅还是叫他披着入了宫,一路步行至上早朝的大殿,他这才将大氅脱下交给侍候的小太监。 早朝于卯时正式开始,大殿之中,三公位列最先,文官居左,武官居右,依次按官阶而站,公侯伯爵与宗室以皇子为首自成一列,位于武官列前而稍离。 江琛的位置比较特殊,他站在皇帝与文武百官中间的侧方,亦君亦臣,是为半君。 而离他仅有几尺之远的地方,便站着桓王,他们之间,仅仅几步之遥。 “跪——” “起——” 礼官唱完之后,先是宣布了一番新年开朝的官方公告,随后便到了奏本起事的奏事环节,从前到后,依官阶高低,百官先后禀报了年节前后的大小事宜,之后又有通政官员上奏地方各省要事,如此这般,竟过了一个时辰才堪堪报完。 江琛起初还听得认真,什么辽东大雪、浙闽开港、边疆纷乱,可听得多了,他也实在无法一一记住,于是到了后半段,便忍不住地开始出神,直到皇帝开始奏对,他这才堪堪回神。 一整个早朝下来,讨论的事情实在繁多,大多数都是皇帝和文武百官在商议,皇子们能够参与的部分并不多,江琛偶尔被问到时,便是父皇英明、赞同三公、儿臣复议。 而回到东宫用早膳,被沈语娇问及时,江琛也是同样的回答:“皇帝有了决断就附和,三公商量好了就附议,大多数人都站在同一个立场的时候就赞同。” “那......”沈语娇被噎了一下,随后一脸菜色:“你这是去上朝,还是去给人当捧哏去了?” 对于沈语娇表现出来的失望,江琛不是很能感同身受,他只觉在大殿站了整整两个多时辰,早就已经饥肠辘辘,加上如今天儿还冷,他只想吃完饭后回去睡个回笼觉。 “殿下。”祝余从外间探了进来,江琛看了他一眼,继续喝粥:“什么事?” “刚刚宫里来了位大人,带来了些奏折,说是陛下的旨意,让您协助着把这些奏折复批完,奴才已经让人送到书房去了。” “奏折?”江琛和沈语娇异口同声问道。 祝余诧异抬头,只一眼又立马垂下头去,这场面太诡异了:太子殿下神情萎靡,仿佛大祸临头,反倒是太子妃殿下两眼放光,好似捡了个大馅饼。 得知皇帝给江琛拨过来一沓奏折,沈语娇加速吃完了早饭,拉着江琛一头栽进书房。 两人一进书房便瞧见了书案上的那堆奏折,江琛看着分成好几摞的小山,感觉身体更加疲惫了,撑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沈语娇没有搭理他的作秀,快步绕道书案后坐下,随手拿起一本奏折认真翻看起来。 “兹奉,近日辽东等地接日连绵大雪,众州府......” 与江琛不同,沈语娇对着这些奏折是真心有兴趣,江琛瞅着她的样子样子也不打扰,从窗边搬来椅子坐在她身边,拿起朱砂特制的红墨研磨起来,窗外的阳光斜斜照在窗户上,映的书房内一片暖意融融。 读完奏折后,沈语娇执笔沾了沾朱墨,随后慎重地在奏折后面写下太子的批语,江琛待她写完才问道:“说的是什么?” 沈语娇放下笔,吹了吹还未干的墨迹,给他解释道:“这个是辽东总督的上书,说是北方发雪灾了,自年前至今接连几日大雪连天,这是关系到民生大计的事情,你就不要拖延了,下午就给皇帝送过去吧,省的耽误了。” 江琛探了探头问道:“那这个呢?” 这厢沈语娇刚好批注完一封,瞥了一眼答道:“这个写的没什么营养,连着几封都是祝皇上龙体安康,新年快乐这样的。” “哈?”江琛意外地笑了出来。 “你看啊,这一封是刑部侍郎董什么什么上书的,说的是近日京城的安保布防情况,马上就是上元灯会了,要注意老百姓的安全。” 见她正在兴头上,江琛一边磨着墨,一边听着她碎碎念奏折的内容,也权当是有个印象,省的来日皇帝问他奏折内容,上面明晃晃的太子批复,他却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沈语娇的字同大夏闺秀大多研习的簪花小楷不同,他们两个自幼一起学习书法,不仅师出同门,还同窗十数年之久,所以不仅用笔习惯相似,就连这字迹也大致相仿,若不细细对照,还真看不出他们两人之间的字迹差异,这也正是沈语娇敢直接落笔,而江琛也不加阻拦的原因。 正午过后,沈语娇终于放下笔,江琛也将墨锭扔到了一边,两人靠在椅子上摇头晃脑转着手腕,坐了大半天,这会两人都觉有些累,正准备商量一下午饭用什么时,外头传来了祝余的声音。 “殿下,门房的人来报,说是桓王府送来了桓王的生辰请柬,下月初二,请主子们前去一同庆祝诞辰。” 二月二,龙抬头。 江琛和沈语娇相互对视一眼,也不知这桓王的亲娘是有多会生,把桓王生在了这么个特殊的日子,再加上这还是个长子,也难怪先太子去了之后,众人以他马首是瞻,就连江琛这个太子,也不过只比他往前站了半步。 “搁那吧,下月如若有空再说。”听闻是这位过生日,江琛心里实是没有什么为其祝贺的心思。 自打头一回见面,他和他的王妃便对着沈语娇没什么好气儿,他又回想到了那日在御书房的皇帝问话,当时他还没有进入角色,今日已经去过朝堂,他这才回味出几分朝政的味道来—— 桓王是在同他抢差事。 皇帝说,他刚大婚,这次就歇歇,说明放在以往,这样的差事是派给他的,体面又轻松,还能招揽民心。 而剩下的几个皇子,他如今倒是看不出什么来,但想来也是不会和太子争这个尖的,这么看来,桓王还真是在他刚来不久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可惜他这会才回过味儿来,但虽迟了些,他却肯定自己没有想错,这是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对立与敌意,桓王和太子之间......是为了大位吗? 江琛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上的扳指,直到脱离手指才反应过来,他一转头,瞧见沈语娇还在看那请帖,遂伸手将帖子从她手中抽了出来随手一扔。 “走,吃饭去。” 13、朝堂 寅时,东宫。 正月里的凌晨时分天还是黑着的,只有寥寥的几颗星斗悬在上头闪着极微弱的光芒,此时的皇城中家家闭户,皆在梦乡之中,但东宫却有不同。 不同于前两日,今日的正院里此刻灯火通明,下人们井然有序,进进出出不发出一丝声响,沈语娇正和木槿一起,帮着江琛穿戴朝服。 看着她为自己忙里忙外,江琛有些不自在道:“你去歇着吧,这些事你何必亲自上手?” 沈语娇替他理了理朝珠,随后道:“前天是你年后头一回上朝,这两日我实在是没起来,今儿个说什么也不能再慢怠了。” 说着,她又按下江琛的头,替他带上了朝冠:“左右也只这么一回,这些事我实在做不惯,殿下你呀,还是交给祝余他们伺候吧。” 听她这么说,江琛也随她去了,随后又想起什么,问道:“你今日是不是要进宫请安?” “嗯,”沈语娇转身接过元狐大氅披在他身上,一边系带一边答道:“一会你走后我也要收拾起来了,年后第一次入宫请安,怎么也不能晚了。” “那你吃了饭再去,省的又在皇后那儿喝一肚子茶水回来。” “好啦,你甭担心我了,坤仪宫里,皇后还能让我饿着吗?” 沈语娇把他转了个圈,上下左右打量一通,见没什么问题便催着人上马车了,江琛走后她又麻利地把自己收拾妥帖,临走前,前脚刚迈出正殿,略微一顿,又折返回殿里,让木槿装上几块早上厨房送来的糕饼。 眼见着那糕饼都凉透了,木槿哪敢真就随便装几块,她立马打发木楠去厨房,像这样的吃食,灶间总会随时备着的。 早上的一阵兵荒马乱过后,马车停靠在宫门口,江琛陷入一阵恍惚,这样早上和沈语娇一起火急火燎赶时间的行程,竟让他有了恍然回到高三的错觉。 “五哥。” 刚一下马车,江琛便遇上了迎面而来的桓王、赵王、泰王,看到走在最前头的桓王,江琛唇角翘起淡淡微笑:“大哥,四哥,六弟。” 几人既遇见了,便免不了说几句场面话问候一二,直至抵达大殿,兄弟几个才分开来。 前两日的早朝,是有关大夏今年的政务安排,大体方向的相关事宜已经一一分配下去了,今日上朝,主要为的是讨论征兵一事与税收的调整。 大夏一直以来都并非兵力强盛之国,与邻国的战争也全都仰赖出色的将领和军师,因此大夏在外常有一个极善用兵的名号,但如此历经几朝皇帝下来,也积累了一定的弊端。 比如说兵权尽在武将手中,就算是皇权也难以完全把控,十七年前,百年将门贺氏全族倾覆,给大夏的军武集团带来了不小的冲击,这才使得部分军权收回中央,近些年来,各地驻军也是采取的休养生息之策,但这样的沉寂总归不是长久之相。 今上早就有意从武将手中收回兵权,一直以来都想扩大新兵的招收数量,以达到强兵弱将、军权尽归皇权总领的目的,但新兵的招收赖以百姓,民乃国之根本,今上就算是再想尽快收权,却也不得不顾虑民生而放缓进程,也正因此,扩大征兵范围的讨论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听着满朝文武的辩论,江琛在脑海中认真思量了一回,在后世中,华夏因国力强盛、人口基数庞大,而并不缺少应征入伍的新兵,而军队的训练有素也成就了那个时代强大的兵力,而大夏虽说人口并不凋敝,但若是入伍比例太高,却难免影响农耕缺少劳作力...... “太子,太子。”皇帝的声音传入耳中,江琛猛地回神出列:“父皇,儿臣在。” “关于征兵一事,太子怎么看?” 满朝文武为了这事政治多年,双方观点皆有大批支持者,江琛没办法再以少数服从多数蒙混过去,而且对于征兵一事,他确实有自己的看法—— “父皇,儿臣想再听听兵部尚书大人的意见。” “奏。” 语罢,一精神抖擞的老者站了出来。兵部尚书虽已半鬓白发,但瞧着仍旧颇有气势,这便是战场上浴血奋战归来的将领才有的气概,江琛一向敬仰军人,于是便对着孙大人拱手一礼。 “兵部之中暂时意见相左,以王侍郎为首认为,应当在开春征新兵之时依照往年征召成男,而以赵侍郎为首则以为,今年应当除成男外再招收一批中男入伍。” 成男,即成年男子,即二十岁到五十九岁,中男,则是十四岁到十九岁之间的男子。 这是要把服兵役的年龄提前?江琛对此并不赞同,他沉吟片刻,思虑着如何劝皇帝打消这个念头,“儿臣以为,依照往例并无不可......” “父皇,”江琛还未想好后面的话要怎么说,就听得身后传来声音,他侧目看过去,是泰王江琰站了出来,“儿臣不同意五哥所言。” “儿臣以为,我大夏应当在加强边防戍守的同时,更加注重新兵的招募和训练,今年若是中男应召入伍,既可以扩大我朝今年的征兵量,又能为军中的储备军再添新人。” 此言一出,江琛心中的白眼简直要翻上天去,中男最小的才十四岁,搁在后世这就是初中生,让一群初中生去前线打仗,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敌军大夏无人了吗? 可他心中虽在腹诽,但大殿中赞同泰王之人并不在少数: “是啊陛下,中年较之成男更容易加大训练成效。” “陛下,军中若能扩充新兵数量,于我朝乃是大大的有益!” “陛下......” 江琛都要被气笑了,这群官员一个个肚子里都怀揣着什么心思?中男应征这一次,大夏就不知道要紧缺多少年的丁壮力。 皇帝见江琛不说话,便问:“太子以为如何?” “儿臣以为——”江琛站直了身形回禀:“招收中男不妥。” 大殿瞬间哗然一片,皇帝适时压制:“哦?为何?” “原因有三,首先是我朝兵役年限在十年至三十年不等,若是将中男招入军中,那么百姓家中若当下只有中男、尚无成男的,则会缺少一个劳力长达数年,这对许多农耕之家来说,很难支撑一家生计。” “其次,若是征召中男入伍,的确会使我朝新兵数量增长,可是父皇,我朝每年的出生人口总量并无大的波动,若是此次征兵征走了这么多人,那么下次呢?这些本应该在下次征兵时入伍的中男就会缺失掉。” “最后,我朝军中自有一套自己的训练方式,中男年龄尚小,即便是应征入伍,也很难赶上其他士兵的训练强度,且稚子心性不坚,若有惧怕战场之人在战场上露了怯,难免影响我军的士气。” “父皇,儿臣以为,不若朝廷选拔有能力的人才,不拘在年龄上,此计虽非上策,但若是硬性征召中男入伍,却未能见得利大于弊。” 话音一落,大殿中满是寂静,众人皆垂首沉思,还是皇帝先笑着道:“太子说的不错,看来大婚之后,太子确实长进不少,较之以往,如今在政事之上也颇有心得,此三点亦为朕之担忧,孙爱卿......” 江琛后面根本没听到皇帝在说什么,自己今日说的确实太多了,虽然他还没有搞懂原身是想要韬光养晦,还是本身就是资质不佳,但如今局势不明朗,他今日的言行势必会引来诸方侧目。 但他不后悔,征兵不是小事,不仅涉及军务,更是影响民生,他虽然对做这个太子没什么兴趣,可他既然置身其中,便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因着征兵,这日的早朝没能谈及赋税的调整,下朝后,江琛一边朝着宫外走去,一边心中暗下决定,明日关于赋税之事他再不插嘴了,总归皇帝还坐在上头,但凡他不是个昏君,便不会拿百姓的生计做政治博弈的筹码。 回到东宫,江琛刚一下车,便瞧见了被木槿木楠架着入府的沈语娇,他几步上前将人接过来,见她一脸痛苦,问道:“你不是给皇后请安去了?这是怎么了?” 沈语娇无力地摆摆手:“别提了,皇后今日身子不虞,所有人在外殿跪了一个多时辰等候,因着我是太子妃,膝下跪的还是软垫,那剩下的王妃和低位妃嫔都是跪在地上的,一上午下来——诶!” 她话说了一半,便被江琛猛地打横抱起,“跪了一上午还逞什么能,找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把你背进去,或是叫几个小太监抬个软轿来不行吗?” “你说得轻松,”沈语娇话里带上几分委屈,“太子妃这身份像是金子做的高架子,叫婆子背着是不雅,叫小太监抬轿进去是对娘娘的不敬,就是这会儿被你抱着,也少不得过后被嬷嬷好一阵念叨,又该说我不守礼数了。” 江琛听了心中一阵躁郁,他本想说些什么,可想想自己如今不也是一样?就说这几日早朝,皇帝面前、百官面前、兄弟面前,他一言一行都受众人瞩目,只怕稍有不慎就要被坑上一把。 太子尚且如此,更何况太子妃了。 一路想着这些事,江琛抱着沈语娇大步流星地走回正院,一进寝殿,便把人放在榻上,随后叫木槿取来红花油,也不用别人,他自己净了手就替沈语娇揉开淤血。 “好了好了,不用了,实在太疼了!” 沈语娇最是受不得疼的一个人,江琛手劲大,心里又装着事,一时之间没听到她的哀嚎,沈语娇本想拍打他两下停下来,但一低头见他神色晦暗,便硬生生地强忍着收回了手,待江琛替她上完药,一抬头便发现她满眼含泪,下嘴唇已经被她咬的泛白了。 江琛皱眉问道:“疼怎么不说?” “我怎么没说呀?你跟听不到一样。” 见她委屈巴巴的,江琛垂下头深深地叹了口气:“抱歉。” 他极少露出这样的神态,沈语娇瞧了也不忍再说什么,沉默半晌,她戳了戳江琛的肩膀。 “江小琛,我饿了,咱们去吃饭吧。” 14、急症 “太子妃殿下,太子妃殿下。” 子时刚过,一片漆黑寂静中,沈语娇挣扎地从床榻上爬起来,越过江琛掀开床幔,随手从架子上披了件中衣走出寝殿。 “什么事?”沈语娇整个人还在混沌中,半眯着眼睛问道。 木槿连忙上前替她拢了拢中衣,随后小声回道:“殿下,宫里来人了,说是皇后娘娘突发急症,太医们全去了坤仪宫,娘娘身边的知鸳姑姑叫人传话来,说是让殿下您尽快入宫侍疾。” 沈语娇瞬间清醒大半,皇后病倒,知鸳如此急切给她传信,想来是出事了,她连忙转身回寝殿内换下睡衣。 “怎么了?”听到声响,江琛半坐起来问道。 “你继续睡吧,”沈语娇从屏风后走出来,一边拢头发一边答道:“宫里出事了,皇后突发急症,我得入宫侍疾。” “你......”江琛本想说些什么,可也知这一趟她是非去不可的,只得又将话咽下去,起身披上大氅站在她身后陪着她梳妆。 因着突发事急,沈语娇也顾不得描眉点唇的,只略略扑了点粉遮遮气色,又叫木槿替她挽了个髻,草草收拾完,一转身便瞧见江琛站在后面。 “你起来干什么?快回去睡吧,这个时辰外男不入后宫。” “我知道,我送你到门口就回来。” 沈语娇也是没时间同他磨蹭,收拾了个七七八八便往门外赶,木槿则是捧着首饰眉笔一应用具,打算路上多少补一补,总不能让殿下在人前失了体面。 东宫门口早有马车候着,她们主仆上车后便迅速驶离,望着马车逐渐远去,江琛叹出的白雾在夜里久久不散,祝余见他衣衫如此单薄就出来送行,心里早就七上八下的,生怕太子再病倒了,幸好殿下只是在门口站了会儿就回去了。 坤仪宫,沈语娇一入外殿便瞧见了跪了一地的太医,她心里一紧,加快脚下步伐入了内殿。 “殿下——”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见到她便要行礼,沈语娇快走几步顺势将人虚扶了一把:“姑姑不必行礼,母后怎么样了?” 提到皇后,知鸢脸上的沉重更甚,她朝凤榻望去,轻声道:“娘娘今儿个早起便不好,自天不亮就折腾了好一阵,梳妆到一半脸色实在不好看,这才免了今日的请安,起初我们还以为是娘娘昨日没睡好,但娘娘再躺下便至今都没醒过来。” 说到此处,知鸢转过头来,眼里泛着红道:“殿下,娘娘虽贵为皇后,但在宫中......若非情况实在严重,奴婢是万万不敢深夜扰了您的休息,可如今娘娘还没醒过来,瞧着......太医院的人也诊不出个缘由,这样的情况下,奴婢万不能再擅自做主了。” 沈语娇原本想问那为何不报给皇上?但转念一想,又将话都咽了回去。 若是报给皇上,怕是阖宫上下都要知道皇后病倒一事,届时,凤印和代掌六宫的权利怕是就要被人惦记上了,到了那时候事情反倒更加麻烦。 可无缘无故沉睡不醒,这样的病症如何能瞒到天亮?待到明日日头升起,这满殿的太医又该怎么解释? 她屏住呼吸,沉吟片刻问道:“母后近来可有服药?” “不曾。”知鸢摇头。 “那......所用之物可有什么不妥?” “都查过了,也没有。” “那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 沈语娇这话问的极为谨慎,若是皇后中毒,那便是天大的罪名,任是宫里什么人,借他百八十个脑袋也不敢行此等事,但知鸢却并不避讳: “太医也诊过了,说是不像中毒。” 都不是?沈语娇蹙眉,没吃什么药、没碰过什么东西、甚至也不是中毒,那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就能无缘无故地就沉睡不醒呢? 沈语娇目光循着被拉长的影子看过去,皇后双眼紧闭,面色苍白,甚至双唇泛紫,少有血色,她眉间蹙得愈紧,脑海里飞速地思索着其中的可能性,光影晃动之下,她缓缓生出了一个荒谬的想法—— 难不成是怪力乱神之说? 只不过片刻,她又猛地掐掉了这念头,虽说她和江琛现在的境况无法解释,但本朝向来严禁巫蛊,抓到苗头便是全家抄斩的大罪,这是更不可能的。 这也不可能,那也不可能,沈语娇突觉有些烦躁,知鸢既把她请了来,这坤仪宫的上上下下便都指着她,她这会不能先就乱了阵脚,思及此,她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指挥起来。 瞧着如今已是深夜,沈语娇率先考虑到这些人的精力未必撑得住持久战,于是便让太医分拨熬药休息讨论方子,又让下人轮班换岗地守着坤仪宫,最后让人传话给太子,若是下了朝必得来一趟坤仪宫。 一切都打点妥当后,她来到床榻旁坐了下来,皇后这会面色惨白,眉心紧蹙,因着不舒服浑身都在发抖着,甚至屋里拢着炭火、盖了两层被子,皇后还在发着冷汗。 沈语娇松开皇后濡湿一片的手心,轻轻地拍了拍她,此刻没别人在这,她却连痛苦也不敢表露,沈语娇不敢想这宫中到底是怎样的地方,竟叫皇后都紧绷成如此过日子。 “殿下,”木槿递上一碗温牛乳,和声劝道:“主子喝了牛乳去歇歇吧,眼瞅着要卯时了,奴婢怕您身子吃不消。” 沈语娇接过牛乳,双目无神摇了摇头,她不敢睡,也不能睡,她这一晚上和皇后的命是系在一起的,她若是合了眼,只怕要生事端,卯时将近,便要上朝了,她要等到江琛过来。 思绪回转,她微叹口气,将碗中牛乳一饮而尽,喉咙温热过后,便是满嘴的奶香,忙了一夜,这会还真饿了,她将碗交还给木槿,手却在递出去的那一瞬顿住了。 是啊,她怎么漏掉了这个可能性呢?无需毒药,也无需巫蛊,只需在膳食上略动心思就可以了,她为什么一开始没想到食物中毒这上面呢? 她目光转圜到皇后的凤榻上,双目微眯,如果她没猜错,皇后应该是同食了相克的食物。 而江琛那边,因着本就担心沈语娇一夜未眠,又加之昨天出了风头,故而今日早朝全程心不在焉,只想着什么时候能早点结束。 可皇帝却有心历练他,奏对之时频频发问,见他大多时候只是附和并不发言,遂又在散朝后将人留到了御书房,问他关于赋税之事可有什么好的建议? 江琛此刻心急火燎,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只想着早点结束好去坤仪宫,于是也顾不得再藏着掖着的,略一思忖,便将沈语娇提前给他押题准备好的答案说了出来—— 两税法。 依着沈语娇的推断,大夏如今在农业上采取的是均田制,而均田制之下的税收应为两税法,但按照眼下的朝廷税收来看,两税法却并未得到推行,因此,沈语娇第一个给江琛押的大题就是两税法。 按照准备好的答案,江琛飞快地讲了个大概,皇帝听后果然大喜,催着他再多说些,而江琛这会儿恨不得立马就走,哪里按捺得下来给他讲两税法?索性一咬牙道: “儿臣如今还未设想完善,请父皇容儿臣今日回去好好思量,明日再回禀父皇一个更妥帖的答复。” 皇帝听他如此说,也深觉有理,毕竟是关乎民生的大事,遂大手一挥叫他退下去了。 江琛这边出了御书房,那便就有人引他往后宫去,一路小径疾行,不过半刻钟便见到了人。 “你这是怎么了?”沈语娇见他似是一路跑来的,心中颇为惊讶。 “你还说我?你瞅瞅你这俩黑眼圈。”江琛没想到就一晚上没见,她竟能憔悴成这样。 放在以往,俩人这会早就吵起嘴来,可眼下沈语娇也顾不得这么多,连忙将一册子塞到他手中,江琛展开一看,是皇后近日来的膳食单子。 “太医排查了一晚上都没能诊出问题所在,我怀疑她是食物中毒,但是看了一晚上倒是没能看出来到底是什么冲撞了,你快看看。” 江琛一边听着,一边一目十行地看起来,他一边看,一边问道:“除了这些,还吃过什么别的?” “无非是些瓜果点心,过年这几天我也在的,日日与皇后同食,并无什么不同。” “吃了什么水果?” “我想想,”沈语娇闭眼思索起来,“也就是苹果、蜜柑、枣子、柚子、樱桃等这些,没什么奇怪的吧?” 江琛目光定在一处,他放下单子想了会,随后问道:“有柿子吗?” “柿——”沈语娇刚想摇头,但又立马顿住,柿子是有的,只是她不吃。 见她如此,江琛心中了然:“我记得你不吃这个,但这个若是皇后吃了,怕是就找出缘由了。” 沈语娇目光下移,在江琛手指点着的那道菜上看了半晌,随后缓缓扶着桌子坐下,两人相视不语,心中不由大骇。 好巧妙的心思。 而御书房那边,皇帝在江琛走后又见了几个大臣,因着提到上元节,便想同皇后商量商量那日的宫宴,却不料突然听说皇后病重,气得他厉声质问为何无人来报。 传话的小太监哪敢多嘴皇后凤体,只说:“因着是半夜突发急症,便不曾惊动圣驾,太子妃昨夜已经入宫,如今正在坤仪宫侍疾呢。” 可皇帝哪有耐性听他说,直直越过人抬脚便往外走,冯公公跟在后面立马朝着小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小太监瞧见后便一溜烟地从后殿跑去叫人安排轿子。 “陛下驾到——” 帘子自里面被挑开,皇帝刚一迈入坤仪宫,便瞧见太子妃带着一众宫女行礼问安,眼见殿内秩序妥当,他略略缓和了心绪:“皇后现下如何?” 沈语娇恭敬颔首道:“母后如今已然好转,父皇尽可放心。” 听她如此说,皇帝这才消去大半的气,沈语娇跟在他后头走入内室,陪着他亲眼瞧了皇后,又略略坐了一会儿才回到外殿,而这一来一去的功夫,外殿中侍候的宫女太监便全都退出去了。 皇帝有些诧异,转头一看,只见太子妃已然福身跪下:“父皇,事关母后凤体,请容儿臣禀报。” 15、相克 “你是说,皇后中毒?” 皇帝的话里满是愠怒,沈语娇跪在他面前,帝王的威势压得她喘不上气来,她微微屏住呼吸,稳定心神答道:“是。” “什么毒药?” “回父皇的话,并非毒药,而是吃了相克的食物。” 沈语娇解释道:“儿臣查阅了母后近几日以来的膳食单子,发现上面有以鹅肉烹制的菜品,而年节期间,坤仪宫的瓜果之中又常有柿子一物,二者同食,便引得急症。” 皇帝闻言不语,沈语娇停顿片刻,继续说下去:“儿臣在江南之时,曾随祖父下田亲事农桑,因此,儿臣自小吃过许多自家产的瓜果,幼时也曾因不知这个忌讳而同食了鹅与柿子,故而在看到母后的食单后,便想到了这上头。” “可严重否?”皇帝沉声问道。 “母后年节总领后宫,大约是因着劳累,这些日子进食也不算多,也幸而未曾多食,并没那么严重,儿臣按照古书记载,已经让人煎了绿豆水给母后服下了,如今母后已无大碍。” “那既是并未多食,又怎会病重至整个太医院来问诊?” “这便是儿臣要禀报之事,”沈语娇虽是低着头,但神情却分外郑重:“虽说如今是冬季,瓜果种类较之夏秋少了许多,但这柿子,却是每日变着法的出现在坤仪宫,鲜柿子、脆柿子、柿饼等等,而鹅肉也是一样。” 像是生怕皇后吃不到这两样东西。 “这两样菜品与瓜果原本并无不妥,若是分食也无大碍,但就只不能短时间内同食。儿臣祖父曾在医术中遍寻,后翻到一本古籍才得知,鹅肉是热食,柿子为寒食,二者同食便会引起肠胃不适,更有严重者,甚至可能因此身亡。故而,尽管母后年节所食不多,但每日都吃这两样,所积毒素也并非一二次可比拟。” 江琛的原话是:“鹅肉是全价蛋白质,与柿子中的鞣酸相遇,易凝结咸鞣酸蛋白,在人的胃里发生凝固,就会变成不易消化的团块,聚于肠胃中,继而导致腹痛、呕吐或腹泻等食物中毒的症状,也正因为这个,严重者甚至会导致死亡。” 沈语娇垂下双眸,能说的她已经全说了,再多的,她不说皇帝也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果然,沉默片刻后,皇帝开口道:“此次太子妃侍疾有功,当赏,太子妃可有什么想要的?” 闻言,沈语娇双手覆于地面叩首,恭敬答道:“为母后侍疾乃是儿臣之本分,儿臣并不敢邀功,只愿母后能早日康复,凤体安泰,才是我大夏之福,还请父皇应允,能让儿臣留在宫中几日,直至母后痊愈再回东宫。” “好,你既有如此孝心,那便随你吧。” 皇帝来得快去得也快,沈语娇带着一众宫女将人送走,她跪在最前头,看着一点点消失的影子,一双手也懈了力道缓缓舒展开来,木槿将她扶起时看到紫红色一排的指甲印痕心下一惊,随后连忙用袖子为她遮掩。 沈语娇心里很清楚,皇帝此番离去,后宫必将再不安宁,她本想立马出宫,离开这诡谲旋涡的中心,但考虑到皇后如今的身体状况,她也是实在不敢放心交给别人。 如今,坤仪宫和东宫是唇齿相依的关系,如若皇后醒不过来,那么下一个倒下的,便不知是她还是江琛了。仅仅一夜过去,却让她很清楚地感受到了身在皇家的危险。 这是一场被她低估了的棋局,若是一着不慎,便会满盘皆输,而身在局中的他们,极有可能粉身碎骨。 得知沈语娇顺利留在宫里,江琛悬着的一颗心才落下来,他让祝余通知木楠,太子妃的换洗衣物收拾好便可送进宫里去了,祝余退下后,江琛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隐隐出神。 沈语娇要留在宫里一事,他原本是不同意的。 如今在江琛眼里,皇宫便与龙潭虎穴无异,而且也不知道她昨晚经历了什么,今早一见,整个人憔悴不堪,临走时两人握了下手,她整个手都是冰凉的,而他在坤仪宫里甚至热湿了里衫。 但最后他还是被说服了,沈语娇的原话是:“我如果走了,皇后再出什么差池,没人能承担这个风险。况且......我们眼下实在是太被动了,就算你是太子,沈小姐身负凤命,可瞧着,也没什么人忌惮。” “我需要一个能让我这个太子妃身份立起来的倚仗。” 而宫里最大的倚仗便来自皇帝。 所以,她留在了宫里。皇后病倒是把双刃剑,只要挺过危机,便没人敢将这位江南来的太子妃再当成吉祥物,但同时,却也再无法抽身这皇宫的诡谲争斗之中。 本就是胎壁极薄的茶杯,江琛略一用力便碎了一手的瓷片,他看着桌案上的奏折,眼神里翻涌着再也藏匿不住的怒意,沈语娇的话让他惊觉,这一方棋盘他们两个早已置身入局,而他竟在此刻才感知到深陷泥沼无法挣脱的无力感,他从未有过如此失控的时候。 静坐良久,江琛看着手心的血水,内心已然归于平静,他扔掉碎瓷片,随手拿了方帕子简单包扎了下,提笔略一沉吟,随后字字慎重地开始写起两税法的奏折。 次日,早朝。 “启禀圣上,据地方官府上报、各县主簿所撰写的本季度税务收资来看,因着入冬以来北疆、辽东、渤海周围多地深受雪灾所扰,而南方也在秋收时节因涝灾而收成下降,于往年定下的赋税,却给今年的百姓带来了很大的生存危机,臣依旧主张昨日的立场,认为当下应调整赋税,以慰民心。” 众官员最关心的果然还是赋税调整,今日一上朝便读档了昨日的争辩,双方大臣各执一词。 “陛下,今年收成虽不好,但年前桓王殿下已带领众官员为百姓布施炭火,朝廷又拨款予以钱粮抚慰百姓,如此之下,百姓去年的年冬也过得尚可,赋税涉及国之根本,臣以为不可贸然调整,且不说去年朝廷施恩动用了多少国库,只说这赋税调整之后,这农商之间怕是要失衡。” 皇帝坐于龙椅之上,眼见着众人议论纷纷,却不表达任何意见,直到两边的争执逐渐激烈,甚至有些官员有了要在大殿之上失仪的举动,他这才淡淡开口道:“太子怎么看?” 江琛上前一步拱手道:“回父皇,儿臣以为,我朝当下的赋税比例尚可,无需大幅度下调,若下调太过,虽保证了民生,但却无法充盈国库,若我朝面临战事、天灾便无法及时应对。” “冬日严寒,且遇上农歇,这个时节的田地没有出产,除此之外,冬季北方多天灾,在此时节收税,确实对百姓的生计有着极大的影响,而春季伊始,是百姓开始种子粮食的季节,粮食到了夏季、秋季会分别成熟。” “因此,依儿臣看,不若将每年征收赋税的时间统一改为夏秋两季征收,一是保证了进入到冬季年关的时候既有盈余也可不必担心赋税之忧,能让百姓们过个好年,二是在夏收、秋收之时,百姓手里较为富裕,若是在这时征收赋税,也不会影响到当下的生活质量。” 说罢,江琛再次躬身一礼:“诸位大人所言,皆为朝廷所需考虑的问题,儿臣以为,原本赋税的制度并不需要大改,只需将诸位大人所提到的问题,再结合以民生的实际情况进行修改即可。”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静,皇帝沉吟半晌,随后露出赞许的神色:“太子回去后,将这调整的内容写个折子,务必要详尽。” “是。” 江琛站直了身子,微微一侧头,便与桓王的视线碰了个正着,两人都好似心中早有预料一般,同时展出一个礼貌的笑来。 早朝散去后,江琛并没有跟着众人一同出宫,而是径自去了御书房。 在御书房里侍候的冯公公听得小太监的传报,立马轻脚快步地朝外走,心中不由地想着:这么些年了,每回太子来御书房都是因陛下召见,这还是太子头一次主动求见,想来陛下定会高兴。 “殿下,”冯公公脸上堆起恭敬的笑来,“陛下这会儿就在里头,您直接进去就行。” 江琛握着两税法的奏折,手不由地紧了紧,随后抬脚迈入殿中。 皇帝将手中的奏折看完,缓缓放在手边,看向江琛的目光里满是赞许,他一边摩挲着上头的纹理,一边点头道:“内容详细,条理清晰,太子大婚之后不光在书法上有长进,在政务之上也颇有进益,看来这先成家后立业是没错的。” 这赞许之言若是放在几天前,江琛或许还会因此忐忑不安,但放到今天,他却半点紧张都没有了。 “是,儿臣前些日子同太子妃闲谈时得知,太子妃幼时曾随同沈老国公下田事农桑,儿臣在农耕上虽不曾躬亲,但和太子妃聊过后也了解了许多这农事上的要点。” 江琛虽是颔首应答,但却语气沉稳,气定神闲,皇帝见他如此,心中更加满意欢喜,他冲着江琛招手道:“来,太子陪朕看看这一处......” 傍晚时分,江琛前脚刚从御书房里出来,后脚便有捧着赏赐的小太监将其送到东宫的马车上,江琛一路朝着宫门口走去,所经之处就算不特地去看,也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侧目礼,行至马车前,他给了祝余一个眼神,随后便径直上了车。 马车很快驶离宫门口,江琛坐于车厢里,双手不自觉地把玩起拇指上的扳指来,皇帝的赞许、众人的注目、那一车子的赏赐,想到这些,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今日留下来,就是为了告诉皇帝,他如今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太子琛了,皇帝的太子是否聪慧,还是只是为了守拙,他都不关心。 他如今只想有能护住沈语娇的能力,他想要他们都能好好地活着。 16、上元 上元佳节的清晨,宫里上上下下都开始了有条不紊的忙碌,这是正月里最后一个隆重的节日,宫中各处都喜庆非常。 坤仪宫内,寝殿内外一片安谧寂静,靠窗下的案几上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元宵,沈语娇倚靠在皇后的床栏上望向窗棂,眼见着那股热气儿缓缓升腾,然后悄然消散在日光之中。 照顾皇后的这两日,她实在是身心俱疲。 皇后起初或许是因着食物中毒而倒下,但年节前后多日以来的劳累却使得皇后因此病重,沈语娇原本找出病因后松懈的心神再次紧绷起来。 自打坤仪宫传出皇后有恙的消息之后,各宫前来打听消息的人就没有断过,上午是德主子担心皇后凤体,下午是林小主听闻娘娘生病想来侍疾,晚上又是郑娘娘想来探望。 沈语娇一边要稳住坤仪宫上下里里外外不出乱子,一边又要应付这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后宫妃嫔,几日下来几乎未曾合眼。 她自小也是被家里娇生惯养着长大的,别说是伺候人的活计,就是这些和人周旋打交道的事上也不曾要她费神过,这会清晨用早膳的时间,竟是她难得的清净时刻。 “嗯......” 身后突然响起的喘|息声惊得沈语娇瞬间回神,她迅速转过身来,对着皇后柔声道:“母后醒了,想喝水吗?” 皇后费力地睁开双眼,努力辨认了好一会,看清眼前人后才缓缓点头回应。 温水入喉,皇后这才逐渐意识清醒过来,她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却嘶哑得很,只得用力地握了握沈语娇的手。 沈语娇低头看了眼那手上鼓起的青筋,抬起另一只手缓缓拍了拍以示安抚,随后在皇后问询的视线中,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尽数告知。 皇后听完,眉头紧锁,一语不发,沈语娇也不打扰她,只陪着皇后静坐,这会皇后怕是有许多事要细细思量。 “咳咳咳——” 半晌,皇后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沈语娇一边给皇后拍背顺气,一边担忧地问道:“母后,可要叫太医过来?” “无妨,无妨,不要惊动......”皇后立马摆了摆手,缓了一会后,她再次攥住沈的手道:“太子妃,今日上元宫宴,你替本宫出席,可好?” “什么?”沈语娇瞬间愣住。 皇后抬头看向沈语娇,锐利的眼神丝毫看不出来这是个刚刚大病一场的病人,“好孩子,这些日子多亏你在,本该我苏醒后就该让你回东宫休息的,但今日是上元节,宫宴之时......你可否替本宫走上一趟?” 沈语娇觉出这话的重量,呼吸一窒,片刻后,她在皇后的注视下郑重点头应下。 上元宫宴,本该是由皇后亲自操持的重要宫宴,但今日的坤仪宫却好似被所有人忘记了一般,只早膳时送了碗元宵过来,不免太过冷清。 皇后想让她代替出席宫宴,不仅是为了捍卫凤位的尊严,更是也将她推到了台前。 走出寝殿,沈语娇跟着小宫女去到偏殿沐浴更衣,一路上,她都在忍不住回想刚刚的情景,不过一刻钟,她只是跟皇后说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皇后便立刻捋清了头绪,并且立马把她想要的摆在她面前。 尽管是以互惠互利的方式。 “殿下,若有需要,随时唤奴婢即可。” 几个宫女替她准备好便退了下去,沈语娇在耳房之中除去了外衣,然后将自己缓缓浸在浴桶中,温热的暖意逐渐将她包裹起来,她缓缓闭上双眼,抓紧一切时间养精蓄锐。 在大夏,上元节是一个极为重要的节日,过完了这一天,便代表着新春佳节的正式结束,无论朝廷官员还是市井百姓,都将回归正常的生活节奏,因此,这一天成了全民瞩目的庆典。 沈语娇身着一身太子妃服制的华美宫装,在宫女的引领下缓缓走向宫宴所在的大殿。 今日的皇宫洋溢着喜气,四处都挂着大红的灯笼,她一路走来,只见装饰精美大气,宫婢井然有序,一切都昭示着这场宫宴筹备人的用心。 也怪不得皇后醒来后,一恢复了神志便要她代替出席宫宴,后宫之中对于权势的欲|望,实在由不得皇后松懈半刻。 离宫宴的大殿越近,便能看见越来越多的花灯,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将整个大殿周围装点得如美轮美奂的仙宫一般,行至殿前,已然能听到里面宾客说话的声音了。 “太子妃到——” 尖锐的声音响起,随后大殿逐渐安静下来,沈语娇在宫女的簇拥下缓缓拾级而上,一路走向大殿,她甫一入殿,众人便齐齐起身行礼:“参见太子妃殿下。” 在众人的行礼中,沈语娇目视前方,脚步沉稳,仿佛这殿中的注视对她而言没有半分压力,而众人一抬眼便能清楚地看到太子妃一身华贵的装扮,仪态端庄优雅,缓步走向起身相迎的太子。 沈语娇在江琛身侧站定,随后向着众人道:“诸位不必多礼。” 刚一坐下来,江琛便往她手里塞了个暖炉,他悄声问道:“冷吗?” 手里捧着轻巧的暖炉,暖意从指尖攀上心头,沈语娇抬头对上那双关切的眸子,随后展颜一笑摇了摇头,小夫妻俩被满殿的人注目了好一会,皇帝才携姚淑妃姗姗来迟。 这次宫宴,正是由姚淑妃暂代皇后之权筹备的,眼见皇帝神清气爽、姚淑妃面带喜气的模样,便知皇帝对这场宫宴极为满意,而姚淑妃也是眼角眉梢间都带着笑意,直到她看到了立在左侧首席的太子夫妇。 皇后不是还在病中吗?太子妃为何不在榻前侍疾? “今日上元佳节,大家不必拘礼,都起吧。”皇帝大手一挥,宫宴正式拉开帷幕。 刚一在上首坐定,皇帝便注意到了江琛身侧的沈语娇,随即问道:“皇后如今病况如何?” 沈语娇起身微微福礼,恭敬答道:“母后如今已然大好,多亏了太医院的诸位太医,再有陛下的挂念,想来母后不日便能彻底康复。” “好,”皇帝点了点头以示赞许,“此次皇后病愈,太子妃当居首功!” 沈语娇闻言立马行礼,“此次母后本就只是微恙,儿臣不过陪伴了几日,实在不敢居功。” 木槿低着头立于阴影中,听沈语娇如此说,不由地咽了下口水,她们家小姐如今说起瞎话来竟是眼皮都不眨一下,这可是在天子面前! “太子妃不必自谦,朕心里自有定夺,”皇帝沉吟片刻,随即道:“记得你擅书画,那朕便将年前新得的一套龙泉窑文房赏赐予你。” “哎呀,那套可是陛下的御前爱物呢,足见陛下对太子妃的重视。”姚淑妃适时开口道。 被重视的太子妃也极为配合地跪下谢恩:“谢父皇赏赐。” 起身时,沈语娇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姚淑妃,四目相对,两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审视。 而沈语娇刚一坐下,又看到了来自斜对面后方永嘉公主的凝视,再一偏头,便是正对面的桓王夫妇,她心中突然有些无语,合着这一家子就盯着她了是吧? “别理他们。”江琛状似给她夹菜,低声道:“等回去我再跟你细说。” 顶着这些视线,沈语娇旋即绽出了一个极甜美的笑来,脸上也洋溢着幸福甜蜜,若不是江琛瞧见了那双眸子里的平静,他怕是都要信了,然而在旁人的视角下,这是一对极其恩爱的夫妇。 宴会进行着进行着,永嘉公主突然走了出来,她今日头上戴了一顶精致瑰丽的花冠,有的花瓣在她行走间还会轻轻扇动,仿若真的鲜花一般,如此贵压全场的花冠戴在她头上,也怪不得旁人说她是最受宠的公主。 这让沈语娇不免想到了永安公主,她在大殿中扫视一圈,原以为小姑娘会坐在哪个角落里,却不想,这场宫宴连她的位置都没有,沈语娇的目光不由黯淡几分。 “父皇,今日元宵节乃是阖家团圆的好日子,母妃为大家准备了飞花令的环节,这样的好日子,父皇可要给大家备个彩头。” “哎呦,”皇帝指着永嘉公主笑道:“看到没,这是变着法地跟朕要赏赐来了。” 他这么说,众人立时附和般笑起来,皇帝起身绕道阶下,在今年一众宫灯之中挑出了一顶最华美精巧的出来,随后对众人道:“今日上元佳节,便以这盏花灯为彩,众卿谁能在飞花令中出彩,便将这盏花灯赐给谁。” “父皇——”永嘉公主再次撒娇道:“这往年都是兄弟们与各位大人相争,今年儿臣也想参与,父皇您看......” 她这副小女儿情态惹得皇帝再次开怀大笑,大手一挥道:“行,那今年便听永嘉的,今日飞花令,便由公主、皇子妃、再有诸位爱卿的家眷来比试一场。” “多谢父皇!” 江琛和沈语娇默默对视一眼,随后双双低下头去,若再晚一秒,俩人嘴角那压不住的笑意便要暴露在众人面前了。 这是第一次,江琛如此感谢这位“妹妹”,他是个极其偏科的,语文更是稳居末尾,更别说让他去背诗词了,而沈语娇却恰恰相反,她曾代表学校和省市拿下过无数诗词大赛的冠军,永嘉公主想出这个风头倒是给了他们两人份的便利。 而那厢,永嘉公主却对此毫不知情,这场宫宴是她母妃筹备的,那飞花令的内容她自然也是被提前透过题的,准备了这几日,永嘉觉得今日那盏花灯非她莫属。 而其他人则是对此心思各异。 17、飞花令 今日的飞花令是以“圆”字为令,每个女眷轮流说一句,不许重复说同一句诗词,说不出来的即为淘汰,淘汰者需拿起面前酒樽自罚一杯,一圈结束后若无胜者则再轮流发言,直至决出胜者。 说好规则后,姚淑妃便宣布了开始,场内有专门的乐人在,也无需众人击鼓传花,在一阵富有节奏感的清脆敲击下,第一轮正式开始了。 在场的无论是公主皇妃,还是官家女眷,都是多少读过书的,越是高门大户,便越不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因此,第一圈下来倒是没有答对不上的,于是很快便到了第二轮。 因着场内女眷人数不少,一轮结束后,那些比较脍炙人口的诗句便被说完了,第二圈竟是淘汰了近一半的女眷,场内只剩下十几人,飞花令也来到了第三轮。 第三轮进行的便没有那么顺利了,有几个贵女都是因超时而被淘汰,但沈语娇瞧着她们的位置都在永嘉公主的周围,心中便暗暗有了猜测,这是都在给永嘉公主铺路呢。 等到第四轮开始的时候,场内剩下的人便不多了,只剩下桓王妃、韩王妃、沈语娇、永娴公主、永嘉公主以及一个永馨公主了,众人皆是面上沉稳,倒是看不出谁即将出局。 第一个爆冷出局的是桓王妃,永嘉公主说完便是她说,众人只见她大方一笑,随后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举止端庄又得体。 而在她出局后,很快永娴公主和永馨公主也跟着出了局,这下,场内只剩下韩王妃、沈语娇、永嘉公主。 沈语娇面带微笑看向对面,韩王妃也笑着对她点头示意,因着之前新年总在一块,她也知道这位韩王妃是个饱读诗书的,能走到这一轮她并不奇怪,但永嘉公主......她的视线在桓王妃和其他两个公主身上略过,并不言语。 留到最后的三人皆是各有存货,你一言我一语地未曾停歇,场面一度十分精彩,堪比群儒舌战,皇帝坐在上首看着甚至还给她们鼓起了掌,也不知是到了第几轮,一向从容的韩王妃突然卡住了,她面上飘过淡淡绯红,随后举杯敬了下沈语娇。 “方才想好的正是永嘉妹妹说的,一时之间竟再想不出别的了,到底是我棋差一着。” 她此言一出,殿中四起安慰之声,都说能撑到现在已是不易了,皇帝更是说待会无论谁胜谁负,前三甲皆有花灯,如此一来,倒是全了三人的面子里子。 原本沈语娇是憋着一股气的,今日皇后不在,姚淑妃和永嘉公主便用“阖家团圆”引出这么一场飞花令,她方才还想着比赛必要竭尽全力,但这会见韩王妃退出,皇帝又说了这样的话,她倒是也没了那股气儿。 毕竟做嫂子的非要赢妹妹一头也不是什么多厉害的事儿,她如此想着,便将最后一句说了出来,对面那个是有题库的,自己便不同她争了。 可在她话音落下后,对面的永嘉公主面色突然僵住,片刻后,竟变得有些难看起来,她张口又闭口,来回挣扎了好几次,眼见要超出两倍的时间了,乐工也不好再放水,“咚”的一声,宣告了沈语娇的胜利。 不是?什么情况?你有题库你还能考第二? 沈语娇的笑也僵在了嘴角,这下,倒像是自己非要出这个风头一般,她心中暗叹永嘉公主不争气,随后面带歉意柔声道:“这也是我的最后一句了,倒是没想到......不若这花灯——” “不用!”永嘉公主出言打断,面上虽有几分难堪,但还是强撑着体面:“输就输了,一个花灯而已。” 听她如此说,沈语娇原本到嘴边的话瞬间转了个方向:“永嘉当真大气,父皇,儿臣的意思是,今日上元佳节,母后虽不便亲至,但心里却是记挂着一家人的,这花灯上的花好月圆是个好意头,儿臣想将花灯送给母后。” “好,太子妃既有这份孝心,朕便全了你的一片心意,来人,将这花灯送到坤仪宫。” 沈语娇笑意盈盈地起身一福,随后又冲着韩王妃点了点头,这才是真正的对手,承让了。 坐在回东宫的马车里,江琛一想起那场面又忍不住笑,他看向沈语娇道:“输给全省诗词大赛的冠军,她们也不丢人。” “我当时真想着算了,谁能想到她连作弊都不提前多背几句。”沈语娇颇为无奈。 江琛原本还想笑谈几句,但一侧目便看到了她脸上的疲态,他缓缓敛起笑容,拍了拍沈语娇的肩膀,“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你也是。”沈语娇笑得极为勉强,当他们真正面对起各自的身份来,才意识到肩上的担子究竟有多重。 马车行驶的一路上两人相顾无言。 时隔多日再回东宫,沈语娇看着寝殿内熟悉的陈设,心底竟升出了一股归属感来,由着木槿木楠为她梳洗更衣后,东宫寝殿的灯便熄灭了。 夜深寂静之时,层层床幔之下,江琛和沈语娇一人披了一床被子在身上,两人低低的声音叙说着这几日宫内宫外发生的事情。 “所以......你的意思是怀疑姚淑妃?”沈语娇眉间微蹙,“但是......就算她家中族人年年上供柿子,可坤仪宫新年待客那么些天,却也不见得都是贡品。” “何须一定是她家的?”江琛摇摇头,“柿子在食用上的禁忌本就多,这与鹅肉同食的不妥虽然在大夏并非常识,但对于她而言却不可能不知道。” “可这也......太......”沈语娇很纠结,这就像是破案时条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实在——“太明显了,咱们都知道的事情,别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她何必往自己身上揽这么多嫌疑?” “因为就像你说的,大家都这么想。”江琛看着沈语娇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就是因为大家都觉得,她犯不上这么做,她的‘没有理由’,在被指控的时候就成了‘最大的理由’。” 沈语娇哑然一瞬,虽然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却又觉得哪里有问题,但一时又想不通关窍,遂转头问起另一件事来:“你刚才说两税法?” “对,户部已经开始着手推行了,”江琛略一沉吟,随后道:“皇帝今早叫了我过去提了这件事,另外......” 江琛话说了一半又顿住,看上去十分犹豫。 “说什么?” 江琛别过头,飞快地说了句:“另外提到了年前北疆大营,说是诸将领抵御外敌来袭有功,大营将领下月回京述职。” “真的吗?”沈语娇原本疲惫的双眼里闪着光芒,她抬手攥住江琛的胳膊,被子顺势滑落:“那这么说,知琚哥哥是不是也要回京了!” “至于吗你?”江琛不咸不淡地应了句,随后伸手替她把被子重新拢好,看着面前少女莫名的雀跃,他突然没了聊天的心思。 “早点睡吧。” “干嘛呀,你别睡,我还没问完呢,你知道他们具体什么时候回来吗?”见江琛躺下,沈语娇又去拉扯他。 “唉,”江琛无奈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兴致盎然,张了张口,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不知道,我困了。” “你——”沈语娇紧抿双唇,直勾勾地看了他好一会,江琛察觉到目光,随即翻了个身,独留她一个气鼓鼓地坐在原地。 黑暗里,沈语娇咬了下唇,双手在半空中挥舞了几下,见江琛似是真的累得睡着了,她也觉出几分无趣来,躺下后没一会便进入了梦乡。 察觉到身边人的呼吸逐渐平稳,江琛缓缓睁开眼,外殿微弱的光亮映照出床幔上的绣纹,他看了半晌,却怎么都再睡不着。 而这一夜,沈语娇却难得地睡了个好觉。 久违地睡到了自然醒,沈语娇整个人都透着懒洋洋的满足感,她转身将柔软的被子抱入怀里,没了热乎气的被子激得沈语娇打了个冷战,她缓缓睁开双眼,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 “还真是......蛮奇怪的......” 两人小时候每每住在一起,基本都是同起同卧,前几天在宫里她倒没觉得怎么,这会却像是——江琛去上学了,把她给留家里了。 “木槿,”沈语娇干哑着嗓子唤了一声,见木槿循声而来,她撑起身问道:“江——太子走了多久了?” “太子殿下寅时便出门了,这会走了有两个多时辰了。” “走那么早,”沈语娇喃喃道,她眨了眨眼,“宫中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知鸳姑姑传话来,说是殿下今日不必入宫,且在东宫好生歇息,”说到此,木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襄国公夫人今早入宫了。” 皇后的母家......皇后这是准备出手了吗?沈语娇垂眸思索,片刻后又摇了摇头,她如今只求自保,宫里的事她不想插手太多,她只要东宫能有一席立足之地即可。 “去书房吧,昨日陛下赐了些文房,去取支笔来,我要给母亲写封信。” 木槿帮沈语娇穿衣的手闻言微微一顿,随后立刻应道:“是。” 江琛昨晚的话在沈语娇心头久久萦绕,北疆大营将领回京述职,想来其中大概率便有贺知琚,只要他人入了京城,沈语娇便能想办法与其见上一面,到那时候,便也可知这位贺家少爷是否是知琚哥哥了。 但如今受身份所限,要如何见这一面才是难题。 18、元宵 东宫正院的书房里一片静谧,香炉中袅袅升起的烟雾悄然消散在日光中,沈语娇站在窗下的书案后,正屏息凝神地写信。 与其说是写信,倒不如说是在临摹。 只见书案上摆着两张信纸,左侧的信纸上写着娟秀的簪花小楷,而另一侧则正是沈语娇要照着沈小姐原迹给成国公夫人写的信,凡有一字不像的,便会被她揉成一团扔到一边,一上午的功夫,地上已然是一地的纸团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语娇放下手中的笔,左手揉了揉酸涩的右手腕,将书案上的两张信纸拿起细细对比,端详片刻后,沈语娇确定她模仿沈小姐的字迹已然看不出破绽,这才将沈小姐的原稿妥善收好,随后又将一沓写废的信纸点燃处理掉,待到诸事妥善后,这才喊来木槿。 木槿见自家小姐竟真的给夫人写了封信,脸上竟难得地露出几分雀跃,沈语娇见她转身便跑出去送信,嘴边还未问出口的话也只得咽下去。 晌午,江琛带着满身的疲惫下朝回府,一入东宫便直直回了正院,刚一入殿,便瞧着沈正兴致勃勃地围着桌子转。 “你这是?” 听到江琛回来,沈语娇抬手在脸边撩起挡眼的碎发,指了指旁边的圆桌道:“饭菜正好刚送过来,你先去吃,我包完元宵就来。” 江琛走上前,看着她脸上的一道面粉失笑道:“上元刚过,怎么又包元宵?” 沈语娇闻言,一脸理所当然答道:“昨晚那是宫宴,满汉全席吃了一晚上,该吃的元宵倒是没吃到。” 上元宫宴,元宵自然是有的。只是大殿之上,群臣贵客遍席,沈语娇昨晚又肩负着坤仪宫的体面,多重压力之下,她能应付完整场宫宴已是不易,菜肴都没吃几口,更别说那端上来不久就凉掉的元宵。 “你去吃饭吧,元宵我来包就行。”江琛一边说着,一边将她挽起的衣袖放下来。 “江小琛,” 江琛手上的动作一顿。 “你是不是不信任我的手艺。” 察觉到这是个陈述句,江琛好声好气道:“哪......哪能呢......”一抬头眼见沈语娇还在凝视着他,便立刻笑道:“这不是怕你累着,我包的快,一会就完事了。” “哼。” 沈语娇一脸的不信,拍掉手上的面粉后,又拽了旁边人一把,“准你先吃饭了,一会再弄吧。” “得嘞,谢太子妃赐座。” 两人说说笑笑的倒是开心,只是一旁侍候的木楠这会眼睛都要掉出来了,而另一边,面上镇定的木槿此刻也是心里翻腾着,她是无比庆幸这会殿中再没外人,就二位殿下如此这般的相处方式,若是叫旁人瞧了去,她们家小姐的名声可就要完了。 用过午饭后,江琛先是换了一身家常的衣服,随后便站在沈语娇方才的位置上开始包起元宵来,而沈语娇则是趴在桌子边上,手里捏着一团江琛刚刚递给她的面团。 江琛一边包,一边时不时给沈语娇投喂馅料,沈语娇边吃边点评:“这个黑芝麻的还是有些甜了,下次叫厨房少加些糖。” “尝尝豆沙。” “唔,这个好吃,果然纯手工做出来的就是比机器做的更醇厚。” “那比我奶奶做的呢?” “那肯定还是姜奶奶做的好吃啊!” 在没有旁人的花厅里,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一边包元宵一边聊天,没有朝廷政事,也没有宫闱阴谋,午后的阳光映在窗棂上,将整个屋子都烘托得暖洋洋的,沈语娇趴在桌子上懒懒地抻了个懒腰,像只午后酣睡足了的猫儿。 江琛将这一幕收进眼底,嘴角不由地弯起弧度,想着寝殿里那尚未送出的礼物,他手中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江琛,”沈语娇手中的面团已经逐渐有了雏形,她盯着面团的神情也愈发投入,江琛瞧见后,眉眼间尽是冬日暖阳般的柔和,干脆也坐下来看她捏面团。 “怎么了?” “你说——”沈语娇将面团翻转了一面,这会语声也随着手上的动作变得轻柔,她神情专注道:“要是贺公子就是知琚哥哥的话,他路上能吃到元宵吗?” 回答沈语娇的是一片寂静,但她这会完全沉浸在捏面团当中,对江琛的沉默浑然不觉,继续说道:“记得小时候,还是他带着咱们两个包元宵呢。” 盯着面前一桌子浑圆的元宵,江琛这会脸上的笑容已然尽数淡去,他起身解开围裙,又掸了掸身上沾染的面粉,语气极为冷淡:“不知道。” “好啦!”沈语娇手中的面团终于成型,她如同献宝一般将手中的小狗举起,却在抬头后只能看到江琛的背影。 “你去哪?” “我累了,先去休息了。” “哦......好......”沈语娇举着小狗面团的双手缓缓放下,她对着一桌子的元宵看了半晌,随后喃喃道:“他还教我捏了小狗,说是像你来着......” 木槿一进来就瞧着太子妃一个人坐在这里,手里面捧着面团对着一桌子的元宵发呆,她连忙快步上前:“殿下怎的一个人坐在这儿?” 沈语娇呆呆地眨了眨眼,“太子殿下先去歇息了,”说着,她又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来,木槿,把这些元宵装一些,让人给皇后娘娘送过去。” “殿下,”木槿表情有些为难,“您包的,也要装吗?” “那当然了,这可是本宫的孝心。” 于是,傍晚时分,东宫的这份元宵便送入了坤仪宫。 收到元宵时,寝殿内刚刚经历了一场争吵,此刻皇后与襄国公夫人还是处在剑拔弩张的氛围里,外头的侍者早被远远地打发走了,唯有几个心腹站在门口守着,见东宫来人只是送了碗元宵,几个大宫女竟没人敢上前去接。 殿内只怕皇后刚刚发了一通火,这会谁进去谁都得遭殃。 知鸳见无人敢上前,遂自己伸手接过了那盒元宵,冲着东宫来人浅笑道谢,随后转身看到齐齐低下头的宫女,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叩叩叩——” “娘娘,东宫来人送了些东西,娘娘可要过眼瞧瞧?” 殿内寂静片刻,随后皇后沉声道:“进来。” 此刻已是傍晚时分,尚未点灯的殿里显得有些昏暗,知鸳捧着一剔犀漆盒走上前,恭敬地给皇后和襄国公夫人行了个礼,随后才将那漆盒打开。 剔犀漆盒里盛放着的是雪白团团的元宵,两人见到那盒元宵,面上紧绷的神情双双松懈了几分,还是襄国公夫人先开了口:“瞧着倒像是自己做的。” 说着,便接过那漆盒细细看了起来,眼见着那一堆浑圆的元宵里还混着几颗奇形怪状的,襄国公夫人脸上显出几分笑意来:“这几颗应当是太子做的。” 闻言,皇后侧目看了过去,只这一眼,眉眼之间也霎时柔和不少,“想来这他们还是挑了好的送来,到底是太子妃手更巧些。” 襄国公夫人听她这么说,忍俊不禁道:“这样吃食上的细活,太子能动手做便是他的一份孝心了,娘娘还指望他同女儿家的手艺相比么?” 尽管如此说着,但她还是捻起一颗元宵放在手中看了看,元宵包得浑圆饱满,在手心里掂着颇有些重量,襄国公夫人点头赞道:“不过,太子妃的确是个有心的。” 皇后从母亲手中接过元宵,嘴角泛着淡淡的浅笑,“是啊,自大婚以后,就连琛儿都对我亲近不少,看来太子妃确实不负太祖之言——她坐得稳这储妃凤位。” 屋内是一片昏暗,而外头却还有些许残阳,皇后便是坐在这昏黄交接之处,光影变换下,她脸上神情莫测,双眸微微眯着,目光早已不在那元宵上头。 当晚,坤仪宫的饭桌上便多了一碗元宵,正好赶上皇帝过来探望,瞧见了少不得要问上一句,得知是太子和太子妃亲手做了送来的,皇帝也顺口赞了一句。 皇帝今晚原是来探望皇后身体状况的,因着提及了东宫,便顺势问了句:“太子大婚也有月余了吧?” “是,”皇后这会脸上尽是慈母的柔和,“再过两日,便刚好两月了。” 皇帝点点头,随后又问:“皇后觉得,太子妃如何?” “依臣妾看,太子妃不愧出身名门沈氏,而沈氏也不负先祖皇恩,她幼时入京,只觉得是个温婉端庄的姑娘,如今大婚之后,倒是颇有储妃的气度。” “嗯,朕也瞧着太子妃的确是个贤内助,今日朝堂之上,众卿论及盐铁之制争论不下,还是太子引经据典点破其中关窍,这大婚之后,太子对朝政之事照比以往实在是上心不少。” 这对大夏王朝最为尊贵的夫妻俩默契地对视了一眼,皇后微微敛眸:“只要琛儿有所长进,便是最好的。” 皇帝对于这句话很是赞同,闻言点了点头,再瞧见皇后有些憔悴的面容,又道:“这些日子,梓童也辛苦了,但这宫务今后还是得你来操持,若有力不从心之处,便让太子妃入宫帮衬几日。” “是,”皇后顺势颔首应下,“多谢陛下关心,臣妾如今已将将大好,宫务之上,必不负陛下信任。” 年关已过,宫中的这场风波也悄然落下帷幕,夫妻俩闲话家常般将这事轻轻揭过,皇后突然病倒又痊愈,这六宫掌权的权柄也犹如风筝一般,指绕细线,转转悠悠地重新落回坤仪宫。 而至于在这场对弈里,背后用尽心机的操盘手是否从中得利,恐怕只有其自己知晓。 19、赏月 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还不等天完全黑下来,沈语娇便早早地张罗起了赏月的节目,又是叫人去库房里找出昨日未挂的花灯,又是叫厨房准备各式茶点,她带着木槿木楠像小蜜蜂一般忙来忙去。 殿外忙得热火朝天,但寝殿里却是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知道太子殿下这会正在歇息,故而谁也不会在此时扰其半分。 江琛侧卧在床榻之上,双眸悠悠转醒,昨夜他几乎未睡,多日来的紧张加之情绪的转落,下午着实是沉沉睡了许久,可这会他却双眼涣散,眼神在昏暗的环境里连个聚焦的点都没有,像是睡了一觉更累了似的。 他做梦了。 他梦到自己回到了儿时、少时,那是他和沈语娇还没有长大之前的时光,也是他再回不去的时光。 那时候两个小孩子还是亲密无间的玩伴,在两家长辈膝下嬉笑打闹,同吃同住、同起同卧,那时的天是澄澈无染的蓝,水也是清澈见底的净,赤足跑过的绵软青草、推搡跌入的冰凉雪堆,他们曾一起看过这世间最为纯粹的一面。 那时的他们,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呢?他也记不清了。 只记得长大这个开关被按下开始,两人就不自觉地开始避嫌,各自的朋友圈子里也出现了很多彼此不熟悉的新伙伴,就像是随着新陈代谢换了一次血一样,他们之间,仿佛失了最初的鲜活。 他和她一起成长,可以说没有人比江琛更能如此直观地看到,沈语娇是如何从一个懵懂孩童成长为明媚少女的全部过程,他亲眼看着她变得更加聪慧伶俐,与人相处时也有了落落大方的姿态,再不是那个小时候躲在他背后的小姑娘,以及那些因她出色的才貌而吸引来的男孩们。 他和他们笑着勾肩搭背,在球场上并肩作战,被问道:“诶,你是不是和沈语娇是发小来着?”他会自然而然地顺嘴答道:“对,从小家里认识。” 看上去一切都和谐自然,而他也坦荡大方。 可只有江琛自己心里清楚,球场上的不全都是朋友,还有他心底的假想敌,每一个球从他手中掷出都带着十足十的力,脸上是笑的,手下是不留情的。 谁告诉你我们只是发小? 于是,大家熟稔起来之后,江琛时不时便要组局打球,或是一起假期游玩,这一行人里,大多都是沈语娇的追求者,男孩们习惯性地以江琛为中心,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也能玩到一块去,于是玩着玩着,时间长了就都成了哥们,追求沈语娇倒从年少慕艾变成了追星心态。 江琛自认为把这些男孩们逗得团团转,可唯独有一个人不是他能摆布得了的。 “贺知琚......” 黑暗里,少年抬手掩面,长长地叹了口气,胸中似有无限的郁气,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名字简直成了他的魔咒。 学校里,贺大主席是品学兼优的优等生,他优秀到无论自己取得多少成绩、拿了多少奖项,却永远会被人提及的时候来一句“上一个取得这个奖项的还是贺主席呢”。 而出了学校后,他又成了父母长辈眼里别人家的好孩子,甚至不止亲朋好友,就连沈语娇也...... 他心底有一个不可言说的念头,来了大夏之后,他曾为这里没有贺知琚而庆幸过,他也鄙夷这样的自己,但心底却有着抑制不住的轻松。 可这莫名其妙冒出来的贺家哥哥再次让他深陷迷惘,难道,他真的走不出贺知琚的阴影吗? “江琛——” 轻柔的声音响起,江琛循声望去,只见重重的帷幔被掀起一条缝,少女蹑手蹑脚地走入殿中,生怕惊醒还在熟睡的他。 “怎么了......”江琛刚一开口便是嘶哑的紧,他一只手臂撑着坐起。 沈语娇见他这会醒了,便忙不迭地跑到桌边给他倒了杯温水,又一路小碎步走到床榻边,一边看他喝水,一边雀跃道:“江琛,你睡好久啦,快起来吧,我们一起去吃元宵!” 温水入喉,江琛干涸了许久的嗓子终于缓和了过来,他冲着眼里发亮的沈语娇点了点头,道了声好。 见他回应,沈语娇语声更加欢快:“那你快点洗漱出来,我在清晏厅等你。” 江琛收拾的很快,沈语娇刚带人摆好桌子,便瞧见他一身海青色锦袍走了过来,沿途而来的长廊上摆满了花灯,江琛穿梭其中,繁花映在他的衣袍上,倒像是在他身上绽放开来一般。 他眉宇英气,眼角却带着和煦的温柔,沈语娇见着他一路朝自己走来步步生花的模样,脑海里竟是划过“陌上花开君子如玉”这样的词来。 “你来啦!”沈语娇转瞬定了心神,再看向江琛时已是满眼清澈,仿佛那片刻的失神从未出现过。 “嗯,”江琛走到她身边坐下,看着一桌子的山珍海味,他不由地摇头失笑:“你准备这么多,咱们俩怎么吃得完?” 沈语娇理直气壮:“一年只有这么一次上元节,再说了,咱们在家的时候不就是吃这些的吗?” 江琛笑着拿筷子的手一顿,随后一挑眉道:“对,咱家就是这些,吃饭。” 东宫厨房的手艺极好,想来也是,能入潜邸的,怎么也是半个御厨,而这一顿又是太子妃亲点的,烹制上自是用上了十八般武艺,就连清口的小菜都是费尽了心思的,两人许久未能安安心心地坐下来吃顿饭,故而这顿晚饭两人吃得倒是格外满足。 正餐被撤下去后,那碗两人白天亲手包的元宵便被端了上来,看着碗里洁白滚圆的元宵,沈语娇实在是欢喜,连忙用白瓷的汤勺舀了一个便送进嘴里,还不待她咬破,只轻轻一吮,那香甜的馅料便冲破外皮一股脑地涌出来,沈语娇顿时满足的一双杏眼都眯了起来。 江琛见她吃得如此满足,也不由地被她感染,他勺子刚想伸进碗里,只见碗中的元宵都是浑圆饱满的,他看了好一会,然后将两人面前的碗对调了个个儿。 两人吃饭一向没规没矩的,沈语娇也不在意他这小动作,自顾自吃得开心,而旁边的江琛从碗中舀起一个歪瓜裂枣的元宵送入口中,这皮厚馅少甚至还有些没熟的元宵一入口,便引得他边吃边笑边摇头。 沈语娇见他这般,只以为他是被馅料甜到了,这才反应过来:“哎呀,你是不是不喜欢吃甜的?” “没事儿,还行,挺好吃的。” 晚餐吃了不少,饭后又吃了一碗元宵,沈语娇一吃多了就犯困,若不是江琛强烈要求她消消食,这饭后赏月的节目就要被取消了,于是,这会沈语娇正一脸不情愿地被江琛拉着在东宫里散步。 一边走着,沈语娇一边不停地抱怨着:“这天儿都冷成这样了,你非还要出来溜达。” “沈娇娇,不是你说的要赏月吗?小爷好心好意地带你来游园,你还这些个不乐意,这年头,好人难当啊......” 江琛故意把尾音拉得长长的,下一秒,肩膀便不出意料地挨了沈语娇一下。 “那现在看完了,我要回去。” “你才走了几步路就看完了?” 沈语娇抬手朝上头指了指:“就这么黑漆漆的,天上光有一个月亮,它就是再好看,我还能在这逛一晚上?” 江琛闻言,突然把脸靠了过去,凑近问她道:“你确定?” 突如其来的靠近让沈语娇一瞬哑然,她张了张嘴,正想着要如何反驳江琛时,便听得身后一声炸响,随后便有锐利地声音直直向上穿破云霄,她下意识抬头望去,便瞧见漫天的火树银花骤然在她眼前炸开。 红的蓝的青的紫的,各色各样的烟花夹杂在金银双色间,犹如那廊下绚烂的花灯一般,此刻竞相绽放在这寂静的夜空之上,沈语娇不由地睁大双眼,似是难以置信般看着这突然展开的繁盛画卷。 “还回不回去了?”江琛盯着沈语娇惊喜的模样,眼神里满是狡黠之色。 回应他的是另一边肩膀的一巴掌,“别说话。” “嘶——”还真是过河拆桥。 江琛揉了揉肩膀,缓缓站直身子,与沈语娇肩并着肩,仰头望向这不夜天。 夏京原本漆黑一片的夜空突然被点亮,此时不止是东宫,住在这皇城脚下的许多府上都瞧见了这一幕,桓王身披大氅从书房走入庭院,瞧着那一片烟花盛景,眼中却是一片清冷。 “什么人在放烟火?” 他此话一出,连忙便有小太监上前回禀道:“殿下,是东宫那头放的。” 得到了回答后,桓王眸中被烟花渲染的光亮顷刻黯淡了几分,他敛眸颔首,转身对着身边的幕僚道:“回去吧。” 而身处烟花之下的主人公这会却依旧沉浸在这巨大的惊喜之中,沈语娇仰头望着那不断盛放的烟火,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仿佛是想将这转瞬即逝的美永远记录下来一般,待到夜空重新归于宁静,她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但下一秒,她便觉得颈上一沉,刚想回头,太阳穴两侧便被人扳正了,随后,她听到江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本来,过年那会就要送你的,但是前前后后这么多事就给耽误了。” 多余的发饰被一一摘掉,随后沈语娇感觉到有什么戴在了自己头上,江琛还在继续说道:“以前每年过年,叔叔阿姨还有我爸妈都会送咱们礼物的,这会他们不在,就让我代替他们送吧。” 话音落下,木槿便举着个铜镜走了过来,沈语娇借着廊下的花灯,将镜中人看了个真切。 镜中少女姣好柔媚的面容之上,配了一顶华贵精美的花冠,即便是在这模糊的光影下,也不难看出那片片花瓣薄如蝉翼,更遑论那上面精致繁复的画工了,每一朵花心里都缀着一颗难得一见的宝石,不论做工之精湛,还是用料之名贵,这花冠光是这么瞧上一眼,心中便唯有赞叹。 “好看,”江琛双手抱臂站在沈语娇身后,和她一同看着镜中人,他语气里满满的都是骄傲,此外还多了点莫名的炫耀:“比永嘉那丫头的好看多了。” 沈语娇有些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半晌后,她转身对着江琛的胳膊又是一巴掌。 “你干嘛!” “代替你个头,占谁便宜呢?” 虽嘴上如此说着,但眼里的喜悦之色却怎么都藏不住,江琛也不是头一天认识她,见她双眸亮亮的,自己的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翘,“看在今天过节的份儿上,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江小琛!”沈语娇一把搂过江琛的脖子,一副哥俩好的姿态爽朗笑道:“本姑娘今儿个先放你一马!” “行行行,你先放开我。” “我放开了,你倒是起来啊。” “我头发挂你花冠上了!沈娇娇!” “别吵了,我正在解呢......” 夜色渐浓,烟花散去过后夏京重新回归了宁静,空中依旧只有一轮明月高悬,而月色之下,是交错勾缠的寒梅枝桠,尽管此刻立于寒风凛冽中,却也有了可相互依靠的归属。 20、公主 过了正月,便也结束了寒冬,这会瞧着外头日头正好,冰雪融化的景象,皇后将手中的册子缓缓放下,斜过头看了眼正在替她描花样子的沈语娇,神情分外柔和。 她对着沈语娇轻声道:“你这孩子,都说了让你早些回去歇着,如今本宫已然大好,何须你再这么陪我耗着?” 沈语娇闻言看了眼皇后,眉眼间皆是小女儿家的娇俏:“母后可是嫌我烦了?” 说罢,她将描好的花样子拿起来,对着上头的墨迹轻轻吹了吹,随后拿着纸张坐到皇后身边,转头问道:“这张母后可还满意?” 皇后虽是无奈,但嘴角却是笑着的,她一边接过那花样子,一边嗔怪道:“如今啊,你可是个会惯会歪派的,原是心疼你,怎的这话到了你耳朵里变成了嫌弃?” 视线转移到那描绘的牡丹花上,她又惊叹道:“还是你的笔法精湛,这牡丹花竟是画得栩栩如生。” 沈语娇听了展颜一笑,“是母后这里的花样子好,儿臣才能描绘得出来,”见皇后看向她,便又继续道:“这会太子殿下还在御书房呢,姣姣便是回去,也是一个人呆着,倒不如在母后这里,午膳时还能吃到坤仪宫的小厨房。” “你啊,”皇后亲昵地捏了捏她的鼻尖,“东宫厨房里的都是御厨出身,难不成还能饿了你去?” “儿臣就是觉得母后这里的餐食更好吃些。” 婆媳两个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如今已然状似母女一般,看着皇后心情好时,沈语娇也会同她撒撒娇,虽不知皇后是否真心疼她,但沈语娇却是在这上头分外投入。 且不说她这会既成了沈氏嫡女,便要做好这太子妃,就只看在这森严制度的皇权之下,她也要给自己找个可靠的大树可倚。 幸而,一来她们有着共同的纽带,皇后只太子琛这一个孩子,又寄希望于沈语娇改一改太子的性子,光是因着这事皇后便不会太过为难她这个新媳妇。 二来,作为太子妃,沈语娇也确实深得皇后心意,且不说自己这个儿媳妇仪言容工件件拿得出手,只说她前些日子大病一场,若不是有太子妃在,只怕坤仪宫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呢。 如今又见她时不时便入宫请安陪伴,皇后至此对这个儿媳妇是再没有半点不满,若非要说一个......皇后的视线逐渐向下,最终定格在沈语娇盈盈一握的腰肢上。 “姣姣,说来你也同琛儿大婚两个多月了,你这身子......” 沈语娇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她抬手掩唇,尽量让自己言语间自然一些:“母后放心,儿臣省得的,这件事上,儿臣与殿下自然是上心的。” 皇后听她如此说,倒是放心了不少,但还是又添了句:“若是琛儿政务太过繁忙,你便同母后讲,这些日子......他身上的差事也着实是太多了些,无论如何,还是要以皇嗣为重——” “呀,母后,”沈语娇连忙扶住皇后手臂,又指了指外面道:“您看这今儿个日头正好,不如儿臣陪您去御花园里走走?” 见她这样,皇后只当是姑娘家的害羞,于是便也笑着摇头不再说什么,又转头看到今日阳光着实不错,便点了点头:“也好,本宫也是许久没有出门活动活动了。” 这会时值午后,正是这一天当中阳光最足的时候,沈语娇搀扶着皇后在御花园里慢慢悠悠地走着,虽不见盛夏时百花绽放的景象,但也能瞧出几分生机来。 “今年春天来得早。”看着已然有些见绿的枝丫,皇后点头赞道。 “是呢,说明咱们大夏今年是生机勃勃的一年。”沈语娇如今吉祥话张口就来。 两人边走边聊,气氛甚是融洽,走了好一阵,皇后便有些累了,沈语娇见状便搀扶着皇后往回走,行至一处甬道处,众人忽然听得月亮门另一侧传来训斥之声,语声之尖锐听得皇后瞬间便蹙起了眉头。 “你到底长没长眼睛啊?手里端着东西乱跑什么?你知道我这身裙子一匹锦缎要多少金吗?我瞧你莫不是疯了?凭你也敢往我身上撞?” 只是听了这么一耳朵,那刻薄的言语便令人心生不悦,沈语娇见皇后有意上前,遂也连忙跟了上去,待到走过月亮门,她却是大吃一惊。 门后头的居然是永嘉公主,她身旁围了一众宫女,有几个站在后头的,还有两个站在她对面,手中架着个小宫女,瞅着竟是气势十足,而那被架着的宫女身形瘦小单薄,只远远看这一眼便不难知晓,这不知又是哪个宫人惹了永嘉公主不虞。 只是,即便是皇家公主,可这般折辱宮婢也实在失了体面,待到走近,沈语娇隐隐瞧出了那小宫女的样貌,竟是极为难以置信地出声唤了句:“永安?” 那小宫女闻言缓缓抬起头,只见她双颊红肿,眼中泛泪,瞧见来人又连忙垂下头去,而旁人闻声也转头看过来,见是皇后和沈语娇纷纷下跪行礼,言语之间满是惊惧。 “请皇后娘娘安,请太子妃殿下安。” “放肆!”皇后一开口便是盛怒,她目光死死盯着方才架起永安公主的宫女道:“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对天家公主动手?” 那两个宫女早就吓得魂飞魄散,这会只下意识求饶道:“娘娘饶命,奴婢......” 还不待她二人说完,便有坤仪宫的嬷嬷上前便是左右各一巴掌,而沈语娇则是连忙上前将早已跌坐在地上的永安扶起,霎时间,场面一片混乱。 眼见自己的宫女被打,永嘉公主的脸色变得铁青,但在对上皇后的视线时,永嘉公主还是不由地瑟缩了一下,平日里她虽仗着圣恩骄纵,但她这会到底是言行有亏,只得福身行礼道:“永嘉参见母后。” 皇后见她这会竟是还心有不甘,便也不说让她起身,只沉声问道:“永嘉,你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 “记得......”永嘉公主神情躲闪。 “那你怎能对自己的亲妹妹动手打骂?”皇后凝视着她又问道:“永安她到底是做了什么?竟让你在一众下人面前折辱至此?” “她——”永嘉公主本想转头看向永安公主,却见这会那永安竟是被沈语娇半抱在怀里站在皇后身侧,这瞬间凌厉的眼神便弱了下来,她再次低下头不作言语。 皇后见她不说,便也不再开口,一行人就这么站在这,直到福身行礼的永嘉公主再也站不住,身子一歪摔倒在地上。 “永嘉公主,言行有失,传本宫的令下去,自今日起,禁足一月,凡宫中任何大小宴会皆不得外出,若有违抗,再加一月。” “皇后娘娘——”永嘉公主蓦地抬起头,眼睛是满满的不可置信,皇后这些年就算被她再不敬相待,也从未有过如此严重的惩罚,这会居然会为了一个小小美人所出的永安罚她禁足? 永嘉公主此时脸上才显露出懊悔的神色来,对着皇后也再没了方才的气势,她再开口,语气里甚至还多了几分哀求:“皇后娘娘,儿臣知错了,求您看在明日便是皇兄生辰的份上,便饶过儿臣这一次吧。” 明日是二月初二,桓王的生辰宴,永嘉公主自然不愿错过,可皇后哪管明天是什么日子,凤眼一扫便厉声道:“还不将公主带回去?” 此话一出,便有几个嬷嬷宫女上前将她架起,也不管她如何哭喊,竟是一路将人架着离开了御花园,听着远去的哭喊声,皇后只觉一阵头痛,再一转头瞧见神色躲闪的永安公主,她不由地叹了口气:“永安。” “给,给皇后娘娘请安......” 小姑娘从沈语娇的怀里站起身,踉踉跄跄上前两步,身子还未福下去便朝着旁边一歪,整个人竟是直直晕倒在皇后脚下,场面再次混乱起来。 皇帝得知此事之时,永安公主已经被皇后带回了坤仪宫,他刚一过来便闻到了极浓的药味,见皇后和沈语娇要向他行礼,随即大手一挥道:“免了,永安这会如何了?” “刚刚服了药,这会又睡着了。”皇后被沈语娇搀扶着坐回椅子上,脸色是少见的难看,皇帝见了,先是叹口气,随后便问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忍了半晌的皇后这会终于再没忍住,三两句便将御花园里发生的事情如实禀报给皇帝。 “永安不过是与永嘉在御花园遇上,一时走路没留神跌了手中的餐盒,因着那里头的菜汁溅到了永嘉的裙摆上,这才闹出这些事......” 听了来龙去脉后,就连来时心里尚有些偏袒永嘉的皇帝,此刻也不由地拍案。 “实在是荒唐!” 因着声音太大,沈语娇下意识地看向里间的永安公主,见小小的人儿并未被吵醒,这才重新垂下头去。 皇后见皇帝如此生气,倒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她今日惩处了永嘉公主,是因为她是所有皇嗣的嫡母,但这会皇帝既然知道了,那后面的事她便不想再插手,毕竟永嘉一向是最受皇帝宠爱的,若是自己罚得深了,过后皇帝消了气又不知该怎么心疼。 可这会皇帝正在气头上,听闻皇后下令禁足一月尤觉不够,本来想说令其禁足半年,但最后话到嘴边又成了禁足三月。 皇后见此也毫不意外,对于永嘉的过错,皇帝总是高高抬起轻轻放下,她语气淡淡地道:“陛下,永安这孩子受了惊吓,容美人那里也无人照料,不若就让这孩子在我宫里住上一阵子吧。” 身为嫡母,皇后此言可谓不偏不倚,皇帝这会又对这个女儿心有愧疚,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而那边容美人听到消息,竟是险些晕了过去,待到略微缓过来些,便到坤仪宫来给皇后请安,皇后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心中颇有些烦不胜烦。 “你宫里是一个能使唤的人都没有了吗?永安她好歹是金枝玉叶,你怎能让她亲自去御膳房取餐食?” 容美人一双杏眸哭得红肿,听了这话更是止不住地流泪:“娘娘,都是嫔妾的错,都是嫔妾......” 皇后被她一口一个嫔妾的错哭得愈发心烦,她拍案道:“本宫问你人呢?” “嫔妾,嫔妾......”容美人一手抚着胸口,宛如病美人般,好似下一秒便要再次晕倒,“嫔妾这些日子身体不大好,宫中的冰儿那时因着要替嫔妾熬药,便没能走开,是公主心疼嫔妾,才......咳咳咳......” 意识到自己在皇后面前失仪,容美人掩唇轻咳半晌后,脸色变得苍白不已,霎时褪去了大半血色。 “你宫里如今就只剩下一个宫女吗?” “回娘娘的话,原是还有一个的,因着年前到了年纪,便放出宫去了,新的人如今内务府还未拨过来。” “好了好了,”皇后扶额,“本宫待会便让内务府给你送去几个使唤的,这些日子永安便住在坤仪宫,你若无事也不必过来。” 闻言,容美人的表情变得更加凄楚,但还是恭敬地朝着皇后叩头谢恩,待她走后,皇后只觉头疼得厉害,示意沈语娇不必陪着,独自便回了寝殿。 沈语娇福身行礼目送着皇后离开,随后又径直走回偏殿中,她在永安公主的床榻旁缓缓坐下,伸出手轻轻握了握那瘦弱的小手,看着小姑娘在睡梦里依旧不安,她柔声哄道:“不怕,不怕,永安好好睡一觉吧。” 睡着了,便没人再能伤到你了。《 》 21、二月二 二月二,龙抬头,桓王二十一岁的生辰便是今日。 看着沈语娇坐在梳妆台前描眉画鬓的动作,江琛有些百无聊赖地在她周围打转,“好没好啊?再不出发该晚了。” “晚就晚了,你是太子,只有别人等你的份儿。”沈语娇因着昨日宫中之事,如今对姚淑妃宫里的人都没什么好气儿。 听出她的不虞,江琛试探问道:“那要不,今儿个咱不去了?你去宫里再看看永安那孩子?” 沈语娇透过铜镜斜睨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道:“她这会需要休息。” “好好好。” 江琛知她昨晚回来便心气不顺,这会也不想惹她,于是便在一旁的圆桌坐下来等她梳妆完毕。 以往参加宫宴,沈语娇的妆容都是走的端庄大气温婉娴淑凤,但今日却见她一袭大红色太子妃服制,头戴九鸾凤钗,左右两侧耳垂悬着黄金流苏耳饰,胸前佩戴赤金璎珞,就连脚上的绣鞋也在脚尖处缀着两颗拇指大小的东珠,单只看她这一身服饰便只觉华贵不可攀。 而待到她手挽江琛手臂走下马车,两人一路缓步走入桓王府时,那一张明艳惊绝的容貌更是令在场宾客无不赞叹,沈语娇原本就是自小学舞的,加之原身沈小姐又是世家贵女出身,这通身的气韵皆在她行走间展现得淋漓尽致,所谓储妃风华,便是如此。 “五哥这太子妃娶得还真是......”泰王江琰看着那一对璧人相携而来,目光竟是难以从两人身上离开,这会赞叹的话也只说了一半。 而站在他身侧的是韩王江瑾与韩王妃文氏,听他如此说,韩王妃笑着接了句:“太子殿下是个有福的,太子妃出身名门,仪态万千,当真是我大夏贵女中的翘楚。” 韩王闻言,抬手拍了拍她揽住自己的手,“倒也不尽然,在我眼里,王妃便是最好。” 原本还在看着前头的江琰闻言转过来,目光极为鄙夷地看了一眼江瑾,再开口时带了几分阴阳怪气:“三哥也犯不着非在我这个未成婚的面前如此示爱。” 韩王妃并不扭捏,她虽面上有着淡淡的红晕,但还是落落大方地开口道:“六弟的婚事不就在下月?下次再参加宴会,就是六弟的喜宴了。” 江琰闻言,轻嗤一声,脸上带着不羁的笑,眼里却满是不屑:“好啊,到时候请三哥三嫂来喝喜酒。” 见他又是这副性子乖张的模样,江瑾与文氏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听闻下人通传太子携太子妃驾到,桓王江瑀早已带了一众兄弟行至正厅之前,这会见他二人挽手而来,众人齐齐朝着他们行礼:“请太子千安、太子妃千安。” “大哥何必如此客气,”江琛笑着上前虚扶一把,“今日是大哥的生辰,自然寿星最大。” 他虽如此说,但江瑀还是颔首道:“五弟的心意哥哥领了,只是这君臣之礼不可废。” 见他如此严谨,江琛笑而不语,随后转身冲祝余道:“抬上来。” 众人随着他的视线看去,祝余带着几个小太监抬上来一个硕大的锦盒,瞧着几乎有桌面大小,待到打开盒盖,里面呈放的竟是一整块墨玉雕刻的玉璧,那玉璧整体呈玉环造型,上面雕刻着岁寒三友的图案,因着那墨玉上的墨色呈水墨状,故而这松竹梅竟是雕刻在那着墨处的,而四下的留白更是给这玉璧平添几分韵味来。 “墨玉虽是不难瞧见,但如此大的这么一整块雕刻而成的却不多见,更别说那上头的松竹梅竟是雕刻得如此传神,太子殿下这份礼实在是珍贵。” 也不知是哪个宗室说了这么一句,随后便是众人不断而至的赞叹,江琛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沈语娇,见她只是淡淡的笑,转头对着江瑀又道:“这倒也是孤借花献佛了,太子妃闲暇时总会作些画作,孤原本得了如此一块整玉还不知要做什么好,正巧瞧见了幅岁寒三友的画,只觉得如此好的意头正配大哥。” 江瑀得了礼物,自然要道谢回去,只是还不待他开口,桓王妃柳氏便上前笑道:“还真是多谢太子和太子妃了,我这个做嫂子的看你们如此恩爱,也想借着我们殿下的生辰礼沾沾你们的喜气儿,都说新人最是有喜的。” 她此言一出,桓王少不得被打趣了两句,但他听了也只是淡然一笑,随后对着众人道:“今日多谢诸位前来为本王庆生,如今厅内已然备好酒席,诸位不如移步内堂。” 这桓王的生辰宴上,男宾自然是要饮酒作乐的,如此一来,女眷倒是不好与他们同席,故而这入了正厅后,诸王皇子便往左侧入侧殿,而女眷便直直向内进花厅。 分手之时,江琛拽了一把正要往前走的沈语娇,随后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往她手里塞了个手炉,一开口便是极尽的温柔:“你向来怕冷,别冻着了。” 沈语娇饶是脸皮再厚,可这会被众人盯着秀恩爱她还是微微红了脸庞,她表面上对着江琛有些娇羞地垂下头去应了声是,背地里却在无人瞧见的地方用力拧了下他手背,她压低了声音警告道:“你给我适可而止。” 重新回归女眷的队伍里,只见众王妃公主皆是一脸笑意看着她,桓王妃更是对着沈语娇打趣道:“太子还真是心疼太子妃呢。” “倒是让大嫂看笑话了。” 沈语娇手中的手炉抠得愈发紧了几分,等她回去,一定要严格规范江琛这种随地大小演的毛病,虽说适当地秀秀恩爱是好事,可这也不能不分时间场合就开始演,这让她很难入戏的好不好! 可虽如此想着,但待到入座之时,沈语娇已然恢复了常态。一众女眷以桓王妃和沈语娇为首,待到众人坐定,这才正式开宴,不同于男宾那边,女眷这处吃得既斯文又安静,不多时众人便纷纷放下了筷子,眼见大家都吃好了,桓王妃又令人撤掉菜肴端上茶点。 要叫沈语娇来说,这桓王府的菜肴做得是真不如东宫,但在糕点上头却别有一番滋味,她信手捻起一片云片糕送入口中,还不待轻抿一口,那云片糕便在嘴中融化开来,香甜松软,清新可口,满口的香甜竟半点不腻。 这会不仅是她,赵王妃王氏也对这云片糕极为赞赏:“果然是桓王府的糕点,只怕如今京中除了宫里,在这糕点上头便是桓王府的味道可堪称一绝了。” 桓王妃闻言,摆摆手道:“这糕点师傅啊,可是我们王爷当年不远千里从江南请来的,我们府中啊,别的不敢说,但这糕点上头,倒是不论多少都是管够的。” 说罢,桓王妃便转头看向沈语娇,问道:“说来,太子妃便是出身江南,如今这糕点太子妃尝着可还满意?” 沈语娇捻起手帕在嘴角压了压,随后这才慢悠悠地道:“这味道自是不错的,只这冬日里若是能以雪水烹煮九曲红梅佐茶便更好了。” 桓王妃本就以府中茶点颇为得意,这会被沈语娇来上这么一句,嘴角的笑容短暂地僵了一瞬,随后她又仿佛听不懂般说道:“是了,太子妃自小在江南长大,自是精于茶艺三法,若是下次有机会,我也要去东宫向太子妃讨杯茶来尝尝。” “那本宫必当扫榻以待,只等着嫂嫂上门了。” 两人皆是言笑晏晏,倒是看不出任何不妥,但桓王妃想了想,还是同沈语娇轻声道:“昨日永嘉妹妹言行不当......” “妹妹们还小,”不待桓王妃把话说完,沈语娇便接了一句:“她们的事自有父皇母后管着,咱们这些做嫂子的,倒是不好多参合。” 桓王妃看向沈语娇,只见她一脸真诚,一时间,她竟是分辩不出沈语娇这话是否出自真心,难道她们家王爷竟是猜错了? 而这厢男宾的餐桌上,桓王也在和江琛说着同一件事:“永嘉自幼让母妃宠得有些过了头,是有些小女儿家的骄纵,昨日若有冒犯母后之处,还望五弟念在她少不更事的份上,别太生气。” 酒桌上,众人推杯换盏,竟是无人注意到今日为首的两人正低声说着话,江琛的手指在酒杯口沿处轻抚转圈,随后摇头笑道:“大哥倒是不必同我说这些,母后身为永嘉的嫡母,费心管教也是应当的,只是......” 他手上力道没能把握好,那纯银酒杯咣当一声倒在桌子上,里面的酒液顷刻间撒了出来,这让还在擎着酒杯准备敬酒的江瑀动作一滞。 “永嘉的错,倒不尽在对母后的不敬之上,永安到底也是皇女,昨日之事若是传扬开来,这咱们皇家的脸面和永嘉妹妹的名声......可该如何是好?” 江瑀垂眸盯着那倾洒的酒杯,半晌,他笑着点了点头,将倒下的酒杯扶正,随后又亲自为江琛斟了杯酒,再次敬道:“五弟说得没错,赶明儿进宫,这事我也是要跟母妃提一提的。” “还是大哥明理。”江琛眼里分外清明。 酒杯清脆相撞,两人皆是仰头一口饮尽,再回头同酒桌上推杯换盏时,双方一个比一个喝得开怀,仿佛方才的事从未发生过一般。 傍晚时分,桓王府的生辰宴也进入到了尾声,这一日下来可谓是宾主尽欢,桓王夫妇站在府门口面带微笑地送走来客。 排在所有马车最前头的是东宫的仪仗,江琛一手揽着沈语娇往阶下走,一手高高举起挥了挥,随后在众人的注目之下,他先是将沈语娇扶上马车,随后才是他自己,轿帘放下之前,江琛冲着阶上的桓王点头示意,嘴角的笑容是抑制不住地畅快,最后还同桓王道了声:“大哥,生辰吉乐!” 话音落下,桓王夫妇双双颔首,一众人也朝着马车微微行礼,待到东宫的马车驶离,一众宾客才各上各车,各回各府。 是夜,桓王妃惦记着今日桓王饮了酒,便让厨房煮了一锅醒酒汤,她端着碗走到书房门口,刚想敲门而入,便听得里面“砰”的一声巨响,她抬在半空的手也瞬间顿住。 书房里,桌案之上摆着的正是今日江琛送来的玉璧锦盒,而桓王一双手上鼓起的青筋也不难看出,方才那一声巨响便是他重重放下锦盒所发出来的,他这会一双手死死地扣着盖子,半晌后才再次打开又看了一眼。 墨色的玉璧在灯光之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上面的岁寒三友依旧苍劲挺拔,可这难得的玉璧看在江瑀眼里,竟是极尽的讽刺,他抬手缓缓覆在那玉璧的缺口之处,感受着那清晰的断面,心里是抑制不住的怒意。 白天日光灼灼,盒底又以黑色相衬,竟是无一人发现这处缺口,这玉璧分明做的不是玉环,而是玉玦! 他努力克制住自己手上的力道,一双眸子里黯淡得半点光亮都没有,他凝视着那上头的纹饰半晌,最终还是缓缓合上了那方锦盒。 而站在门外的桓王妃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她手里端着的醒酒汤早已没了热乎气儿,旁边的小太监见状问道:“王妃,可要让厨房重新送一碗过来?” 感受到指尖冰凉的触感,桓王妃冷冷地瞥了眼碗中映出的倒影,转身随手将那碗搁在了小太监手里,她语气淡淡:“不用。” “你怎么今儿个这么开心啊?又不是你过生日。”沈语娇看着傻笑了一路的江琛,实在是无法理解。 江琛听见了,转头看了眼沈语娇,然后继续傻笑,沈语娇只当他是喝多了,于是便冲他伸出个胳膊:“过来,姑奶奶借你靠一下。” “嗯,”江琛虽是应了一声,但却没靠在她肩膀上,过了一会,他才小心翼翼地牵住那只手,然后缓缓地放到了自己的脸颊边上,嘴里嘟囔道:“快了,我的生日,也快了......” 感受到手心的滚烫,沈语娇收回来也不是,放在那也不是,挣扎了半晌,最终还是任由他的脸贴着自己的掌心,她看着江琛神志不清的模样,心里生出几分庆幸来,幸好喝多了,要不然......多尴尬啊。 “又喝这么多,我告诉你,一会回去我可不照顾你。” 分明是凶巴巴的语气,可江琛听了却笑得更憨,他在沈语娇手心里蹭了蹭,笑着点了点头,活脱脱像只大型犬一般。 沈语娇见他难得如此温顺,心也霎时软下去一块,她指尖不住地在江琛脸上摩挲了两下,便如同逗弄小狗一般,但却不想,原本闭着眼睛的江琛突然睁眼,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满是氤氲水汽,他轻声喊了句:“娇娇。” “你——” 似是没想到江琛还醒着,沈语娇连忙将手抽离回来,没了支柱的江琛顺势栽倒在车厢靠椅上,见他重新阖上双眼,沈语娇这才松了口气。 感受着胸膛里的阵阵跳动,沈语娇暗暗笑骂了声:“傻子。”《 》 22、默契 桓王生辰宴的第二日,热闹与喧哗散去后,一切随之恢复了原本的秩序,东宫马车在通往皇宫的路上行驶得四平八稳,而马车里是还在争执吵嘴的两个主子。 “我再说最后一次,你要是下了朝过来,你别随时随地就演上了,万一我没接住,漏了陷该怎么办?” “不是吧?沈娇娇,咱俩怎么说也在一块相处十八年了,就连这点默契都没有啊?” “这是默契的事儿吗?你就说昨天,那当着所有人的面,你就非得演那一出霸道太子和小娇妻吗?你知不知道那些妯娌都怎么看我?” “我觉得,她们肯定是一脸的羡慕不已......” “啪——”回应江琛的是落在他手臂上的结结实实一巴掌。 沈语娇斜睨着他道:“晚上默写......” “好好好,”江琛告饶道:“我知道了还不成吗?再说了,皇后面前,我心里能连这点数都没有吗?” “那你昨天心里的数呢?” “昨天那不是在桓王府吗?”江琛一脸的理直气壮,见沈语娇脸上写着‘跟这有什么关系’后,他又对她低声解释道:“你看那桓王夫妇,一看就是面和心不和的,我们俩好,才能让他俩看着心里不爽。” 这话虽听着像是歪理邪说,但沈语娇细想了片刻竟有些赞同,说起这桓王夫妇,她心里是一百个不喜欢,若是昨天能让他们有点不舒服,那还真是......蛮爽的。 眼见沈语娇被自己说服,江琛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来。 马车在宫门面前稳稳停好,江琛率先下了马车,这会皇宫东门都是一会等着要去上朝的官员,轿帘被撩起来的一瞬,外面的景象便一览无余地撞进沈语娇眼中,在看到那个身穿朝服面色冷峻的桓王时,她这一刻彻底认同了江琛的话。 原本要被放下的轿帘被莹白纤长的手指一挡,沈语娇在一众王亲宗室和文武百官的面前缓缓下车,她款步走到江琛面前站定,眼睛望向江琛,手却伸向祝余。 祝余是个机灵的,一瞧这场面,连忙将手中的狐裘大氅递到沈语娇手中。 于是,沈语娇便在所有人的注目之下将那大氅抖落开,双手抓着系带在空中转圜一圈,那大氅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随后精准地落到江琛肩上,沈语娇微微踮起脚,手指灵活地穿梭在系带之中,眼睛却目不斜视地望向江琛。 江琛这会虽站着不动,但眼睛里早已盛满惊讶,而在那目光与沈语娇相撞之时,却又一瞬转为和她眼中一样的狡黠,两人都如同舔舐了荤腥的狐狸一般,站在这破晓晨曦之下微微眯起眼睛,仿佛能看到彼此身后毛茸茸的狐狸尾巴一般。 “殿下,如今虽是转暖了些,但这早晨还是极冷的。” “倒是让太子妃为孤操劳了。” “殿下说的是哪的话,咱们夫妻一体,何须如此客气?” “是,咱们夫妻一体。” 沈语娇将带子系好后再次看向江琛,却不知他又是哪根筋搭错了,方才还是和她配套的秀恩爱式的温柔浅笑,这会倒像是在炫耀着什么,藏不住的大白牙差点晃花她的眼睛,她有些狐疑地看向江琛,见他还是那副得意的模样,心里只觉莫名其妙。 不过尽管如此,两人还是把这恩爱夫妻的戏码演了个全套,见到了时辰,这才一个入宫门,一个上马车,待到马车朝着通往后宫的西门行驶时,沈语娇这才想起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咱们夫妻一体......” 她耳边轰地一声闷响,下一秒便大脑一片空白。完了,这回不是江琛,而是她入戏太深,她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了些什么啊! 沈语娇懊恼地抬手掩面,这下子,江琛一定会在心里偷偷笑话她吧...... 因着心里装了事,沈语娇这一上午频频出神,皇后瞧见了,还以为是昨日在桓王府出了什么事,原想着忙完庶务之后同她好好聊聊,却不想这时候有小宫女走了进来。 “禀皇后娘娘、太子妃殿下,永安公主醒了。” 闻言,两人双双放下了手中的事情走向偏殿,永安公主自打晕倒至今,期间只醒了几回,都是服了药后再次睡着,在睡了两天两夜后,这会终于彻底醒过来了。 进到偏殿里,看到那个坐在床榻上神情有些呆呆的小人儿,皇后轻声唤了一句:“永安——” 永安公主这才像是脱离迷茫一般转过头,见到来人便要下地行礼,皇后见状连忙抬手阻止:“别动,别动,你好生躺着即可。” “儿臣给皇后娘娘请安,给太子妃嫂嫂请安。”虽是没行礼,但永安公主还是恭敬地冲着两人颔首。 沈语娇见她神情瑟缩,便柔声问道:“永安,你这会儿可有哪里还不舒服?” 永安公主闻言摇了摇头,似是很不好意思地冲二人垂下头,语声里满是愧疚:“是永安不好,给皇后娘娘和嫂嫂添麻烦了。” 她这一副分明胆小还要守礼的模样,让人看在眼里满是心疼,皇后抬手摸了摸小姑娘柔软的头发,轻声安慰道:“不麻烦,无碍的。” 听见皇后如此说,垂着头的永安似是没想到一般,她手里紧紧攥着的锦被霎时便被几颗豆大的泪珠打上印记,这下,饶是皇后和沈语娇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了。 小姑娘哭得很安静,不同于她母亲前日那般凄凄楚楚梨花带雨,她只是垂着头,任由眼里的泪水一滴滴地砸下,随后洇湿她面前的锦被。也不知过了多久,小姑娘再次抬头时,满脸都是哭了鼻子后的羞赧。 好在,她一抬头便瞧见面前的两人脸上并未有任何不满,太子妃嫂嫂还替她轻柔地拭去泪水,朝着她伸出手道:“永安,我们去吃饭好吗?” 一顿午饭吃下来,永安根本不敢往菜里伸几次筷子,还是皇后吩咐知鸢为她布菜,这才囫囵地吃完了一顿午饭,沈语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这小姑娘的疼惜更多了几分,她原本还想着要如何劝皇后多留永安几日,可还不待她开口,皇后便让人去收拾了坤仪宫的西侧殿。 听闻这个消息,永安还有些发懵,直到沈语娇把她牵到皇后身边,她愣愣地看着皇后替她理了理头发,柔声对她说道:“一会制衣署和针织府会来人给你量体裁新衣,你喜欢什么样式的,一会便同他们说,你的一应用具,本宫这两日也着人都备下了,永安这阵子便陪着母后住在坤仪宫,可好?” 好还是不好?这几乎是一个无需思考的问题。 永安知道,自己应该立马应下,然后叩礼谢恩。但......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的母妃,那样偏僻冰冷的宫室里,若是自己也不在了,母妃又该怎么办? 皇后看出了她眼中的踌躇,继续柔声说道:“容美人那边前日已经拨去了伺候的人,炭火吃食药品也都一应俱全,你不必担心她。” “永安,深谢母后。” 小小的身子缓缓跪下,随后极其郑重地朝着皇后磕了三个头,沈语娇瞧着这一幕,心中竟是五味杂陈。 “她能住在坤仪宫,难道不是好事吗?”江琛见沈语娇自打回府便魂不守舍的,有些不解地问道。 沈语娇有些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皇后也不是慈善家,宫里哪来的那么多的仁慈和心软,如今皇后肯这般待我,无非是因着你和那次的中毒事情罢了,再加上江南沈氏被先祖赐婚,这对婆媳之间的关系,只要不出查错便不会太差,可永安和她又有什么共同的利益呢?” 皇后将永安公主养在坤仪宫,表面上看去是善待不受宠庶女的嫡母,任是谁都要赞一句皇后贤德,可沈语娇却从来不觉得皇后是人前那般的菩萨仁慈,虽不至于是佛口蛇心,但能前后扶持自己两个儿子都坐在储君位置上的,又岂是做事不计利益得失之人? 永安还是个九岁的孩子,她不该如此早便成为这宫中权利争夺的棋子。 江琛坐下来给沈语娇倒了杯茶,他将温热的茶盏塞到沈语娇手中,极有耐心地劝慰道:“但无论如何,也好过以往。” 成为皇后的筹码,至少能在坤仪宫里锦衣玉食,再不用担心天寒受冻夜不能寐,也不必顾虑底下人见风使舵食不果腹,她终于能像一个正经的公主该有的样子长大了。 “娇娇,时间是不由人回头的。” 沈语娇伏于桌上看着手中盏里的清茶,听了江琛的话也并不言语,江琛陪她坐了一会,随后便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先去演武场锻炼,奏折已经让人送到书房里了,等你去批奏折的时候记得叫我。” 见她依旧不答话,江琛也不勉强,他知道这些道理沈语娇都是懂的,只是明白归明白,但真正面对的时候,心底的浪漫理想主义还是会隐隐作祟,她向来是个善良感性的姑娘,给她些时间,她会自己释怀的。 毕竟,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该走的路。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至杯中的温茶彻底凉透,沈语娇这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而此时,远在夏京百里之外的小镇迎来了一队身披铠甲的重骑兵队伍,为首之人坐于马上,一手按着辔头,一手握紧长剑,他看着前方,目光坚定而锐利,他知道,再向前行军百里,便会抵达大夏都城。 那里是他祖辈曾经为之浴血奋战一生的地方,如今,他也要踏入这片祭以骁勇的土地了。 远处风沙阵起,少年的话语随着呼出的白雾悄然消散在风里:“等我......”《 》 23-30 第23章 兄长 小贺将军 “出去!出去!都给我出去!” 伴随着永嘉公主气急败坏的嘶喊, 桌上的杯碟碗盘也尽数被她掀翻,一大清早的,蕙兰殿里便是满地狼藉, 掌事宫女玛瑙看着正跪在地上发抖的小宫女,心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明知道公主一听坤仪宫的事情就来气, 还非要在早膳的时候禀报消息, 这下好了, 公主又没吃好饭, 蕙兰殿上下这一整天也都别想顺心。 玛瑙心知, 越是这时候,越不能劝公主消气,于是,她把目光对着那小宫女道:“还不快下去叫人进来收拾?这点眼力劲也没有,还在公主身边伺候个什么?” “是, 是,是。”那小宫女此刻如蒙大赦, 若非玛瑙此刻让她出去, 待会公主气性更大起来, 只怕她是又要挨打。 打发走小宫女,玛瑙硬着头皮道:“殿下, 永安公主不过是因皇后娘娘瞧着可怜才被抬举一二, 但无论如何,跟您也是比不了的呀, 您何必同她生气?” “可怜?”永嘉公主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让她住在坤仪宫是可怜她,裁制新衣、置办首饰也是可怜她,可如今这栽种春树竟也带上了她!你告诉我这是可怜?” 栽种春树, 是每年大夏春天到来之前的一项习俗,大夏人认为,在临春之际栽种新树、为老树培土,那么这一年便会如同树木一般繁茂昌盛。 以往每年栽种春树,都是由皇帝带着几个皇子出行,一来显示天家和睦,二来也是与民同乐,今年皇帝政事繁忙,便将种树一事交到了桓王手中。 桓王如今膝下尚无子嗣,于是便张罗着兄弟几个一同出行,正巧这话传到了江琛面前时,他正在坤仪宫里和沈语娇一起给永安扎风筝,一听是要出宫游玩,沈语娇顺便就说了一句:“那你把永安也带上呗。” 虽说这栽种春树这事之前从未有公主参与,但却也没有明令禁止这一点,江琛和沈语娇也是不知道以往竟没有先例,于是,这皇后抬举永安公主的风声便传到了整个后宫。 等到皇后得知这事竟被这么多人议论时,那出宫种树车队已经走了,她便是想留下永安堵住后宫的嘴也是来不及了。 “琛儿也是的,我素来看他是个做事有章法的,怎的也不同我商量一二就把永安给带出去了。” 始作俑者沈语娇这会连忙端了茶碗过来给她顺气,“母后,此事也不必太过担忧,永安也不是及笄待嫁的大姑娘,如今还是个小娃娃呢,便是由兄长们带出去又有何妨?儿臣先前在江南时,到了春天也是要缠着兄长带我出门踏青的。” 皇后见她一心偏着太子说话,倒是也气不起来了,又听她方才提及兄长,便问道:“本宫怎么记得,沈氏嫡出长房这辈只你一个孩子?” “啊是家中旁的兄弟。”沈语娇连忙往回找补。 “那你们堂房的兄弟姊妹间倒是相处得不错。” 皇后似闲话家常,可这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又让沈语娇心里一激灵,沈小姐从前在家被当做皇后培养,可是从来不和堂房的兄弟姐妹们来往的啊! “其实倒也不是”她再开口,语气竟有些怅惘起来:“那是幼时的事儿了,家中曾收留一祖辈交好的世家之子,因着自小一同长大,便也同亲兄妹一般无二,虽多年不见,但如今想起往事,竟将兄长当成了族兄。” 贺知琚的身份其实比较敏感,即便他真的同沈小姐如同亲兄妹一般,沈语娇也不得不在开口之前斟酌再三。 但皇后显然是对沈家的事有所了解的,她听了这话倒并不惊讶,“本宫记得那孩子,可是贺家的那个遗孤?” “正是。” “那可不是巧了吗?陛下前两日还同本宫说起,说是北疆回京述职的将领里,便有一个是江南沈氏出身的贺家子,如今算着入宫觐见应当也就是这两日的事了。” “您说真的?”沈语娇有些激动,放回盖碗的手都隐隐有些颤抖。 “本宫还能诓你不成?” “儿臣儿臣实在是和兄长多年未见,失仪之处还请母后见谅。” 她平日里言行举止从不出错,这会也是因着提到了兄长才会这般激动,皇后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和家中兄长极为要好,因此自然不会同她计较这一时的失态,她这会的心思全在太子和永安上面。 出宫栽树的车队直至临近傍晚才归来,江琛牵着永安回坤仪宫的时候,两人身上甚至还留着泥土的污渍,皇后瞧了又是摇头又是无奈。 “太子你自小也是个沉稳的,怎的如今带你妹妹出去一趟,倒是滚了一身的泥回来?永安可是女孩儿家。” “母后,您是不知道,今儿个儿臣同永安这还算好的呢,下头那几个小的弟弟才是可笑,珝儿和琨儿两个干脆跌进了那土坑里。” 皇后也是鲜少见到这个儿子如此鲜活的一面,于是也把今日的种树当成趣闻认真听着,最后还留了江琛和沈语娇在宫里吃晚膳。 回去的马车上,江琛忍了再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你今天是怎么了?我下午在宫里便瞧你一副心绪不宁的样子,是出什么事了吗?” “江琛,”沈语娇抓住他的胳膊,抬头认真地看向他道:“北疆的那个贺知琚,他真的回京了。” 只一句话,便让江琛的兴致瞬间消散,他往后一靠,避开沈语娇的视线,语气淡淡然:“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沈语娇一把推开他胳膊。 “我告诉你干什么?”江琛这会语气也有些不耐烦,“贺知琚,贺知琚,贺知琚,你到底总念着他做什么?” 沈语娇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一时之间有些哑然,她沉默半晌,开口问道:“我为什么不能念着他?如果他和我们一样是穿越过来的,那三个人的力量不是会比两个人更大吗?”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就是穿越过来的贺知琚?” “是或不是,我总要见上一面才能知道啊。” “他是武官、又是外男,即便是和他见面确认这样的事情,也是我去见他比你更方便,我又不是不认识他。” “江琛!”沈语娇突然拔高音量:“你到底在抗拒些什么?” 马车在此时停了下来,江琛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掀起轿帘率先下了马车,他步子迈得极大,后下来的沈语娇甚至要小跑着才能追上他。 “他和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虽然后来搬离了大院,但也是从小带着我们一起玩的大哥哥” 眼见他步伐越走越快,沈语娇不得不用力拽住他的胳膊不让他走。 “江琛,我们八岁那年从假山上摔下来,还是他背着你去的医院”江琛想从沈语娇的手中挣脱出来,但察觉到她手中的力道又不敢使劲。 两个人僵持在原地,沈语娇继续说道:“后来我们和知琚哥哥在中学再次遇到,也是他一次次在老师面前力荐你去参加竞赛,这些——” “对!”江琛终于再也没忍住,他转过头对上沈语娇的视线一字一句道:“我就是不喜欢他,我,讨厌,贺知琚,可以了吗?” 沈语娇对上他的愤怒,再说不出一个字来,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砖石,双手缓缓放开他的手臂。 相对静默无言,两人不知在这庭院里站了多久,直至夜风袭来,带着些末冬特有的寒气,发梢浮动,遮住了眼前的所有情绪。 良久,是沈语娇先迈出了步伐,可她不过走了三步远,又转过头来,她看着江琛,语气里是淡淡的失望:“江琛,混蛋。” 沈语娇走之后,便独留江琛一个人站在原地,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站到浑身冻僵、双腿发麻,这才朝着相反方向的书房走去,他踉踉跄跄走了几步路,随后双手撑着膝盖深深垂下头去。 “对,我是混蛋。” 寒风萧瑟,月夜清冷,祝余站在远处,看着太子独身一人拄着双膝弯腰站在原地,只觉得这个王朝顶顶尊贵的储君此时周身尽是寂寥。而这样相似的孤寂,他曾在另一人身上也见到过。 二月十六,早朝之上,北疆大营镇北将军携三营将领入殿述职,众人只见他们虽身穿锦缎所制成的官袍,但那来自边疆的威势却如同身披铠甲一般。 众将领极有秩序的列队站在大殿中央,一眼望去皆是军武之人特有的刚毅肃正,而江琛站在前侧,一眼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还真是好久不见了。 早朝散去后,一众官员自大殿内鱼贯而出,北疆的一众武将则是留在了大殿里,直至正午时分,这些将领才被从大殿中放出来。 出了大殿,还没走多远,其中便有一个络腮胡将领站在阳光下抻了个懒腰,旁边一将领瞧见,便上前拍了拍他肩膀说笑道:“老周啊,这还在宫里呢,你这可是有失礼仪。” “什么礼仪不礼仪的,赵老二你休要胡诌吓我,我这方才在里面是大气也不敢喘一下,这会都没人了,还不许我抻个懒腰?” “你啊你,”赵老二指了指他一脸无奈,“怎么就那么受不住?诶——” 说着,他转头将身边的少年拽到身边,对着老周道:“看着没,咱们小贺将军就不似你这般没规没矩的。” “你这,”老周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有脸说我?咱们军中上下,可有一个能跟小贺将军比的吗?咱们少将军那可是贺老之后” 众人正打闹着,便听见身后有人喊道:“大人,大人” 循声看去,见是一个面白无须的小公公,众人都不由地恭敬地拱了拱手:“公公。” “哎呀,这可使不得的,咱家啊,是奉了太子殿下的令,特地来请贺小将军留步的。” 贺知琚定睛看了那小太监一眼,随后便点头应下:“太子殿下有召,微臣自当领命。” 第24章 相见 终得一见 钟毓宫, 位于皇宫东北角,是太子少时居于宫里读书起居之所,后来太子大婚入主东宫, 这钟毓宫便也清冷了下来,而此刻, 这座久不住人的宫殿却点燃了昏黄的烛火。 江琛坐于上首, 双腿交叠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骨节分明而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案几上敲出笃笃笃的声音来。 “这座宫殿, 乃是父皇为我皇兄而建造, 后来皇兄去了,父皇便让孤搬入这里。”他一张脸映衬在昏暗的烛火下,神色晦暗不明。 “所以这也算是孤的地界,贺将军在这里不必如此拘谨。” 闻言,坐于下首的少年恭敬颔首, “在殿下面前不敢放肆。” 这是个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世家贵气的公子,虽眉眼如画、温润如玉, 但常年行伍让他身上有一种历经风沙后的沉稳, 那股子由内而外的气宇轩昂, 倒是让他同江南春水再没半点关系。 然而,这样的贺知琚却令江琛十分满意。 “太子妃前些日子同母后提起, 说是幼时常常央告兄长春日出门踏青, 孤原以为太子妃是想念春日景致,但却不想, 太子妃念着的是兄长。” 贺知琚起身冲着江琛拱手一揖道:“那时太子妃尚且年幼,但因家中对殿下的管教极为严厉,故而太子妃才会在春日里想出门走走散散心。” “嗯,”家中, 江琛点了点头,“将军不必多礼,你与太子妃亲如手足,自然便也是孤的舅兄。” “微臣不敢。”贺知琚虽不知太子为何如此说,但这未来国舅爷的帽子他可不敢戴。 还不待他重新坐稳,便又听太子问道:“前些日子,孤和太子妃为永安公主扎了只风筝,那时听闻,太子妃幼时曾不慎从高处跌下来,故而如今有些恐高?” “殿下,”贺知琚再次起身,“太子妃幼时便文静娴淑,从未有过从高处跌下来之事” “你坐,”江琛见他频频行礼,倒是有些不自在,他起身将人扶起按回椅子上,干脆直接站到人身侧聊天,“兄长从军也有许多年了吧?” “不敢当殿下一句兄长,微臣从军已有六年。” “六年啊也怪不得太子妃思念兄长,再过几日便是孤的生辰,届时想邀将军入府,也可同太子妃一叙。” “得蒙殿下赏识,是微臣之幸。”贺知琚原想起身行礼,但他刚想站起,便感受到了肩膀上手掌的力道。 江琛盯着他的左肩目光深沉,他一字一句问道:“边关多年,将军的肩膀,可还好?” “谢殿下关心,边关虽苦寒,但微臣身体一切都好。” “这样啊”江琛按在他肩膀上的手一松,随后缓缓站直身子道:“那就好,不然太子妃和岳母大人总是挂记着今儿个天色也晚了,孤还有些旁的事,便不多留你了。” “是,微臣告退。” 眼见面前的殿门缓缓关上,江琛的嘴角这才露出几分真心的笑来,这个贺知琚怕是要让娇娇失望了。 而东宫里,沈语娇此时也在和木槿念叨着:“不是说,哥哥收到了母亲的信吗?为何今日下了朝,竟是没来东宫?” 自那晚得知贺知琚即将回京,沈语娇便一直在想办法和他见上一面,甚至为此,还特地临摹了沈小姐的字迹给成国公夫人写了封信,说是自己思念兄长云云,可谁知,回信里头说得好好的,这如今贺知琚已然回京却不来见她。 东宫距离皇宫也没有多远的距离,这会算算,只怕是走着也到了,可是沈语娇左等右等,还是没等来想见的人。 “殿下。”眼见木楠过来,沈语娇腾地站了起来:“如何了?” 木楠因沈语娇这热切的目光微微一愣,随即又笑着答道:“太子殿下的马车已经到府门了,膳房那边问,这晚膳是摆在正院?还是送一份去前院?” 听到不是贺知琚,沈语娇有些失望地坐了回去,木楠一见她这样失落的神情,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连忙求助般地看向木槿。 “殿下,”木槿柔柔开口:“不若先用膳吧?” “好吧,你去把我那份取回来吧。” 我那份。 这是又不在一块儿吃了,木槿心里叹气,但还是如常恭敬道:“是。” 再说回沈语娇这里,自那日北疆将领入宫述职后,她便没能如愿见到贺知琚,一天等不到人,两天等不到人,等到了三天四天过去后,竟还没等到贺知琚上门,于是她便有些坐不住了。 这一日清早,江琛刚收拾妥当准备去上朝,便见祝余过来了,脸上还带着点焦急的神色。 “殿下,奴才方才在前头碰到了太子妃身边的木楠,听木楠说,太子妃昨日身子有些不适,这会正请太医呢。” “哦?”江琛看也不看他便往外走,“可严重吗?” 祝余见他竟然半点担心的样子都没有,便心说不好,这次两位主子怕不是吵得有些过头了? “这具体的奴才倒是不知,但这既请了太医” “什么都不知道便来禀报?”江琛有些好笑地斜睨他一眼。 祝余察觉到视线连忙低下头,“是,都是奴才失察,”他顿了顿,随后快步上前低声问道:“殿下可要传话王太医?” 这王太医是东宫专用的太医,因着太子妃刚嫁过来不久,除了先前太子闭关书房装病那次请了一回,再就是太子过年在宫宴上喝多请了一回,除此之外,平日里倒是不常过来东宫。 “不用,”江琛脸上依旧是半点担心都未显露,反而语气轻快道:“去给住在城东客栈的贺将军传个话,就说太子妃身子不适,若他有时间,便过来探望一二。” “是。”祝余虽不解,但还是恭敬应下。 当日午时刚过,前边便传了消息过来,说是北疆来的贺小将军登门拜访,沈语娇听了这话,霎时病就好了大半,她连忙对传话的道:“还不快请兄长进来?” 待到贺知琚被下人引着进到内殿时,便瞧见屋内只站了两个宫女,此外便是面前立了个硕大的屏风,而在屏风那头的,想来便是卧在床榻上修养的太子妃了。 “微臣参见太子妃殿下,给太子妃请安。”贺知琚恭敬行礼。 “哥哥何须多礼?快快请起。” 沈语娇此话一出,木槿便上前搀扶起贺知琚,见他看向自己,还低低地唤了声:“大少爷。” 听到这称呼,贺知琚心知这是沈家的人,身上的拘束也瞬间少了大半,他本就担心自己今日过来会给妤姣添麻烦,可太子既让人传话他又不好不来。 “兄长可有收到江南来信?” “收到了,伯母在信中提及殿下自婚后便居于京城,因着有些日子未见,二老如今对殿下都十分挂念。” “那兄长回京数日,怎的不见兄长过来东宫?” 果然,她这话一出,贺知琚再次张口便斟酌了许久:“回禀殿下,微臣原是要来的,但这几日初到京城,难免身上有些公务要处理” “啊是这样。” “是,再者,月底便是太子殿下的生辰了,微臣想着,左右那时候也会过来,于是便未先行拜见。” ——好你个江琛。 沈语娇的手这会已经握成拳了,但她还是假装无事般柔声道:“木槿、木楠,你们先退下去吧,本宫同兄长好久没见,这会有许多体己话要说。” 木槿虽觉有些不妥,但在转头看向一派风光霁月的贺知琚时,却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是。” 待到两人退出去后,沈语娇几乎是一刻都再等不了,她利落地翻身下了床榻,光看她朝着屏风走去的脚步完全看不出这是个病人。 “知琚哥” “殿下——” 贺知琚见她竟然下榻而出,便连忙对其行礼,而这番动作却让沈语娇有些怔愣,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个无论面容、身材,还是语声都与记忆力的知琚哥哥一般无二的人,可她却怎么都无法叫出口“哥哥”这两个字。 这人不是知琚哥哥 半晌,她回过神来,试探性地唤了声:“兄长?” 话音落下,面前之人这才缓缓抬起头,那是一张沈语娇曾经无比熟悉而依赖的面孔,而此刻那人面容和煦,眉眼间尽是柔和,而那眼里的神情却让沈语娇分外陌生。 她每次望向知琚哥哥,都能在他的眼里看到宁静与深邃,那双眸子,有让人心神安宁的力量,而面前的这位贺将军却是在看向他的妹妹,饱含温柔,却有担忧。 正是这一眼,让沈语娇再次确认了心里的猜测。 沈语娇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送走贺知琚的了,她这会独自一人坐在贵妃榻上,心中只剩下一句话:他不是他。 当晚,江琛从练武场回来,一边卸下手臂上的沙袋,一边问道:“太子妃今日可好些了?” 祝余垂首答道:“下午贺将军来过一回,但没坐一会儿便走了,说是怕扰了太子妃休息,而太子妃那边,听说如今仍不大好。” “不大好啊”江琛将沙袋随手扔在地上,开始解领口的扣子:“那便明儿个一早,替太子妃去宫里同母后说一声,就说这两日身体微恙,暂不去请安了。” “那若是娘娘问起来” “问起来就说——”江琛将刚刚脱下来的外袍塞到祝余手里,挑眉一笑:“太子妃并无大碍,过两日便可入宫了。” 第25章 留京 云骑将军 第二日, 这请假的消息便递到了皇后跟前,皇后听闻太子妃身子不大好,倒是分外关心:“可严重吗?是哪里不舒服?” 那小太监乃是跟在祝余后头做事的, 也是因他机灵,才会被祝余派来传话, 闻言便道:“回禀皇后娘娘, 太子妃殿下只是贵体微恙, 不过几日便好了, 只这两日怕是精神头不大好, 说是若来了,也恐误了娘娘的事。” 听他如此说,皇后还以为是太子妃小日子来了,于是便也没再追问。 而沈语娇在知道自己被请假后,倒也没说什么, 她今儿个也的确是没有心思进宫伺候皇后,贺知琚不是贺知琚这件事, 实在让她有些惆怅。 若说对于贺知琚的到来有多期待倒也谈不上, 但她潜意识里总觉得, 如果是贺知琚也来了这大夏,那他们怎么说也能多一份力量, 她和江琛也能多一份依靠, 但如今看来 沈语娇苦恼地拄着下巴,端着手中的茶壶正一杯又一杯地往茶壶里注水, 她坐在这纠结了一上午,这会也算是逐渐释然了:不是就不是吧。 这人即便不是知琚哥哥,却也是沈小姐一起长大的兄长,至少不是敌人, 况且他又是常年驻军在北疆的将领,想来再过几日也要回去了,这么看来,既没来谁,也没谁走,无非一切照旧罢了。 “殿下,殿下,”木槿此时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激动,“皇上刚刚下了圣旨,咱们家大少爷受封云骑将军,今后留京协领京郊大营!” “留京?”沈语娇手上动作一顿,那水便随之止不住地倾斜而下,顷刻间的功夫,她身上的衣裙便湿了一大片。 木槿还以为她是欢喜得过了头了,连忙将她手里的茶壶放到一边去:“哎呀,殿下,这” “我我去换件衣服。” 沈语娇一边朝着屏风后走去,一边心里有些打鼓,之前希望贺知琚留下来的心情这会变得抗拒起来,这又是个自小和沈小姐一起长大的,原本她还在庆幸沈家父母回了江南,可这会贺小将军留京无疑是又给她埋了个隐患。 与此同时,站在宫门口的江琛人也是懵的,他完全听不进去身边官员的贺喜奉承,他这个大舅哥就这么升职留京了?越过所有的上司,从一个边疆小将领一跃成为执掌京郊大营的将军?不是说大夏严防外戚吗? “恭喜恭喜啊,这贺将军从此之后可就是当朝新贵了,既有江南沈氏的出身,又有太子殿下的照拂,这今后的前途只怕不可限量啊!” 贺知琚站在一众官员中间,脸上神情淡淡,开口便是:“多谢诸位,但在下承蒙圣恩,心有惶恐,今后只怕还要多靠诸位大人提携。” 他张口闭口间,只说陛下不说殿下,若非他回京这几日太子妃兄长的身份早已有人知晓了,只怕众人这会看他如此宠辱不惊还真会把他当个纯臣,但尽管如此,他这态度摆了出来之后,众人也不得不多观望一二。 但要说对于他留京升职这件事情,情绪最为激动的却还是北疆大营回京述职的这一批将领,贺知琚刚一走上客栈二楼,便听得他房间里争吵一片,他心中暗道不好,连忙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凭什么把咱们贺小将军留在京里?他若是留下了,那他手里的重骑营该怎么办?” “欺人太甚,贺家的事才过了多少年?这就又转头对着贺小将军出手了,如今这世道,还给不给咱们一条出路了?” “不行,我看贺小将军还是不能留京,咱们得想个办法把人带走。” 手指停在门把手上,贺知琚听着门里的争执声,心头流过阵阵暖流,他手上略一用力,门便被顺势打开,里面的一众将领见是他回来了,纷纷停止了争执。 大家正面面相觑时,方才最为激动的络腮胡将领走到椅子前边大马金刀地一坐:“我当初就说,不让他回来,不让他回来,偏生祁将军不当回事,如今可好了,回京述职一趟,人倒是带不回去了。” “啧,”赵老二推搡了他肩膀一下:“人都回来了,再别说了。” “有什么不能说的?咱们贺家如今便只留下小贺将军一个独苗了,那要留在京里,不就是羊入虎口吗?别说是说这几句,就是让我拼着一身剐,我也能——” “周大哥,”贺知琚朝着他拱手一揖,随后又转身对着众将领道:“诸位兄长、叔父,这些年来,承蒙诸位在北疆的诸多关照,如今子望已非稚子小儿,留京一事虽说突然,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你怎么能留在这!”络腮胡将领还想说什么,却被身后老赵捂住了嘴。 贺知琚冲着他安抚性地一笑:“留京未必是件坏事,我贺家昔年也是在这夏京起家的,如今权当重走先祖之路了,只不过子望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北疆重骑营。” 他转过头,对着此次回京的领将镇北将军深深一礼:“刘将军乃是祁将军最重视之人,在重骑兵的训练之上也颇有心得,若是将军愿意,贺知琚想把北疆重骑营交到您的手中。” 镇北将军看着他半晌,随后别过脸去,贺知琚见状,又将身子躬更弯了些,但镇北将军背过身去,终是还不搭话,过了一会,便有人开口道:“将军,您快应下吧,看小贺将军都作揖多久了。” “唉,”镇北将军回过头来满脸不忍,他走上前去将贺知琚扶起来,开口时语气里尽是无奈:“我哪里有什么愿不愿意的?重骑营是北疆最尖锐的一支利刃,这些年来,边境凡事听到重骑营便闻风丧胆,这么一支队伍,便是祁将军也是肯亲自带的,更何况我呢?” 听了这话,贺知琚才算是放心下来,他朝着镇北将军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军礼:“末将谢过刘将军。” “起来,起来,”镇北将军伸手拽了两下,人没拽起来,他再次长叹一息,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一如他当年刚到北疆之时:“傻孩子,我是不愿你为重骑营白白付出这么多年啊” 原本北疆是没有重骑营的,大夏虽在冶铁之上工艺精湛,但是大夏的马匹却不及游牧民族剽悍,尽管是挑选再好的马匹也只能做轻骑兵,那是贺知琚入营的第二年,一次偷袭时,他率领一支小队深入数日,最后竟将对方的战马尽数带回大夏北境,因着他失踪多日,一回营便被镇北将军给骂了个狗血淋头,为此还挨了顿军棍。 但在他卧床修养多日后,刚能下床便去了主将大营,也不知北疆主将祁将军是如何被他说动的,那一支敌军战马和那一支小队竟然从此归他管辖,原本众人还以为他是少年人的一腔热血,但所有人都未曾想到,贺知琚竟在三年内打造出了一支重骑兵。 这支队伍少而精悍,一次外敌来袭时,大营都还未反应过来,贺知琚便率领这支队伍出城应敌,不仅一举击退了敌军,贺知琚还将敌将的头颅带了回来,祁将军见了,便下令将头颅悬挂于城门数日。 至此之后,北疆的这支骑兵便彻底在北境名声大振,而之后的几年里,在贺知琚的精心训练之下,重骑队也逐渐变成了重骑营。 但如今,这支重骑营要以这样的方式交到镇北将军手中,别说旁人,就是他自己便先受不住。 “重骑营的兄弟们一向敬仰刘将军,子望把兵交到将军手中,再放心不过,良兵强将,重骑营便是离了我也定然会有更好的前程。” 至此,山高水长;诸位,来日再见。 站在十里亭外,看着远去的队伍,四下尘沙飞扬,待到眼前一片清明时,周遭也安静了下来。 “后悔吗?”听着身后之人的询问,贺知琚难得没有时时地保持着恭敬,他望着延伸无际的道路反问道:“后悔什么?” “后悔入京吗?” 回答身后之人的是贺知琚的沉默。 “你少时入伍,历时六年在北疆创建起属于自己的力量,虽非大军,但重骑营也足够令北境闻风丧胆,如今只回京一次,便被卸下了边疆兵权,这样的明升暗贬,实为监|禁,你便一点后悔都没有?” 贺知琚仍旧目视前方,“不悔。” “孤也是这些日子才详细地了解了当年贺家之事,”江琛从他身后走出来,京郊的风将他身上的兜帽吹得猎猎作响,“贺老将军和贺将军乃是真正的军人,也是大夏的英雄。” 贺知琚恍惚觉得从他的话里听出了敬佩,他这才转过头正视江琛。 “当年贺氏满门惨死,两位贺将军也在北疆含冤战死,你是为了这个才会投军北疆的,也是为了这个才会自作诱饵回京,孤说得对吗?” 江琛的眼神里此刻充满了探究与审视,而贺知琚却平淡道:“为臣者,无论在哪,皆是为陛下效力。” “兄长不必如此防备孤,”江琛脸上带了几分玩味的笑,“毕竟,若是论及欺君之罪,沈家的那么多女儿作为贺家的姑奶奶出嫁,早已能让陛下治罪了。” 闻言,贺知琚再次看向江琛的眼里已然满是戒备,江琛见状安抚道:“兄长不必多虑,孤与太子妃夫妻一体,自然不会作出为难沈家的事来。” “殿下,到底想要什么?” 第26章 往事 殿下究竟想要什么? “十四年前, 大夏军武集团曾经发生一场动乱。那一年,北境出现新的政权部落——北狄,北狄人好勇擅斗, 在北疆一界甚为活跃,他们的军队扩张速度极快, 在吞并了一些小部落之后很快壮大起来, 也正是那一年, 他们的目光盯上了大夏北疆边境。” “开战之时, 大夏刚过年关, 因着防备不及时,北疆边境被北狄人打开了个口子,而那之后,朝廷先后派去多名将领、数万大军,却也未能抵挡北狄大军入侵的速度, 无奈之下,朝堂调动了当时驻守海岸线的贺老将军。” “贺老将军极善用兵, 接到旨意后很快出兵北上, 在北境和北狄人展开了长达半年的拉锯战, 因着战事僵持太久,其子贺将军也再次受到朝廷的调令出征, 而这一次, 虽是击退了北狄大军百里,但却也激化了双方战火的矛盾, 直到那年的冬天。” “大夏军队在骑兵上一向不精,尤其是面临天寒地冻时节,战斗力会大打折扣,北狄人便是知道大夏军队这个弱点, 故而才会在冬日里突袭,而那一次,贺老将军和贺将军却没能守住城池,夏军一退再退,贺将军为护住主将贺老将军率兵抵挡拖延时间,最后却反被俘虏,因不想乱了军心,便自刎于城墙之下。” “而贺老将军虽痛失长子,但还是坚守在战区一线,并为挽回丢失城池之憾,将贺家所有的子弟兵全都带上了战场,但直到贺家的所有将军全部牺牲于战场后,北境却仍旧未能等到援军,贺老将军只得亲自披甲出征,最后虽是以少胜多,但却是以牺牲所有贺氏子孙的代价险胜北狄,而待到贺老将军准备回京之时,朝堂里又传出了贺家受贿军饷这样的流言” 江琛话音一顿,看着对面紧握茶杯、青筋凸起的手,他顿住片刻才继续道:“本就身负重伤的贺老将军听了这样的话,在半路气血攻心,终是未能活着抵达京城,而贺家当时所有的女眷以贺老太君为首,为表贺家之清白,入京以死鉴忠,这才有后来武将集体上书为贺家平反的风波。” “后来,贺家虽被平反,但满门忠烈的贺家人却再无法再世,而大夏的军武集团也因此而沉寂数年之久” “够了——”贺知琚隐忍低喝,他再次抬头望向坐在对面的江琛时,满眼猩红,他哑着嗓子问道:“殿下,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不必如此防备,孤也是沈家的女婿,能对你做什么呢?” 听到太子提到沈妤姣,贺知琚更加激动:“太子妃心性纯善,从未插手沈贺两家之事,且当年她尚不足两三岁” “你怎么就不信孤呢?”江琛一脸正色道:“孤说这些,便是想让你知道,对于当年之事,孤并不赞同朝堂的做法——” 贺知琚立刻打断他的话:“殿下,慎言!”这话绝不是一个储君该说的,若是叫有心之人听进去了,那太子也该大祸临头了。 江琛看着贺知琚,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他神色郑重地道:“忠君爱国,乃是军人之本分,但,相应的,英雄不该被如此对待,忠烈之后也应该被世人尊敬。” “贺将军,孤大概知你心中所想,只要你愿意相信,孤便可作为你在京中的靠山和依仗,凡你所需,只要不涉及江山社稷,孤必定会支持你到底。” “微臣不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 “殿下为何要无缘无故地帮我?” “谁说是无缘无故?”江琛反问道,他微微敛下眸子,对面这人不知道的是,他并非真正的太子琛,而是另一个时空从小生长于军人之家的孩子,他的此生愿望便是那身戎装,又何尝不懂贺知琚身世背后的苦楚呢? 但——“作为代价,孤这里有一个问题,还需将军替孤解惑。” “殿下请说。”贺知琚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对面之人,待到那双薄唇轻描淡写地说出那句话时,他只觉浑身僵硬,仿佛所有血液都被冰冻了起来。 “臣不知” “将军——”江琛打断了他的话,随后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想好再说。” 自从皇帝下旨贺知琚留京以来已经好几天过去了,沈语娇也早已接受了这件事,左右贺知琚长到十五岁便离了江南,而那时的沈小姐才是个九岁出头的孩子,即便两人之间有什么不像的地方被看出来了,那也可以以“女大十八变”为借口搪塞过去。 但当把这事放下后,沈语娇才猛然发觉,自己好像已经有好几天没见到江琛了。 虽说若是放在以往,两人一冷战起来,即便是几个月大半年不见面的情况也有过的,但如今身在大夏,他们本就是相互依偎的浮萍,这么些天见不到人,沈语娇也不由地担心起来。 “殿下今日在做什么?” 木槿见她终于想起太子来,立马说道:“马上要春耕了,这几日太子殿下和桓王殿下在一处呢,说是在京郊附近视察耕地,看看百姓们的农耕情况。” “呵,”沈语娇冷哼一声:“他这日子倒是充实得很。” 见状不妙,木槿又扯了别的话题来:“下月初便是泰王的大婚之喜了,殿下不若将贺礼先准备起来?” 泰王江琰?沈语娇想了想,好像以往也没什么往来,“既是六弟大婚,那便从库房里找些贵重且意头好的送去吧,这样的事,让连总管去做即可。” “那”木槿试探道:“太子殿下的生辰呢?眼瞅着这距离月底也没几天了,虽说东宫上下已经开始准备了,但殿下的意思是不想大办,您看这贺礼” 提到这事,沈语娇有些心烦意乱,她走到书案前,看着一桌子的画稿,纠结半晌,最后还是从中拿了一张交给木槿:“送去针织府吧,叫她们这两日便做出来。” “是。” 待到木槿出去后,沈语娇独自一个人对着满桌子的画纸发呆,她指尖在画纸上摩挲着上面的画稿,良久长叹一息。 臭江琛,我还没气你呢,你倒还没完没了了。 两人之间的置气到底是在东宫里被捂得严严实实,再入宫时,皇后看着沈语娇的小脸瘦了一圈道:“不是说微恙?怎的瘦了许多?” “前些日子因着没什么精神,便也吃不下东西,这几日已然好了,是儿臣不孝,让母后挂念了。” 皇后闻言,眉心微蹙:“可有叫太医来瞧过?你这莫不是有了?” 沈语娇内心犹如被五雷轰顶,但面上还是装作娇羞地应对:“前几日葵水刚走,想来,不是” 她此话一出,皇后的表情有着肉眼可见的失望,但还是说:“无妨,这也不是能强求的事,你们俩尚在新婚,日子还长着呢。” “是,”沈语娇转头瞥见永安正一双葡萄眼望向自己,好似找到了救命稻草:“永安在母后这里住了这些日子,瞧着可是水灵了不少。” 这会瞧见永安一副乖巧的模样,皇后也生出几分欣慰来:“这孩子是个好的,这些日子整日陪着我,坐卧起居从不让我费心一二。” 娘三个正说着话呢,下头便有人来禀报,说是内务府的人前来求见,一听有正事要处理,沈语娇便带着永安先行退了出去。 方才的话并非虚言,虽只有几日不见,但永安公主如今身上再看不见以往的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无论是衣裳首饰还是言行举止,都能看出公主的尊贵气度,沈语娇是打心眼儿里替这孩子高兴,这会也觉得江琛说得没错,无论如何,总好过以往。 “嫂嫂,”走着走着,永安突然开口道:“什么是大选?” “嗯?”沈语娇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正想着如何给她解释,便又听她说道:“前些日子,德娘娘来请安的时候提起过,说是今年大选,要给几个哥哥添新人呢。” 旁边人的脚步一顿,永安朝着身后转头看去,只见太子妃沉默地站在原地,她出声唤道:“嫂嫂?” “啊”沈语娇回过神来,蹲下来与她平视半刻,随后问道:“永安是在提醒嫂嫂吗?” 九岁的孩童眼里满是澄澈,她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向沈语娇,看上去一脸的纯真,“嫂嫂待永安好。” 孩子的世界很简单,你对她好,她就对你好,而宫里的生活又很复杂,即便是纯良如永安,也知晓一步路三步棋的道理。 听话听音,她没说是或不是,但沈语娇已然无需再多问什么,“嫂嫂谢谢永安。” 江琛一回到东宫便听闻了沈语娇今日进宫的消息,他心下了然,看来这是已经释然了贺知琚的事情,于是便脚步轻快地去了正院。 而正院里,此刻却是一片沉默,以木槿木楠为首的宫女做事连大气都不敢喘,眼见着太子一脸心情正好的模样过来,木槿此刻只想寻个由头先躲出去。 “太子妃身子可大好了?”江琛一进到殿里边瞧见沈语娇正在练字,明明听到他进来也不肯抬头,他笑着摇了摇头,又上前去。 “今儿个去城郊巡田,我见着那边有卖泥人的老朽,虽做工不佳,但胜在有野趣,我看着他也挺不容易的,便买了几个回来。” 还不待他将手里的盒子打开,一团写废了的纸团便飞了过来,准头极佳,三分球。 被纸团砸到头的江琛有些发蒙,他将那十几个泥娃娃搁到一旁,走到沈语娇好声好气地道:“娇娇,还生气呢?” 沈语娇只是继续练字,依旧沉默不语。 “那日知琚哥的事,是我错了,我不该口不择言,这些日子我压力有些大,说话有些没遮没拦的,娇娇你理解理解我,别跟我那日一般见识,好吗?” 闻言,沈语娇缓缓放下毛笔,转过头冲着他笑了下,正当江琛以为这篇要翻过去时,便听得沈语娇冷冷开口道:“无妨,殿下的压力,马上就会有新人来理解了。” 第27章 大选 儿臣不愿旁人分了太子妃的时间…… 东宫里的消停日子总是少有, 眼瞅着太子和太子妃冷战了能有半月之久,好不容易太子这晚回府便去了正院,却不想当晚又回了书房去住。 祝余还以为太子会在正院用晚膳, 见他一脸鼻子碰灰的模样回来,心中暗道不好, 一边催促着小太监快去取膳食, 一边走上前去准备为他更衣, 却不料, 还不等祝余近身, 便瞧见太子一脸憋气的坐了下来。 江琛坐下后也没用别人服侍,自己拿起茶壶就要倒水喝,却不想平日里时刻温着水的茶壶这会竟是空的,他一时气结,只觉连水壶都跟自己作对, 心中憋闷之下,水壶被重重放下, 刚好走到旁边的祝余身子一颤, 完了, 又吵架了。 “到底又怎么了?” 江琛简直越想越来气,自己这些日子白天在外面跑, 晚上回来还惦记着她那边独个儿委屈, 皇帝交代的差事一件比一件难办,他手里的活多到干不完, 好不容易等到她进了宫,自己放下所有的事情就跑回来了,结果回来发现她竟然还在生气。 也不应该啊沈娇娇虽然人如其名娇气了些,但绝对不是一个爱钻牛角尖的人, 他细想了想,觉得自己对她还是有几分了解的,不至于为了贺知琚的事情跟他生这么久的气,想到这,江琛牙根有些发痒。 “祝余,太子妃说的新人是什么意思?最近有谁要来府里吗?” 我的天爷啊,祝余用力地闭了下眼睛,这事怎么就让他摊上了:“回殿下的话,太子妃说的可能是下月大选的事,这三年一回的大选恰在今年,听宫里的意思是,这次不仅要充实后宫,还要给殿下及几位王爷选几个进府伺候的,咱们东宫应该也会进人。” “进人?” 江琛大脑有一瞬死机,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如今的身份除了政治作用还要有旁的象征,也不觉得自己是一夫多妻制度下正儿八经的古人,这会祝余暗示他自己可能要有妾室,他自己便先心生抗拒了。 于是,等到第二天,眼看太子走进御书房时,祝余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死了,在江琛进入殿内后,关上的不仅是御书房的门,更是祝余的求生欲。 算了,再差还能怎么样?杀人不过头点地,左右自己是求也求过、劝也劝过了,但太子是主子,他想一意孤行的事,便随他去吧。 “啪——” 奏折重重地砸在江琛头上,册页顺势翻盖过发顶,长长的内页挂了他一身,这场面看上去十分滑稽,但他却不敢伸手拂掉。 “你简直是荒唐!”皇帝气得恨不得朝太子再扔过去点什么东西,“堂堂皇子、堂堂储君,你居然同朕说你要守着太子妃一人过日子?” “皇家子嗣繁盛,你能诞下皇长孙,这才是大夏之国本、祖宗的期盼,你到底知不知道?” 江琛忍着额头上的疼痛许久,这会终于有机会动一动了,他抬肩拱手道:“父皇,儿臣正是因为知道重要,才想着皇长孙乃是沈氏所出之嫡长最好。” 那边奏折应声而落,这边皇帝又扔过去一本:“你便是想要沈氏所出之嫡长子,又和你纳良娣、宝林有什么关系?东宫之中,谁还能越过太子妃去?便是你不喜欢,选两个选侍放在那,也算你遵了祖宗礼制!” “父皇,”江琛有些吃痛,他状似恭敬地低下头去,“这后院之中,人一旦多了,便易生事端,儿臣以往如何,想来父皇也是看在眼里的,如今因着太子妃的时常劝谏,儿臣也渐渐长进了不少,若是后院进了新人,难免要分太子妃的神,儿臣如今一心向上,不愿为这等事耽误正事。” “太子妃乃是出身江南沈氏,怎的就能如你说的那般喜好争风吃醋!” “回父皇的话,儿臣并非担心太子妃同良娣、宝林争风吃醋,而是不愿良娣、宝林占了儿臣与太子妃的相处时间,若是太子妃又要顾着儿臣,又要统管后院,那实在是太过劳心费神了。” “咣当——” 这次飞出去的是皇帝手边的砚台,江琛虽低着头,但却也察觉到了飞来的影子,他打眼一瞥,迅速歪着身子躲开,砚台砸在地上滑出好远。 “你给朕滚出去!去跪在你母后殿前!看看你母后整日执掌六宫何曾似你这般!” 见太子逃也似地出了御书房,祝余连忙上前,再看见他额头上的红肿,立时心中一跳,但这会在御书房廊下,他又不敢乱问,只得上前扶着人往外走。 江琛也不客气,祝余一双手刚托起他的胳膊,他就装出一副受了伤的模样,人还没走到坤仪宫呢,皇后就先听到信儿了:今儿个恰逢休沐,太子有什么事竟是一大早急急地就入了宫,而且听着好似还是在皇帝哪里吃了挂落? 但还不待皇后将事情打听清楚,便听得小宫女来报,说是太子殿下如今正跪在坤仪宫外头呢,奴婢请也不进,只说是陛下罚他跪着的,可这会人来人往都看着呢。 皇后听了,心向下猛地一沉,太子到底犯了什么事,竟然叫皇帝发了这么大的火? 她也不敢贸贸然让太子进来回话,于是便将人去把祝余叫了进来,待到问清大致原委后,倒是搞得她哭笑不得,连忙叫人把太子叫进殿里,又见他额头红肿,遂让知鸳取了消肿的膏药来。 “你啊,是不是傻?这样大选的宫闱之事,你便是要求,也要来找母后啊。”皇后一边替他上着药,一边语气无奈地道。 江琛这会也缓过劲儿来了,只是无奈他也是第一次面对这种事,别说谈及妻妾,就是这婚后的一家子相处上他也是提前上岗的,他闻言微微垂首:“都是儿臣思虑不周。” 见他这样,倒是轮到皇后惆怅了:“你就那么喜欢太子妃?” 当然了!当然了!至少她只会用纸团砸我,你老公朝亲儿子扔的可是石头啊! 自觉找到定位的江琛刚想发挥一波演技,脑海里却又蓦地响起了沈语娇之前说过的话:“你在人前至多演得相敬如宾即可,秀恩爱也不是不行,但却不能让人觉得你太过宠爱我,尤其是在长辈面前。” “太子妃”他缓缓开口:“既有才学、又通庶务,不仅将东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就连母后这里,也因太子妃时常过来让儿臣放心不少。” “沈氏又为人和善,颇有大局观,自打婚后,儿子也被她影响甚多,就连父皇这阵子对儿臣的夸奖也照比以往多了不少,若是东宫再进新人,儿臣总是担心” 皇后听了他这话,原本的想法也在脑海里拐了个弯。 因着宫中妃嫔大多出身显赫,皇子们的外家一个比一个有来头,故而在皇子妃的人选上便要家世差些,饶是太子妃这个东宫储妃,也只是光有太祖遗诏、没有当世皇恩的家族,若不是这一辈出了个太子妃,只怕江南沈氏与那隐世家族也没什么区别,故而在今年的大选上,膝下有皇子的宫妃都想选几个家世显赫的贵女。 在今日之前,她也是这么想的,但她的目光又回到了太子身上。 妾室的母家再厉害,却也抵不过太子自己有能耐,她和陛下培养这个小儿子这么多年,竟是不及他大婚后的这两月有长进,若这其中真有太子妃的影响,那她还真要重新考虑考虑了。 且不说她对沈氏本就满意,就说她这太子妃的身份,也是有别于本朝所有的太子妃的,“沈家女、大夏后”,只这一句便加重了太子在这场竞争中的砝码。 “好了,你的意思母后知晓了,今儿个便先回去吧,以后行事,切记不可这般鲁莽。” 江琛虽知这话要打个折扣听,但皇后既然有所表示,那自己今日便没白来,他欲起身告退,视线略过西侧偏殿时,突然想起什么。 他吩咐祝余将带来的盒子打开,又对着皇后说道:“这是儿臣昨日在京郊看着有趣买的,太子妃说这泥娃娃看着虽不精致,但别有一番野趣,原想着给母后和永安送进宫里两个,但又怕这乡土玩意上不了台面,还是儿臣今早瞧见了,想着带上给母后,若是父皇气得狠了,还能在您这讨个巧儿。” 这一番卖乖耍宝逗得皇后心花怒放,但面上还是佯装严肃道:“又是太子妃说了,你才想着本宫的,成天占了便宜还这般油嘴滑舌的。” 说着,皇后便要出手拍他,江琛也不躲,任由皇后开怀了才起身离开。 待到他走后,皇后将这两个泥娃娃把玩了一会,便叫来知鸳道:“送去给永安公主吧,她兄长巴巴带进来的。” 因着太子鲜少给皇后送什么,知鸳接过娃娃,没忍住问了句:“娘娘不自己留一个?” 皇后闻言轻笑了句:“这样的小玩意,本宫还不至于当个宝,太子如今愈发孝顺,本宫等着他来日送个更好的。” 也更合她心意的。 而东宫里,沈语娇自听说了江琛在宫里被皇帝罚跪的消息后,便整日都坐立不安,好不容易等到人回了府,她也再顾不上自己还在和江琛冷战,进到书房里,便连声追问他到底在宫里惹了什么事? 江琛在宫里挨了一整天的教训,又是被扔奏折又是被砸砚台的,这会听到沈语娇话里藏不住的担忧,简直觉得眼前对自己竖起眉毛的沈娇娇温柔至极。 他大步走上前,一把将人揽在右手臂弯里,左手高高举过头顶,带着沈语娇在原地转了个圈,似打了胜仗一般骄傲道:“我进宫跟皇帝和皇后说——孤实在不愿同后院争太子妃的宠,为了孤能够得太子妃的专宠,就不要给东宫选新人了。” “你,你疯了?”沈语娇双眼睁大,实在不敢相信他居然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趁着她没反应过来,江琛双手拉着她的手腕,一脸诚挚地说道:“太子妃殿下,前几日是小的不好,不该对舅兄出言不逊,经过这半月的自省,小的已经完全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还请太子妃宽恕小的这一次。” 见她不搭话,他又拉着她的手腕左右摇晃,直到晃得沈语娇再没半点脾气。 “下次不要这么说了,不论是知琚哥哥的事,还是大选的事,好不容易安稳了几日” “我知道,”江琛把头低得不能再低,“知道错了。” “行,知道错了是吧?那把这几天的奏折通读一遍吧,我盯着你。” “啊?又要读?” 听着书房里时不时传来的吵闹声,外面侍候的太监唯恐两个主子又吵了起来,只有祝余站在廊下抬头望天,真好啊,又捡回一条命。 第28章 晕倒 他莫名心慌 自打太子和太子妃和好如初后, 东宫终于恢复了原本的秩序。 白日里,太子前脚上朝,太子妃后脚入宫, 待到午后两人再双双回到东宫,虽说是人在古代, 但江琛和沈语娇却提前体验了五二七的社畜生活。 只这一日, 两辆马车先后离了东宫, 没过多久, 太子妃的那辆却提前回来了, 刘妈妈原本在带着小宫女做事,听到底下人传话便打发小宫女去了趟正院,但当听到太子妃是被抬回来的时候,却是惊得跌了手中的琉璃盏。 “妈妈,您快去看看吧, 殿下,殿下她这会不大好。” 小宫女带着哭腔跪在地上, 刘妈妈听了这话厉声训斥道:“说的是什么晦气话!” 她身形晃了晃, 伸手撑住身后的椅背:“还不快去请太医?再叫个人赶紧去给太子殿下传话!” 那小宫女也顾不得自己刚被训斥, 胡乱擦了擦脸便往外跑,刘妈妈这会也不敢耽搁, 她在宫女的搀扶下快步走向正院, 待进到寝殿见着那昏迷在床上的太子妃时,只觉眼前一黑, 险些晕厥过去。 而早朝这边,江琛正同所有人一起听着皇帝与官员奏对时,突觉有些心慌,莫名其妙的不安感让他不自觉地频频失神, 好不容易挨到了下朝,他出了大殿便见祝余一脸慌张地等在阶下,江琛立时心里一沉,快步走了过去。 “不好了殿下,今早太子妃刚出门,马车没走出多远,太子妃便无故晕倒了,这会王太医已经入府” 江琛听到一半便立马往宫外走,祝余跟在他身边一路小跑,早有东宫的马车在宫门口候着,江琛扫了一眼,上前便去解那系在车上的绳索,一群侍卫瞧见了连忙上来帮忙,待到那绳索解开,江琛一把夺过马鞭翻身上马,还不待这些人反应过来,便见太子已然纵马跑开了。 这会正值下朝时分,刚刚出宫的众官员和皇子都瞧见了这一幕,难免有几人低语起来,贺知琚从中快步走出来,他一眼看到了太子身边的祝公公,连忙上前将人叫住。 “公公,借一步说话,可是东宫出什么事了?” 祝余这会哪有心情同旁人说话,但他瞧着来人是贺将军,便向他求助道:“将军今日可是乘车过来?若是方便,可否借奴才马车一用?” 这是赶着回东宫?贺知琚见他急切又为难的样子,心知此事不方便在这说,再联想到方才太子那情状,他也不再啰嗦,带着祝余便上了马车。 “太子刚才急成这样,这会贺知琚也这般着急,莫不是东宫出了什么事?”说这话的是四皇子赵王江瑨,他这会站在桓王身后低语,像是隐在桓王的影子里一般。 他话音落下,却没听到桓王的回应,遂走上前去,这一抬头竟是心里一惊,此时的桓王双眉紧蹙,神情紧绷,双眼盯着前方一眨不眨,好似出事的是桓王府一般。 “见山,去太医院打听一下,今日可有太医去了东宫?” 江瑀对着自己身边的贴身太监吩咐了句,赵王听出他声音中的异常,待到见山公公走后才上前,“大哥,你——” 他的话音猛地顿住,视线落在桓王隐忍发抖的手臂上,他担忧地伸出手,所触竟是一片冰凉。 “让开!”江琛一下马便冲着对他行礼的太监喝道,那几个太监听见,连忙左右让开路,眼看着太子一路往东宫里跑。 江琛这会满脑子都是祝余的那句“太子妃无故晕倒”,他心里似有什么在不停往下坠,脚下的速度越来越快,直至他人进了寝殿。 “殿下!”见到太子回来,刘妈妈连忙上去行礼,江琛心烦地挥了挥手便要绕开往里进。 “殿下留步——”刘妈妈噗通一声跪下拽住江琛的朝服下摆,她也顾不上太子是否会治罪,连忙道:“里头王太医正在施针,殿下不若稍候片刻。” 听到这话,江琛这才停住脚步,望闻问切,环境想来也是治疗的一个因素,他深呼吸喘着气,对着跪在地上的刘妈妈问道:“太子妃今早,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妈妈方才阻拦太子时,是因着对太子妃的担心生出的一股子冲动,但这会面对太子的问话,她又有些心慌:“太子妃殿下今早也不知怎的,马车行驶得好好的,便突然晕了过去,木槿一路陪着太子妃,也未见有什么不妥” 江琛尽力平复心绪:“这些日子,太子妃的坐卧起居还有饮食用具上,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殿下的东西,老奴和木槿都会再三查验,未曾查出什么纰漏来啊。” “没有纰漏,人就晕倒了?”江琛察觉一丝不对来,他又问:“食物中可有相克之物?” 刘妈妈痛苦地摇头:“殿下幼时曾误食相克之物,因此这上头奴婢们都会格外注意。” “那太子妃以往可有过这样的情况?” “没有,”刘妈妈连忙道:“以往殿下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 她否认得太过迅速,这反倒引起江琛的怀疑来:“刘妈妈,据孤所知,太子妃出嫁前,你并非她房里的,而是沈老太太身边的,对吧?” “是。”刘妈妈答得恭敬,她此刻表面虽还撑得住,但心里却在打鼓,储君的威势远远超过她的想象。 幸而,这时候寝殿的门被从里面打开,江琛再顾不上她,连忙上前问道:“王太医,太子妃如何?” 王太医这会脸上透着惨白,额头上是一层密密的细汗,他勉强地给太子行了个礼,随后开口道:“太子妃晕得有些蹊跷,脉象也十分紊乱,微臣眼下摸不大清,只得暂且施针稳住太子妃的心脉,微臣眼下要去熬药,看看太子妃服了药后是否能平心静气下来。” “你是说,太子妃,心脉气血不稳?”江琛这会话里都带着颤音,心脉和气血对人体而言不亚于基底支柱,他不敢去想沈语娇这副身体是不是有什么心脏的隐疾。 “现在还说不好。”听到王太医的答复,江琛再站不住,抬脚便走入内殿。 寝殿里这会一片静谧,江琛入殿后不自觉放轻了脚步,行至床前,在看到躺在床上的人时,他竟连轻声唤她一句都张不开口。 沈语娇这会双目紧闭,一张脸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甚至连嘴唇也微微有些泛白,但她整个人却神态安详,看上去并不像晕倒了,倒更像是睡着了。 “娇娇……” 江琛的气音里有些颤抖,他从未有过这般无措的时候,沈语娇明明此刻就躺在他面前,但却好像离他很远一般,他试图唤醒她,但沉睡的少女此刻依旧紧闭双眼,仿佛睡得正熟。 他再次轻声唤了几次,但沈语娇依旧对他的呼唤半点反应都没有,江琛一手撑着床沿,整个人缓缓地瘫坐在脚踏上,无边无际的恐惧一寸一寸地席卷了他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那种强烈的不安感渗透肌肤、渗入骨血,向来临危不乱的人,此刻仿佛被抽离了灵魂。 “刘妈妈,”江琛坐在上首,一双眸子深沉如水,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跪着的人,“孤再问你一次,以往在江南,太子妃有没有过这种情况?” “回殿下的话,真的,真的没有……” 上首之人大手一挥,茶盏应声碎在她面前,“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孤最后问你一次,你确定没有?” “老奴,老奴……” 见她犹豫不决,江琛把目光转向旁边跪着的木槿,“你说,有没有?” “没……没有……”木槿这会整个人都在止不住地发抖。 见她二人到了这个地步还在隐瞒,江琛心底生出一股邪火来,他的手死死扣在扶手上面,强迫着自己保持理智,突然,他听到外面响起祝余的声音:“殿下,贺将军求见。” 听了这话,他再次看向两人:“既什么都不知道,那看来,孤要问问贺将军了。” 此言一出,刘妈妈猛地抬起头,她眼里满是惊惧之色,“殿下……” “现在还瞒着我,你是想让她死吗?” 江琛再也忍不住低吼质问出声,而刘妈妈则是一瞬瘫倒在地,木槿余光瞥到后,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殿下,殿下在江南时,曾大病过一场,那一次便是这般……病了大半月后,突然有一天昏迷不醒,国公爷遍请江南名医,却没一个诊出缘由,可,可殿下当时虽昏睡了过去,但没出几日便苏醒过来了。” “缘何大病?” “这……” “和桓王有关,对吗?” 太子的语气不带一丝情感,但落在刘妈妈和木槿耳中却仿佛被判了死刑。 “以为孤不知道?”江琛冷冷地看着面前两人,“你们庆幸自己是太子妃的陪嫁吧,若非如此,这会早就死上千百回了。” 直到太子彻底回到内殿,跪在外面的两人才从方才的惊惧中缓过来些,木槿此刻呼吸都有些不稳,她望向刘妈妈,只见刘妈妈还保持着方才的动作,却不知,刘妈妈这会已然被冷汗浸湿了里衫。 外院,贺知琚求见太子不得,心中又放心不下太子妃,祝余劝了他几次都不肯走,直到太子让人出来传话时,已是后半夜了,“殿下说,让将军先行回去,太子妃的情况,不可对外泄露半分。” “微臣遵命。”贺知琚返回宅邸的路上心里五味杂陈,当晚,因着担心尚在昏迷的太子妃,他一晚几乎未曾合眼。 翌日,早朝上,吏部向皇帝呈报了太子告假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可爱们的一路支持,入V期间赶上元宵节,订阅100%有抽奖活动,大家不要错过哦! 另外,今日开始,每日保三争六,希望大家还能继续支持江小琛和沈娇娇~感谢在2024-02-05 01:48:35~2024-02-20 23:25: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不吃香菜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50565855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热豆腐火锅 8瓶;是yyy 7瓶;Iris 4瓶;57287038 3瓶;65155601 2瓶;占子、皮绿绿、草莓牛奶味的试卷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病情 只要她能醒来 四面八方皆是寂静, 目之所及都是黑暗,沈语娇被困在这没有光亮的地方太久,久到她已经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她记得自己明明是在马车上, 可不知为何突然失去了意识,等到她再次醒来便已然身处在这混沌之地,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但能确定的是, 这个空间里只有她自己。 也不知过了多久, 她突然看到远处出现一个光点, 仿佛黑夜海面上的灯塔,她像是出于本能一般不由自主地朝那光点移动,在黑暗里待的时间太长,她早已失去平衡,这会只能缓慢地朝着那光点爬行。 趴着趴着, 沈语娇突然手指碰到坚硬的东西,她下意识地收回手指, 片刻后才试探性地重新伸出手。 墙, 是墙壁。 这面墙很高, 沈语娇靠着墙面站直,却无法触及这面墙的顶端,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盲人摸象, 但这会她只能顺着这面墙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 眼前的光点突然具象化逐渐放大。 或者说,那是一个小孔。 沈语娇站在墙这面,有些不敢走过去,或者说, 她不确定墙的另一端是否是安全的,但她在原地站了许久后,还是决定走上前去,这是眼下唯一的线索。 随着她的靠近,有光亮的画面逐渐在她眼前放大,这是一间房间,灯光虽昏暗,但沈语娇还是费了好一会功夫适应光亮。 而在看清墙那头的景象后,沈语娇整个人都僵住了,因为墙的另一头,竟然是她自己。 只见那头的“沈语娇”面色惨白,身如枯槁,此刻正两眼无神的斜倚在床榻上,手里的书信一封接着一封被她扔进床前的火盆里。 火盆里的火舌越窜越高,随着信不断地被投入,那火舌从舞蹈着的女郎逐渐化身为一条飞舞的火凤凰,越窜越高,越窜越高,似是要飞起来。而伴随着火势的,是不断升起的黑烟。 沈语娇只是趴在小眼处看着都觉得熏眼睛,但墙那头的“沈语娇”却似乎半点不受影响,一双眼睛空洞无神,也不知是不是流干了所有的泪水,哪怕是这样的烟熏火燎都不能让她再流出一滴泪来。 火焰在“沈语娇”的眼里跳动着,她望着那火盆面无表情,也不知在想什么,随着最后一封信被投入火盆,似是所有的希望也都燃烧殆尽,她神情空洞地躺回榻上,双眼望着床幔,不知过了多久,清泪顺着脸庞滑落,而“沈语娇”也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那火舌并没有因为烧光信件而降下来,而是似藤蔓一般,围绕着床幔疯狂蔓延生长,偶然烧掉的一块布料掉到地上,又成为了地毯的导火索,不多时,整个房间陷入火海。 沈语娇想要大喊,喊醒那个世界的“沈语娇”,但是她好似听不见自己的呼唤,在浓浓的黑烟和不断蔓延的大火里,她的呼吸开始越来越弱,不过一刻钟,胸口便再没有了起伏。 “你醒醒!你醒醒!” “沈语娇!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不对——” “沈妤姣!!!” 沈语娇歇斯底里地喊着,床榻上的人像是终于听到了她的呼唤一般,嘴角扬起一个温婉的微笑,她的面容是那样姣好,躺在火海之中显得神圣而安详,她是这场大火的祭品,而沈语娇是唯一的见证人。 “娇娇,娇娇,张嘴。”江琛费劲地把汤药给沈语娇服下去,但喂了半天却一点都喂不进嘴里,半碗汤药下去,身前的被子倒是湿了一大片。 “再去!再去煎一副药来!” 江琛话音刚落,木槿便再次跑向小厨房,她边跑边擦着眼睛,她不能让眼眶里的泪水模糊视线,她要快点再去煎一副药来。 噗通,不知道脚下绊倒了什么,木槿整个身子朝前倾,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她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再次跑向小厨房,眼见着药材入罐,她这才倚着门槛缓缓坐下来。 方才摔倒的痛感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起来,她抬起胳膊,看到了手腕上的擦伤,殷红的条条血丝混着泥土,她拿出帕子擦了擦,动作之间衣袖往上窜了些许,露出了她手臂上的一块疤痕。 那是一块曾经因灼伤而留下的印记。 药碗被再次送入寝殿,这次江琛把药喂进去了大半,看着眼前了无生气的沈语娇,江琛无力地垂下胳膊,手中的药碗在厚厚的地毯上打了个转。 五天了,已经过去整整五天了,沈语娇就像个陶瓷娃娃一样躺在这里,无论王太医针灸多少次,灌下去什么汤药,沈语娇就是半点转型的迹象都没有。 太子和太子妃双双病倒,宫里帝后知晓了少不得频频派去太医,但凡是入了东宫的太医都会被恭敬地再请回宫,说是太子喜静,不想这么多人在身边。 而一众皇子王妃在知道这事后,也都在琢磨着要不要上门探望一二。 “昨天在大嫂那里喝茶,正巧四弟妹也在,说是这几日想找个时间去东宫探望,三爷是否需要臣妾也去一趟?” 茶汤倾泻而下,自杯中入盏,琥珀色荡漾在莹白的汝窑瓷中,韩王伸手从韩王妃处接过茶杯,双眸敛下细嗅茗香,随后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来。 “不必,这时候,便是王妃去了,只怕东宫也不会开门,嗯王妃这烹茶的手艺实在一日比一日精湛。” 韩王妃端起自己的那一杯轻啜一口,闻言含笑道:“王爷过誉了,若说烹茶技艺之上,只怕还得看太子妃,就连在这上头钻研多年的大嫂,想来也是犹不及呢。” “她倒是肯在这些事上花时间,”韩王摇着头放下茶盏,“只可惜啊” 可惜什么,他没说,韩王妃也没问,只道:“说来,东宫病的也蹊跷,前几日还好好的,如今突然就病了,今日臣妾进宫,听母妃说,皇后娘娘为此十分担忧。” “担忧的又何止是皇后?东宫这一病,不知道有多少人都在看着呢,”韩王修长的手指在口沿摩挲着,肌肤之莹润竟不输汝瓷半分,“不过这样也好,若非关心则乱,我们倒也难寻破绽。” 韩王妃美目流转:“王爷是说” 日光洒在韩王妃的发间,光影交叠下,此刻的韩王妃肌肤赛雪、面若桃花,看向韩王的眼里是欲语还休的情意,她这副情态,让韩王看着便觉心旷神怡。 他执起韩王妃的手,在日光下细细欣赏她的蔻丹:“他们的事,就让他们去纠缠吧,咱们也不是局中之人,如何知道他们的事?王妃的蔻丹淡了,为夫为你重新染色可好?” “好。” “回王妃的话,殿下说——您若是想去便去,后宅之事,尽由王妃做主。”小太监恭敬地答了话,见桓王妃许久不做声,也不知该不该走。 “好,这会既是又让我做主了,那你便回去再同王爷说一声,总归咱们府上有的是人去盯着,我这两日身子也不大爽利,便不去探病了。” 小太监不敢看桓王妃的脸色,只得再次恭敬地退出去,转身再把话传给桓王。 桓王手中的箭矢离弦,刺破凛风命中靶心,他看了眼震颤的箭尾,再次俯身拿起一支箭,语气淡淡然:“王妃既不去,便在府中好好歇着吧。” 当看到箭矢再次命中靶心,他这才放下长弓,对着身后之人道:“这几日,府里闭门谢客,王妃身子不好,让人看着点正院,别什么人都进进出出。” “是。”见山知道,主子这是对王妃盯着前院的事有所不满,他想了想,开口道:“王爷,东宫那边传信过来,说是东宫今日和昨日一样,太子妃仿佛还没好转。” 桓王脚步一顿,侧目看他问道:“上次派人去找的神医有消息了吗?” 见山神色僵硬答道:“还没有” “那就再多派人手出去,人找到了直接送到东宫去。” “可是,殿下,”见山有些为难:“如今已经派出去很多人了,若是再派人手,一旦风声泄露,对咱们可是极大的不利。” 桓王转身看他,眸色一片深沉:“这点事都办不好,本王养你们有什么用?” 说罢,他也不再停留,卸下护腕便回了书房,吩咐了不许人进来打扰后,江瑀换了身素色长袍,他在书架前站定,朝着上面一处伸出手。 咔哒一声,书架开始移动,墙壁上出现一个小拱门,门后藏着一个密室,这里,供奉着一尊有半壁墙高的佛像。 此刻的江瑀墨发尽散,他走入密室,锁上机关,在昏黄的烛火中缓缓跪下,他姿态端正,神情庄重,眉眼之间尽是对佛的虔诚,双手合十于胸前,低语诉说着对佛的祈愿。 自那日后,又过了两日,东宫突然迎来了一云游道士登门,说是应缘前来,能解府上如今之难。 起初江琛听了本想拒绝,他从来不信此等玄幻之事,但转头看了一眼沉睡的沈语娇,他深深垂下头去,开口语声沙哑:“带进来吧。” 祝余为难:“殿下,那人不进来。” “什么?”江琛偏过头看去,祝余又道:“那位大夫说,想见见您。” 前院厅堂之中,此刻正坐着一身穿洁白之人,江琛走入厅内,见此人虽一头白发,但瞧着却是鹤发童颜,眉骨清秀,气质阴柔,若非他喉咙上那凸起的一块,他只怕要以为这是个女子。 “听闻先生想见我?” 那人闻声抬眼,见面前的太子虽衣着规整,但眼下的乌青和下巴上冒青的胡茬却显出几分潦草,神情虽看着疲惫,但通身的气势却丝毫不减,唯有眉眼间的些许急色出卖了他面上的沉稳。 “草民见过太子殿下,”声如其人,此人音色雌雄莫辨,“原是有话想问殿下的,但瞧着殿下如今的气度,倒仿佛脱胎换骨一般。” 江琛背在身后的手悄然握拳,“孤的记性不大好,先生以往认识孤?” “那倒没有,”白衣大夫站起身来,朝着江琛走进几步,“在下只是曾在殿下少时有幸见过殿下几面,与殿下谈不上熟识。” 紧握成拳的手松懈几分,江琛朝他施礼:“听闻下人通报,说是先生有解东宫难题之法,先生既愿踏入厅堂,还请受我一拜,但请先生施以援手,我愿以我所能报先生之恩。” 白衣大夫闻言似是十分惊讶,他摇头笑问道:“无论诊金是什么,太子都愿意?” “凡我所有,先生尽可拿去。” 第30章 缘法 当隐藏的真相摆在眼前时,他们避…… 沈语娇昏睡了整整一周, 此刻转醒,只觉浑身僵硬得不行,光是动一下便甚是艰难, 她费力地睁开眼,见到江琛一脸惊喜, 布满血丝的双眼噙着泪, 见她看过来大滴大滴地落下。 “娇娇醒了?” 江琛艰涩地开口, 话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颤抖地握住她, 将两人交握着的手抵在额头前,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仿佛大病一场的不是沈语娇,他才是那个溺水数日得以重生之人。 而沈语娇躺在床榻上,指节如同上锈了一般, 她想回握江琛的手,但却僵硬的实在难以弯曲, 她从未见过江琛在她面前有这样情绪崩坏的一面, 她想安慰安慰他, 却连动都动不了一下。 “先生,”江琛起身对着白衣大夫深深作揖三礼, 他努力稳住语气道:“多谢先生救回我妻, 先生大恩,此生难以为报。” 白衣大夫站着受了他的礼, 随后才摆手道:“不必客气,在下也不是光做慈济之人,此次出诊,诊金便已足够。” “先生请说, 无论诊金多少,江琛必定悉数付清。”他神情分外郑重,如同起誓一般。 岂料,那白衣大夫又摆了摆手:“不用太子,诊金早已有人付过了,再者,在下本也是应缘而来,如今救下太子妃,也是顺应了她的缘法。” 江琛没想到会是这样,他顿了顿,问道:“不知是何人付了诊金?我愿出数倍以偿还。” “殿下有殿下的原则,在下也有在下的规矩,殿下不必客气,如今太子妃虽已转醒,但还需让人好生照料。” “是。”江琛认真点头应下。 那白衣大夫赞赏地看了眼江琛,又上前几步走到榻前,看着沈语娇仍旧虚弱的面孔,他摇头浅笑,神色间尽是悲悯:“缘也,命也,各有各人的缘法。” 沈语娇既不认识这人,也不知他在说些什么,只得向江琛投去疑惑的目光,而江琛此刻也是八竿子摸不着头脑,“还请先生解惑。” “不必解,”白衣大夫摇了摇头,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有缘无分,有分无缘,原本是劫亦无解,可如今这只要有一头解开了,便不必渡劫,更别说,这解开的还是两个。” 两人原本就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这么一通下来,江琛更是一头雾水,见他这会转身就要走,才连忙追上前去:“先生,若不嫌弃,不如留下用个便饭,也能让我略表答谢。” 白衣大夫闻言站住,转头笑着反问道:“殿下确定,这会有时间同在下用饭?” “这”江琛被他噎住,转头看了眼沈语娇,想着再说些什么时,就听那人再次开口: “殿下不必费事了,来日若是有缘,你我还会再见。” “那——敢问先生尊名?” “草民贱姓闾丘。” “江琛在此,拜谢闾丘大夫。” 见到江琛对着他郑重行礼,闾丘大夫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再不多做停留,抬脚便朝着外面走去,祝余见状,连忙上前为其引路。 “江琛” 听到沈语娇虚弱的声音,江琛这才直起身来,见人早已没了踪影,他也没再多看,转身便朝着床榻而去,他坐下来柔声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想喝水吗?” 沈语娇费力地喘着气道:“我想起来动一动。” “好,”说着,江琛便连带着被褥一起伸手将她环住,双臂微微用力,将人从床上扶起,随后又拿了个枕头放在沈语娇身后,缓缓地让她靠在床栏之上,“这样可以吗?” 坐起来的沈语娇终于能微微动一动脖子了,她嗯了一声,随后便看着江琛帮她活动手腕和脖颈,随着江琛手上的动作,她感觉自己终于像是被重新拧上发条一般。 “江琛,我好像知道我们为什么会穿越到这里来了,”交叠的双手动作一顿,沈语娇直视着他继续道:“因为,沈小姐死了。” “我亲眼看到她死了。” 在沈语娇的叙述里,江琛也仿佛置身在她试图还原的场景里,燃信自焚的沈小姐、冒死救主的木槿和刘妈妈、无比痛苦的成国公夫妇、像植物人一样躺了数日的待嫁储妃,还有那一幕堪比电影特效的场景—— “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我根本不会相信,我会像个幽魂一样,一步步走向沈小姐,然后与她的躯体合二为一,那场大火里,其实并没有人救下沈小姐,她是真的死了。” 江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试图张口说些什么,但最后长叹一息,过了一会,他才问道:“这么大的事,成国公府哪来的胆子不上报朝廷?甚至还在她昏迷期间代为接旨?若是” 若是沈小姐没有变成沈语娇,那么喜轿送到东宫的,便只有一个植物人罢了。 后面的话江琛实在说不出口,他不明白沈家为何拼着欺君之罪也要赌这一局,储妃母家、大夏外戚,这些权柄的重量竟是比他们亲生的女儿更重吗? 室内安静了许久,然后江琛开口说了句:“所以太子琛也是死了的。” “我想,大概就是这样,如今不知道的,就是死因。” 这一刻,流动的空气仿佛被冻结了一般,分明屋里又有地龙又有暖炉,但两人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不寒而栗的恐惧,若说沈小姐的死是带着自己的隐情,那么太子琛的死呢? 当今太子,东宫储君,竟在大婚之前莫名死掉了?而且如今再去回想江琛曾说过的话,他刚穿过来时的情景,那时与眼下相比并无任何不同之处,或者说,整个东宫运作有序,完全不像是太子大病一场,或者出了什么事的境况。 太子琛的死,竟是悄无声息的。 “江琛,”沈语娇死死握住江琛的手,她心里是说不出的后怕,“你说得对,我们得走,我们,我们要想办法弄清这些事,江琛,我们得回去” 她的话里哭腔渐浓,江琛察觉到她的颤栗,用力将人抱在怀里。 他这会并不比她好过多少,若是太子琛连沈小姐当时昏迷的过程都没有,那么说明他的死根本没人察觉,或许他的死在外人眼里只是睡了一觉,但却没人知晓,只是一夜,内里便换了人。 江琛不敢深想,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直活在杀人凶手的眼皮子底下。 这个念头太过可怖,他拥着沈语娇的双臂再次紧了紧,两人如同在极寒之境被冻伤的大雁,此刻能做的唯有交颈相拥,好似只有这般,才能从彼此身上汲取些许温暖。 “娇娇,我有话想跟你说。” “嗯,你说。” “沈小姐的死因或许是殉情。” 沈语娇呼吸一窒,她整个人再次僵硬起来,她缓缓推开身前之人,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他:“殉情?” “我没有要瞒你的意思,”见她如此,江琛连忙解释:“这事我其实一直在查,但真正逐步印证,一是在贺知琚回京后,二是你刚晕过去时我问刘妈妈的话,三是你刚刚跟我说的沈小姐燃信自焚。” 紧接着,沈语娇便听着江琛说完了他所有的调查过程,从回门之前派人去江南查访,再到他逐次面对江瑀时的试探,最后再到他如何以朝堂支持为砝码,逼问出贺知琚所知道的所有内情。 “所以身负凤命的沈小姐,原本是要嫁给先太子瑜的,但实际上,一直以来,她和桓王才是相爱的,先太子瑜死后,沈小姐的婚约曾一度落空,直到太子琛继任东宫” 沈语娇努力地理清这其中庞大的信息量,在江琛说完调查的来龙去脉后,她面对这几个人的爱恨纠葛简直难以置信:“因为她生来便要嫁给储君,从来没有选择婚姻对象的余地,所以才会在赐婚圣旨后选择自杀?” 某种程度上来说,沈小姐是个疯狂的女子,不难猜到,若是储妃自戕,江南沈氏将会面临怎样的后果?但在想到沈小姐死后,沈家还是坚持要让她嫁到东宫的决定,沈语娇又觉得沈小姐的报复又算不得什么。 而整件事情当中,太子这个角色虽然像是炮灰,但又不难猜想到,沈小姐婚事落空的那段时间里,这个储君的位置曾引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江瑀、江瑜、沈妤姣,这几个人的秘密,还真是了不得 “所以,我一开始没有告诉你,也是因为怕你会受到桓王的影响。”江琛解释完所有后,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 而沈语娇听到这里,却不由地冷笑:“我受到他的影响?我被他影响什么?” 这会,她突然想起新年时,在皇宫里两人狭路相逢的那一幕,当初她便觉得不自在,而这会,她更觉得那个相遇太过讽刺。 “沈小姐因爱而死,可他却活得好好的,凭什么啊他凭什么是高高在上尊贵的桓王?他又凭什么和桓王妃夫妻恩爱,伉俪情深?” 沈语娇眼里有着化不开的哀伤,她为沈小姐不值,为她出生在沈家不值,为她无人在意的死亡不值,为那一段或许错付真情的爱恋不值。 生来有着最尊贵命格的女孩儿,最终却如同干枯的花瓣一样凋零,从未深思的隐情被如此血淋淋地揭开摆在面前,沈语娇几乎毫无防备地直面了事实,她避无可避,甚至当下的处境变得更加艰辛。 “江琛”她轻声呼唤身边的人,“我们今后,不要彼此隐瞒,好不好?” “好,我答应你。” 月明星稀,一轮明月高悬夜空,京郊的一片原野笼罩在这清冷的月光下,只见一片荒芜之中,一黑一白的两人相对而立。 “闾丘先生,请受瑀一拜。” 白衣之人伸手将人扶起,“既是应缘而来,在下又收了诊金,自然会尽力做好王爷嘱托之事,只是在下有一言。” “先生请说。” “世间缘法,各有定数,因果相连,不可强求。”—— 作者有话说:明晚抽奖开奖,订阅率100%即可,一共20个名额,几率大大滴!大家记得去参与一下呀! 另外明晚会更新的晚一些,但有三更肥章掉落~ 30-40 第31章 新人 这哪里是和她商量? 今年太子的生辰因着生病过得极为潦草, 不仅没有大摆宴席,甚至因着东宫的两个主子都尚在病中,故而府内连生辰宴也没摆, 只在那天叫厨房送了碗长寿面。 宫里知晓此事后,皇后让人送到东宫的珍宝药材不知凡几, 而皇帝更是在二月末叫皇家寺院做了场为期一月的法事, 为的便是替东宫祈福。 在太子休朝的这段时间里, 军队也开始了对新兵的选拔, 此事原本是要交给太子的, 因着他不在,便交到了桓王手里,后来却又不知怎的,桓王在京郊大营还没住上两日也大病一场,最后这差事兜兜转转地落到了泰王手中。 征兵一事进展得如火如荼, 江琛虽身在东宫,但却也能从贺知琚那里听到消息, 如今的泰王在军营里风头正盛, 又因他外家也是手握军权的将门之家, 故而在新兵中威望更上一层。 这会沈语娇正一边被江琛喂着药,一边看着信纸上的内容心生愧疚:“若不是我的事, 你这会应该就在军营里了。” “什么你的事我的事, 你突然晕倒,我哪都不可能去, 再说了,这属于历史遗留问题,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这话说得人窝心,沈语娇虽不想在他面前矫情, 但还是没忍住酸了鼻头,“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吗?” 江琛和沈语娇两个都是军区大院长大的孩子,他们的结缘要从祖父那辈说起,两个老爷子是一同退役的战友,年轻时因战火失联过,退伍后,各自成了家,反倒是误打误撞地住到了一个大院里。 江爷爷奉行虎父无犬子的教育方式,军人思想刻入骨髓,江爸爸顺其自然地走上了与父辈一样的征途,而沈爸爸则是乘着时代的东风不断深造,成了县城里的第一个海归博士。 家庭的环境对他们影响甚深,沈语娇的父母虽然都不是军人,但在军区大院长大的孩子,胸腔里永远热血难凉,每当她听到祖辈的故事时,都难以抑制激动的心情,更不用说从小跟她一起听着红色故事长大的江琛。 想当兵,想身穿戎装保卫国家,想继承祖辈与父辈肩上的荣光。这是江琛很小的时候就许下的人生愿望,至于有多小,沈语娇也不记得了,她对这件事的记忆,大概是伴随着她记事开始的。 江琛从小就跟着江爸爸晨起训练,每回沈语娇才刚迷迷糊糊地睡醒,江琛早就绕着大院跑上十几圈了,寒来暑往,从未间断,随着他越长大,这训练也就越严格,可以说,为了实现这个愿望,江琛在无尽头的路上跑了太久。 如果他们没有穿越来大夏,江琛会在八月迈入国防大学的校门。 “傻不傻呀你,”江琛食指中指做成钳子状,在沈语娇的鼻尖夹了一下,“不是什么事儿,征兵算什么呀?以后,你琛哥可是要做大将军的。” “做什么大将军啊,”沈语娇一把打掉他的手,“战场上刀枪无眼的,再说这古代的医疗环境又这么差,你要是有个——” 话说一半,沈语娇突然觉得这事实在忌讳,江琛瞧见她别过头去,一张脸笑得如同太阳花一般:“没想到啊沈语娇,你居然这么担心我,我的天,这日头可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嘚瑟你个头!”沈语娇见他刚正经不到三分钟又变回原样,一伸手就把人锁喉禁锢在床栏上。 江琛一边慌忙地把碗搁下,一边不停挣扎道:“好你个沈娇娇,你都恢复得能去倒拔垂杨柳了,还给我成天在这装林妹妹。” 听着里面传来久违的嬉闹声,木槿抿嘴一笑,带着一众小宫女鱼贯而出,刚迈出殿门便瞧见了外面候着的祝余,两人相视一笑,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如释重负。 当晚,用过晚膳后,太子复朝的条陈便送到了吏部,还不到第二天早朝,该知道的便都知道了,故而,第二天江琛一迈入大殿之中,便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打量。 如今的众皇子之中,原本威望最高的太子和桓王先后生病,以至于在许多开年吩咐下去的事上失了先机,韩王和赵王各领了些差事,泰王更不用说,领了征兵的督查不说,前些日子又娶了殿前司指挥使刘家的嫡长女,如今可谓风头正盛。 正在这个节骨眼上,昨日桓王带病复朝,今儿个又是太子,众人免不了对这事一阵议论,江琛行至自己的位置上,脸上沉静如水。 众人原以为太子这次回来会从众皇子手中争权夺势,却没想到太子下了朝后,给皇帝请了个安便回了东宫,淡然的表现仿佛这阵子因病失势的不是他一般。 而在太子复朝后的两日,太子妃也入宫给皇后请安了,皇后瞧见了免不了嘘寒问暖一番,又关心了几句两人的身体。 早就串通好话术的两人,这会只需要分别对着皇帝和皇后演就可以了,比如太子妃衣袋不解地侍候在病榻前,比如太子就算在病中也不忘翻阅奏折、关注百姓的耕种 穿越过来已经有一阵子了,两人对于在人前演戏这事已然完全能做到信手捏来、收放自如,一场戏演完,皇后再看向沈语娇的眼睛里便多了几分疼惜。 “好孩子,多亏有你在太子身边。” “这都是儿臣应该做的。”沈语娇捻起手帕按在眼角,脸上分明还有些气血不足,但眼里却闪着坚毅的光芒,她安抚皇后道:“母后不必担心,殿下已然大好了。” 见他这样,皇后原本要跟她说的话反倒说不出口了,她和沈语娇坐了半晌,随后又让永安公主陪着吃了顿午膳,用过午膳后,皇后难得允准永安公主去探望容美人,宫里只剩下沈语娇陪着皇后。 “姣姣啊,”听到这称呼,沈语娇心头一颤,“母后这儿,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果然,皇后紧接着说出的话就让沈语娇心乱不已:“先前,太子曾同本宫说过,不愿东宫再进新人,本宫对你也是极为满意的,原本此次大选,是想着避开东宫的,但” “若是旁人,母后便推了,但这个秀女,她祖父是两朝帝师,先皇与陛下都是他的学生,就连太子和他哥哥幼时也曾受他教导过,他的嫡次子曾经乃是工部侍郎,因着一次天灾,为救百姓而去了,他膝下无子,唯独一个女儿,于是,老太师便将她自小带在身边教养。” “这眼瞅着再过两年,老太师便要致仕了,他唯独放心不下的,便只有这个孙女,也是巧了,这次大选她又偏偏在里头” 沈语娇低头摆弄着手中的绣帕,还用商量什么呢?两朝帝师,名门才女,这样的身份,哪里轮得到她说要不要?皇后能这般同她说,已是极给她体面了。 “那孩子,本宫也是见过一回的,虽比不得你幼时,但也是个极知礼数的姑娘,唉母后也是实在为难,若非陛下开口,本宫也断不会要你烦恼。” “儿臣省的,”沈语娇这会低眉顺眼,语气无波无澜,“母后做决断就是,儿臣万不敢不从。” 一向见她聪明伶俐又乖巧,这会看到她这般强撑着的模样,皇后心里也不好过,这事实在不是她非要参合,可陛下有意照拂恩师,她又不能违逆圣旨。 “原本啊,陛下是想把她只给哪个皇子做正妃的,可今年年龄合适的,却偏偏又只有泰王。” 皇后执起她的手安抚道:“不过你放心,哪怕是她入了东宫,以琛儿对你的爱重,也绝不会影响你们之间分毫的,陛下不过是想给楚侍郎的孤女找个栖息之所罢了。” “楚小姐”沈语娇原本失落的眸光霎时聚焦,她抬头看向皇后,有些试探性地问道:“儿臣对楚家的小姐有些不大了解,不知楚小姐,闺名是?” “楚瑈,那孩子人如其名,是个极为柔顺的” 后面的话,沈语娇一句再没能听进去,楚瑈,居然是楚瑈。 坐在回东宫的马车上,沈语娇靠着车壁心乱如麻,想着楚瑈这个名字,她的眼前不由地闪现过去的场景。 楚瑈,和她同级的校花,比起沈语娇的明媚,楚瑈是见到第一眼便会被惊艳到的长相,她五官柔媚,眉眼深邃,无论见到谁,永远都是温婉柔和的笑容,若说沈语娇像是烈日骄阳,那么楚瑈便是夏日里的柔柔清风。 自小在开明而重礼教的家庭长大,沈语娇自问从未对他人有过狭隘之心,但楚瑈的存在却让她不自觉地心生嫉妒。不是因为她学习好、长得漂亮,而是因为,她是江琛的绯闻女友。 在男生居多的理科班里,楚瑈是少有的数理化科科优秀,每次理科拉大榜时,她和江琛总是轮番着位居一二名,又因两人不仅是同班同学,更是学校理科诸多竞赛的队友,所以在学校里,大家目睹过最多次与江琛同进同出的女生,并非从小和他青梅竹马的沈语娇,而是这个绯闻女友楚瑈。 旁人眼里,他们是一对天之骄子,不仅学习上齐头并进,次次能为学校拿回竞赛奖项,就连每次学校里的周年庆、文艺汇演,也更是少不了他们的合作。 “你想追江琛?你疯了吧?他身边可有楚瑈呢。” 学校五十周年庆的后台,沈语娇刚换好主持人礼服,便听到两个女生从自己身边路过时的说笑话,她对着镜子整理仪容的动作一顿,目光偏移,透过镜子看到了从自己身后走来的江琛和楚瑈。 他们两个是理科的主持搭档,而她那一年和另一个男生是文科主持搭档,他们下台后,便意味着自己马上就要候场了,但站在镜子面前,看着那样登对的两人,她却怎么都迈不出步伐。 这一刻,仿佛刚才的话照进现实,江琛好似真的为楚瑈所有。 “沈语娇,你好了吗?咱们该走了。”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搭档带离化妆室的,只记得那天舞台的灯光虽闪耀,但却比不得后台走廊里的那一幕更刺眼。 “楚瑈” 沈语娇年少时最大的秘密,不是她暗恋着青梅竹马的江琛,而是她在心底对那个优秀的女孩子的嫉妒。 马车在东宫门口停下,沈语娇抽回思绪,在木槿的搀扶下缓步走入东宫,一路上,她已经做了无数次的心理建设,但当她真的听见木槿说“太子殿下在书房等着您”时,她却再也无法向前迈出一步。 不想见他,不想和他讨论楚瑈,一点都不想。 第32章 踏春 “楚小姐应当是个极…… 黄昏渐斜, 眼瞅着天光越来越暗,江琛对着祝余问了句:“太子妃还没回来吗?” 祝余差遣小太监问了一趟,再回来时脸色不大好:“殿下, 太子妃下午回来了,说是身子有些不适, 这会已经歇下了。” 歇了?江琛抬头望了眼漫天飘霞的火红, 连晚饭都没吃就睡下了? 想到她刚恢复没多久, 心里到底是放心不下, 于是江琛起身回了正院, 一入寝殿,便瞧见沈语娇合衣侧卧在床上背对着他。 “睡了吗?”江琛试探地问了句,“娇娇?” “你别过来,我想躺会。”沈语娇声音恹恹的。 察觉到她确实有些不对劲,江琛脚下步子未停:“要不要叫太医过来?” “我说你先出去!” 沈语娇霍地坐了起来, 看向江琛的眼里满是挣扎,她现在心情十分复杂, 只想自己一个人静静。 “你怎么了?”江琛在原地愣怔片刻, 随即往后退了几步, “我,我不过去, 我就是担心你的身体。” 沈语娇见他虽然不知所措, 但话语中的担心却不掺假,一瞬间, 心底的自我厌恶感再次翻涌上来,她无比挫败地将脸埋入膝盖。 又这样了。 每次想起楚瑈,她心里总是会涌上一股酸涩难当的滋味,她很不喜欢自己的情绪被这样牵动着走, 更何况楚瑈又什么都没做错,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对自己不住地失望。 如果想要从这种情绪里抽离的话沈语娇抬头看向满脸担忧之色的江琛,半晌,她开口道:“我是真的不太舒服,江琛,你这些日子能先住在书房吗?我让木槿过来照顾我。” “好。”直觉告诉江琛,沈语娇或许不是身体不舒服,但他还是点了点头,从寝殿里退了出去。 演武场上,江琛跑完第八圈后,喘着粗气走过来吩咐祝余道:“晚上让厨房给太子妃送碗好克化的面过去,不要放香菜。” “是。” 当木槿端着一碗细面进来时,沈语娇还靠在床栏上发呆,与当时知道贺知琚可能会出现在大夏的心情截然不同,她这会脑子里一团乱麻。 “殿下,”木槿将面放在桌子上,过来劝道:“您这样不吃东西也不行啊,方才太子着人送了碗鸡汤面过来,殿下不若用些?” 沈语娇轻叹一口气,摇了摇头:“我一点都不饿。” “不饿也要吃呀,”木槿蹲下来,目光里既有恳切又有心疼:“小姐若是不用饭,刘妈妈又该说您了。” 她此时的神情落在沈语娇眼里,让她不自觉地想起沈小姐死前那一幕,心中划过不忍,木槿是个忠仆。 “好。” 被木槿搀扶着坐在小圆桌旁,沈语娇手里拿着筷子,却实在没胃口去吃,勉强往嘴里送了几口后便放下了筷子,瞧她这样,木槿的担心更甚。 “殿下,若是殿下心情不好?不若明日让太子殿下带您出去散散心?” “不了。”沈语娇这会最不想见的就是江琛。 “那那要不然让人给大少爷传信?就像小姐小时候那样?” 贺将军?沈语娇抬头望向木槿,眼里有些迷茫。 “小姐莫不是忘了,您幼时每次想让大少爷带您出去玩的时候,就会让人往前院送个纸鸢过去,大少爷瞧见了,便会想办法带您出府。” 原来是这样,沈语娇嘴角不自觉带上浅笑,他们兄妹感情倒是好,她略想了想,便点头道:“也好。” 无论如何,她都不想再任由自己陷在这样的情绪里了,出门散散心,应该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于是,第二天,东宫外边候有马车,沈语娇上车后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再醒来时,人已经在京郊之外了。 “木槿。”沈语娇醒来见车厢里没人,便对着外面喊了句,木槿听到声音,对着贺知琚躬身一福,随后连忙返回马车上:“殿下醒了?” 沈语娇揉了揉酸涩的脖颈,冲她问道:“这是哪儿?” 木槿将披风准备好,伸出手扶住她:“殿下下车松泛松泛吧,这里是京郊,周遭没什么人的,大少爷就在外面等您。” “知贺将军在外面?”沈语娇有些猝不及防,她这会刚睡醒,可别一时脑子短路说错了什么话,她犹豫地坐了回去,对木槿道:“先替我理一理发鬓吧。” 待到木槿替她整理好发鬓,沈语娇也整理好了心情,轿帘一被打开,外面一望无际的原野之色便映入眼帘,霎时让人感觉心旷神怡。 沈语娇一步步走下马车,面对着这开阔的美景,竟是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自从来到大夏,整日里不是待在东宫便是入宫侍奉,那四四方方的红墙金瓦看得多了,只觉束缚得人喘不过气,如今站在这春日盛景之下,她倒是久违地能好好喘口气了。 贺知琚见她闭上双眼深呼吸的模样,也并不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待到她再次睁眼看过来时,才恭敬地朝她行了个礼:“殿下。” 回想自己方才的姿态,沈语娇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冲着贺知琚点了点头:“兄长请起。” 贺知琚起身后,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对着远处吹了个口哨,随即便有一黑一白两匹马从远处奔来,行至面前,两匹马对着他们打了个响鼻。 “烟雨,不要失礼。”贺知琚上前安抚了几下,沈语娇有些好奇地上前,“这是将军的马?” 贺知琚转头对着沈语娇粲然一笑:“殿下不记得烟雨了?这便是微臣在信中所提到的那只小白马,因着当时殿下见信欢喜,微臣便将它留在了身边训练,依着殿下给它取名烟雨。” 烟雨是只很漂亮的马,通身雪白的皮毛,唯有额间一簇灰毛,两只大眼睛仿佛真的盛了江南春水一般水汪汪的,沈语娇光是看着便心生欢喜,她走上前摸了摸马,低声呢喃:“烟雨” “殿下要不要上马试试?”贺知琚提议道。 沈语娇摸马的手一顿,她是不会骑马的,正思考间,便听到贺知琚继续说:“殿下幼时不是说,等到长大后一定要试试骑马驰骋的感觉吗?” 原来沈小姐也不会骑马,沈语娇这才点头应下,“好啊。” 贺知琚马术极佳,御马也极有一手,沈语娇虽从未骑过马,但在他的指导下,很快便可以独自牵着缰绳坐在马上慢行了,虽不敢跑起来,但能坐在马上慢慢地走也十分悠然。 “殿下怎么想到了给微臣送纸鸢?” 两人双驾并行地在原野上漫步,贺知琚突然轻声问了这么一句,沈语娇神情专注地看着前方,如今尚在初春这片原野上的草还没有完全长出来,瞅着倒是有些荒凉。 见她许久不答话,贺知琚以为她不愿意说,倒也没有勉强,而是陪着她一块骑行漫步,待到走出老远,他这才听到少女有些失落地开口道:“今年大选,陛下想给东宫赐新人。” 原来是为这事,贺知琚微微叹息,嫁入皇家的代价,他们一早就清楚的,但如今瞧着妹妹如此难过,他心里也不好受,本想出言安慰一二,可他却又不知如何开口,生怕说得不对,这安慰便成了怜悯。 而沈语娇也没指望他能说些什么,她抬头望向远处的树林,轻声问道:“兄长对楚太师家里可有了解?” 贺知琚闻言微微蹙眉:“楚太师?” “嗯,陛下想将太师膝下的嫡出孙女楚瑈赐婚东宫。” “楚二小姐?”身侧的黑马突然鸣了一声,随即便停在原地没再往前。 发觉身边人突然停下来,沈语娇也拉住缰绳回头看去,只不过她今日初学骑马,对缰绳的掌控还算不上娴熟,这一下竟是没注意手上的力道,烟雨被猛地一拉突然乱了步伐,沈语娇坐在上面突觉不安。 眼瞅着人就要被甩下去,贺知琚身手飞快,只见他坐直身子脚下用力一蹬,整个人便从黑马身上一跃而至沈语娇身后,他从沈语娇手中夺过缰绳,手中用力:“吁——” 烟雨也是被贺知琚训练了许久的良驹,他这一系列的动作做完,烟雨很快便平静了下来。 待到马儿恢复如常,贺知琚也连忙翻身下马,他对着沈语娇恭敬拱手道:“微臣方才多有冒犯,还请殿下恕罪。” 沈语娇这会悬着的一颗心也逐渐平静,她摇摇头:“事急从权,不怪兄长,扶我下来吧。” 从马上下来后,两个人也不再骑马,沈语娇走在前头,贺知琚走在她身侧后两步,手中牵着两匹马的缰绳,两人就这么无边无际地走着。 “微臣刚回京城不久,对京中之事不甚了解,况且楚小姐是闺阁女儿家” 沈语娇听出他话里的踌躇,摇头失笑:“我又没说旁的,只是听闻,楚小姐在京中素有才名,但除此之外,倒也不知道旁的了。” “殿下自幼亦饱读诗书,论及才学,殿下不逊于任何贵女。” “那是因着兄长偏心妹妹才会如此说的,楚小姐应当是个极优秀的女郎,或许,我当真不及她” 贺知琚走在她身后,心中一片复杂,听她如此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两人正沉默时,便瞧见远处有两匹马朝着这边过来,贺知琚见状,连忙上前将沈语娇护在身后。 “殿下小心。” 沈语娇站在贺知琚身后,眉间微蹙望向那飞奔而来的两匹马,待到看清马上之人时,她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原来是贺将军,本王今日出城巡田,竟是没想到能在这遇到贺将军。” “微臣给桓王殿下请安。” 桓王冲着贺知琚摆了摆手示意起身,随后又看向他身后,“太子妃也在?” 沈语娇自觉和他无话可说,只略颔首:“桓王。” 见她神情淡漠,桓王倒也并不勉强,转而和贺知琚攀谈起来:“贺将军这是带着太子妃来骑马?” “是,微臣奉太子殿下之命,今日带太子妃出城踏青。” “这倒是奇了,”桓王表情玩味:“今日下朝后,我还问了五弟,要不要同我一起去巡田,五弟只说府中有事,倒没听他说今日要来踏青。” 贺知琚本想说些什么,却不料,沈语娇比他先开口:“太子自是有旁的事才没来,再说了,贺将军与本宫乃是兄妹,不过是出城踏个青,这点小事桓王也要指摘一二吗?” 似是没想到沈语娇一开口便如此针尖对麦芒,桓王明显愣了片刻,但他很快恢复过来,对着二人温和地笑道:“自然不会,我不过想起来随口问一句罢了。” 他语声柔和,带着安抚之意,可沈语娇听了却更加心烦,她拽了拽贺知琚的衣袖:“兄长送我回去吧。” “贺将军——”两人刚要转身往回走,桓王便在身后出声叫住了贺知琚:“若是晚上有时间,不知将军可否与本王小酌一场?将军回京后,本王还没空出时间来给将军接风。” 饶是猜到他二人年少相识,但沈语娇还是不想贺知琚同他再交往,她顿了顿,最终还是转过头来,对着桓王一字一句道:“桓王殿下,家兄初回京城不久,眼下正是烈火烹油之时,如此敏感的时候,还请殿下不要让家兄为难。” 她此话一出,桓王表情犹如被刺痛一般,他点了点头,眸色黯淡几分,语气淡淡道:“我不过是想同子望叙叙旧,若是将军不便,来日再说便罢,太子妃何必如此紧张,我断不会让将军为难。” “是啊,”沈语娇突然展开笑颜,“倒是我小气了,如今都是一家人,大哥自会体恤我们的,弟妹便在此谢过了。” 说着,沈语娇冲他福了半礼,随后也不管他还有没有下文,转身便拉着贺知琚往回走,贺知琚只得一脸歉意地回头冲着桓王抱歉一笑。 看着渐行渐远的一对背影,桓王缓缓闭上双眸,脑海里还在回荡方才沈语娇说的话。 半晌,他睁眼对身后的见山吩咐道:“把太子即将迎娶楚家二小姐的事情传出去,越快越好。” 第33章 婚事 “你为什么第一时间想起的不是我…… 东宫。 江琛一下朝回来, 便听说了沈语娇跟贺知琚出门散心的事,木楠见他神色不虞,以为太子因此事生气了, 刚想替沈语娇开脱一二,便听得太子语气平常道:“下去吧, 孤在这等太子妃回来。” 太子如此说, 木楠只得惴惴地退了出去, 她本想着让人去给太子妃传个信儿, 但眼见着祝余站在院子里, 她又不敢贸贸然跑出去,只得悬着一颗心等待太子妃回东宫。 却不想,这一等就等到了傍晚。 贺知琚扶着沈语娇从马车上缓缓下来,在沈语娇临进府前,他犹豫着开口:“要不要我进去, 同太子殿下解释一二?” 沈语娇摇头淡笑:“没必要,不过是出去散心这样的小事, 兄长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好。”见她一脸坦然, 贺知琚也不再坚持, 目送沈语娇入府后便翻身上马。 “殿下,您回来了。” 沈语娇一进正院, 便瞧见了木楠一副极其不自然的表情, 再看到她身后的祝余时,便心下了然, 她侧过头吩咐木槿:“带人下去吧,没有叫人不要过来。” “是。” 木槿带着众人退去后,沈语娇长叹一息,随后抬脚迈入正殿。 “你怎么过来了?这两日不是住在书房?” 江琛看着她进门后便自行解下披风, 随后又从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动作娴熟自然,仿佛是在和自己话家常一般,他无声地自嘲一笑,看向沈语娇沉默不言。 “你是不舒服吗?要不要叫王太医——” “你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沈语娇转过身面向江琛,双眸里一片平静,“说什么?” “你和贺知琚去城郊踏青了?” “是,只是出去散散心,怎么了?” 怎么了?江琛一时间竟是无言一对,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步步走到沈语娇面前,“你想出去散心,为什么不让我陪你去?” “你要去上朝,早朝是正事。” “可以,”江琛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那你便不能等我下朝回来吗?我又不是不能陪你去。” 沈语娇被他句句问得有些心累,“我怎么知道你今天下朝后,还有没有别的事?我难道要成天在东宫里等着你、一切行程都围着你转吗?” “所以你就找了个能随时围着你转的?” “江琛——”沈语娇提高音量,“注意你的措辞,尽管他不是知琚哥哥,也是沈小姐的兄长,是我心情不好想出去散心,你别拿别人撒气。” “我拿别人撒气?那你呢?你就没有拿我撒气吗?”江琛说话的语声有些不稳,“你昨天回来心情就不大好,我没敢问,可今天你就有心情跟他出去了?” 他再次向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一臂的距离,“是你说的,不要对彼此有隐瞒,可你心情不好了,你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我,是他?” 感知到江琛此刻的情绪正在变坏,沈语娇沉默半晌,转过身往内室走:“这不是一回事,你先回去吧,我今天累了。” “沈语娇!”江琛上前一把拉住她,禁锢的手掌隐隐发颤,他再次深呼吸,平复了情绪后,开口时语气里带了一丝恳求的意味:“娇娇,你到底怎么了?” “我怎么都没怎么,”沈语娇那只被他拽住的手腕开始挣扎,“江琛,我真的累了。” 江琛看着她的背影,也不再说什么,只是那只攥着她手腕的手却从未放开,僵持了半晌后,沈语娇叹息道:“而且,你现在不应该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这次大选,估计东宫还是躲不掉的——” 话说一半,沈语娇只觉被身后猛地一拽,她被迫和江琛对视,听他说道:“我去跟宫里说,不让不相干的人进来。” “你理智点!” 沈语娇猛地一用力,挣扎得两人都是一个趔趄,她看着江琛一次一句道:“皇后提前和我通了个气,这次要选进东宫的是太傅的嫡孙女,这位老太师曾经也是太子琛的老师。” 说到这,她顿了顿,看着江琛一脸‘那又如何’的表情,继续说完:“楚家二小姐,名唤楚瑈。” 手上的力道骤然松懈,沈语娇抽回自己的手,低头垂眸,嘴角带上几分苦涩:“倒是可笑,皇帝居然没告诉你这个新郎官。” “可是”江琛神情有些迷茫,“她也不一定就是楚瑈啊,就像贺知琚不是贺知琚那样。” “不管她是不是,这门婚事都不能拒绝,如果她一旦真的是楚瑈,那么我们就会多一个援手。” “那如果她不是呢?你就让她这么进来了?” “那不然呢?”沈语娇反问,“我又能如何?江琛,你这话问的,真的是” “好,就算这事我们决定不了,那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你遇到了不开心的事,你也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干嘛呢?”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寂静,两人看着对方竟是相对无言,最终还是沈语娇以累了为由下了逐客令,江琛也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前院。 看着太子离去的背影,木槿的心也跟着往下坠,完了,原本还指望太子哄一哄她们家小姐,如今看这样,两人应当是没谈妥。 “姐姐,那这衣服,还要送吗?” 木槿转头看了眼木楠捧着的托盘,上面放着的正是她们家小姐送给太子的礼物,如今这礼物做好了,却过了生辰,也没了时机。 “收下去吧,好生保管着。” “是。” 祝余原以为,这次两个主子吵架也如以往一般,应该不过几日便能和好,但这次他却感觉到了不同之处。 以往太子和太子妃每次虽也吵架,但冷战时却也还是挂记着太子妃的,衣食住行每日例行询问,生怕太子妃那头出了什么纰漏,而这一次,太子却什么都没问。 自那日吵架过后,没多久宫中便传来了旨意——楚太傅嫡孙女楚瑈赐婚给太子。 太傅嫡孙女的身份,若是没有太祖赐婚,便是太子妃的位置楚瑈也是做得的,可谁让太子已然大婚,故而这位分上便只得退而求其次,小道消息传的是宝林,圣旨上写的却是良娣。 东宫之中,太子妃之下,便是良娣位份最高。原本皇后以为,此事一出,太子和太子妃定然会受到影响,但却不曾想,这二人表现得太过事不关己,以至于皇后都在猜测事反必妖。 太子重复着每日上朝回府的行程,只是不再两点一线,太子开始同朝中的一些官员来往,也不再每次都推拒皇子们的聚会,短短的时间里也结交了很多世家贵族。 而太子妃也是不多过问前院的事,除了固定的给皇后请安的日子,也会同韩王妃、赵王妃等人小聚,期间还抽空参加了永寿公主的生辰宴、常婧大长公主的赏春宴,以及一些京中贵妇的顶级宴会。 这段日子里,太子在外人脉越来越广,太子妃也在京中的贵妇宗室圈中刷足了好感度,只是这风光得意之下的东宫,却像是被割裂了一样,前院和正院间好似有条楚河汉界,彼此互不越线。 这日,是泰王江琰的大喜之日,也是太子和太子妃这月以来第一次在人前成对出现。 喜气的红绸围绕着王府装点了数百里,沈语娇和江琛哪怕此刻坐在马车里,也能听到泰王府周遭的热闹声音,大喜的日子,泰王府可谓是宾客云集。 今日过后,泰王便正式成家立业了,刘氏与泰王的母亲齐德妃一样出身将门,因着两人的身世背景,这阵子京中甚至有人戏称,说这是一桩夏京中顶级将门世家的联姻,有了刘家做靠山,泰王今后的道路只会更加顺遂。 这不,就连太子夫妇今日都代表陛下和娘娘前来观礼了么? “太子、太子妃驾到——” 轿门被打开,江琛和沈语娇先后从马车上下来,两人肩并着肩在众人的注目下走入泰王府。 “太子殿下千安、 太子妃殿下千安。” 众人行过礼后,只见太子与太子妃二人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身上穿着成对的礼服缓步前行。 “哎呀,这还是我头一次见到太子和太子妃呢,两位殿下还真是登对。” “可不是么,今日也就是泰王的婚宴了,瞧着二位殿下盛装出席,肯定是因为陛下对咱们殿下重视。” “你小点声,不要命了?不过太子妃笑起来可真好看啊。” 婚宴场上尽管再安静也略显嘈杂,沈语娇左听半句右听半句,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还真说对了,若不是泰王成婚,她和江琛还在冷战期,像是这样需要硬挤出笑容演恩爱的场合,他们绝不会来。 泰王今日的婚礼格外盛大,可以说在众皇子之中,除了太子的婚礼不能比,余下的几个兄长竟是都被他给比下去了,一方面是他如今甚得圣恩,另一方面也是刘家的排场够大,泰王妃可以说是所有皇子王妃之中出身最好的一个了。 在众人簇拥下,江琛和沈语娇分立左右站定,左侧是诸王宗亲以及部分高官,右侧的是王妃宗妇以及朝中命妇,一会,泰王和泰王妃便要在他们的见证下礼成。 待到江琛和沈语娇站好后,方才的一点点小骚动也随之消散,待吉时一到,便有礼官从里到外一层层唱和着新婚的礼节,在众人的瞩目下,新人一步步携手朝着正厅走来。 大喜的正红,延绵不断的丝头红毯,众宾客的祝福,看着迎面走过来的泰王和泰王妃,沈语娇觉得自己有些恍惚,数月之前,她和江琛也行过这样的礼,执手走过这样的路,只是那时,她还并不知道身边人就是江琛。 “拜——” 礼官的唱和声将沈语娇的思绪拉回来,但在看到面前的这对新人时,她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今日分明是泰王的大喜之日,可他脸上却半点欢喜都没有,他机械地完成着婚礼的礼仪,但那面无表情的一张脸以及他眼里的黯淡,分明像是在上刑。 “礼成——” 沈语娇没有看错,直至在新房完成了合卺之礼,泰王的神情依旧是淡淡的,但行完礼后,他却又突然来了兴致,还不待一众兄弟们起哄,泰王便一下子起身走向几个哥哥,他左手揽着桓王,右手揽着太子,对着来观礼的宾客高声道: “今日乃是我江琰的大婚之日,诸位务必尽兴而归!” 他这般动作依着礼法上是极逾矩的,一个长兄,一个储君,被他如此揽着实在不像话,但因着今日是他的大喜之日,两人也没有多计较。 众人很快起哄着簇拥他们往外走,沈语娇带着一众女眷也不好在这多耽搁,只得带着她们跟着往外走,只是行至门前她回头望了一眼坐在喜床上的新娘子。 尽管今日的婚礼再盛大,可这样的婚姻、这样的丈夫,也实在难说好与不好。 闹洞房的这点小插曲很快过去,婚宴之上,沈语娇坐在女眷上座,和一众妯娌命妇相谈甚欢,除了桓王妃时不时拿话膈应她之外,一桌子的气氛也算融洽,好在沈语娇如今知晓了往事,再见桓王妃也不会因她的态度有什么过头的反应。 说到底,这也是个可怜之人。 “殿下,”一桌子人正说着话呢,便瞧见前院的一个小太监过来,脸上尽是急色:“奴才给太子妃殿下请安,给诸位王妃殿下请安,前头桓王殿下让奴才过来说一声,说是请太子妃过去一趟。” “什么事?”桓王妃神色有些不虞。 那小太监一咬牙,闭眼答道:“前头泰王殿下敬酒喝多了,这会正和太子殿下闹呢。”—— 作者有话说:三更奉上,感谢大家的支持,元宵节快乐!!! 第34章 喜宴 大婚的喜酒,一辈子可就只有一次…… “放肆!” 沈语娇出声呵斥, 她深吸一口气,随后起身对一众妯娌道:“这底下人传话不知轻重的,想来是六弟今日大喜, 高兴坏了,这会同太子玩闹着呢, 本宫去前头看一看, 嫂嫂们且安心坐着吧。” 闹起来了, 肯定不是兄弟玩闹这么简单, 不然桓王也不会让人如此急切地来请太子妃, 这个场面确实不好过去太多人,一众王妃只得颔首称是,目送着沈语娇离开。 通往前院的路上,沈语娇一直在心里打鼓,直至她穿过回廊拐角处被人猛地一拽, 她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放手!”沈语娇怒目瞪向桓王。 江瑀见她如此激动,也并未紧攥着她的手臂不放, 只是他一松手, 沈语娇便大步往前走, 他不得不再次将人拽住:“我有话同你讲。” 沈语娇咬牙转过头,皮笑肉不笑道:“可我没话同你讲。” “阿姣” “桓王!”沈语娇打断了他的话, 语气郑重之余还带了点威胁在里头:“莫要忘了你的身份, 也别忘了,本宫如今是太子妃。” “好, ”江瑀松开手,点了点头,“那便不在这里说,我们” 沈语娇再次打断他:“桓王不是说泰王同太子闹起来吗?本宫这会要去前头找太子了。” “六弟不过是拉着太子多饮了几杯酒而已, 你不必过去的。” “所以,桓王是故意在一众王妃面前把我骗过来的?” “我没有骗你” “好,”沈语娇不听他继续说下去,“既没有骗我,那我肯定要去前头看看的。” 说罢,沈语娇也不再同他纠缠下去,脚下步伐飞快地出了回廊,一路头也不回走向前院,她边走边气,气桓王的胆大妄为,又气她方才没控制住自己,一面对桓王,她总会不自觉失了理智 但转眼间,还不待她脑袋里的胡思乱想继续发散,待看到男宾客的宴席场面时,她彻底大脑一片空白—— 身着红色喜服的泰王,此刻正在和江琛在扭打在一起,远远看上去并不似是玩闹,瞅着竟然像是发了狠,两人出手皆是拳拳到肉。 眼瞅着周围围了一群人都在干看着,沈语娇急得高声道:“还不快把他们拉开!” 这些人听到她的声音,这才一窝蜂地上前将人拉扯开来,方才并非他们眼睁睁地在这里看热闹,而是太子和泰王都不许人上前,他们这里唯一有发话权的桓王还不知去了哪里,剩下的人哪敢违抗储君之令? 好在,太子妃来了。 “到底怎么回事!” 沈语娇快步走了过去,在打架的两人面前站定,靠近了才看到,这两人虽下手不轻,但好在脸上没挂彩,只是面对她的问话,两人没一个回答。 “六弟,”桓王不知什么时候也回到了前院,他一来就呵斥了泰王的不恭,“今日是你成家立业的日子,如此重要场合,怎的还这般不懂事?” 可泰王不是赵王,哪里肯听他的管教? 只见泰王从几个拉架的贵族子弟手中挣脱出来,他脸上泛着红晕,双眼里也满是猩红,无所谓地瞥了桓王一眼:“明日我自会去父皇面前请罪,大哥不必偏着五哥在这训斥我。” 他摆出这副桀骜不服管的样子无疑是驳了桓王的面子,但桓王也不在意他的这点小性子:“既然请罪与否是明日的事,那你今日先和太子赔个不是。” “有错当罚便是,父皇如何罚我,我都认,今日错在我大喜,拉着太子喝得多了些,但若说赔个不是” 泰王对着桓王冷笑一声,转头环视全场一圈后,朝着沈语娇拱手一礼:“嫂子,对不住了。” 这个道歉属实是没什么诚意,但泰王既开了口,众人也不得不纷纷帮忙把这页掀过去,沈语娇心里虽膈应,但却也知道江琛和弟弟打起来的事若是传了出去,也没什么好处,还不如往两人喝多了上说。 “六弟” 她的话刚开了个头,便被江琛接了过去:“六弟说得对!不过是尽兴喝得多了些,今日是你的大喜之日,来日哥哥再请回去便是。” 众人见他二人竟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险些惊掉了下巴。 泰王闻言不语,只是抿嘴看着太子脸色阴沉,江琛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道:“况且,这喜酒一辈子只这么一次,只要六弟喝得高兴,便比什么都好。” 也不知是太子哪句话惹恼了泰王,只见他抬手打掉江琛手臂,对着众人象征性地作了个揖:“琰想先去更个衣,诸位请继续。” 主人翁这一走,场面霎时尴尬起来,众人看看太子,又转头看看桓王,最后还是赵王先开了口,招呼大家重新入座,能一解眼下这尴尬的困局,众人纷纷对赵王投去感激的眼神。 只剩桓王和太子还在中间站着。 “大哥方才去哪了?” “酒意上头,去吹了吹风。” “嗯酒意上头,”江琛点了点头,“那大哥下次可不要再喝多了,饮酒误事啊。” 江瑀一脸温和地笑:“是啊,喝酒误事,不过,父皇定然知道是六弟不懂事,不会多怪罪你的。” 此话一出,两人对视不语,虽嘴上都挂着笑,但笑却不进眼底,江琛挑了挑眉:“大哥,那孤就带太子妃先走了。” 说完,江琛对着江瑀点头示意,伸手牵起沈语娇便往外走,察觉到他的手指与自己的交叉相扣,沈语娇手指略有些僵硬,但却没在桓王面前往回缩。 直到上了马车,沈语娇才挣扎着撒开江琛的手,看到她的动作,江琛也没说什么,上车后就闭目养神,返程的路上依旧是一片沉默。 马车在东宫门口停下,两人极有默契地一个去书房、一个回正院。 江琛一进书房看到奏折就头疼,冷战的这些日子,他和沈语娇虽然不碰面也不交流,但奏折一向是先送到正院书房批复,然后再送到前院书房拿给他看的,两人今日一早出门赴宴,以至于昨天堆积的奏折他还没看。 “唉。”脑海里纠结半晌,江琛还是在书桌后坐了下来,只是,还不待他看完一本,外面便有小太监过来了。 “连总管打发奴才过来问问,楚良娣的院子安排在哪?要如何修葺?” 今日因喝了酒本就头痛,此刻听底下人问起这事,江琛更是心烦意乱,这些日子他已经尽量让自己忙起来不去想这事了,可还是有人一直在提醒他。 他看也不看那小太监,敷衍道:“随便安排,随便修葺,这种事也要来问孤?” “是,”那小太监踌躇片刻,又问道:“连总管问,若是殿下不介意,可否安置在南嘉苑?” 江琛闻言蹙眉,南嘉院是除了沈语娇住的正院以外离他书房最近的院落了,这人还没嫁进来呢,底下人就开始巴结新主子了。 “南嘉苑孤另有打算,北边的静檀阁不是还空着吗?就那吧。” 那小太监闻言心中一惊,静檀阁那都偏到哪儿去了,再多走两步都能出府了,看来太子对这位新良娣实在不怎么看重。 而另一边,沈语娇自打回了正院后,脑海里便一直回放着婚宴上的闹剧,江琛上次在宫宴上喝多后回来那样遭罪,今日不仅喝了酒,还和泰王打了一架,她这会实在放心不下。 纠结半晌,沈语娇还是叫来了木槿。 而当木槿拿着上次的药方交给祝余时,两人皆是一脸的无奈,祝余看着递过来的药方,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太子妃如此挂记殿下,怎的就不能跟殿下先说个软和话呢?” 原本木槿送药方的时候还挺同情祝余的,这会听他如此说,那点同情之心霎时烟消云散:“别人不知主子们缘何吵架,难道你这个天天侍候在太子身边的也猜不出一二?新良娣要入府,难不成我们太子妃殿下还要屈膝恭迎不成?” “这——好姐姐,这话是怎么说的,我也没这个意思呀,但两位主子这么僵持着,也不是个事儿啊”他叹了口气,凑近了些:“我也是好心劝姐姐,太子殿下那毕竟是储君,若是一直这样下去,那等到楚良娣进府,不更” 这话不假,若是放在木槿刚进府时,怕是听了祝余的提点忙不迭地就能去劝太子妃,但她陪在沈语娇身边看着两人相处也有些时日了,深知太子妃是不会先服软的。 “祝公公,我只能说,主子们的事儿咱们参合不了,但若是底下人有什么旁的心思,还烦公公提醒一下,我们家殿下并非是后院进几个人便能撼动的。” 木槿不欲与他多说,将药方塞到他手里转身就走,祝余拿着那纸进去也不是,追上去解释也不是,站在原地狠狠地拍了下大腿,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三年一次的大选,各王府中进个侧妃妾室的也不稀奇,偏偏他们东宫上至主子下至奴才一个比一个别扭,底下人摸索着主子的意思筹备,不敢奢华,可连总管也不得不替太子的名声考虑,不敢叫太傅孙女住得太寒酸,这期间分寸的把握是让他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终于,在四月初一这一天,楚瑈的轿子自东门而入,一路不停抬到了静檀阁,连总管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可这回,却轮到祝余不淡定了。 “殿下,”祝余噗通一声跪下,手里捧着一本《九章算术》,他这会快哭出来了,“即便今日不办婚宴,可这到底是新婚之夜,您怎能就送本书给良娣呢?” “让你去你就去。”江琛啧了一声,视线落到九章算术上。 这个楚良娣还没入东宫,便引得他和沈语娇吵了一架,若非沈语娇坚持要看这人是否是楚瑈,他是不会管这些礼教规矩的,而想要验证这人是否是楚瑈,有这本书就够了。 他和楚瑈上学的时候经常坐同桌,两人虽名列前茅,但却不是每节课都听,遇到一些无聊的习题课时,两人便喜欢在下面做题比着玩,古今中外来者不拒,这本九章算术他们自然也没有放过。 于是,当晚静檀阁的门被敲响,原本还一脸喜气去开门的宫女,见门外只站了个公公后,那表情一下子就僵在了脸上。 “阿筠,怎么了?”楚瑈见自己的侍女一脸委屈地回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却不料想,阿筠从怀里递给她一本书。 “小姐,您看,这好好的新婚之夜,太子殿下拿本书就打发您了。” 阿筠这会实在是替她们家小姐委屈,虽说此前也听闻太子与太子妃情深不渝,但今日怎么说也是她们家小姐的好日子,太子如此做,不仅是轻慢了小姐,更是对楚家的不重视! “阿筠!”到底是多年的主仆,她一开口,楚瑈便知她在想什么,“如今要叫良娣了,东宫之中,规矩森严,若是你再如此冒失,只怕来日我也护不住你。” “我” 见阿筠这会羞愧地低下头去,楚瑈又再次开口道:“你我自小相依为命,我信得过的人除了祖父便是你,可今后咱们是要在东宫讨生活的,若是你也不谨慎,来日我身边还能有一个可信之人吗?” “阿筠知道错了。” 泪珠一滴滴砸在桌子上,楚瑈瞧了心中不忍,但又不想纵得她失了分寸,于是便让她去外面守夜思过,待到房中只剩下楚瑈一人时,她这才细细端详起面前的这本书。 “九章算术” 第35章 问题 不就是道勾股定理的几何题吗?…… 沈语娇昨夜难得睡了个好觉。 昨日是楚瑈入东宫的日子, 虽说东宫没有置办酒席,但满府上下的红无一不在提醒着她这是个什么日子,木槿原想替沈语娇打探一二静檀阁的消息, 但却被她给拒绝了。 无论是什么消息她都不想听,万一不是自己想知道的, 这一夜估计都不得安生, 于是昨日天刚擦黑, 沈语娇便洗漱睡下了。 和江琛冷战的这些日子她实在费心费神, 如今楚瑈已然入府, 无论结果如何,她明早便也知道了,心中的那丝郁结也消散大半,倒是让她久违地一夜无梦。 可今日一早,她刚起身, 便听得木槿来报:“楚良娣来给您请安了。” 沈语娇有些懵,自打穿越过来大夏之后, 一直以来都是她入宫给皇后请安, 再就是东宫的一些管事过来请示, 因着她初来乍到,东宫的一应事项如今还是由连总管在处理, 沈语娇只需走个过场知道即可, 故而这还是她头一次正儿八经地接见请安。 更别说这人还是楚瑈。 “让她在正殿等我会吧。” 人自然是要见的,无论她是不是楚瑈, 按照大夏的规矩,妾室进门也是要给主母敬茶的,况且沈语娇还想试一试她的身份。 “妾身给太子妃请安,殿下千安。” 沈语娇一进正殿, 便瞧见了向她行礼的女子,她边走边打量,这位楚良娣同贺将军一样,虽长相与楚瑈一般无二,但这通身的气质却是实实在在的大家闺秀,她微微蹙眉,心中却不敢放松。 行至面前,沈语娇先是依礼受了楚良娣三拜叩首,随后又接了她的敬茶,前面的环节都结束后,沈语娇又象征性地说了些训诫的话,场面上的虚礼做完了,她这才让木槿屏退众人。 “良娣起来吧,木槿,看座。”眼见着楚良娣起身,沈语娇连忙别过眼神去端茶盏。 依着这边的习俗,她是要叫面前之人一声妹妹的,可无论她是不是楚瑈,这声妹妹沈语娇却如何都叫不出口,好在,这位楚良娣也并未难为她—— “妾身初入东宫,许多事上还不大懂,若有做得不足之处,还请太子妃多多指点。” “自然,楚良娣既入了东宫,有事尽管来问本宫就是。” “实不相瞒,妾身眼下便有一难题,”沈语娇笑容凝固,她就是意思意思,却不曾想,楚良娣当真拿出了一本书来,她上前指给沈语娇看:“便是这道。” 原来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难题啊,沈语娇对着楚良娣笑了笑,随后低头看向那道题,只一眼,她便正色起来,那是一道最基础的勾股定理。 沈语娇状似沉吟片刻,随后抬头问道:“楚良娣如何想到今日带着这题过来?” 楚良娣闻言,精致的面容上浮出些许尴尬来,她视线落在那道题上,将昨晚太子人没来但送了本书的事同沈语娇讲了一番,边说着,她便回想起昨晚的情景。 昨晚阿筠出去后,楚瑈便拿起那本九章算术翻看了起来,起初看着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但翻至过半时,其中有一题被朱红圈出,她又翻了翻剩下的书页,见果真只有面前这道题被标红了,于是,她昨晚一夜未眠,只为解这道勾股定理的几何题。 沈语娇见她面露难色不似作假,心中更是惊讶,她试探地问道:“你,不会解这道题?” 原本便觉羞愧的楚瑈听她如此说,这会脸色不免又涨红了几分:“妾身在家时,祖父也曾教习算术,但因妾身自幼学习文史居多,这几何问题,倒是并不精通” 这真是天大的玩笑——理科榜首不会做勾股定理? 沈语娇再次试探:“江琛,哦,太子,太子给你圈出的这道题并不难,良娣不如再看看?” “啊”若非太子妃这会对自己态度温和,楚瑈只怕是都要怀疑太子妃在给她下马威了。 见楚良娣专心地看着那题半晌,最终还是一脸尴尬的模样,沈语娇这才确定了她的身份,楚瑈和贺知琚一样,不仅是熟人,更是聪明人,若他们真是穿越而来,根本没有道理不承认自己的身份。 确认了面前之人是个实打实的大夏贵女后,沈语娇的心情再次复杂起来,虽说她也设想过这个结果,但若楚良娣并非楚瑈,那么,一来他们再次错失了一个帮手,二来她好似给自己找了个情敌。 “无妨,许是太子殿下昨晚一时兴起,你将这书带回去吧,题虽不难,但本宫总不好越过太子为你解答,今晚太子会去你院儿里的。” 得到这个答案,楚瑈缓缓将九章算术收了回来,“太子妃,妾身并非这个意思” “本该如此的,你去吧,本宫今日还得去给母后请安呢。” “是。” 听到太子妃如此说,楚瑈也不得不起身告辞,待到出了正院,阿筠便雀跃地同她道:“良娣,看来太子妃真是个和善之人,居然不仅没有为难您,还说要让太子殿下今晚来静檀阁呢。” “别说了” 楚瑈长叹一息,她来找太子妃问题,是不得已而为之,入府当晚她得了这么本书,若不在太子妃面前过了明路,万一其中的数字或图案有什么别的含义,那难做的便是她们楚家了。 但她万万没想到,太子妃竟然贤德大度到这个地步,她初入府便遇上这样的事,一时间只觉既无颜面见太子,亦愧对如此待她的太子妃。 江琛下了朝回到东宫,刚一进门便听得祝余说:“太子妃说,若是您今日得空,去静檀阁走一遭。” 闻言,江琛脚步一顿,“去做什么?” 祝余面上不显,心里正在咆哮:您说做什么?大喜的日子您就送了本书过去!亏得太子妃是个识大体、拎得清的,如若不然,这事传到宫里去,整个东宫都要跟着吃挂落。 “太子妃说,为解您昨晚的那道题。” “她这么说的?” “是”祝余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太子殿下方才是笑出声了吗? “走!” 再一抬头,祝余见着太子已经走出老远,但他跟着往前走了一段却发现出不对来:这哪里是去往静檀阁的路?这分明是去正院啊! “我早就说她不是楚瑈,你还不信!” 沈语娇正用着午饭呢,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她一下子被吓得呛到,江琛见状连忙上前给她盛了碗汤递过去:“顺顺,快顺顺,不好意思啊。” 好在刚才呛的不严重,沈语娇咳了几下便恢复如常,她从江琛手中接过汤碗,下意识在他肩膀上招呼了一下,这一巴掌打下去,两个人都愣了。 “打都打了,不生气了吧?”半晌,江琛试探着开口问道。 “我——”沈语娇一时语塞。 方才她打那一下,完全是出自肌肉记忆,这会被江琛这么盯着,她反倒说不出话来,只端起汤碗喝起汤来。 见沈语娇没说旁的,江琛笑眼弯弯:“沈娇娇,好喝吗?” “你自己盛一碗不就知道了?” 虽还别扭着,但两人的冷战也正式结束了,一个月以来,两人难得坐下来一起吃顿饭,江琛全程再没提旁的,直到两人安安静静吃完了午饭。 用过饭后,沈语娇在木槿的服侍下净手:“你来我这干什么?我不是让你去一趟静檀阁吗?” “她又不是楚瑈,我还去干嘛?”江琛好笑地看了沈语娇一眼,好似她说了什么好笑的话。 “规矩在那” 江琛将擦完手的帕子扔回盆里,快走几步追上沈语娇,笑嘻嘻地反问道:“我什么时候守过规矩?” “那——”沈语娇嘴角抑制不住上扬,“那明日你去进宫同皇后解释,省得她再以为是我不愿意呢。” “你本来也不愿意啊。” “说什么呢?”沈语娇飞快地转过身看江琛,“我什么时候不愿意你去见她了?” 江琛双手抱臂,歪着头看她:“你如果不是不愿意她进府,为什么那天从宫里回来就心情不好?又为什么无缘无故跟我吵架?” “谁说我无缘无故?你自己想想你那天都说了什么?我不过是出城骑个马、散个心,一回来你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你出城骑马不能让我陪你去吗?你有事跟他说,却不跟我说?我们俩是什么关系?你和他又是什么关系?更何况,你既不是沈小姐,他也不是贺知琚。” 沈语娇瞬间哑然,“我,我那不是,我就是习惯了。” “是!你习惯了,你每回一有事想到的就是贺知琚,我永远是你的退而求其次!” 江琛说完,一撩袍角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沈语娇见他气鼓鼓的模样,心中反而甜丝丝的,她走上前戳了戳江琛的脸,哄劝道:“又生气啦?” “找你的知琚哥哥去。”江琛挥手推开沈语娇。 “哎呀,”沈语娇再次上前,“那也不是别人,你干嘛每次一提到他就那么生气?” 看着少女一脸诚挚的模样,江琛用力地闭上眼睛,气不打一处来:“没心没肺。” “好啦,江小琛,你差不多了啊,我还得哄你多久,你才能消气?下次我不找他了还不成吗?” 江琛抬头斜了她一眼:“你要不说我还真不知道,这就是你哄人的态度啊?” “啪——”沈语娇抬手在他肩膀上招呼了一下,佯装生气道:“有完没完?” “得,沈娇娇,你是我姑奶奶。” 见他松口,沈语娇这才重新展颜,她在江琛身侧坐了下来,跟他商量道:“说真的,你去一趟楚良娣那边走一趟吧,她今儿个带着题来问我了。” “那你给她讲题不就好了?我又没什么非要去的理由。” “那不成,”沈语娇有些无奈道:“楚家在朝堂经营多年,楚良娣又是楚太师膝下长大的,你这头一天就给人家出了道难题,若是不把解析写好,万一楚家想多了呢?” 话一说完,沈语娇便见江琛一脸古怪地看着她:“行啊,沈娇娇,现在居然能想到这一层了。”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沈语娇白了他一眼,“你当皇后和那些王妃公主都是吃素的?我日日要和她们打交道,要是连这点长进都没有,早让人生吞活剥了。” “嗯,看来穿越一遭还是值得的,至少你不再缺” 沈语娇抬手又给他另一边肩膀来了一下,“少废话,你去不去!” “去去去,我去还不成吗?” 总归不就是道勾股定理的几何题吗? 第36章 机会 实在对不住了,楚小姐。 得知太子真的往静檀阁来了, 楚瑈手中的九章算术一下子没拿稳掉了下去。 “哎呀,良娣,您怎么还在看这书啊, 太子殿下人都来了,那题就别再看了, 您这会快去收拾一下” 被阿筠推着往内室走, 楚瑈满脑子一团乱麻, 直到太子出现在她面前, 她才有几分真切之感:“妾身参见太子殿下, 殿下千安。” “起来吧,”江琛走到圆桌旁坐了下来,见楚良娣抬头看着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道:“你也坐。” “是。” 楚瑈心中有些惴惴不安地在太子身边坐下,她正想着要如何开口, 便见太子利落地翻到圈有朱红的那一页,随后便指着那题道:“这条边为三, 这条边为四, 所求是这一条长的, 这道题,你认真听。” “此题原理称之为勾股弦定理, 以日下为勾, 日高为股,勾、股各乘并开方除之得斜至日” 江琛讲得虽快, 但自认为已经将题讲清楚了,他将书递还给楚良娣,问道:“如此,可懂了吗?” “额嗯, ”楚瑈接过书本,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殿下讲得十分详尽,妾身已然解惑。” “好,良娣既明白了,那孤便先走了。” “殿下——” “良娣还有别的事儿?” 望着面前气宇轩昂的太子,他虽脸上带着浅笑,但楚瑈没有错过他眼中的那抹不耐烦,她再次屈膝恭敬道:“妾身恭送殿下。” 沈语娇见江琛去了不过一刻钟便折返,手中的动作一顿,墨汁顷刻便滴在了宣纸上,“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那不然呢?”江琛双手摊开,“我都在书房住一个月了,现在总得让我睡个好觉吧?” “这会你又在这睡得好了,可不是你之前整天吐槽我睡相不好的时候了。”沈语娇将手中的毛笔一搁,将这张写毁的字揉成团往他身上一扔。 江琛眼疾手快接住纸团,冲着她嬉皮笑脸:“沈娇娇,你本来睡相就不好,乔阿姨都说了,除了我,没几个人能忍得了你。” 又是一个纸团飞过来,江琛迅速将手里的抛回去,两个纸团在空中相撞,双双落了下去。 眼看沈语娇要瞪眼,江琛走上前道:“跟你说个好事,不许生气,怎么样?” “先说。” “一点亏都不肯吃,”江琛撇撇嘴,随后道:“如今天也暖和了,皇帝想在夏天来临之前去建德的皇家围场春狩。” 听到这话,沈语娇眼睛迸发出光彩,“那,那是不是” “对,到时候去了那边,草场一望无际,你想怎么骑马就怎么骑马,想骑多久就骑多久。” “不对啊,”刚刚还在兴头上的沈语娇这会突然冷静下来,“这种时候,你随驾出行,那京里呢?” “到时候韩王和赵王会留下来坐镇,再说,建德距离夏京又不远,真有什么事,一天也就回来了。” “这样啊” 江琛见她双眉紧蹙,走上前去推着她的肩膀往前走,一边走一边道:“你啊,与其成天担心这些,你不如想想到时候去了草原要穿什么,到时候要带多少东西去。” “这些事你成天不放在心上,我当然要操心了,要是两个人都不上心,一旦出了什么事,到时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饶是如此抱怨着,但沈语娇还是站住了脚步,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江琛,眼里满是愧疚:“说起这个,我给你做了套衣服,原是想在你生日的时候给你的,但当时因为我突然晕倒,你也没能过上生日。” “你给我准备了生日礼物?”江琛有些不可置信。 “嗯但你别误会啊,我只是画了图纸,缝合刺绣这些还是针织府的人来做的。” 说着,沈语娇便转头给了木槿一个眼神,没一会儿,木槿便带着木楠各捧着一托盘回来,上面放着的正是那日收起来的衣服。 “你要不要穿上试试?万一不合身呢。” “好。” 沈语娇问的犹豫,但江琛应的倒是快,他转头叫来祝余,带着两个托盘就进了内室,沈语娇坐在外间,一双手停不下来地搅着手帕。 江琛换衣服的动作很快,不多时,他便身着一身铠甲而出。 这身铠甲通体玄色,双肩金扣系有同色披风,腰间配以剑饰,脚踩一双皮靴,黑色缎面上绣有金龙纹饰,因他身高八尺,为这铠甲增添了不少气势,一眼望去,英武威仪。 沈语娇在画这件衣服的设计稿时,脑海里曾无数次想象过江琛身穿这身衣服的画面,但当他真的一身玄甲站在自己面前时,她心里是说不出的悸动。 眼前人分明是实实在在的江琛,但却又和他一身校服的模样毫无关系,年龄虽小了两岁,但身上的气度却更甚从前,因在军人之家长大,他的眉眼总会透出坚毅来,他此刻仿佛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虽在京城繁华地,但却好似下一刻便要奔赴战场,引得沈语娇心头一颤。 “你,”她刚一开口,江琛便朝她走进一步,突如其来的压迫感使得沈语娇下意识退后半步,她左手扶住桌角,右手抵在铠甲之上,“你试好就脱下来吧。” “好看吗?”江琛双目灼灼看向沈语娇,期待着她的回答。 “好,好看,你换下来吧。” 江琛得到答案后眉眼舒展,沈语娇难得在他面前如此柔声应答,他也不想破坏此刻的氛围,只是低声嗯了一句,但脚下却半分没动。 木槿和祝余见状对视一眼,将屋内的一众宫女带离,只留下他们两人说话。 “沈娇娇,这份礼物,我很喜欢。”江琛低头看着面前的少女,话语里满是诚挚。 沈语娇这会不敢抬头看他,只瓮声瓮气地应了声:“你喜欢就好。” “娇娇,你还没祝我生日快乐。” 闻言,沈语娇仿佛被触碰到了什么心软之处,她抬头看向江琛,语声略带艰涩:“江小琛,我是该祝你十九岁生日快乐,还是祝你十七岁生日快乐?” 十九岁是江琛,十七岁是太子琛,而十九岁于他而言少了整整半年,但十七岁又不属于他。 对于这个问题,江琛思考半晌,带着些讨好地说道:“那就再一次祝我十八岁生日快乐吧,沈娇娇,陪我再过十八岁生日吧。” 江琛的十八岁,正值高三的百日誓师大会,那一日,他意气风发地站在台上带领全校学生高声喊出少年的激昂和理想,也在下了台后如同被抛弃的流浪犬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 那天,他和沈语娇发生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原本只是一点小事,他却一时没忍住对沈语娇大声吼了一句,以至于在她红着眼睛站在自己面前时,江琛自己都失了意识一般。 他的生日,沈语娇送了他胸口重重的一拳,以及一个决绝离开的背影,江琛的踌躇和懊悔,让他失去了第一时间道歉的机会,他的十八岁成人礼是在孤单昏暗的角落里过完的,他爽约了父母亲友为他准备的生日派对,也辜负了喜欢的人送他的诚挚心意。 此刻黄昏已至,江琛站在窗柩下,在交错的昏暗光影中抬起头,他朝前走了一步,和沈语娇一同站在最后的盛光之下,他满眼诚挚,一开口尽是愧疚与不安:“娇娇,那天是我不好,是我错了,对不起,我,你还愿意原谅我吗?” 说到最后,江琛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此刻心中忐忑,一双眼直直地看向沈语娇,眼神中流露些许祈求。 沈语娇看着他的眼睛,感受着他灼灼的目光笑而不语,正当江琛以为沈语娇不愿原谅他时,便听到沈语娇柔声开口道:“江小琛,十八岁生日快乐!” 那晚的夜空漆黑一片,但此刻的心里却有万千烟花炸开,霎时间,江琛的世界被重新点亮,他脸上闪过片刻不知所措,随后便是藏匿不住的欢喜,他收到了这世间最好的成人礼。 他像个做错事憋着许久不敢说出口,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却被无条件原谅的孩子一样,整个人有些呆呆的,连句谢谢都说得磕磕巴巴,看上去活像一只有些犯傻的大型犬,沈语娇没忍住,上手呼噜了一把他的发顶。 “但下次,不许再跟我大吵大叫了,知道吗?” “嗯,”江琛乖乖点头,他犹豫半晌开口:“那,那你能不能,能不能也” “什么?” “没,没什么。” 江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心中略带几分苦涩,他原本是想趁着这时候跟沈语娇讨价还价,想让她以后少提起贺知琚的,但想了想,他既不想在这种时候提到贺知琚,也不想让沈语娇觉得他得寸进尺。 反正现在贺知琚也不在大夏,唯一看得见的还是沈小姐的哥哥,他如今既有名分又有机会,这一次也该轮到他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春狩的消息被放出来后,出行的日程也被提了上来,沈语娇一边期待着去建德骑马,一边又要操持着出行的一应事宜。 这次出行,哪怕她有些不大情愿,但楚良娣并非普通侍妾,这次出行她也是要跟着去的,既然一起去,那届时到了那边要如何相处也是个问题。 身处东宫之中,江琛还可以当楚良娣并不存在,但若是去了建德,在众目睽睽之下,沈语娇若是任由他如今这般,那少不得出行这一次,回来她就要背上个善妒的名声。 但沈语娇想起自那日过后,江琛如今待她愈发不同,以往两人说话两三句就能拌嘴吵起来,如今别说是这些吵嘴的事儿,就连生活当中的衣食住行,江琛也很少逆着她的心意来,她能感觉得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在逐渐转变。 望向静檀阁的方向,沈语娇长舒一口气,虽然这样有些不公平,但她可以在别的地方再补偿这位楚良娣,她至今都没有弄清自己和江琛的穿越是否只是南柯一梦,若这是一个契机,那她不想就此错过。 她和江琛在现代时,太多次机会都让她放弃了,以至于两人之间满是误会和遗憾,如今身处异世,他们之间却少了许多顾虑和阻碍,就算有朝一日醒来,发现大夏之行只是大梦一场,她也想借此机会勇敢一把。 所以实在对不住了,楚小姐。 第37章 春狩 自是为了等你 说是春狩, 出发的时间却定在了五月初,皇帝为了将朝中诸事处理妥当,待到出发时, 路上已是一片翠绿葱郁。 沈语娇将窗帘放下,车厢内充斥着方才涌入的草木清香, 她微眯起眼, 靠在身后的隐枕上, 侧过头看向江琛。 “你不下去骑马吗?” 今日出行, 皇子大多策马而行, 女眷同乘车轿之中,桓王骑在最前头,后面依次跟着泰王和几个小的皇子,唯有太子留在马车上,不曾骑行。 江琛侧头看了她一眼, 又低下头擦拭袖箭,“我出去做什么?是我跟那两位有话说?还是你和楚小姐有话聊?” 这次春狩, 除了泰王刚刚大婚, 只带了王妃出行, 其余皇子都是正妃并一两个侧妃,楚瑈是东宫唯一的良娣, 出身又贵重, 自是要一同随行。 沈语娇闻言沉默不语,无论穿越前后, 她同楚瑈都没什么可聊的。 “拿着,”江琛将擦拭好的袖箭递给她,一边将家伙什收起来,一边叮嘱道:“建德不比京里, 随身带着可以防身。” 小小的一柄袖箭泛着金光,做工精妙又小巧,沈语娇在手中把玩几下就喜欢的不行,她本想拍拍江琛的肩膀夸奖两句,但到底手还是没有伸出去。 自打那日补过了个不像样的生辰后,她和江琛都极为默契地没有再像以往那般打打闹闹,相处之间多了些距离感的分寸,起初,沈语娇时常觉得不习惯,但每每觉察之时,却又会迫使自己适应下去。 她从未对旁人说过,每次看到他和楚瑈之间的相处,她心里总会有些酸涩,甚至还会去想,是不是因为自己和江琛总是嘻哈打闹,江琛才不把她当作女生看? 目光略过江琛,沈语娇不着痕迹地低下头去,嘴角浅浅漾出一个弧度来,这会再看向手中的袖箭,心中欢喜更多几分。 晚春的风里已然带上了暖意,偶尔拂过,掀起了车厢的窗帘,沈语娇不经意抬眼间,和窗外的桓王四目相对,几乎是下意识地举动,沈语娇迅速合眼朝着背后倒去,状似小憩。 江琛一直留意着身边的动作,见她毫无征兆地倒下来,连忙过去将人接住。 娇娇入怀,坐在这个位置,江琛自然也看到了桓王,他目光淡淡略过,伸出双臂将人环在胸前,极为亲昵地在她耳边低语,而沈语娇则是被他的气息搞得耳廓发痒,脸颊泛红,笑意娇俏。 窗帘落下,隔绝了车厢与外面的视线,车内的两人各坐一边,神情平静自然,仿佛刚刚只是一出演技精湛的片段,而这对搭档配合得天衣无缝。 沈语娇头靠在车厢上闭眼休息着,毛茸茸的发顶映在日光下像只春日犯懒的猫儿,丝毫看不出她此刻紧张得快要疯掉,感受着胸腔内疯狂跳动的频率,她脸上的燥意愈发灼热。 她只想避开桓王的视线来着,江琛大可不必如此配合她 大队马车一路不停,终于在天黑前抵达了皇家别苑,楚瑈被阿筠搀扶着走下马车,刚一下来就瞧见了太子和太子妃的车轿在她面前稳稳停下,既遇见了,她便不好走开,于是恭恭敬敬地对着前方行礼。 片刻后,阿筠在她耳边小声提醒:“良娣,太子进去了。” 听到这话,楚瑈才站起身子,方才她不敢抬头,自然也就没和太子二人打照面,但这会看着二人的背影,她又庆幸自己方才是低着头的。 暮色之下,太子背影高大笔挺,双臂稳稳抱着太子妃朝院内走去,他步伐迈得虽大,但行走间却极为稳健,时而还会低头关注太子妃是否被惊醒,那样珍而重之的温柔模样,若非楚瑈亲眼瞧见,她断不会相信这是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太子殿下。 “良娣,良娣?”见楚瑈望着太子的方向发呆,阿筠有些担忧地唤她。 楚瑈回神,收回视线,微微敛眸同她道:“咱们也回去吧。” 沈语娇醒来时,天色早已暗了下来,她看着周围陌生的陈设有些恍惚,见到木槿端水进来,才后知后觉已经到了建德。 “太子临走前嘱咐我们不要叫醒殿下,这会想来应当在陛下那边宴会群臣,”木槿伸手接过空杯,扶着沈语娇坐起来,“殿下可要用些晚膳?” “不了,”沈语娇猜测江琛今晚必定还要喝酒,八成在宴会上也吃不好,想着等他回来一起用膳,她想了想,又问:“楚良娣可用过晚膳了?” “那边还不曾叫膳。” 听木槿如此说,沈语娇有些愧疚,猜度着楚良娣八成是因着自己还未用膳,故而不敢先用,她对木槿道:“让人给良娣送晚膳吧,吩咐下去,今后楚良娣那边若是用膳,不必等太子和本宫。” 见木槿应下转身,她又叮嘱了句:“跟厨房说一声,让他们照着咱们的方子煮好醒酒汤,温着火备在灶上。” 不出意外,江琛深夜回来时,果然带着一身的酒气和疲态,他见沈语娇一身常服坐在桌旁看书,心中略有些惊讶,“都这么晚了,你怎么坐在这里?虽然快要入夏了,但这会晚上还是有些凉的。” “这不是等你回来一起吃饭吗?” 沈语娇将地理志随手搁在一旁,转头吩咐木槿传膳,她的眉眼平日里尽是明艳与灵动,此刻映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出几分朦胧的温柔。 见他站在门口不动,沈语娇以为他累了,转头望向他问道:“你晚上喝了酒,这会吃点清淡的吧,清粥小菜可以吗?” 向来不爱诵读古诗词的江琛,此刻脑海里却浮现了一句: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沈语娇眼眸流转看向自己的那一瞬,江琛呼吸顿住,虽应了一声当作回答,但却完全没听清她问的什么。 两人坐在一块简单地吃了些粥点,随后沈语娇又盯着江琛喝下醒酒汤,见他状态如常,这才放下心来。 洗漱过后,两人并排躺着聊天,提及晚间宴会,江琛同沈语娇说起了明天的安排:“皇帝有意让众皇子各自狩猎,明日我怕是没办法陪在你身边,你留神些桓王妃,我看她不正常。” “哦。” 虽是答应了下来,但沈语娇却并未当回事,桓王妃又不似泰王妃那般出身将门,一个古代的深闺贵妇,她离得远些就是了。 “那你明天也注意安全。”想了想,沈语娇还是有些不放心,比起女眷这头,诸皇子之间才更是危险。 车马劳顿一天,晚上又喝了许多的酒,江琛这会甚是疲惫,他替沈语娇掖了掖被角,低低嗯了一声,两人在昏黄的烛光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室内一片静谧,只剩下烛火在窗前摇曳着。 第二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沈语娇一醒来便极为雀跃,她住在四四方方的东宫太久,实在怀念那日与贺知琚骑马所见的辽阔风光,今日的春狩她等了好久。 “江琛,江琛,快起来,今日要去春狩啦!” 江琛将她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手扒开,拽起被角将自己盖了起来,他极不理解地闷声道:“沈娇娇,你就一点都不知道累吗?” 沈语娇怎么可能累?昨天路上睡了大半天,到别苑又睡了好一阵子,因此昨晚虽是和江琛同一时间歇下的,但这会的精气神却比他足上好几倍。 “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快点起来!” 撂下这句话,沈语娇便越过他径直去了耳房,江琛将被子拽下,一双眸子里已是清明,他望着素色的帐顶,眼前浮现的却是沈语娇方才明媚的笑颜。 盯了半晌,江琛抬手掩面,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 今年的春狩照比往年人格外多,除了宗亲近臣以外,女眷之中不仅有刚嫁入皇家的太子妃和泰王妃,还有几个今年被允准前来参加春狩的公主。 这事儿原本永安是掺和不上的,但皇后既然伴驾出行,便没有把她扔在坤仪宫的道理,于是当沈语娇来到草场之时,便瞧见了一身鹅黄骑装的小小人儿。 “永安给太子妃嫂嫂请安!” 在坤仪宫养了几月,如今的永安已经再难见到往日那般唯唯诺诺的情态,瞧着她机灵又可爱,沈语娇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她走上前去先是给皇后请安,随后便将小永安拉到自己身边打量。 “我们永安比前月在宫里时又长高了呢。”沈语娇的手在她发顶揉了揉,不同于初见那阵子的枯燥,如今小姑娘的发顶墨黑柔软。 永安闻言,一双眼睛笑成两个月牙,她近日来最喜欢听别人说自己长高了,于是便用头顶蹭了蹭沈语娇的掌心,姑嫂两个玩得不亦乐乎。 “哼!”永嘉公主刚入草场便见到这一幕,一想到自己禁足的这三月,她便对这两人满心怨怼,她刚想上前讥讽几句,便被身后之人拽住了手臂。 她一脸不悦地转过头:“嫂子,你拽我干什么?” “我知你心情不好,待会狩猎之时,我陪你多跑几圈,这会父皇就在前头,你便是心有不满,也别在此时发作。” 桓王妃虽是对着永嘉说话,但一双眸子却未从沈语娇身上离开半分,永嘉公主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虽心中还是憋闷,但也知她此言有理,只得硬生生地咽下这口气。 大夏在狩猎上没什么特殊的仪式,皇帝勉励了一番众人后,便率先入了林场,紧跟在他身后的便是一众皇子,随行侍卫护其左右,一大队人马快速隐入林中。 瞧着他们已然入林,女眷这头也纷纷准备上马,沈语娇正整理着弓箭之时,便瞧见永嘉公主自远处打马而来,她坐在高马之上,居高临下开口道:“嫂嫂今日全副武装而来,想来是要再拔个头筹?” 沈语娇轻笑一声,好似没听出来她话里的嘲讽一般,“今日春狩,本是父皇为了我等强身健体、齐聚娱乐而来,大家所猎之物,也不过是锦上添花,怎的在妹妹眼里,凡事都要分个高下?” 永嘉公主闻言也不恼,只是笑道:“嫂嫂还是一如往常地会说话,只是,今日众位嫂嫂皆是代表诸位兄长的颜面,五嫂虽无出头之意,可这东宫的脸面,还有旁人在乎。” 听她如此说,沈语娇下意识四下环视,随后她目光锐利看向马上之人:“楚良娣呢?” “谁知道呢?”永嘉晃了晃手中的马鞭,笑得更加开怀:“听闻近日林中出现猛虎,良娣莫不是想替五哥猎得猛虎吧” 沈语娇握着短弓的手指节发白,她此刻虽表面沉静,但内心已然怒火中烧,且不说楚瑈一旦在林场出事对他们整个东宫都有影响,便只说永嘉公主一个小姑娘,如何能将人命拿来开玩笑? 想到她方才说的猛虎,她转头让木槿想办法给江琛和贺知琚传信,随后深深看了永嘉公主一眼,她利落地翻身上马,马鞭高高挥起,随后身影没入山林。 眼见永嘉公主将人激走,桓王妃这才打马上前,有些担忧地道:“楚良娣出嫁前乃是闺阁贵女,向来不精骑射之术,但愿她不会有事。” 永嘉公主斜睨一眼桓王妃,生生压下心中腹诽,双腿一夹马腹便朝远处奔去,桓王妃落后她片刻,但也很快追了上去。 待到众人四下散去后,草场很快恢复宁静,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第38章 遇险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听着风声在耳畔呼啸, 沈语娇一颗心七上八下,永嘉公主既能将楚瑈引至山林中,必定是有其重要的软肋, 不然,楚瑈一个名门贵女, 万万不会被如此轻易激将。 她一边在林中搜寻着楚瑈的身影, 一边心中无限忐忑, 若非要寻楚瑈, 她定然不会以身犯险, 知晓山中有虎后,她每每听到些动静都会心中一紧,眼下入林半个时辰,她抓着缰绳的手已然出了一层细汗。 “吁——” 眼前闪过一抹白色,沈语娇连忙勒紧缰绳, 烟雨长长嘶鸣一声,惊得前方之人迅速回头:“太子妃殿下!” 见来人是太子妃, 楚瑈眼里尽是不敢置信, 她拨开面前的灌木走向沈语娇, 在马下恭敬向她行了个礼:“妾身见过太子妃,殿下” “谁让你只身入林的!” 楚瑈的话还未说完, 便被沈语娇的厉声质问噎了回去, 她抬头望向沈语娇,眼中有些许泛红。 “太子妃息怒, 妾身自知有罪,今日入林,盖因我身边宫女阿筠今早突然不见了踪迹,妾身本想遣人出去找, 但当时院中无人,又恰好有小太监见到阿筠被人带至林场,妾身一时乱了心神,才会做下如此错事,连累太子与太子妃,妾身愿受惩罚。” 沈语娇坐在马上,凝视着跪在她面前请罪的楚瑈,一双眼里尽是审视,她这话乍听上去合情合理,但却经不起推敲。 东宫良娣的贴身宫女突然消失,她竟如此急切亲自寻找,究竟是两人主仆情谊深厚,还是这位楚良娣在隐瞒着什么? 沈语娇此刻的心情格外复杂,这位楚良娣既非楚瑈,那么她的存在还真说不清是好是坏。 私心里,她庆幸此人不是楚瑈,可理智上,她又不得不提防此人,与贺知琚先前便是“自己人”不同,这位可是个实打实的“外人”。 在知晓了沈小姐和太子琛身亡一事后,沈语娇和江琛早已对东宫诸人生出警戒之心,若是这位楚良娣嫁入东宫也“别有居心”,那么他们的处境便会更加艰难。 楚良娣可以不是自己人,但却绝不能是敌人,若她是,沈语娇不敢再想下去 眼见太子妃双唇紧抿,眉间紧蹙,楚瑈心知在建德出了此事,太子妃难免对她存着提防,她朝着沈语娇叩首一拜,言语诚挚道:“殿下,阿筠自小与我一同长大,于妾身而言,虽是主仆,但却有姐妹之情,今日所举,皆因关心则乱,还望太子妃恕罪。” “楚良娣,”沈语娇冷冷开口:“今日之事,本宫必定悉数告知太子,待人找到后,太子会亲自提审,若阿筠当真是被人带走的,本宫与太子都不会放过那人,但若是阿筠私自外出,那么届时良娣也不必再求情。” 楚瑈闻言垂首:“是。” 沈语娇坐于马上,虽瞧不清她的神情,但却不想在这同她耗费时间,耳边时不时传来山林间动物的叫声让她再次警惕,她朝着马下之人伸出手:“上来。” “啊?”楚瑈抬头看向太子妃朝自己伸出的手,有一瞬的不知所措。 “还愣着干什么?这山中近日来有猛虎出没,你连匹马都没有,若是遇到危险,你难不成觉得自己比野兽跑得快?” “可这”不合规矩啊。 眼见楚瑈还在磨蹭,沈语娇俯身用力一捞将人拽了起来,恰逢此时,远处传来猛兽被猎杀的嘶吼声,两人俱是一震,见此情形,楚瑈也再顾不得礼节,借着太子妃的力爬上马背。 察觉身后之人的局促,沈语娇极不自然地开口道:“你你抱紧我,我马术并不太好,若是你被颠下去,我可救不了你。” “是”楚瑈原本有些不知所措,听到太子妃如此说,虽觉十分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伸手环住了太子妃的腰际,随后小声说了句:“多谢太子妃。” 被身后之人环抱住,沈语娇也觉得极不自在,她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双腿一夹马肚开始前进。 算起来,她两辈子加起来也没和楚瑈如此亲近过,若非担心林中危险,两人何必共骑一马?她低头瞥了一眼那双细嫩白皙的柔荑,心中暗怪江琛:到哪都是一身的桃花债! 两人一骑在山林里骑行许久,直至日头高悬于头顶,沈语娇这才不得不认清现实:她们迷路了。 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色,沈语娇长叹一息,她伸手擦拭了下额头的细汗,试图从树影和枝干分辨出方向来,但没走出几步,座下的烟雨便有些急躁地踢了踢马蹄。 “烟雨,烟雨,再忍忍,我们马上就能找到出路了。” 沈语娇伸手在白马的脖子上轻抚几下,试图安抚它的情绪,这会正是一天中最燥热的时候,不止是马,就连她也有些心焦。 坐在身后的楚瑈见状,心中对太子妃的愧疚更甚:“都是妾身不好,若非妾身私自入林,殿下也不会被困此处。” “好了,既知错了,下次行事前便要三思,我出发前已经让人去给太子和兄长报信了,想来这会他们也开始寻我们了,与其在林中乱走,不如我们下马歇一会。” 沈语娇此时虽面上还算镇定,但心里却十分不安,烟雨的焦躁或许不只是因劳累口渴,还可能是感知到了什么危险,因为她方才靠着辨别树木发现,她们已经不知不觉间朝着山里走了很远,在这个毫无通讯设备的山里,她只能祈祷着江琛和贺知琚早点找到她们。 两人行至一阴凉处坐下来,沈语娇手中牵着缰绳不敢松开,望向周围的丛林,目光戒备又警惕,楚瑈坐在太子妃身边,安静而顺从。 一上午都保持着高度集中,这会两人都有些疲倦,为了保持清醒,沈语娇开口问道:“你认识那个告诉你阿筠被带走的小太监吗?” 楚瑈凝眸细思半晌,缓缓摇了摇头:“不曾见过。” “那你就敢一个人出来找?” 面对太子妃的质问,楚瑈紧抿下唇,不做应答,见状,沈语娇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提醒道:“我们在这歇会,若是再过一个时辰还没人来找,我们就要自己想办法回” 话说一半,一声厚重的低吼从身后传来,两人心下一惊,双双绷直了脊背,烟雨嘶鸣一声,沈语娇僵硬地回过头看去—— 只见远处丛林晃动,似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朝着这边缓步而来,烟雨极为敏感地马蹄踢踏几下,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沈语娇拽起楚瑈便急急上马,还不待两人坐稳,便一挥马鞭飞速逃离。 察觉到危险降临,不必沈语娇再多动作,烟雨穿梭在山林间跑得飞快,以至于沈语娇不得不低身伏在马背上,一手攥紧缰绳,一手死死禁锢住腰间的双手,若是一个不慎,两人极有可能摔下马去。 身后虎啸的声音越来越近,沈语娇的一颗心也越来越慌,树枝与藤蔓在她们头顶划过,有不少刮到了脖颈与脸颊,但此刻的紧张早已麻木了痛觉,忽然身下一顿,烟雨被什么东西绊倒,身体腾空的一瞬,沈语娇大脑一片空白。 “殿下——” 身上剧烈的疼痛传来,沈语娇双耳发鸣,方才被摔下马,楚瑈抱着她飞了出来,恍惚间她记得撞到了什么东西,此刻的疼痛甚至分辨不出来自哪里,她强忍着痛感环视一圈,便见到了不远处的楚瑈。 楚瑈今日身穿一身月白骑装,此刻上面早已污损得不像话,沈语娇膝行过去才发现,楚瑈比她伤的要重,回忆方才的那一瞬,她脑海里迅速闪现电光火石间楚瑈护住自己的画面:“你,你还好吗?” “太子妃”楚瑈这会痛得几乎要晕厥过去,听到沈语娇的声音勉强睁开眼睛,她虚弱答道:“妾身,无碍” “起来,起来——”沈语娇将马鞭扔在一旁,使出浑身力气想要将人架起来,奈何她自己也满身是伤,还不待站直,两人再次重重摔倒。 重重一声闷响,惊动了正在探寻猎物的猛虎,野兽的喉咙发出阵阵低吼,意识到危险逐步逼近,沈语娇和楚瑈都在止不住地颤抖,两人咬紧牙关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当头顶被黑影笼罩时,沈语娇是几乎认命般闭上;了双眼。 “咻——” 利箭破空而出,紧接而来的是马蹄踢踏,被射中的猛虎突然转身,朝着箭矢飞来的方向猛地扑去,沈语娇咬牙撑起半个身子,眼见来人心中一沉。 竟是桓王。 江瑀手搭弓弦,御马于山林数箭齐发,猛虎被他数次射中,终于被激怒,眼见猛虎朝着自己的方向跑来,他立刻调转马头,转头深深地看了沈语娇一眼,随后勒马朝着反方向而去。 只是还不待他引走猛虎,便被扑上来的利爪挠伤了坐骑,在马匹摔倒的前一瞬,他利落翻身而下,再次举箭射杀,却不料,猛虎竟放弃马匹,朝他反扑而来。 眼见猛虎就要将其扑到,沈语娇的一颗心简直要跳出来,关键时刻,远处再次有箭矢破空而来,与方才不同,这次的箭如同雨下,一发接着一发,给了桓王逃跑的时机。 “驾,驾!” 远处马蹄声越来越近,隔着老远沈语娇便听出是江琛来了,果不其然,下一瞬江琛的身影便跃入眼帘,他身后还跟着贺知琚和泰王江琰,几人皆是举箭而来。 “吼——” 四人分站四个方位射杀,彻底被激怒的猛虎开始发狂,眼见四人就要招架不住,护卫队这才姗姗来迟,众侍卫手持大网与弓箭,十数人合力之下才堪堪控制住猛虎,泰王见状,不待猛虎再次蓄力,抽出腰间长剑直直刺向猛虎眉心,剑身没入大半,猛虎重重倒下,如塌山之震。 亲眼目睹猛虎身亡,沈语娇紧绷的心弦这才松懈下来,只是方才惊惧过甚又全身伤痛,这会猛地卸力竟是让她眼前一黑,晕倒前,她看到了朝她飞奔而来的江琛。 真好,你终于来了—— 作者有话说:插播一条:明天会有关于江小琛和沈娇娇的超长小剧场,喜欢两个小宝的朋友们请锁定明日更新! 第39章 对峙 无论从前如何,今后她与你无关…… “娇娇!” “姣姣!” “殿下!” “表姐!” 无数的呼唤在沈语娇脑海里不停回响, 声音吵得她头痛欲裂,意识逐渐清晰间,浑身剧烈的疼痛从四面八方袭来, 似是有藤蔓在撕扯她的四肢百骸,强烈的痛感之下, 猛虎被射杀的那一幕再次浮现眼前。 “江琛——” 见沈语娇猛地睁开双眼, 江琛伸手回握, 立刻应声道:“在, 我在, 娇娇我在这。” 听到熟悉的声音从耳畔传来,沈语娇这才堪堪恢复心神,但她此刻依旧心慌不已,仿佛自己还置身于丛林,下一秒便是猛虎扑来的险境。 “太医, 太医!去叫太医!” 一阵兵荒马乱后,内室才重新恢复了安静, 沈语娇喝完最后一勺汤药, 把脸别过一旁眉头紧锁:“太苦了。” 江琛将药碗递给木槿, 从托盘上拿起手帕拭去沈语娇嘴角的药汤渍,他动作缓慢轻柔, 看着沈语娇的伤无奈开口道:“良药苦口, 不喝药怎么能好?” 说罢,他将手帕攥在手里缓缓放下, 沈语娇见他突然沉默,伸出自己被包成粽子一般的手,费力地拽了拽他的袖子,江琛飞快抬头看她一眼, 随后转过身去低头哑声道:“对不起,又让你受伤了。” 原来是为了这个,沈语娇再次抬手戳了戳他的腰际,半开玩笑回了句:“那你下次保护好我,不就成了?” 江琛压在床沿的手背青筋凸起,他无声地点了点头,缓了半晌后才转过身来,面对沈语娇郑重承诺道:“再不会让你一个人涉险了,没有下次。” “嗯,”沈语娇笨拙地伸手替他擦去眼角的湿润,柔声安慰道:“这次也不是你的错,别自责。” 不提此事还好,一提起这次的事故,江琛的眼底便有着压不住的怒意,沈语娇看在眼里,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可查清楚了?” 纱布覆在江琛的手上,他双手交叠将其捧起,垂下眸子小心翼翼地揭开纱布,他动作轻柔,语气也淡淡的:“查到了永嘉的头上,但她拒不承认,还误伤了永安。” 旧的纱布被层层揭下,江琛用棉帕沾了些温水,替沈语娇简单擦拭掉干透的药膏,随后又取出药罐来重新为她上药,褐色的药膏上手清清凉凉,但气味却不大好闻,沈语娇闻到微微蹙眉:“永安伤得严重吗?” “不轻,”药膏被搁回小几,江琛从药箱里取出新的纱布,再次将伤处层层包裹起来,“小丫头被推了一下,后背撞在桌角上,可能伤到了脊柱,连着两天动都不敢动。” 纱布多余的两端在手心被系了个死扣,沈语娇看着自己被重新包成粽子的手,眸色黯淡下去几分,“为什么伤她?” “当时木槿给我送信未果,中途被人拦了下来,险些要被当成刺客抓走,是永安去求了皇后,审问之时,也是永安站出来替木槿说话,我当时就在现场,永嘉看着倒不是故意的,只是失手这么一推,寸劲无法控制,撞了这一下养不好怕要落下病根。” 五指朝着掌心缓缓收拢,感受着手上撕裂般的痛感,沈语娇紧抿双唇,她顿了顿,又问道:“楚良娣身边那个莫名失踪的阿筠呢?” “人已经关起来了,找到的时候昏迷在山林里,醒了之后一问三不知,只说自己是被一个生脸侍卫掳走的。” “楚瑈呢?” “她伤得比你重些,这会还没醒。” 想到楚瑈是为了护住自己才伤重,沈语娇显得有些沉默,这样一个在危急时刻舍命相救的姑娘,她不愿意去揣测她是否别有意图。 “娇娇,”江琛拿起手帕在沈语娇的额头上轻轻擦拭着,“你还没好,累了就休息吧,等养好了,再处理这些事也不迟。” 沈语娇抬头看了眼江琛,虚弱地冲他笑了笑,然后点点头,在他的搀扶下缓缓躺了回去,躺下的一瞬,疲惫感便顺势袭来,不知不觉间,沈语娇再次陷入昏睡的状态。 见她睡得熟了,江琛这才将自己的手从沈语娇的手臂里抽回,为了不吵醒沈语娇,他动作轻缓地将她的手放回被子里,盖被的前一瞬,他看着沈语娇被包裹起来的一双手,眼底泛起酸涩,隐隐红了眼眶。 沈小姐是如何长大的他不清楚,但他却知道沈语娇是如何长大的。 江琛从小就喜欢叫她沈娇娇,不仅因为她是千娇万宠长大的姑娘,更是因为小时候的沈语娇极为娇气。 玩游戏输了要哭,玩耍时摔倒了要哭,和自己吵架没吵赢也要哭,江琛被她哭的怕了,所以每当沈语娇小嘴一瘪,眼睛一红,他就立马举手投降。 可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沈语娇变得很少再哭了。 游戏输了就重来,摔倒了就爬起来,舞蹈动作不到位就一直练,至于和他,江琛虽然已经习惯了对她服软,但沈语娇却很少再和他嬉笑打闹了,她越长大就越坚强,但对江琛而言,他还是见不得她如此虚弱的模样。 自打来夏朝后,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没能保护好娇娇了。 江琛在床榻旁坐了许久,待到沈语娇呼吸逐渐平稳,他才起身离开内室。 推开门的一瞬,看到庭院里站着的人,江琛不动声色地垂眸敛下阴沉眸色,下颌线紧紧地绷着,桓王与他无声对峙了一会,随后率先转身走出院子。 看着桓王离开的背影,江琛站在原地深深吐息,胸口似有化不开的郁气,他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跟着桓王走了出去。 见江琛跟了上来,江瑀也不多言,两人沉默地走至别苑外一偏僻处,确定这里没有旁人,他这才开口问道:“她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江琛直视着他的眼睛。 “她可有好些?”江瑀的眼里满是担忧。 江琛闻言,眸色渐冷:“好,既然你直接问了,那我也有话直说,如今她好不好,都与你无关。” “五弟,”江瑀顿了顿,“你不必对我如此敌对,我知她如今已是太子妃,但大家到底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你的情分,也与她无关。” 江琛丝毫不退让,他上前进一步逼近,看向江瑀的目光里藏有闪着寒光的刀锋:“我不管你从前对她如何,今后,劳烦你离我的妻子越远越好。” 看着江琛锐利的眸光,江瑀突然就笑了:“阿弟这是不甘心?还是嫉妒?” 他再次对上江琛的视线,毫不避讳:“若依你所说,过往尽归从前,那么已经结束的,你又何必再忌惮?莫不是阿弟对自己没信心?” “呵——” 江琛扭头嗤笑,这话若是放在他与贺知琚之间,他的确没有百分百的自信,但他此刻面前站着的是桓王,这话便显得有些可笑了。 “兄长啊,弟弟今天就说这么一句话:她就是选谁,也不会选你。” 此话一出,江瑀脸上的笑霎时僵住,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一字一句道:“好啊,那便走着瞧吧,看看究竟是谁能笑到最后。” 说罢,江瑀径直迈步离开,两人侧身而过时,江琛开口冷声道:“还有,管好你的夫人,若是她再在暗地里挑唆,我便不会因她是女子再放过。” 这话一出,江瑀并未回答,只是脚步顿了顿,随后便大步流星地离开,江琛独自一人站在原地,用力闭上了双眼。 想要笑到最后是么?那就各凭本事来吧。 沈语娇自打那天醒过一次,后面基本上就是昏睡与清醒参半,江琛也不想她费心神,每次都会趁她醒的时候把药给她喂下,然后看着她睡熟才离开。 如此这般过了几日,这天,江琛刚给沈语娇换完药,木槿便来禀报,说是楚良娣醒了。 因着卧床修养,沈语娇的外伤基本好了大半,如今已然不用外缠纱布了,江琛闻言点了点头,依旧是将沈语娇安置妥帖后才离开。 “什么时候醒的?” “就在刚刚,良娣醒来便问了太子妃,后又说想见殿下。” 江琛见到楚瑈的时候,她正苍白着一张脸靠在隐枕上,见他进来,便硬撑着要下地行礼,江琛见状抬手示意:“免了。”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这个时代的楚瑈,此刻的楚瑈脸色苍白、神色疲惫,仿佛整个人只剩一口气,与初次所见的世家贵女判若两人。 “你要见孤?”江琛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是,”楚瑈颔首,面对江琛极近恭敬姿态,“殿下,妾身心知犯下大错,想向殿下请罪,无论该如何受罚,妾身都认,但我那婢女阿筠,自小是个直性子,不会说话,只知替我着想,想请殿下看在妾身饶她一命,此事,我欠殿下一个人情。” “你在和孤谈判?可孤凭什么要看在你的份上饶她一命?” “因你主仆二人引出的事,如今太子妃尚在病中,永安公主也无辜受伤,里里外外牵扯多少人进去?你如今不同孤说实话,还想要孤放过一马?” “楚良娣,你是觉得,你在孤这里,是有面子?还是有里子?” 楚瑈闻言,剧烈咳嗽几声,胸腔的阵痛连着心脏,她额头渗出一层冷汗,一双手用力握住面前的栏杆以做支撑,俯身在床栏上大口呼吸着,她心里再是清楚不过:面子、里子,她自然是都没有的。 “殿下,我父曾为工部侍郎,在朝中存有些许人脉,这些人,或许不足以成大事,但今后,工部之中,若殿下所需,皆无二话。” 她说完这话,便瞧见太子依旧一脸淡漠地看着她,她等了许久,才听到太子重新开口:“楚小姐当真敢说啊,朝中肱骨,竟然皆以楚家马首是瞻了?” 太子肯聊,楚瑈这才松了口气,太子是聪明人,必定不会在这上头和她玩文字游戏,但下一瞬,她便听到太子说道:“况且,你又凭什么觉得,如此筹码,便可将太子妃受伤一事就此揭过?” 直接是直接,但太子压根没看上她给出的筹码。 楚瑈按住胸口的痛感,再次艰难开口道:“殿下若不满意,尽可提出条件,凡是妾身有的,必定尽数允诺。” “这宫女到底是什么来头?值得良娣如此倾尽全力去救?” “自幼长大的情分,便如同殿下身边的祝余公公,虽为主仆,但情同手足。” 见她话语之间还存有隐瞒,江琛有些不耐烦地站起来抖了抖衣袖,“够了,楚良娣,若是你不坦诚,便不必再浪费孤的时间了,至于那个宫女” “殿下!”楚瑈身子向前探出,试图抓住江琛的衣摆,“求您!饶过阿筠!她是妾身幼年亲手救下的,自小带在身边教养、陪伴着,与妾身情谊深厚,只要殿下肯饶过她,殿下尽可随意处置妾身。” “好啊,”江琛脚步停下,转身看向楚瑈:“那你便说清楚,那个宫女到底是在和谁接头?传递的,又是什么消息?” 看着太子的目光凌厉,楚瑈不知怎的,恍然间回想起了那日初到建德,落日余晖下,太子一脸温柔地看向太子妃,他待太子妃视若珍宝的模样,简直与此刻判若两人。 楚瑈这会唇角里尽是苦涩,是她算错了,她对太子,实在太不了解——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春日正好,微风不燥,这天中午,江小琛刚写完作业就听见院子里传来笑声,女孩子的声音软糯又轻盈,娇俏中带着一丝狡黠在里头。 江小琛透过玻璃窗看出去,瞧见沈娇娇在和几个小伙伴放风筝,嘴角撇了撇,一脸的不悦:“大中午的又没风,放什么风筝。” “江小琛!”沈娇娇一转头和江琛正好对视上,她伸出手朝着那边挥了挥,扬声道:“快出来帮我一起,我一个人跑不过他们!” “就知道使唤我” 虽然嘴上嘟嘟囔囔的尽是抱怨,但手上收拾作业本的速度却很利索,江小琛从衣柜里拽出一件半袖胡乱套上,踩着一双拖鞋就跑出了门。 学校前两天刚带孩子们踏春郊游回来,那天跟着老师没有放尽兴,这不,今儿个到了周末,大院里的几个小朋友都把自己的风筝带了出来,沈娇娇的风筝是一只小猫咪,一眼看上去憨态可爱。 “你怎么拿这个出来了?你那只燕子呢?” 江小琛不太理解,这只猫纯粹是看着好看,真放起来的时候根本飞不高。 沈娇娇抱着猫咪风筝有些委屈:“我就喜欢这只!” “行吧。”江小琛生怕她哭出来,伸出手从她那接过了风筝。 大院里的小孩一向活泼,这场放风筝几个孩子都是鼓足了劲儿,待到一小男孩吹响哨子,几人便飞快地跑了起来,恰好这会有一阵风,几个风筝先后飞了起来,其中又以一只飞机的风筝飞得最好。 “江小琛,你再加把劲呀!我们不能输!” “知道了,知道了,你别催了!” 江小琛放风筝是一把好手,虽然起步不如人家飞得高,但他会借巧劲儿,没过一会,又一阵风过来,他手腕一抖,松紧之间,那风筝便顺势飞得更高了。 “哇!江小琛你好厉害!” 沈娇娇很少直白地夸他,这会见她小脸红扑扑的,江小琛心里也十分得意,于是手上动作更加绚烂,却不想,猫咪和飞机在空中缠在了一起,几经缠绕,最后两只风筝转转悠悠地落了下来。 好死不死,卡在了院里的假山上。 那假山高有两米,几个小豆丁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爬上去,江小琛难得失误,想到方才沈娇娇的欢呼声,他有些不敢回头看。 “要不,叫大人来拿吧?” 也不知是谁先说了句,可今日是周末,院里大多都是老人与孩子,这风筝还真不好取,于是,一个下午过去了,那风筝还卡在上头。 “江小琛,你扶着我,我去拿。”沈娇娇艺高人胆大,眼瞅着天就要黑了,实在等不及爸妈回来,踩着假山就要爬上去。 “你,你小心点!”江小琛在下面给沈娇娇做垫脚的,眼见她颤颤巍巍爬上去,心里实在不放心,于是便跟在她后边一起爬了上去。 假山虽高,但能踩着借力的地方也不少,两个孩子费劲九牛二虎之力爬上假山,又费了大劲将风筝取下扔回地面,好不容易忙活完了,两人下来时却卡了在半山腰。 这里上来时候还算好爬,但下去的时候却如何都不好借力,沈娇娇趴在上面急得快哭出来,她眼神略过对面的家属楼,朝着其中一扇窗大喊:“知琚哥哥,快来救救我们!” 幸好,贺知琚今日没出门,听到院里的动静飞快跑下楼,但还是慢了一步。 “小琛!娇娇!” 贺知琚一下楼就瞧见了这么个场景:江小琛仰面躺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沈娇娇跪在一旁,哭得死去活来,饶是镇定如贺知琚也怕了。 他将江小琛背在背上,飞快地朝着军区医院跑去,一路上,沈娇娇跟在后面哭得好不凄惨。 江小琛再次醒来时,就瞧见沈娇娇站在病窗前双眼通红,他本想坐起来,可一动就像浑身都要散架了一样。 “江小琛,对不起”沈娇娇一开口就带上了哭腔。 眼见小珍珠就要掉下来,江小琛立马开口:“沈娇娇,你再哭就要变成丑八怪啦!” 果不其然,哭到一半的沈娇娇立马把眼泪憋了回去,她大声反驳道:“江小琛,你才是丑八怪!” 第40章 投诚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殿下, 泰王在外求见。” 室内正值剑拔弩张之时,祝余进来在江琛耳侧小声禀报。 江琛看向楚瑈,她此刻撑在栏杆上的手无力垂落着, 但一双眼睛仍旧一眨不眨地望向自己,仿佛自己不应, 她便不休。 “良娣, ”他走到楚瑈面前蹲了下来, 目光里带着玩味与探究, “六弟此刻就在外面, 你说,如今,你是更想保住六弟,还是那个宫女呢?” 此话一出,楚瑈强撑着的坚韧瞬间支离破碎, 她瞳孔微微震颤着,无法相信太子怎会知晓, 她刚嫁进东宫不过月余, 到底是什么时候出了纰漏? “良娣怎么不说话了?”江琛语声低沉, 似叙述故事一般:“那日,良娣与太子妃遇险晕倒, 孤带人去救之时, 还不待我东宫之人上前,六弟倒是跑在了最前头” 春日正盛, 屋内的温度并不低,但此刻楚瑈背后却渗出冷汗,太子每说一句,她的身子便止不住地想要向后退缩一寸。 “起初, 孤也不解,你身为楚太师亲自教养的嫡孙女,便是王妃也是做得的,为何甘愿来我东宫做个良娣?明明六弟的年龄更加合适,且在你入东宫前一月才大婚,若说你的婚事太师早有打算,那怎会弃六弟而选孤?就因为孤曾为太师之学生吗?还是因为孤为太子?” “好像都不是,后来孤又想,是否因为德妃娘娘看中的是刘家的势力与兵权?可惜啊——” 眼见楚瑈脸上的表情变化,江琛缓缓站起身俯视着她,一字一句道:“你自入东宫以来,处处谨小慎微,不仅从不争宠,衣食起居上也从未有半点逾矩,年少失怙的孤女,你倒是演得十分像,若非六弟,孤还真信了。” “不是,”一直沉默不语的楚瑈终于开口:“妾身同泰王殿下,绝非太子所想的那般。” “不是?不是你还替他遮掩?” “妾身并非为泰王遮掩,而是为东宫的颜面。” 楚瑈的话说得认真,但太子却闻言嗤笑:“良娣当真舌灿莲花,你到现在还觉得孤好糊弄是不是?” 见江琛左手抬起,祝余上前:“主子。” “将那个宫女以刺客的名头送回京中,着慎刑司即刻查办。” 说完这句话,江琛便头也不回地迈出房门,楚瑈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不知哪来的力量就朝着江琛的方向冲了过去,候在外面的一众仆妇生怕良娣冲撞了太子,合力将人拦了下来。 “殿下!殿下!妾身所言,句句属实,妾身知错,还请殿下放过阿筠!” 楚瑈虽被身强力壮的嬷嬷束住双手,但脚下却不断往前,似是不追上太子不罢休,江琛听到她的高声,紧张地望向沈语娇的窗户,还不待他上前捂住楚良娣的嘴,便被身后之人用力一推。 “表姐!” 泰王不知什么时候从外院闯了进来,这会几步上前踹翻了禁锢楚瑈的嬷嬷,他将人从地上扶起,一双眼睛怒视江琛:“太子是要杀人吗?本王就在这里,有什么事,太子只管同我算账,欺负一介女流算什么本事!” “江琰!”江琛表情阴沉,“孤的院子里,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在这大呼小叫逞英雄?” “你看不到她伤得如此之重吗!”泰王眉眼之间尽是狠戾,“我不进来,你是不是要杀了她?” 江琛闻言冷笑:“张口闭口打打杀杀,你哪来的脸?她受伤是因为谁?” 楚瑈见太子与泰王皆是盛怒姿态,一颗心不断向下坠,场面已然不可控制,她试图伸手推开江琰,但肩膀却又被死死按住。 “琰如今就在这,要打要罚任凭太子处置,表姐不过一弱女子,太子实在不必如此对她。”说着,泰王上前一步,将楚瑈完全挡在身后,一副摆明了要硬碰硬的姿态。 院中的一众下人早已被祝余遣散,此刻院内只有三人,江琛和江琰皆是怒目圆睁,仿佛下一秒就要打架的模样,场面一度变得僵持。 “吱呀”一声门响,木槿推门而出,朝着院内众人屈膝一礼:“良娣,太子妃殿下请您入内。” “是。” 楚瑈闻言恭敬颔首,刚要离开便被江琰拽住了手腕,她转过头对上江琰担忧的眸子,手腕转了转,用力挣脱他的手掌,随后朝着江琛福身一礼,转身进了太子妃住的正殿。 外面的嘈杂被完全隔绝,沈语娇见到跟在木槿身后的楚瑈,不由地叹了口气:“木槿,给良娣在椅子上放个靠枕。” 待到楚瑈行礼坐下,沈语娇这才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在外面一人吵一句,听得本宫实在头疼。” “太子妃”见楚瑈有些犹豫,沈语娇示意木槿先下去,室内只剩下两人后,楚瑈对着沈语娇深深一礼,尽管沈语娇示意她起身,却还是坚持跪在地上将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楚瑈与泰王之间的事,要追溯到齐德妃那一辈。 齐家是京城里的将门世家,早年也曾跟随太祖一起打过江山,算是京中树大根深的高门。楚瑈的生母乃是齐家嫡枝长房,而齐德妃出身齐家嫡出三房,原本两家关系也不算太差,但两个姑娘的关系却不大好。 楚瑈的母亲虽比齐德妃小上几岁,但却处处都更拔尖,家族对她也是寄予厚望,及笄那年更是嫁给了当年的探花郎,而彼时,齐德妃还只是身居潜邸的一个皇子侧妃。 若说体面尊贵,自然当属嫁入皇家的齐德妃,但明眼人却都看得出来,楚瑈父母是年少夫妻、鹣鲽情深,更何况那时的楚太师已入内阁,今后楚父必定前途不可限量,来日谁比谁风光,还真说不好。 起初,这样的话还只是在贵妇圈私下流传,直到一次宴会上,有人存心挑拨,话里话外点破此事,原本京中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就多,席间你一言我一语,场面一度让双方都下不来台,最后宴会散尽,齐家两姐妹闹得不欢而散。 从此,两家结怨更深。 但要么说缘分妙不可言呢,虽然齐德妃对自己这个族妹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但她的儿子江琰却从小就喜欢缠着楚瑈这个表姐,七八岁时同皇帝说长大要娶表姐为妻,那日坐在上首,齐德妃的脸都笑僵了。 时光荏苒,再看如今,两个表姐弟已然各自嫁娶,婚姻上头也不难看出两家长辈的意思,楚瑈自小便对江琰无意,便想借着良娣的身份顺势断了表姐弟的情分。 “那日,泰王殿下不过是想从阿筠这里打听妾身如今过得好不好,而阿筠也是替我出面想要与泰王断绝往来的,却不曾想,人早上出去便再没回来,也不知怎的,就闹了这么一出” 到这,沈语娇彻底明白了,那日楚瑈的遮遮掩掩,以及那些不合理的举动,不过都是为了掩盖泰王惹出来的麻烦,毕竟如今两人各自成婚,她和泰王之间还夹着个太子,站在楚瑈的角度上,她并不知道江琛不是太子,所以这事她方才咬死也不解释。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太子的良娣与泰王牵扯不清,此事一旦传了出去,没有一个人能从舆论中全身而退。 想通这些事后,沈语娇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她有些唏嘘又有些感慨,一方面是觉得皇家子弟还真悲催,凡是所爱之人必定有缘无分,另一方面又很同情太子琛,一个两个的,怎么这种事全让他给接盘了? 面对如此爱恨纠葛,沈语娇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只问了句:“这样大的秘密,你就这么告诉本宫了,也不怕因此招来祸患?” 楚瑈微微叹了口气,“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不瞒太子妃,楚瑈今日,便是为了断绝后患才同殿下坦白。” “泰王殿下虽脾气不大好,但却本性纯善,这些年他夹在德妃娘娘与妾身祖父之间已然惹出不少祸端,如今妾身既已嫁入东宫,今后少不得还要为日后多考虑一重。” 说着,她对沈语娇郑重一叩首:“太子妃,妾身无意与您相争,太子殿下与您伉俪情深,妾身全都看在眼里,绝无旁的异心,家父在朝中往日与诸多同僚交好,今日,楚瑈愿以此向殿下投诚,只求太子妃能规劝太子息事宁人。” 楚瑈今日折腾了这么一番早已耗尽体力,此刻跪在地上向沈语娇俯首更是难以支撑,眼见她颤抖的双臂,沈语娇心里五味杂陈,她略一思索,叹息道:“你起来吧,先回去将养着,此事本宫会同太子好好商议的。” “殿下”楚瑈还想说什么。 “本宫会规劝太子,只要泰王不再招惹,此事便就此揭过,阿筠的命也可以保下,但经此一事,你也能看出来,或许她做楚家二小姐的婢女尚且称职,但在良娣身侧却不够机敏,你还是早做打算吧。” “是。” 楚瑈再次抬首望向太子妃,眼里尽是感激的目光,沈语娇见她摇摇欲坠的模样心中不忍,转头叫来了木槿送她回去。 泰王也不知是如何被江琛送走的,只是沈语娇傍晚再见到江琛时,却见他一脸的不虞。 “你怎么了?” 被沈语娇关心,江琛难得没有露出笑脸,他咬牙切齿道:“江琰那个小王八蛋,打架打不过,就在我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若不是我今日穿了两层,怕就要让他咬掉一块肉!” “噗嗤——”沈语娇实在没忍住,“你们俩都多大了?” 江琛见她竟然还笑得出来,心下更气:“你今天也看到了,加上婚宴那一回,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是我主动招惹的他吗?” “好了好了,”沈语娇顺毛道:“你这么一说,我也明白那日婚宴上的事了,确实不怪你” 说到这,她顿了顿,又继续道:“下午我和楚良娣聊过了,答应她来劝你。” “劝我?” “对,她同我坦白了泰王的事情始末,希望你能放过泰王和她的宫女。” 江琛有些怀疑:“你是说,她和你坦白?” 若非这话是出自沈语娇之口,他是无论都不相信。 楚良娣虽然顶着一张楚瑈的脸,但为人处世却与江琛所认识的那个楚瑈毫无干系,楚良娣远比楚瑈要更有心机城府,下午他和楚良娣兜着圈子话套话,他各种威逼利诱都没能让楚良娣松口,可这会沈语娇说她坦白? “理解一下吧,”沈语娇无奈道:“在她眼里,你是东宫储君,更是她的丈夫,你让她怎么跟你解释她表弟喜欢她这种事?” 况且泰王还是太子的弟弟,若非现在是江琛坐在这里,沈语娇都觉得楚瑈的投诚是块烫手山芋,她思忖片刻,将下午了解到的尽数讲给江琛。 在听完沈语娇的叙述后,江琛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后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又问了句:“你觉得,这事可信吗?” “就算楚良娣不可信,但还有泰王,他这个反应恰恰证实了楚良娣说的话,况且同为女子,我多少能理解一些她的想法,索性她现在已经投诚,我们为什么不接受呢?总归春狩结束后,还是要一起回到东宫的。” 东宫虽然不可完全安心,但到底还是他们的地盘。 听沈语娇如此说,江琛这才点头应下,转而又关心起沈语娇的伤来,沈语娇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心里却不住地去想楚瑈。 沈小姐是政治联姻的牺牲品,楚小姐又如何不是呢?想到她下午那般苍白脆弱的模样,沈语娇用力地攥了下江琛的手臂,一不小心按倒泰王咬到的位置,引得江琛哀嚎一声。 “沈娇娇!你干嘛?” “对不住,我突然想起来,前几天我这里还剩了些名贵药材,下午我看楚良娣伤得有些严重,怎么说她也是为了救我,我得让木槿把药材给她拿过去。” 说着,沈语娇便叫来木槿细细嘱咐,眼瞅着主仆二人有商有量的模样,江琛颇有些无语地撇过头去。 看吧,早就说过,东宫不能进新人,这下好了,一语成谶,到底是来了个跟自己争宠的。 40-50 第41章 爱女 逃避并非长久之计 太子妃与良娣在春狩遇险一事闹了好几天, 其中还误伤到了永安公主,皇后因此事震怒,太子更是连夜将人提审, 如此情形下,皇帝也不得不给皇后一个交代。 因查出当日永嘉公主参与其中, 再加上审问之时她过激的举动, 皇帝便下旨将永嘉公主先行送回京里, 这次无论姚淑妃如何求情, 皇帝都没召见。 永嘉公主临行前对着皇父喊冤枉, 双眼通红泪水涟涟,若是放在以往,她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早就引得皇帝心疼了,但那日送走人的时候他倒是没有半点犹豫。 “没准真不是她。” 沈语娇对于永嘉公主虽不喜欢,但却也在一块交过几次手, 这小公主的确骄纵,但却与阴狠扯不上关系。 江琛将药罐盖上, 拿起一旁的手帕擦了擦手, 点点头道:“我后来也让人去查过, 那日桓王妃一直跟她在一块,俩人大概一个是主犯、一个是从犯。” “即便不是她主谋, 但也肯定在桓王妃的撺掇下做了点什么。” 柳氏 沈语娇想到她便不由地蹙起眉头, 起初她还觉得,这个桓王妃在整个故事里也算是个受害者, 但这几次事件下来,她对柳氏的那点同情早就一点点泯灭掉了。 她并非沈小姐,柳氏对沈小姐下手却险些让她丢了性命,这笔账早晚要清算, 她想了想,问道:“永安的伤势如何了?” “还好,也亏得她年纪小,骨头软,没伤得太严重,休息这些日子已经好了大半,但走路时还是有些不大敢迈步子。” 想到那个小小人儿,沈语娇满心愧疚,她又问:“容美人这些天在做什么?” 此次春狩原本是没带容美人随行的,但在知道女儿受伤后,一向软弱的容美人倒是难得地坚持吵着要来,皇后念着慈母之心,着人将容美人接来了建德,但容美人到了别苑后见到女儿的伤只知道哭,皇后瞧见几次,觉得实在心烦,便又将人给送回了宫里。 “还是老样子,听说回了宫里还是整日以泪洗面。” 这个容美人沈语娇眉心紧蹙,实在不大理解她。 照理说女儿受伤了,她一个做母亲的,要么刚强点替女儿讨个说法,要么细心些将女儿的身体照顾好,皇后难得给她机会,她倒是会浪费。 江琛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腹诽:“话说回来,明日我就要跟着皇帝先回去了,你自己在这边行吗?” 回过神的沈语娇无奈道:“有什么不行的?你这两天问了能有一百次,再说楚良娣还在别苑陪着我呢。” “她——”江琛被她噎住,“娇娇,你也好得差不多了,要不跟我一起回去吧?让她自己在这边休养,再安排两个人照顾着不行吗?” 闻言,沈语娇摇了摇头,并不赞同道:“这次的事情,与我们也不是完全无关,底下人原本就看着你我的态度对待楚良娣,我要是跟你一起回京,别苑的人定然不会好好照顾她。” “再说我还有件事要做,晚上我去趟皇后那里。” 沈语娇既打定了心思,江琛便也不再勉强,次日,皇帝率领众人回京,太子妃及良娣因春狩时受了伤,暂且留在别苑休养,而一同留下来的还有永安公主。 待到大队人马离开后,沈语娇去看望永安公主,进到门里的时候见她正趴在床上看书,小表情看上去极认真。 “永安在看什么呢?” “嫂嫂!” 见来人是沈语娇,永安的一双眼睛霎时睁大,将书扔到一边便要爬着起来,沈语娇连忙过去按住她肩膀:“还没好利索,别起来。” “没事儿的,”永安还是坐了起来,揉了揉后腰道:“已然好得差不多,不必再每日趴着了。” 她上前拽着沈语娇在床边坐下,“嫂嫂可大好了?这几日没见,永安担心得很。” “嫂嫂早就好了,只担心你呢。”沈语娇伸手在她小鼻子上点了下,随后视线落在书本的扉页上,“孙子兵法” “永安看得懂吗?” 说起这个,永安公主的脸上显露出几分挫败:“眼下还是一知半解的,并不大能看得懂。” “这样啊”沈语娇指尖摩挲着纸张,“无妨,永安慢慢看,总有一日,书中道理其义自见。” “嗯!”小人儿重重地点了点头。 “明日,你母亲会来别苑照顾你,待你大好后,我们再一起回去。” 听沈语娇提到要接容美人来,永安的表情瞬间变得紧张几分,“嫂嫂,母亲,母亲她” “永安,”沈语娇抬手顺着永安的后背,安抚道:“嫂嫂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所以,你应该能够懂得,在这深宫之中,逃避并非长久之计,对吗?” “嫂嫂” “虽说那日,永嘉并非故意伤你,但若是你母亲一直这样下去,你今日尚且护不住自己,那若是来日你母亲遇险又该如何?” 永安紧咬下唇,似是在纠结什么,她依偎在沈语娇身边思虑许久,最终还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容美人再入皇家别苑时,不同于上次的兵荒马乱,如今的别苑中只有三个主子,她一路被带至太子妃住处正殿,小太监退出去后,大殿里一片寂静。 “来了?” 沈语娇出现在殿中时,容美人仿若受惊的兔子一般,她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冲着沈语娇深深一礼:“妾身给太子妃殿下请安,太子妃殿下千安。” 木槿将手中的隐枕垫在沈语娇腰后,又领着小宫女给两人上了茶,随后便带领一众宫女退了出去,整个过程中,沈语娇丝毫没有要容美人起身的意思。 大殿重回寂静,沈语娇一双眼睛持续审视,良久,她开口道:“今日这里只你我二人,本宫面前,容美人可以不用演了。” “殿下”容美人惶惶不安,“殿下所说” “嗯?”沈语娇直视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妾身不解何意,还请殿下明示!” 容美人叩在地上实实在在地给沈语娇磕了三个头,见她额头通红一片,沈语娇无声叹息:“都说了,这里只有我们。” 见容美人依旧伏地不语,沈语娇蹲下身来和她说话:“容美人,今日本宫将你请到这里,是为了永安。” “宫中女子,生存不易,这一点本宫倒是省得,故而也能理解你为何一直守着个小小的偏殿,而宫中的孩子,极少存活,故而也能明白你要永安守拙的心——” “但是本宫要提醒你一句,永安如今已经九岁了,她再有几年便要出降,公主不比皇子,将来可以出宫建府,若你还不为她打算,来日她便极有可能嫁给一个平庸纨绔。” 虽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但此刻容美人的背脊却显得有些僵直,沈语娇继续道:“或许你想说,如今永安养在坤仪宫,皇后必然会为她打算,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母后亲自为她择婿,那么永安的婚姻便没那么简单了。” 若非棋子,何必劳神为其布局? “六七年时间,足够你为她筹谋,生在皇家,已经是命,你难道还要一直这样下去吗?你愿意在宫里孤苦一生,可她才九岁,你也忍心吗?” 大殿寂静半晌,容美人缓缓直起身子,她抬起头来,目光是从未有过的清明,里面没有泪水,只有如深潭般的平静。 半晌,沈语娇听到她开口:“妾身要先谢过殿下替永安着想,不过殿下可曾想过,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妾身不成事,永安便连最后的退路都没了。” “永安生在天家皇室,富贵险中求这样的话,还要本宫教给美人吗?她虽是年纪小,但却比你更勇敢。” “初生牛犊不怕虎,永安如今不过是稚子心性,若她来日长成再心生忧怖,那时候还不如就嫁给个寻常的富贵人家。” “那你不妨去问问她,”沈语娇缓缓站起身来,容美人被笼罩在她身形的影子下,听她声音渐远:“她比你想象中要更有成算。” 春光灿烂,外面日光正好,墙角的狸猫沐浴在阳光下懒洋洋地抻了个懒腰,殿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温度,容美人跪在冰凉的瓷板上,只觉寒意阵阵从膝下攀升,她想离开,却恍然发现自己已然无路可退。 “你若想复宠,今后坤仪宫和东宫便是你与永安的依仗,若你还想如同以往那般,那便权当今日本宫不曾召见过你。” 太子妃的话犹在耳畔,容美人不确定是自己身边出了眼线,还是自己哪一次在皇后面前不谨慎,躲了这么些年,终究还是没能躲过。 罢了,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就只当是为了女儿吧。 她说得对,我可以卑躬屈膝、躲避藏匿,但永安生来是公主,她并不比永嘉、永寿她们差什么,若说唯一的短板,怕就是自己这个母亲了。 容美人从黑暗中缓缓站起,因长时间跪坐而酸痛的膝盖此刻有些打颤,但她的脊背却是前所未有的笔挺,殿门大开,她缓缓走入日光中。 “殿下,容美人去见永安公主了。”木槿从外面走进来小声禀报道。 “好。”去看了就好。沈语娇生怕容美人没有这点心气儿,她今日见容美人其实是赌,她并不确定容美人究竟本性如此还是在演戏。 她赌的,是一颗母亲想要保护孩子的心。 父母之爱子,则为其计深远。躲在冷宫里是,来日复宠亦是。 手里的《孙子兵法》被缓缓放下,沈语娇起身道:“吩咐下去,就说是皇后懿旨,为了照顾永安公主,今晚开始公主会住到我这里,届时容美人会一同过来,待她过来后,你亲自将她送去李嬷嬷那。” 自打穿越过来,沈语娇已经忍了许久了,如今华清宫的手已然伸到了她的面前,若她还不直面姚淑妃母女,等到下一次,她还真不知能否侥幸逃过一命。 至于容美人既然有共同的敌人,那不就是最好的盟友吗? 第42章 不解 善弈者谋势,不善者谋子 “良娣, 您今日还要去请安吗?” 窗柩下,楚瑈正对着梳妆台整理妆容,温婉姣好的容貌在铜镜中泛着暖色的光泽, 她抬手将东珠耳环取下,从妆匣里拿出一对碧玉的带上, 对镜细细比照。 “往日里太子妃不必我每日晨昏定省, 是太子妃的恩德, 如今我们住在别苑, 若是这点事都失了礼节, 别人该如何看东宫?如何看我楚家?” “可是”阿筠也不是不知这道理,只是她们家良娣如今还没大好,走起路时脚还是跛着的。 “再说,”楚瑈转过身看着她,眉眼柔和:“此次咱们能安然无恙, 全都是借了太子妃的光,若非她从中相助, 琰弟那事可不会这么容易结束。” 阿筠心知此事是自己大意了, 本就心有愧疚, 如今再听良娣这般说,她更是说不出话来, 只低低地垂下头去:“阿筠知错。” “今日去太子妃面前, 切莫别失了分寸,太子妃不仅是主子, 更于我们有恩。” “是。” 见她真心悔过,楚瑈也不再说什么,穿戴好后便带着人去了正殿,沈语娇得知是楚瑈过来, 连忙让木槿将人迎了进来。 “天儿如今也热了,这院儿里大都是咱们东宫的人,你不必每日都来的。” 楚良娣虽是外伤好得差不多了,但唯独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见她每日一瘸一拐地过来,沈语娇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今儿来,也不为别的,妾身是想带着阿筠来给殿下请罪,再来,也想替她求个恩典。” 听她如此说,沈语娇这才看向闹出一系列风波的主角来,阿筠不愧是楚瑈的贴身宫女,不仅容貌身姿皆属上乘,就连光是站在那里都是一股子的书卷气,不像是婢女,更像是哪位官家小姐。 也不怪楚瑈当时那样激动,说什么都要将人保下来,只看这人一眼,便知楚瑈待她有多看重上心。 “奴婢给太子妃殿下请安,殿下千安。” 阿筠跪地的动作利落又实诚,看得沈语娇不由地叹了口气,随后便听她跪在那里深刻悔过,女孩子带着哭腔的声音引得沈语娇心里实在不好受。 她转而看向楚瑈:“你想留下她?” “是,”楚瑈也起身行礼:“阿筠是妾身年幼时亲手救下的,妾身自小将她带在身边,感情不比旁人,身处东宫,妾身并无旁的妄念,唯独阿筠这一个念想,如今她年岁还小,妾身想着能在身边留几日便算几日。” “唉,”沈语娇微微摇头:“你既如此说了,本宫也不好拂了你的面子,只是,这宫女若是想侍奉在你身边,往后若再出了什么差错,本宫能帮一次,却不能再一再二。” 楚瑈闻言大喜,连忙跪地拜谢:“妾身省得的。” 而跪在一旁的阿筠则是心中酸涩难当,若非是她不中用,何必让她们家小姐如此卑微恳求? 眼见这一幕,沈语娇也觉有些不大自在,她正想着开口说些什么,木楠便从外面走了进来:“殿下,太子今日的信送到了。” 沈语娇从托盘上拿过信封,眼神略过楚瑈时有些不大自然,怎么说她们如今名义上也是共事一夫,当着楚瑈的面接信,总有种非要在人面前炫耀的感觉。 幸好,楚瑈并没有她担心的那般反应,反而是嘴角带笑打趣道:“太子当真挂念太子妃,这信啊,是日日不间断的。” 原本松了口气的沈语娇这会又觉十分尴尬,拆信的手不由地一顿,她和江琛自打分开后,江琛便会每日叫人往别苑送一封信过来,除了京中的大小事务,还会和沈语娇沟通一下奏折政事。 穿过来也有一阵子了,如今江琛上朝已然对政事有了自己的见解,其实早已不必再事事过问沈语娇,但两人却还是保持着信件的来往,一方面是沈语娇也想对朝政多些了解,另一方面,两人如今不在一处,总得保持联系才能放心。 “这太子不过是担心永安公主,故而常有信件传来,太子在信中也问询了良娣。” “殿下不必如此,太子与您恩爱,本就是天经地义的好事,妾身对太子也的确没有旁的心思。” 说着,楚瑈的神色反倒黯淡几分,经过这段时间在别苑的相处,沈语娇明白,楚良娣并没有在拿话哄她,嫁入东宫,虽说从某种程度上是难以挣脱的联姻枷锁,但又何尝不是楚良娣摆脱楚家牢笼的一个出路呢? 这个姑娘,在出阁前想来并不比沈小姐好过多少,也正是因此,沈语娇才生出了几分真心与她结交的诚意来。 她和楚瑈不同,但又和楚瑈有相似之处,都是极优秀又坦荡的女孩,她不得不承认,尽管是在现代时,自己对楚瑈心有嫉妒,但却也完全对她讨厌不起来,如今面对楚小姐,便更是如此。 “你若是对太子当真无意,那今后你在东宫的日子不就太无聊了?” 听着太子妃的笑说,楚瑈也难得促狭:“妾身乃东宫女眷,不承太子恩宠,自然要受太子妃的庇佑,有殿下照应着,妾身如何会无聊呢?” “你究竟是念着我?还是我这院里的甜点?” 口腹之欲被太子妃如此说破,楚瑈双颊有点点淡红,“殿下练字时,妾身可以在一旁侍墨,殿下有了花样子,妾身可以帮忙做针线,如此这般,还不能朝殿下讨几口茶点吗?” 她这模样实在可爱,沈语娇也不再捉弄她,只笑道:“自然可以” 两人正说说笑笑间,沈语娇便瞧见木槿朝着她使眼色,于是和楚瑈又简短地聊了一会后,便让木楠将人送了回去。 “殿下,李嬷嬷说,火候差不多了。” 听到这话,沈语娇端着茶盏的手一顿,随即淡淡笑道:“既差不多了,那便挑个好日子,咱们回京吧。” “是。” 江琛在得知沈语娇要回来后,可算是松了口气,这些日子自己每日上朝已经够累的了,时不时还要进宫去听皇后训话,皇后也不知是怎么,他回回去都要被耳提命面训话。 今日是皇太孙,明日是大夏基石,后日又是东宫稳固,这些话听得他一个头三个大,心中不解,难道成婚后就要每天被催生吗? 沈语娇再不回来替他分担点,他就要承受不住了。 可江琛万万没想到,沈语娇回来是回来了,可后面跟着的那个楚良娣又是怎么回事? 他以往也不是没在东宫住过,可这楚良娣从未出现在他眼前,不过是去了趟建德,再回来后,他十次回正院有八次要和这位楚小姐碰上。 时间长了,江琛都恍惚这正院到底是沈语娇的还是楚良娣的了。 于是,这日江琛难得主动来了静檀阁,见是太子来,楚瑈连忙出来迎接,江琛见到她脚步不停,入了内室后金刀大马地坐在了椅子上。 “你身子可大好了?” 听着太子似乎心情不大好,楚瑈有些忐忑,但依旧恭敬回道:“回殿下的话,尽好了。” “嗯,这几日见你常去正院,你对太子妃恭敬是好的,但太子妃有时喜静,你不必侍奉太久。” “是。” 江琛见她答应下来,又随口问了些楚家的事情,楚太师的人脉虽然他已接手,但用起来却并不习惯,好在楚瑈并不藏私,一五一十地同他讲了哪些人可用。 正事和闲事都聊完,江琛这才起身离开,见太子走了,楚瑈也隐隐松了口气,唯有阿筠有些可惜:“良娣就这么放太子走了?” 看着空荡荡的院落,楚瑈的心也跟着开阔许多:“你以为我是同太子妃戏言吗?阿筠,在这东宫之中,能得以自保已然不易,难得太子妃是个良善之人,我不愿再惹火上身、徒增旁的是非。” “良娣”阿筠想到什么,有些担忧,犹豫再三,开口试探道:“您不会还在想着——” “阿筠!”楚瑈突然厉声,她转头看向阿筠,一字一句道:“以后这话,再不许你说。” “是,奴婢知错!” 江琛自然不知自己走后静檀阁的主仆又说了些什么,他只想着今后正院或许就清净些了,却不想,自那日过后,他每每下朝回来,确实很少在正院瞧见楚良娣了,但没过几日后,祝余却对他说—— “殿下,最近几日,良娣依旧每日来给太子妃请安,只不过,许是恐扰了您,每次您下朝回府时,良娣便先行回静檀阁了。” 好,很好。江琛勉强挤出个笑来,合着以往是约会,如今是幽会,俩人还要避着他是吧? “你怎么了?”沈语娇见江琛一回来便一脸菜色地模样,以为他在朝中遇到了什么事。 “我没怎么。” 原本还没放在心上,但听江琛说话语气硬邦邦的,沈语娇有些担心地放下毛笔,她走到江琛身前认真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出什么事,”江琛到底是觉得自己心里这些心思实在难以启齿,便想起另一事同她说道:“这几天,你没去宫里,今日皇后身边的侍卫同我说,昨天晚上,容美人侍寝了。” 说到这事,江琛又有些囧,若非想找个话头搪塞过去,他是实在不关心皇帝昨晚临幸了哪个妃子,却不想,听到这个消息后,沈语娇反倒展颜开来。 之后又过了几天,江琛这才明白皇后和沈语娇之间的谋划—— 近日来,宫中多有传闻,说是身居近似冷宫的容美人不知怎的突然复宠,陛下不止是对其旧情复燃还是因着永安公主受伤一事,一连大半月都召了容美人侍寝,不光是姚淑妃这些常年伴君的高位宠妃被压了一头,就连此次大选新入宫的几个嫔妃都没能分了圣宠。 一时之间,容美人风头正盛,没过多久,便被晋升为婕妤。 得到这个消息时,沈语娇正在和楚瑈对弈,后宫的这些弯弯绕绕江琛不懂,但楚瑈却心知肚明。 “殿下是想以此分走姚淑妃的宠?” 黑子捻在手中久久不落,沈语娇神情专注:“姚淑妃得宠,永嘉公主便得宠,桓王便有倚仗,连带着桓王妃行事也毫无避讳。” 说罢,黑子落下,楚瑈看了一眼,冲她微微摇头:“但若是殿下将希望只寄托在容婕妤承宠上头,未免太不保险,姚淑妃在宫中盛宠不衰多年,这并非一朝一夕便能更改的。” 她将白子落下,霎时黑子被吃去大半,眼见沈语娇懊恼,她又道:“善弈者谋势,不善者谋子,殿下若只将目光放在当下的几步棋上,势必会被运筹帷幄之人釜底抽薪。” 沈语娇是这几日才开始学棋的,她在这上头远不如楚瑈深谙其法,故而这会虽败局已定,但却没有丝毫的气馁,反而认真问道:“那依你所言,这下一步应该下在哪里?” 楚瑈将棋子扔回棋盒,垂眸低声道:“妾身拙见,姚淑妃的倚仗并非完全来自圣宠,后宫与前朝息息相关,太子妃不如与太子相商。” 看着楚瑈清浅的笑意,沈语娇心中豁然开朗,她将手中的棋子落在一角,抬头看到楚瑈赞许的目光,也不由地扬起嘴角。 “本宫先前觉得,楚小姐嫁到东宫确实有些可惜了,可如今却觉得,若楚小姐没能嫁到东宫,本宫与太子才更可惜。”—— 作者有话说:江琛:孤竟不知,这良娣是给太子妃娶的。 第43章 出访 说话不算话的人是小狗…… 这日江琛下朝回东宫, 一进门便瞧见了正在等他的沈语娇。 “你今儿是怎么了?” 江琛今日脸上一派严肃,眉头紧蹙似是出了什么大事一般,他闻言在沈语娇身侧坐了下来, 认真道:“今日上朝,御史台弹劾户部侍郎闻其中收受地方贿赂, 一下子牵扯出一堆地方官员贪墨之事。” 沈语娇也不由得双眉微蹙, 听着江琛继续道:“其中两广、江南、蜀中之地尤为严重, 下朝后, 皇帝将几个皇子叫到了御书房议事, 因着此次贪墨之事极为重要,皇帝想让几个皇子亲自出行,微服私访查探当地情况。” “那你”沈小姐出身成国公府,自小便在江南长大,江南出事, 沈语娇担心皇帝会因此犹豫。 江琛与她四目相对,眼神里尽是了然:“没错, 皇帝先派了泰王前去蜀中之地, 至于两广和江南皇帝还在犹豫之中, 我想,一方面他想让我亲查江南, 无论成国公府是否牵扯其中, 都有个清廉储君的名头,若是沈家牵涉其中便是大义灭亲, 若是沈家不曾参与,也可让沈家从中协助,也是一段佳话。” “但当时桓王却说,我与沈家互为姻亲, 若是我出访江南,少不得要被有心之人议论,说是沈家即便无罪也会被揣测为我从中为其开脱,毕竟沈家是江南大户,爵位之上,江南除了成国公府便再无第二,如此被关注着也属情理之中。” “好一个桓王。” 沈语娇垂眸细思,对他低声道:“今日下棋之时,楚良娣便提醒过我,后宫与前朝息息相关,若想扳倒姚淑妃桓王妃一流,少不得要在前朝同桓王对上,如今这不就来了吗?” 江琛听后倒是有些意外,即便沈语娇未曾想到这一层,他与江瑀之间也早已烽烟四起,他原不想将沈语娇牵扯进来,但她如此说倒也没错,前朝后宫息息相关,两边根本无法切割开来。 “你觉得呢?江南还是两广?” 若说以往,这些事情江琛完全不会上心,但如今他有了自己的见解,沈语娇多半是与他商量着来。 “我觉得,还是要去一趟江南。”江琛同她坦白:“若是此次有机会过去,不仅你能找机会去探一探沈小姐以往的事情,便是我也能趁此机会替贺知琚查一查当年之事。” “你要带上我?”沈语娇有些惊讶。 “是啊,”江琛倒是一副理所当然:“若可行,便直接带你去,若不可行,便对外宣称你病了,你再乔装打扮随我出门不就成了?” 这对沈语娇来说无疑是意外之喜,她眼神亮亮抓住江琛手腕:“那就称病!” 虽是私访,但皇子要亲查地方行贿的消息想来已在官员之中流传开来,太子亲查岳家所在的州府已是万众瞩目,若是太子妃也随行身侧,少不得会有人猜测江琛徇私,而且如今这世道,她以女子之身在外行走多少会有不便,可若是男装则不然。 江琛一见她这模样就知道她想到别处去了,他伸手在沈语娇脑门上一敲:“皇帝还没说让我去呢,你想这么多也不怕竹篮打水。” “那你就让皇帝下定决心不就好了?” 桓王能先发制人,他们如何不能釜底抽薪? “你的意思是” 沈语娇在江琛耳边低语道:“你现在入宫,向皇帝陈情,就说你担心江南一案中会牵扯到沈家,若是外戚仗势,你比起让旁人处置,更想以身作则、大义灭亲” 少女轻柔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呼出的气息萦绕在江琛脖颈一侧,如羽毛般撩拨着他的心弦,痒痒的,似有什么在心底暗涌,他微微敛眸,侧头避开。 “好,我知道了,一会我就进宫。” 见他躲开,沈语娇有些恼,她伸手固定住江琛的脑袋,再次凑在他耳边低声:“你躲什么呀,我没说完呢,这是什么可以大声议论的事?你去了之后,若是皇帝顾忌” 带着暗香的气息再次靠近,江琛喉头翻滚,缓缓敛下眸子,沈语娇此时在说什么他有些听不到了,他只听到自己胸腔里跳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无比清晰。 “娇娇”江琛转头看向她,打断了沈语娇的话,看着她有些愣住的神情,江琛无声地叹了口气,抬手在她发顶摸了摸,随后起身往外走。 “我能处理好的,你在东宫等我回来吧。” 话还没说完,人就走了,沈语娇望着江琛的背影有些呆呆的,手不自觉地抬起,理了理被他摸乱的头发,低声嘟囔了句:“狗爪子” 桓王府内,赵王一得知消息便告知了桓王:“大哥,太子进宫了。” 江瑀手中把玩着的玉戒掉落,戒面跌在桌上,霎时碎成两半,他轻笑一声,意味不明:“姣姣还真是就这么向着他?” “也好,”江瑀起身从书案后走出,对赵王道:“既然太子想要大义灭亲,那便成全他吧,让咱们的人今日便出发,告诉朱同,若是此次能将太子拖累在江南,他便能从中摘出来。” “好。”赵王立刻点头应下,桓王不是个心慈手软之人,但这一年却因为东宫那位数次手下留情,这一次桓王既发了话,他便不会给太子逃出江南的可能。 江瑀朝外走出几步,转头又对赵王道:“昨日去给母妃请安,正巧在华清宫见到了永娴,此次建德一事本就是永嘉行事莽撞不知轻重,你无需总让永娴去看她。” 永娴公主是赵王的同胞妹妹,因着赵王在桓王身边做事,便不时会提点自家妹妹与永嘉公主交好,奈何永娴公主不是个随意摆弄的性格,今日被桓王提起,想来是永娴公主昨日在桓王面前说了什么。 思及此,赵王面上有些无奈:“大哥,永嘉毕竟还小,你犯不着为这事如此恼她,这些日子她被拘在华清宫罚跪,已然知道错了。” “是她让你来跟我说情?”江瑀眼风一扫,“都十三了,算哪门子的孩子?永娴不过比她大上半岁,却处处比她稳重,她若是再不知悔改,来日我也护不住她。” 想到永嘉公主的骄纵,江瑀便有些心烦,此次好在是沈妤姣没出事,若万一她有个好歹,他都不会再任由永嘉如此任性下去。 桓王既如此说了,赵王也不好再劝,只得应下,但当晚进宫见到永娴公主之时,还是不免有些气恼。 “你同大哥说什么了?” “我能说什么?”永娴公主不咸不淡地开口道:“哥哥若是来我这训话的,便可以走了。” “你!”赵王有些气结,他伸手将永娴公主手中的诗册抽出来扔在一旁,“我让你与永嘉交好有什么坏处?且不说我与大哥的关系,便是永嘉最得圣宠这一个由头,你与她交好难不成还会害了你吗?” 永娴公主眸色清冷地看着赵王,过了半晌,盯得赵王有些不大自在,永娴公主这才起身将诗册拿回,她瞥一眼赵王,在更远处的美人榻上坐了下来:“哥哥所谋之事,我是帮不上忙,更不想借那些劳什子的风光。” “你知不知道,你再有两三年便要出降,你是半点不为你自己考虑!” “够了,”永娴公主坐起身,看着赵王一字一句道:“哥哥无非是想把我嫁给哪个权臣,亦或是拿我的婚姻与世家联姻,可我不是稚童了,你想做什么不要再牵扯上我。” 说着说着,永娴公主隐隐红了眼眶,她生怕赵王看见,随即起身朝着内室走去,半点眼神都没给赵王留。 “下次哥哥若是为了这些事便无需来看我了,大哥是个明白人,他不会强迫我做我不想做的事,哥哥难不成还比大哥更不如?” 看着永娴公主头也不回地走掉,赵王甚为无奈地坐回椅子上,本想喝口水,却没曾想永娴公主连茶都没给他上,只得暗自气结坐了一会离开。 而东宫里,此刻沈语娇却是开心得不得了,她打开江琛的衣柜,将一件件男装在自己身前比量,好似每一件都喜欢。 “皇帝虽然允了此事,但是咱们还是得快去快回,你生病一事瞒不了多久。” 沈语娇将宝蓝色的袍子扔在他身上,浑不在意道:“楚良娣还在东宫呢,若有什么事,她会替我们掩下一二的。” 江琛没忍住说了句:“你和她倒是走得近。” 听闻这话,沈语娇倒是一脸好笑地看向他:“你以前和她走得不近?理科楼谁不知道你和楚瑈形影不离?” “我和楚瑈形影不离?”江琛一骨碌坐起来,“沈语娇你说话要凭良心,我和楚瑈是同班同学,平时也就上课竞赛在一块,那不是很正常的事?你要说形影不离,是谁天天往高年级那边跑?是谁天天毕业了还要回学校看你?” “你有没有搞错?”沈语娇也不乐意了,“我去高年级楼是因为总有主持要排练,要和老师们请教问题,怎么话到你嘴里就这么奇怪?再说知琚哥哥每次回学校,那也是顺便来找我,是我跟他要学习笔记看,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江琛刚想开口,但见沈语娇好像真的生气了,又将话生生给压了下去,他们关系刚有些好转,他不想总为了别人和她争执。 “你自己慢慢挑吧,我去演武场了。” 扔下这么一句话,江琛便转身出了寝殿,沈语娇对着一床衣服,只觉他莫名其妙,坐了一会又觉有些懊恼,好不容易关系好了没两天,怎么今天又和他吵架了? “江小琛,你个说话不算话的小狗” 第44章 物价 “没把我们直接轰出去,这服务态…… 吵架归吵架, 别扭归别扭,可真当临出行前,江琛和沈语娇还是得一起坐下来安排东宫相关事宜。 因着此次出行至少离开月余, 所以府里前头的事情尽数交给连总管,而后宅之事则由楚良娣暂代做主。 “依着殿下所言, 此次出门为避耳目, 江南别苑已经着人打理妥当, 东宫这边也已派人过去, 不知殿下还缺什么别的?”连总管立在下首, 等待着太子的答复。 江琛闻言开始思索,室内一片安静,他刚想开口,便听得身边之人先道:“襄国公府的人什么时候到?” 此次沈语娇出门打的是皇后内侄的名号,为此, 襄国公的幼子特地被秘密送到祖宅闭门读书,这会问的正是随行掩目的仆从。 祝余小心翼翼地觑了眼连总管, 果然他也有些紧张:“回殿下的话, 襄国公府的人今晚就到。” “人不必多, 留下两三个即可。” 江琛的话音刚落,沈语娇便紧接着道:“两三个不够, 襄国公府并非普通人家, 凡是带来的尽留下。” “本就是微服私访,带那么多人, 是生怕别人不知其中有蹊跷吗?” “随行仆从又不是贴身侍候,只带两三个,旁人瞧着合理吗?” 楚瑈坐在下首,听着上面两尊大佛吵架斗嘴, 恨不得自己立马就能回静檀阁,连总管见楚良娣没有打圆场的意思,目光看向祝余,祝余察觉到视线,连忙把头低下。 一时之间,室内几人大气都不敢喘,这无声的寂静实在太让人窒息,忍了半晌,楚瑈试探性地开口道:“不若等人到了,让连总管先过过眼,从中挑选行事稳妥之人随行,余下的再送回去?” 她此话一出,江琛和沈语娇倒是都没异议,见良娣的话两位殿下肯听,连总管之后恨不得每问一个问题都看良娣一眼。 可算将东宫诸事交代得当,是夜,江琛和沈语娇背对着背,想到白天之事,两人都有些睡不着觉。 沈语娇攥紧被子,委屈他白天当着别人的面和自己唱反调,每句话他都有异议。 江琛双手环胸抱臂,气她如今自己说什么都要反驳,可楚良娣一开口她无有不应。 想着想着,直至夜已过半,沈语娇昏昏沉沉要睡着之际,小腿突然传来一阵抽搐般的疼痛,她意识模糊间蜷缩起身体,还不待她伸手去够,疼痛之处便被一双温热手掌所包裹住。 借着寝殿内昏暗的烛光,沈语娇费力睁开眼,看到了同样睡眼惺忪的江琛,他低着头,身形摇晃,一看就是还没睡醒,但手上替她舒展的力道倒是不轻。 一下又一下,腿上的疼痛被逐渐缓解,沈语娇胸腔里郁结着的气也逐渐消散,看着江琛这副迷糊的模样,她心里仿佛比棉花还要柔软。 “好了,我不疼了” 听到沈语娇的话,江琛重重点了点头,掀起被子就倒了下去,见他大半个身子还露在外面,沈语娇伸出手想替他把被子盖好,但江琛比她动作更快,还不待她碰到被子,手便被江琛塞回被窝里,江琛给她掖好被角,然后把被子蒙过头顶沉沉睡去。 “谢谢你啊,江小琛” 深夜寂静,并没有人回答这句话,但沈语娇却觉得心中有暖流淌过,她看着睡在自己身侧的这一团,一双笑眼弯似月牙,烛火还在摇曳着,寝殿内一片静谧。 为避开人流,东宫的车马寅时刚过便出行,直至马车驶离京畿地区,江琛这才觉出哪里不对——沈娇娇居然不和他冷战了。 “你看我干什么?” 在调整三四次衣饰后,沈语娇终于忍无可忍,她转头瞪回去,搞得江琛一愣:“没没怎么啊。” 江琛挠了挠后脑勺,目光四处闪躲,见他这样,沈语娇更加怀疑自己是不是男装哪里穿的不对? 许是实在看不得她如同个猴子一般左拍拍右摸摸的,江琛抬手替她正了正白玉发冠,“好了。” 平日里娇俏的小娘子今日一身月白色圆领锦袍,一头秀发被白玉发冠整齐束起,腰间系着白玉腰带,上面挂有玉佩香囊,脚上配了一双同色锦靴,虽不施粉黛、未带首饰,但因五官精致,倒显得英气中带了一丝妖冶。若非襄国公府贵公子的身份,怕是旁人会以为这是哪家俊俏的小生。 故而行走在外,江琛时刻担心沈语娇会被拐走,沈语娇则是仗着自己一身男装,所到之处频频对小娘子明送秋波,以至于才刚走出两个州府,便有好几个小娘子要委身“蒋公子”为妾为婢。 “沈娇娇,你适可而止!”在途径豫州府辖下的一个小县城时,江琛终于忍不住了,“刚刚那个是县令的女儿,你再这样,咱们真就不得不再给东宫进新人了!” 一个楚瑈已经让江琛头疼不已,他实在无法想象若是东宫后院有一群女子的情景。 而沈语娇听了这话也自知理亏,她冲江琛吐了吐舌头,“知道了呀,反正再走几日便到江南府了,我自会收敛的。” 江琛倚在车厢内壁捏了捏两旁的太阳穴,自出发离京已有月余,他和沈语娇有时骑马有时坐轿,虽是疾行,但他们一队也有二十几人,再快也快不起来,如今终于要到了,这天气也彻底热了起来,原本就上火的江琛遇上这事更加头疼。 他这幅鬼见愁的模样持续了好一阵子,让沈语娇看了忍不住翻白眼,她抬手在江琛身上拍了一下:“你当我是为了好玩吗?” “地方官员贪墨,必然会体现在百姓生活当中,那些女郎要么是出身贫苦之家,要么是出自小康家庭,当地物价的影响最是与他们息息相关,而大夏又是典型男主外女主内的家庭结构,我与她们交谈所得到的消息,可比你让手底下人去一一查探来的更快、更切实际。” 江琛甚至懒得去看她:“打探消息需要勾肩搭背抛媚眼吗?” 方才还理直气壮的沈语娇,这会气势瞬间消失,见她自知理亏,江琛也不再说什么,只是不知待到他们回京,要如何同真正的蒋公子交代。 只怕蒋公子无论如何也不会明白,怎的自己回祖宅闭关苦读一阵子,再出来便是大夏有名的花花公子了? 过了豫州府后,便逐渐靠近江南府的地界,大队人马又走了十几天,终于赶在七月的尾巴抵达了江南府。 不同于来时路上尚且轻松的氛围,两人从一进到江南府就开始变得格外警惕小心,说到底,这次出访查探是他们第一次接触办案,况且还是这样涉及朝堂民生的大事,两人便是再谨慎也不为过。 “主子,”祝余走到江琛身旁小声说道:“其余人已经让奴才先行遣回别苑了,只留了几个暗卫在周围,这是皇后娘娘叮嘱的。” “嗯。” 江琛这会正和沈语娇逛着街,听他如此说,嘴角带上淡淡的笑,像是贵家公子在吩咐今儿个要去哪家酒楼:“让暗卫盯住别苑周围,若是周围有人盯梢埋伏,咱们今晚便不回别苑。” 面对如此安排,祝余有些犹豫,虽说太子殿下定然有自己的章程,可对他而言,太子殿下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但犹豫片刻,他还是应声称是。 江琛见沈语娇在一卖丝绸的店铺里停下,快步跟了上去:“表弟看上什么了?” “这丝绸倒是不错。” 两人虽是小声交谈,但店里的小二却最是有眼力劲儿的,听到这话,他连忙上前将沈语娇多看了几眼的那匹布料取了下来,将其在沈语娇面前缓缓展开道:“公子可真是好眼力,这是咱们店今年卖得最好的一匹。” “这一匹名唤落云纱,白色与墨色相映,行走间宛若将咱们江南的美景如一副水墨画般展在身上,这一匹不仅极衬小姐们的肤色,便是公子您这样的郎君也是极合适的,您看您这通身的贵气,合该有这么一匹落云纱做衣服来配您。” 沈语娇看着那匹布,瞧着确实是不错,她想着,这一匹若是楚瑈穿上,估计那通身清冷的气质便更惊绝了,思及此,她问道:“你这一匹要多少钱?” 店小二见她要买,笑容更加灿烂:“这位客官,每匹诚惠百两。” “你说多少?”沈语娇不由地声音拔高,一脸的不可置信。 他们一路走来,对大夏的物价也有了基本的了解,在有些州府,五两银子便能买上极好的一亩地了,若是差一些的土质二三两也能买下来,可这会,这店小二居然说区区一匹布便要百两银子,这相当于将几十亩地穿在身上。 虽说这落云纱远远看着好看,但若是走近了细瞧,这做工完全不值百两的价格,饶是自小也生在富贵之家的沈语娇也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见她是这个反应,店小二的热情便散去了大半,他将那匹布又重新放了回去,一边放一边道:“客官,咱们家的店虽不是江南府首屈一指的布庄,但这落云纱的名气它的确就是这个价,且不说这造价不菲,便只说将这么一匹整的好生保管它也不容易。” 沈语娇微微蹙眉,她转头扫视了一圈,对着另一匹布随手指了下:“那一匹要多少?” “哦,”店小二瞥了一眼道:“那匹便宜,四十两一匹,客官要换那匹吗?” 若说方才的落云纱是沈语娇不大了解价值,那这一匹轻纱倒叫她彻底印证了心中所想,饶是在京城里,这么一匹也才不过十五两到二十两,她不死心,又随口问了几个种类的。 那店小二一开始还替她耐心解答,可他见这位公子问了十几种,一匹比一匹便宜,问就罢了,可他瞧着这位公子也没有要买的意思,故而答得多了他也有些不耐烦,便顺势找了个借口去后面了。 江琛和沈语娇两人离开店面时,沈语娇还在和他感慨:“没把我们直接轰出去,这服务态度还算挺不错的了。” “你也知道有些过头了?”江琛方才几次想将人拽走,“你便是随便买一匹呢?咱们又不是买不起,你要是每家都这么问,咱们迟早要上黑名单。” “你懂什么?”沈语娇在他腰间拧了一下,“这么大一匹布,扛在路上才更惹人注目。” 江琛被她掐的龇牙咧嘴,只得佯装笑闹般躲开,两人随后又逛了几家店面、几个摊位,得到的结果与沈语娇一路上的市场调研价格相比,几乎各种商品在江南府的地界都要贵上一两倍,像是落云纱那样本就精贵的种类更是天价。 亲眼见到这一切,沈语娇心里怒意更甚,江南府的贪墨竟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如此经济环境之下,富贵之家或许不会有什么大影响,毕竟这钱也是从他们自己腰包出去,再从自家产业挣回来,但对于那些平民百姓家而言,最基本的衣食住行都要紧巴巴地节省。 至于那些贫寒之家,沈语娇更是连想都不敢想。 “你说,这样的事情,沈家是否参与其中?” 犹豫着问出这话时,沈语娇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怅惘,江琛看在眼里,明白她在想什么,他伸手拍了拍沈语娇的肩膀安抚道:“我们既来了,便定然要查清楚的。” 是啊,既来了,便要查清楚。 沈语娇拿着扇子的手微微用力,若这一切沈家真的参与其中,那她也只有对不起沈小姐了。 第45章 不安 你是我唯一安心的存在 越到正午, 空气里的暑意便越重,江南不比京城风大,热气里掺杂着水汽, 整个城市宛若一个大蒸笼。 祝余身上挂着大包小包走在前头,手指城中最大的酒楼:“公子, 咱们到了。” 跟在后面的江琛带着沈语娇和木槿亦是满头大汗, 看着那硕大牌匾上的“清欢楼”, 终于可以略微松口气。 这家酒楼店如其名, 不同于京城酒楼的豪华与贵气, 从进门开始的装潢便处处体现着江南风情的秀丽与婉约,餐桌茶具无一不精致,不难看出,祝余为了迎合太子妃的喜好颇下了一番功夫。 “不错,祝余, 等回京后,赏你个大红封!” 一进门便有凉意袭来, 沈语娇对于这个暂时的落脚地极为满意, 几人被小二迎入二楼雅间, 坐在窗口处虽能感受到外面的蒸腾,但雅间内摆有冰山、设有风轮, 坐在里面偶有丝丝凉意拂过, 让人只觉惬意。 江琛见她喜欢,便提议道:“要不今晚就住这?” “甚好!” 一来, 沈语娇对这清欢楼里的硬件设施极满意,二来,他们在抵达江南府之前就商议过,虽说东宫在江南的别苑是秘密置办下的, 但他们离京月余,这消息也不知传到了哪里,若是有人提前得知太子行踪,那实在不方便他们暗中查访。 祝余得令后便随着奉茶的侍者离开雅间,没多一会又跟着点菜的小二重新回来。 “公子、表少爷,如今这天字号便只剩下两间了,主子们看是分开住还是” 闻言,江琛和沈语娇对视一眼,随后异口同声道:“分开住。” 再怎么说,如今也是以表兄弟的名义在外行走,两个大男人住到一块算是怎么回事? 沈语娇笑嘻嘻地看向木槿:“总不能让木槿同你住。” “啊不不不,”这误会可大了,祝余连忙摆手,“奴才同木槿分住最普通的客房即可。” “那怎么能行?”沈语娇伸手将木槿揽入怀里,一派风流贵公子的模样:“木槿如今可是本公子的宠婢。” 木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们家殿下如今是越来越不着调,在京城里还能约束一二,这一离京就像脱缰的野马。 见他们几个说笑乐呵,江琛面无表情地敲了敲桌子上的菜单:“还吃不吃?” “当然要吃,小槿儿想吃什么?” 看着太子已然沉下来的脸色,木槿汗毛都要竖起来,她灵活地从太子妃的臂弯里钻出来:“殿公子想吃什么,木槿便想吃什么。” “小嘴真甜。” 然而上一秒还高高扬起的嘴角,下一秒在看到菜单后便顿时凝住,饶是心里有所准备,但当看着眼前的一个个菜价,沈语娇便再也笑不出来。 一盘炒青菜要二三钱银子,一盘肉菜则是七八钱到十几两不等,而东坡肉甚至要按块来卖,一块便要一钱银子,更不用说带点汤汤水水的菜肴,目之所及,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吃国宴。 “米其林也没你们离谱。”冲着店小二骂了句委婉的,沈语娇点了几个之后将菜单转手递给江琛。 虽方才看到了沈语娇的表情变化,但当菜单转到自己手里时,江琛也是心里一沉,两人点完双双沉默,唯有店小二满脸笑意。 待他走后,江琛才开口道:“也怪不得这会正值饭点,但店里却没几桌客人。”就这价目,比之京里那些皇亲贵戚吃的也差不离了。 沈语娇细白的手指在茶杯的口沿打转,茶香盎然,可她却意兴阑珊:“我在想,若非御史台弹劾牵扯出的这些事,那百姓们在这样的情势下过日子,还不知道要吃多久的苦。” 可就算牵扯出来又能怎样呢?不同于沈语娇的悲悯,江琛头一次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实在太重,重得他甚至喘不过气,感觉下一秒就要被压垮,在亲眼见到百姓处于如此境况下,他第一次明晰了自己的身份。 太子、储君、国家基石,他的位置有多高,便代表着下面有多少百姓的希望,无论大夏人怎么想,可他却分外清楚,太子并非是百姓的主宰与统治,而是他们的信任与倚仗。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这一顿饭两人都有些食不知味,清欢楼的厨艺也算是顶尖的,但心里装着如此沉甸甸的心思,两个人都只胡乱填饱了肚子。 下午是一日之内最难熬的时候,盛夏时分,只有日头落下去后才是最适宜的温度,此时就连窗外的鸟鸣都透露出几分困倦,沈语娇倚在床栏上,却怎么都睡不着。 与江琛不同,她此行还有自己的顾虑,江南府是沈小姐自幼长大的地方,等到两人正式在众人面前亮相之时,她这个蒋公子的身份怕就要瞒不住了,她得想办法对沈小姐更了解一些。 沈语娇转头看了眼江南之景,觉得先前在京城没有问出口的话,此时倒是个正好的时机,触景生情,木槿或许不会拒绝。 “木槿,”她轻声唤道:“那次大火之后,以往的很多事我都记不大清了,你给我讲讲吧?” 木槿闻言身子一僵,心中为难又些疼惜,依照规矩来说,她是不应该跟殿下说太多的,但想到上次殿下晕倒,太子竟直言当年秘事,她略一思量,缓缓开口:“殿下幼时便聪慧机敏,家中长辈又极其重视” “不说这个,我想知道,我幼时同父亲母亲之间的关系如何?” “国公爷自是与您不如夫人那般亲近,但即便是他对族中的几个少爷,也是一样的严厉,您莫要怪他。” 有什么可怪的?自己又不是他女儿。 “那族中可还有旁的兄弟姊妹与我交好?” 这个问题木槿唇瓣翕动,望向她的眼里有着化不开的心疼,“没有,唯独咱们家大少爷与您亲近。” 生来自带凤命,沈家从沈妤姣小时候就切断了她的往来交际,这样既没有姐妹间的拌嘴吃醋,也不会因和哪个兄弟走得太近以致于来日意图外戚权柄,想来贺知琚也是因为是外家子才会没那么多限制。 但这样,便意味着沈小姐从小便没有玩伴。 沈语娇眼睫轻颤,她从不敢想自己的生命里如果没有江琛该是什么样的?大抵是一幅没有色彩的油画吧。 “那桓王呢?”沈小姐临死前的那一幕依稀浮现眼前,沈语娇的声音很轻:“我恍惚记得一个人,她叫木樨?” 听到这个名字,木槿瞬间浑身震颤,顷刻间,她的眼里便蓄满了泪水,张口之际,只觉喉头哽咽,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中午是没休息好吗?”见沈语娇神情恍惚,江琛有些担心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及温热无异,他这才收回手。 “没事。”沈语娇摇了摇头,笑得有些勉强,“我们晚上要去哪里?” “原想着和你四处逛逛,将江南府的物价再调查得精细些,但我看你这会不大舒服,要不你先回去休息?” 对上江琛担忧的视线,沈语娇沉默了一会,她伸出手拽了拽江琛的袖子:“那你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河边水流潺潺,再往前便是一个小小的渡口,深不见底的河水映在月光之下泛起阵阵波澜,沈语娇带着江琛穿过一片竹林,走到河水面前缓缓闭上眼。 “江琛,这里是沈小姐唯一一次求生之地。” 江琛见她表情悲凄,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还是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等待着她的下文。 “沈小姐身边曾有一侍女,名唤木樨。相比木槿,木樨才是那个自幼与沈小姐一同长大的,感情大致与楚良娣和阿筠一般深,她是为了掩护沈小姐逃跑被射杀在这的。” 木樨死在陪伴沈小姐逃往自由的路上。 “因着是未来的太子妃与皇后,沈小姐从小便每年都会进宫住上一段时间,也是那段时间里,她与桓王相识相知,桓王、沈小姐、先太子瑜,这四个人曾是铁三角一样的关系。” 沈语娇睁开的双眸里满是复杂,她回想起下午木槿叙述的那些过往,恍然觉得自己当时或许错怪了桓王。 “江琛,你知道吗?桓王与沈小姐之间,甚至是先太子瑜在撮合的,三人从小便协商好了,说是来日江瑜继承大统,便下旨让江瑀与沈小姐成婚,或许这是孩子之间的戏言,但直到先太子瑜死的时候,他也不曾长大。” 依木槿所说,江瑀与江瑜是惺惺相惜、是棋逢对手、更是既生瑜何生亮。 “他们之中,似乎没有对错,错的,从来都是沈家想要成为皇后母族的这颗野心,江琛,无论贪墨案沈家是否参与其中,都严查沈家吧,我想给沈小姐一个交代。” 天生凤命,是故事开始的缘由,也是造成结局的根本,说到底,是沈家的野心让沈妤姣成为了悲剧的核心,她从一出生便从未有过选择的余地。 “好。” 与沈语娇所想的不同,江琛望着河水的眸光深邃,当年过往如抽丝剥茧一般逐渐将真相摊开在他们面前,可当年之事愈发清晰,他就觉得有什么愈发扑朔迷离,他和娇娇,到底为什么被卷进这段故事里? 晚风轻拂,二人的发梢在空中浮动,江琛伸手握住沈语娇的手,不同于往常那般,他的指尖伸进沈语娇的指缝当中,这是两人第一次十指相交。 没人能懂他们此刻身在异世的心情,原身的秘密,当下的压力,当这些感知越来越真实,江琛和沈语娇就越来越惶恐,只有彼此陪在身边的时刻,才能清晰地感受到心安。 “走吧,”沈语娇拉着江琛往回走,月色倾洒在她身上,照亮了她唇角的笑,“陪我去逛一逛江南的夜市。” 江琛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双手,眉眼间尽是温柔:“好。” 第46章 谣言 蝴蝶效应 人间烟火气, 最抚凡人心。 不同于北方的夜市吃食居多,站在江南夜市的一端一眼望过去,卖水的摊子要占很大一部分, 茶棚居多、酒肆次之、此外还有各式各样的糖水,加上卖吃食的、卖花的、卖手工艺品的, 便是江南的夜市了。 江琛和沈语娇都是自小在北城长大的孩子, 如今来了大夏, 京城也是地处北方, 如今走在这江南府的街上, 只觉这里风土人情处处都蕴藏着别样的韵味。 路过一个卖首饰的摊子,沈语娇从其中捻起一条手链比在手腕上,转头问道:“好看吗?” “好看。”江琛毫不犹豫点头。 沈语娇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那这个呢?” “也好看。” “江小琛你根本没认真看!” 见沈语娇气鼓鼓的模样,江琛瑟缩后退半步:“那本来就好看嘛,娇娇你戴什么都好看。” 虽说是讨饶的俏皮话, 可沈语娇听在耳朵里却觉得心里甜丝丝的,她侧头压下嘴角, 将手里的饰品放下, 转而去看后面卖面具的摊位。 那卖首饰的老板以为来了两个大客户, 却不想那小公子一个都没买,眼见旁边这位高个子的公子也要走, 他连忙开口问道:“那位小公子的眼光不错, 公子不妨买下来当作礼物送给小公子?” 江琛转头看了眼沈语娇,担心她一人有危险, 便伸手将祝余推了过来:“掏钱,给表少爷全买下来。” “表哥!我们买个面具吧?”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江琛循声跑过去:“买!” “这个珠串怎么样?” “买!” “这个我也喜欢。” “你喜欢的全都买。” 一条街逛完一半,祝余身上再次被挂满, 木槿瞧着他可怜,走上去帮忙拿了几个,江琛和沈语娇在前头并肩而行。 两人由僻静山水走入繁华市井,这一路来的景色实在让人心旷神怡,沈语娇不由地感慨道:“怪不得自古以来江南多才子,这样如诗如画的风景当真醉人。” 江琛侧头看她脸上的笑,抬手指了指路边的酒肆:“那才是真正醉人的地方。” 沈语娇霎时眼神一亮,拽了拽江琛的袖子问道:“你当真?” 在现代的时候,江琛从来不让她喝酒,一来是家中长辈担心,二来是她头一回喝醉便被江琛撞了个正着,她虽不记得那晚发生了什么,但自打那日后,江琛便再不许她喝酒。 江琛微微点头:“我陪着你呢,可以少喝一点。” 江南的酒不比北方的浓烈,江琛用午膳时错把酒当水喝了一杯,只觉虽有香气,但酒液柔和,对于江琛来说,喝了跟没喝一样。 难得江琛愿意和她一起喝酒,沈语娇抓着他的袖子便直奔最近的酒肆而去。 这家酒肆名唤“玉醴坊”,店面外的装潢平平无奇,但走进店中却见别有洞天。 与这个时代大多的酒肆不同,这家店内并没有高谈阔论的醉鬼,也没有酒肉荤腥的味道,橘黄色的灯光将整个空间笼罩在温馨的氛围里,大厅内的桌椅摆放并不规则,有三五人一桌,也有两人对酌,无论人多人少,气氛都极其融洽。 江琛扫视了一圈,心中略略放心,进来前他还有些后悔这个提议,若非环境氛围好,他甚至想带沈语娇回清欢楼喝酒。 两人并未避开人多的地方坐在角落,而是与一桌学子相邻,江琛给沈语娇点了一壶桂花酿,自己点了一壶五醍浆,最后又按着当地特色点了几个小菜。 待到小二下去后,沈语娇隐隐有些好奇:“我们今晚花了多少钱?” 闻言,江琛转头看向祝余,随后听得他道:“殿下,今晚林林总总大概有个八十多两。” “八十多?”沈语娇有些咂舌,实在是因为他们也没买什么正经的贵重物品,无非是些最普通的小玩意,若是把他们买的那些拿回京中,在那最繁华之地尽数散出,她估计都没人捡。 本是为了图乐呵,但此时听到这数字,沈语娇不免叹了口气。 “来,别想了,尝尝你这桂花酿。” 江琛帮着沈语娇倒了一杯,见她端起酒杯放在唇边细嗅,小口小口地抿着喝,没喝几口,脸上的笑容尽写着满足,她双眼眯起,笑的有些发憨,如同偷吃了荤腥的猫儿一般。 他有些好笑地问:“就那么好喝?” “好喝!”沈语娇没忍住又喝了几口,只觉桂花馥郁的香气充斥着口腔里的每一寸空间,混合着米酒的香气,她好像推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来到江南后,难得见她如此开心,江琛摇头失笑,一仰头饮尽杯中的酒,再看向对面之人时,眼里仿若盛有陈酿,只望一眼便会不自觉地沉溺其中,沈语娇抬头与他对视一眼,只觉自己已经醉了。 “张兄,今年的税银您可交了?” 身后一桌传来谈话声,因谈及税收之事,两人都下意识地认真聆听。 “可别提了,这往年啊,还能说家里不差这点税银,可如今当真是家产越多,税便越多,也不知是那些家产薄的日子过得凄惨,还是我们这些交一次税便要掉半层皮的更惨。” 方才那人听他如此说,再开口时不由地压低了声音道:“你可听说了吗?如今这个收税的法子,听说是咱们太子提议的,说是叫什么两税法,这意思啊,就是把一年的税收提高两倍,集中在夏秋两季收完。” 他这话一出,还不待江琛蹙眉,便听得与他同桌之人更加气愤:“如此不顾百姓生计的税法,陛下怎能同意呢?夏秋正值农忙,收取两倍税银,我说这日子怎么越来越难过呢!” “不是”沈语娇望向江琛的眼里满是不解,两税法何时被谣传成了这个版本? 身后两人正聊着,邻桌的学子闻言也附和了一句:“兄台,历代皇室贵胄向来如此,太子又不曾寒窗苦读、亲自耕种,他那般金尊玉贵的人物,哪里能懂咱们的艰辛?不过都是为了充盈国库罢了” “什么!”身后之人有些动怒:“太子若是这样的人,那咱们大夏还有将来吗?” “诶——你可别说了,”他同桌之人连忙捂上他的嘴,“那可是太子!岂是我等能妄加议论的?” “嘿,刘兄,这提起的也是你,不让说的也是你,你这” “我同你之间说说便罢了,怎可如此高谈阔论地聊太子是非?” “那又如何!”另一学子站起来说道:“你们怕,我们却不怕,不满诸位,我等乃是自两广而来的学子,一路行至江南府,为的是北上入京。” “自打这两税法开始实施,这日子可是一日比一日难过,如今民生多艰,位高权重者却沉醉富贵温柔乡,既然这天下民心无法上达天听,那我等学子便身先士卒,定要让皇帝知道,这两税法是如何的可笑!” “小兄弟,不知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去大理寺敲鼓!”又有一学子道:“去告御状,去京城将地方百姓的艰难一一说给皇城脚下的人听,若是皇帝不纳谏,那我等清流学子定要以死明志!” 捏着酒杯的手突然被握住,江琛抬眼望过去,对上了沈语娇担忧的眸子,两人此刻的脸上皆是写满了凝重。 原以为是地方官员贪墨的一起案件,却不曾想在百姓之间竟是如此传言的,分明是地方官敛财,他们却有脸将这一切都归咎到两税法之上,最可怕的是,地方官员如此行事,竟然过了这么久才被御史台揭发。 这官场,究竟是多么污浊的地方? “两税法今年年初才被通过,如今算来,只收取了一次税银,但怎的就”就将这经济破坏成这样! 未说出口的话在胸口结成郁气,江琛也不再用杯,端起酒壶便灌了几口,他气自己当时的置身事外,更气自己为何没有完全参与到两税法的实施当中,无论此时是什么人钻了空子,最后影响的是大夏万千百姓。 “砰——”酒壶重重落在桌上,沈语娇循声看去,是个坐在角落的少年。 “喂,差不多得了。”那少年声音听起来虽清亮,但却带着嘲笑,“两税法的文书,执行那日便挂在府衙的公告栏上,但凡识字,就不知道去看看吗?” 其中一年长的学子抬头冷冷看他一眼:“你这小子,有没有尊卑之分?” “你还知道上下尊卑呢?” 那少年自角落里走出,他每往前一步,身上的阴影便褪去一寸,直至他完全站在灯光之下,众人这才看到,这是个极为俊秀的美少年。 “陛下乃君、太子乃储君,君臣之礼,朝廷上的百官尚且要恭敬,你们在这诋毁起太子时,心中可还知道尊卑二字?”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虽有些胆怯,但还是有人率先开口反驳:“对君上的确要敬,但但于我们而言,前提得是面对明君、仁君——” “放你娘的狗屁,”那少年伸手推了那学子一个趔趄,“就你还配称为清流学子呢?也怪不得你们这些平庸无能之辈非要进京,想来是知道自己来日无缘进京赶考吧?” “你!”方才那个说要进京告状的学子闻言奋起:“你欺人太甚!” “我欺你什么了?”少年一脸的不耐烦:“亏你还是个读书人呢,退一万步讲,若两税法真是这么昏庸的法案,就算它真是太子提出的,你当那满朝官员是什么?花瓶摆设吗?” “你也是要寒窗苦读数十年、只为有朝一日以天子门生的身份站在那朝堂之上的吧?你怎么就觉得,那么多状元榜眼探花进士都不如你通透呢?合着你比他们还要精明?” 少年接连三问,问的那学子面色涨红、哑口无言,而最开始讨论两税法的两人此时也觉出不对来。 虽说这些学子说的话的确让他们心生愤怒,但这位公子说的也不无道理,再说,无论如何,议论储君都是大罪,两人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起身,在无人注意的时候悄悄溜出酒肆。 “说啊,怎么不说了?”那少年几步上前,抓起其中一人的手,高高举过头顶:“你说你是学子?可你这手上连个拿笔的茧子都如此之浅,怎么,你写文章要书童代劳啊?” “你,你做什么!”那学子猛地把手抽回来。 见他这个反应,少年不屑嗤笑一声:“再有下次,但凡让小爷见到,定要送你们入官府。” 说完这话,少年便头也不回地离开,店内的客人看了这么一场热闹,也觉心惊不已,余下几桌也在一盏茶的时间里三三两两地离开了。 “祝余,”江琛侧头吩咐道:“去让人分头跟着那公子和那些学子,务必要查出这些人的真实身份。” “是!” 眼见祝余离开,沈语娇这才伸手反握住他:“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这样的流言,想来是有人刻意传扬出去的,为的便是坏了你的名声。” 她目光看向门口,心中有些欣慰:“况且,你看,还是有人为你说话的。” 虽然心里也明白,但江琛还是无法再无动于衷,方才的一切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大夏并非一场游戏,他亲眼见证了蝴蝶效应的影响。 “江小琛,干杯!” 沈语娇举起酒杯与他的相碰,清脆声响将江琛从思绪中拉回,他嘴角笑得苦涩,回敬沈语娇:“干杯。” 一杯杯酒下肚,江琛的头脑却愈发清醒,这几日的见闻在他心底深深埋下一根刺,无论这些地方官也好,还是背后推波助澜的人也好,若他们是想以此引他入局,那么他们做到了。 原本这太子之位与他而言无可无不可,想守住储君之位,是因为与桓王之间的争锋,而如今,他改主意了。 既然他是太子,那便由不得有人以百姓做权利博弈的筹码—— 作者有话说:女孩子们,节日快乐!周末放糖~ 第47章 府衙 太子殿下到了 夜幕降临, 月明星稀,酒肆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江琛背着已然迷糊的沈语娇走入夜色, 晚风带着些许凉意,拂动了落在肩上的长发, 江琛察觉背上之人在动, 微微侧过头。 “江小琛, 我没喝多, 我自己能走的。” 听着背后传来声音如此含糊不清, 江琛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怕你喝多,还特地给你点的桂花酿。” “我没多” 一路把人背回清欢楼,直至将沈语娇安置在床上躺好,江琛这才略略喘口气,他转头叮嘱木槿:“太子妃醉酒后可能睡得不大舒服, 你一会给她略擦一擦。” “是。” 刚要抬脚离开,江琛便觉自己刮到了什么, 他一转头, 发现沈语娇正抓着他的衣摆, 他在沈语娇的床榻前蹲下,轻声问道:“怎么了?” “江小琛” “嗯, 我在这。” “生日快乐” 少女虽不清醒, 但这四个字却让江琛定在了原地,脑海里是两个场景相互交叠, 一个是在学校时两人在长廊吵架,一个是在东宫时沈语娇送了他那套衣服做生日礼物。 百日誓师大会那日,他站在台上意气风发、胸有成竹,但没人知道, 他在万众瞩目下心里的底气有多虚,那时候他和楚瑈先后被找去谈话,说是想让他们俩冲刺一下省理科状元,再不济也要拿下市状元。 楚瑈是怎么想的他不清楚,但他很清楚地知道,当时他心里的压力已经快承受不住了,不光有来自学校的,还有来自家里的,有父辈祖辈战友的,更有他自己的。 那日他从台上下来,虽然心中不好过,但见到沈语娇还是很开心,他们并肩沿着长廊慢慢地走着,起初聊天也还算融洽,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晚上的生日派对,可不知怎的,那日他们两人都有些不对劲。 沈语娇以往几乎很少在他面前聊楚瑈,那一日却张口闭口不离楚瑈,而自己当时又因与楚瑈共同竞争,心中本就快要承受不住的压力彻底在沈语娇的一句句楚瑈中瓦解。 于是,他们大吵一架。 后来,他懊悔万分,但已然无法挽回。 可那日在东宫,沈语娇居然就那样原谅了他,而此刻,她醉醺醺的已然神志不清,但却仍旧想着那日他们之间的遗憾。 江琛垂下眼睫,喉头翻滚,他努力将心中翻腾的情绪压下,缓缓抬手,将手掌轻轻覆在沈语娇的脸颊旁,眼眶隐隐有些发红。 他的姑娘怎么这么傻?又怎么这么好? “嗯”沈语娇感知到自己脸上的温热,伸手抱住那只手,笑得格外甜:“江小琛,以后我们还一直一起过生日,你说,好不好?” 江琛欲答话,但只觉喉头哽咽,他两只手掌将沈语娇的小手包裹起来,哑声道了句好。 得到回应,沈语娇点点头,在枕头上蹭了蹭,猫儿正酣睡时,只对极信任之人才会毫不设防,江琛看着她熟睡的面容,不知怎的,心中蓦地一软,他缓缓俯下身,似蜻蜓点水般触碰了下沈语娇的侧脸。 只那一下,怕是连一秒钟都不到,但他却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迅速转头,见木槿不在房中才微微安心,室内一片静谧,而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殿下。” 江琛一出门便瞧见了端着水盆站在门口的木槿,也不知她在这儿等了多久,虽不曾被瞧见,但江琛还是略略有些尴尬,一句话都没说,只冲着她摆了摆手,随后便大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木槿看着太子离去的背影,一颗心终于放下,当年之事是沈家所有人缄默其口不可言说的秘密,出嫁前她被指派为陪嫁侍女,那晚她和刘妈妈跪在老太君面前发誓,必会将此事瞒得死死的,不让太子因此而怪罪太子妃。 但这几乎是个所有人都未曾想到的结局,太子对当年之事并不在意,且与太子妃的感情更加要好了。 木槿摇了摇头,她并不关心究竟为何,她只知道,只要太子与太子妃恩爱,那他们家小姐便是嫁得良人了。 第二日清早,沈语娇一觉醒来虽觉浑身疲倦,但却并不头疼,在木槿的服侍下洗漱用过早膳后,她一下楼便瞧见了坐在大厅里的江琛。 “你起这么早?” “嗯,昨晚睡得好吗?” 突如其来的温柔让沈语娇下意识后退半步,什么情况?江琛的台词应该是“猪才睡那么久”,怎么突然会说人话了? “挺,挺好的。”沈语娇躲避着视线行至他身边,“今日你打算做什么?” “我正要跟你商量,”说着,江琛四周环视一圈,随后拉着沈语娇出门登上马车,待到马车缓缓驶离繁华市区,他这才开口道:“昨日那些学子的身份已经查明了。” 听到是这事,沈语娇立马严肃起来:“是什么人?” “确实是读书人,但不过都是些纨绔,他们应当是得令行事,至于是谁的令,我还没查出来。” 沈语娇垂眸思索:“想来也没什么悬疑,在江南府的地界敢如此嚣张行事散布谣言,要么是着江南府的布政使,要么是他的顶头上司,但这样的事,我觉得实在不必大人物出手。” “我和你猜想一样,”江琛点头认同,“原本昨日还想在这市井中间多探查几日,可经过昨晚那事,我倒是不能再躲着了。” 沈语娇抬手掀起窗帘,见到外面的景色,心中了然:“你是想去府衙?” “你觉得呢?” “去!”沈语娇回想起昨晚之事,只怕比江琛更气愤,两税法被误解至此,若是太子再不现身,只怕这流言就要杀人了,“当然要去,要让他们给咱们一个交代!” 得知太子的车架已然入了江南府地界,江南布政使朱同匆匆忙忙从屏风后走出来,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慌忙系着腰带,连忙问手下人:“太子殿下何时入江南的?” “回大人,今日早上。”下属指了指他脖子上,眼神闪躲不敢直视。 朱同抬手一抹,一手嫣红,顿时有些尴尬,“太子竟然这么快就入城了,不是说按路程算还要个大半月吗?你速去告诉王参政,赶紧把今天的粮价改了,并暗中召集商会行头,告知他们各行各业的物价赶紧降回去年的标准。” “大人,”下属有些踌躇,“如此,是不是太过刻意了?” “你倒是教训上本官了?”朱同此刻颇有些恼羞成怒,“让你去你就去!” 眼见上官拂袖而去,那下属只觉颇为头疼,桓王早在一月前便叫人传话过来,让大人提早暗中部署,可没曾想,还是没能赶在太子来之前解决掉,也不知这太子是否如传闻那般昏庸,若是当真如此,他们这些人倒是还能躲过一劫,若是太子并非传闻中那般,那他们可就要为自保想其他的办法了。 朱同虽方才训斥了下属,但此刻他的心里也不是不慌的,太子来得实在太快,一点给他准备的时间都没留,他这会虽懊悔自己不该为这笔钱拖至今日,但心中却更为恼怒太子来得如此之快。 从京中到江南,不到月余便抵达,这不是谎报了出行的日子,便是一路疾行而来,无论哪个对他都无益。 “太子殿下!” 江琛和沈语娇一下马车便瞧见一身着官袍之人自台阶迎下来,他生的白面高挑,通身一派儒雅气质,脸上笑容和煦,像极了话本中写的那些俊秀文官。 “你便是江南布政使朱同?” “正是在下!”朱同朝着江琛深深一礼,“下官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千安。” 江琛随意地摆了摆手,抬脚便往府衙里走,朱同见状连忙跟上,待到正厅内,他见太子身边竟还带着个面容精致的小公子,不免好奇多看了几眼。 察觉到他的视线,江琛开口道:“这是孤的表弟,襄国公府的六公子,此次是跟着孤出来历练的。” “哎呦,原来是蒋六公子,见过贵人。” 沈语娇见他行礼,连忙侧身避开:“学生如今只是白身,不敢当大人一礼。” “不愧是皇后娘娘的族侄,这一身的气派” 还不待朱同恭维完,江琛便一个眼刀扫射过去,见状,他连忙将话题转了个弯:“殿下远道而来,可曾用过膳?郑阙,快着人上茶” “好了!”江琛打断了这一系列的安排,他对着祝余使了个眼神,随后祝余便将正厅之中的旁人尽数带了出去,只留两个主子和布政使在厅内议事。 待到众人散去,朱同有些不解地望向太子,心中虽已惴惴不安,但面上犹如不解:“殿下您这是何意?” “孤不同你打哑谜,”江琛双腿交叠,双手置于膝上,光是坐在那里便是上位者的从容,“孤如今为何而来,想来朱大人应当十分清楚才是。” “御史台弹劾诸多地方官员渎职贪墨,其中江南府高居前列,朝廷派来的人被你们接二连三地糊弄了过去,父皇不得已便将孤派来,此一案件,还请朱大人从中相助。” “殿下——”朱同此刻手心一层细汗,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先前下官也在亲查此案,但都如同几位钦差一般查不出任何头绪,下官深知这是影响百姓生计的大事,故而前几月在暗中密查此案,最后竟” 说到这,他好似万般为难,抬头看了眼太子,又瞥了一眼立于太子身后的皇后族侄,他纠结半晌,才如同破釜沉舟般,心一横,闭眼道:“最后竟查出来,此事与太子妃的母家有关。” “因事关成国公府,下官也不敢妄断,故而这段时间不曾打草惊蛇,为的便是等殿下您来主持公道。” 话一出口,朱同便后悔了,无论如何,那可是江南沈家,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他只能等着太子的表示。 江琛坐在上首听完了这一长串后,转头和沈语娇对视一眼,如今这情形也算在他们猜测之中,没等到太子下文的朱同没忍住想微微抬首,却不料,下一秒自己的头便被狠狠按了下去。 他只听到太子在他耳边低声问道:“你是不是觉得,孤也跟那帮钦差一样,很好糊弄啊?” 第48章 查账 孤说什么,你照办就是 正厅内静得针落可闻, 朱同被太子按着脑袋只能看着地面,他大脑乱成一团,但还是强打着精神道:“殿下, 虽说成国公是太子妃的母家,可微臣以为, 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 话还没说完, 朱同便觉自己的后脑勺一痛, 下一秒便被太子拽着头发抬起来, 太子眸色深不见底, 脸上尽是玩味:“朱大人,孤以为你说得很对,但你来告诉孤,成国公乃一介只受俸禄不担实权的勋贵,他是如何将手伸进这府衙之中?竟能让一府的税收都出了问题?” “殿下”朱同万万未曾想到, 这位少年储君行事竟如此直截了当,官场上那些弯弯绕绕他一概不理, 此时他面对面看着太子, 心中竟升起无措之感。 江琛看着他额头上渗出的层层细汗, 眼中尽是不屑,他松开了朱同的头发, 起身拍了拍手道:“孤既然来了, 那这案子怎么查便是孤说了算,朱大人应该没有想抗旨的意思吧?” “微臣不敢。”朱同连忙伏地。 “好, ”江琛接连拍掌,“那便按照孤说的来吧,你先让人把江南府近三年的账册送来,孤要亲查账本, 到时候这账册上哪一项出了问题,咱们就查哪一项,若是沈家的罪过,孤绝不从中徇私,但若是此事与旁人有关,孤也不能只听你一人之言。” “这殿下,实不相瞒,平日里这衙司的账本是由卢参议来掌管的,这几日正巧他外出公差,如今库房正锁着。” 江琛接过沈语娇递来的手帕,一根一根地擦拭着手指,闻言头也不抬地反问道:“人不在是吧?” “是。” “那就把库房的门拆了吧。”见朱同一脸惊愕地看向自己,江琛重复道:“不是进不去么?那就把门拆了,回头再按个好的,这钱不用府衙出,孤给你。” “可如此一来——” 朱同还想辩解些什么,试图以此来拖延些时间,但他一抬头便再次对上太子那双凌厉的眼眸,他心中一凛,垂下头去:“是。” 这位太子是在明晃晃地威胁他,他只差直说今日天王老子来了都得听他的,这般魔星,他这次怕是遇到麻烦了。 许是江琛的态度太过强硬,这账目很快地便一箱箱地被搬了出来,眼见院中的书箱越来越多,朱同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他走到太子身边问道:“殿下,这如今日头正毒着呢,您不若进到屋内?等账册都搬出来了,微臣再向您禀报。” “不必,”江琛目光依旧盯着来来往往的衙役,“孤就是要站在这里,免得这其中有什么人动了手脚,若是这账册出了问题,朱大人怕是也要遭连累。” “是,是,是。” 朱同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滑落下的汗珠,眼瞅着那些账册便要全被抬光,他两只手搓来搓去,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见他这模样,沈语娇出声问道:“大人很忙?还是您有内急?不妨事的,若是您有事便去吧,草民在这陪着殿下便是。” 原本朱同就是一脸的菜色,如今听到这话,一张脸涨得通红。 一众衙内里里外外搬了上百次,府衙的院子里堆满了装有账册的书箱,见最后一箱从库房里出来,江琛转头招呼祝余道:“抬走!” “殿下!”朱同瞬间有些急,“这账册不能离开衙门啊,若是一旦出了什么意外,那可就是大麻烦了。” “朱大人放心——”江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如今这账册啊,放在这里才会出意外,孤今日带走了,一旦有任何破损丢失,后果孤自一人承担。” 说罢,也不等朱同有别的反应,东宫和蒋家的侍卫便一窝蜂地从外面涌进来,井然有序地将书箱尽数抬走。 站在府衙门口,江琛对着相送的朱同摆摆手:“朱大人回吧,这几日孤要在别苑好好地查一查账本,若是大人有事,尽可到别苑来禀。” 眼看着轿帘被缓缓放下,朱同抱拳的双手指节作响,太子实在是个混不吝,莫说皇子之中,便是京城那些纨绔又有哪个如同他这般强横的?就连泰王那般的暴脾气,听说去了蜀中之地也是对周布政使礼遇有加。 刚一走进内堂,朱同脸上的笑容便尽数散尽,郑阙瞧着他此刻的阴鸷表情,心中愈发不安,果然,下一秒他便听得朱大人开口道:“去,传信给桓王,就说太子有备而来,还请桓王施以援手。” “大人”明知要挨骂,但郑阙还是开口劝道:“如今桓王正在赶往两广的路上,您这会传信过去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送到不说,只说两广那边情势也不大乐观,想来桓王已然焦头烂额,您再同他说太子的事,这不是——” “你是疯魔了不成!”朱同抬手在他侧脸拍了几下,语气阴森问道:“这已是你今日第二次置喙本官的决定了,难不成,你想来当这个布政使?” “属下不敢!”郑阙心中暗道不好,连忙领命退了出去,待到室内再无旁人,朱同终于忍耐不住,抓起手中的茶盏,用力地朝着远处掷去,听到瓷器碎裂的清脆声音,他满腔的愤怒却未消散半分。 载着上百书箱往回走,马车行驶的并不算快,沈语娇放下轿帘,转头对着江琛问道:“这十几辆马车会不会太招摇了?” “可我要的就是这个招摇。” 江琛双手抱臂倚在车壁之上,脸上尽是自信的笑容:“一来,是想让我们已经到了江南、开始亲自查案的消息传出去,如此百姓至少会观望结果,而不是随意听信流言。” “二来,便是为了沈家,我虽说答应了你要严查成国公府,但若这是与他们无关,那不就白白冤枉了人?所以啊,我想,若是此事当真与成国公府有关,他们定会在我们查账期间有所动作,以此来做掩盖。” “但若是此事与成国公府无关,那么他们定然不会袖手旁观,所以,今日越招摇越好。” 听他这么一说,沈语娇也觉有几分道理,除此之外,若是案件背后还牵扯了什么幕后推手,那么见江琛如此大张旗鼓的行动自然也会做出应策来。 “不错啊,江小琛,看来上朝确实会让人成长。” 沈语娇看他挑眉臭屁的模样,不由莞尔一笑,说实话,这会的江琛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江琛。 今日在府衙正厅里,他的那副模样是自己从未见到过的,虽说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也听别人说过小江爷不好惹,但她却连想象都想象不到那该是个什么模样,如今情景摆在眼前,沈语娇这才觉得那些传言有几分可信。 不得不说,这样的江琛,有种别样的魅力。 “好了,你把这书山书海弄回来,咱们怎么查?” 面对着一屋子的书,沈语娇皮笑肉不笑地看向江琛,只见江琛表情僵了一瞬,随后开口道:“这个,我想,我们自己来查。” “嗯,”沈语娇点头,随后伸手指了指那些书箱:“你是说,这些账册,几百本,我们,两个人,来查?” “这不是,信不过旁人吗”江琛再开口时明显底气不足,这么多账本,就算只查一年的,他们两个人只怕都要对个十天半个月。 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却不想沈语娇深吸一口气,随后越过他,直直走向那堆账册而去。 “还愣着干什么?不是说要查账?如今时间可不等人了。” “啊,哦,好,来了。” 江琛快速反应过来追上去,两人正式开始了对江南府的账务审计。 无论朱同如何舌灿莲花,江琛都觉得这江南府的账目绝对是有问题的,于是在得到近三年的账目后,他和沈语娇便开始了没日没夜的审阅核对。 两人先是一起梳理了一下前年的账目,如此一来,对江南府的各项税收也算是有了个基本的了解,之后再分算去年与今年的账册,将有问题之处一一记录下来,最后进行对比。 整整三年的账目,这无疑是个巨大的工作量,但好在江琛和沈语娇的数学分数都不低,饶是两人不懂专业的审计方式,但在一次次的计算与核对复盘当中,也逐渐找到了适合自己的方法,渐渐适应了之后,两人计算的速度越来越快。 别苑书房的灯一亮便再没熄灭过,两个主子自打进去便不曾出来过,吃食起居一应都在书房里将就,祝余和木槿两个人不得不连轴转、换班倒,如此这般过了数日—— “欺人太甚!” 沈语娇将手中的账册狠狠摔在桌子上,声音之大引得江琛下意识抬头看过去,他起身走到对面的书案旁问道:“怎么了?是问题很多吗?” “何止问题多!这本我算到一半才发现,这本账册,竟然是个假的!” 江琛立马将那账本拿起来细看,他一边看一边听沈语娇道:“你不用翻了,上面的数目没什么大的问题,我是从这纸张上看出来的。” “我方才翻了一下,从四月开始的账册,所用纸张都与前两年所用大不相同,以往的纸张要更厚实些,这一份纸虽不薄,但却格外软,我对比再三才确认,这是明显做旧的纸。” 这一刻,那日朱同的反应霎时回溯在江琛的脑海中,他那般不安又焦躁的模样,引得江琛以为自己拿到账目便能够查出其中漏洞,从而抓住他的把柄,却不曾想,这账本竟是假的! “好一个朱同!”竟被他的演技给骗过去了! 江琛转头环视了一圈已然狼藉不堪的书房,再看一眼神情憔悴又愤怒的沈语娇,只觉一股邪火怒上心头,他一把推开书房的门便大步朝外走。 “祝余!备马!” 第49章 雨夜 抄家还是认罪,你选一个吧…… 日入时分, 江南布政使司衙门的官员陆续放衙,白天里热闹的衙司在人走后变得安静下来。 看着天气有些阴沉,郑阙在整理好最后一份公文后, 也准备离开,却不想, 突然听到门外传来喧哗, 他手中动作一顿, 走到门外一看, 心中颇为惊讶:“太子” 来人手持马鞭, 一身玄色锦袍,行走间步履生风,眉眼间尽是闪着凛然的锐利之光,眼见他大步朝着内厅而来,郑阙只觉那通身的气势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太子怎会此时过来?压下心中的讶异, 郑阙斗胆上前迎道:“卑职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千安。” 江琛眼神扫过这个身形瘦削的年轻官员, 对他隐约有些印象, 但却记不大清, 见他态度恭敬对自己问道:“不知太子此时来衙司,有什么事?卑职可否有为殿下效力之处?” “朱同呢?” 听得太子如此问, 郑阙心中瞬间一凛, 暗道不好,他面上依旧恭敬:“殿下, 朱大人近来身子报恙,今日申时左右便回去了。” “朱府在何处?” “这大人今日回去之时脸色不大好,殿下若有什么事不妨吩咐卑职?” “孤在问你话。” 太子的声音清冷而淡漠,听上去是漫不经心之语, 但不知怎的,在郑阙耳中反而听出了不容置喙的威仪,他不敢再顾左右而言他,连忙回道:“大人住在元宝街18号,殿下若想过去,卑职” 江琛没有同他废话,得到地址后便转身出了衙门,他翻身上马,跟在领路的护卫身后,一队人马迅速离开江南布政使司衙门。 看着太子离去的背影,郑阙心中隐隐不安,他从衙内还未离开的衙役之中挑了一个腿脚快的,吩咐他:“快去给大人传信,太子盛怒,已去朱府,让大人尽早应对。” 那衙役得令后便想转身离开,郑阙略一思忖,又叮嘱道:“走小路,抄近道!” “是,大人。” 目送那衙役离开,郑阙心中的不安稍稍平复几分,但一想到太子方才那般盛怒的情形,他便忍不住叹气,看来朱大人这一次没那么好应付过去,他得好好思量今后该如何行事应对。 江琛一路纵马而行,坊市街道的百姓远远看到一队骑马的纷纷避之不及,路上无阻碍,一队人很快便到了朱府,看着门口的华美大气朱漆大门,江琛冷冷嗤笑一声,当真是朱门酒肉臭。 “开门,开门。” 东宫的护卫上前叫门,不多时便有有一小童从中推门而出,他望着一队高大男子,不由地朝着门里瑟缩几分:“你们,你们是何人?” 那侍卫取下腰间的腰牌,金色腰牌上赫然刻着“东宫”二字,他对那小童道:“我们家大人要见朱布政使。” “我,我们家大人今日身子不适,这会正卧病在床,怕是不便见诸位” 被那侍卫盯着,小童的话甚至都说不完整,他实在怕得很:“要,要不诸位,改日再来?” “再问你一次,开不开门?你若不开门,我们便只有硬闯了。” 小童视线下滑,落在那侍卫手中的佩刀上,心底惊惧几乎压不住要哭出声来,他再看此人身后站着的那男人,站在夜色之中,宛若一只猛兽一般,好似自己不让他进,这些人便会扑上来。 实在怕的紧,那小童将门开得大了些,怯生生地向后退了几步:“大人,可别说是我放诸位进来的,不然我也要受责罚” 那侍卫那顾得上他这些,他转头一个眼神,便有两三个侍卫上前合力将那朱漆大门彻底打开,江琛在一众侍卫的护送下踏入朱府。 进入朱府之中,一众人便想直奔朱同的所在地,但那小童只在门上做事,并不知道主人家的正院在哪,而府中又不见几个下人,江琛见状心中怒气更盛,这是提前得了消息,都躲起来了。 “搜!”一声令下,一队侍卫四下散开,迅速在朱府当中搜索起来,江琛则是沿着主路移步往里走,走得越深,他眼底的眸色越深。 这朱同虽是正二品大员,家中宅邸豪华些也情有可原,可朱府这情况显然已经不止二品官员宅邸的风光了,他实在不敢想象,这院中的一山一石、一花一草,或许都来自民生,甚至这些的代价是有些百姓的命。 “殿下,属下抓到一个仆妇,问到了朱同所在院落之处。” 江琛睁开紧闭的双眸,跟着那护卫往里走去,方才在外已觉这宅邸奢华异常,可随着那仆妇一路走向正院,一路上所观之景,江琛只觉快要压不住心头的怒火。 果然是提前得了消息,江琛一路进到寝室瞧见面如土色的朱同,只觉十分可笑。 朱同仿佛是此刻才清醒一般,他双眼目光在江琛身上聚焦,半晌才看出这是太子殿下,于是在两个仆从的搀扶之下,强撑着从床上下来,费力地给太子行了个礼。 “微臣今日身子不便,不知殿下来访,还请殿下见谅。” 江琛嗤笑一声,转身在椅子上坐下,决口不谈让他起身,只问:“大人的身子如何了?” “谢殿下关怀,微臣如今身子状况的确不大好,恐过了病气给殿下。” 他双手撑地,微微有些颤抖,江琛观察了好一阵,觉得这可能是为了在他面前演戏吃了什么药,但他可没有那么良善的体恤臣下之心,依旧不紧不慢道:“既还没有病入膏肓就好,孤也不想来一趟江南还要随礼。” “孤今日来,是来问你要一样东西的。” 听出太子话里的暗喻,朱同心中暗骂几句,但面上还是一副虚弱之态:“殿下请说。” 江琛俯身下来,眯起双眸,眼底略过阴鸷暗光,嗓音低沉:“今年四月开始的账册,去哪了?” “账册账册账册不是殿下您全都调走了吗?” 因着太子一直未提让他起身,朱同只觉自己这会体力就要支撑不住,方才吃的那药毒性不小,若非听说太子盛怒登门,他是万万不会服用的,可若是太子不肯放过他,那他怕是要真病倒了。 “朱同啊朱同,孤都上门来问你要账册了,你竟还不说实话,孤再问你最后一次,真正的账册在哪里!” 太子缓缓起身,高大的挺拔的身形在朱同眼前投下一片阴影,他俯地未见太子神情,却已感受到了危险,他心一横道:“微臣实在不知殿下所说,这账册历来都是由卢参议管着的,若是其中有问题,想来也只有卢参议知晓。” 被他如此应付,江琛只觉自己的耐心要被耗光了,他不欲再与朱同废话:“若是朱大人不知这账册在哪,那孤便要命人去搜了。” “殿下!”朱同猛地抬头,“微臣不曾犯下大罪,如何能”抄家! “若不想被搜,便自己拿出来!”江琛对上他低声呵斥。 朱同闻言,缓缓闭上双眼,仿佛受了什么奇耻大辱一般:“微臣,不知。” “好,”江琛几步走到门口,推开门对着一正院的侍卫队道:“搜!” 原本来时便阴暗着的天空,此刻突然划破一道闪电,紧接着便是低沉的雷声轰鸣,大雨滂沱而下,江琛的声音从雨中传来:“今日即便是将朱府翻个底朝天,也务必要将账册给孤翻出来!” 又是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朱同看着那映在窗棂上的身影,撑在地上的双手缓缓握成拳,太子如此对他,丝毫没有把他当成朝廷肱骨,他是二品大员,不是宫里的太监! 今日之仇,他朱同来日必报! 侍卫队在朱府里搜查了两个时辰,江琛手边的茶盏换了七八回,却还是没找出任何账册的踪迹,看着支撑不住早已趴在地上的朱同,江琛心知,这样的豪门大宅院里,想来是有密室密道的,今日怕是查不出来了。 他缓缓起身走到朱同身前蹲下,声音低哑宛若淬着毒:“朱大人,今日查不到,孤明日还会来,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考虑,这账册,是你自己交上来,还是再丢一次脸?” 说罢,江琛转身走入雨幕,电闪雷鸣还在继续,朱同趴在地上却一动不动,方才太子的话宛若毒蛇一般攀上他的脚踝,一点点将他整个身体都包裹起来,他忍不住颤栗、忍不住发抖,可就是半点都动弹不得。 候在外面的两个仆从见太子离开,双双对视一眼,然后快步走入内室,见到他们家大人这一幕,两人恨不得立马自戳双目,犹豫再三,那两人还是上前将朱同给搀扶了起来。 “叫叫张辰来。” 朱同这会说话已然有些气若游丝之态,那两人不敢耽搁,立马转身将朱大人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叫来,张辰冒雨而来,怀中护着一个锦盒。 他进门之后,快步走到朱同面前打开盒子,将里面装着的一粒丸药塞到朱同口中,又转头倒了杯水递到朱同唇边,那水几乎是灌下去的。 解药入腹,不多时,朱同这才悠悠好转,他眼神逐渐聚焦,张辰竟从中看到了阴狠之色。 “桓王那边怎么说?” “回主子的话,桓王那边怒斥您行事不周,未能提前准备,以至被太子打个措手不及桓王的意思是,他也再帮不上忙了。” 一双拳头被捏的嘎吱作响,朱同屏息用力闭上双眼,又问道:“主子那边呢?” 张辰闻言,从袖中取出一信筒递给朱同:“殿下让人送回了这个。” 除去蜡封,拆开信筒,朱同将里面的信纸缓缓展开,只见小小的一张纸上只写了两个字:沈家。 不过须臾间,张辰便看到方才还一脸阴沉的大人,此刻眼里竟迸发出了异样的光彩,他目光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那两个字,心中立时大骇。 “太子既想要那账册,那本官便送他一份大礼好了。” 窗外的雷声轰鸣,大雨冲刷了一切痕迹,仿佛方才的狼狈从未存在过。 江琛冒雨回到别苑,站在廊下徘徊良久,他下午出门阵仗摆的极大,可晚上却是空手而归的,他此刻有些不敢见沈语娇。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打开,沈语娇见到一身湿漉漉的江琛,大吃一惊:“你回来了怎么不进门?” “我,我没能找到账册。” “哎呀,”沈语娇这会简直又气又心疼,她一伸手将江琛从外面拽进来,“找不到有什么要紧的?也值得你被淋成这样!” 束发的玉冠被取下,一头长发松散下来,巨大的帕子笼罩在头顶上,江琛像只落水狗一般被沈语娇揉搓着发顶,他听着她一边给自己擦头发一边训道:“本就知道大概率找不到的东西,你何必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她絮絮叨叨的声音传入耳畔,江琛在帕子的掩盖之下红了眼眶,他沉默许久,然后张开双臂环住了沈语娇的腰际,靠着她,仿佛便有了归属。 “娇娇,我心急,恨朱同,也恨我自己。” 听着江琛低哑的声音,沈语娇只觉心中一瞬划过万般心疼,她明白江琛所说是什么,他想早日给百姓讨个公道,早日让着江南的贪墨查个清楚明白,但他们面临的阻难太多,只能眼睁睁看着凶手逍遥法外。 她双手环住江琛的脑袋,一下一下地安抚着他,“我明白,我都明白的,这不是你的错,我在呢,我会帮你,我们会一起解决这个问题,江琛,别自责。” 室内橘黄色的烛火摇曳着,满室一片安谧,外面依旧雨势瓢泼,细细密密地雨点打在窗户上,似是诉说着悲凄与哀怒,江琛环绕着沈语娇腰际的双臂又紧了些,以此汲取温暖。 半晌,突然想起一阵细微的声音,贴着沈语娇肚子的耳朵立刻捕捉到了这一讯号,江琛一抬头便瞧见满脸通红的沈语娇,他此时脸上才有些笑意:“饿了?” 沈语娇有些不好意思地将他推开:“谁叫你那么长时间都不回来” “好,那咱们去吃饭!” 听着江琛此刻变得明朗的语气,沈语娇也缓缓松了口气,趁着他去沐浴更衣的间歇,她突然想起什么来,待到江琛换了身衣服折返回正厅时,便瞧见沈语娇坐在圆桌旁,一脸的正色。 “傍晚时分,你不在别苑,沈家派人来过了。” 第50章 沈府 这里是她头一次来的“故居”…… “你说沈家的人来过?” 江琛一边整理着衣衫一边朝沈语娇走去, 见他自己越摆弄越乱,沈语娇走上前去自然而然地替他整理着衣领:“说是成国公身边最得力的沈管事,听他是这个身份我没敢出去见, 人是祝余接待的。” “说什么了?”江琛垂眸看向替他整理衣服的沈语娇,神情专注。 “说是, 殿下既来了江南府, 那便务必要来府上一见, 倒是没说贪墨案之事。” 整理好后, 沈语娇方才收回手, 便觉哪里有些不对,虽然自己与江琛以往这是这般亲密熟稔,但如今怎么总觉得有什么越线了? “你要去吗?”见她有些尴尬,江琛也不点破。 “我就不去了吧?便是我女扮男装,那府里上上下下怕是就没有不认识我的。” “若是不去, 你要如何探查沈小姐当年之事?” 两人抬眸一对视,沈语娇便明白了江琛的意思, 即便沈家发现了她的身份, 也断然不敢大肆宣扬, 反而若是让沈家的人知道她来了江南,才能更好地保护她的身份。 “那便去吧, 明日一早就过去。” 接连好几日的账务审查, 又加上今天几乎整日不曾用膳,两个人都有些饥饿交加, 木槿从小厨房端来了两碗阳春面,两人囫囵吃了一口便倒头休息,第二日清早直奔成国公府。 百年世家成国公府,光是站在大门口便能感受到家族底蕴之深厚, 若说朱府是财大气粗的暴发户,那么成国公府绝对是几代人积累下的贵气,虽外边瞧着低调,但所用之木材也好,木上之雕工也罢,都非寻常富贵家可堪比拟的。 成国公府占地面积及广,只一家便占据了半个坊市,虽说沈小姐出身成国公府,但这还是沈语娇头一回来这儿,比起江琛,她更紧张。 两人刚一下轿子,还不待让人前去叫门,大门便由内开启,里面走出一中年男子,身穿藏蓝锦袍,见到江琛和沈语娇便深深一礼:“我家主人叮嘱过,今早或许会有贵客上门,故而老奴在此已恭候多时,贵人请这边走。” 若说方才在门口的心境大多是感慨,那么此刻迈入成国公府便只剩下震撼了。 百年世家的府里,凡见树木皆是数人难以抱和之参天大树,所种花草也无一凡品,地上铺的都是整块的青石板,虽说这里是古代,但这路上竟是半点积土都没有,更不用说那府里的亭台楼阁、抄手回廊,贵气浑然天成,其中还带了江南独有的钟秀之感。 沈语娇一边跟随着沈管事往里面走,一边心里忍不住去想象沈小姐小时候在这么大的园子里是如何长大的,若是她从小在这么大的园子里长大,想来一定会很快乐,但若是沈小姐,怕是自幼便被拘束在闺阁之中,如此好的景致或许她从不曾细细看过。 “臣沈伯屹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安。” 回过神时,沈语娇已然跟着江琛进到了会客厅之中,成国公面对江琛态度恭敬,他身边站着的只一个崔氏,沈语娇垂下眸子,看来即便沈小姐嫁入东宫,沈家还是没有抬举族中子弟。 “泰山大人不必多礼。”江琛抬手示意成国公起身,随后又走上前虚扶了一把崔氏,几人双双见过礼后,这才依次入座。 成国公与江琛坐在上首,而成国公夫人崔氏则与沈语娇在下首对坐,沈语娇全程低着头不敢看崔氏。 “这位是蒋六公子,孤的表弟,襄国公府的嫡幼子。”江琛依旧按着老话介绍,但今日面对的两人有几分信便不得而知了。 “太子入江南之后可有什么不适应之处?臣先前也不知此事,若太子提前着人打点传个消息,臣也好提早为殿下准备一二。” “成国公不必费心,孤觉得江南甚好,同太子妃一样,都是极有灵气的。” “今日殿下不若留下来,臣与拙荆陪着殿下用个家宴?” 话说到此处,沈语娇突然被身旁奉茶的小丫鬟洒了一身的茶水,她心中一凛,茶水是温的,成国公府的下人亦不可能如此莽撞,那便只有可能是—— “妾身治家不严,竟叫如此毛手毛脚之人到前厅来奉茶,”崔氏对着江琛行礼请罪,随后又对着沈语娇道:“实在对不住六公子,但六公子的衣衫这会湿了,不若随妾身入侧厅去换一身?家中义子年幼时有许多衣服未曾上身,妾身瞧着与六公子的身量相当,若是六公子不嫌弃,倒是可以一换。” 沈语娇不着痕迹地抬头望向江琛,却不经意间撞上了成国公的目光,一瞧见那威严无比的眼神,她便知道,自己怕是一进门就被识破了身份,既漏了陷,她索性也大大方方地起身回礼。 “那便有劳夫人了。” 如崔氏所说,她并没有带着沈语娇去到后院内宅,而是真的只把她带到侧厅,随后着小丫鬟去取了身男装过来,崔氏一边将那男装抖落开,一边道:“这件衣服,你瞧着可还眼熟?” 是“你”,而非“公子”,这是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沈语娇也不再拐弯抹角,径直走上前去将那身鹅黄色锦袍接了过来,对着崔氏行了个女子的礼,随后便跟随小丫鬟去到屏风后换衣服了。 与想象中不同,这件锦袍沈语娇穿上竟是意外的合身,她从屏风后绕出来,便直直对上了崔氏的视线,崔氏好似在透过她看旁人一般,那样的眼神,引得沈语娇心中一惊。 “你少时,便极爱穿这么几件同你哥哥出门游玩,时间长了,阿娘都记得你那几件男装了,偏你还以为能瞒过阿娘。” 少时的沈妤姣吗?沈语娇摸了摸身上的衣服,怪不得,她穿着如此合身的衣服,原来竟是沈小姐的旧衣。 “可是——”崔氏突然话锋一转,“你那时候不知天高地厚也就罢了,到底你是在江南府的地界上,你又是个孩子,无论如何,也不会惹出什么祸事,可你今日,实在胆大妄为!” 说着,崔氏有些急,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沈语娇面前质问道:“你可知若是江南有人瞧出了你的身份,那便是东宫大劫!更是沈家大难!” 闻言,沈语娇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随后便走到椅子旁坐下来,反问崔氏道:“母亲当日既送了女儿去那样的地方,又怎会不知,那里有多危险?” 崔氏闻言,身子一僵,沈语娇继续道:“此次出京,便是太子的意思,他恐留我一人在东宫会遭有心之人所害,故而才同襄国公府通了气,让我以蒋六公子的身份在外行走。” 听她如此说,崔氏这才转过身来,脸色比方才好看不少,“看来太子殿下对你极为看重。” “是吗?”沈语娇不可置否淡淡一笑,“我怎么觉得,他看重的是沈家呢?” “那又有什么区别?你是沈家的嫡女,他看重沈家,自然便是看重你。” 茶盏中倒映出姣好的面容,沈语娇盯了半晌,随后拨动盖碗乱了水面,她轻呷一口,随后问道:“所以,被太子看重的沈家,到底有没有参合进江南的贪墨案当中?” “没有,”崔氏表情严肃,“你父亲这会便正在同太子详说此事,沈家无论如何,也不会违背祖训,做出伤害百姓生计之事来。” “那为何,我听说城中有人误传两税法的谣言?竟将两税法的内容说成是双倍赋税?还强调这是太子殿下立下的法案?若沈家当真与东宫休戚相关,又怎会眼睁睁看着有人在江南的地界上败坏太子的名声?” “姣姣!”崔氏突然高声制止了她的话,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复杂,“你可是还在怪阿爹阿娘?” 不知怎的,沈语娇突然就没了跟她继续聊天的心思,她搁下茶杯:“左右这事情父亲也得给太子一个解释,母亲既不想说便罢了,我有些乏了,想回我院子里休息休息。” “好,”崔氏转头叫来一小丫鬟,同她道:“带蒋六公子走小道,从后门入,不要被人瞧见。” “是。” 沈语娇心知她这是在替自己隐瞒身份,也很是承她的情,对着她拱手作揖,随后便跟着小丫鬟离开。 一路上,小丫鬟都未曾开口言语,直至走到一院墙后,她从隐蔽处打开了一小门,随后道:“委屈公子从此处入院。” 沈语娇冲她点了点头,吩咐了句:“不必跟进来,你就在这等我吧,替我守好门,不要让旁人扰了我休息。” “是。”那小丫鬟依旧是一副老成寡言的模样,一看便知是成国公府的婢女。 借着藤蔓的遮挡,沈语娇俯身走进院落之中,但一进来她便大吃一惊,不为别的,只因她进来后发现,沈小姐这院落竟是要比她在东宫的正院还要大上几分,院内甚至置有假山,引有活水,即便她出嫁后无人居住,却也依旧保持着鲜活的模样。 她沿着回廊一路往里走,手有些不自禁地抚上木栏,她此刻,正在走着沈小姐走过无数次的路,她想将自己代入沈小姐的角色,她想知道,当年的沈小姐,都经历过什么。 穿过游廊,沈语娇来到房门前,她一扇扇门推开,一间间走进去看,沈小姐的院子里不光有一个极大的库房,甚至还有单独的房间来存放衣裳首饰,除此之外,琴室、棋室、茶室、雅室无一装潢不精致,这么大的一个院子,比起住所,更像是学院,而这么多的房间,便是一座座教室。 行至一扇带锁的门前,沈语娇隐约能够感受到,这里或许就是书房,但那上面的锁形制特殊,她摆弄几下便放弃了,转而去到不远处的另一间。 门一推开,沈语娇不自觉后退半步,眼前的房间有着与大火情景中一般无二的陈设,这里,是沈小姐的卧室,也是她死去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今天上传晚了些,抱歉诸位~ 50-60 第51章 相助 对不住了蒋六公子 明明并没有在这里真正住过, 可看到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景象时,沈语娇还是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片刻后, 她深呼吸缓了缓,抬脚迈入沈小姐的闺房之中。 卧室与外面的风格大致相似, 都是面积宽阔、装潢精致, 从博古架到梳妆台, 上面陈设无一不讲究, 再看桌椅板凳到衣柜, 也都是名贵木材打的家具,只是看着虽华贵,但却少了生活气息。 “看来都是复原的”沈语娇走到梳妆台前坐了下来,透过铜镜,她能清晰地看到背后的画面, 但这个视角 她猛地回头,这里居然就是自己曾在梦里窥得的视角! 循着记忆中的方向, 她起身走向黄花梨木雕的拔步床, 模仿着沈小姐的姿势缓缓靠在床栏之上, 过了半晌,沈语娇感觉心脏突然收缩, 突如其来的异样感激得她立马站起身, 不可置信般看向那床榻。 她抬手按在心脏的位置上,感受着那一下又一下的跳动, 她明白,方才那股子心悸并非幻觉,可当她再次躺在床上时,却再无方才的异样感。 好似缺了什么她努力去回想大火焚烧的场景, 倏然睁开双眼——信,是那些引火的信! 几乎是本能一般,她下意识凭着第六感奔向书房,双手触碰到锁的一瞬,她立刻闭上双眼,企图想要用身体记忆打开这把锁。 不对,还不对,还差一点,就一点点是这里! “咔哒”一声,锁头一松,沈语娇惊喜地看向自己手里的锁,还不待她来得及推门进去,身后便传来了那小丫鬟的声音——“公子。” 沈语娇心头一惊,连忙低头将锁拨乱,随后转头看向后门:“怎么了?” 许是她语声急切,引得那小丫鬟连忙低头:“殿下和国公爷在前头聊完了,命人前来唤公子去前厅一同用膳。” 非得赶在这个时候沈语娇有些留恋地回头看了眼书房,只觉这里一定能查出些什么别的信息,但她今日是随江琛一起出来的,若是他和国公爷谈完了,自己也不得不跟着他行事。 “走吧。” 再次折返回前厅时,沈语娇第一件事就是与江琛对视,看到对方眼里的神色,便知这一趟没有白来。 虽说是和成国公夫妇一起吃顿家宴,但沈家的排场也不小,依着崔氏的话说,这些大多都是沈小姐爱吃的,江琛自然没有异议,还说为了太子妃,东宫也有特地从江南请来的厨子。 沈语娇边吃边腹诽,沈小姐喜欢吃的她又不喜欢吃,再说东宫什么时候请了江南来的厨子? 一顿饭下来,成国公未曾言语,崔氏也只是时不时吩咐小丫鬟给她布菜,整顿饭沈语娇吃得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那没来得及进去的书房,直到从成国公府离开,她这才缓过来神。 “今日你同成国公都说些什么了?” 提到今日之事,江琛脸上正色起来:“这个朱同,不仅在我们这里留了一手,他甚至在我们来之前便对成国公府出手了。” “江南的十八家行会,便是沈氏一族便占了其中大半之多,沈家历代下来的规矩,嫡房宗子袭爵、次子任族长、三子掌行会,到了沈小姐这一代,因着成国公只一个嫡亲兄弟,故而这掌行会的是老成国公从族中抱养来的。” “这个沈五爷也算是个能耐人,执掌行会不过几年,便将沈家的族产给翻了一倍,朱同也正是从此事上欲做文章,但先前几次对沈家出手,都让沈五爷给挡了回去,昨晚,沈家人发现,有人偷偷潜入账房,但因沈家的账册存放隐蔽,这才侥幸躲过一劫。” 沈语娇略略蹙眉,“那照你这么说,这事竟是与沈家无关的?” 江琛脑海里浮现成国公与他说话时的神情,郑重而严肃,虽语气生硬,但与他交的却都是实底,这倒是让他想起了他父亲,这样的人,行事是有自己的底线的。 “沈家无辜与否,端看他们的诚意,我今日与成国公达成了协议,江南布政使司被调换的账册由沈家替我们找到,而沈家在行事过程中的一切权力和后果都由我们来承担。” 所以,若沈家能替他们找到真正的账册,那倒是个双赢的结果。 “好吧,你既然愿意信沈家一次,那也不无不可,总归咱们在这江南的地界上也没自己的人,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让沈家去和朱同斗也是一个法子” 沈语娇顿了顿,继续道:“今日我在沈小姐的院子里,发现了一个上锁的书房,只可惜还没打开便被叫了出来,江琛,我想再去一趟成国公府。” “那里面有什么?” “我猜,或许会有一些当年沈小姐留下来的信件,或者旁的什么东西也好,”她抬手抚上心口,“我觉得是她把我带过去的。” “你越说越玄乎,”江琛蹙眉,“再去一趟也不是不行,等账册一事有了着落,咱们就再去一趟。” “好。” 说着,江琛又想到另一件事,“今日你先回府吧,我要带着几个护卫去探查一下贺家当年之事。” “你和贺将军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沈语娇有些狐疑地看向江琛。 “互惠互利罢了,他答应了我一些事,我自然也要回报他一些。”江琛拍了拍沈语娇的肩膀,随后撩开轿帘便下了马车。 想着若是自己一个人先回别苑,那少不得还要再找一趟木槿,那个书房自己还是太过在意沈语娇正想着事情,发现马车突然在半路停了下来,她敲了敲车壁问道:“出什么事了?” “回公子的话,前头酒楼打起来了,围观的人太多,咱们马车绕不过去。” 闻言,沈语娇撩起轿帘一看,前面果然是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她不欲在江南参合这种事,于是便打算吩咐车夫改道走远路,可当她刚要放下轿帘时,却在那群人里发现了个熟悉的身影,她定睛一看,果然是那晚替江琛仗义执言的小少年。 “等下!”沈语娇坐在车上略观望一会,瞧见那酒楼的伙计竟是想要几个人群殴他一人,念着那晚他替江琛说话,沈语娇犹豫片刻,翻身下了马车。 “叫你吃霸王餐!我叫你吃霸王餐,也不去打听打听,我们春江楼是什么地方,居然敢在这吃霸王餐!” “我都说了,小爷有钱!不过是一时不察让人将荷包偷了去,让你们去跟我取钱也不去,光天化日之下就打人,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你吃饭不给钱,在这谈什么王法?” 听着两边争执不下,眼看那些伙计又要动手,沈语娇终于从外围挤到了人群中央,她上前摆手打着圆场道:“别吵,别吵,我这兄弟啊,平日里最是个粗心的,他并非有意不给你们饭钱,掌柜的,你算算一共多少?” 那掌柜的自一群伙计身后走了出来,见她一身鹅黄锦袍面料精致,总觉得在哪曾见过,虽一时想不起,但却知道这不是个好惹的,怕不是江南哪个世家的贵人,于是再开口时语气也缓和了许多: “这位公子既然如此说,那便将这二十八两六钱银子付掉吧,咱们春江楼也不是不讲道理,只是若今日给这位公子开了先例,那来日我春江楼岂不是成了人人都可以赊账的地方了?” 沈语娇也不和他啰嗦,伸手从荷包里摸出三十两银子给他:“这钱就付清了,但我这兄弟也并非有意的,您这店里还要营生,大家都堵在这,整条街车马也无法通行,他再有不对之处,可掌柜的你们做店家的又怎能动手打人呢?我也不瞒掌柜的,此事若是叫家里知道,即便春江楼这生意做得大,怕是也不会好过。” 她态度温和,说出的话也让人挑不出错处,好话里尽带着威胁,听得掌柜心中惊疑不定,他们春江楼可没有跟世家对上的打算,故而听了这一番话后,他迅速面带微笑,对着方才和他们争执那人行礼。 “这位公子,小店方才多有对不住之处,在此便向您道个不是,还请您大人大量,不要同咱们计较。” “哼!”那小公子嗤笑一声,沈语娇见他似有要上前之意,连忙伸手拦了一下:“好了,兄长还等着咱们回去呢,事情既了了,便随我回去吧。” 到底是帮了自己一忙的人,那小公子也颇给沈语娇面子,没再说什么,掌柜的见状连忙让账房找零,将碎银子递还给沈语娇:“公子,您拿好。” 围观的百姓见这闹剧结束的如此之快,也都四下散开了,酒楼的掌柜把几人好声好气地送了出去,待到出了酒楼,沈语娇这才瞧见,那小公子身后还跟着一老者和一小童,两人皆是衣衫褴褛的样子,瞧着与他倒不像是同伴。 见沈语娇正在打量二人,那小公子开口道:“路上遇到个卖菜的老农,他和他孙子在菜摊上让人欺负了,我看不过去,便替他们打了回去,本想带他们来这酒楼里好好吃顿饭,却不曾想半路荷包丢了。” 说到最后,那小公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多谢你啊,刚才若不是你,我还真没办法带他们离开。” 沈语娇看着那小童不仅衣裳不合身,就连鞋子也是破破烂烂的,看他这样,心里实在不好过,她从荷包里取出十两银锭,并手中方才掌柜找她的那些碎银子一同递给那老农。 “给孩子买身衣服吧。” 老人淳朴,今日本就险些给公子惹下大祸,这会怎的还能收他们的银两,他连忙摆手推拒:“不不不,这不能” 沈语娇见状,直接将钱放到他手里,将双手背过身后,不给他退还的机会:“老人家,这世道不易,但再苦也不能苦了孩子。” 许是这话戳中了老农的心酸之处,他抬手抹了把脸,擦掉两行浊泪,带着那小童跪下给二人行礼:“多谢公子,多谢贵人。” “使不得使不得。” 沈语娇连忙将老农扶起来,好说歹说才劝老农收下银钱,将人送走后,她转头看向这个曾有一面之缘的小公子:“你这侠肝义胆的性子倒是不变,也不怕给自己招惹祸事。” “我曾见过你?”那小公子满脸疑惑,他并不记得自己何时见过这位。 “不重要了,你快回去吧,我也该走了。” “诶!”沈语娇刚要转身,便被身后之人拽住,“多谢兄台今日搭救,可这钱我得还你的。” 沈语娇有心谢他那晚仗义执言,但却不能明说此事,只道:“下次吧,若是有机会,下次你还我,若是没机会,就当我是做善事了。” “那,那也成,在下齐玖,敢问兄台尊名?” “我我姓蒋,家中行六,你唤我蒋兄吧。” 沈语娇面上镇定自若,心中却在默默忏悔,对不住了蒋六公子 第52章 可信 “多谢父亲。” 遇见齐玖不过是个小插曲, 但在路上耽搁了那么一阵后,沈语娇再回到别苑时已是傍晚,换过衣服后又重新回到书房对账册, 即便今年四月之后的账册查不了,可他们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直至日落西山, 月上梢头, 外面才传来太子回府的传报声, 揉了揉有些发僵的手腕, 沈语娇将手中毛笔搁下, 一抬头便瞧见了刚进门的江琛。 “你查的可还顺利?” 江琛并未答话,一边卸下护腕一边朝她走来,脚步踉踉跄跄,这情状看在沈语娇眼里,惊得她立时站起身, 快步走过去搀住他,当摸到他身上的温热湿润时, 她霎时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手上的那一抹红。 “你受伤了!” 还不待她再说话, 手腕便被江琛用力握住, 他声音沙哑道:“别惊动人,不要叫大夫。” “可是, 你你受伤了啊!”沈语娇这会说话的声音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江琛受这么重的伤,以往小时候她也不是没见过江琛受伤, 但城市里的孩子,受伤再严重又何曾出过这么多的血! “先扶我到里间去,不回寝殿” 听着江琛这会说话都有些费力,沈语娇并不敢耽搁, 一路搀扶着他绕过前厅,走到前阵子为了住在书房差账而设置的里间,她将江琛搀扶到床上,才见他已然面色苍白,唇色也不大好,整个人濒临昏迷。 “江琛,江琛,”她连忙蹲下拍了拍江琛的脸,“你别睡,醒醒,你醒醒!” 江琛迷迷糊糊间睁开双眼,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来:“这是,暗卫给我的药,娇娇,你,你帮我上药,好不好?” “好” 沈语娇从她手中接过那小瓷瓶,看着满手的血迹,双手忍不住有些发颤,她强忍下心绪,将瓷瓶妥善放在江琛枕边,随后抽出帕子将自己手上的血迹飞快地擦了擦,她起身走到门外呼唤木槿。 “太子方才回来,需要沐浴更衣,木槿你去叫人抬水过来,就放在书房后的耳房即可,让他们把两个浴桶都装满水吧,我要亲自服侍殿下沐浴。” “是。” 木槿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沈语娇手上残留的血迹,她抬头同沈语娇对视一眼,只见她主子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用她们俩才能听到的腹语道:“一会你去寝殿里,将药箱拿过来,不要声张,不要让人发现,水送到耳房不留人。” 明白这或许是出了事,木槿郑重颔首,随后转身去安排此事,沈语娇站在书房门口,对着满天的星斗深呼吸,她不敢想象江琛怎么会受那么重的伤?这会江琛又该有多疼。 木槿动作极快,两桶热水并几小桶温水很快被抬进与书房相连的耳房,一众仆妇将沐浴所用的东西妥善搁置好后便离开了耳房,待到人都走净,木槿捧着一大盆的玫瑰花瓣走了进来。 “殿下,您要的东西拿来了。” 沈语娇伸手探进玫瑰花瓣里,双手一提,便将掩盖在花瓣之下的药箱取了出来,她马不停蹄回到里间,对着木槿吩咐道:“给我端盆热水过来!多拿几个帕子!”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江琛这会却已然昏死过去,沈语娇强迫自己不再看他虚弱的脸,转而开始替他换下衣服。 若是放在平常,她估计不会这么大胆,甚至若真是打闹之时不小心扯到江琛的衣服,她还会害羞脸红地避开,但此刻看着床榻上的血迹,她却只想再轻些、快些。 因着今日江琛为方便行事,穿的是一身黑色,也因此,自打他进门开始,沈语娇便未能看清他到底出了多少血,但当她一层层解开后,只见衣衫之下,江琛的肋骨到腰际之间有一道长长的伤口,此刻那伤口已经有些微微外翻,一片血肉模糊。 手中拿着江琛被血浸湿的衣服,沈语娇没忍住呜咽了一声:“王八蛋!”到底是下了怎样的死手,才能让他受这样重的伤? 木槿刚一端着热水过来,便瞧见这样的景象,她忍不住后退两步,险些跌了手中的铜盆。 “快把帕子从热水里过一下递给我!” 沈语娇的命令让她迅速回神,木槿飞快地将帕子按进水里,然后拧到半干递给沈语娇,沈语娇接过帕子,先清理了下他身上的血迹,然后才好明晰伤口的具体位置。 一方方带血的帕子浸入水里,一盆盆血水被抬到耳房,沈语娇在木槿的帮助下,终于将江琛的伤口包扎好,她将薄被轻轻搭在江琛的身上,看着他在睡梦中也痛苦的表情,眼前闪过重重黑影。 沈语娇无力地跌倒在江琛床榻旁,强忍了许久的情绪此刻终于宣泄出来,她双手抱膝蜷缩在脚踏之上,哭到泪干却不敢出一点声,她一双手死死攥住衣衫,心里满是恐惧与不安。 那样重的伤,在医院里是要做手术缝合的,可江琛却让自己用些药粉便包扎起来,这样热的天气,她实在不敢想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但江琛说的也不无道理,这次出访江南,本就是私密行事,他们出行并没有带上太医,此时若是从外面请大夫,一来消息瞒不住不说,二来这样情势下的江南,他们或许也信不过。 信不过沈语娇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她怔怔地抬头看向那些账册,是啊,那便找信得过的人来,不就好了? 木槿一进门便瞧见她们家殿下蜷缩在那里,神情呆呆地不知看着什么,她有些心慌,连忙上前,正欲将人扶起便被沈语娇一下子拽住:“你在这守好太子,我去一趟成国公府。” 说罢,也不待木槿回话,她便转身回了寝殿,迅速换了一身男装,趁着夜色路上人少,一路策马而行抵达成国公府,好在门房上的人得了吩咐,她一来便被请到了上次议事的前厅。 “公子请稍后,奴婢这就去禀报国公爷。” 有一小丫鬟给沈语娇上了茶水,她转头望着那盖碗,只觉一路疾驰而来,此刻确实口渴不已,但她这会手上已经使不上劲儿了,她坐在这里,心乱如麻。 “六公子深夜来访,可是有事?” 成国公想来是还没睡,这会已然夜深,但他却衣衫齐整,来得如此之快,沈语娇见到他,不知怎的,突然有点想哭的冲动,她将那股子酸涩强行憋回去,起身对着成国公一礼。 “此次前来,是为了请府上名医施以援手。” “你受伤了?”他声音突然有些急切。 沈语娇眼眶通红,她目光盯着地面,摇了摇头:“不是我。” 不是沈妤姣,那便只能是太子殿下!意识到这一点,成国公一双大手用力扶住女儿的肩膀,问道:“你要什么?” “身在江南,东宫可信唯有沈家,这会殿下受伤,恐后半夜会发起高热,别苑需要一个大夫,一个精通医术,又能紧守消息的大夫。” “好,我这就吩咐人去叫府上医术最高的徐大夫,你在这稍候片刻,一会府中安排马车送你们一同离开。” 沈语娇闻言抬头,看着成国公匆忙离开的背影,她缓缓福下身子一礼:“多谢父亲。” 刚要迈出去的步子瞬间僵在原地,成国公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他没敢回头,只生硬地摆了摆手,随后大步离开前厅。 成国公府的动作很快,不多时,便有一位老者身边伴着药童而来,沈语娇见状,对其长揖一礼:“劳烦您。” “老朽已经准备好了,公子带路,快走吧。” 闻言,沈语娇也不再耽搁,转身冲着成国公颔首,随后带着人从角门而出,马车一路夜色潜行回到别苑,下了马车后,沈语娇便引着徐大夫入了书房。 “哎呀,这个伤,你们合该早点找人给他处理的,这若是一个不慎,很容易引发热毒,幸好还知道要上药包扎,但这个法子只可应急。” 徐大夫手中动作极为利索,有身边药童的帮忙,他处理伤口的动作很是果断,沈语娇瞧见他丝毫不慌乱,自己那颗慌乱的心才终于安定几分。 将书房内交给徐大夫,她转身回了寝殿,命人唤来祝余:“你可有办法,让暗卫出来见本宫?” 因着早上要去成国公府,祝余和木槿今日都没有跟随在侧,故而太子妃此刻一问,祝余便立刻想到太子,猜测莫不是太子出了什么事?可太子晚上回来后便入了书房,似乎也并无什么事。 “太子妃想见暗卫,奴才即刻便可将人唤出来。” 在沈语娇点头示意下,祝余背过手冲着暗处打了个手势,几乎是瞬间的功夫,便有一黑衣人出现在沈语娇面前,她被古代暗卫的身手略有些吓到,但还是沉着问道:“今日太子缘何受伤?” “回太子妃的话,都是属下失职,在贺家旧宅之时,我等中了埋伏,虽已尽力掩护殿下逃脱,但却还是让殿下中了一箭。” 箭!那么深且长的伤口居然是箭矢划破的伤!可见射箭之人箭法多么高超! “你们去贺府查什么?” “禀太子妃,属下不知太子具体要查什么,只带着我们去里里外外搜查了一番。” 贺家当年之事沈语娇也是知道的,但那事也已过去十数年了,距今这么长的时间,江琛去一个老宅子,能查出什么来呢? 心知从这暗卫口中问不出什么,沈语娇摆摆手示意他退下,转而带着祝余回到书房。 此时徐大夫已然将江琛的伤口重新包扎好,见沈语娇回来,叮嘱道:“看着他,若是后半夜不发热就行,但若是发起热来,立刻着人叫我。” “是,多谢大夫。” 沈语娇恭恭敬敬地将老者请走,吩咐祝余妥善给其安排一个好住处,待到人都走了,沈语娇这才在床榻旁坐了下来,她缓缓握住江琛的手,看着他躺在床榻上痛苦的模样,只觉一颗心被狠狠揪住,痛得近乎无法呼吸。 她在这一刻,终于体会到了自己昏迷后醒来看到江琛时,他眼里为何迸发出异样的光彩,那是感谢老天,将人还了回来。 第53章 夜探 或许世上并非再无第二人知晓 虽说听了徐大夫的嘱咐后, 沈语娇心里已经有了准备,但真当后半夜江琛开始发热,她的一颗心还是不由地提了起来, 她连忙让木槿去唤人。 好在徐大夫早有准备,很快便提着药箱过来了, 他检查了下江琛的状态, 随后写下一张方子:“现在就去煎药, 煎好直接送过来。” 木槿拿了药方便转身出去, 沈语娇则是留下来帮着徐大夫给江琛换药, 小药童在一旁帮着擦身,几人折腾了多半个时辰,服过药后,江琛才逐渐退烧,而此时已然天光大亮。 “好了, 他这会既然退烧了,后面便不必再担忧了, 只需老朽每日过来给他换药即可。” 沈语娇对着徐大夫长揖到地, 心里满是感激:“多谢徐大夫。” 她让木槿将两人送回住处, 又令人去成国公府报了个信,如此一番才算忙完, 她重新回到书房, 在床榻旁的美人榻上躺下来,时不时伸手去探江琛的体温是否异常。 木槿过来瞧见她还守在这里, 不免有些心疼,她将膳盒搁在桌上,走过去劝道:“殿下,用些吃食吧, 一夜未睡,不能不吃东西啊。” “也好。” 虽是这么说,但沈语娇这会实在吃不下什么,略动了几筷子只为让木槿安心,她刚想起身,便瞧见了木槿红了的眼眶,她无奈哑然失笑,将剩下的大半碗鸡丝粥全都喝了。 “别担心,我没事的,把美人榻帮我换成罗汉床吧,我也好做些事。” 沈语娇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后去书桌旁取来账册翻看,她这会是真的睡不着,只有守在江琛身边她才能安心,木槿心知她们家殿下的性子,倒也没再多劝,着人搬来罗汉床后,自己也跟在太子妃身后寸步不离地守着。 江琛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待到他醒来时,天色再次暗了下来,他恍惚间记得自己回了别苑的书房,见到了娇娇,除此之外,便再不记得旁的了。 “你醒了?”沈语娇端着药碗过来,见他苏醒,又换了杯温水,“先喝点水,会好受些。” 被她扶着喝了杯温水,过后又服下了汤药,江琛这才彻底清醒过来:“我睡了多久?” “整整一天。”沈语娇接过药碗,声音有些哽咽,她迅速垂下头去,泪水顺着眼睑滑落,滴在药碗里。 江琛有些不记清自己上次见她哭是什么时候了,此刻看到她想要藏起的泪光,心里有说不出的酸涩,“娇娇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沈语娇飞快地将眼角的泪抹掉,然后起身准备去叫徐大夫,但还没等她迈开步子,右手便被江琛拽住了,因着牵扯到伤口,江琛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沈语娇循声立马将手中药碗搁在一旁,转身回到他身边,她眼眶通红、语声急切:“你干嘛呀!有什么事叫我不行吗?你这伤,这么严重” 江琛听出她是真的急了,连忙又向她告饶:“娇娇,我只是,我有事跟你说。” “再急的事也没有你伤势重要,你给我老老实实在这躺着!”沈语娇双目瞪圆,做出一副凶巴巴的姿态,偏生她这会还红着眼眶,一点威慑都没有。 江琛极为配合地点头称是,不敢再说什么,听话地躺在床上等待徐大夫过来给他伤口换药,换药过程中江琛紧咬着牙关一声不吭,直到重新包扎好,他这才长舒一口气。 “这位公子的身体恢复能力极强,伤口已经有开始愈合之象,但这些日子还是不可大意,饮食上的忌口老朽已叮嘱木槿姑娘,起居上则是要以卧床休养为主。” 沈语娇在一旁听得认真,待到送走徐大夫,她又嘱咐了木槿许多事项,江琛静静地躺在那里,凝视着她替自己忙前忙后的模样,只觉似是沐浴阳光一般,阵阵暖流直达心底。 送走了所有人后,沈语娇重新坐回江琛身边:“好了,说吧,你有什么事情?” “贺府当年之事,想必你也知道,此次私访江南,我答应了贺知琚去一趟他们家的祖宅,为的是找出当年之事的后手。” 沈语娇听得有些云里雾里,示意他继续:“贺知琚年少入军营,早些年在北疆无诏不得回京,如今虽在京中,但也是无特殊情况不得离京,他无论在哪都会被皇帝的人紧盯着,所以只能将来江南探查之事托付给我。” “他这些年,一直在查贺家当年之事,也是几年前,他与北狄交手之时,偶然得知了一个消息,细查下去,竟发现当年贺家被冤枉之事另有隐情,他手下最信任的亲兵是贺家旧部,得知此事后自请入敌国探查,后来却不知怎的了无踪迹。” “直到今年,他突然得知那位亲兵已死的消息,附带着传回来的,还有那亲兵未能给他传出的信,上面只写着:所有证据已送回故地。” 所以江琛那日是去贺府搜寻证据的,沈语娇明白过来后反问道:“既是如此,你去探查一个废弃多年的宅子,又怎会被伤成这样?” 江琛闻言,眸光聚在一处,眼中划过一丝锐利,“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一个常年无人居住的老宅子,竟是一直有人盯着的!” 这宅子因着贺家当年被平反,朝廷便并没有将其收回去,按理说既无人居住、也无人打理,这宅子应当荒得不成样子,可自己那日只不过是带着护卫队在贺府暗中搜寻,便有人从远处埋伏射杀他们。 沈语娇理清思绪,用力抓住手中锦被:“所以,是有人防着从贺府里搜到那些证据!” “对,”江琛双眉紧蹙:“我猜他们应当同我们一样,都没能搜到那证据藏在哪里,上次带人搜寻朱府也未能搜查出账册,我猜,这些世家大族的宅邸都有密室暗道,贺家亲兵若是舍身将证据藏匿回来,也会将其放置在一个旁人难以找到的地方。” “贺将军没跟你说那密室在哪吗?”沈语娇问道。 “没有,”江琛摇了摇头,“当时时间紧迫,他只来得及同我说这些,如今贺家之人早已死绝,这密室在哪,竟是没人知道了。” “江琛,”沈语娇脑中闪过一个大胆的想法:“没准,我知道。” 江琛闻言怔愣,她听沈语娇轻声道:“或者说,沈小姐知道。” 数日后,卧榻将近小半月的江琛终于能下地走动了,他原本早几日伤口就愈合的七七八八了,但因着沈语娇的坚持,便一直未能下床,直到今日他才得以拆掉纱布。 “早就好了,你非不信,区区一点皮外伤,哪至于躺这么些日子?” 看着换上一身崭新锦袍在厅中走来走去的江琛,沈语娇颇为无语地白他一眼:“也不知是谁,前些日子换药疼的死去活来,这会儿又区区皮外伤。” “好了好了,就别总惦记拆我台了,你好了没?咱们今儿个早点出门。”江琛看着还在整理头发的沈语娇,忍不住催促道。 自那日沈语娇说了她在沈府凭借身体记忆打开书房异型锁的事后,江琛便一直惦记着带上沈语娇再探贺府之事,如今他的伤已然好得七七八八,便再也等不及。 “好了好了,你就不能不催我?”沈语娇快步从里间走出来,两人今日皆是一身利落的装束,为方便行动,身上一点多余的配饰都没带,如此混迹人群里,倒是不会扎眼。 贺府虽已废弃,但却坐落在较为繁华的坊市间,江琛和沈语娇趁着天亮便早早地在附近的酒楼里坐下,两人点了一桌子的菜,不紧不慢地吃着,直到日落西山,夜市出摊,整个坊市最为热闹之时,两人才结账走人,顺势合流进晚上巨大的人流之中。 所谓大隐隐于市,江琛这次有了教训,带着沈语娇绕着贺府逛了好几圈,华灯初上,整个坊市遍地都是市井气息,没人在意他们两个在下个路口往哪里拐。 江琛瞅准时机,四下环视,确定没人注意,便拉着沈语娇往里面走去,他快速推开门,一把将沈语娇护至胸前,带着人原地转了个圈,门顺势被二人倚着关上,动作行云流水,以至于沈语娇刚反应过来,就发现已经身处贺宅之中了。 “可以呀!”沈语娇抬头看向江琛,眼里闪着惊喜的亮光。 被喜欢的女孩如此看着,江琛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颇为臭屁道:“那当然了,小爷上次来的时候就将贺府摸了个清楚。” 沈语娇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江琛顺势将人放开,两个人站在贺府角门的角落里,沈语娇借着月光观察着这座已经荒败的庭院,一股莫名的熟悉之感涌上心头。 她下意识握紧拉着江琛的手,上一次感受到这种感觉,还是在成国公府。 “你想起来了?”江琛立刻问道。 沈语娇摇了摇头:“我想不起来,但能感觉到,沈小姐应当是来过这里的。” 说着她微微眯起双眼,牵着江琛一路往里走,她边走边用手抚摸着古老的墙壁,心中的熟悉感愈发强烈。 江琛跟在她的身后,时刻警戒着周围的环境,上一次他被人暗中伏击,想来便是有人躲在暗处或是房顶,今日他们两个虽有暗卫跟随保护,但却也不能掉以轻心。 沈语娇全程眯着双眼,待到将这庭院走了大半,她突然在一处废弃的小门处停了下来,抚摸着门上早已斑驳的纹理,她拽了拽江琛的手。 “我猜,应该在这里。” 第54章 贺府 听明白打报告! 贺府宅邸的布局极为规整, 按照一条中轴线对称分布,层层递进,端方有序, 比之江南众多世家贵族的宅院,贺府显得格外古朴大气, 不太像江南的园林, 有移步换景的精致景观, 贺府处处都透露着将门世家的沉稳方正。 沈贺两家自打太祖皇帝那代起便是世交, 两家来往密切, 沈小姐想来幼时也曾来过贺府数次,也正因此,沈语娇这会才能如此自如地行走在回廊之间。 江琛站在她身侧,眼前这相对于身后威严庄重的建筑显得过分窄小的木门,看起来并不像是能设置密室之处。 “你确定是这儿?这怎么看着都像是柴房, 又或者是下人住的地方。” 沈语娇起先也是纳闷,但在环绕一周后, 她确实只对这里有感觉, “我也不确定, 但比起相信咱们自己去找,我觉得沈小姐的感知更靠谱些。” 倒也是这个理, 毕竟他们都没有见过鼎盛时期的贺家门楣有多煊赫, 自然也不曾见过这宅子原本的景象。 江琛反手将沈语娇护在身后,伸手轻轻一推, 那早已破败的木门顺势被打开,屋内虽积了满地的尘土,但好在江南气候湿润,倒是没有什么飞尘, 只是有些老宅子陈腐的气息,两人试探性地迈入门槛,在门口站了一阵,确定屋内没有埋伏,高度紧张的精神这才松缓几分。 这间屋子并不大,站在门口几乎就能将屋内的情形一览无余,南边设有一桌一椅,桌子旁摆了个架子,上面放着几层书,最里面置有一张小床,上面如今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床板,而书桌对面的北墙上则是空荡荡的一片,如此,便是全部。 沈语娇看着眼前的场景,有些可惜地摇了摇头:“没准你说得对,这可能是哪个下人的住处。”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屋子整体看下来甚至还有些简陋,但这些家具却不难看出有过生活痕迹,沈语娇正仔细观察着屋内的情况,便听得江琛那边剧烈咳嗽起来,她还以为江琛是抻到了伤口,急忙转头看过去,却被迎面而来的灰尘呛了个正着。 “咳咳咳,咳咳咳,江小琛,你干什么!” 江琛手中正抖落着那些书籍,上面积的尘土霎时满屋飘扬,沈语娇掩住口鼻不停地扇风,“别抖了,别抖了!” “好了,你过来看。” 见江琛冲她招手,沈语娇犹豫片刻,脚下碎步缓缓移了过去,待到凑近瞧见那书上的字,她倒是立时不嫌弃地将书接了过来,一页页翻看着:“这像是,小孩子的笔记?” “对,一看就是小孩,跟咱们刚上小学那会写得差不多。” 说着,江琛又抽出几本书籍来,两人一一翻开发现,虽说都是出自一人的手笔,但字迹有好有坏,看着倒像是从小写到大的。 江琛认真看了几本,才读出其中文字内容:“这些都是兵书。” 而沈语娇则是越看这字越熟悉,瞧着倒像是:“这是贺将军的字。”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确定,贺知琚身份到底金贵,这屋子的用处怎么说都太牵强,唯一能解释的便只有闭门自省时关禁闭的地方。 沈语娇放下手中书册,略微有些咂舌:“贺家老太爷,教育起孩子来,还真是堪比江爷爷和江叔叔。”这小黑屋的环境怕是比之下人的住处都不如。 江琛反倒有些安心了,若说这是贺知琚地方,那密室设在这倒是极有可能,他在几个家具周围来回走动,挨个研究是否藏有机关,摆弄半天,最后蹭了一手的灰。 “这真是” 江琛正一脸嫌弃地拍灰,转头便见沈语娇这会正盯着那面北墙发呆,他走过去问道:“你想起什么了?” “没有,我只是觉得,这面墙,有些太空了。” “关禁闭的地方,东西本身就不多,空一些也正常。” 虽说这话有道理,但沈语娇总觉得哪里奇怪,她走上前去,一一抚摸起墙上的砖石来,试图以此唤醒更多的身体记忆,江琛见到她的动作,也走上前去帮忙,他虽对这间屋子并不了解,但却总觉得哪里藏着机关。 只可惜,两人挨个砖石按下去,没有一块砖石是能按动的,正面墙搜寻下来,两人都有些累,于是也顾不上那床板上有多少灰,江琛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给沈语娇垫着,自己则是干脆直接坐了下来。 看着屋内这巴掌大小的地方,沈语娇有些气馁:“难不成是感觉出错了?” “别瞎想,咱们歇会,想想刚刚一路走过来还有哪里比较像?方才经过宗祠之时,我看你停了一会,不如一会去那里找找?” 回想起刚刚经过的宗祠,沈语娇点了点头:“其实也不是感受到什么了,只是觉得路过那里便心生敬畏,不过你说得对,若是密室的话,祠堂倒是比这里更大、更有可能。” 她方才路过那里,一想到这满门忠勇最后竟然落得那样的下场,便觉悲凉之感攀上心头。 “好,那走吧。” 江琛点点头,起身替沈语娇拍了拍衣袍下摆的灰,两人便朝着门口走去,只是刚走出两步,沈语娇便猛地转回身,她快步走回小床面前,伸手朝着那床栏探去。 见她的动作,江琛霎时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帮她搬开木床。 是啊!方才他们研究了所有的家具,又按下了所有的砖石,但却唯独把床和砖墙相连的部分给忘了。这会小床被移开,沈语娇伸手一探,便摸到了一块不同的砖石,只是那块砖石嵌在里面卡得十分紧,似是颇要用些巧劲儿。 “我来。”江琛上前接替了沈语娇的位置,捏着那块砖石上下左右用力晃动,随着他的力道,那砖石也变得越来越松泛,直到江琛使劲一拽,那砖石才被彻底拿出来。 并没有什么密室,也没有什么暗道,那位亲兵送回来的证据只塞在这小小的格子内,以这种最简单的方式、藏在这间最不起眼的小屋子,也怪不得那日有人埋伏在外,想来他们也是将这偌大的贺府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什么都没找到,只能射杀来找证据之人。 既然他们找不到证据,便也不打算让旁人找到。 江琛手伸进去往里一探,将里面东西拿出来才发现,所谓的证据只是几封信,两人对视一眼,将那叠信一分为二,各自揣进怀里护好,随后又将那砖石塞了回去,将小床挪回原位。 抹去一切痕迹后,两人走到门口,正准备离开时,江琛突然用力握住沈语娇,还不待他喊出声来,便有箭矢从高处隔空射来,他拉着沈语娇躲到门后,背部紧紧贴着墙壁,外面不断有箭矢破空而来,一箭又一箭射在门板之上。 听着箭矢入木的钝声,沈语娇只觉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是她第一次身处古代真切的打斗中,她亲眼见过江琛的伤口,明白那箭矢的威力有多大。 “沈语娇,这门板撑不住了,一会我把它推开,你趁着这个间隙,赶紧往右边的回廊跑,穿过回廊就能抵达角门,你一路往前跑,别回头、别管我,知道吗?” 听到江琛如此说,沈语娇这才低头看见,那门板的衔接处已然被箭矢射断,如今这块门板,是江琛在扛着的,她下意识看向江琛还没彻底好全的伤处。 江琛没听到她的回应,迅速回头,果然对上了她那双担忧的明眸,此刻在黑暗之中,那双眸子却格外明亮,他一眼看穿沈语娇的心思,心中软下去一块,但还是厉声催促道:“听明白打个报告!” “报告!” “等待一分钟,待会我倒数五个数,最后一秒,你必须快速撤离,角门处有人接应,若是你到了之后见我没跟上来,就立刻离开这里,直奔沈府求援,明白了吗?” “明白!” 黑暗里,沈语娇红着眼飞快回答,夏夜当中,她的一双手竟生出一层冷汗来。 “五——” 沈语娇飞快地回想着来时的格局,确定一会出去要逃跑的路线。 “四——” 箭矢越来越多,门板也越来越重,沈语娇肩膀碰到江琛,发现他这会竟在咬牙撑着。 “三——” 鬼使神差般,沈语娇伸出双臂飞快地从背后抱了下江琛,贴着他宽阔的后背,两个人的心跳同频震动着。 “二——” “江琛,我等你平安回来!” “一!” 木板被瞬间抬起,江琛顶着门朝着外面用力一推,门口错出一个缝隙来,沈语娇猫着腰钻过去,循着记忆的方向拼命往前跑,她耳畔传来箭矢破空而来的声音,脑袋里回荡的是江琛的叮嘱。 不要回头,一路往前跑! 沈语娇不知道自己跑得对不对,她此刻几乎是凭着身体的本能在奔向角门的方向,她发誓,即便从小长在军区大院,她的体育也不算差,但却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如江琛所说,角门处早已有人在此等候,沈语娇看到祝余,一个箭步冲上马车,车门合上的一瞬,所有的声音都弱化在马车之外,沈语娇瘫坐在马车里,只觉心脏快要跳出来。 她顾不上这会手脚都还在发抖,一把拽住要发令的祝余:“等等,再等等!太子马上就出来了!” 祝余朝着贺府的方向看了一眼,满眼当中尽是不舍,随后扑上去堵死轿门,对着车夫下令道:“走!” “停下!” 沈语娇几乎是喊出声的,但马车却并没有因为她的命令停下来,不同于他们进贺府时的热闹,此刻坊市已然回归了深夜的平静,马车行驶在大街上一路畅通无阻,听着前面马蹄的声音,沈语娇只觉一颗心跌进万丈深渊。 “殿下,奴才也是奉了太子殿下的命令,您一上车,马车即刻驶离,不得有半分延误。” 手还在死死抵着门,但话语已然溃不成声,见到祝余这样,沈语娇半句苛责的话都再说不出口,她只要一闭上眼,江琛那日重伤而归的模样便再次浮现眼前。 如今既然已经回不去了,那便只有一个指望:“再快些!再快些!” 沈语娇的一双手死死捂住胸口,隔着衣衫她摸到了那一叠信,贺家的地形沈家人必然了如指掌,只要抵达能成国公府,沈伯屹便一定会派人去救江琛。 马车朝着成国公府的方向越跑越快,沈语娇坐在马车里被颠簸得频频撞向车厢壁,但她此刻抓着棱木却恨不得这车能行驶得再快一些。 江琛,再坚持一下,千万要躲好,千万要安然无恙地回到我身边——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我来了,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感谢在2024-03-15 09:07:21~2024-03-16 16:10: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热豆腐火锅 4瓶;Iris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5章 羁绊 再无人如他们这般,羁绊如此之深 深夜, 本该随着坊市入夜寂静的成国公府,此刻半个府邸都是灯火通明的,沈语娇独自一人坐在花厅内, 朝着外面不停地张望着,她在等待报信的人来。 从贺府直奔成国公府, 沈语娇一进门便被人请了进去, 起初她还以为是门房上的人早早认出了她, 可进到府中后, 她却看到了在厅中等着她的沈伯屹。 一瞬间, 沈语娇立刻反应过来,这是成国公一早便知晓了她要过来,但她越走近越发现不对之处,虽说两人一共也没见几次面,之前几回虽说沈伯屹也是板着一张脸没什么笑容, 但绝非她这会见到的这般。 成国公在她入厅前便是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而当听到她的脚步声后, 那一张转过来的脸冷若寒蝉, 分明是夏夜里, 但那通身的压迫感却让人背后发凉,似是下一秒便要爆发一般。 察觉出不对后, 沈语娇几乎是下意识地利用自己的身份:“父亲” 但她后面的话还未说出口, 便被成国公厉声打断:“带她去汀兰堂!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放她出来!” 这一句怒喝让沈语娇立时有些发懵, 倒不是因为他此刻辞色俱厉的模样,而是因为成国公在她面前向来都是谨守君臣本分的人,对她虽说算不上多么恭敬,但却从未在旁人面前如此斥责她。 被身后的仆妇拉扯着走出两步, 沈语娇使劲挣脱折返回来,对着成国公请求道:“若我有做的不对之处,父亲尽可责罚我,但此刻贺府——” “住嘴!”成国公的大掌用力地在桌子上拍了几下,那上面摆放着的茶盏乒乓作响,他一脸盛怒,大步走至沈语娇面前,一字一句道:“既知道做错了,那便老老实实地回去坐着等消息!” 他如此说,让沈语娇不由地往后退了个趔趄,见她这样,成国公再次压低声音呵道:“若非沈家一路护送,你以为你焉能有命回府!” 明明是被骂了一通,可沈语娇的一颗心却瞬间安定下来,既然成国公能说这话,那便定然知道贺府的险境,想来这会沈家的人已经派了出去,她确实如沈伯屹所言,只需老老实实地坐在花厅里等消息即可。 可这一等便是半个多时辰,沈语娇起初那点子对成国公府的信心已然快要消磨殆尽,这会坐在这寂静无人的花厅里,她只觉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公子,您不能出去。”守门的小丫鬟见她似是要出门,连忙上前阻拦:“国公爷叮嘱过,您只需在这等着即可。” 沈语娇虽然心焦,却也不想为难这个小丫鬟,她朝着外面张望了一会,然后挫败地坐回椅子上,她倚着身后的靠背,只觉此刻是前所未有的无力。 明知道江琛身处险境,可她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娇娇——” 不知僵坐了多久,以至于当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时,沈语娇甚至觉得自己是在幻听,但当她真的抬头看到江琛一步步朝自己走来时,压抑了一整晚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她起身上前,一把抱住了自己牵挂了一晚上的人。 他们之间,从未有任何一次分离后的等待让沈语娇如此煎熬,此刻将人抱在怀里,她才有了几分真实感。 “怎么了?我在呢,娇娇?”察觉到怀中之人此刻正在颤抖,江琛的手掌一下又一下地在她后背上安抚着,颈间的衣衫被湿润浸透,层层渗进皮肤里,炙热滚烫直达心底。 沈语娇以为自己能忍住的,但再开口时语气里还是带上了几分哭腔:“我担心你。” 刚刚从枪林弹雨里一路逃生,江琛此刻心情也并不平静,他能明白沈语娇的心情,在这大夏的土地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如他这般与沈语娇感同身受,也再没有别人似他们一样,羁绊如此之深。 “我回来了,娇娇,我回到你身边了,别担心,我在呢” 花厅里虽一直点着灯,但在这一刻沈语娇的世界才被重新点亮,两人相拥依偎着,她听着江琛低声喃喃安慰她,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能够放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江琛感觉怀中之人安静了下来,他缓缓松开双臂,便瞧见沈语娇双眼湿红,眼界上还挂着几滴晶莹,他抬手拭去沈语娇眼角的湿润,动作轻柔似在对待易碎的珍宝:“都哭成小花猫了。” 虽是开玩笑的话语,但他声音里满是疼惜,沈语娇也难得地没有和他斗嘴,只是被他看着有些难为情,她别过头去岔开话题:“怎么这么久才过来?受伤了吗?” 江琛垂首摇了摇头,他牵起沈语娇的手往外走:“一开始,我还是紧跟在你后面的,直到一个拐角处,箭矢太多了,所以才被迫和你分开,我对贺府地形不是很了解,尽管上次去过,但当时天太黑了,所以只能一路躲藏,但好在,沈家的人来得很快,我一路被他们护送过来,倒并未受什么伤。” 两人手牵手走在成国公府的小径上,以平和的语气聊着今晚的惊心动魄,此刻四下静谧,唯有江琛的声音在耳畔环绕,沈语娇竟觉出几分温情来,她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双手上,眼底满是柔情。 “嗯,你没受伤就好。” 想到沈家的人,沈语娇突然在原地站住,“我抵达成国公府之时,沈伯屹早早地便在这等着我了,听他的意思,似是一直盯着我们。” “猜想到了,或许咱们自打进入江南府那日开始,沈家便一直暗中观察,方才沈家的护卫送我抵达成国公府后,沈管家便来传话,让我接你去见沈伯屹。” 沈语娇闻言点头,此刻她也很想见见这位成国公。 江琛一路带她行至上次待客的正厅,沈管家早就候在那里,见他们过来,便径直将人待到一院落处,他对着两人恭敬颔首道:“国公爷在书房内等候二位。” 沈伯屹的书房极为大气,两人进去后,便见到沈伯屹从书案后走出来行礼:“殿下千安。” “快起来,今晚孤还要多谢泰山大人出手相救。”江琛连忙虚扶了一下,沈伯屹顺势起身,“此乃臣之本分。” 双方相互客套完了,沈伯屹这才沉声问道:“不知太子今晚,为何会出现在贺府?” 此话一出,江琛眸色一闪,答道:“既然屋里都是自家人,那便也不必遮掩,今夜都是孤不好,因在夏京时,时常同子望聊起太子妃幼年趣事,今儿个路过贺府,便想着让太子妃带孤进去瞧瞧,不曾想竟招惹了祸事。” 说到此处,江琛抬头看向沈伯屹,眼神锐利:“泰山大人可知,这埋伏在贺府的,是什么人?” 沈伯屹被江琛探究的目光盯着,却没有丝毫情绪波澜,他并未直面江琛的话,而是转头看向沈语娇:“当年贺府倾覆惨状殿下不知也属正常,但当年江南却无人不知,贺府向来是不能再去的禁地,姣姣今日带着太子进去,实在胆大妄为!” 沈语娇面对沈伯屹也毫不瑟缩,她直直对上沈伯屹的目光:“今夜多谢父亲相救,只是贺府虽为禁地,但却藏匿那么多的杀手,此事姣姣实在不知。” “沈家自你幼时便延请名师教导,却不曾想,你如今身为储妃不懂得规劝太子,身为人子对父亲尽是忤逆之言,看来,我沈家还是没能把你教好。” 沈语娇闻言蹙眉,她自小父母恩爱,对她的教育也是以亲子平等的态度,此刻成国公的话让她很是不适:“我究竟是沈家的女儿?还是沈家献给皇家的礼物?” 难道在成国公的眼里,沈小姐便只是他的一个作品吗? “放肆!” 眼看着两人要吵起来,江琛上前一步将沈语娇挡在身后,“国公爷,孤说了,今晚入贺府,是孤的主意,无论是孤,还是父皇母后,都对太子妃十分满意,国公爷又何必迁怒?” 太子在中间打圆场,沈伯屹倒是不好再苛责沈语娇什么,他对着江琛微微颔首:“是臣失礼。” 江琛将人护在身后,对着沈伯屹道:“既然国公爷不愿告知埋伏之人的身份,那孤便先带着太子妃先行离开了,告辞。” 两人正转身欲离开,便听得沈伯屹在身后说道:“今夜天色已晚,殿下不如歇在沈府,府外怕是不甚安全。” “也好,”江琛感受到手心传来的信号,朗声道:“那便叨扰了。” 侍候梳洗的小丫鬟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两人,沈语娇这才将刚刚更衣时藏起来的信件拿出来,江琛见她如此鬼鬼祟祟的模样,不免好笑:“屋里就剩我一个了,你这是在躲着谁?” “那也得小心些,”沈语娇踮着脚走回床榻,将两叠信合到一起:“江南这地方,表面看起来平静,实际上哪哪都不安全。” “那你还要留在国公府?” 沈语娇一边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一边道:“能进沈府的机会不多,我还想再去沈小姐的书房看看。” 说着,她从信中取出信纸交给江琛,转头又去拆另一封,如此这般重复十几次,两人才开始借着微弱的烛光研究起来。 可这信上的内容,两人只看了一遍,心中便是大骇,江琛摩挲着那信纸上的暗纹,心中怒意已有滔天之势,沈语娇这会心中也不大好过,她将信纸从江琛手中取回,忍不住叹息:“怪不得贺将军一定要将这些证据拿到手。” 也怪不得,贺府一直有人在暗中埋伏,这信中所写的内容一旦公布于世,大夏朝廷必定要有大乱。 烛光之下,江琛眸色深沉,里面倒影着的不知是远处跳动的火苗,还是他心中难掩的怒火,沈语娇将信妥善收好,抬手覆在江琛的肩上轻声道:“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哪怕倾覆朝纲,动荡朝野,去做你心中对的事吧。 “也不枉我们,来大夏一遭。”——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3-16 16:10:52~2024-03-17 15:38: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热豆腐火锅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6章 立场 “若泰山大人真想赔罪,不妨替孤…… 江琛醒来时, 天刚微微亮,昨晚闹了大半夜,他这会醒来, 几乎是一夜未睡。 他转头看了眼依偎在自己身边睡得正熟的沈语娇,抬手在她紧蹙的眉心轻抚, 经过昨晚那场逃命, 江琛能很清楚地感受到, 他和娇娇之间明显有什么不同了, 若非他们此刻身在大夏、身处江南, 或许他会为自己这么些年的暗恋求个结果。 但他眼下要考虑的事实在太多了。 替沈语娇掖好被角,江琛轻手轻脚地起床更衣,如今八月就要过完,天气也凉爽了起来,他一出门便被初晨的凉风吹得打了个冷颤, 转身将门仔细关好,江琛踏着熹微晨光朝前院走去。 昨夜看完了从贺府带出来的证据, 再回想成国公的反应, 他此刻有太多疑问想要找成国公问个清楚明白。 一路走至前院, 还不待江琛从路边随便抓个仆从问成国公的住处,便瞧见沈伯屹早已在必经之路立身等候了, 见到江琛前来, 他恭敬颔首:“殿下来了。” “国公爷在这儿等孤多久了?” 江琛被沈伯屹请去书房,两人一边走着, 一边说着话:“臣昨夜回去自省,深觉在殿下面前太过失仪,故而今日特来向殿下请罪。” “泰山大人到底是孤和太子妃的长辈,您说几句也是应当的, 为着这事,倒不至于。” “君臣父子,自当君臣本分为先,”行至书房前,沈伯屹亲自为江琛开门,两人进入书房里,沈伯屹冲着江琛长揖一礼:“臣昨日犯上之过,还请殿下恕罪。” 江琛哪能让他真的赔礼,他伸手扶住沈伯屹,笑道:“若泰山大人真想赔罪,不妨替孤解解惑?” “殿下请说。” “昨夜因当着太子妃的面,孤便未曾明问,贺府之中有杀手埋伏本就不合常理,而那时候情况危急之下,沈家居然能立刻救援,此事若国公爷没有解释,那实在由不得孤多想。” “殿下,”沈伯屹再次拱手,“并非臣有意派人在暗中跟随,只是江南最近并不平静,臣是担忧殿下与太子妃的安危才派人在远处保护。” 江琛看着他,嘴角噙着笑,微微摇头:“若是孤不曾询问暗卫,或许便信了国公爷的这番说辞,可我东宫并非无能人,昨日若非敌众我寡,孤也未必逃脱不得,且在入贺府之前,孤身边的暗卫可并未探查到沈家人的身影,沈家究竟是暗中保护孤与太子妃?还是在暗中保护贺府?” “自是您与太子妃。” “是么,”江琛嘴角的笑容逐渐敛去,他从怀中摸索片刻,随后取出一封信在沈伯屹眼前晃了晃,“国公爷可好奇,昨日孤与太子妃在贺府发现了什么?” 见太子拿出那信,沈伯屹方才还镇定自若的表情瞬间僵住,他盯着信封的瞳孔猛地一缩,不可置信地看向太子:“这信,怎么——” “怎么会在孤的手中?”江琛将信折好放回怀中,脸上笑意尽无,“孤都说了,昨日去贺府,乃是听了子望的话” “是知琚告诉的殿下?!” 江琛没有错过沈伯屹眼中闪过的震惊,他并未做出任何应答,反倒回问:“国公爷可想知道这信的内容是什么?” 沈伯屹闻言垂首,避开了江琛的灼灼目光,他长叹一息,随后道:“殿下既看过那信件,应该知晓,其牵连之广,涉事重大。” “国公爷知道?” “是,”沈伯屹直言不讳,“信,臣虽未曾看过,但里面内容,臣大概知道个七八分。” “那么还请国公爷告诉孤,沈家暗中盯着贺府,究竟是不想让这信被人取走?还是害怕这信落入旁人手中?” “明知信中所写涉及朝纲,这么大的事儿,国公爷不仅没有上报,甚至还想从中瞒下?国公爷究竟是为了沈家自保?还是想要乱了这江山社稷!” “殿下!”面对太子的句句质问,沈伯屹撩开衣袍下摆直直跪下,“臣之所作所为,皆由臣一人承担,还望殿下千万不要怪罪沈家全族!” “沈家自祖上便承蒙祖训,忠君爱国为沈家立身之本,沈家族人始终铭记于心,不敢忘却分毫,还望太子明鉴!” 江琛垂眸看着沈伯屹,一字一句问道:“那这么说,成国公是认下了这动摇社稷安稳的罪?” 沈伯屹背脊挺得笔直,面色不改答道:“是。” 见他如此,江琛反倒笑出声来,这让沈伯屹有些不解地抬头望向他,随即他便听得太子道:“沈公啊沈公,你都将女儿嫁到了东宫,怎的反倒不信孤这个女婿?” 察觉出太子话中的含义,沈伯屹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随后他便听到太子继续道:“还是你觉得,孤这个储君只会为皇家的颜面着想?或是贪图朝政权势而使忠勇之士蒙冤?” 太子的每一句话都砸在沈伯屹的心上,太子的立场呼之欲出,他正欲壮胆开口询问之时,便听得太子郑重道: “我江琛,既身为储君一日,便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大夏的军人死在同袍手中,亦不会让贺家这样的忠勇之辈因朝中通敌的奸佞而蒙受冤屈,今日我以太子之名立誓,贺家满门的冤屈耻辱,必有一日沉冤昭雪、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沈伯屹自认是个情绪极少外露之人,但在面对太子的铿锵之语,他竟忍不住潸然泪下,他朝着太子郑重叩首,语声哽咽:“臣,代贺家满门,叩谢殿下之恩!” 看着沈伯屹肩膀耸动,江琛长舒一口气,压在他胸口一整晚的悲愤此刻才得以缓解几分,从贺府拿到的信里,写的竟是当年户部尚书李鹭与北狄主将斛律宗的密谋往来! 北狄以银钱换取贺家军当年行军的计划部署,而李鹭因身居户部尚书要职,在送往北境的军饷中安排了自己的心腹窃取军情,每次大战之前,斛律宗都会提前得知领兵的主将以及夏军的打法,故而当年以骁勇著称的贺家军才会一败再败。 最后一战,贺老将军是带着必死的决心应敌,北狄虽提前得知了消息,但却没能打过全军一心的贺家军,最后夏军险胜,狄军能得以侥幸撤兵回北狄,也少不了李鹭从中协助撤离。 江琛不知北狄是给了李鹭怎样的好处,以至于让他与敌国战将联手,使得自家兵士折损战场。 率领全族出征的贺老将军怕是万万不曾想到,贺氏全族的性命是死于同胞之手!北境大战结束后,不仅满门将才尽数阵亡于疆场,就连贺氏忠勇的名声也险些背上贪污军饷的罪名。 昨夜江琛在贺府被沈家暗卫所救下之时,他便隐隐猜测到沈家或许也在搜寻这些信件,而以沈贺两家世交的关系,若是拿到这些信,想来必然是要为贺家翻案。 可当年之事牵扯甚广,虽然贺家贪污军饷一案在贺家女眷以死明志、一众将门的集体上书之下得以平反,但若是想将当年户部尚书通敌之事昭告天下来给贺氏正名,那几乎是在明晃晃地打大夏朝廷的脸。 且不说如今皇帝正有想要将军权收揽回中央的意思,只说当朝户部尚书为银钱利益而通敌叛国,以至数十万夏军尽损疆场一事若是传扬出去,那诸国知晓后要如何看待大夏的笑话? 事关大夏名声,皇帝丢不起这个脸,满朝重臣亦会齐力将此事瞒下,这是冒大不韪的险事,而他身居储君之位,亦是皇家之人,沈伯屹起初不肯对他坦诚以待,如今想来倒也情有可原,换做是江琛自己,他也对这样的朝堂心寒。 贺家只剩下贺知琚一子,他又是自幼长在沈家的,他如今代表着的是沈贺两家的立场,这件事若非有十足的把握,实在不能轻举妄动,一旦失败的后果,沈家根本承担不起。 沈伯屹红着眼直起身,望向太子的眼里满是感激,身为储君,哪怕将来不能履行今日之承诺,但他有一颗体恤忠臣将帅的心,那这大夏的朝廷,便有可以指望的来日。 投桃报李,太子今日肯对他立此誓言,那他也愿率全族投入太子门下—— “今日起,沈家以殿下马首是瞻。” 面对成国公的投诚,江琛点了点头,他问出了心中最后一个疑问:“沈家的忠义,孤看在眼里,但唯有一事孤实在不理解。” “殿下请说。” “沈家自太祖那辈便得圣谕,若来日沈家有女,必为夏朝后,可沈家为不受其荣恩,数代女儿都是作为贺家女出生、出嫁的,若说沈家不欲争富贵权势,想远离朝堂阴谋,这份心志,孤今日也体会到了,可为何到了太子妃这里,沈家又肯受皇恩了呢?” 沈伯屹似是猜到太子会有此提问,他嘴角扬起一抹苦笑,眼中盛满哀色:“诚如殿下所言,承受皇恩便要担负起相应的代价,我沈家世代不愿以误女儿终身来换取家族前程,故而女儿降生从来不报,至于妤姣族中决定留下这个孩子之时,正是贺氏满门倾覆之际。” 江琛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玉佩,他和沈语娇原本以为,沈小姐的婚事是沈家为富贵所架起的通天梯,是沈家想要以国丈外戚的身份为族中谋得权势,却不曾想,沈家作为世代隐世的望族,愿意重新走入世人的眼里,是为已然满门倾覆的贺氏! 若有朝一日,沈家能因太子妃、因皇后在朝中站稳脚跟,得到太子或是皇帝的恩宠与信任,那么便有充足的底气能为当年之事翻案,也正是因此,沈小姐才必须嫁给太子,这份心胸,让江琛为之震撼。 这就是祖辈同袍的情谊,这就是代代世交的义气,江琛佩服成国公和沈氏一族的格局,他朝着沈伯屹深深一礼:“沈家大义,琛自愧不如。” 沈伯屹朝着江琛摆了摆手,他绕行至书案后,从一暗格之中取出了一个箱子,当着江琛的面,沈伯屹打开了上面繁复的锁,从中取出数本账册,将其一分为二。 “这几本,是殿下一直在找的江南今年的账册,这几本,是臣命人参照原本所复刻的,前天晚上刚订装好,若非出了昨晚的事,臣还想着今日便将这账册送到别苑。” 他将两摞账册推到太子面前,语重心长道:“太子殿下有仁德之心,是好事,但容臣一言,朱同身为布政使在江南经营多年,背后势必有来自京城的倚仗,殿下若要将此事上奏陛下,其背后之人实在不得不防。” 话说到这,江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沈伯屹就差直说,那人要么是身居高位的权臣,要么是意图夺嫡的皇子,他若想动朱同,就要做好自己也要以身犯险的准备。 江琛闻言颔首,将那两摞账册重新装回箱子里,“即便如此,也没有让百姓受苦的道理,更何况,两税法还是由孤提出来的。” 他对着沈伯屹拱手一礼:“此次江南之行,多亏了泰山大人从中协助,今日之事,孤放在心上了,若来日有所进展,孤会命可信之人传信,既然账册已经找到,那孤和太子妃便也要回京了,在此深谢泰山大人。” 太子的礼,沈伯屹受了,不为别的,只因为找到这些账册,沈家死了两个极为得力的护卫,他不说,是因为太子已有如此决心,若江南赋税贪墨一案能因这些账册被彻查,那么那两个护卫也是为民出力、为国尽忠了。 站在书房门口,迎着已然升起的朝阳,沈伯屹望向太子离去的背影,心中盛有百般滋味。 当初,他并不看好这位少年储君,比起他的兄长先太子瑜,这位太子琛处处都显得太过平庸,先太子瑜是真正的来日明君,他不仅天资聪颖、才德兼备,更是小小年纪便胸怀壮志,他曾认为,大夏会因这位太子而变得更加富强。 但天妒英才,先太子瑜早逝后,他不得不将目光放在第二任太子身上,正因太子琛比之其兄长太过不如,他才会严格教导妤姣,琴棋书画也好、军事谋略也罢,凡是能请到名师教习的,他都会让妤姣认真去学,为的便是来日能够辅佐储君。 可今日,太子实在让他出乎意料。 初升的太阳此刻显得格外耀目,沈伯屹缓缓闭上双眼,曾经以为此生或许无法完成之事,如今又重新有了指望,储君如此,大夏来日可期——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3-17 15:38:30~2024-03-18 02:31: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热豆腐火锅 4瓶;Iris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7章 交代 所有人都以她为中心去争,可没人…… 江琛抱着一箱子账册往回走, 他路上在想是今晚就带沈语娇走,还是在这再歇一晚上明天再走? 索性这账册已经拿到手了,审计对账之事不如带回京城再做, 朱同这会应当已经发现账册丢失了,若是再在江南逗留, 只怕徒生变数。 “娇娇。”江琛推门而入, 听见屋内没声音, 便朝着内室走了进去, 却只见到床榻上空荡荡一片。 “咔哒——” 摸索了半天, 终于凭着那日的记忆打开了锁,沈语娇先是长舒一口气,随后一整颗心又不由地紧张起来,她总觉得这扇门后藏着对自己而言极重要的秘密。 门被缓缓打开,封闭许久的书房终于照进阳光, 分明不曾来过的地方,沈语娇一踏入房间里, 竟有种久违之感, 她将木门倚着关上, 靠在门板前不敢往里走,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悲伤险些要将她淹没, 她不明白、也不理解, 但一抬手却摸到了满脸的湿润。 强压下心底起伏不断的情绪,沈语娇朝着书房里缓步走着, 不同于成国公府别的地方,书房中的一物一景都仿佛对她意义深刻,她能感受到,沈小姐对这里的眷恋, 想来这个书房应当是沈小姐出嫁前最常待的地方。 那么,她会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哪儿呢? 沈语娇径直朝着书桌走去,按理来说,书信也好,物件也罢,平日里沈小姐应当在书桌前坐得最久,可她前前后后翻找了一通,却只见笔墨纸砚、兵书古籍,东西虽贵,但却未必算得上是沈小姐的真爱之物。 书柜呢?沈语娇转过身看着摆了一正面墙的书籍,伸出去的手瞬间有些瑟缩,原想着每一本都翻开看看的心思瞬间歇了大半,她从中挑了几本看上去时常翻阅的,翻开后却只看到字迹娟秀的批注。 不是书桌,也不是书柜,她环绕屋内转了一圈,随后停在中央的一扇大屏风面前,上面是以精湛的绣工做出的高山流水之景,沈语娇凑近细细观察半晌,最后只觉沈小姐绣工惊为天人。 从屏风后绕出来,她又里里外外搜寻了一圈,实在没发现什么特殊的东西,她有些气馁地坐回椅子上,此时再看向窗户,外面已然天光大亮,她的时间不多了,若是再不出去,怕是会被人发现。 沈语娇正想起身重新再找一圈时,视线却不由地被窗边高架上的花盆所吸引,那是一盆蓝紫色的花,这种颜色平日里在花园并不常见,一看便知是贵族世家培育的珍贵品种,她走上前对着那花端详起来。 “这是紫罗兰?” 沈语娇有些惊讶地睁大双眼,如果她没记错,紫罗兰传入华夏已经是很晚的事了,按理说,这个时代的大夏境内是绝对不会出现紫罗兰的,她伸手轻轻触碰着花瓣,心中疑惑这是有人费心从海外带回来的,还是大夏作为架空王朝与历史存在出入? 但无论是什么原因,这盆花放在这里都太过惹眼,她只犹豫了一瞬,便伸手探向花盆内部的土壤之中,因着许久没有浇水,花盆里的土此刻干燥发硬,她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探进去大半,顾不上手指被枝干划破,她认真在花盆里搜寻着 找到了! 一个冰冰凉凉的光滑物件被沈语娇从花盆里拽了出来,她用袖子在上面擦了擦,一枚莹白无瑕的羊脂玉手镯便出现在眼前,她将那镯子往手上一套,果然极为合适。 确实找到了被藏起来的东西,可是沈语娇总觉得有些奇怪,真的只有这一枚手镯吗? “蒋六公子蒋六公子您在里面吗?” 外面突然传来小丫鬟的声音,沈语娇心知这是发现自己不见开始寻人了,她也再顾不上继续搜寻,尽可能地将东西都恢复原位,她快速走出书房,动作利落地将门上锁。 “阿朱,这角门不知怎么打不开了,可能是卡住了什么,你去前院找沈管家要正门的钥匙。” 听着小丫鬟派人去拿钥匙的声音,沈语娇脚步放缓,脑袋里正飞速思考着要不要把卡住角门的木板拿开,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不必找了,蒋公子已经回了院子,你自去吧。” “是。” 片刻后,门外归于平静,江琛贴着角门问道:“娇娇你在里面吗?” “在,我这就出去了。” “不急,我猜你大抵是来这了,账册我已拿到手,咱们这两天就要返程,你若是没找完就再去里面待会,我替你守着门。” “不必了,”说话间,沈语娇已经从角门出来,“能找的地方都翻过了,再待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江琛伸手拽了沈语娇一把,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手腕的玉镯上:“这是?” 沈语娇四下环视一圈,然后用衣袖挡住玉镯,低声道:“沈小姐书房里找到的,就找到这么个东西。” “总归聊胜于无,”江琛安慰了一句,随后道:“账册放在成国公府已经有几日了,我想着万一朱同发现怕是要别生枝节。” 沈语娇点头应下:“早点回去也好,我在沈小姐这里也没能找出别的,若是能早点回京,我也好能和贺将军见上一面,或许他会知道些事情。” 将人带至偏僻之处,江琛正色道:“娇娇,关于沈小姐,我这还有一件极重要的事要同你说。” 江琛的神情是罕见的正肃,沈语娇不由地跟着打起精神,认真地听起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原来竟是这样” 听完江琛所讲,沈语娇显得有些沉默,她抬手抚上手腕的玉镯,一时之间只觉五味杂陈,她和江琛一样,得知真相后先是震惊,后是钦佩,但因她如今延续着沈小姐的生命,便不由地又想到了整件事的主人公身上。 在旁人看来,沈小姐嫁到东宫是为大义,更是沈家的荣耀与希望,可对于沈小姐本人呢?她真的知道这些事情的始末因由吗? 若是族中同她直说这些事,沈语娇觉得,沈小姐未必会拒绝,自幼师承大儒、与名师读史论经,她看过沈小姐的批注,这是个深明大义的姑娘,且她又同贺知琚有兄妹的情谊,若是一早便知这些事,是否能避免许多悲剧呢? 来江南一趟,她几乎看到了所有事情的另一面,桓王、沈家、沈妤姣,几乎没人做错什么,但却最后落得这个境地,所有人都还在以沈妤姣为中心去争、去拼,可却没人知道,沈妤姣已经死了。 “走,我们不多留了。” 沈语娇现在最急迫想要见到的人就是贺知琚,既然贺家当年之事是一切的源头,那么只有早日替贺家翻案才能了结这一切,她也想给沈小姐一个交代,既然她注定无法替沈小姐改变命运,那就要对得起太子妃沈氏这个身份。 她要让沈小姐知道,她并非只是一个联姻的工具或是权势博弈的棋子。 两人一回到院里,便遇上在此恭候的沈管家,得知沈管家是奉成国公之命前来,想给他们办场家宴践行后,江琛直言道:“不必劳烦泰山大人了,孤与表弟即刻便要启程,来日待到太子妃省亲,自然还有再见的机会” 沈管家闻言颔首退了出去,江琛和沈语娇则是忙着让人回别苑收拾行李,书房里的那些账册最是紧要,沈语娇不愿假手于人,待到成国公夫妇听了沈管家的禀报后,两人早已离府了。 “国公爷,这” “无妨,让他们去吧。”沈伯屹拍了拍崔氏的手以示安抚,随后又跟沈管家道:“派一支护卫队北上,一路暗中保护太子车驾。” 一入宫门深似海,此次太子江南微服私访能让他们再见女儿一面,成国公已然知足,太子是能成大事者,他相信太子所言,来日必有再见之时。 江琛和沈语娇回到别苑直奔书房,两人相互协作着将账册重新装箱,木槿那头的动作也快,一个时辰不到,车队便已重新上路,奉太子之命一路不歇,直抵京城。 两人当初离京之时正值初夏,如今再回到夏京已经是秋日之景,皇后得知太子回来的消息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便连忙传信给襄国公府,闭关苦读了一个夏天的蒋六公子终于能重回京城。 而江琛和沈语娇回到东宫后也未曾休息,他们将一路上整理得出的账册不对之处写成奏折,江南赋税漏洞被一个不差地递到了皇帝的御案之上,皇帝阅后大怒,当即革职江南布政使朱同,派遣户部与刑部联合彻查江南账册与赋税流水。 于此同时,秘密调查蜀中、两广州府的泰王与桓王也先后赶回京城,关于两地的奏报也先后呈报朝廷,一时之间官场贪墨大案被合并彻查,地方贪污之风受到重创,被查出来的官员竟有上百人之多,圣旨下令牵涉官员全部收监调查,官场随之迎来了一次大洗牌。 “听说为了填补官员空缺,皇帝要在今年开设恩科,若是你今日上朝听到什么消息,记得回来告诉我。” 江琛一边理着朝服一边应道:“知道,另外贺知琚那边我也帮你传了信,过两日军营演练结束,他自会前来东宫。” 自打从江南回来后,江琛和沈语娇几乎一日不得休息,好不容易将账册呈递了上去,却发现还有一堆的事情等着他们解决。 送走江琛上朝,沈语娇也再睡不着觉,她索性更衣开始梳洗,想着今日也该进宫给皇后请安了,正梳妆之时,外面便传来小宫女的声音:“殿下,楚良娣来给您请安了。” 第58章 耳目 唯有太子,孤身一人 “将良娣请至殿内稍候片刻, 本宫这就出去了。” “是。” 听见楚瑈过来,沈语娇眼角带上几分笑意,他们离京将近有三月, 加上回来之后便一直在忙账册的事情,她至今还没来得及和楚瑈见上一面。 “给太子妃请安, 殿下千安。” 沈语娇一走出来, 便瞧见了冲她行礼的楚瑈, 她几步上前将人扶起来, 笑着道:“难为你想着过来, 这些日子我实在忙得很,也就今日刚刚歇下来。” “知晓太子妃繁忙,妾身便未曾过来叨扰。” “坐,”沈语娇将人带至罗汉床前坐下,木槿在小几上奉上茶点, “你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 楚瑈心思灵透, 必然知晓她今日要入宫给皇后请安, 若无要紧事她是不会在这时候过来的。 “是, 妾身想提醒太子妃几句。” 沈语娇闻言,放下手中茶盏, 认真听起楚瑈的话, 前几日忙得几乎无暇休息,她这会才从楚瑈这里得知, 在她和江琛走后,京中都发生了些什么。 首先便是宫里出了个喜讯,永安公主的生母容婕妤在这月月初被诊出有孕,皇帝大喜, 叫人送去的珠宝珍玩不知凡几,刚迁宫没几月的容婕妤再次搬家,这一次直接住到了靠近坤仪宫的馥蕙宫,其华丽之程度不输姚淑妃的华清宫,于是便有传言道:若是容婕妤此次生下皇子,一个昭仪是跑不掉的。 “那这么看,怕不止是个昭仪,陛下这是有意抬举容婕妤,馥蕙宫可是四妃的居住之所。” “太子妃也这么觉得?” “只是如今妃位上淑德贤已有了,若是再晋封,可就只剩下贵妃了。” 沈语娇素手缓缓拨动盖碗,只觉这事格外可笑,三妃皆是出身高门望族,若是皇帝真要抬举一个出身不显的容婕妤坐上贵妃之位,怕是朝中又要有人按耐不住了。 说完此时,楚瑈转头又提了一件事,“说到有孕,倒是有另一个可笑的事,桓王与太子前后脚离京,但桓王前头刚走没几日,桓王妃便被查出有了身孕,这原也是桩喜事。” 确实是喜事不假,如今成年娶亲的皇子也就桓王、韩王、赵王、太子还有泰王,这几人之中,除了赵王膝下有一女儿,剩下的皆无子嗣,若是桓王妃此次能一举得男,生下的那便是这一辈的长孙。 “但这事儿的可笑之处便在于,桓王回京之后竟与桓王妃大吵一架,次日桓王妃便小产了,这事让淑妃娘娘知道后,将桓王叫进宫里好一通训斥,可却没想到桓王那日竟带着一众太医,当着淑妃娘娘的面便直言桓王妃是假孕。” “正巧那日又值中秋宴会,事儿闹得大了,皇后娘娘那边的命妇都听到了风声,这下子几乎满夏京的高门显贵人家都知道了,都在惊叹桓王府的脸面竟是一点都不要了。” 桓王和桓王妃这对夫妻沈语娇没忍住叹息一声,这对怨偶至今不和,想来也是因着沈小姐的缘故,外人瞧着是笑话,没准这消息还是桓王特地叫人传出去的,为的便是叫自己知道,只可惜 她不欲关注桓王府的事,又问道:“还有吗?” “嗯,再有一事便是我听楚家人提及的,北境似是这些日子出了大乱子,去岁年末辽东大雪,今年北境又逢旱灾,不仅百姓不好过,就连驻扎大军的将士们也难捱。” 说道此处,楚瑈压低声音道:“另有传言,北狄自去年起便开始重新练兵,近日来怕是要有动向。” 沈语娇的手倏然攥紧,比之前面的消息,她最为关注的便是这件事,北境若战事一触即发,那么少不得又要重演当年悲剧,贺家当年之事尚未翻案,若是再起战事怕是不利于夏军。 她甚为感激地道:“多谢你过来同我说这些,如若不然,这些事儿我还真没办法第一时间知道。” “太子妃莫要如此说,妾身留于京中,便是为殿下的耳目。” 似是想到了什么,她又道:“对了,还有最后一事,倒也并不那么重要,但因着涉及诸位皇子之间,少不得要太子妃提醒太子一句——九皇子就要回京了。” “九皇子?”沈语娇嫁到皇家这么久,倒是从未听起人说过皇帝膝下还有个九皇子。 “嗯”楚瑈略一沉吟,随后还是如实相告:“九皇子是泰王殿下的胞弟,名唤皇子璘,这位九殿下自幼时起便甚得陛下的宠爱,和他一比,泰王殿下都不够看的。” 原来是德妃幼子,“那又为何不曾见他?” “九殿下生性洒脱,不愿受拘束,前些年得了陛下的准许,如今正在外游学,想来陛下也是因他再有个一两年便要成婚,故而才让他回京的吧。” 怪不得德妃在宫中有恃无恐,也怪不得刘家要将女儿嫁到泰王府,原来祺祥宫里竟有两位皇子,且还都颇受皇帝宠爱,这让沈语娇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桓王身后有赵王跟随,泰王有一个同胞弟弟,而韩王似是也与哪位皇子交好,这所有皇子之中,好像只有江琛是孤身一人,他这储君做的,未免太过憋屈,这么多兄弟两两抱团,倒显得他这个没了哥哥的格外好欺负。 沈语娇抬头看了眼外面,转头对着楚瑈道:“多谢了,等我从宫里回来再找你。” 闻言,楚瑈也极有眼色地起身一礼:“那妾身便不耽误殿下入宫了。” 今日沈语娇入宫是要跟皇后汇报江南之事的,可却没想到,一进坤仪宫便瞧见了皇后案几旁摆着一堆的画像,表情看上去似是分外疲惫,见她进来,皇后难得露出几分笑模样。 “可算是等到你来了,回京这么些天,也不知道入宫来给本宫请安,前几日中秋宫宴,竟也不见你来。” “这不是来给母后请罪了吗,”沈语娇摆出一副小女儿姿态冲着皇后撒娇道,她走上前去看着那些画像,有些好奇地道:“母后这是在做什么?坤仪宫要换一批侍卫吗?” 皇后被她说得发笑:“换侍卫哪里需要看面相来的?这不是有几位公主快要及笄了吗,陛下便想着提前让本宫挑挑驸马,这些都是夏京城中适龄未婚的青年才俊。” 沈语娇低头打量了那些画像几眼,只见上面不仅有人像,更有名字、年龄、出身、官职等等,她一眼扫过去,暗暗咂舌,皇帝给自己儿子选王妃都是家世不显的,给女儿选驸马倒是舍得。 “母后快歇歇吧,”瞧出皇后的无奈,沈语娇绕至皇后身后,替她捏了捏酸疼的肩膀,“怎么说妹妹们也还要个一年半载的才会及笄,咱们皇家的公主,便是晚些出降又有何妨?何必急在一时?” 听她如此说,皇后脸上笑意更盛,太子妃这是瞧出来了她不愿替公主们选驸马,她抬手拍了拍太子妃的手道:“还是太子妃深得本宫心意。” 说罢,皇后便令知鸢进来将那些画像收了下去,随后又屏退了左右,这才坐下来问了沈语娇江南之行可有发生什么事。 来之前沈语娇已经在腹内打好了草稿,太子受伤、贺府埋伏、沈家秘事,这些都不能说,她只拣着一些旁的事开口,随后着重说了朱同此人,又以江南百姓的生活惨状着墨,再次在皇后面前黑了这个朱同一笔。 “好一个朱同!”皇后听完沈语娇的话,也是愤愤不已,“食国之俸禄还不够,竟还要与百姓争利!” 听说皇帝发落了朱同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太子妃讲述又是另一回事,她这会只觉皇帝罚得还是不够! 想到户部如今仍是李鹭把持着,沈语娇思考片刻道:“此事父皇已经命人着手开始调查了,但在江南之时,太子曾到朱府讨要账册,但朱同当时拒不交还,听太子回来说,朱同那话里话外的意思,似是有人撑腰” 皇后的政治嗅觉极为敏感,听得太子妃如此说,她下意识便想到朱同大概身后有京中高官撑腰,说不好此人还是个皇子。 如今京中已有夺嫡风声传出,若非太子成婚之后大有长进,不知道有多少朝臣要转头去支持那些庶出皇子,太子之位皇后突然想到了自己早逝的长子。 阿瑜生来便有帝王之相,兵史经法、文武骑射无一不精,就连老帝师都说,阿瑜是难得的天经纬地之才。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紧握的手,心中暗下决心,便是为了阿瑜,她也要将这太子之位牢牢把在手中,别说琛儿如今已有储君风范,就算是个资质平庸的孩子,她也会站在身后让他挺直脊背坐稳这东宫。 “太子妃去这一趟实在辛苦了,这些日子,你且好好养着,北境大旱,陛下有意开凿一条自南向北的河道,一来是为了北境百姓,二来也是为了商贸来往,此事若是琛儿能接手,便再好不过本宫瞧着,琛儿在你身边日日都有进益,故而若是他再出行,恐怕还得要你跟着。” 这话几乎说到了沈语娇的心坎里,她一直担心若是还有这种事她该如何请缨,这下好了,皇后直接允准了,她压下心中的喜悦,行至皇后面前屈膝一礼:“辅佐殿下乃是儿臣本分,多谢母后肯信任儿臣。” 皇后冲她伸手道:“起来吧,本宫这里还有些事要处理,你去西侧殿陪陪永安吧,她这些日子似是有些不大舒服,本宫又实在太忙,顾不上她。” “好。” 沈语娇心知皇后这是要着手布局了,她不便参合其中,于是起身恭敬颔首便离开了正殿,穿过长廊,沈语娇一路行至西侧殿。 小宫女见太子妃过来刚要禀报,便见太子妃食指抵在双唇之前,故而只福身一礼,并未惊动到内殿的永安公主,沈语娇放轻脚步,见她正伏于书案,以为小丫头睡着了,她示意宫女拿来毯子,正打算给永安披到身上时,便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啜泣,她连忙挥退殿中宫女,将小丫头的身子板正过来。 “永安” 满脸泪痕的永安公主见到来人先是一愣,随后便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了沈语娇的怀中,一双小手死死地攥住沈语娇的衣服,埋在她怀里无声地宣泄着,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 沈语娇从未见过永安如此失态,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得一下又一下地安抚着永安的脊背:“嫂嫂在,嫂嫂在呢,永安想哭就哭吧。” 不知永安压抑了多久,听她如此说,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但仍旧只在低低地呜咽着,好似有万千委屈全都堵在心口,沈语娇只得将人揽得更紧。 良久,她听到永安开口:“嫂嫂,我想见阿娘”—— 作者有话说:小可爱们:再次抱歉,最近实在太忙了,更新时间可能不大固定,如果九点没有看到更新,可以晚一点或者第二天过来~感谢大家! 第59章 相谈 若非急事,我不会打扰你 容婕妤沈语娇心中一紧, 她连忙问道:“容婕妤怎么了吗?” 身怀龙嗣、皇帝圣宠、赐居馥蕙宫,如今的容婕妤在宫里几乎风头无两,可看永安的这个反应, 分明又不是这么回事。 听见沈语娇的询问,永安只是哭得更凶, 沈语娇心中虽急, 但却不敢催促, 只得一遍遍安慰她:“嫂嫂在, 永安不哭, 有什么事跟嫂嫂说” 大约是被压抑得狠了,永安在沈语娇怀里几乎要哭昏过去,哭到最后甚至脱力,她倒在沈语娇怀里,说话声音还带着虚弱的抽泣:“嫂嫂, 阿娘,我怕她不大好。” “你是知道什么吗?” “嗯, ”永安点了点头, 但又显得格外犹豫, 似是不知道怎么说:“阿娘怀了小宝宝,但, 不舒服。” 沈语娇还以为是什么事, 遂安慰道:“那是女子怀孕正常会有的反应,每一个母亲生宝宝的时候都是很痛苦、很艰难的, 永安在容婕妤肚子里的时候,容婕妤也是一样的不舒服。” “不是!”永安的脑袋几乎要要成拨浪鼓,她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却心知并非沈语娇所说的那样, 只固执地重复着“不是这样的”,这让沈语娇不得不重视起这件事来。 安抚好哭到昏睡的永安,沈语娇转身离开了西侧殿,正巧一出门便碰上了外出的知鸢,沈语娇示意木槿上前将人拦下,随后走过去同知鸢道:“母后可是还在忙着?” 知鸢对沈语娇福身一礼,答道:“是,今日各司的大人都来坤仪宫,娘娘这会还在忙着。” “好,那母后既在忙,本宫便不多作打扰了,此次太子殿下出行,叫人顺带买了些土仪,那就劳烦知鸢姑姑代为转交。” “是,”知鸢笑着从木槿手中接过锦盒,眼角带笑:“娘娘定会欢喜。” “还有一事,”沈语娇略略压低声音,“这其中还有几份是本宫为诸位嫂嫂准备的,恰逢今日进宫,我想着给容婕妤也送去一份,只是不知,如今的馥蕙宫可否进去?” 果然说到此事,知鸢脸上笑容一凝,但随后很快调整过来:“若是殿下要去,自然可以,但只是如今婕妤尚在孕中,若是殿下过去,也请不要久留,以免若是出了什么差池,再让有心之人陷害便不好了。” “那是自然,多谢姑姑提点。”知鸢忙道不敢,行礼目送沈语娇离开。 馥蕙宫距离坤仪宫极近,沈语娇连肩舆都没坐,很快便行至馥蕙宫门前,木槿上前敲门,还不待说明来意,里面守门的小太监便恭敬道:“贵人请先回吧,我们家主子今儿个身子不大舒坦,便不见客了。” 木槿不由地蹙眉道:“我们家主子是太子妃殿下。” 听到太子妃的名头,门里的人显然是愣住了,随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门被从里打开,一小太监慌忙行礼:“奴才给太子妃殿下请安,殿下千安。咱们家主儿这会正在内间等候呢,奴才这就带您进去。” 虽也是恭敬的,但木槿仍是心生不悦,且不说容婕妤如今尚未受封昭仪、贵妃,便是受封之后,见到她们家殿下也是要行礼问安的,可这会容婕妤竟然不外出相迎,甚至还等着她们家殿下进去见面,真真是失了礼仪尊卑! 沈语娇不知木槿心中所想,她并未把这小事放在心上,反而因小太监如此说心生担忧,她一路行至里间,果然看到了一脸苍白的容婕妤,见她过来,作势便要起身相迎。 “不必起身,不必行礼,”沈语娇连忙将人按住,看到如今面无血色的容婕妤,她忍不住问道:“这是怎么了?” “怪不得永安担心你担心得不行,你如今怀有身孕,怎的气色这么差?便没有宣太医来看看吗?” “真是麻烦太子妃走这一趟了,”容婕妤哑声开口道:“都是妾身不好,让永安担心了。” 如今虽然已是宠妃,但容婕妤在沈语娇面前还是一如当初那般恭敬,她嘴角扬起一抹苦笑:“永安怕是这些日子很是不安吧” “到底怎么回事?” “殿下,”容婕妤抬手抚上小腹,表情笑得凄苦:“这孩子,生不下来,皇后娘娘曾为嫔妾找来太医,太医说是,活不过四个月。” 沈语娇回想起今日早上楚瑈同她说的话,容婕妤这一胎正是因为过了前三个月的危险期才呈报给皇帝的,如今算来,可不是就快四个月了吗。 看出沈语娇心中猜想,容婕妤解释道:“如今这孩子是靠着太医每日来施针、以及那些滋补的汤药在吊着,可即便如此,怕是也待不了多久了。” 沈语娇闻言细细观察着容婕妤的面容,难怪她这般面无血色,如此养胎,其实就是孩子在吸食母亲的精血,太医和汤药能做的不过是辅助罢了。 “你有何打算?” “自是不能让它白来一遭,只是眼下宫中嫔妃对我避之不及,即便我有心想做些什么,却也没处出手”说到这,容婕妤顿了顿,“还劳烦殿下替我转告永安公主,就说我没事,如今已经快好了,并不那么难受了。” 见她说话如此艰难的模样,沈语娇不忍再待下去,临行前,她叮嘱了句:“你的身体最是重要,切莫为了旁的损伤了根本,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可若是连本钱都没了,便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万事多想想永安。” 说罢,沈语娇便起身离开了馥蕙宫,她担心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劝些旁的,届时若是坏了皇后和容婕妤的计划,那才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她抬头望向被金碧辉煌的屋檐圈起的四方天空,竟有些庆幸。 庆幸江琛只是太子,庆幸自己没有进到这宫里,比起东宫,这里才是真正吃人的地方。 沈语娇临出宫前又去看了看永安,见她睡得正熟,便没有打扰她,而是转而同永安身边的时鸯道:“待公主醒来,告诉她容婕妤已然好多了,叫她不必挂心。” “是。” 时鸯原名秋兰,本是皇后身边的人,因着永安公主如今养在皇后膝下,这才让皇后交给知鸢调教,甚至还给她起了这个名字,故而面对时鸯,沈语娇倒是不担心消息外泄。 交代好后,沈语娇便离开了皇宫,容婕妤和皇后自有打算,宫闱争斗她不欲插手太多,如今当务之急是要跟江琛对一下前朝之事,只是她人刚离开宫门口,马车便在半路上被堵住了。 “木槿,去问问什么情况,是不是与刚下朝的官员们堵在一块了?若是这样的话咱们绕远路也可以,不要在这浪费时间。” 沈语娇打发木槿下车打听,自己则是回想着楚瑈今早所说北境动向,以及皇后同她透露修建河道的消息,若是能让江琛抓住这两个机会,没准就能借机探查户部当年之事。 “笃笃笃——”马车外壁传来几声敲响,沈语娇回过神来问道:“问出来没有?是不是前面堵着了?” 可她问完后,却并没有听到木槿的回答,她侧耳细听,只能听到外面车马经过的喧哗声,于是沈语娇撩开轿帘,微微起身张望:“木槿” 话还没出口,便被噎在了嗓子里,桓王在马车外负手而立,隔绝了所有外界的视线,他低头望着沈语娇,沉声开口道:“我有事找你。” 沈语娇闻言略略有些沉默,若是放在之前,她估计会白桓王一眼,随后让马车立刻离开,但自打去过江南之后、知晓了桓王的过往之后,她便有些不忍那般对待这个人。 轻叹一息,沈语娇避开他的视线目视前方,“有什么事就在这说吧。” 江瑀环视了一圈周遭的环境,长街此时是一日中最嘈杂的时候,叹息声被掩盖在喧哗声中,他好声好气道:“是有要紧的事,如若不然,我不会来打扰你。” “既是要紧的事,我恐怕一人也难以做主,这里不适合说话,桓王不妨找个安静之地同太子说,左右我与他夫妻一体,他回府后自会告诉我。” 几乎是沈语娇话刚说完,江瑀便立刻道:“事关子望,等不得。” 不得不说,江瑀抬出了贺知琚,沈语娇确实心底生出几分犹豫,长街人来人往,她不可能叫桓王上来说话,公共场合也去不得,回到东宫更是麻烦,她略一思索道:“前头绕过长街便是天香楼,劳烦桓王先去占个雅间。” 见她愿意相谈,江瑀答应的也痛快,转身便回了桓王府的马车,沈语娇将车帘刚一放下,木槿便一脸惴惴不安地回到马车上。 “殿下桓王不让奴婢出声提醒。” 沈语娇见她那副自责的模样倒也没说什么,旁人或许罢了,但木槿是知晓沈小姐和桓王之间的关系的,为难也在情理之中,她便也没再说什么。 木槿见她们家殿下许久未曾开口,还以为沈语娇是恼了她,独自垂首跪坐在一旁,心中后悔又自愧,沈语娇抬头瞥了一眼,有些无奈:“替我备好帷帽吧,一会随我去一趟天香楼。” “是!”木槿听到她开口才重新露出笑模样来,可当她陪着太子妃进到雅间里后,她便再笑不出来了。 “桓王有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 沈语娇一坐下来便单刀直入,江瑀倒并未因为她的态度生气,反而是将沈语娇面前的茶盏往前推了推:“这是我先前在他们这里存的雨前龙井,是你往日里最爱喝的。” 茶香顺着茶盏盖飘出来,沈语娇微微敛眸,沈小姐偏爱雨前龙井,但她爱喝的是庐山云雾。 “先说事吧,兄长怎么了?” 江瑀见她不欲多说,倒也未曾勉强,他低声答道:“北狄这个月率兵突袭北境大营,营中主将祁将军率重骑营应战,不料半路失踪,如今尚无下落,军营那边已经传信回来了,想来不用多久便会传入京中。” “子望是祁将军一手带出来的,若是得知这个消息,必然会自请回北境,但如今他身上有军务在身,想来是回不去的,另外,就算他回去了,怕是也要九死一生,他的性子你我都知道,此事若是不提前跟你说,只怕消息传回来,连一个能劝住他的人都没有。” 一番话说下来,沈语娇忍不住看了一眼桓王,此人不仅对军情了如指掌,甚至对贺知琚也了解颇深,倒是难怪他能有今日的地位。 若是这消息不假,那还真是个棘手的麻烦,沈语娇沉静下来细思,觉得桓王言之有理,这次得将贺知琚拦下来。 正当她认真思虑之时,便听得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紧接着雅间的门便被从外打开:“兄长有什么事不能同孤说?竟是要下朝后将内人带到这来?” 第60章 时机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秋日午后的阳光正好, 映在窗棂之上,室内一片温暖明亮,茶香阵阵氤氲眼前, 透过穿透木格的光影,江瑀凝神望向对面之人。 上一次和她这样好好地坐下来, 好似已过了数年之久, 但他还清楚地记得, 那日她是穿着哪件衣衫, 发鬓上是什么首饰, 和她之间的点点滴滴,江瑀从未忘怀过。 沈语娇正垂眸细思方才桓王所说的话,并不曾抬眼,故而便也不曾看到对面之人眼中的深情与依恋,两人相对而坐, 各怀心事,室内一片静谧。 当江琛推门而入时, 瞧见的便是这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 他从楼下一步步走上来, 胸中的火气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他看向江瑀, 笑容讥讽:“兄长有什么事不能同孤说?竟是要下朝后将内人带到这来?” 江瑀没有错过江琛眼中的妒火, 他端的是一派沉稳,不疾不徐开口道:“五弟来的正好, 此事原想散朝时便同你说的,只是那是你被父皇叫去了御书房,故而便只得先同太子妃讲了。” “哦?”江琛嘴角带着玩味的笑,他走至沈语娇身后, 一手撑在她身侧的桌案上,一手搭在她身后的椅背,将她整个人半包围在怀里,抬眼望向江瑀,“那兄长现在便同孤说说吧。” 这般宣示主权的动作落在江瑀眼里,他藏在桌下的手缓缓握紧,面上仍是一片温润如玉:“昨日在六弟那里,偶然得知北境大营遭敌军突袭,祁将军迎战下落不明,我想着此事早晚会传回京里,便先过来同太子妃说一声。” “还真难为兄长替我家舅兄着想。” “琛弟此言差矣,我和子望、阿瑜、阿姣自幼一起长大,子望入军营那年你还小,不记得也属正常,但此事若我不知道便罢了,可既已知道,便没有眼看着子望涉险的道理,正巧一出宫门便瞧见了阿姣这点事儿,阿弟不至于有什么意见吧?” 江琛看着江瑀那副惺惺作态的模样,牙根隐隐发痒,他和沈语娇都心知肚明,坐在这里的并非那个和江瑀有着“自小一起长大情分”的沈小姐,但此事又不可能让第三人知晓,于是面对江瑀的挑衅,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江琛对上江瑀目不转睛的视线,唇角扬起:“只是,太子妃昨夜休息得不大好,孤有些担心她的身体。” 眼见江瑀的笑容凝在脸上,江琛伸手将沈语娇扶起来,“多谢兄长告诉我夫妇这个消息,舅兄那边,自有孤与娇娇,兄长便不必担心了。” 说罢,江琛冲着江瑀拱了拱手,沈语娇被江琛揽在怀里带着往外走,对上桓王的视线,只得礼貌颔首:“告辞。” 江瑀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江琛将人带走,紧握成全的双手青筋暴起,再也无法掩饰于桌下,迎着桓王怒视的目光,见山硬着头皮上前请罪:“属下已经拦了太子,可太子今日,是带着东宫禁卫队来的” 他没敢说,太子方才在楼下甚至下令禁卫队将天香楼给围起来,正巧今日老板也在,老板是个圆滑之人,他一面不敢得罪桓王,另一面也不敢忤逆太子。 如此情境,老板只有朝着见山求情,他没说顺从太子之语,只说若天香楼真的被包围起来,此事传出去必然于桓王名声不利,涉及桓王的名誉,一下子就拿捏住了见山,故而太子才能这么快上楼。 听到这话,江瑀转过身,透过半开的窗户,看到楼下相携的一双身影被护卫簇拥着登上马车,他扶在窗沿的指节隐隐泛白。 若是今日不见她,心底的那些挣扎也能忽略,可偏偏两人静坐的那一刻钟太过温馨,以至于让他再也无法心绪平静。 明知道今日同她说及此事有暴露底牌的风险,明知道见她一面便会再失了理智,明知道她轻而易举便能让他丢盔卸甲可他还是来了。 在他经历生死一线、九死一生后,他唯一想做的事,就是见她。 “江小琛,你派人监视我?” 马车里,江琛和沈语娇相对而坐,氛围谈不上半点融洽,江琛这会本就心里不悦,又听到她问这话,一时没忍住道;“我若是今日没回府,我身边的人自会回去告知你我今日去了哪、干了什么,随时给对方报平安,这不是你说的吗?” 话及此处,江琛意识到沈语娇这是因为桓王质问他,心底酸涩之意更浓,又低声嘟囔了句:“再说我又没去见哪家姑娘” “好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到底是我要见他,还是他要见我?麻烦你搞搞清楚!” “那他叫你去你就去?” “不是你说的贺将军极为重要?” 沈语娇反问回去,江琛虽有心辩驳一二,但却再没开口,马车在东宫门口稳稳停下,沈语娇没管江琛,率先下了马车,没走出几步,便被身后之人拉住。 “一起一起走呗?”江琛环视周围,唯独不敢看她:“这么多人看着呢。” 沈语娇侧过头瞥他一眼,没说不行,却也没把手撒开,两人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江琛自发地向下退了两阶,他仰头看向沈语娇,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别生气了,为他吵架,多不值呀。” “我就问你一句,又不是真生气,你一句一句的,好像我做了什么罪不可恕的事。” 沈语娇想要把手收回来,挣了挣,没能挣开,江琛打蛇随棍上,他往上迈了一阶,拉着沈语娇的手左右摇摆:“都是我的错,沈娇娇,你别生气啦,好不好?” 本来也只是赌气,被江琛这么哄着,沈语娇也再气不起来,她抬眼一看,才发现周围的东宫仆妇和过往的行人都在看着他们,她脸上一红,拽着江琛便往府里走。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你也不怕别人笑话。” “谁笑话什么?”江琛笑的一脸满足,“沈娇娇,你不生气我啦?” “够了!闭嘴” 一路将人拽回寝殿,沈语娇一回头就瞧见笑得正得意的江琛,她一把甩开江琛手腕朝里面走去:“我不跟你在这开玩笑了,说点正事吧。” “你说,”江琛跨步坐在椅子上,双手撑在椅背探出头看她,“我听着呢。” “刚刚江瑀所说之事,早上楚良娣也跟我提过,只是没有这么详细,但若是他的消息可信,我们还真得提前做好准备。” “嗯,”虽然讨厌江瑀,但江琛不得不承认沈语娇说得对,他点点头道:“这时候若是让他离京,要么会被皇帝的猜疑拖累,要么会被有心之人所陷害。” 沈语娇突然想到了皇后跟她说的河道之事:“你今日下朝后,皇帝叫你去御书房说什么?” “说的是北境旱灾,他有意造一条河道,南水北调”见沈语娇面色镇定,他问道:“你早就知道了?” “听皇后说的,”沈语娇略一沉吟:“既然消息是早晚要传回来的,怎么去又都不妥,那还不如将他提前带走。” “你的意思是?” “你明日去宫里主动请缨,如今已然入秋,再过几月北方尽是冻土,便是要修建河渠,也不会急在冬日这一时,怎么也要等到来年开春,土质松软下来再动工,你此次便以提前踩点为由,沿着京城北上,沿途勘探河道路线,此事若是你作为太子亲力亲为,皇帝必然欣慰。” “他一旦允诺此事,你便直言,当初南下为取得账本,曾遭受伏击,为安全起见,你要带着贺将军一同出行,贴身保护,储君乃是国之根本,只要你能赶在北境消息传回之前说服皇帝,那么将人带离京城后,去不去北境都是我们说了算。” 江琛趴在椅子靠背之上,认真地看着沈语娇为他出谋划策的模样,只觉她足智多谋、思虑妥当,实在处处优秀,看向沈语娇的眼中有着化不开的欣赏。 “你有没有在听呀?”沈语娇一转头瞧见他笑的一副傻样,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我刚刚说了那么多,你听了没?” “我听了,听了,明日我一早便去宫里,赶在早朝之前就跟皇帝说这件事,就说我为着此事一夜未眠,再向他陈情请缨。” 江琛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路推着沈语娇往外走:“放心吧,首长,保证完成任务,现在先陪我去吃饭吧,饿了一天了,连口茶都没喝上。” “说话不算数,江琛你是小狗!就去了趟茶楼,你还没完没了了” 桓王府内,江瑀执笔立于书案前,全神贯注地写下一笔一划,见山站在门口,等到桓王这张大字写完,才敢上前小声禀报:“主子,赵王殿下来了。” “叫他进来吧。” 江瑀放下手中毛笔,将刚写好的字揉成一团扔到一旁,一抬头便看到了进来的赵王,“你这个点过来,有什么事?” “大哥,老九的队伍已经动身了,再晚年前也就回京了。” “就为这事?” 赵王被江瑀不咸不淡地看了一眼,心中略略有些心虚:“今日岳父生辰,我陪着王妃回了趟侍郎府,正巧大嫂也在” 赵王妃王氏与桓王妃柳氏是舅表姐妹,今日在王氏父亲的寿辰上,赵王妃正好见到了只身赴宴的桓王妃,虽然假孕是事实,但今日桓王妃亲舅舅过寿辰,桓王府只她一人前来,到底有些失了颜面,桓王妃强撑了一整天,回程时终于没忍住,跟赵王夫妇抱怨了几句。 听到赵王提及柳氏,江瑀本就面无表情的一张脸此刻更是难看:“你的心思,便整日都放在这些鸡毛蒜皮的杂事上吗?” “可那到底是大嫂——”见江瑀真的隐隐动怒,赵王立马止住话头:“咱们的人在北疆发现了祁将军的踪迹,消息传回之时还在找,若是人找到了,咱们这边” “将人保护起来,若有可能,我要将其招为己用。” “明白,”赵王朝着江瑀拱手一礼:“那弟弟便告辞了。” 见山送走赵王,书房重新归于寂静,江瑀走至碳炉前,将刚刚扔进去的纸团取了出来,在桌上平铺展开,望着上面的“動”,他眸中暗色深不见底。 原本还想徐徐图之,可南下之行让他意识到,局势瞬息万变,机会时不可待。 “琛弟到时候,你可千万准备好” 60-70 第61章 工部 既然他心比天高,那孤就让他知道…… 天还没亮, 东宫的马车便一路往皇宫驶去,早朝之上皇帝宣布了来年要修建南水北调河道之事,命太子主理此事, 下月月初沿途探查河道路线规划,工部全力配合。 走出大殿后, 赵王跟在桓王身边, 没忍住开口:“父皇这次怎的都不与我们讨论, 便直接将此事交给太子?” 桓王目光逡巡周围的朝臣, 压低声音道:“要么就是父皇一早便想好将此事交给太子, 要么就是太子提前得到了消息,主动将此事揽了下来。” 但无论是哪一个,都是他们失了先机。 赵王看着走在自己前面的桓王,唇瓣嗫嚅,想要开口规劝桓王一二, 昨晚他回到王府,便从自家暗卫处得知昨日桓王在天香楼见了太子妃之事, 私心里, 他总觉得这位太子妃会坏了他们的大事, 但偏偏大哥对此女深有执念。 他犹豫半晌,到了嘴边的话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口, 以他对桓王的了解, 即便他百般劝说,桓王应当是仍旧有自己的想法, 赵王视线落回前行的地砖之上,既然阻拦不得桓王,那他总要早早另做打算。 而江琛这边则是一出了皇宫便马不停蹄奔向工部衙门,工部尚书赵天衡见太子前来, 连忙携众官员相迎,太子因着沈语娇和楚瑈的交易,这整个工部衙门上下,大半都是他们自己的人,但太子和他们磨合了大半日下来后,却发现了一个问题。 此次他一路北上,工部会择选一个专擅工笔的官员随行,赵尚书向江琛推荐了水部司员外郎徐之远,称工部之中,此人工笔技艺之高超无人出其左右。 江琛原本也没什么想法,只觉赵尚书应当是对工部官员最为了解之人,他所推荐的官员自己带走直接用即可,但那徐之远自打与他相见第一面,江琛便看出其身上的傲气来,仿佛跟随他这个太子去绘制河道图纸是一件多么委屈他的事一样。 瞧出太子的不悦,赵尚书上前低声劝道:“太子殿下莫怪,这个徐之远实在是个有大才的,是前年新晋的探花郎,原本是能入翰林院有大好前途的,但他偏偏喜钻研绘制图纸,于是便来了工部,他这样的人往往身上有些不羁,殿下同他一般见识,但若是带着他一路前行,微臣保证他能将图纸绘制的无不详尽。” 这边听着赵尚书的话,江琛眼神却仍旧落在那个徐之远身上,他将此人上下打量一同,瞧出这人大概不过弱冠之龄,若是当真是科举探花出身,倒也的确是少年英才,再看他虽是穿着从六品官员的服制,但身上一些小配饰以及这通身的气派倒不难看出这是个世家公子。 难怪他如此倨傲,原来是世家子高中金榜,又有旁人不及的才学,便觉自己乃是天纵奇才。江琛不是没见过天才,但他这般自视甚高的天才江琛还是第一次见。 他走上前几步,行至徐之远面前,问道:“你是觉得绘制河道工图,孤带上你委屈了?” “微臣不敢,殿下有命,臣自当从命。” 虽嘴上说着不敢,但徐之远眼中流露出的不屑江琛没有错过,他冷笑一声,意味不明,站在一旁的赵尚书见到这情景,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他侧着角度给徐之远使眼神,心中暗暗叫苦,之前不是都说好了吗! “孤听赵尚书说了,你是个有大才之人,父皇爱惜英才,广收天下门生,你也是其中之一,孤身为太子,面对有真才实学之人,也不吝提拔,但瞧着你这般,好似让你去绘制河道工图是大才小用了?” 徐之远没有答话,但心中所想确是太子所言,绘制工图根本用不上让他跟随前去,如今工部手中的工程众多,他比起绘制河道,更想去工部司参与修建新城。 江琛看他如此,心中打定想法要给他泼个冷水:“孤从不强人所难,但此次出行乃是奉旨办差,孤带出去的人不能在路上出现任何差池,徐大人既然觉得这绘制河道之事如此简单,孤倒是想瞧一瞧你的本事有多么高超?” “殿下尽可一试。”还是那副眼高于顶的模样,江琛懒得再看一眼。 “工笔之事,孤自是不懂,但太子妃出身江南沈氏,自小得书画大家亲传,绘得一手好图,此次也是奉命出行伴孤身侧的,太子妃之前也有意多多了解工图绘法,若是徐大人觉得自己绘图技艺无人可比,那可否与太子妃以笔切磋一二?也好让孤瞧瞧你的本事。” 太子此话一出,不光是徐之远,工部之中的大半官员脸色都不大好。 他们之中大多都是楚大人当年的部下,就连如今的赵尚书都是楚大人的至交好友,原本他们投于太子门下便是看在楚家的份儿上,楚良娣乃是楚大人唯一骨血,他们跟着良娣站队倒也不无不可,但瞧着太子这会对待太子妃的态度,他们心中多少都有些不适。 有几个和徐之远交好的官员便在暗地里戳了戳他的腰际,示意他接下太子的这封战书,徐之远虽非楚家门生,但却也是自幼在工笔之上没碰到过任何对手的,这会就算没有同僚在他背后鼓动,他也决意迎战。 “好,微臣也最喜同擅工笔之人切磋,既然太子妃精于绘画,微臣便接着这次机会向太子妃讨教一二。” 徐之远朝着太子拱手作揖,目光直视地面,眼中尽是不屑,一个闺阁女儿家,就算再通绘画,也不过是平日里画些花鸟四时之景,顶多闲暇时描一些花样子罢了,太子居然让这么个小娘子同她比工笔? 江琛心知这人不见棺材不掉泪,他也不欲再多说,转身便离开了工部衙门。 既然徐之远心比天高,那他就让他知道什么是天外有天。 返回东宫的一路上,江琛都在想着工部之事,他一回府便马不停蹄地赶往正院,却不想,一站到门口,他便再笑不出来了。 因着沈语娇喜欢梧桐,东宫于年初在正院里移栽了一棵百年梧桐,如今正值金秋时节,梧桐树冠上目之所及尽是金光灿灿,眼下还没有秋雨,叶子都在枝干上挂的好好的。 这会正值午后,日光透过树叶落在树下的石桌上,给正在对弈的两人身上披上了一层金光,石桌两旁摆有两个小几,上面放着各式各样的茶点,日光正好,清朗无风,只是站在这看上一眼,便是一幅极其赏心悦目的树下美人对弈图。 “太子妃和良娣倒是有雅兴。” 江琛一路走进正院,在沈语娇身边停下,伸手拿起她手边的茶杯一饮而尽,随后又递给木槿,木槿给他续了一杯,他再次牛饮般喝了个干干净净。 瞧他这样,沈语娇有些意外:“你这是怎么了?在外面竟还有人短了你茶水喝?” 江琛听闻此话,回想自己方才在工部衙门确实连杯茶都没喝上,心中更是有些发堵。 楚瑈见太子归来脸色不好,又瞧着他在太子妃身边坐下的亲昵之举,便极有眼色地站起身来,朝着二人福身一礼,随后便要告辞离开,只是还不待她开口,太子便将其拦了下来。 “你不必走,跟着听听,也好替太子妃想想。” 闻言,楚瑈有些惊诧,太子向来不喜她,今日居然能允许她留下来,但在听了太子所言工部之事后,她又不由地心下一沉。 “殿下,此事乃是我父旧部之过,他们或许是因着” 江琛冲她摆了摆手,木槿会意,上前将良娣扶了起来,楚瑈听得太子道:“太子妃虽与你有约在先,但此次河渠之事乃是奉旨办差,即便这工部不是孤的人,孤也一样要带走,更何况——” 他侧目看了眼沈语娇:“你又怎知,太子妃一定胜不过那徐之远呢?” 随着太子的话,楚瑈下意识看向太子妃,她手心收紧,心中滋味莫名,倒不是她信不过太子妃,以往她也曾陪在太子妃身边做过画,太子妃的画技虽已堪称神乎其神,但徐之远此人同样鬼斧神工。 那是她还尚未及笄之时,一次宫宴之上,她亲眼瞧见了徐之远的作画过程,那日他先是告罪陛下,随后便将画笔搁置一旁,也并不作画,只是与同宴之人饮酒作乐,待到宴会过半,他便喝了个酩酊大醉。 正当众人以为他就要睡死过去后,徐之远醉醺醺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一路踉踉跄跄行至桌案旁,他在那幅长长的画卷之上挥笔泼墨,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因着他醉着,众人都不敢上前,等到他最后一笔落下,直挺挺地朝地上倒去,众人才瞧见那幅画卷,画的正是那日宫宴之景,帝后百官春日宴景,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那画卷之上无论是人物还是景致都被他画的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皇帝见了徐之远酒后所作,更是抚掌大笑,称徐之远一笔千金,当即便赏下黄金千两作为嘉赏,当日徐之远醉死过去,没能行礼谢恩,但宴会第二日后,他徐金笔的名声便传扬开。 一个尚未入仕的世家子得皇帝如此赞赏,当时的徐之远不知被多少人艳羡,一时之间风头无两。 因此,一想到太子妃要和徐之远比画工,楚瑈实在是无法不担忧,她咬了咬唇,上前行礼道:“还请殿下去工部之时将妾身带上。” 沈语娇闻言挑眉,倒是有些意外:“你是觉得我一定会输?所以去给我找场子的?” “妾身不敢,只是工部之臣,大多都是看着妾身长大的长辈,今日之事,或许与妾身脱不开关系,妾身想着,若是能侍于殿下身侧” 虽话说了一半,但沈语娇却明白了楚瑈的意思,还不待江琛出口拒绝,她便昂首一笑:“好哇,那便一同去吧。” 话被堵在喉咙里,江琛侧过头恶狠狠地瞪了眼楚瑈—— 作者有话说:最近太忙了,如有请假,请诸位多多包涵,感谢感谢! 深深鞠躬~ 第62章 制图 棋逢对手 太子前日在工部衙门替太子妃向徐金笔下战书一事, 在京城中很快传扬开来,除了工部的官员都在关注以外,朝中也不乏有一些擅书画工笔的官员想要围观。 因此, 在得知今日便是太子妃与徐金笔斗画的日子后,平日里在六部之中最为清冷的工部衙门, 到了放衙的时间反而被里里外外挤了个水泄不通。 工部衙门热闹非常, 而东宫正院里却是氛围悠闲, 沈语娇此刻正在和江琛一同用晚膳, 桌上摆的大多都是清淡小菜, 她拣着爱吃的菜式随便吃了几口,随后便将筷子放下,只是陪着江琛。 见她就吃了这么点东西,江琛转头问道:“怎么了?没胃口?” 沈语娇摇头笑道:“吃多了不方便作画,等晚上回来再吃。” “等晚上结束了, 带你去百珍坊,京城最新开的酒楼, 听他们说, 里面的吃食新鲜, 味道也不错,最近在京城里很是受食客追捧。” “那感情好啊, 若是臣妾赢了, 到时候太子殿下可不能吝啬奖赏。” 见她故意捏着腔调说话,江琛哑然失笑, 他抬手掩在眉骨之上,挡住了眼底的笑意:“自然,少了谁都少不了你的,赢不赢都带你去。” “好。” 沈语娇笑着应下, 目光看向江琛,而江琛也再未动筷,两人就这么坐在餐桌旁,谁也不说什么,但此刻的静谧却胜过千言万语。 这样的温情,沈语娇甚是贪恋。 自打回京后,她经常在想,自己是不是可以找个机会跟江琛透露一二自己的心迹?可每每想到这件事,她又会不自觉地想到学校里的传闻,虽然觉得自己有必要跟江琛好好聊聊,但又生怕把话说开后,两人的关系一去不复返。 所以,她闭口不谈,是真的胆怯了。 视线落在江琛执杯的手上,沈语娇嘴角泛起一抹苦笑,似是无奈,也是自嘲,一直以来,她面对问题时都不是扭扭捏捏、容易退缩之人,但只要这问题与江琛有关,她就会变得极不自信、极不像她。 而且,也不知怎的,与最初穿过来的时候相比,她如今竟是不想离开大夏了,只有在大夏,她和江琛之间才会如此纯粹又简单,他们只有彼此,身边再无他人。 “走吧,”坐了一会后,沈语娇率先站起身,看了一眼门口神色焦急的身影,对着江琛道:“咱们再不走,祝余估计要急疯了。” 祝余站在门口,闻言对着沈语娇不好意思地笑笑,他确实急,眼看着就要到约定的时间了,两个主子却都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外头楚良娣已经早早候着了,他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好在,太子妃是个体恤人的,马车自东宫驶向工部衙门,一路畅通无阻,在衙司门口稳稳停下之时,祝余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 工部门口早有官员百姓围在这里,有的是为了一睹太子和太子妃尊容的,有的是衙门里实在站不下被挤出来的,但当马车的轿帘被掀开之时,众人却都觉来这一趟分外值得。 只见马车之上下来一身穿缥色衣衫的女子,举止优雅,体态飘逸,一身宫装淡雅而素净,虽无金玉饰物装扮,但眉如新月,双眸剪水,静时好比花照水,行动犹如柳扶风。 只这一眼,众人便觉好似看到了仙女之姿,可还不待他们回神过来,便见那女子态度恭谨地朝着马车福身一礼,随后便是太子从马车上走下来,一众官员平日里没少见太子,故而此刻见到太子也只是恭敬,但并不意外。 太子下轿之后,立于马车旁侧,朝着轿帘处伸出手,随后便见一纤纤素手从轿帘后探出,稳稳地落在太子掌心,帘后之人自马车而下,让在场众人再次倒吸一口冷气。 最后下来的女子蛾眉螓首,杏眼明仁,同样是薄粉敷面,却显得格外明艳动人,扶着太子的手臂缓缓下车,步履轻盈,行走间端的是雍容雅步,无论姿容,都只叹其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众人还没有从上一位的芙蓉仙姿里抽离,便又见如此倾世绝色,一时之间竟忘了行礼,只顾呆愣愣地看着太子身侧的两人,还是赵尚书迎上前恭敬行礼,众人这才恍然惊醒,连忙齐齐跪拜,口中三请殿下千安。 太子倒是个不在乎这些的,他上前同赵尚书说了几句话,便率先走入工部衙门,而太子妃和良娣则是紧跟其后,行至门槛前,楚良娣上前搀扶太子妃,以示提醒,太子妃则是浅笑拍了拍良娣的手,两人携手迈入衙门之中。 直到站在原地连背影都看不到,这工部衙司的门口才不似刚才那般聚集,百姓走在外围,感慨的是天家气派,官员立于内侧,大多又都是男子,只叹太子当真好福气。 太子妃与良娣,一个淡雅似新月,一个明媚如骄阳,通身的气派皆非京中一般命妇贵女可比,确实只有储君这样的郎君才可相配。 “只可惜喽”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这么一句,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虽不知是什么人在感慨,但却对这“可惜”的含义心照不宣,徐之远的画工是陛下都称赞的一笔千金,待到这场比试过后,还不知那位端庄持重的太子妃要如何心碎。 而工部衙门里的官员也大多如此想法,虽比试尚未开始,但仿佛结局早已注定一般。 “殿下,到了,”赵尚书对着太子和太子妃、良娣拱手一礼,随后招来一瘦削官员介绍道:“这位便是徐之远,水部司的员外郎。” 徐之远对着三人恭敬一礼,“微臣见过三位殿下,殿下千安。” “徐大人不必多礼,今日这里没有殿下,有的只是要随太子出行,奉旨办差的制图师,”沈语娇摆摆手,示意他起身,随后率先走至书案面前,“早先便听太子说过,徐大人在制图之上颇有天赋,今日便借着这个机会,我也能向徐大人学习一二。” 似是没有想到太子妃如此直率,徐之远也不是个拘泥于礼法之人,他行至另一侧的桌案面前,直视太子妃道:“不知太子妃擅长哪种工笔?今日微臣必定奉陪到底。” 沈语娇自打来大夏之后,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张扬自信之人,她淡淡一笑,轻启薄唇:“随意。” 徐之远眉梢轻挑,他在太子妃眼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那是对自身技法极为自信的表现,原本对这场比试有些抗拒的他,这会也来了几分兴致,技艺高超之人,最为难得的便是棋逢对手。 他转头看向太子和赵尚书:“下官也随意,既是工部的主场,又是要跟随太子出行的差事,不若命题内容便由二位决定吧。” “好,”赵尚书看向太子,见太子颔首示意,他便高声宣布道:“朝廷为北境百姓修建河道,为的是南水北调,以解决北方旱情,然,即便引水向北,耕种也需与水相辅相成的农具,二位今日不若便以此为题,画出能够适应北方的引水农具,所作之图以工部四司官员投票选出优胜者,二位对此可有异议?” 沈语娇和徐之远闻言摇头,都表示自己没有异议,见他二人如此,赵尚书点了点头,随后便有工部官员捧着两套画具上来,画具都是工部制图时最寻常的规格,分别放在相背而立的两人桌案之上。 “本次作画,以一个时辰为限,沙钟落尽即刻停笔,现在——作画正式开始!” 赵尚书的话音落下,两边几乎是同步开始作画,因着有时间限制,所以两方都可以有一个在身边侍墨之人,徐之远这边是工部的一个笔贴式,而沈语娇这边则是楚瑈。 工部的官员见楚良娣手法娴熟地开始替太子妃磨墨,心中都免不了惊讶,而楚家门下的旧部官员更是暗暗对视了几眼,他们没想到,二小姐居然和太子妃相处得如此融洽,更何况,光看两人之间配合的默契程度,便不难看出,这是经常在一块作画的。 在场众人心思各异,但已然开始专注作画的沈语娇和徐之远却半点都没注意到,两人相背作画,精神全都集中在了自己面前桌案的画纸之上,余下众人隔着栏杆,虽然可以观望,但却不可发出半点声响。 沈语娇凝神控制着手腕上的力道,不敢走神半分,这两日她在东宫翻阅了不知多少相关图纸,她一边惊叹着古人的技艺高超,一边感慨其设计的巧思,对她而言,最大的问题怕是就出在这画笔之上。 她在现代时,不是没有接触过图纸,她父亲是北方的建筑大家,母亲亦是有名的设计师,她自幼接触绘画,练习过的图纸没有上万也有八千,但那时她画画,用的大多都是铅笔,而今日,用的则是毛笔。 此刻,她手中所持便是其中最细的毛笔,使用这一套画具,对腕力和臂力的要求极强,若是执笔不稳,便很可能一个线条毁掉整幅画作。 笔尖在墨池里蘸匀墨汁,沈语娇对上楚瑈鼓励的视线,莞尔一笑,她还要多谢皇后和楚瑈,若非这两人整日跟自己要花样子,自己今日怕是还没有这个底气来工部。 沙钟不断在漏着沙粒,沈语娇和徐之远也都在时间的流逝中不短完善自己的图纸,直至最后的沙粒落尽,赵尚书高声宣布——“时间到,停笔!” 两人双双放下手中的画笔,垂手立于书案之前,任由工部的官员将自己所绘制的图纸收走,他们则是只需站在这里等待众人评出胜负即可。 工部今日因着要迎来太子妃和徐之远的比试,一应用具准备的都分外齐全,几个官员出去不过片刻,便带着简单装裱好的图纸重新折返现场,将两人的图纸相对置于一个大桌子上,两端坐着的是今日即将评出胜负的四司郎中,四人两两择一查看,随后再进行交换。 站在栏杆之后的一众官员看不到图纸上的内容,只能从四位郎中的表情推测结果,但无论无论拿起哪一张,都能在郎中们的脸上看到惊艳之色。 角落里,一个楚家旧部的官员对着自己身边人窃窃私语道:“看,这就开始演上了,太子妃一个世家贵女,如何能得知农具长什么样?若是这都能画出超过徐金笔的图稿,那我名字便倒过来写!” “你小点声!”身边之人连忙用手肘撞击他胸膛,虽是制止之语,但却未曾反驳他的话:“太子可盯着这边呢!” 四位郎中一一看过了画作之后,心中各自已有成算,赵尚书看时间差不多了,便示意让人将图纸收起来,随后又将四支笔交给四位郎中:“诸位大人选择哪位的图稿,便将这笔搁置在谁的案头即可。” 众人闻言,皆敛声屏气,等待着结果的出炉,第一位是工部司的郎中,他上前先是冲着太子和赵尚书长揖一礼,随后径直走向徐之远,将第一票投给了他。 工部官员见徐之远得了一票,脸上尽是喜色,毕竟徐之远能否得胜,也关系到他们工部的颜面。 第二位上前的是屯田司的郎中,这位照例先是行礼,随后在两人之间犹豫半晌,将笔放在了沈语娇的案头,沈语娇对上这位大人的视线,颔首还礼。 屯田司郎中的这一票让在场众人都有些惊讶,四人之中,最为特殊的便是他这一票了,毕竟所制图纸乃是农具,最了解这些的当属屯田司,这一票投给了太子妃,最受震动的应当是徐之远,他藏在袖中的手缓缓缩紧。 接下来的两位,一个是虞部司的郎中,一个是水部司本司的郎中,这两位的出场更是引起了大家的关注,不论旁的,这两人皆是楚家旧部。 轮到虞部司郎中时,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将笔递给了徐之远,而轮到最后的水部司郎中时,他倒是犯了难。 徐之远看着自己的直属上官就在眼前,一颗心因为他每犹豫一刻便往下沉一寸,论情论理,他都应该拿到水部司的这一票,而上官此刻的犹豫,几乎能说明了问题所在—— 当那支笔被稳稳搁在太子妃案头之时,徐之远的一颗心彻底沉到谷底,周围一众官员见状都在议论,平局应该如何宣判,正当有人上前建议赵尚书再叫几人来品评时,徐之远从沸腾的人声后走出,他径直走到摆着两幅图的书案前,仔细地观察起太子妃的图纸。 半晌,徐之远回到沈语娇的桌案前,朝着沈语娇拱手长揖到地:“殿下,是我输了。” 他这一句话,让场内瞬间归回寂静,众人都侧目望向他,大多数人眼里都是不可思议。 徐之远是谁?那是年少成名便得陛下称赞的少年奇才,弱冠之龄直取探花的文曲星下凡,平日里因着出身高门又天资不凡,他在工部里从未朝任何人低过头,就连赵尚书和他说话大多都是商量着来。 可就是这样一个自命不凡的少年天才,这会居然对着太子妃认输了? “不必再找人了,是我技不如人,”徐之远无视了在场众人的目光,他径直走到太子面前行了个跪礼:“太子妃殿下的画技,微臣甚是佩服,此次北上修渠,还请太子务必带上微臣!”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有几个按捺不住的官员直接高声问道:“怎么可能?” 徐之远循声望过去,瞪了那人一眼,也顾不上在太子面前失礼告罪,他径直走上前打开围栏,让众人能够进来围观两幅图纸,随后对着众人解释道: “今日,我与殿下所画皆是筒车,但我画的是水轮筒车,若是置于南方农田,便会发挥最大作用,引湍急处水流至农田,而殿下所画,则是骨链式筒车,这是殿下比之我在设计上的细思之处。” “修建河道后,虽说可以起到南水北调的作用,但北方多是平原,没有那么多因地势而形成的水流湍急处,反而是这样以镶嵌式的筒车能够持续推动水势前进,以达到引水灌溉农田的效果。” 说到此处,徐之远眼神有些暗淡:“这一点,屯田司和水部司的两位大人再是清楚不过。” 被点名的两位郎中在众目注视下点了点头,徐之远所说确实是他们将票投给太子妃的最大缘由,若说抛却命题的客观条件,他们或许还能考虑旁的,但太子妃在设计的实用方面已经赢过了徐之远。 徐之远深呼吸后,接着道:“此外,就算不看设计,只看图纸画工,我在制图之时,只顾着将筒车画的精细精巧,但却忽略了匠人是否能根据图纸一眼瞧出其中的关窍,但太子妃的这一份” 众人跟随着他的话看过去,“太子妃除了将筒车画了出来,还将局部拆分开来进行了标注,若是今日按照这两份图纸进行制作,太子妃的那一份,想来不出五日便能做出来。” 他长舒一口气,转而再次向太子妃行礼:“之前是微臣狂妄了,失礼之处还请殿下恕罪,但此次北上制图一事,还请殿下务必允许微臣随行,微臣有太多想向您讨教之处。” 沈语娇见他好似变了个人一般,不禁莞尔,她示意徐之远起身,随后行至两幅图纸面前开口道:“若说今日的胜负,其实我未必比你优胜多少,诚然,在这因地制宜的设计之上,我确实考虑到了水势和地貌,但在这工笔技法之上,我却是不如你的。” “讨教算不上,指点更称不上,但不论画工技法,我今日有一事想同徐大人说。” 此刻面对太子妃的徐之远无比恭敬:“殿下请讲。” 沈语娇目光略过在场的一众官员,看向站在远处的江琛,语声沉稳道:“工部,乃是负责我大夏所有土木水利的建设衙司,我知道,大夏或许有许多需要工部能臣的地方,或是修建城邦、或是研制武器,但这些却都离不开百姓。” “太子平日里常说,大夏基石不在帝王,亦不在储君,而在于民,民乃国之根本,此次修建河道南水北调,或许工程量不是当下最大,或许成就不足以纳入伟业功绩,甚至千秋史书上,也只不过寥寥几笔带过,但北境却会有数万百姓因这道河渠而摆脱旱灾困境,我私以为,如此工程,更能体现诸位大人的价值。” “为官者,为的不就是让我大夏国富民强吗?若是北方常年因旱灾困扰不得解,那么,我大夏又要如何国富民强?” 太子妃的一席话令场内的官员面面相觑,就连方才不信太子妃能获胜的楚家旧部此刻也不得不承认,太子妃所言是对的,早前的偏见、心里的隔阂、意识里的刻板印象,在这一席话面前被击溃得七零八落。 赵尚书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心中也满是震撼,他看着以徐之远为首的一众官员诚信跪拜于太子和太子妃面前,长舒一口气,随后缓缓俯下身行跪拜礼。 “臣愿追随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今后必定全心全意为大夏,夯实国之基石!” 楚瑈自打方才便紧攥双手缓缓舒展,看向太子妃的目光已然尽是钦佩,早前她心底的担忧此刻早已消失不见,望向那身姿挺拔的女子,她心底甚至在隐隐震撼着。 或许,父亲当年,便是希望她能成长为这般真正优秀的女郎吧—— 作者有话说:奉上加更,但是对不住各位,月末实在太忙了,明早又要出差,我还得跟大家请个假。 不过跟大家保证,这次过后,短期内应该是没有请假计划了,争取一鼓作气多多更新! 感谢大家的等待与陪伴,后面的剧情一定不让大家失望~ 第63章 烟火 独属于他们的夜晚 太子妃在工部以工笔碾压徐之远、替东宫尽数收揽工部官员的忠诚, 此事一出,让在衙司外头围观打探的人,以及在现场亲眼见证的官员都险些惊掉了下巴。 工部不比其他衙司, 能入工部的官员大多都是些肯干实事的技术派,同样也是所有衙司当中寒门出身比例最高的, 若说太子妃以身份拿乔、以权势压人, 这些人可大多都是宁折不弯的性子, 若说以财帛动人心么, 他们又都不屑, 更别提如今工部的官员大半还是楚家的旧部。 这些因由加在一起,若是太子妃一出马便收服了他们,那便只剩下一个可能——太子妃是以真才实学胜了徐之远。 一幅图纸便收揽了一部官员,这和战场之上兵不血刃拿下一役有什么区别? 消息散开后,关注此事的官员直接炸开了锅, 在此之前,京中倒也曾流传过太子妃在宫宴上以“月夜百花图”深得陛下称赞一事, 但那日参加宫宴能窥得画作一眼的, 不是一二品大员便是皇室宗亲, 那些低阶官员虽听说此事,但却不以为然。 京中的王妃宗妇、高门贵女之中, 为自己宣扬才名的并不在少数, 像是桓王妃擅茶香道、韩王妃擅诗书、永嘉公主擅舞,还有一众王侯高门的小姐亦是琴棋书画各有千秋, 这些传闻在京中可谓屡见不鲜,但真正有才学的,却不见得有十分之一。 这也正是一众官员们对于当时传闻嗤之以鼻的缘由,但如今太子妃打败了徐金笔, 众人便不得不对此事重新看待,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能碾压其制胜的,只有更强的实力。 从工部出来之时,衙司外聚集的百姓和官员都已被东宫的人驱散,站在马车旁,赵尚书恭敬地行礼相送:“待到出行之日定下来,殿下遣人来工部说一声就是。” 站在赵尚书身后的徐之远闻言亦跟着长揖到地,他这副恭谨的模样让一些还在周围窥视的官员险些惊得眼珠子调出来。 “好了,二位送到这即可,孤与太子妃还有旁的事要办。” “微臣恭送殿下。” 几人话音刚落,便见远处一身姿挺拔的少年将军打马而来,行至几人面前,贺知琚提前勒马,他几步上前拱手道:“殿下——” “贺将军可是有事?” 看了一眼当下的场面,贺知琚欲言又止,随后摇了摇头:“恰巧今日回城,远远看到东宫的马车在这,便想着过来同太子殿下问个安。” “那正好,”沈语娇侧头看了眼身旁的楚瑈:“我与太子有事先行,楚良娣还要在工部留一会,原本我和殿下正愁着要留几个东宫侍卫才好,既然兄长来了,一会便护送楚良娣回东宫吧?” “不”楚瑈几乎是下意识就要拒绝,沈语娇笑着执起她的手:“没事儿的,本宫的兄长也不是外人,总不能让你自己回去。” 她如此说,倒叫楚瑈没了拒绝的余地,她抬头看了眼同样一脸为难的贺知琚,有些尴尬地别过头去。 贺知琚没想到,过来请个安居然还担了这样一个差事,他犹豫开口:“臣” “好了,便依太子妃所言吧,孤和太子妃还有事,就先走了。” 这两个人,江琛一个比一个看着不顺眼,他就站在娇娇身边,看着她心里挂着楚瑈、眼神望向贺知琚的模样,心中愈发不爽起来,于是也不顾沈语娇话还没说完,他半揽着人便上了马车。 沈语娇上车之后,还不忘掀开帘子一角,看向外面尴尬无言的两人,江琛越过她撂下帘子:“京城地界,你担心什么?” “我看他们好像不大乐意,要不然还是让侍卫护送吧?” 江琛牙根发痒,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百珍坊每晚精制一道限量菜品,戊时起开始出售,每日限量五十份” “走!祝余,让车夫现在就走!” 百珍坊不愧是京城当下最火热的酒楼,光是一进大堂,这装潢之上就赢了大半店家,整体上是北方的大气,细节处还体现着南方的精致,进入雅间之中,还不待菜品上来,便能从茶香闻出店家用茶不俗,更别提在客人入座后还有侍者净手的服务。 “难怪能在京城的酒楼中占有一席之地,”沈语娇细细品了口茶,有些惊喜地眨了眨眼,她四下打量一番,觉得酒楼老板在细节之处实在太过用心,她低声问道:“这不会是你开的吧?” 江琛被她问得一愣,随即掩面失笑道:“怎么可能?我每天的行程你不是都清楚吗?都忙成这样了,还哪有时间开酒楼?” “倒也是。” 两人说话间,便有侍者端着餐盘鱼贯而入,今晚的菜品是江琛让祝余提前来吩咐好的,满满一桌子二十八道菜,每一道都是沈语娇喜欢的口味,不仅种类丰富且色香味俱全,光是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起初木槿还在沈语娇身边布菜,吃到后面沈语娇直接让她歇着。 真是好久没有吃到这么合她口味的菜肴了,上一次还是在江南府的清欢楼,但那时她和江琛满心都是贪墨案,再美味的佳肴也有些食不知味。 看着她久违吃得如此开怀,江琛心里也很是高兴:“好吃的话,以后经常带你来。” 沈语娇放下筷子,抿了口茶水,随后对他展颜一笑:“那妾身就多谢殿下了。” “你还没玩够啊?” “好吧,那我们来说点正事,”沈语娇敛去嘴角的笑意,“你今日将我带出来,真的只是为了吃顿饭?” 江琛闻言,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但下一秒他便恢复如常:“真是一点儿都瞒不过你,是有别的事要跟你说,但今晚带你过来,也确实是只想让你好好吃顿饭” 他看向沈语娇的眼里,有着化不开的担忧:“你自打回京之后,要操|心的地方太多,我都没怎么见你好好吃过饭。” 沈语娇举起茶杯轻啜,避开了江琛的视线。 “是这样,昨晚东宫暗卫来报,我们的人在辽地发现了祁将军的踪迹,但是还不待靠近,祁将军便再次藏躲了起来,因为当下至少有四股势力在暗中寻找他的踪迹,这其中还不包括东宫。” 沈语娇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眉心微蹙:“这些人想做什么?” 虽是问句,但她心里却十分清楚,能做的可太多了:祁将军作为北疆大营的主将,若是将他控制起来,便能牵制住所有北疆的军队将领,欲掌兵权者一旦将其招入麾下,便是一股极大的力量,反之,若是敌国虏走了祁将军,那么北疆再战之时,夏军还未开战便会乱了军心。 江琛凝眸在沈语娇面前的那杯茶上:“因为还没查出来具体是哪几股势力,所以还不好说是为了什么,但北疆的消息估计瞒不了多久了,为了防止消息泄露,我直接阻断了贺知琚身边的所有消息来源,他应该很快便会发觉异常,我们得在他有动作之前就离开夏京。” “好,”沈语娇点点头:“我也担心迟则生变,如今工部那边已经搞定了,需要收尾的部分楚良娣正在跟赵尚书沟通,此次出行,明面上应当是能遮掩过去的,剩下的就别等了,回去我们就清点行装。” “哎——”江琛一把拉住起身要离开的沈语娇,“哪就急在这一时了?” 四目相对间,沈语娇心跳莫名漏了半拍,江琛此刻的眼里似有魔力一般,让她一瞬恍惚,忘记了要说的话。 “好好休息一晚上吧,这段时间,辛苦了。” 江琛的话似在劝说,又似是叹息,自打那日从成国公府离开后,他的心里便仿佛架设好了无数个栏架,明的、暗的政敌便是和他同场竞赛的对手,他要拼命往前跑,一刻都不能休息,才能赶在栏架倒下前迈过这道坎。 沈语娇收回思绪,看到了他眼中的彷徨,有些心疼地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慰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陌生的储君之位,江琛为了担起责任做了多少努力只有沈语娇清楚,江南府的贪墨案告一段落后,江琛又马不停蹄地跟在皇帝身边处理了很多旁的政事,而她能帮到的实在有限。 “江小琛,”沈语娇眼神一亮,“你想不想逛一逛京城的夜市?” “现在吗?” “对!” 夏京的夜市比之江南更加热闹,也更有烟火气,江琛和沈语娇穿梭在人流之间摩肩擦踵,虽然有些拥挤,但两人眼里却都是雀跃的。 沈语娇拉着江琛来到一面具摊子前,拽着他的袖子示意他挑选一个。 看着面前各式各样的面具,江琛有些犯难,他从来没戴过这种东西,思索片刻,他侧头道:“你替我选。” “好!”沈语娇答应得爽快,指着摊位架子上并排的两个面具,一个是小狗模样的,一个是猫儿模样的,虽然做工简单,但却胜在画工不错,可称得上是憨态可掬。 江琛拿到面具,看着有些可爱过头的小狗,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在沈语娇的注视下,他还是乖乖地将面具戴在了头上。 “走吧!” 从夜色走入灯火璀璨,夜市的每一个摊位都弥漫着白天不可比拟的热闹氛围,这里灯火通明,烟火四起,独有的市井气息让人流连忘返,夜幕之下藏着无数星火,吃食摊贩的香气混在烟火杂耍此起彼伏的叫好间,让人沉浸其中,难以自拔。 也兴许正因如此,人声鼎沸的嘈杂声掩盖了乱了节奏的心跳,绚烂夺目的烟火遮挡住了悸动的潮红,他们因过于拥挤的人潮紧紧牵着彼此的手,耳畔的喧哗是真实的,心中的纷乱亦然真实。 站在长街的尽头,江琛和沈语娇看着对方脸上早已被挤歪掉的面具,愣神一瞬后,双双指着对方大笑起来,一如他们幼时那般,笑得见牙不见眼,是十足十的没心没肺,也是最纯粹的快乐。 而在不远处,同样隐匿于夜色之下,见山望着面前之人的背影,心中一阵苦涩,半晌,他开口劝道:“殿下,回去吧,赵王殿下此时怕是快要到了。” “嗯。” 江瑀后退几步,彻底隐入夜色之中,他看上去面无表情,好似方才只身立在光影下的孤寂从未来过一般。 见山无声叹息一瞬,随后将手中的面具往身后藏了藏,江瑀一眼瞥见他的小动作,冷声道:“扔掉吧。”—— 作者有话说:首先,跟大家抱歉抱歉再抱歉!(搓手无措)实在没想到出差一耽搁就是这么久T_T 然后不出意外的话,会从今天开始稳定日更,有余力的日子里,给大家双更补上之前请假的分量。 最后就是,月底好像还要出差(大哭),这次我尽量提前存稿,但如果来不及的话会跟大家讲、挂好请假条,同样会在月初回归。 以上是开文前没想到的变动,真的是太对不住诸位了,很感谢还有能回来看我的宝子们,鞠躬、深谢! 不多说了,追更到这章的小可爱们请在评论区留言,红包代表我的心! 第64章 临行 还得是亲妈 沈语娇是个说干就干的性子, 反正圣旨上没有明说具体出发的时间,只一个“月初”的区间太过灵活,她索性开始早早地清点行装, 连管家得知太子又要出门,这两天都在极力配合太子妃。 “殿下, 快歇下来喝点水吧。”木槿看着沈语娇累得气喘吁吁的模样, 连忙将人搀扶到矮凳上坐下。 温热的茶水入喉, 沈语娇舒缓过来大半, 她转头问到:“工部那边可派人传消息了?” “去了, ”木槿答道:“徐大人那边说,他已将诸事安排妥当,就等殿下这边的吩咐,下月随时可以出发。” “那就好,”沈语娇点点头, “府里连总管做事老道,想来没什么纰漏, 其他的还有什么事吗?” 木槿闻言, 犹豫了一瞬, 片刻后,她开口道:“奴婢这里, 倒有一事, 不知当不当说此事原该太子殿下说与您的。” “说吧。” “是这样那日去工部的人回来传消息时,恰巧您在后殿忙着, 太子殿下又尚未回府,那小太监便同奴婢说了工部的事,除了徐大人,还有另一桩事。” 木槿略略蹙眉, 表情为难:“是赵尚书,想在太子殿下面前走个人情,希望此次北行能将良娣也带上,说是已故的楚大人当年便是在修理河道之时遇上洪水,为救百姓不治身亡,时隔多年,太子接手修渠,若是能带着良娣同行” 说着说着,木槿的声音便弱了下去,楚大人虽是为民的好官,但是太子出门办案带上良娣算是怎么回事?太子妃伴驾是帝后允诺的特例,二人一同出行也有利于夫妻恩爱,可是良娣 木槿暗自叹了口气,怪自己不该因那小太监的话便一时心软,这事合该让祝余跟太子殿下去说的。 沈语娇闻言,倒是有些意外,她怔愣片刻后,缓过神来问:“良娣现在在做什么?” “啊?”木槿也是方才恍神了,听得太子妃问,便下意识答道:“良娣中午方才叫了午膳,此刻应当在用膳。” “这样”沈语娇思索片刻,随后道:“走吧,去一趟静檀阁。” 木槿跟在沈语娇身后,有些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主子,人家这会正用膳呢,您就这么过去了? “太子妃到——” 听闻小太监的传报声,楚瑈正在夹菜的筷子一抖,她连忙放下筷子,拿起帕子轻拭唇角,随后行至门口行礼相迎:“妾身给太子妃殿下请安,殿下千安。” “快起来。” 沈语娇伸手扶了一下,目光越过楚瑈定格在那餐桌上,看着那一桌清汤寡水的饭食,她不由地蹙起眉头,对着阿筠问道:“你们家良娣每日就吃这些?” 东宫虽不比皇宫等级森严,但也是有着相应的规制,良娣每日的餐食份例折算下来,午膳至少有八菜一汤,且菜肉每日是至少三斤的分量,更不用说鸡鸭鱼等,可面前这桌餐食,几乎全是没什么油水的素菜。 阿筠跪在一旁,注意到她家良娣投射过来的警告目光,唇瓣嗫嚅半晌,终究是没敢答话。 “殿下莫怪,是妾身入了秋后,想吃点清淡的,如今秋日乏得很,妾身午后贪睡,若是吃的多了,倒是睡不着。” 沈语娇表情有些复杂,她何尝听不出来楚瑈是在打圆场。 东宫的奴才看着上面主子的态度行事惯了,她当时在皇家别苑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回京后连着给楚瑈提了两次份例,可却不曾想,厨房的人在吃食上竟敢克扣!他们是算准了自己和江琛不会来静檀阁用膳,自然也不会发现这一点。 沈语娇转头又看了眼一脸温顺的楚瑈,不由地暗暗叹口气,随后转而同她说笑道:“那今儿个可不能够了,我一会有事同你说,中午便在你这用膳了。” 听到这话,楚瑈下意识回头看了眼那一桌菜,面上微微发烫,她听着太子妃让阿筠撤掉这一桌,又对木槿吩咐道:“去厨房将本宫的午膳拿来,今日本宫与良娣一同用膳。” 两个宫女皆应声一礼,楚瑈站在沈语娇身旁欲言又止,半晌后,她小声说道:“殿下其实不必如此” 见她这样,沈语娇倒是有些好笑:“平日里,你遇事从不会乱了阵脚,在我面前谈起兵书谋术也是信手拈来,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反倒不会御下了?你想着息事宁人,可他们又不会领情。” 楚瑈何尝不知太子妃所说,只不过,她是真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今她份例不低,加上她的陪嫁,是一笔不小的资产,平日里想要什么都能买得到,至于吃食上,她的确在口腹之欲上没太大追求,便也未曾同正院提过这事。 但太子妃是替她着想,她总不会拂了太子妃的好意,待到膳食被重新摆上桌,两人才坐下来重新用膳,用过午膳后,沈语娇便拉着楚瑈去了书房。 静檀阁书房虽小,但却随了院名,一进去便有檀香阵阵,精致的木色家具及陈设摆放错落有致,只觉恍如误入林间幽静处,沈语娇打量着一屋子的书,不由地赞叹:“不愧是楚太师亲自教养的孙女,你的嫁妆不会大多都是书吧?” 这还是第一次有外人踏足书房,楚瑈颇有些不熟练地为太子妃准备茶水,随后红着脸端过来道:“闺阁时,习惯了每日翻翻书,殿下,请喝茶。” 沈语娇接过茶杯,随手视线围绕着书桌观察了一圈,她视线落在那本《考工记》上,眼神不自觉柔和几分,她转身问道:“此次北上修渠,你想不想跟着一起?” 一听这话,楚瑈便知,定然是自己那日不经意间提起的话被赵尚书记在了心里,本是劝他效忠太子的话,却不曾想,他竟为了自己求到了太子妃这里。 楚瑈心中顿时五味杂陈,一方面是赵尚书作为长辈的关怀让她很是窝心,另一方面又觉得此事为难了太子妃不免愧疚。 思索片刻,楚瑈福身行礼道:“太子与您出行,东宫已是无主,若妾身也随行,京中便无人留守,眼下时局虽还未乱,但总要有人替殿下盯着。” “京中宫里有母后,宫外有工部,至于东宫,太子也会留守几个靠谱的暗卫,何况连总管还在府内,你不必为此担忧。” “可妾身的身子太弱,出行难免拖累队伍行程,因此,还是留在东宫。”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东宫出行,还能连马车都没有吗?”沈语娇放下茶杯,上前将人扶起,同她轻声道:“令尊大人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二” “此次北上,虽算不得正儿八经的修渠,但沿途绘制工笔图,却是后面所有工程的参考基础,如果你愿意的话,此次出行就当是代替你父亲去看看,看看大夏如今的河道,会修建得多么坚固。” 江琛今日散朝后,和皇帝定下了出行的时间,回来后便兴冲冲地找到沈语娇分享这个消息,但还不待他开口,便听说此次出行又多了个楚瑈的事,心中的喜悦之情瞬间减半。 “以前倒是也不见你们说两句话,怎么到夏朝了你反倒跟她关系这么好?” 沈语娇被他问得一时语塞,随手朝他扔了个包袱过去,好在里面都是衣服,砸在身上也不疼,江琛笑嘻嘻地捡起来拍了拍,“行,带上也好,在外面我顾不上你的时候,她还能陪你解解闷。” “楚瑈我是说咱们认识的那个楚瑈,你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算了,忘记要说什么了。” 沈语娇话说了一半又转身去收拾行装,江琛被她欲言又止的模样搞得一头雾水,但却没再细想,他走到沈语娇身边,神神秘秘地从身后捧出方才进门起就藏起来的锦盒,献宝一般地递到了沈语娇面前。 “这是什——” 锦盒被打开的一瞬,一对精致的黑色游龙暗刻匕首躺在其中,不说那上面的雕工有多么细致,只说这刀鞘的材质,看上去便极有之感,她刚想伸手拿起来,便被江琛拦了一下—— “这对匕首我试过,确实堪称削铁如泥,你若是真想拿着看,一定要千万小心。” “好。” 匕首出鞘的那一瞬,便有寒芒闪现,沈语娇看着刀面上倒映着的清晰面容,眼里满是惊喜:“这是皇帝给你的?” 江琛摇头:“今日下朝后,皇后将我叫到坤仪宫给的,说是出门在外,拿着防身。” 闻言,沈语娇略挑眉稍:“还得是亲妈呀,我就是日日进宫侍奉,怕是也不能够。” “没事,皇后不是我亲妈,我妈可比喜欢我更喜欢你。”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江琛说的时候确实没想太多,但在这个情境下,却会让人下意识想到另一层含义去。 “我——” 对视足足三秒后,江琛率先起身,他将匕首小心翼翼地收回刀鞘里,随后利落关上锦盒,眼神在内殿一阵扫视:“这,这匕首放屋里不合适,我,我把它收书房去。” “哦好” 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模样,沈语娇坐在原地一脸镇定,似是不知道他在忙什么的样子,待到江琛离开内殿,沈语娇才立马给自己灌了杯茶水,两只手胡乱地朝着脸上扇风。 此时,木槿正好捧着一箱子药进来,见沈语娇满脸通红的模样,她连忙上前制止:“殿下,可不能再扇风了,如今秋日里正凉着呢,若是临行前着凉了可怎么好!” 结果,下一秒木槿便瞧见她们家殿下脊背挺得笔直,一脸正色道:“没啊,不热,谁说我热?” 第65章 隐瞒 大夏的一切都是假的,唯有你是真…… 太子心系百姓, 在圣旨下发后不过十日,便带着东宫队伍出发北上,准备一路沿途绘制河道工图, 以备来年开春修筑南水北调河道所用。 马车行驶于往北的官道上,沈语娇时不时便要打开窗户往外看一下, 但在接触到贺知琚的目光后, 又会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收回去。 沈语娇关上窗户, 挪到最里面坐回去, 她转头看了一眼正在看书的江琛, 一把将他手中的书抽了出来:“别看了,都出来三天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说祁将军的事?咱们天天躲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江琛转头看向她,也是同样的一脸无奈,“你以为我比你好过?你好歹还能拉着楚良娣当挡箭牌, 我呢?” 看着沈语娇视线里的担忧,他跟着叹了口气:“不是不想说, 是不能说, 除了上次在辽地碰上过一回祁将军后, 我们的人便再没找到他,现在告诉贺知琚, 也只会让他无端担忧。” 闻言, 沈语娇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坐回去,她实在是觉得快要瞒不住了, 每每对上贺知琚的眼神,她便心中一阵发慌,若是站在他的角度看待这件事,一定会对他们隐瞒消息的行为极其失望。 可桓王说得对, 眼下这个情况,能将他带离京城已是不易,若是他再孤身离队寻找祁将军,消息一旦传回京里,皇帝必然不会放过他。 行至午后,车队的速度缓缓降了下来,沈语娇坐在车厢里隐约能听到些人流来往的声音,祝余在外面敲了敲车壁道:“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咱们午时已经入了辽东府,可要在城中稍微修整一二?” 出发第四天终于入辽,江琛和沈语娇闻言四目相对,既然已经入了辽地,那么事情便也可跟贺知琚透露一二了。 祝余派人先遣入城,在城中找了一家靠谱的餐馆,两人从马车里一出来,便看到了已然立于马车旁等候的贺知琚和楚瑈,江琛先行下车,跟着贺知琚先行进店。 “殿下。” 见沈语娇下轿,楚瑈连忙上来扶住她的手臂,沈语娇虽跟着她一路进店,但目光却很难从前面的两人身上离开,行至楼梯拐角处,江琛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沈语娇会意,带着楚瑈进了隔壁的雅间用膳。 一路上来,沈语娇一直在观察店中环境,好在此刻已经过了饭点,店中客人并不算多,二楼也只有他们在用餐,但刚一坐下,沈语娇还是吩咐了木槿,让祝余带着侍卫队将这二楼给围起来,若是有人上楼,必得将人给拦下来,任何人都不得打扰太子。 见其阵仗,楚瑈有些担忧地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沈语娇听着楼下侍卫队上楼将二楼围起来的声音,确定此刻谈话不会被旁人听到才开口道:“此事本没有必要瞒你,但因涉事牵连重大,故而未曾提前同你说” 在低低的交谈声中,沈语娇简要地说了下北疆大营的问题,楚瑈听后眸色一暗:“所以,太子殿下此刻正在同贺将军细说此事?” “嗯。” “殿下,”楚瑈抬眼看向沈语娇,眼里尽是担忧,“太子怕是拦不住贺将军了。” 沈语娇听她这话,心中略略有些惊讶,但还不待她细思其中关窍,便听得隔壁传来桌椅板凳倒地的声音,她立时顾不上旁的,起身便进了隔壁的雅间。 贺知琚和江琛似是方才起过什么争执,沈语娇推门而入之时两人正在推搡拉扯,贺知琚一双眼睛布满红血丝,沈语娇有些被他吓到。 “贺兄长,你先冷静一下。”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事情已经过去一个月了,祁将军随时都有可能身处险境之中!” 他平日里沉着稳重,一向都如翩翩君子一般,像此刻这样不管不顾的状态,沈语娇还是第一次见,她不知怎的,再次想起了那日桓王同她说起贺知琚时候的话,她此刻不得不承认,桓王的确足够了解贺知琚。 “便是不想让你这样才不告诉你的,”望着贺知琚通红的双眼,沈语娇沉静道:“若非现在出了京畿、已入辽地,兄长以为,你可能知道此事吗?” “北境已有两月没有给我传递消息,我前月便心生疑虑,可却没想过是你们把消息拦了下来。” “兄长自北疆回京述职,还记得是为什么一入京城便不得出吗?” 沈语娇走上前,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若非想要保住你,太子何至于从江南府回来不过月余便再次出行北上?为的不就是名正言顺地将你从京中带出来?” 贺知琚定定地看向她,眼里早已没了方才的怒火,取而代之的是如深渊般的平静,还有透着寒意的绝望:“阿姣,祁将军,不只是北疆主将,更是如同我父亲一般的长辈。” 一瞬间,沈语娇整颗心被狠狠揪住,她没有忘记贺知琚的身世和幼年变故,他若是将祁将军视作父亲一般的存在,那么行事的后果确实没那么重要了,她和江琛此刻能如此冷静,不外乎是因为他们并非当事人。 江琛手上的力道缓缓松懈,贺知琚没了身后的禁锢朝前踉跄了两步,随后撑住椅背扶手站稳,沉声对着二人说道:“殿下对臣的苦心,臣感激不尽,但祁将军若真的下落不明,还请殿下允准臣前去搜救。” 虽是请求的话语,但却并非在同他们商量,沈语娇正在思考之时,便听到江琛开口道:“我同你一起去。” “什么?”沈语娇猛地看向他,“你疯了?” 且先不说这里是辽地,他们对地形并不熟悉,就说他们如今出门在外,明里暗里有多少人盯着东宫这队人马的行踪,一旦被有心之人知道,太子沿途北上并非勘察地形,而是在寻找失踪的祁将军,那么这次他们出行还能不能回去都不好说。 江琛看了眼贺知琚,将人按在椅子上坐下,转身攥住沈语娇的手腕出了雅间,一打开隔壁的门,便瞧见里面的楚瑈被吓了一跳,江琛沉声道:“你先去隔壁,孤同太子妃有话要说。” “是。”楚瑈不敢耽搁,忙福身一礼便让出了雅间。 门被重重关上,楚瑈缓缓吐出一口气,她看了眼左边的房间,又看了眼右边的房间,犹豫半晌,带着阿筠朝楼下走去。 “娇娇!” 沈语娇被江琛按住双肩抵在墙上,背后突如其来的凉意让她瞬间清醒不少,再没了方才和江琛争执时火窜心头的感觉,她深吸一口气,将脸别过去不再看他。 江琛见她冷静下来,才缓缓松开双手,微叹一息,随后道:“现在有多股势力都在搜寻祁将军的踪迹,但祁将军四处躲藏,很可能就是不想为其中任何一股效力。” “将贺知琚带离京城,为的便是保下他和祁将军,他今天光是听说这个消息都已经失控至此,若是真叫他自己去找,就算找到了人,祁将军便肯跟他回来吗?” 说着,江琛缓缓在身后的椅子上坐下,语气沉重:“贺家满门忠骨,最后却全族倾覆,祁将军不能让他成为下一个贺氏。”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寂静,沈语娇凝眸沉默片刻,随后轻声问了句:“江琛,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在这大夏,所有的一切对我而言都是虚幻的,只有你是真实的,只有你。” 所以你以身涉险,一旦出了事,你要我怎么办? 听闻这话,江琛仿佛被定住了一般,他有些僵硬地抬起头望向沈语娇,只见她双眼湿红,嘴角噙泪,笑容苦涩中又带着些许无奈,他的心瞬间像是被锐利的锥子狠狠扎透。 “你替贺知琚着想、替祁将军着想、替数万心怀家国的忠诚将士着想,可你怎么偏偏就不替我想想?” “你还记得大婚第二日,你问我的那句: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回不去了,所以把自己当成了这里的人?江琛,我看现在是你入戏太深。” 雅间的门打开又关上,祝余站在楼梯口看着太子妃独自红着眼出来,心道不好,连忙把脑袋垂下去,借着侍卫的身形往后躲了躲。 楚瑈方才下来后便一直在马车里等着,这会听到阿筠说太子妃出来了,她连忙下马车相迎,只是在看到那双哭红的眼眶后,她不自觉脚步一顿。 但也只一瞬间,她便整理好心绪,几步上前将太子妃迎上马车,也不知是不是脚下没留神,上车时太子妃突然脚下一滑,她连忙将人撑住,低声提醒道:“殿下小心。” 坐在马车里,沈语娇双目失焦望向地板,静坐半晌,去而复返的楚瑈轻唤一声才让她回神:“在外行走,餐食总是不合胃口居多,好在如今天凉,妾身从东宫带出来的糕点还有一些。” 说着,楚瑈便从细细包裹着的包装纸里取出了糕点来,她用帕子垫在手心,拾起小银筷替沈语娇夹了一小块,“妾身方才尝了几块,味道尚还可口,这一包是新的,不曾动过。” 听着身边人的柔声细语,沈语娇抬眸看向她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容,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楚瑈?” “妾身在。” 听到她的回答,沈语娇有些虚无地叹了口气,认清了自己还在大夏的这个事实。 见她这样的情状,楚瑈眼神不着痕迹地朝着楼上的方向瞟了一眼,她想了想,开口道:“早年间,妾身曾跟随家父去过一趟江南,幼时也曾见过贺将军。” 沈语娇颇为意外地看向楚瑈,只听她继续娓娓道来:“那时的贺将军,是个性格极好的公子,可后来,祖父京中寿宴,我再见到他时,他的脸上却早已不见了年少时的鲜活。” “那一次,他跟在祁将军身边为祖父贺寿,我站在一侧,能够看到,他虽寡言冷性,但却仍旧十分守礼,只是人少了几分生气儿,仿佛喜怒哀乐都与他无关一般,只有在面对祁将军时,眼里才会重现光彩。” “当年贺氏的案子虽然闹得轰轰烈烈,但我那时也尚且年幼,是那日寿宴过后,听祖父提起我才联想到的,因此,祁将军应当是对贺将军而言极为重要的长辈。” 听出了她的劝慰之意,沈语娇无奈地笑了笑:“你都听到了?” 楚瑈对此未作回答,而是又说起另一件事:“出行之前,太子曾命工部联合兵部打造了一批暗器,虽说是暗器,但却大多都是防身所用,妾身猜想,或许是为贺将军准备的。” 沈语娇闻言,手中的帕子攥得愈发紧,江琛居然在出行之前就做好了要和贺知琚一同出行的打算,可这件事,她却在今天才知道。 “殿下,”楚瑈在她的手背上轻拍几下,柔声道:“太子是个难得的贤明之主,若是他同贺将军离队搜寻祁将军,保不齐能招揽祁将军入东宫麾下,贤臣也要遇明主啊。” 沈语娇不觉苦笑,是啊,这道理她何尝不知?如今北疆局势逐渐紧张,若是让祁将军被迫效忠他人,还不如让江琛收揽麾下,但她心里实在清楚,大夏或许是假的,但这里的每一次生死伤亡却都是真的。 即便回到京城,她有好几次午夜梦回却也还是会梦到江琛一身是血地躺在她面前,她不敢去想,若是再有什么意外 楚瑈见她陷入沉默,便也陪着不发一声,直到良久之后,她听到太子妃哑声开口:“那就去吧,我替他稳住后方就是了。” 第66章 等我 等我回来,有话跟你说 进入辽东府后, 东宫包下了当地的一家客栈,环境算不上好,但却也应有尽有, 而且店家还将后面新修葺的小院附赠给了他们。 于是,工部官员和随行的侍卫住在前头的客栈, 太子和太子妃便带着良娣住在了小院当中, 院里只留了几个贴身仆从。 一众人到了客栈后, 先是在客栈当中稍作休整, 随后徐之远下午便跟着太子出城初步勘探地形了, 两人傍晚时分才回。 江琛回到小院径直入了上房,房中空无一人,沈语娇并不在这里,他对着空荡荡的内室,心中暗自叹息, 转身放下帘子,去了前院寻贺知琚。 沈语娇方才在东厢房和楚瑈清点明日要勘察的工具, 约摸着时间江琛快回来了, 便回了上房, 一掀帘子看到满室的空旷,手不自觉耷拉下来。 “在找我吗?” 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只是没了平日里带着的笑意, 沈语娇脊背一僵,率先进了内室, 不曾和江琛搭话,一道门帘相隔,江琛垂眸凝视门槛片刻,随后也抬脚跟着进了内室。 屋里, 沈语娇将木槿收拾好的衣服又翻看了几遍,从中选出自己明日要穿的衣服,随后才落座在铺设了毯子的炕上坐下,她背靠矮椅,随手拿了本工程书来看。 江琛则是在一旁收拾行装,这一次,他没有瞒着沈语娇,暗器落在桌子上叮当响的声音听得沈语娇有些心烦,她将书撤下,冷眼看向正在挑选兵器的江琛。 察觉到身后的视线,江琛转头看向沈语娇,扬了扬手中的镯子,大步走过去坐在炕沿上,他将镯子往前递了递,见沈语娇并未理会,便直接抓起她的手腕,将手镯套了上去。 “这个手镯内侧有个小机关,万一遇到危险,你用点力拧动,镯子便会解体,里面会射|出数枚麻醉针” 还不待他把话说完,便看着沈语娇将镯子对准了自己,他无奈一笑,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似是等待着麻醉针的来袭,但等了半晌,却什么都没等到,再一睁眼,沈语娇又重新拿起书来,再不看他。 江琛在炕边坐了一会,随后无言起身,继续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当晚,两人简单用过晚饭,分别沐浴洗漱。 沈语娇坐在木桶里,珍惜着被温水包围的这一刻,因着辽东府靠海,气候相对湿润,这里倒是没有受旱灾太大影响,但若是他们之后再向北走,这日常用水怕是便不能这么奢侈了。 晚上的内室依旧是一片寂静,江琛身着里衣坐在炕上看沈语娇白天看的书,沈语娇则是坐在梳妆台前任由木槿木楠给她绞干头发,屋内唯有灯花爆裂发出的噼啪声响。 沈语娇的头发又浓又密,乌发如瀑一般柔顺地搭在脑后,木槿和木楠费了好一阵才将她头发洗漱绞干,木楠扶着沈语娇上炕,木槿则是走到油灯前问道:“殿下,要把烛火挑亮些吗?” 翻书声在此时响起,沈语娇连看都没看身后之人,直接说道:“灭了吧,我要休息了。” 木槿挑灯芯的手一顿,肩膀有些僵硬,她内心挣扎了一瞬,随后依言灭了火光,和木楠一起出了内室。 门被关上发出咔哒声响,手里还捏着书脊的江琛坐在黑暗里无声笑了笑,他将手中的书籍放到一旁,在沈语娇身边缓缓躺下。 住的地方虽不靠海,但夜里的风却不小,院子的枯叶被吹得哗哗作响,有几片砸在窗户上,敲出一连串的哒哒声,江琛伸长手臂探了探窗户,确认边缘处没有漏风才放下心来,随后习惯性地替沈语娇拽了拽被角。 就因为这一个动作,两个人都愣了一瞬,江琛的动作太过自然,以至于沈语娇心生恍惚,差点误以为白天的冷战是错觉。 “我和贺知琚明晚入夜离开。” 冷不丁的一句话打破沉默,江琛转身面对背着他的沈语娇:“娇娇,我明白你的担心,我出门在外会注意安全,如果条件允许,我会尽量给你递消息、报平安。” 回答他的仍是寂静。 “我走之后,队伍这边就要靠你了,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称病最合适,水土不服的借口是现成的,此次出行带的都是我们自己人,也不怕他们追问露馅。” “如果顺利的话,我争取早点回来,你在这边要记得按时吃饭,在外不比东宫,各方面你都要多多注意。” “娇娇” “我都知道。” 隔着被子,沈语娇瓮声瓮气地打断了他的话,但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可下一瞬,江琛的话又让她愣在原地—— “嗯,我就是想和你多说说话。” “娇娇,别生我的气。” 这一句里,有委屈、有祈求、有不安,更有无奈。 “如你所言,大夏的一切都是假的,但每一个百姓的生命却是切实鲜活的,所以哪怕这只是一场梦,我却也想做些什么” 听着他一句句的解释,沈语娇叹了口气,她不敢转身面对江琛,只再次重复道:“我都知道。” “那别生气了。” 说罢,江琛伸手戳了戳沈语娇的后背,过了半晌,沈语娇缓缓转过身,却被身边突然缩小的距离吓了一跳。 “你——” “错了。” 屋内一片漆黑,沈语娇却仿佛能看到江琛那双湿漉漉的小狗眼,她有些不自在地往后缩了缩,却不经意间碰到了身后的墙壁,北方的秋夜里,墙壁一片冰凉,她下意识倒吸一口冷气。 “你躲什么?” 江琛将人带着被子一起从墙边捞了回来,黑暗里,沈语娇看不到他脸颊泛着微红,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睡觉总这么不踏实,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放心?” 隔着被子,沈语娇仍旧隐约感受到了江琛臂膀上的肌肉,被裹在紧密的空间里,她脸上的温度在逐渐攀升,耳畔更是一片灼热,白天的所有别扭和憋闷,以及那些未曾言说的担忧与不舍,全都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窗外的风还在呜咽着,可她能听到的,却只有她和江琛交错震动的心跳声,随后,也不知是谁的越来越快,直至他们的心跳同频共振。 江琛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她能极清晰地感受到江琛声带的震动,如同拨动琴弦后共鸣的琴箱一般,震得她心口发麻:“娇娇,等我回来,有话跟你说。” 温热的呼吸落在耳畔,沈语娇想要抬头看看他,却不经意间撞上了他的脖颈,她有些无措地嗯了一声,随后连忙低下头去。 明明没有出声,声带却在震动,江琛的喉结随之翻滚,仿佛刚刚那温热柔软的触感还在一般,他缓缓收紧手臂,没有给他们之间留下任何缝隙,就如同两人幼时那般。 “睡吧。” 他没有解释,沈语娇也没问,明日就要分别,前路风险危不可测,江琛头一次顺应了自己心底的任性,虽然说了一定会注意安全,但他其实心里也没底。 窗外的风逐渐平静下来,相拥而眠的人也逐渐睡熟,屋内只有两重交叠的浅浅呼吸声。 子夜,江琛原本睡得好好的,突然感觉小腿一痛,他迷迷糊糊间睁开眼睛,发现沈语娇又将被子压在了手臂下,于是习惯性地伸出手替她理了理被角。 而此时,沈语娇睡得正熟,突然感觉身后有凉气钻入,她下意识地朝着温暖的地方拱了拱,直至周身重新被温暖包裹住。 这么一个小小插曲,睡得迷糊的两人谁都不知道,唯有早晨来叫主子起床的木楠见到了这一幕,她扬起的嘴角再难压下,想了想,转身退出了内室。 木槿见她这么快就出来,有些惊讶:“殿下这么快就醒了?” 谁料,木楠竟是一脸狡黠地摇摇头,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在她耳边低语。 “那,那就再等会吧,你去前院同那些人说一声,就说殿下昨日水土不服,今日晚些动身。” “是。” 目送着木楠离开,木槿抬手朝着脸上飞快地扇了几下风,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听闻这样的事总归有些害羞,但她心里却是开心的,看来刘妈妈的心愿很快就要达成了。 今日是勘探地形的头一日,为方便行动,所有女眷全都换了男装出行,众人乘坐马车来到昨日太子和徐之远踩点的地方,这里虽然偏僻,但却是不失为一个修建河道的好地方。 工部的官员大概看了一下环境,随后便纷纷拿出了自己带来的工具,架上设备后便开始实地勘测,有测量的、有分析土质的、还有徐之远这样拿出画板先记录地形原貌的,远处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尘,但却没有一个人闪躲,他们手中动作不停,神态十分专注。 楚瑈站在太子妃身侧,看着一众官员认真勘测的模样,眼眶隐约有些酸涩,她在想,或许十年前,她的父亲也是这样进行勘测的,而十年后,她即将见证一条意义非凡的河渠诞生。 “来个人,搭把手!” 前头的工部官员喊了一声,见众人都在忙,楚瑈便跑了过去,那官员埋头干了半天,一抬头发现是良娣,脚下一个趔趄,自己被自己绊倒在地。 “良良娣” 楚瑈抬手在额头上擦了擦汗,冲他一笑:“不碍事,就是搭把手。” 说罢,也不顾那官员还在心惊胆战的状态中,她转身朝着太子妃的方向一路小跑回来,沈语娇看着她额头上的那道土印,笑着拿出帕子替她擦干净。 “就这么开心?” “嗯!” 看着面前想来端庄持重的娴静贵女,如今身着男装一脸红扑扑的模样,沈语娇也觉十分新奇,看她这会虽有些不好意思,但却眼中都在闪着光芒,便知她的确十分开心。 勘察地形、绘制工图,并不像真正修渠那般耗费大量功夫,一个地点基本上一日下来便可结束,明日他们会继续北上,去到下一个勘测点。 傍晚时分,众人收拾好工具,乘上来时的马车返回客栈,沈语娇一下马车便能听到前头的欢声笑语,而小院当中,却是安静的不像话。 到了饭点,沈语娇在桌边坐下来,看着满桌子的可口饭菜,却没有半点食欲,胡乱吃了些后,便着人去前院唤贺知琚。 北方的秋日天黑得早,沈语娇只觉没过多久,外面的天色便暗了下来,江琛见她情绪低落,便也没急着走,还是沈语娇率先起身,她走到门外,对着贺知琚叮嘱了几句。 贺知琚原本便对妹妹心怀愧疚,此刻对她算是无有不应。 临行前,江琛面对沈语娇什么都没说,只拍了拍她的肩膀,深深地看了一眼,随后便跟着贺知琚一起隐入夜色。 看着空空荡荡的小院,沈语娇终是再忍不住,她蹲下身子抱住双膝,将呜咽藏进衣衫里。 第67章 夜色 黑暗能掩盖住一切,但却不包括野…… 晨光破晓时分, 木楠照例来唤太子妃起床,但一进内室才惊讶地发现,太子妃竟然是醒着的。 沈语娇几乎一夜未睡。 “叫木槿进来吧。” 木楠有些担忧地应了声, 没过一会,沈语娇便坐在了梳妆台前, 任由木槿为她覆上厚粉遮盖黑眼圈。 “殿下, 今日要不要休息休息, 明日再走?” 昨日勘测点的工作已经完成, 今日按计划原是要继续去下一个城市的, 但太子妃今日这身体状况,木槿实在是担心。 “不必了,太子既水土不服,那我合该贴身照料,脸色不好才更自然。” 见殿下心中已有成算, 木槿便不再劝,倒是出门的时候楚良娣见到太子妃被吓了一跳, 她四下看了看, 没见到太子的身影, 心中隐隐猜测到一二情况。 一众官员一早便在客栈前头等着,等到快要出发之际, 才见良娣搀扶着太子妃自后院而来, 太子妃对众人明言,太子昨日水土不服, 突发高烧,今日便不跟随大队移动了,但太子心系河渠之事,让太子妃和良娣带着众人先行一步。 “今日起, 诸位大人一应事务皆可来找本宫,太子虽不在,但本宫会带着诸位按照原计划行进,直至太子殿下与我们汇合。” 众官员原本便是东宫一派的,更别说太子妃在他们工部那是既有威望的,又见太子妃脸色苍白、眼下乌青,便知定然是因为太子生病而劳累至此,众人对于太子妃所言皆是恭敬应下。 楚瑈临上车前又看了一眼太子妃,于是便自请上轿,一进车厢,果然见太子妃已经昏睡过去,她只能和木槿一左一右地坐在太子妃身边,让她能睡得舒服些。 辽东府大多地区都是广袤平原,偏他们这一日走的地方都是坑坑洼洼的山地,一路颠簸至落脚处,众人的脸色都不大好,更不用说昨晚一夜未睡的沈语娇,她下轿就直奔下榻的寝室,也不用木槿服侍,衣服都没换就睡着了。 她这一觉睡到了天黑才醒,木槿一直守在旁边,见她醒来上前道:“良娣知道您不舒服,给您熬了锅粥,此刻正在厨房温着呢,您一会起来用一些吧?” 沈语娇虽还没缓过神来,但却没忘记工部那边,她接过水杯问了句:“他们勘测还算顺利吗?” “殿下放心吧,今儿个下午已经去看完场地了,说是明天会按时去勘测。” “好。” 声音虽还沙哑着,但沈语娇的精神头已经恢复了,江琛离开这件事对她造成的影响已经在逐渐减弱,他不在自己身边,沈语娇反而没那么挂心。 既然已经出来了,便容不得她顾前想后的,她起来喝了碗鸡丝粥,又洗漱换了身衣裳,随后便重新睡下,直至第二日清早,已然恢复了活力。 今日的勘测点比之上一个地方要更广阔些,沈语娇和徐之远略沟通了一下,觉得这里可能要花上两天时间,因着地方比较大,沈语娇便也坐下来帮忙绘制地形图。 “殿下,累了的话您就歇会儿。” 楚瑈手里拿着一碗洗好的葡萄走了过来,那一碗葡萄是如宝石般的黑紫色,上面还有刚清洗干净的莹莹水光,瞧着便极喜人。 她在太子妃身边坐下来,将葡萄递到太子妃面前道:“这是今早祝余特地给您寻来的,说是这里的葡萄最是有名。” 闻言,沈语娇转过头去,一眼便瞧见了忙着低头躲闪的祝余,她摇头失笑,祝余本就机灵,再加上八成江琛临走前也叮嘱了几句,故而这般灵透。 但此刻她抬手看了看手上的墨迹,转头笑道:“我这会倒是不方便剥” “无妨,妾身方才净了手过来的。” 楚瑈将那碗葡萄放在简易的小几之上,从中取出一颗便开始剥起皮来,这会正值午后,阳光正好,温度适宜,沈语娇眼前是如画般的风景,身边是仕女图走出的美人,她微微一侧头还有如蜜一般甘甜的葡萄吃。 “也难怪古人说美色误国、君王不早朝,如此福分,我今日也算体会到了。”说罢,她还用笔杆点了下楚瑈的耳廓。 此等近乎二流子的行径,看得木槿险些叫人取来帷帐,最好是能将她们家殿下四面八方时时罩起来才好,也怪她不谨慎,她们家殿下又不是第一次出京了,她怎么就没反应过来呢? 楚瑈倒是仍旧端坐着,她面上微红,但却并未躲闪,将手中的最后一颗葡萄剥好后,她拾起手帕擦了擦手上的果汁残渍。 “殿下可别这么说,这话若是叫太子殿下知道了,妾身怕是又不能见您了。” 原是说笑的话,但话一出口,楚瑈下意识心中一惊,她连忙看向太子妃,见她果然神色有些低落,只暗恨自己为什么此时说话没了分寸。 “殿下!” 贺知琚一把将太子拽进身后的小巷子当中,他们出发也有十余日了,可一路上却都未曾见到过祁将军的身影。 太子为了配合他的速度,十几日下来几乎不曾停歇,原本两人打算今晚先好好休息休息,却不想竟被人跟踪了。 强忍着多日以来没睡的晕眩,江琛压低气音问道:“什么人?” “衣着上看不出什么异常,但那柄短剑,瞧着是京里出来的,”贺知琚大半个身子隐在巷子里,手臂稳稳撑着太子,借着夜色观察未遂的那人:“神态机警、身手利落、脚步虚而轻,这姿势倒像是王府私兵或是死士。” “过来了——” 贺知琚一把将太子护在身后,两人贴着巷子墙壁屏息凝神、一动不动,这巷子虽说也算隐秘窄小,但辽东府秋夜街上的行人并不多,他们只能尽量躲藏。 夜色里,能藏得下白日的污垢,能掩住暗处的卑劣,但却唯独盖不住野心和欲望。 寒芒毕现的那一瞬,贺知琚睁大双眼,手中的长剑迅速出鞘,刀枪剑戟碰撞在一起发出尖锐的响声,听到巷口有人动刀,百姓们四下逃散。 贺知琚自幼无论是在贺家还是在沈家,都有武学高手亲自指导,更别提少年入伍,他在北境历练这些年算得上是鲜有对手,这人对上他,过手不出无招便知自己必败,于是便转头吹响长哨。 “不好!” “咻——” 几乎是同时的反应,贺知琚手中长剑刺向那人命门,而江琛站在后方也发|射了手中的暗器,那人中了双倍的箭,很快便应声到底。 巷子窄小,虽然易于藏身,但真当打斗起来的时候又无法施展拳脚,贺知琚回望看向太子,见太子冲他点头示意自己还可以,于是两人便立刻出了巷口,朝着附近的一个荒村跑去,可还没跑出多远,身后便传来了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 贺知琚转头看过去,只见十数名黑衣人在灌木枯丛间穿梭,而身旁太子的体力也逐渐不支,周围又都是荒地,如此情况下,跑肯定是跑不掉的。 “殿下小心!” 下一瞬,刀剑暗器的声音再次碰撞到一起,原本能瞧见薄云星辰的天空不知何时被乌云笼罩了起来,光线暗了下来,但杀戮却未曾停止,待到月光皎皎露出云端后,地上的血污一览无余。 “江琛——” 刀剑刺入身体的一瞬,沈语娇猛地从床上坐起,眼前是和巷子里一般无二的漆黑,恐惧感几乎席卷了她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 木槿和木楠因着太子不在,便搬到了上房的西屋住了下来,以免太子妃夜里叫人听不到,此时夜半,如此突兀的声音响起,两人几乎是同时起身。 “你等等,若有事,我再叫你。” 木槿将人按了回去,随后也顾不得礼节,披了件中衣就进了东屋,她摸着黑将油灯点亮,转头却发现太子妃在止不住地战栗。 “殿下,殿下,您能听到我说话吗?” 此刻,怀中的太子妃浑身发抖,冒着冷汗,对于她在耳边的呼唤充耳不闻,木槿是真的被吓到了,她高声唤来木楠,屋中的油灯被逐一点亮,两人大吃一惊,太子妃的脸色竟是惨白如纸! 到了这时候,也再顾不得旁的了,木楠迅速穿上外衣便去前院找随行的太医,楚瑈隐约听到脚步声,便起身问了句什么事,在阿筠出去打探一番回来后,她也匆匆穿好衣服往上房而去。 太医半夜被叫醒,原本还有些不悦,他年岁大了,不比那些大小伙子,一边嘟哝着走向房门,一边暗恼不知是哪个臭小子半夜过来。 “张太医,快,殿下不好了!” 脑中的混沌瞬间清醒,张太医再也顾不得旁的,穿好衣服、拎起药箱便跟着木楠到了上房,太子妃此刻正被良娣和木槿按在床上。 张太医先是道了声得罪了,随后便上前观察起来,见太子妃此刻脸色惨白、两眼发直、额头上还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心道不妙,随后连忙拿出金针开始为其针灸。 待到第十根银针没入指尖时,太子妃终于长吸一口气,宛若惊醒一般,随之而来的便是十指连心的剧痛。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张太医将金针一根根取下,随后吩咐道:“殿下这是魇着了,只要人醒过神来就基本没事了,我再开一副安神的方子,你们其中一人跟我去熬药。” “我去吧。” 木楠看出木槿的担忧,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后便跟着太医出了上房。 沈语娇靠在楚瑈怀里缓了半晌后,直至指尖的痛楚逐渐退去,她才恍若梦醒般猛地伸手抓住了楚瑈。 “他们出事了!” 第68章 缘由 苦在心里,有口难言 油灯的灯芯被长针挑了挑, 屋内灯火通明,沈语娇接过木楠递来的安神药,一仰头便喝了下去, 木槿帮着阿筠将良娣的寝被安顿好,随后便双双退出去合上了门。 屋内只剩两人, 楚瑈一脸郑重地问道:“殿下方才所说何意?” 沈语娇双手抚额, 揉了揉眉心:“我梦到了他们遇刺, 巷口荒原枯树好多黑衣人在追杀他们。” 楚瑈听着她的形容, 手心也不自觉紧了几分, “殿下,不必忧心,梦都是反的。” 她语声轻柔,又有些飘忽,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太子妃还是在安慰自己:“殿下身份尊贵, 便是有人想对他不利,也要掂量着来, 而贺将军又是历经战场杀伐之人, 他武功高强, 想来应当是不会有事的。” 说到最后,她声音越来越轻, 虽说因着一个梦便断定两人一定遇险有些不靠谱, 但太子和太子妃鹣鲽情深,夫妻之间若说有心灵感应也并非全然不可能。 “楚瑈, ”沈语娇喃喃道:“若是我也走了,这边的事情交给你,你觉得你能行吗?” “殿下!”楚瑈睁大双眼,她攥住太子妃的手腕劝道:“不可啊!若当真他们遇到了危险, 殿下一个女子,您就算去了,也于事无补啊” “可是,”沈语娇垂下眸子,眼中逐渐被泪水沁红,“若他真出了事,我没能第一时间赶到他身旁” 后果她实在不敢想。 她无法对任何人言说她与江琛关系的特殊性,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参与了对方截止目前的全部人生,她甚至和他一起来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即便是时空逆转,也没能将他们两人分开。 正是因为有如此之深的羁绊,她才会如此笃定江琛一定是遇到了麻烦,可她眼下,却对那边的情况全然不知。 面对未知陌生情况的恐惧与不安将沈语娇逐渐淹没,即便楚瑈的全说是对的,可她仍旧没有办法理智地面对此事。 “我心意已决,你不必劝我了,就算帮不上什么忙,我也至少要亲眼看到他是否安全,明天勘测结束后,我便会告诉众人,我要回滨城照顾太子,这里的一切全权交给你。” “殿下” 明知太子妃心意已决,她再劝也阻拦不了什么,但她仍旧不赞成太子妃去找太子一事,若是真的遇到危险,他们两个男子总能想办法逃脱,可太子妃却不然。 沈语娇没办法跟她解释太多,安神药的功效逐渐上头,她一边想着若是出行要带上哪些暗器,一边想着要带上哪些暗卫,随着时间流逝,她的意识逐渐模糊,不知何时已然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空气凉爽,天空万里无云,一看便知是个好天气,用早饭的时候楚瑈仍在忧心,试图在出发前再劝说太子妃一二,可还不待她开口,便听得外面一阵乱糟糟的嘈杂声传来。 楚瑈转头看了一眼太子妃,心知她这会本就烦心,于是还不待太子妃注意到,她便让人出去打探了一二消息。 “良娣,不好了,是流民和当地的百姓在打架,因着两边人数众多,已经将咱们客栈前的长街给围了。” “你问了是为着什么缘由吗?” “好像是因为北方旱灾,而咱们所在的地方还算是有些收成,那些因天灾没了口粮的流民便一路南下逃荒至此,这会正跟当地的百姓抢粮食呢。” 沈语娇原本在想着晚上离开的事情,听到楚瑈主仆两个聊到外面的事情,她心神转圜问了句:“可严重吗?” 阿筠见太子妃询问,连忙福身答话:“回殿下的话,是有些严重的,听说两边已经打得有人只出气不进气了。” 听到这个答案,沈语娇从餐桌旁站起身来,看着桌上的清茶淡饭垂眸细思,这倒是他们未曾想到的民乱。 眼下还没出辽东府呢,这情况便如此严重,若是再往北走,去到安庆府、北定府,直至北疆,那里的情况又该多么糟糕。 旱灾竟然已经严重到了有流民逃亡的地步,可他们一路从夏京城出来却半点风声都没听到,沈语娇抠住桌子拐角的手指节隐隐泛白。 “我出去看看。” 楚瑈转头给木槿使了个眼神,示意她去叫侍卫过来,随后便跟在太子妃身后出了小院 她们一路来到客栈前头才发现,事情远要比阿筠传回来的消息更加严重,客栈为了避险,已经将门窗全都给关上了,有些工部的官员正围在窗户口偷看外面的状况,众人见太子和良娣过来,都连忙上前行礼问安。 沈语娇行至大堂中央,看向立于一旁作揖的掌柜,开口问道:“这种情况在你们这里经常发生吗?” “这” 客栈老板是个淳朴的中年人,他从未接待过这样的大人物,虽不知面前之人的身份,但贵人通身的气势非凡,他有些怕说错话。 楚瑈见他犹豫,便上前柔声劝道:“无妨,老伯,我们家夫人最是关心民情,您知道什么便说什么就是。” “诶,”客栈老板点了点头,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搓了搓,随后答道:“倒也不是特别频繁,只是一旬当中总会有那么几次,起初呢,是咱们清源镇上接纳过一批北边来的流民,觉得大家都是遭了旱灾的可怜人,无非是餐桌上多几双筷子的事” “可后来,这从北边来的人就越来越多,镇上实在招待不起了!我们实在是自家也困难,不瞒贵客,若非小店是接了你们这一桩生意,今年怕是就要关店了,指着老天爷吃饭的,何止是庄稼人啊” 客栈老板略略叹气,抬手按了按眼角,随后接着道:“外面那些人,便是听闻咱们这边有粮食的,一路逃亡过来,起初还只是要一碗饭,后来便跟咱们这边的住户抢粮食,有去地里直接抢的,还有夜半潜入家里去偷的,总之这一来二去的,两边矛盾怎么能不深啊。” “现在么,便是诸位见到的这个情景了,今儿个也是因为昨晚北边的人去偷了老刘家的粮食。” 在老板的叙述中,众人逐渐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这个老刘家是住在镇子里的一家农户,年初时,老刘媳妇怀孕,老刘便倾尽家财购置了数亩上好的地,为的便是指着秋收时大卖一笔粮食,日后好指着出产养活孩子。 却未曾想到,今年是个大旱年,地里粮食只有往年的一半,老刘为了养活妻子和刚出世的一对儿女,便只得南下务工,家中只有一个尚在坐月子的妻子、一个今年才九岁的儿子、一对刚满月的龙凤胎。 北面来的流民,就是抢了他们家仅存的口粮。 据说还是那刘家的大儿子,早晨为了起来给母亲做早餐,特地趁着天还没亮就去好几里地外的水井去打水,一回来便撞着了正在投粮食的流民。 这孩子也是个莽性子,见状当即便和几个大老爷们扭打了起来,任是哪个村镇也不会允许自家地界的孤儿寡母被欺凌至这个地步,于是便闹成了眼下的这个情况。 老板讲完来龙去脉,大堂里众人面上都面露不忍,这就是天灾切实带给百姓的苦难,靠老天吃饭的农家遇上旱灾,真的是苦在心里有口难言。 “这也太过分了!” 不知是哪个工部年轻的官员愤愤不平地说了句,身边人虽然都在给他使眼色,但却也都在心里暗暗赞同他这一句,沈语娇心中也在叹息,她思虑片刻,对老板道:“开门吧。” 老板显然是没想到,闻言极为惊讶:“贵人,这,这若是他们闯进来,我,我这小店可禁不住啊!” “无妨,您不必担心,若真的造成损失,一切赔偿由我们承担。” 听她如此说,老板走向门口的步伐仍是犹豫不已,哪里是桌椅板凳这些钱呢?若是伤到了人,那不是更大的罪过吗? 但因着沈语娇的坚持,老板还是把门打开了。 客栈开门的那一刹那,街上的人便齐齐瞄准了这个地方,无论是本地的还是北边逃来的,打了这么一早上,谁不想找个地方先歇个脚喝完水?奈何这一整条街门户紧闭,此刻见有一家店开门,一众人自然是一窝蜂地便往前挤。 “不许靠近!” 可百姓们还不待闯进店内,便有数十名带刀侍卫从四面八方涌出,看着那泛着寒光的大长刀,百姓们还真没一个人往前再挤,这些人都是平民,哪怕打架也只是拳脚上的较劲,看见刀光剑影的,他们自己便被吓到了。 众人见有侍卫把守在店内,并不敢靠近,但却因着门户大开,下意识地朝里面张望,只见一身穿暮山紫胡服的俊俏公子在众人的拥护下缓缓走出,她身后还跟着一身穿月白圆领长袍的俊秀少年,都不用看清这两人的英气姿容,光是行走之间的从容气度,便让这些远离皇城的百姓们深觉陌生。 “诸位,我等乃是出行办差的,路过清源,恰巧遇上诸位的事情,我家大人一向心系百姓,旱灾实属天祸,诸位今日所遭之难,朝廷也在想办法为解决,但今日镇上所发生之事,想来县衙也难以及时受理,若诸位有冤屈,不妨同我先讲一讲。” 面前少年的一句话,简直让现场的百姓炸了锅: “哪里来的官老爷?我们清源被劫掠不知道多少次,从来也没有官府为我们撑腰!” “原来是当官的,还真是一副不知民间疾苦的做派,朝廷若是想给我们解决,又怎会等到今日还是这般!” “诸位——”沈语娇再次高声,“今日我在此承诺,若诸位有冤屈,尽可申诉。” 第69章 天灾 哀民生之多艰 “好!” 闻言, 人群中走出一汉子,他站在店门外,与沈语娇只一个门槛相隔:“今日所发生之事, 想来这位小大人也听说了一二,我们清源镇, 以往也曾收留过灾民, 可如今我们自身都难以果腹, 那些流民却仍旧不放过我们。” 他转身从人群里抱出个男孩, 那男孩身上的衣衫早已被撕的破破烂烂, 露在外面的皮肤也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汉子将男孩推到沈语娇面前。 “阿程他家,今年因为遭灾,他爹不得已外出务工挣钱养家,他们一家只有孤儿寡母, 这孩子今早出门挑水,回来就见有流民在偷他家的粮食, 如今是十月初, 再有一两个月便是寒冬, 他们家若是连这点米粮都没了,一家子该怎么过活?” “这孩子为了他母亲和弟妹, 便想往回抢粮食, 结果——”那汉子手臂一挥,指向他们对立面的一群人:“他们居然对一个九岁的孩子下手!” 那群流民皆是衣衫褴褛之态, 方才听闻沈语娇所言,已有想要逃离之意,但却被她的气势所镇住,同时也是想着看看能不能先发制人, 讨点好处,却不想,他们这边的人还没开口,便被那汉子抢了先,见这会见众人都在看他们,便下意识撒腿想跑。 可东宫的侍卫队却不是白给的,那些人刚一转身,便对上了一排刀锋,脚步顿时定在原地,走是走不成了,但他们却也不想沉默等死。 “我们有什么办法!”为首的一个率先开口道:“我们一路沿途乞讨至今,老人和娃娃都死在半路了,我们是真的活不下去了,早就听闻这里今年收成好,我们也不是白吃的,只要给一碗饭,我们什么活都能干,可这些人,他们,他们就是要看着我们去死啊!” “我呸!”人群中一大婶挤了出来:“秋收刚结束没多久,你们北边就有来乞讨要饭的,那时候我们清源让你们饿死了吗?那时候就算你们不干活我们也能接济上一口,可如今,我们自己家里都快要揭不开锅了,哪有放着亲娘老子和刚出世的孩子不管,接济你们这些人?我们清源镇欠你们的吗?” “就是!” 此话一出,附和的人居多: “谁家不是今年遭了灾,凭什么要我们饿死自己给你们省出一口饭?大家非亲非故的,给你们是情分,那不给也是本分,如今天灾之年,谁不想活下去?” “你们别说那些没用的,你们偷抢粮食成性也就罢了,可老刘家那是什么情况?这孩子,他娘刚生完孩子还在坐月子呢!他一对弟妹刚满月没多久,我们平时都想着怎么能帮扶着点,可你们倒好,一来就险些要了人家的命!” 那些流民饶是再不管不顾,此刻听了这家的情况也有些过意不去:“我们又不知道他们家是这个情况,我们是挨家挨户都走了一圈,若是你们真的如你们所说那般帮扶他家,又怎会连这点善心都没有。” “你你你!”那大婶气得从人群中走出来,手指因蓄着力而颤抖不已:“老刘他家是我们镇上的邻居,孩子他爹以往对我们也是多有照顾,谁家没有逢难的时候,我们能帮就帮一把,可你们这又是什么话?都不知道你们是打哪来的,你们开口就要我们接济?” 那汉子见状也冷哼一声:“如今确实尚在灾年,但你们这些人有手有脚的,与其耗在我们辽东府乞讨等死,为何不再往南边走走?你们一人顶一个劳力,靠自己双手挣钱吃饭不行吗?一群大老爷们,一个个的连这点骨气都没有。” 也不知是这句话里哪个字眼刺痛了对面的流民,他们竟是当着沈语娇一众人的面又再次动起手来,眼看场面乱糟糟一片,沈语娇命一众侍卫强制将人拉开,她从客栈中走出,站在两群人中间。 “事情我已大致了解了,此事确实你们的过错,即便是天灾之年,可偷盗之事也一样违反我大夏律法,今日我便给县令传书,将你们送入县衙牢狱当中警醒悔过。” 见那些人还要反抗,沈语娇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若当真是为了活命,那牢狱之中尚且还有一口牢饭吃。” 果然,此话一出,方才还在蠢蠢欲动的流民霎时泄了大半气,不想入狱是真的,可更想活下来也是真的。 随后,沈语娇走到那刘程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道:“好孩子,是个好样的,你家被偷抢的粮食,我替官府做主还给你。” 一直绷着小脸的刘程,此时却再也忍不住,他眼中的泪大滴大滴地往下落,朝着这位锦衣华裳的小大人便跪拜在地上磕了个头:“谢谢大人。” 他无非是想让阿娘和弟弟妹妹都活下来罢了,只是想活命而已。 听着孩子孝顺质朴的话语,沈语娇心中酸涩难当,她抬手在刘程的发顶拍了拍,心中隐隐有了些别的想法。 正当众人正在议论这位小大人的决定之时,便听见远处有一群人脚步踏踏靠近,众人朝那边的方向看了眼,有人认出那被衙役牵着坐在马上的正是清河县的县令,便高呼了一声,随后一众人便相当自觉地给县太爷让出了一条路来。 清河县的王县令今年已经五十多了,平日就在县衙里坐着,出门也是要人扶着坐轿的,若非听说是太子妃大驾光临,他也不会急急忙忙地一路颠簸过来。 “微臣参见太子妃殿下,殿下千安!” 老县令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下跪行礼,沈语娇见不得老人家如此,便让人把他给扶了起来,而对于县令暴露她身份一事,沈语娇却并未有任何阻拦。 “是太子妃!” “竟然是太子妃娘娘!” “咱们要不要行礼?” “要吧” 群众中一阵低声交谈后,百姓纷纷学着方才县令的模样下跪行礼,此刻众人心中都有不同程度的震惊。 他们身处辽东府北边的这么个小镇上,有人一辈子都不见得能见上县太爷一面,作为父母官,县太爷对他们而言就是极为了不起的存在了,更别提这是位太子妃。 那可是当今储妃,未来的国母,他们居然能有幸见到来日的皇后娘娘! 有人心中惊喜,有人心中恐惧,还有人因方才在太子妃面前失了礼仪而后怕的,但沈语娇并未理会这些,她面对老县令,将自己方才对此事的处理方案大致说了下。 “王大人可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老县令连忙摇头摆手,太子妃不怪罪他治理无方已是大幸,他如何能说太子妃的处置有什么问题呢?他再次长揖到地:“是微臣来晚了,还请殿下恕罪。” 沈语娇对此倒不觉有什么:“无妨,也是我们恰好遇上了这样的事。” 事情既然已经解决了,一堆人再挤在这便有些碍事了,当地的衙役在东宫侍卫的协同下,将百姓有序疏散开来,那些犯了事的流民被一路押解回县衙大牢,工部的官员则是带着自己的工具,准备前往勘测地点。 “徐之远,”沈语娇叫住了准备出门的徐之远,对他道:“本宫与良娣想去这孩子家看看,今日勘测便由你主事,另外有周大人在旁协同,应当不会出错。” “是,”徐之远应声行礼,他踌躇片刻后,转身离开的步子又转了回来,在身上上下摸索了几下,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递给沈语娇:“殿下,这是我今日身上带着的银子,若是可以,可否请殿下代臣交予刘程?” 沈语娇接过他递过来的钱袋,在手里掂了掂,随即有些无奈地笑道:“你这里面怕都是整块的银锭子吧?这孩子的家境并不好,这样的银锭子给他反倒是负担,你的心意本宫会替你传达到的。” 徐之远是正儿八经的富贵乡里长大的小公子,在同龄人学画要考虑笔墨纸砚颜料的花销时,他用的画具都是顶尖的,甚至作画所用的珍宝矿石也是不计其数。 徐家作为勋贵高门,能有他这么个知道上进的儿郎算是祖上冒青烟了,自然会有人为他打点好一切,也因此,徐之远虽然如今已入官场,但对于这些为生计奔波的艰苦却是一点概念都没有的。 他接过太子妃抵还回来的钱袋子,脸上透着微红,他转头看了眼正在忙活准备出行的同僚,对着太子妃又道:“殿下,您稍等一会,微臣去去就回。” 说罢,徐之远对着沈语娇长揖一礼,便转身去跟一群同僚换银子去了,不多时,他便捧着一堆铜板和小银棵子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殿下看这些可以吗?” “难为你了。” 沈语娇笑着收下了这些银子,既然徐之远和这些工部官员有心,她也愿意成全他们,可掂量着手里的钱袋子,沈语娇的心却在一寸寸往下沉。 刘家这样的情况并非少数,若他们一路向北,情况只会越来越艰难,银子并非万能的,他们也不能只做散财童子。 民生之多艰,现实就这样血淋淋地摆在她的眼前,她一瞬间便明白了江琛为什么这一趟非去不可的缘由。 朝廷的腐败和官员的贪婪并非是他们眼下能够解决的问题,但百姓却会因此而遭难,他们能做的太少,但若连这些努力都不去做,那么这些对于他们来说只是NPC一般存在的百姓,便会真的在困境中走向死亡。 人非草木,孰能无心?即便这大夏的一切都是假的,可他们的生命却是鲜活的。 “走吧,我们去一趟刘家。” 沈语娇和楚瑈跟随着引路的邻居往刘家走时,刘程早已提前跑回家去打扫家里了,他母亲听说太子妃和良娣要来他家,吓得一瞬间以为自己在做梦,缓过神来就要下地帮忙收拾。 几个过来帮忙的邻居大婶见状,连忙阻止了她的动作:“你还在月子里呢,快别动弹了,太子妃娘娘是个好人,不会怪罪你的,月子坐不好可是一辈子的事。” 刘孟氏闻言还是有些不安,但到底是被按着躺了回去,因为她的一对儿女在哭嚎,她不得不一手抱起一个开始哄。 沈语娇和楚瑈进到刘家时,见到的便是这个场景:小刘程换了一身新衣服,虽洗得有些发白,但却没有补丁,他攥着双手,有些无措,见到太子妃和良娣过来,有些拘谨地行了个四不像的礼。 待到众人往里屋去,便瞧见了他的母亲,虽然有些瘦削,但脸色倒是不错,她站在堂屋里,对着来人行礼问安,屋里虽然陈设简朴,但是却干干净净的,不难看出曾被精心打理过一番。 “实在是怠慢娘娘了,”妇人有些无措,她引着两位贵客到自家屋里的长凳上坐下,表情有些讪讪:“对不住,家里今年遭灾,以前待客的椅子都给卖掉换粮食了。” “没事的大姐,我们就坐一会,您也坐吧。” 贵客叫坐,可刘孟氏和儿子却都犹豫着不敢落座,直至贵人笑着朝他们点点头,两人才惴惴不安地坐在长凳边上。 沈语娇和楚瑈考虑到他们不敢开口,便循循善诱地问了些今年家中的情况,起初刘孟氏还不大敢说话,但到后面见两位贵人态度实在柔和,便也没了那么多的顾忌,将自家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我们家还算是好的,以前家里没遭难时,生活也算过得去,我们清源虽不富庶,但是家家户户也都是能穿上衣吃饱饭的,妾同夫君还算是好一些的,家里有十亩良田,家中父母又能帮衬一二,在这清源镇上日子很是过得去。” “可却没想到,今年竟然能赶上这样的事”她转头望向正在熟睡的一双儿女,“家中为了妾身生产,几乎所有的银钱都买了地,就指着出产过活,但天灾这种事,遇上也没办法,孩子他爹只得外出务工,偏妾身又刚生产,家中庶务便都落在了阿程身上。” 说着,刘孟氏转头看向大儿子,眼里满是自责与疼惜:“也都怪妾身不争气,才让他一个孩子面对这些事” 面对这个场景,沈语娇和楚瑈心中都不好过,同为女子,她们能感受到她身上的苦楚,但又无法感同身受,因此不敢说什么劝慰的话。 沈语娇转头从木槿手中接过钱袋子,将它推到母子俩面前:“这是工部官员对你们一家的一点心意,大家的钱数不多,希望你能收下。” 随后楚瑈也从阿筠手中接过一早就准备好的几块银锭子和粮票,同样是推到了母子俩面前。 母子二人一看到这么多银钱,连忙起身摆手推拒,沈语娇却对着他们招招手,轻声道:“收下吧,这一份是东宫补偿给你们的,今年天灾,朝廷一直在想办法解决百姓的粮食产收问题,却不曾想,情况严重到了如此地步。” “这五十两银子,是本宫和良娣给你的,生孩子最是伤身体,让阿程买些好的多给你补补身子,这三十两,是太子殿下赏赐给阿程的,你今日保护母亲弟妹勇气可嘉,太子殿下望你能记住今日这份孝心,来日无论做什么,都能成为我大夏的栋梁之材。” “至于粮票,是县衙补偿给你们家的,今日过后,县衙会挨家挨户排查曾经被偷抢粮食的情况,家家户户都会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补偿,你们家只是先拿到了,待到明日,便会有县衙的人将粮食送来,届时,你们出具这张粮票便是凭证。” 听闻是太子和两位贵人的恩赏,且之后家家户户都会得到补偿,母子俩这才千恩万谢地领受了,刘孟氏满眼通红,脸上尽是感激之情,而小刘程则是比他母亲多了几分激动,这可是太子对他的嘉奖! 出了刘家后,沈语娇和楚瑈在回程的路上都有些沉默,直到回到客栈,天色已然日暮西斜,楚瑈有些担忧地望向太子妃,柔声地问了句:“殿下打算何时启程?” 沈语娇站在原地,转头望向远处如血般的残阳,轻声答了句:“不走了。” 刘家以前尚且算是小康之家,在天灾面前却也仍旧被迫夫妻分离,家中的米缸里连三分之一都不足,更别说那些原本就贫寒的北境农户,既然已经亲眼见证了这一切,沈语娇便没有置之不理的打算。 她明日要去一趟清河县的县衙,将她承诺给刘氏之语当着百姓的面广而告之,随后一路北上,凡是他们途径之地,她都要让百姓能在这个冬天到来之前能够有足够的粮食,来时经过的村庄就让东宫的人拿着江琛的令牌折返传告。 北境三州府的官场究竟是清是浊,这并非她一人能够解决的,但她不信,在太子强令之下,会有官员敢忤逆储君之威! 所需金银,尽数取自东宫府库,若是再不够,她便去信向沈家借钱,无论来年怎样,今年一定要让百姓至少食能果腹。 至于江琛沈语娇缓缓闭上双眼,眼前是一片朦胧的红色,照在身上,甚是温暖。 她想,她能做的,唯有信任他,身在这个位置,他们要对得起的,不仅只有彼此,还有无数以他们为希冀与信仰的子民,江琛想做的事,亦是她想完成的。 “江琛,你我会等你,一定要早点回来。”—— 作者有话说:补上一更肥的给你们~ 第70章 北定府 针尖对麦芒 盛德十九年秋冬之际, 皇太子携太子妃率工部官员自夏京城始,一路北上,为大夏来年修造南水北调河渠勘测地形、绘制图纸, 却在途中遇到因旱灾流窜逃亡的灾民。 细查之下得知,北境三州府的旱灾影响已经远远超出了朝廷所预估的情况, 为使百姓食能果腹、免受流离逃亡之苦, 太子以东宫私库救济流民, 凡所经之地, 官府严查流民情况, 百姓家家户户皆有补给。 太子妃携良娣沿途布施,流民皆可领取热汤粥饼,无家可归者可于所在州府县衙进行户籍登记,来年河渠工程开工,便参与河道修筑, 以流民为工,既可使流民安家落户, 亦是早早地为来年河道修筑免掉了招工一难。 北境三州府百姓, 凡得东宫庇佑、救济之民, 无一不称颂东宫爱民之心,消息传回夏京之后, 在朝堂上掀起了一波又一波的争论喧哗。 “太子此行本是为修筑河渠而动身, 但一路北上传回来的消息却多是太子与太子妃、良娣救济灾民,工部此次跟随太子出发之人不在少数, 朝廷如此大动干戈,难道只是为了给太子在百姓之中立威、宣扬贤德之名吗?” 为首说话之人乃是户部的左侍郎,原本朝廷便为了来年修筑河道拨了一大笔银子出去,户部为了保持年底各大固定开支已然心力憔悴, 可太子此次北上,沿途救济的传闻便每日不间断地传回来。 这名头说的好听,凡是救济所需皆出自东宫府库,可东宫私库再多能有多少?难不成太子还会掏空家底救济百姓?最后掏银子的还不是他们户部!拿不出银子来,最后陛下怪罪的还不是他们这些户部官员? 因此,他这话一出,户部官员几乎个个面色都不大好,随即右侍郎便上前道:“陛下,微臣以为,左侍郎此言虽有些过激,但也并非全无道理,依照太子这样布施的法子,东宫府库根本支撑不住,然,临近年关,户部已然再没有多余的银钱拨给北境州府了。” “户部还真是为我大夏着想啊,”开口说话的是工部的邹侍郎,他一开口,满殿都下意识看了过去,众人只听他道:“这如今北上勘测绘图的是我工部,救济北境灾民的是东宫几位殿下,却不知,竟带给户部如此之大的压力。” 他这话说的讽刺,户部官员听了自然不让,随即便有一郎中道:“谁人不知你们工部如今和东宫的关系?这话由工部来说,未免太过有失偏颇!” “那又何为公正?”邹侍郎转头看过去:“工部与东宫是什么关系?自然是君臣相佐,陛下下旨命工部辅助太子北上制图一事,我以为诸位大人都是在大殿上听的圣旨,怎么,刘大人那日请假了?” 随即,他也不再看那位脸色大变的郎中,而是朝着上首拱手作揖禀道:“陛下,关于河道绘制工图,此次随行官员工部水部司员外郎徐之远每隔三日便会发回快报,如今队伍正在按照原定路线行进,今日想来已经过了安庆府、已入北定府,工部并未懈怠工期,还望陛下明鉴。” “即便工部的事务未曾耽搁,那救济百姓难道是无需银钱的吗?邹大人倒是成竹在胸的,我只问若是来日东宫私库见底,这银钱难道工部给出吗?” 邹侍郎险些笑出声来,各部各司其职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怎的如今户部反倒是为此抓着不放?他正欲开口讽刺,便听得后排传出一清朗男声—— “陛下,微臣有本启奏。” 皇帝朝着角落里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挥手道:“何人启奏?” “臣,治粟内史、司农寺少卿沈浔。” 皇帝对他没什么印象,但却对于他敢在这时候站出来奏对有些好奇,便准了他的奏。 “启禀陛下,昨日司农寺收到来自江南府的米粮六千四百余石,此次粮食乃是江南沈氏、成国公府率领全族之力收购了江南部分滞销米粮,加之市面购得、沈氏族中产出,共计向朝廷捐献粮食六千五百石,除去路上损耗,司农寺入仓六千四百八十三石,成国公上表奏本,称这些米粮沈家愿尽数捐给北境三地州府百姓,以解北境旱灾民生之苦。” 此话一出,满朝哗然,户部官员闻讯立时面色涨得通红,户部虽然执掌粮饷发放,但也确实对于司农寺的粮仓有多少米粮不甚清楚,沈浔此言,几乎是当堂给了户部一个响亮的耳光。 户部左侍郎朝着角落处看去,待看清了人后,不由地冷笑:“江南府上贡粮食一事虽然隶属司农寺管辖,但这粮食一旦入了国库粮仓,那便不止是司农寺的事情了,如此重要之事,司农寺竟无一人同户部协商,况且沈少卿,若是本官没有记错,你好似也是沈家之人,这个时候站出来说江南捐粮之事,怕不是有意替沈家表功吧!” 沈浔站在角落里,险些咬碎一口牙,他的确出身沈家不假,可自太祖至今,沈家延绵数代,他们家早就是江南沈氏旁支中的旁支,这会竟叫户部左侍郎说得,好像他出身沈氏本家一样。 他略感憋屈,并未回答这个问题,转而反问道:“下官倒是不解,这米粮是昨日傍晚收到的,称重、入仓是半夜结束的,司农寺昨日散衙已近子时,大人难不成叫我等在早朝之前跟户部禀报此事?大人怕是搞错了这办事的顺序吧?难不成司农寺向陛下禀报还非得先过了户部的批准?” “再者,那米粮是实打实称过的,将近六千五百石的粮食,沈家举全族之力献给朝廷,此事是否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大人若觉得微臣虚报,可亲自去查验,粮食如今就在米仓,六千五百石摆在那,需要微臣替沈家表什么忠心?且难不成今日下官不禀,这成国公的奏本便递不到陛下的案台上吗?” “我祖上的确出自江南沈氏,只是传代至今,下官全家早已出了沈氏五服,左大人此言,倒是抬举下官的门楣了!” 一时之间,朝堂上针尖对麦芒,一众人谁也不让谁,而远在北定府的沈语娇却对朝廷风云丝毫不知。 “想来江南的米粮应该快到京城了,等到陛下批准可以押运至北境,百姓们就会有粮食吃了。” 北风呼啸的夜里,沈语娇正和楚瑈围在火炉边烤火,旁边架着一锅熬成奶白色滚开的浓汤,其间翻滚着酸菜和辣椒,泛起星点油花,木楠见火候差不多了,便从锅中舀出两碗鱼汤来,分别由木槿和阿筠递给两位主子。 沈语娇接过汤碗,鱼汤的酸辣鲜香便顺着鼻腔直抵肠胃,勾的她食指大动,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不由地睁大双眼,这鱼肉质地鲜嫩,汤底酸辣香浓,为了迎合她们的口味,微辣的程度把控得刚刚好,鱼片鲜嫩爽滑,熬了这么长时间十分入味,质感堪称入口即化。 “木楠,没看出来啊,你还有这一手呢!” 沈语娇捧着汤碗亮眼发光,再抬头一看楚瑈,见她也是小脸红扑扑的,眼中都是笑意,两人对视一眼,不由地都笑了。 木楠得了夸奖有些不好意思,她摆手道:“这都是祝余他们今儿个捕的鱼好,北定府虽然地处极寒之处,但若是能破冰捕出来的鱼,这肉质最是鲜美的,奴婢这一手厨艺也是跟母亲学的,她自小生长于川渝之地,对于这驱寒暖胃的鱼汤最是拿手。” “你阿娘的好手艺也是后继有人了,”沈语娇忍不住又喝了一口,随后吩咐道:“木楠,你一会去后厨一趟,让后厨给工部的那些官员也熬一锅鱼汤出来,不必似你这般费神去做,就让他们暖暖胃即可。” “是。” 木楠福身应下,转身便朝外面走去,只是刚一开门,便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大跳——“殿殿下” 沈语娇喝汤的动作一顿,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见到门口一脸沧桑的江琛,整个人僵在原地,满眼尽是不可置信。 江琛对着木楠点了点头,随后便进到内室,冲着沈语娇硬挤出了个笑来:“娇娇,我回来了。” 楚瑈见太子妃还是一动不动,但此刻已经双眼蓄满泪水,又见太子站在一旁也红了眼眶,便极有眼色地放下汤碗,对着二人福身一礼,带着木槿阿筠出了房间。 “娇娇,”江琛一步一步地走到沈语娇面前,缓缓蹲下来与她平视,“我回来了。” 外面是天寒地冻的黑夜,屋里是被烛火点亮的一室暖融,不远处的鱼汤还在咕咚冒着泡,火炉旁的两人一坐一蹲对视着,却是许久无言。 沈语娇定定地看了面前之人半晌,随后才举起颤抖的手抚上江琛布满风餐露宿痕迹的脸庞。 走时还光洁无暇的脸上此刻被北地的寒风已经刮的有些发皴,许是一路奔波,整个人都瘦脱了相,双颊和眼眶都有些凹陷,更别提那眼下的乌青和下巴扎手的胡茬。 沈语娇的泪瞬间奔涌而出,大滴大滴地顺着脸庞滑落,滴在衣摆、裙边、以及江琛的手心之上。 “娇娇,别哭,我在这。” 他的声音满是沙哑,但却仍旧充满疼惜,可他越是如此,沈语娇的泪就越汹涌。 分别以来所有的牵挂与担忧都在这一刻倾泄而出,她呜咽着扑进江琛的怀里,也不顾他衣衫是否脏乱,她只知道,江琛比走前瘦了能有一大圈。 “伤呢?” 这是他们见面后,沈语娇说的第一句话,江琛立时愣在原地,眼中划过不可思议:“你,你怎么知道的?” “所以,你真的受伤了,是不是?” 数不清的日日夜夜里,沈语娇只要一闭眼,看到的就是那柄短剑刺入江琛腹部的画面,她每每从噩梦中惊醒,都会吓出一身冷汗,随之而来的,是止不住的浑身颤栗,一如她此刻这般—— 沈语娇将江琛按在楚瑈方才坐的小凳子上,双手颤抖地解开了他的外衫,衣裳一件件脱落,沈语娇终于亲眼见到了那狰狞可怖的伤口,所有的担忧都在这一刻成真。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崩溃的情绪,她的手覆在江琛腹部那一道疤痕上,额头抵着江琛的胸口哭得歇斯底里,仿佛心中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裂,痛得她近乎窒息,她在江琛的怀里哭到崩溃。 江琛听着怀中之人的痛苦声,仿若一柄利刃一般,一道又一道剜去他的心肺,巨浪惊涛在他的胸腔中横冲直撞,翻涌着他压抑已久的情绪,他的双臂缓缓收紧。 险些历经生离死别,直到这一刻,他跋山涉水回到她身边时,他才无比明晰自己有多爱她。 江琛缓缓闭上泛红的双眼,深深将头埋在沈语娇的发间,他濒死之时眼前的幻境终于变成了现实,他终于再次见到他的娇娇了。 70-80 第71章 归来 对于你,有万分确定 久别重逢的情绪宣泄过后, 沈语娇和江琛都逐渐恢复了平静,沈语娇将江琛身上的衣衫层层系好,随后走到炉子前, 用自己的碗给江琛盛了碗鱼汤。 “鱼是祝余今儿个带人去冰湖捞出来的,这汤是木楠熬的, 你略喝一些垫垫肚子, 我让人去给你准备吃的。” 江琛接过木碗, 一双手被温热包围, 他点了点头:“帮我叫祝余过来吧, 我想先洗个澡。” “好。” 沈语娇把汤碗递给他便转身朝外走去,生怕转身的速度慢了几分叫他瞧见眼角的泪,正巧,她一出门就见到了候在拐角处的祝余,祝余也是双眼通红, 见到她连忙行礼问安。 “进去吧,你主子在里头等你, 一会给他洗个澡。” “是。”祝余哽咽着应下。 沈语娇一路走至后厨, 见还不待她过来吩咐, 厨房里便已经忙活开来了,她冲着木槿艰涩地挤出一个笑来, 随后走出厨房, 倚在墙壁上,长长地呼出胸口憋着的郁气。 眼下虽是初冬, 但北定府的夜里还是冷得近乎山河都要裂开一般,沈语娇几乎一开口,便有阵阵白气呼出,墙角传来脚步声, 沈语娇警惕转头看过去,却见来人是贺知琚。 如同江琛一般,贺知琚眼下的情状也没好到哪去,而且显然是为了等她在外头站了许久,这会整张脸都有些冻得发紫。 “阿姣,对不起。” 平日里意气风发温润如玉的少年将军,此时低头垂眸,仿佛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一般,看到他如此自责的模样,沈语娇方才平复下去的心情此刻再次翻涌起来。 她摇了摇头,将人拽回客栈里,这会早有下人为贺知琚打扫好房间,沈语娇领着人一路上楼,推开木门,将人给塞了进去。 “阿兄不必同我解释,我都晓得的,那样的情况下,你必是尽力了,我不曾怪你,你能安然回来,已是幸事了。” 贺知琚站在炭盆旁边,身上被冻僵的四肢也逐渐被温暖,他望向妹妹一双清澈的眼眸,只觉心中愧疚更甚,他再次缓缓低下头去,不敢和她对视。 “到底是我没能护住殿下。” “不,你保护他了,”沈语娇笑着看向面前的人,隔着不知多么遥远的时光,两个贺知琚的面孔逐渐重合,沈语娇眼中是有些释怀的亲切:“哥哥你,每次都有尽力保护他,我应该替他谢谢你。” 贺知琚不知道沈语娇心中所想,也更不可能知道几人的前世过往,只觉此刻听妹妹如此说,他实在无地自容。 “哥哥若是觉得这次没能保护好他,那下次护住他就是了。” 沈语娇在梦里亲眼看见了贺知琚一路保护江琛逃亡的过程,这一趟原本就是江琛坚持要去的,贺知琚已经尽力了,她真的不怪他。 兄妹两个隔着炭火,久违地交心相谈,贺知琚心中虽仍旧酸涩,但却因妹妹对他的信任好过不少,两人正沉默之时,便听见角落响起一声咔哒的声音,两人的目光齐齐看向那边,只见屏风之后有黑影晃动。 沈语娇立时蹙眉,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警戒了起来,还不待她摸向腰间的匕首,便听得贺知琚叹气道:“阿征,过来见过太子妃殿下。” 这话让沈语娇的动作一顿,随后,她便瞧见了身后晃动的影子里走出一个小男孩,男孩穿着一身崭新的布衣,眉宇间已能窥见几分英气,只是神情隐隐有些不安。 贺知琚见他这样有些生气:“不是叫你跟着楚良娣吗?怎么又跑过来了?” 小男孩闻言不语,只沉默地站在原地。 贺知琚又唤他:“还不过来见礼?” 听到贺知琚如此说,他这才缓缓走过来,在沈语娇面前行了个军礼:“殿下千安。” 沈语娇一头雾水地看向贺知琚,眼神里满是疑惑,贺知琚见状叹道:“他叫祁征,是祁将军的儿子。” 祁将军没跟着回来,他的儿子反倒被两人带了回来,沈语娇一听这话,心里便隐隐有了猜测,她不欲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俯身将人扶了起来。 “阿征,你是想跟着贺将军住吗?” 祁征面对太子妃,缓缓点了点头,随后,他想象中的所有情景都没有发生,太子妃只是温柔地揉了揉他的脸,轻声道:“好,那你便跟着贺将军住吧。” 沈语娇起身拍了拍贺知琚的手臂,示意他不要对孩子太凶,“兄长一会也洗个澡吧,我先回去看看太子殿下。” “好。” 沈语娇走出房间,想到方才贺知琚提到楚瑈,脚步微微一顿,她吩咐候在门口的婢女去准备些东西,随后走向楚瑈的房间。 江琛沐浴好后,一出来便瞧见祝余还是那副红着眼的模样跪在原地,他有些哭笑不得:“哭什么?你主子都回来了,还哭。” 祝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随后连忙起身给太子更衣:“奴才这是高兴的。” “好了,孤听太子妃说了,孤和贺将军不在的这几日,你将太子妃照顾得极好,好小子,等回了京城,爷赏你个大红封!” 祝余给太子系上腰带,脸上咧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都是奴才应该应分的事儿,不值当殿下赏。” 太子能回来,已是天大的不易了,方才祝余服侍太子洗澡,看到他那一身的伤痕和瘦得清晰可见的骨骼轮廓,险些没憋住哭出声来,他家殿下可是太子啊!怎的出去一趟竟让人给逼成这样! 江琛看他这样心里也有些难过,祝余应当是自小伺候太子琛的,感情自然是别的奴才比不上的,他在祝余低下去的脑袋上拍了拍,随后道:“得了,孤要去找太子妃了,没你的事儿了,回去睡吧。” 祝余没像往常那般立时应声,而是说了句:“那殿下有事,随时叫奴才。” “去吧。” 见太子冲他摆了摆手,祝余这才退了出去。 江琛沐浴过后,便回到旁边的房间来找沈语娇,沈语娇这会早就已经准备好晚饭等着他了,见他进来,笑着跟他招手:“都是你爱吃的菜。” 虽然在外头没带御厨,北定府冬天也没什么好食材,但木槿和木楠还是带着后厨折腾出了一桌子饭菜来,江琛也的确饿狠了,顾不上沈语娇在旁边劝他慢些,没多一会便吃了个囫囵饱。 “你吃的这么快干嘛?也没别人跟你抢。” 见他噎着,沈语娇连忙递过茶水给他顺,江琛吃得急,噎着了喝水也着急,一大口茶水下去又险些被呛着,折腾好一阵这顿饭才算吃完。 晚膳被撤下去后,有侍女将一早备好的工具送了进来,沈语娇将帕子按在热水里浸湿,随后拧得半干覆在江琛的下巴上,江琛则是背脊靠在椅背上坐得笔直。 沈语娇有些好笑地看他一眼,换了只手扶住帕子问道:“江叔叔又不在这,你坐得这么直干嘛?怕我划伤你的脸啊?” 一柄小小的金刀在沈语娇手里泛着金光,江琛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上面抽离,嘴角微微抽搐:“不怕,这有什么怕的?” “你放松点,你这样搞得我也跟着紧张。” 沈语娇拍了拍江琛的肩膀,示意他放松下来,随后便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将他脸上的热帕子揭掉,拿起小金刀开始为他刮掉胡须。 小金刀是方才让人专门去磨过的,这会拿在手里分外锋利,沈语娇也怕伤着江琛,因此手上的动作极为谨慎,两人的距离靠得极近,沈语娇甚至能闻到他刚刚沐浴过的皂角香气。 江琛坐在那里还是有些紧张,倒并非因为沈语娇手中拿着刀,而是因为刮胡子这件事在他看来是个人日常护理的一环,穿越前都是他自己搞定的,来了大夏之后也大多是东宫的老嬷嬷,心理上也没什么负担。 可现在他对面坐着的是沈语娇,他的心情实在无法平静。 这些日子他在外风餐露宿,皮肤早就被磨砺得有些粗糙,而沈语娇则是不同,她自幼便是被娇养起来的,如今哪怕出门在外,也仍旧肤如凝脂一般,如葱白一般的手指轻轻划过脸颊,引得江琛没忍住,往后略缩了缩。 “别动。” 沈语娇警告地嗔了江琛一眼,随后便重新专注起为他刮胡子,许是这样的氛围太折磨人,她沉默半晌,开口道:“你走后大概半个月,我有天晚上突然做了恶梦。” 此话一出,两人仿佛都放松不少,沈语娇将小金刀上刮下来的胡茬在热水里涮了涮,随后又重新专注起来。 “我梦见你和贺将军两个人被很多黑衣人追杀、围堵,梦见他们拿刀指着你,醒来时我满身大汗,楚良娣说,我像是丢了魂一样,因为我看到你受伤了,但却不曾想,竟是真的。” 她再次低头涮了涮小金刀,一抬头看到江琛注视着她的目光,她不自觉眼神闪躲。 “我当时就想去找你,但是那天正好遇上了民乱,这是出行前未曾想到的情况,我明白你的心意,因为换做是我,我也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他们食不果腹,所以便一路北上,一路等你回来。” “我之前在辽东府的时候便给成国公去了封信,希望他能援助一二,如果他肯帮忙,朝廷应该很快便能收到粮食一路过来,我都打着你的名号,百姓们明白你的爱民之心,咱们这一趟,没有白来。” 方才还冒着胡茬的下巴此刻已然恢复光滑,只是还有些淡淡泛青,沈语娇将小金刀收起来,又用半湿的帕子在江琛的下巴上轻柔擦拭着,直至清理干净。 “这是什么?”江琛看着沈语娇手中拿的小瓷盒微微蹙眉。 “这是花露,你刚刚刮完胡子,要擦点护肤品的。” “我不用——” 江琛拒绝的话还没说完,便瞧见了沈语娇朝他投过来的警告眼神,他立时闭上嘴,乖乖地任由沈语娇给他擦花露。 不知名的花香随着沈语娇手上的动作缓缓化开,溢出一股极其清浅的阵阵花香,江琛低头看向神情专注的少女,他们此刻的距离靠得极近近到他们的呼吸此刻正交织在一起。 擢纤纤之素手,雪皓腕而露形。江琛微微垂下眼帘,便能看到沈语娇的手指正轻柔地在他的唇下摩挲,此时外面狂风大作,引得屋内烛影也跟着摇曳起来,光影逐渐混乱起来,朦胧烛光之下,眼前的少女更多了几分妩媚的气韵。 “娇娇,”江琛抬手握住沈语娇的手腕,目光郑重而珍视地看向她,“你还记得我说过,等我回来,有话跟你说吗?” 窗外又是一阵狂风四起,靠近床边的烛火霎时被吹灭两盏,屋内的灯光愈发昏暗,沈语娇庆幸此时外面响起的风声,正好盖过了她如擂鼓般的心跳。 她眼神不自觉地有些闪躲,细若蚊声地应了句:“嗯。” “原本我是没有勇气跟你说这件事的虽然从小我们就在一块,也一直是最好的朋友,但未来的事有太多不确定,你知道的,如果我们没来这里,我九月份就要去军校了,到时候一年也难得见你几面,我不想耽误你。” 他每说一句话,沈语娇的心跳便加快一分。 “可我们来了大夏之后,我才明白,即便有可能会分开,我也不想就此错过,我好像身边不能没有你,这个认知,我几乎每一天都在印证、然后逐渐加深。” 手腕上传来的温度仿若一条藤蔓,顺着沈语娇的手臂一路攀升,逐渐将她缠绕起来,围困住她所有的理智,她的脖颈逐渐染上烫意,连带着粉红爬上双颊,她鼓起勇气抬头与江琛对视,等待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娇娇,我喜欢你,整整十八年的时间,和你在一起的每一个时刻,对我而言都意义非凡,但今后我不止想做你最好的朋友。” 江琛的手掌缓缓下滑,手指缠绕在沈语娇的指缝之间,他牵起面前少女的手,郑重而忐忑地开口问道:“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一瞬间,仿佛有电流贯穿沈语娇的心脏,酥酥麻麻的感觉自指尖穿过血液,电得她大脑短路一瞬,短暂的空白后,迅速传到她的四肢百骸。 外面的风声不知何时已然安静了下来,沈语娇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作者有话说:有一说一,江小琛告白,我比他还紧张 第72章 唯一 她和江琛,从来都不必只争朝夕…… 没有踌躇犹豫、没有拖泥带水, 江琛问得直截了当且诚挚热烈,曾经环绕在沈语娇心头百转千回,没有同任何人提起过的心底秘密, 此刻被她暗恋已久的少年先问了出口。 她和江琛对望的一双眸子里倒影出微弱的火光,看上去一双明眸亮晶晶的, 但沈语娇心里却清楚, 她此刻有多么迟钝。 这个场景曾在她心中上演过不知多少回, 但她设想的却是自己要如何跟江琛表白, 而如今率先剖析心迹的换成了江琛, 反倒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江琛” 沈语娇下意识地用力攥住江琛的手,她是开心的,甚至有些高兴过头,但却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她下意识地想到了现代的楚瑈, 她不确定他们还有没有回到那个世界的机会,但她觉得, 此刻她若不问个清楚, 怕是来日会后悔。 “那楚瑈呢?” 她问话的神情太过认真, 反倒是让江琛有些一头雾水,他有些迷茫地抬头看了眼楚良娣房间的方向, 不解地看向沈语娇:“她, 她怎么了?” “不是楚良娣,我问你楚瑈。” 江琛回过神来她在说谁, 但心中的疑问仍旧丝毫未减。 “楚瑈又怎么了吗?” 江琛的反应大大超出沈语娇的预料,反倒让她有些不大自在,校园里那些“金童玉女”、“天生一对”的传闻再次回响在脑海里,她索性一咬牙一闭眼问了出来—— “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沈语娇整个人都如释重负一般,仿佛压在心口上多年的巨石瞬间消失,她终于能跟江琛面对面聊开这件事了。 “我和楚瑈?” 江琛愣了一瞬,片刻后,他似乎想通了什么,随后先是哭笑不得,继而便是巨大的狂喜,他牵住沈语娇的双手高高举起,笑着问她:“你说我和她是什么关系?沈娇娇,我牵着的人可是你。” “你不会一直以为,我喜欢楚瑈吧?” 他这副姿态,搞得沈语娇有一种自己说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她从江琛的手中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但用力一抽却又没抽回来,她索性破罐子破摔道:“学校里的人都那么说,你又没跟我说过到底是什么情况。” “因为我觉得没必要跟你说啊,”江琛的目光追踪着沈语娇的眼睛,“她只是我的同桌而已,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别的关系了,嗯再就是有时候我们一起参加竞赛,赛场上不是队友就是对手。” “哦。” 面对江琛的坦白,沈语娇脸上表现得镇定,心中却是如蜜一般甜滋滋的,江琛见她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觉得她可爱又让人心疼,他抬起手在沈语娇的鼻尖轻点一下,装作恶狠狠地模样道:“沈娇娇你个没良心的,我都没说你和贺知琚走得太近,你反倒捕风捉影信那些有的没的。” “啊?”这回轮到沈语娇震惊了,“你,你有没有搞错啊,知琚哥哥跟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又不是不认识他,而且,小时候不是你更黏他吗?怎么反过来是我跟他走得近了?” “你别瞎说!”江琛立马否认,“你才黏他呢!每次他一回学校就是来找你,你有事没事的时候不也老往他那边跑?” “江小琛,我郑重地警告你,不要造知琚哥哥的谣,他有喜欢的人。” 沈语娇凶巴巴地警告完江琛,随后又觉得自己把哥哥的秘密说出来不大好,下意识想捂住江琛的耳朵把这话撤回,但江琛却已经听了个一字不差。 “啊?” 江琛和沈语娇对望,两个人眨巴眨巴眼睛,觉得自己和对方都有些傻里傻气,江琛不喜欢楚瑈,贺知琚亦是有心上人,那他们这么些年吃过的飞醋又算什么? 多么可笑的一个大乌龙! “沈娇娇你下次再有这种事,你直接问我不好吗?你对我就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你还说呢!我好歹是因为学校里都在传,可你连个捕风捉影的消息都没有,就一直瞎猜,你对我又算得上信任吗?” 误会解开后,两人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可拌嘴刚过几秒钟,两人又对视着笑得前仰后合,似是自己也察觉出了这话太幼稚。 江琛扶住沈语娇的肩膀,目光再也没了闪躲,重新问道:“还没回答我呢,沈娇娇,你愿不愿意做我女朋友?” “嗯,”沈语娇以极小的幅度点了点头,随后又补充了一句:“我也没喜欢过别人啊” 从始至终,喜欢过的少年,只有你一个。 得到回答后,江琛一把将人拥入怀里,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沈语娇的长发,在她耳边悄声道:“我妈要是知道,估计比我还要高兴,我可算把她儿媳妇带回家了。” “江小琛!” 上一秒还在温情缱绻,下一秒又开始打打闹闹,江琛和沈语娇对此乐此不疲,仿佛成为恋人这件事也没有改变什么。 夜里,两人重新梳洗后,终于安安静静地躺了下来,久违地睡在江琛身边,沈语娇反倒有些不自在,以前不是恋人的时候,她倒也不觉有什么,可此刻身边之人成了男朋友,她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江琛倒是没察觉到她的异样,他在外面这么些日子,终于能重新躺在干净舒适的床榻上,只觉浑身上下都舒泰了不少。 “好了,来说点正经事吧。” 抬头望向床帐,江琛再开口时语气有些沉重,两人回避了一整晚的话题此时终于要说破了——“祁将军没有跟我们回来。” “我们遇刺那晚,后来是被祁将军救下了” 在江琛的叙述中,沈语娇隐约可以想象到当天的场景。 那日,贺知琚和江琛被黑衣人追杀,放在平日里,贺知琚武艺超群,江琛也身手不差,即便打不过,但也是能跑得掉的,偏偏那日他们体力近乎消耗殆尽,面对一群人又显得有些寡不敌众,即便贺知琚尽力保护,但江琛还是中了一刀。 千钧一发之际,原本无人居住的荒原村落,突然有几人从暗处窜出来,身手利落地帮着贺知琚解决了追杀他们的黑衣人,然后又把江琛带离现场。 “在我们找祁将军的途中,他也一直在暗中观察我们,原本祁将军是想让贺知琚知难而退,但却没想到有人敢下死手,他带着一小队,几个人躲在荒村里,幸好有随行的军医及时为我处理伤口。” “祁将军说,如今在找他的人太多,他只要一露面便会生出祸端,所以干脆躲了起来,我倒很是意外,他虽然一路逃亡,但却带着小儿子,那小男孩是个有点本事的,小小年纪韧劲很足,不仅会反追踪,而且身手也不错,跟着一群大人也没成为累赘。” “但是祁将军还是不放心儿子一直跟着他颠沛流离,于是就把祁征交到了我们手里,贺知琚原本是想带祁将军回北疆大营,但祁将军说,他怀疑北境出了奸细,于是贺知琚也就放弃执意要祁将军跟他走这回事了。” “我伤差不多好了那日,我们一早起来就没再见到祁将军一行人,他们趁着天黑离开,把小祁征留了下来,我和贺知琚就把他给带回来了。” 沈语娇闻言微微叹息:“原来是这样” 她估算了一下行军路线,随后又问道:“如果我们继续往前走,估计不到十一月月底就能抵达北疆,你要亲自去看一看军营吗?” 江琛凝视床帐的眸色暗沉下来:“要的,如果时间足够,我还想查明到底奸细到底是什么人。” 征战于沙场之上,将士唯一能信任的便是浴血奋战的同袍,可若是军中出现了奸细,那战场之上便再无任何退路,没有依靠的战士可谓腹背受敌,江琛难以容忍这样的背叛。 “祁将军说,除了我们在找他,应当是还有几股势力,他暗中观察了许久,推测应当是朝中高官和建府的皇子,还有一队则是北狄人。我猜其中必有李鹭,祁将军则是觉得,成年的诸位皇子都摘不出去。” 都摘不出去,沈语娇感觉这话有些不对劲,她思索片刻,问道:“你是说,就连韩王和赵王也有份?” 江琛低低嗯了一声,只觉此事实在棘手。 “可是”沈语娇坐起身子,她有些不解,“韩王的根基在于文臣言官,他一向以贤王的名声和才情受到百官拥护,他何必要参合进这事里?” “而且,桓王和赵王本就是一起的,赵王何必在桓王府派了人之后还要多派一队人手,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是啊,你说为什么呢?”江琛冷笑一声,“这个赵王,我觉得他未必真正完全服从桓王,交手这么多次,我觉得江瑀此人虽然出手狠绝,但却是个坦荡之人,但江瑨此人,倒是实在不敢恭维。” “至于韩王么我觉得他只是重在参与罢了,就像你说的,争取武官兵权,桓王和泰王倒有几分胜算,对他来说,或许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 沈语娇闻言不由地细思起其中的关窍来,却在低头的一瞬和江琛的目光正好对上,方才因刚刚确认恋爱关系而有些别扭的心情再次涌上心头,她有些不自在地重新躺了回去,背对着江琛嗯了一声。 江琛见她如此,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在沈语娇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扬起嘴角,他如同往常那般,替沈语娇理了理被角,然后在她耳边轻声道了句晚安。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畔,沈语娇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虽然有些害羞,但心里的悸动却无比清晰,被喜欢的男孩如此珍而重之地照顾着,她既满足又可惜。 高兴之处在于,江琛对她的好,并非是从今天才开始的,她一直都无比清晰地明白这一点,但懊恼之处也同样在此,他们居然因为这样啼笑皆非的误会,闹了那么多年的别扭,若是他们能早一点发现,是不是也不会让对方那么为难? 如此想着,沈语娇不由地皱眉一笑,她对着身后之人同样道了句晚安。 没关系,就算是阴差阳错误会了这么多年,但好在现在知道也不算晚,错过彼此的时间,他们还有一辈子能重新补上,她和江琛,从来都不必只争朝夕。 青梅竹马大抵就是如此,他们携手相伴彼此的岁月,比之后来遇到的所有人都更长久。 不存在任何先后出场之分,从一开始,他们就是彼此人生的唯一男女主角—— 作者有话说:欢喜小冤家终于在一起啦~ 第73章 暴雪 他们眼下能做的,只有等 太子和队伍汇合,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心思各异。 东宫这边自然是松了口气,太子回来他们便不必处处防备、各种担忧思虑,而工部的一众官员也终于可以放下心来, 甚至随队而行的侍卫见到贺知琚也犹如吃了定心丸一般。 但如今队伍已经逐渐靠近北疆,关注着他们动向的人也多而复杂, 不出三五日, 这个消息就飞回了夏京城, 桓王府内, 书房的桌案上一片狼藉。 “你是不是疯了!” 江瑀随手将手边的书册往赵王身上一扔, 书页在空中甩出一阵哗啦啦的声响,江瑨抿嘴偏过头,任由书册砸在自己身上一声不吭。 “看看你做的好事——”江瑀似是气得发狠,手掌在桌案上重重拍了几下:“刺杀太子,你知道若是消息一旦泄露出去, 父皇会如何治你的罪吗?我让你加派人手去北境,是为了找到祁靖!不是为了让你去刺杀江琛的!” 江瑨闻言虽然仍旧咬紧牙关, 但却缓缓低下头去, 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此次失手,不过是因为他派出去的人还不够多, 太子明明已经中箭了, 若非贺知琚在他身边护着,怕是早已命丧辽东! 看着面前满脸倔强的赵王, 江瑀语声缓缓沉了下来:“你什么时候,在做这种决断上,也开始私自做主了?” 闻言,江瑨猛地抬首:“大哥, 我没有——” “阿瑨,我今日便直白地告诉你,若你再背着我对东宫下手,你别怪我不顾兄弟情谊。” 此话一出,江瑀心中隐隐有些后悔,江瑨听了却是瞳孔一缩,他有些不可置信地反问桓王:“大哥你如今还有理智吗?那个沈氏便对你如此重要吗?” “江瑨!” 桓王话中的警告之意并没有镇住赵王,他反倒是向前一步,眼中倒映出近乎偏执的暗影:“一个女人罢了,大哥竟然要为了她连大位都要拱手相让吗?此次若是太子已死,阿兄还会如此质问我吗?” 江瑀见他神色有异,并未回答他的话,而是听他接着道:“他们夫妇二人北行一趟,既拉拢工部、又恩施百姓,沈家一个折子和六千五百石粮食直接将太子推到了民心高位,大哥你眼睁睁看着这些事的发生,你居然还要护住太子和那个女的,大哥你怕不是被她迷昏了头脑!” “啪——” 一个巴掌甩过去,江瑨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自己的兄长,只见江瑀面上满是愠怒,他咬着牙关一字一句开口道:“我看疯了的是你!” “你知道是谁救下的太子吗?就是祁靖!”看着赵王一脸迷茫的神色,江瑀恨铁不成钢道:“原本我的人已经和祁将军见上面了,若非你的人刺杀太子,根本不会引出祁将军出手相救!” “祁将军最是个忠君爱国的良将,储君被刺杀他怎么可能视若无睹?阿瑨,凡事你动手之前能不能想想大局观!” 江瑀被赵王气得头疼,他坐回椅子上,继续反问他:“如今朝中,三弟有文官学子一派的支持,太子有江南沈氏与贺家军旧部的势力,泰王的母家和岳家皆是手握兵权的武将,更别说从皇后到贤妃再到德妃一个个母族势力强大,祁将军原本是我制衡他们的力量,可你都看看你做了些什么?” 江瑨方才还在觉得他是为了保护太子妃,可此时听他如此细数,心中终于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最后一次,阿瑨,若你下次再背着我行事” 江瑀的话还没说完,江瑨便拱手单膝跪地:“再不会有下次了。”他此刻语气坚定,但眼神却在闪躲。 见他如此,江瑀也不由地叹口气,他起身绕道书案前将赵王扶起身来,看了他半晌,再次开口道:“至于太子妃,我不希望你再说出今日之语,我与她的私情且不论,你别忘了,她是太祖言明肩负凤命的天定皇后。” “于我而言,江山和她,从来都不是二者择其一的问题,你若是真心为我好,于情于理,你都不该再对她下手,这话我只跟你说这一次。” 察觉出桓王语气中的失落与失望掺杂,江瑨这一刻终于有了悔意,他朝着桓王躬身一礼,随后便退出了书房。 赵王走后,江瑀将头缓缓靠在椅背上,他是真的很心累,筹谋计划这么多年,他活在阴谋狡诈当中从来没有一瞬后悔过,但却在听到沈妤姣为了太子一路恩施百姓而有了动摇。 就算当初他亲眼看着阿姣出嫁,却也从未有过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她确实成为了别人的妻,她会为了太子着想,为他出谋划策、收揽民心。 他方才对赵王所说的话半真半假,真的那一半在于,他确实很在意沈妤姣的凤命,但假的那一半在于,这份政治使命对于他们而言从来都不是助力,而是枷锁。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争权夺位,为了自保,认旁人做母,若阿姣并非江南沈氏嫡女,他也并非皇长子,那么,他想他会是一个好臣子,他会一路尽心辅佐江瑜成为一代明君,而他和沈妤姣也只会是一对平凡的恩爱夫妻。 但凡事没有如果。 北境的情况明面上和暗地里是两套消息,桓王府比旁人虽快了一步得知,但却无法阻止消息传入京中,为了给赵王洗脱刺杀太子的嫌疑,江瑀近日以来四处奔走,而江瑨也对外称病,再不活跃于朝堂之上。 但也正因桓王一派的退步,给了旁人往上争的机会。 盛德十九年冬,皇帝下旨,命司农寺少卿沈浔押送江南沈氏捐赠之粮草前往北境三州府,救济今年因旱灾而缺少粮食的困苦百姓,此次出行,户部官员随行辅助,九皇子统领负责。 早朝散朝之时,一众大臣围在泰王身侧,恭喜泰王为弟弟争取到了这个肥差,九皇子刚回京城没几日,便得了这个押送粮草的事务,只要将粮食安全送达北境,回来之后便有无数封赏等着他。 泰王被众人簇拥着,脸上是漫不经心的笑,身边人讨好恭维的话他似是一句都没听进去,但却在走到桓王身边时,他脚步顿住转头一笑:“此次待到九弟回来,我必带着他去桓王府登门道谢。” 江瑀对着他回以笑容,看上去似是真的为九皇子高兴一般,但脸上的笑容却在转身之时消失殆尽,若非他为了保住赵王暂避锋芒,押送粮草北行之事断断不会落到九皇子手上! 夏京城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风起云涌,而北疆则是一片兵荒马乱,这里堪称炼狱一般的人间惨状,队伍行进至北疆数百里开外的乌云县便再也无法往前行。 “怎么样了?” 木门被几人合力关上,如此才堪堪抵御住外面呼啸的寒风,行至这里,他们已然完全断了水源。 起初还可以在外面捡木柴烧火煮雪,但这两天北疆周边地区天气骤变,暴雪接连下了数日,外面的道路早已被积雪掩盖厚厚数层,别说是勘测工作,就连他们的日常用水和粮食都成了问题。 此刻众人正围在一座废弃的客栈的后厨烤火。 厨房的门被关上后,几个侍卫连忙用大石块堵住门缝,方才冒着寒风进来的正是带领一众侍卫出门寻柴的贺知琚,几人将怀中的柴火扔到地上,随后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晶雪茬,朝着里面的太子拱手道:“外面大雪封山,彻底走不了了。” 闻言,围在灶间的一众官员脸上都不禁露出失望的神色来,若是大雪封山,那么他们别提勘测能不能按照预定的工期完成,就连何时能够下山离开这里都成了个未知的不定数。 乌云县的百姓也不知是全都逃亡了还是已经熟悉了这里的天气状况,他们进入这里的时候,乌云县至少明面上已经近乎一座空城,若非贺知琚带领一众侍卫找到了这个废弃的客栈,他们这么一大队人马竟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之前他们一路走来,无论物资丰富还是稀少,只要他们肯出钱、加之官府的帮助,便怎么都会有吃食和住宿的地方,可如今被困在乌云县,他们竟陷入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困境里。 若非贺知琚坚持冒险出门捡柴,他们靠着余下的柴火就连今晚都难以熬过,眼下听着灶间噼里啪啦的烧火声,众人心中都隐隐有些绝望,几乎所有人都从未如此落魄过。 直至亲临其境,他们才对北疆的天灾有了具象化的认识。 对天灾的恐惧在这个小小的灶间里逐渐蔓延,所有人几乎都下意识地看向太子和太子妃的方向,江琛和沈语娇交握的手缓缓攥紧,面对如此严峻的情况,他不能随意开口。 乌云县的县衙设在温河镇,他们如今所处冰峪镇,要想向县衙求助,就要跨过他们身后的小山,若是放在大晴天下,越过这样的小山并非难事,但是如今外面正下着大雪,连路都看不清的情况下根本不能出行。 江琛估算了下贺知琚带回来的木柴,沉着开口道:“且再等两日,至少等到雪停,诸位可在这两日内将手中的图稿资料先行整理一二,尽量在回程的路上誊出备份,这两日的吃食会有人给你们送到房间,一会诸位领了柴火后便先行回房休息吧。” 虽然还是要被困在这里,但眼下至少有了要做的事,工部官员听了太子的吩咐也宛如吃了定心丸一般,众人纷纷起身拱手称是,随后从侍卫手中接过自己的那份柴火分头回了房间。 后厨在众人散去后重新归于宁静,留下来的几人只能听到锅里沸水的咕嘟声以及灶间柴火的燃烧声,见水已经开了,木槿便带着一众小宫女开始往锅里下面疙瘩。 她们要做的是疙瘩汤,几个宫女将方才准备好的面团取出,从上面揪下一个又一个小面剂子,也不必揉搓成型,尺寸大小差不多即可扔进锅里开煮,这道汤做法简单,且可以充饥。 这还是他们途径安庆府时在一家农户学来的做法,那时候沈语娇便觉得后面可能会面临吃不上饭的情况,于是便在食材上留了一手,现如今他们虽然不能从外界获取食材,但最基本的主食却还是能吃上的。 锅盖被揭开的一瞬,后厨蒸汽氤氲,紧接着便是小麦香气混合着简单调味料煮开的味道,楚瑈怀里抱着祁征坐在旁边,闻到这个香气,小祁征的肚子跟着叫了一声。 楚瑈怜爱揉了揉他的胃部,轻声哄道:“再过一会咱们就能吃饭了,咱们再等等,好吗?” 祁征收回视线,感觉脸上有些发烫,他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显得格外懂事,而楚瑈见状,则是心里暗暗叹息。 这孩子,除了见面那日跟她说过几句话,如今竟是再不肯开口,她有些担心,若是长此以往下去,这孩子或许会因为心思太重而出问题。 江琛和沈语娇则是在一旁计算着他们还剩下多少粮食,照如今这个情势看下去,要保证所有人三餐都有饭的情况下,这些粮食只能支撑四日不到。 换而言之,若是这四日内仍不能出行,他们怕是就要被困死在这了,而他们眼下能做的,竟只有等。 第74章 生路 得亏带出来的是工部官员…… “殿下, 工部的刘大人求见。” 祝余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江琛转头看了眼刚刚睡着的沈语娇,叹了口气, 准备出门应对这位刘大人,但他刚行至门口, 便听到祝余在外面说道:“大人, 您看, 不是咱家不给您传报, 而是殿下实在身子不适, 这会儿已经歇下了。” 刘大人似是有些气馁,但还是抓着祝余不依不饶,非要祝余帮他想个办法,但随着说话声越来越小,江琛不难猜到, 估计是祝余带着人离开了。 江琛转过头,有些无奈, 今日是被暴雪困在乌云县的第三天, 他们所剩的粮食只能支撑两日不到, 傍晚时分,雪堪堪停下, 但门外的积雪压得他们连门都打不开, 夜里温度骤降,屋里烧着柴火四肢都有些冻僵, 更别说在这种情况下除雪了。 工部的一众官员起先还能沉得住气,但随着时间不断推移,被困在废弃客栈里焦灼的心情也随之发酵,这已经是今天第三个祝余通禀来找太子的了, 可想而知被他拦在外面的能有多少。 消停了没多久,门外先是一阵窸窣响动,随后便是祝余低低说话的声音,江琛觉得一直这样下去也不行,于是便上前拉开了门,但却在看到来人时微微一怔。 “殿下,”门外之人是楚良娣,显然她见到太子也很是意外,她有些拘谨地朝着江琛福身一礼:“妾身给殿下请安。” 看着她这副礼貌而又疏离的模样,江琛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个同样有些寡言冷情的楚瑈,一想到沈语娇误以为他和楚瑈有什么关系,江琛就忍不住地想笑。 楚瑈站在门口,行礼的姿势隐隐有些僵住,但却未曾听到太子让她起身,正奇怪着呢,便听到太子唤她起身的话里带着几分笑意:“起来吧。” 听到这语气,楚瑈原本有些发僵的双腿更是一个趔趄,她往后使了使劲,扶住阿筠的手,将带来的托盘呈给太子:“之前,太子妃让臣妾照着图纸制作些小哨子,今日妾身鼓捣出了个大概的雏形,想请太子妃瞧瞧可否能用?” 江琛闻言垂眸看去,只见楚瑈双手捧着的托盘上此时正静静地躺着几个小哨子,如她所言确实有些简陋,但却颇为像模像样的,他点点头,拿起一直细细端详。 “太子妃可说了要用在什么地方?” 听到太子的语气重新变回无波无澜,楚瑈这才略略定了心神,她恭敬回答道:“之前太子妃提到过,如今大雪封山,咱们的消息传不出去,外面的消息也传不进来,即便这附近的官府得到消息想要搜救我们,可茫茫一片白,想来连着手的方向也没有。” “但若是有了这个”楚瑈的目光也转向太子手中的小哨子,心中赞叹太子妃的巧思:“以响哨发声,即便不能传达消息,但若是附近有搜救的官员,想来听到声音也会过来一探,如此,倒不必众人费力呼救了。 听完了楚瑈的解释,江琛哑然一笑,果然是沈语娇,这样精巧的小心思,果然只有她如此细心。 “有劳你了,确实做得不错,尚可能用,将图纸给徐之远吧,他们做起来速度更快些,吩咐下去,让工部的精巧将在今晚为所有人赶制出至少一个哨子来。” “是。” 楚瑈福身一礼,待到面前的门板关上,她才微微怔愣,这哨子形制特殊、设计巧妙,太子并未看过图纸,是如何知道的这做得“尚可”? 江琛拿着楚良娣送来的几个小哨子进入房间,见沈语娇还在沉沉睡着,心中略略有些安定,他的手掌在沈语娇的脸颊旁轻轻摩挲几下,替她掖去耳边的碎发,嘴角不自觉扬起。 外面寒风依旧呼啸着,但江琛心底却一片暖意融融,他细心地替沈语娇掖好被角,随后在她的身侧缓缓躺下,两人的额头靠在一起,脸上皆是安心的笑意。 即便周遭再多艰难困苦,但只要有你在身边便无所畏惧。 次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在经历了三天三夜的暴雪后,他们所落脚的乌云县终于迎来了碧空如洗的艳阳天,一大早,沈语娇刚一起身便听到了楼下欢呼的声音。 她起初还有些发懵,但在转头看到窗柩上斜射进来的晨光之时,也不由地惊呼了一句:“放晴了!” 江琛刚从外边回来,便见到她身着中衣站在窗前,双眼眯起,脸上尽是沐浴阳光的酣足,他大步上前,无奈地将人打横抱起又扔回床上,伸手将被子拽到床沿,将面前的人给裹成粽子状。 “这么冷的天,连件厚衣服都不穿就站在窗边,你是真不怕感冒!” 沈语娇不仅不怕,甚至眼神里满是雀跃:“江琛,出太阳了,终于出太阳了!” “是,”看着她如此开心的模样,江琛也不由地气消了大半,他将木槿准备好的衣裳拿过来放在床沿,朗声道:“想看太阳就早点起床换衣服,我在外面等你,一会吃完饭咱们出去铲雪。” 说罢,江琛便出去换了木槿进来,有了动力的沈语娇今早梳洗格外快,为了方便做事,她今日仍是穿了一身胡服男袍,和江琛的那一身色系、版型无不相同,远远瞅着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清。 刚一走出房间,还不待下楼,沈语娇便能听到今日的大堂与往日的不同之处,这两日工部的官员都窝在房间里,每每经过大堂都是一片寂静,但今日却充斥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这是在做什么?” 众人见太子妃从楼上而下,各个脸上都洋溢着喜气儿,徐之远几步小跑上前拱手一礼:“太子殿下和贺将军一早带着我们做雪铲呢,这会已经有好多能用的了,一会等到这几个做完就可以去除雪了!” 也怪不得他这么开心,就连沈语娇听了也是满身干劲儿,她跟着徐之远来到堆放雪铲的地方一看,果然地上摆在数十个雪铲,雪铲的结构是从客栈里就地取材制成的,虽然不比正经售卖的规整,但拿来用完全是没问题了。 “幸好啊” 沈语娇此时无比庆幸,他们带出来的是一群工部的官员,若非人人有一双巧手,就算外面出了太阳他们怕是也要发愁。 那边几个工巧匠效率极高,没一会雪铲就做好了,江琛和贺知琚两人略略商量了一下,随后便将雪铲按照两人一组给分发了下去,侍卫优先除雪、向外界求救,工部的官员们则是留一部分下来继续做雪铲。 众人心知这是要开辟出一条求生之道,故而各个都干劲儿十足,厨房此时也送来了今日份的疙瘩汤,里面加了足量的胡椒,喝一口下去便浑身都暖了起来。 自打被困乌云县,太子及太子妃、良娣在吃住上几乎与众人无异,此时众人聚在大堂里一同吃疙瘩汤他们也跟着一块,这让原本就信服他们的官员与侍卫更多了几分被当做自己人的认同感。 于是,在太子振臂高喝之时,几乎所有人都在响应高呼——“开!” 被积雪压住数日的客栈大门此刻缓缓打开,众侍卫并部分官员铆足了劲去拽动木门,伴随着一声巨响,大堂里终于迎来了天光乍破般的曙光。 贺知琚见门板开合的角度差不多,便下令道:“退!” 伴随一声令下,站在门板之后的众人立刻往回跑,而缺失了以门板作为受力点的积雪也在顷刻间轰然坍塌,大量的积雪涌入客栈大堂,众人这才看清外面真实的光景。 平心而论,若非他们因暴雪而困在这里,眼前的景色实在堪称北境瑰丽。 忽略今日万里无云的好天气,站在客栈门口能看到的是一望无际的白,白茫茫一片当中垂下的雾凇、以及房檐上倒挂下来的冰挂,还有外面那堆积至成男腰际的积雪正在清晰地提醒他们,这几日乌云县遭到了怎样的雪灾。 生路就在眼前,也不用太子再鼓舞,众人举起雪铲便迫不及待地先后冲出客栈,在一片冰雪世界中开始不遗余力地埋头铲雪,没过多一会,便有些侍卫的头上冒出蒸蒸热气。 沈语娇见状连忙吩咐木槿去后厨让人烧水,再一回头的功夫,便见着江琛和贺知琚也一人一把雪铲加入了除雪的大队伍之中,看着他们的背影,沈语娇竟有些恍惚,他俩这样子,倒像是还在上学一般。 或许是因着所有人心中都憋了一股气儿,除雪的工作开展得十分顺利,几乎是不到一个时辰,客栈门前的积雪便被清理出了一条路来。 江琛站在前面指挥,见状,便令贺知琚率领一小队先行下山求援,沈语娇犹豫片刻,便开口道:“我跟兄长一起去吧。” 她几步上前,晃了晃手中的地形图,他们一路过来,勘测工作沈语娇极少缺席,这周遭的地形她比贺知琚要熟悉得多,工部的官员要留下来帮忙,带上她这个认路的倒是正好。 显然,江琛和贺知琚也反应过来了这回事,这次,还不待沈语娇开口商量,江琛便点头应道:“也好,你跟着去一定要注意安全。” “臣必定护好太子妃殿下。” 几人在一块商议片刻,率先开路的小队很快出发,众人沿着开好的雪道一路往山下走,几个身强体壮的侍卫拿着雪铲在前面继续开路,贺知琚将沈语娇护在身后高声道:“不必费力,足够一人通过即可!” 他们不必除雪,只要能保证开出来的路能让他们下山就行,沈语娇在后面也没有闲着,她从怀中套出口哨放在嘴里,学着体育老师的节奏吹了起来—— “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一!” 富有节奏感的哨声响起,前面开路的侍卫动作也越来越快,一行人没走多久便见到了远处的房屋,而沈语娇更是在平地上见到车辙印后惊喜地拽住贺知琚的护腕。 有车便代表着有人,只要他们没那么点背,遇上的八成就是能帮忙的人。 而事实证明,一旦在逆境中磨砺得久了,否极泰来之时,这运气是挡也挡不住,贺知琚在沈语娇的指引下,没绕什么路便找到了乌云县县衙的所在。 乌云县的县令是今年刚刚走马上任的新官,他未曾想到,自己以来便先是遇上旱灾,入了冬之后又遇上暴雪天气,原本想着,今年再惨也不过如此了,前几日却又接到了消息,说是率领工部众官员北上勘测河道地形的太子在他的辖区内失了音讯。 县令得到这个消息后险些被吓晕过去,可还不待他缓过神来派人去寻,这朝廷负责押送粮食的钦差又到了,他面对钦差,是既不知道太子一行人的消息,也无法面对暴雪天气给出个搜寻的对策。 正当他以为自己的官运就要在今天到头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衙役惊喜的声音:“东宫,东宫来人了!” 堂内众人几乎是下意识朝着门外看过去,只见为首男子气宇轩昂、身子笔挺,身旁的那个倒是身形瘦小,两人身后跟着一众佩刀侍卫。 县令自打科考过后,便不曾在京中走动,而他来北疆的日子又有限,因此,即便贺知琚在北疆有赫赫威名,他也没能认出面前之人是谁,正想着要如何开口之时,身后又突然响起钦差大人的声音—— “蒋六兄!” 看着面前朝着自己走来的俊逸少年,沈语娇方才的镇定此刻险些要绷不住,眼前之人的笑容太过令人深刻,这不是那个在江南仗义执言的齐玖又是谁! 姓齐,名玖。 电光火石间,沈语娇便清楚了面前之人真正的身份,而随后贺知琚的话也验证了她的判断:“臣见过九殿下,殿下千安。” 第75章 九殿下 误会可大了去了 齐玖, 不,现在应该说是江璘。 沈语娇看着这位大夏的九皇子步步带着笑走来,她强迫自己从震惊的心境中抽离, 对着他也报以笑意:“好巧,竟在这遇到了。” “是啊!”江璘还是在江南的那副模样, 他几步上前拍了拍沈语娇的肩膀, 语气轻快道:“在这能见到你真好, 六兄你可不知, 我这些日子简直要愁坏了。” “我原本是替我阿父来给兄长送冬衣和粮食的, 可我带着人好容易过来了,却不曾想兄长这会竟下落不明,当真是愁也愁死了” 贺知琚眼睁睁地看着沈语娇被江璘哥俩好似的揽在臂弯里,一双眼睛险些没瞪出来,沈语娇冲他挤出了个极为古怪的笑来, 江璘实在太过热情,以至于她想解释都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打断他。 “大人, ”此刻, 外面又跑进来一个小侍卫, 他面露喜色同屋内众人道:“属下方才巡逻,发现了一条通往山上的小路来!” “真的!”上一秒还在同沈语娇滔滔不绝的江璘, 这一秒瞬间正色起来, “快,众人跟着他上山寻我兄长!” 眼瞅着失态走向越来越不可控, 贺知琚适时开口道:“殿下!” 江璘似是这才注意到他一般,他凝神看了看面前之人半晌,随后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是贺子望?” “臣给殿下请安,今日, 臣便是奉了太子之命,下山来请乌云县县令救驾的,太子与东宫属臣及众工部大人此刻正被困在后面的小山之上,方才这位小兄弟发现的,想来就是臣下山时所开的路,这路上有些地方不大好走,若是殿下方便,还请随臣一同上山迎回太子。” “哎!”江璘抚掌一拍:“如此重要的事,为何不早点同我说呢?快!现在就上山!” 他执行力倒是很强,说走就走,乌云县县令一头雾水跟在他后面,觉得情况有些不大对,但他却也说不上话。 贺知琚无奈地跟上开路的侍卫队,跟身边的沈语娇小声说话:“你是怎么认识的九殿下?” 如果贺知琚没有记错,沈妤姣头一次入宫的时候,这位九殿下可刚出世没多久呢,两人的年龄差摆在这,几乎鲜少见面,更别说后来皇帝赐婚,沈妤姣回到江南、江璘也在此前外出游学了,按理来说,两个人应当是没什么交集的,可瞧方才那架势,分明又不是这样。 沈语娇看了眼爬山尽头十足的江璘,叹气道:“一言难尽,简单来说,就是上次去江南的时候遇到了,他帮了我们一次,我也帮了他一次,这才结下的缘分,但那时候我跟着太子出门,不是以蒋六公子的身份嘛” 说到这,贺知琚还有什么不懂的,他抬眼看向江璘,有些头疼地问:“那,你打算何时跟他说清楚?” “我方才就想说啊!你看他给我说的机会了吗?” 贺知琚没话讲了,因为方才江璘也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这位九殿下,实在是个随心所欲的。 方才下山众人一直绷着根弦,不知道何时能够找到县衙,故而走得十分谨慎,此刻再往山上走时,倒是没了来时的那股劲儿,更别提贺知琚和沈语娇还有些心累,他们已是使出全力跟着往上爬了,但却还是跟不上江璘的步伐。 至于后面跟着的乌云县县令便更别说了,他有心在太子面前靠前露个脸,但他以往不过是个文弱书生,如今跟着爬山,他这体力实在跟不上。 江琛在山上正指挥着众人除雪,远远地便瞧见了自山下上来的乌泱泱一堆人,他心中此刻格外敞亮,想着不愧是沈语娇,有她在这些人果真没迷路。 “五哥!五哥!你在哪?” 为首的是个身披貂裘的少年,江琛见他一路扯着脖子喊,心中略略有些好奇,他命身边的侍卫上前迎一迎,侍卫走过去后,没一会便将那少年带至江琛面前。 “可算找到五哥了!” 那少年一见着他便一脸的如释重负,江琛有些莫名其妙地朝他身后看去,企图想让沈语娇或者贺知琚给他个解释,面前的少年虽有些眼熟,但江琛并不记得自己还有这么个弟弟。 “五哥,怎么,弟弟不过是在外游学几年,你竟然把我给忘了吗?” 江璘一双桃花眼在江琛周围流转,见到站在他身后的楚瑈,觉得这位姐姐既生的貌美,又有些面善,他笑着问道:“这便是嫂子吧?五哥大婚之后,弟弟还没给嫂子见过礼呢!” 说罢,也不顾江琛和楚瑈双双变脸的神色,他拱手一揖便要朝着楚瑈行礼。 说时迟那时快,楚瑈迅速和太子对望一眼,随后赶在江璘行礼之前先行福身一礼:“九殿下——妾身楚氏见过殿下。” 楚氏江璘终于认清了眼前之人是谁,他几步上前将人扶起来:“原来是阿瑈表姐!方才我还笑五哥不认得我了,瞧我,这会竟是也没认出表姐来。” 这厢俩人在认亲,另一头江琛终于接到了气喘吁吁的沈语娇,他扶住沈语娇快要累瘫的肩膀,听她道:“你你九弟,江璘,押送粮食来的。” 沈语娇虽然累得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齐全,但却还是临了补充了句:“江南替你说话那小子。” 她这么说,倒是叫江琛有了印象,但如今当务之急不是认亲,他顾不上江璘,几步走到费力爬上山的乌云县县令面前,还不待县令给他行完礼,便吩咐道:“先遣一队人下去安排一二,孤与一众大人被困山上多日,需要个休息的地方,有什么事,等下山再说。” 那乌云县县令转头看了眼自己费力爬上来的漫漫长路,险些朝后一仰滚下山去,他在身边衙役的搀扶下堪堪行完礼,随后又马不停蹄地下山打点安排。 眼见贺将军真的搬来了救兵,山上的工部官员以及一众东宫属臣皆是满心欢喜,他们沿着县衙衙役所开之路缓缓下山,历经数日被困,众人终于能离开这废弃的客栈了。 走到山脚下之时,工部的一个官员见徐之远站在山脚下一动不动,有些纳闷地戳了戳他:“你干什么呢?难不成你还想回去?” 徐之远眯着眼缓缓摇头:“只是想到了被困的这些日子,多亏有东宫的几位殿下,临危不乱带领咱们下山,老刘,你看,那像不像大夏的来日?” 站在徐之远身边的官员沿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他们下来时的路,此刻宛若一条长龙一般横在一片白茫茫之中,眼下时值正午,耀目的阳光给那层雪镀上了浅浅的金边,而代入徐之远的话再看那里,便只觉那条破雪的山路像是大夏冲破困局的生路一般。 大夏会因太子而迎来崭新如朝阳般的未来。 小小的县衙当中挤不下他们这么一大队人马,县令下山后连忙通知当地富庶家境的百姓腾出屋子来给官员们歇脚,而他自己住的小院则是让给了太子。 当地的百姓都是生性淳朴之人,听闻是给他们修筑河道的太子及一众贵人过来,无需县令多加吩咐便拿出了家中为数不多的好酒好菜招待,这群人被困在山上整日只有白水和疙瘩汤,久违地吃到了热汤饭有些人竟有些热泪盈眶。 而乌云县县令却顾不上听这些人的感谢之语,他此刻候在自家的待客厅当中,心里满是忐忑,他在等待着太子的接见,同时也在等待着自己命运的审判。 他对太子的想法一无所知,按照印象里师长对官场及上位者的描述,他此刻脑袋里想的全是自己没能第一时间救出太子云云,还不待太子治罪,他先把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等到太子让人来唤他进去时,他已经给自己想好了墓地的选址之处。 “臣王金祥,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安。” “王县令起来吧,孤有话要问你。” “微臣微臣跪着答话即可。” 江琛见他这样,微微蹙眉,沈语娇见状,连忙打圆场:“王县令还是起来吧,太子要问的事可不少,你一直跪着这膝盖可受不住,太子殿下平日里最是礼贤下士,王县令可不要让太子为难。” 少女声音娓娓动听,王县令连忙应声站起来,但却在不经意间瞥到太子身边之人心中大惊:这不是方才那个小公子吗? 江琛这会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因为自己这个九弟先前的行为,自己已经被面前的县令误以为有龙阳之好,他先是问了问这几日外界的消息,得知北境只有北定府靠近北疆的地区下了暴雪,他这才略略有些安心。 “北疆今年经常有这种天气吗?” “是,”王县令谨慎答道:“微臣是今年初春时来此地上任的,但来了之后便遇到此等天象,但根据当地百姓所言,这种情况往年倒是没有过的。” 沈语娇听得认真,心中猜测这或许是拉尼娜现象,但这种自然现象出现在百姓的生活中,却不知道要引来多少麻烦和恐慌。 王县令想象中的怒斥和治罪全都没有发生,太子只是问了他一些近日来北疆的情况,又问了些关于朝廷施粮之事,他一一答完之后太子便让他退下了,他站在门外有些愣神,听到有公公提醒他,才恍若劫后余生一般。 太子待他倒是与那些官场的老油条所说的君臣之道不大一样。 第76章 回京 “我为你睁眼说瞎话的事儿还少吗…… 从被困的雪山上下来, 可谓是死里逃生,但江琛却开心不起来。 原本按照原定的计划,他们会一路向北, 直抵北疆,不仅为了河道, 更为了边关的百姓和将士, 尤其在知道北疆大营出现了奸细之后, 江琛便一心想要找到此人, 但眼下的情况却不容他们继续前行了。 且先不说这一场大雪彻底阻隔了他们前行的道路, 就说如今临近年关、江璘在此,他们便不得不立刻返程。 江璘来的时间太过凑巧,一方面是代表朝廷送来了沈家捐献的粮食,救济了北境三州府的万千百姓,另一方面, 他也代替了皇帝来接太子回京,就在这距离北疆数百里开外的小镇, 他们便无法再近一步。 沈语娇见江琛如此愁眉不展, 也跟着有些惆怅, 她沉吟许久,随后试探性开口道:“江璘此人我瞧着倒是个侠肝义胆的, 即便不同他提及内情, 只说我们心系边关百姓呢?” 江琛闻言,脸上半点笑容都没有, 他摇了摇头道:“表面上看着确实是个没心眼的,但是他亲哥是泰王,江琰将他弟弟不远千里地送过来,绝不是为了给我们帮忙的, 齐家和刘家站在那里,便不会允许我们靠近北疆大营。” 这话虽然有理,但沈语娇却不愿就此放弃,于是在用过晚饭后,江璘来找江琛商议回京之事时,沈语娇便在旁边说道:“殿下被困在雪山上多日,心中实在忧心不已,这会骤然卸下心神,身子倒是有些受不住,我们一路回京,路上难免颠簸,不如九殿下带队先行?我留下来,也好照顾殿下一二。” “五哥身子不适?”江璘闻言,脸上写满了担忧:“那可不行,若是我们先行出发,独留五哥在这边,我回去也没办法同父皇母后交代,再者,蒋六兄留下来,总归” 见他到了这会还觉得自己是蒋家六公子,沈语娇不免有些无奈,她将蓄在发间的玉簪取下,如瀑似的墨发在灯光下荡漾着温润的光泽,她有些为难地开口道:“当时以为九弟真是江湖上的小兄弟,便未曾明言身份,还请九弟见谅” 江璘看到面前的“蒋六兄”突然变成一个姑娘,脸上的讶异险些让他合不上嘴,他听得对面之人开口道:“也不瞒九弟了,当时殿下奉旨下江南,原本我也是与楚良娣一同留守东宫的,但恰巧在临行前得知家中父亲病中的消息。” 沈语娇抬眼望向江璘,脸上尽是为难之态:“此事我从未曾同旁人说过,今日告知九弟,还请九弟权当不知道这乌龙,九弟侠肝义胆,想来必然能懂我的不易。” 江璘听了她的解释,脸上的惊讶逐渐褪去,表情随之变得平静,他沉默良久,同两人说道:“此事,六五嫂切莫再让第四个人知晓。” 许是因着他的神情太过认真,沈语娇心里反倒愧疚起来,方才的一番说辞都是她演的,赌的便是面前这个少年的义气,可听到他如此磊落、甚至是替她着想的话,沈语娇倒觉得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这种情绪直到江璘告辞她都没有缓过劲儿来,江琛见她这样,伸手掐了掐她的脸颊肉:“沈娇娇,当着我的面还敢想别的男人,你现在胆子可是越来越大了。” “江琛,”沈语娇有些无奈地回握住他的手,指尖摩挲着宽大手掌上的纹路,语气有些低落:“我只是觉得,有些害怕,我怕我在这种环境下待久了,也和宫里的女人一样,睁开眼、一张口就是满心的算计。” 人影响环境难如登天,但大环境影响人却易如反掌。江琛明白了沈语娇话里的含义,反手握住她的小手捧在手心。 “这不怪你,如果江璘没有说谎,倒也确实难得,但咱们现在处在这么一个环境里,自保是最重要的,娇娇你永远不会变成那样,无论旁人如何想,我都清楚你是什么人,包括你自己在内,所以不要去钻这种牛角尖。” 这话说得沈语娇心中感动又窝心,她小手握成拳在江琛手心里锤了一下,状似任性道:“那要是,我真的变成恶人了呢?” 闻言,江琛想了想,随后朝她缓缓靠近,与沈语娇的额头相抵,轻声答道:“那我就跟你一起做恶人,咱们做雌雄双煞,好不好?” 江琛的眼睛沁润在黑暗里,似是酿造了数年的红酒,并不醉人,但却让人有沉迷其中的微醺之感,沈语娇往后退了一瞬,抬手轻拍他肩膀:“江小琛,你什么时候这么没有原则了!” 见她躲开,江琛摇头失笑,但却也不想勉强她,于是也没再离她那么近,反而在她身边倒下,脑袋枕在手肘上,“我为了你睁眼说瞎话的事儿还少吗?” 这么一想,倒还真是,从小到大,江琛一直偏向着她,她至今还记得自己六岁那年不小心碰倒了花瓶,江琛见她害怕,便说是有风吹倒的,之后被江叔叔给狠狠打了一顿,可等到自己去看他的时候,只记得江琛就连疼得龇牙咧嘴也不忘冲他笑。 沈语娇在江琛身边躺下,手指勾了勾他的小拇指,缠绕在一起后,她喃喃道:“我好害怕,这是个梦。” 曾经她那么想逃离大夏,可如今,她却很怕大梦初醒一场空。 他们最终还是没能去成北疆,一队人马在乌云县休整了两日,随后便在一个艳阳天里踏上了回程的路。 因着有之前的事情,沈语娇有心弥补,于是对待江璘很是友善,而江璘在瞧出自家五哥似乎也不避讳自己和太子妃走得太近后,便真将太子妃当成多了个姐姐一般相处,楚瑈起初还在担心,但后来见这两人似乎真的只是玩得来,心中的担忧这才随之消失。 回去的速度照比来时要快上不少,一来是因着回程不必作业,一路上车马不停,唯有晚上才会休息,二来则是临近年关,所有人一想到能回家,便巴不得早日回到京城。 而在回程途中,凡他们所经过的村落,江琛都会亲自体察当地百姓的生活状况,同时也在检查当地官府是否存在克扣朝廷送来的救济粮的情况。 起初他们也遇到过一两个为官不廉的,但在太子的严惩之下,后面所经过的城镇便几乎难见这种情况。 江璘有时候跟着江琛骑马在外巡视,有时候会坐到车里看着沈语娇整理那一摞的工图,他在外游学多年,但却从未见到如此精细地工笔画,在他再三央告之下,沈语娇才答应教他画画。 跟着一起学习的还有楚瑈和祁征。 楚瑈完全是一个人操|着一群人的心,一方面她做表姐的对江璘的性子再清楚不过,她很担心江璘这样毫无顾忌的行为会引来太子的不满,所以便想着若是自己也在,多少能从中缓和一二。 另一方面,她明白贺知琚带着这孩子也难,祁征虽然跟着她不开口言语,但却是个极其听话的性子,她有心给祁征找个新的新的爱好,以免这孩子总去想祁将军。 起初祁征对于画画一事还有些淡淡的,但在有一次无意中瞧见了徐之远所画的地形图后,便瞬间来了兴致,沈语娇问他想学画做什么? 祁征虽然当时没有回答,但晚上却偷偷跟楚瑈说想让她帮忙跟太子妃求情,他想学好画画,今后便能为大军绘制地形图了。 这孩子难得愿意开口说话,楚瑈惊喜万分,次日便依言去求了沈语娇,自此这每日学画的行程便定了下来。 直至众人走到清源镇时,祁征已经能画出简单的地形图了,而对于绘画不大开窍的江璘则是从每日学画变成了每日观摩祁征学画。 江琛在沈语娇那里得知了刘程的事情,于是在路过清源镇时,特地让沈语娇带他去刘家走了一趟。 刘程的父亲如今已经回家,在得知家中得以太子妃和良娣的庇佑之后,对两位贵人甚是感恩,今日听说太子和太子妃驾到,身高八尺的汉子竟红了眼眶。 而小刘程则是在瞧见太子之后小脸红扑扑、眼睛亮晶晶的,他可是得到过太子的嘉奖,今日终于能见到太子,他如何能不激动! 直到太子一行人走后,他都还在父母面前回味着见到太子的心情:“阿娘,以后我一定也要成为大将军,就像太子殿下那样威武!” 这些事江琛自然无从知晓,但从这一路上百姓对他们的态度上,他却不难看出自己不在的时候沈语娇的费心经营,他感动之余更多的却是敬佩,其实比之自己,沈语娇更是心怀百姓万民的那个人。 在车夫和马匹的努力下,一众人终于在小年夜当天抵达京城,而工部的官员也如期在路上修订好了工图册,并且还做出了更精良的抄本。 当日回到京城,江琛便带着徐之远和抄本进了宫,而沈语娇则是和楚瑈回了东宫。 今年因着北境旱灾连着雪灾,宫中倒是并没有大办小年夜,沈语娇对此很开心,一来是她不愿意进宫应付那些命妇妯娌,二来也是她想和江琛在一块好好过个年。 虽然没有宫宴,但皇帝却在当晚给工部的几个随行官员送去了御菜,其中便有徐府,徐老太爷高兴的在祠堂跟祖宗说了大半夜的话,皇帝赏菜,这其中的意义大过了菜品本身的价值。 果不其然,小年夜次日,已然封笔的皇帝在还没开春便下了一道圣旨,此次参与北行的官员大多都得了嘉奖,其中徐之远及几个重要官员更是升官一阶。 除了这些,皇帝还想到了此次捐赠粮食的沈家,来年开春之后,成国公便要携妻再次入京,此次北上是为了受封皇帝给成国公府的嘉奖,时隔数代,成国公府再次成为了大夏功臣。 此外,这次负责押送粮草北上的九皇子江璘也收到了皇帝的封赏,他成为了众皇子之中唯一一个尚未成年便封王爵的,这位新鲜出炉的吴王即将在来年正式走入朝堂。 可以说,此次出行的所有人都得了皇帝的封赏,但从中出力最多的东宫却是安静一片。 一方面,有人猜想说是太子如今已封无可封,皇帝必定会在新年之际赏下珍宝无数;另一方面,也有人说是因着太子此次出行,一路所作所为有哗众取宠之嫌,太子是在皇帝那里失了宠。 而作为被讨论的话题主人公,江琛此时正一脸严肃地跟沈语娇讨论今年要如何过年。 第77章 年关 一个孩子也是养,两个孩子也是养…… 一行人赶在年关回来, 再有个五六天就要过新年了,这一日沈语娇进宫给皇后请安,又聊了聊北行一路上的见闻。 谈话期间, 沈语娇几乎是时时刻刻都在绷着心神,江琛和贺知琚私下去寻找祁将军遇刺之事自然不能提, 只说走到北疆边境时遇到了暴雪被困山上, 祁征便是在那时候捡到的。 关于这事沈语娇也很纠结, 一方面祁将军的事情江琛并不想让京中之人知道, 另一方面东宫多出来个孩子是如何都瞒不过去的, 对于皇后,沈语娇像来是消息虚实真假掺半着说,这回自然也一样。 然而皇后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又如何是沈语娇一个小姑娘能拿捏住的,北疆的境况她也有所耳闻, 随便捡到个孩子就是北疆大营的主将之子,这事儿怎么说都太过牵强。 面对皇后的审视, 沈语娇一咬牙福身跪了下去:“此事关系重大, 还请母后屏退左右。” 皇后闻言抬了抬手, 知鸢带着一众宫女退了下去,待到殿中只剩下她们两人, 沈语娇才斟酌开口道:“北疆除却接连旱灾雪灾之外, 边民也有些动乱,兄长半路遇上一队奔往安庆府求援的小队, 得知军中如今状况也不大好。” “北狄率兵数次来犯,如今北疆大营主将遭俘,军中如今情况不明,已有来使回京求援, 眼下虽不知父皇那边作何打算,但主将祁将军膝下三子,长子与次子都已在军中率兵迎战,唯有幼子年龄尚小,军中如今鱼龙混杂,几位将军担心一时不察,那孩子再被敌军掠走做人质,于是便让小队将他暗中送离北疆。” “兄长原是想将那孩子送到安庆府的驻军大营中,但殿下却说还是带回京中安全,毕竟如今北疆正乱着,北境三州府牵一发而动全身,将孩子带回京中,天子脚下总归好过塞外边境。” 沈语娇话说到一半,看到皇后神情严肃,斟酌着又补充道:“而且殿下似是对那孩子极为怜悯,说是如今见不到父亲,他又不在兄长身边,若是一个人,怕是会出事。” 果不其然,在沈语娇说完这句话后,皇后的严肃的神情松动几分,她原本就是想看太子妃的态度,如今见她对自己还算坦诚,便也不再为难她,思虑片刻后便让她起身了。 待到沈语娇在皇后身边坐下,她便听到皇后开口道:“今年过年的情势不大好,过去一年南北都不算太平,再加之北疆边境出了乱子陛下今年想着便简便一些,除夕宫宴便取消了,你和太子便好生待在东宫吧。” 说着,沈语娇难得地见她露出了几分犹豫的神色来:“若是你们得空,把永安也带过去吧,那孩子和你们夫妇投缘,眼下宫中事务繁多,本宫实在顾不上她。” 公主不在宫里过年?沈语娇掩下惊诧的神色,福身一礼应声道:“母后宫务繁忙,儿臣自当替您分担,永安的事,母后交给儿臣即可。” 放在以前,皇后定然还会让沈语娇留下来陪她说说话、用个膳,可今日,皇后只是微微点点头,随后便让人送沈语娇出宫了。 如此反常的表现,不得不让沈语娇警惕起来,她出宫途中特地等了等知鸢,从她那里得知了后宫近日来所发生的事,她心中大骇,回到东宫便和江琛说了此事—— “容婕妤在咱们走后便小产了,听说当时的事闹得很大,以至于这件事到现在都没能收场。” 听知鸢所说,事情是发生在齐德妃的生辰宴上,当日的菜单漏洞百出,先是菜里出现了孕妇所不能食用的蟹子,后又出现了与之相克的蜂蜜红薯,好在这两道菜都是在端上桌之前就被齐德妃发现给撤了下去。 如此这番折腾了两趟,正当众人放下心后,容婕妤却在食用一道甜点之时突然腹痛,还不待太医赶来,身下就已然通红一片,最后太医诊出那甜点之中被下了毒,言明容婕妤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已经是不易了。 此事一出,皇帝勃然大怒,命宫中慎刑司严查此事,当日所牵连之人实在太多,齐德妃的生日几乎有头有脸的嫔妃全都到场了,甚至因为是在宴会即将结束时出的问题,几乎在场所有人都不能被摘出去。 如此手段,实在拙劣,甚至还是在齐德妃的生辰宴上,按理说这事很好查清楚,但时至今日却都还没个定论。 这也能解释了为什么沈语娇今日进宫皇后的脸色如此不好,虽然她心里清楚容婕妤这一胎是生不下来的,但皇帝却对她这一胎极为重视,如今突然流产,宫里顾不上永安公主也是自然。 “我想着那就接过来吧,反正现在祁征也在东宫里,咱们一个孩子也是养,两个孩子也是养,宫里乱成那样,我也担心永安。” 江琛对此倒是没什么想法:“这些事你说了算,不进宫过年是再好不过的了。” 他是真不耐烦板着坐一晚上后喝一肚子酒回来。 “嗯!”沈语娇想到过年,脸上也露出了笑意来,“这还是咱们俩第一次在一块过年。” 这话其实不然,江琛和沈语娇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在一起过年,两家关系走得近,逢年过节不是齐聚江家就是都在沈家,两家老爷子喜欢热闹,他们做小辈的也乐得玩在一块,于是每年一到春节,就是两家最热闹的时候。 但沈语娇说的也没错,“在一块过”和“在一块过”可不是一个意思,江琛琢磨出这话里的意味,嘴角忍不住翘起,他伸手牵住沈语娇的手,两人指尖相触,眼神交缠在一起,即便不说话空气里也充斥着甜丝丝的温情。 “殿下——” 祝余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沈语娇霎时入触电般收回了自己的手,江琛眼见手心落空,颇有些无奈地垂下头去,随后坐直了身子让他进来。 一进书房,祝余便觉出几分不对来,想到要说的事,他更是心中一阵打鼓,他手持着一份清单走过去递到案前:“连总管已经让人整理好了今年送往宫里和各王府的年礼,还请主子们过目。” 他这么一说,江琛倒是对这事隐约有了点印象,去年他刚穿过来没多久,自然是以连总管拟定的为准,然而今年东宫有了女主人,他倒是不必再插手此事。 于是,江琛将那清单接过来递给了沈语娇:“你看看吧。” 连总管是个做事老道的,他这份清单几乎是没有任何可指摘之处,沈语娇略看了一遍就放到了一旁:“就按这上面的送吧。” 祝余来得快去得也快,但这事却给沈语娇提了个醒,她扯了扯江琛的衣袖道:“若是咱们打定主意要接永安过来,不若趁着如今热闹,带着两个孩子去街上买点年货?” 江琛闻言哑然一笑,他对于逛街实在是没什么兴趣,但沈语娇既然提出来了,他便不会拒绝,于是便叫人去宫里传了个话,说是明日一早便接永安公主来东宫。 定下了此事后,沈语娇便想着去静檀阁去找楚瑈商量一二,先前在外之时,祁征大多数时间都是由楚瑈带着的,但如今回了东宫,祁征便独自一人住在前头的小院。 楚瑈担心他不适应,一日里要打发人去看个四五次,不是送些吃食就是送点小玩意,如今要过年了,她还从自己的份例里拨出钱来给祁征制新衣。 原本沈语娇是想着来问问她过年的打算,毕竟楚瑈是正儿八经的出嫁后第一次在东宫过年,却不想,她一进院子便瞧着楚瑈在对着满院子的布匹挑来拣去。 “这是在做什么?” “殿下来了——”楚瑈转头看到沈语娇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从挂着布匹的架子里面走出来,这布匹摆的太多,她走到沈语娇面前险些栽了个跟头,还是沈语娇眼疾手快地将人接住。 “还没过年呢,就给我行这么大的礼?” “让殿下见笑了,”楚瑈脸色涨得通红,她理了理乱了的鬓发对着太子妃一礼:“殿下千安。” 沈语娇随意摆摆手,见她院子里摆出来的布料都是些她平日里不曾穿上身的,有些好奇地走过去细瞧了瞧,楚瑈跟在后面解释道:“妾身想给祁征做几件新衣,于是便想着看看库房里有没有能用的” “你早说啊,咱们东宫又不是没有针织府,给他做新衣裳哪里就用得了这么多布料,”沈语娇说着便叹了一声:“你是真心喜欢这孩子。” 祁征原是贺知琚带回来的,他一开始也只对贺知琚亲近信任,若非楚瑈这一路以来的悉心照顾,这孩子或许到现在还不愿亲近他们任何一个人。 但别人家的孩子,总要还回去的,楚瑈如今对他这般上心,不知道来日分别之时该有多不舍。 如此想着,话到嘴边便转了个风向:“明日永安公主会住进府里,今年过年宫里不兴大办,我想着两个孩子都在府上,我一个人也带不过来,你这两日不若搬到我附近的院子里去?” 听闻此话,楚瑈立刻喜上眉梢,但开心只是一瞬,她回想方才太子妃说的话,立马觉出不对来:“可是宫里出事了?” 沈语娇惊讶于她的敏锐,同时也没打算瞒她,大致地说了下容婕妤的情况,楚瑈立刻会意:“若是有妾身能帮衬得上的地方,殿下随时吩咐。” “还真有。”沈语娇冲她眨了眨眼。 第78章 年货 他永远事事有回音 直到站在闹市街头, 楚瑈都有些不敢置信,自己居然跟着太子妃出来买年货了? 她转头垂首和祁征对视,眼见这孩子眨着一双葡萄眼看她, 心中有种很微妙的感觉,无论是买年货还是出门逛街, 这样的事儿于她而言都太过陌生, 她从小便被精心保护着, 从未接触过如此有烟火气的人世间。 而透过这双葡萄眼, 他看到了祁征脸上有些相似的不知所措, 但与楚瑈自小受到老太师的精心保护不同,祁征这孩子应当是自小长在边关,不曾见到如此繁华的景象,想到这里,楚瑈心中微微一酸。 “你们俩干什么呢?” 沈语娇牵着永安走在前头, 见等了好久身后之人都没有跟上来,她有些纳闷地转过头去, 只见一大一小正在闹市街口干瞪眼。 “妾身我们方才” 沈语娇看出她脸上的局促不禁展颜一笑:“楚二小姐, 怎么样?见世面了吧?” 楚瑈牵着祁征, 脸上有些发烫,但还是依言点了点头, 太子妃所言不错, 她对此也是认同的,她从来都不觉得只有殿阁楼宇、金玉繁花才算是世面, 如今这充满烟火气的市井人家何尝不是另一种世面? 看着这三人如此放不开的模样,沈语娇想了想,随后蹲下身来对两个小的道:“今日咱们要采买的东西有很多,嫂嫂把清单给你们, 你们来买,嫂嫂和楚姐姐就跟在你们后面,你们可否能行?” 闻言,两个尚还不熟的孩子有些抗拒地对视一眼,随后双双陷入沉默,见到他们这个样子,沈语娇有些无奈地看向跟在旁边的两个大男人。 贺知琚见妹妹求助,便蹲下来和祁征说了几句话,两人声音压得极小,但祁征从那边回来后便乖巧地接过了清单。 而江琛则是有些犯难,虽然他心里明白永安对他或许有对哥哥的依赖,但他其实并不会哄孩子,但见沈语娇一脸可怜巴巴的模样,他只得硬着头皮蹲下来。 可令他意外的是,还不待他开口说话,永安便从沈语娇手中接过了另一份清单:“嫂嫂,我可以的。” 小姑娘语声清脆,惹得沈语娇爱怜的揉了揉她的发顶,随后她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肩膀以示鼓励。 方才还一脸抗拒的两个孩子霎时间觉得自己多了个对手,一时间好胜心占了上风,也不必沈语娇再说什么,两人便走到前面卖灯笼的摊位面前开始买灯笼。 永安自小虽然日子过得贫苦,但是东西却也不需要自己去买,更别提如今住在坤仪宫,这些采买庶务更无需她插手,于是她站在摊位面前便有些不知所措。 祁征自小长在北境没有出祁将军这档子事之前,也是个活泼好动的小郎君,只是最近突逢变故让他有些不爱言语,但真当他站到摊贩面前时,却不自觉地开了口:“老板,我要二十个大红灯笼,你这里可有?” 那老板在这街上卖了十几天,来买灯笼的大小客户都见过,但却没有两个小娃娃来买这么多灯笼的,他起先还觉得有趣,想要逗弄一二,但在余光瞟到这俩孩子身后跟着的几个大人后便歇了这个心思。 那几人光看衣着便知非富即贵,更别说周围还有一众带刀侍卫随行,如此阵仗不是王公贵族也是高门侯府,这俩孩子分明是小贵女和小公子来的。 “这位小公子,咱这的大红灯笼是五十文钱一个,您想买二十个便是正好一贯钱,您看您要不?” “要——” 祁征转身看向祝余,犹豫片刻,朝他伸出手,祝余见状,连忙从钱袋子里掏出一贯钱来给他,祁征接过钱便递给了老板。 老板没见过如此爽快的主顾,接过钱后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他问道:“这二十个灯笼您怎么带回去?还是我给您送到府上?” 这一次是永安率先开口道:“一会家中下人来取,您稍等一会吧。” 老板闻言微微一怔,虽然是个小姑娘,但是说出的话却有着不容置喙的气势,他点头应下,朝着两人拱手一揖。 两个孩子前脚离开摊贩,后脚那几个人便走了过来,为首的男子目光略过他未曾说话,但那气势却已足够让他心中一惊,而后也不必那人开口,便有几个侍卫上前,为首之人冲他点了点头:“我们家公子和小姐方才在你这买了二十个灯笼” 离开灯笼摊子,永安忍了半晌,还是开口道:“你方才为何不同他还个价?” “什么?”祁征对于这个问题不大明白。 “那个灯笼,我们来时遇到的一个摊子,他卖四十五文钱一个,而且买的多了还有优惠,咱们买二十个不少了” “你”祁征刚想开口,意识到面前的小姑娘是公主,又顿了顿:“方才为何你不说?我是头一回买年货,对这不甚清楚。” “我我也是头一次出来” 两个小家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祁征先说道:“那,那一会去买红纸,咱们商量着来。” “好。” 眼看着两个小孩采买越来越顺利,沈语娇的心里也松了口气,祁征便不用说了,永安自从昨日被接到东宫之后,也是情绪淡淡的,就连面对她也甚是寡言,好似容婕妤这一小产,她也跟着一夜之间长大了一般。 以往便是早熟,如今更是不敢拿她当孩子看待了。 江琛的目光追随着沈语娇,见她望着两个孩子有些出神,便伸手牵住她:“留神脚下,在想什么呢?” 手上传来温暖而坚实的依靠,沈语娇扬起嘴角:“我在想我们小时候,看着他们,我很庆幸。” 庆幸自己没有生在这样一个高门,他们皆是父母恩爱、祖辈疼爱家庭下长大的孩子,她和江琛彼此之间弥补了没有手足的缺憾,他们在这个年纪的时候无需顾虑生死难关。 “等到年后,若是我差事不忙,就时常接永安出宫,到时候和你一起,带着两个孩子在府里玩也好,还是去外头郊游也罢,你们怎么开心怎么来。” 听到江琛的安慰之语,沈语娇不由地侧过头去看他,年关的闹市最是喧哗吵闹,可沈语娇却偏偏只听得到他的声音,眼里也只看得着这一个人。 “嗯!”她重重地点了点头,虽然嘴上没说,但她真的对于江琛事事有回音这个行为,既开心又感动。 楚瑈和贺知琚并排走在两人身后,视线不自觉地落到了那一双交握的手上,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心中既替他们高兴,又替自己悲哀,这样的感情,她这辈子是不敢想了。 “嫂嫂!”永安从前头往回跑,右手高高举起,一下子扑进了沈语娇蹲下朝她敞开的怀里,她如献宝一般,将手里的小玉环拿出来给沈语娇看:“这是送给嫂嫂的,嫂嫂可喜欢?” 看着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神,沈语娇心中十分熨帖,她站起身,当即便将那玉环佩戴在腰间,小小的一枚,也不是什么玉质上佳的臻品,只是用彩线串了各式各样的珠子,但沈语娇却很爱惜地轻抚了抚。 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跟在永安身后的祁征也走了过来,他先是朝着沈语娇和江琛行了个礼,随后有些别扭的走到楚瑈身边,将手里面不知是什么东西塞到她手里。 这动作瞧着怪神秘的,还不待沈语娇开口去问,永安便拽了拽她的衣摆,她顺势蹲下来,让永安在她耳边小声说着:“他给楚良娣买了个小玉簪,但我觉得,那个簪子没有这个禁步好看。” 沈语娇难得看她笑嘻嘻的模样,也跟着她咬耳朵道:“我们永安的眼光最好了。” 两个人说得开心,惹得江琛也忍不住蹲下来,他对着永安佯装吃醋道:“就知道给你嫂嫂买,哥哥没有吗?” “五哥居然跟嫂嫂吃醋!那可都是给女子的东西。” 永安围绕在两人中间跑来跑去,沈语娇一手护着永安,一手拦住江琛,三个人你追我跑的,好不开心,但年前的市集原本人就多,三个人如此打闹,没跑出多远就撞上了人。 “你怎么在这呀?小永安。” 来人将差点跌倒的永安稳稳当当接住,蹲着扶住她站好,随后起身跟几人打招呼:“这个时间,倒是在这遇上了。” “大哥,”江琛脸上的笑意逐渐敛去,跟对面的江瑀点了点头,随后一手牵回永安,一手揽住沈语娇的肩膀:“快到年节了,府里难免无趣,想着带他们出门看看。” 江琛当着自己的面将永安拽回去,江瑀脸上的笑却丝毫破绽都没有,他仍旧是那副温润君子的模样,甚至还摸了摸永安的发顶,点头应声道:“是啊,到了年关,这集市上最为热闹,但却不见得安全,若是逛得差不多了,便早点回去吧。” “也好。” 江琛不欲同他多说话,朝他微微一颔首便要转身离开,但还不待他动作,便听得身边之人道:“我先带她们回去吧,殿下您同大哥许久未见,若是有话要说,便不必顾忌我们。” 沈语娇和江琛目光碰撞,对视的一瞬江琛明白她想让自己和江瑀套话,但他一想起那日自己与贺知琚遇刺时的情景,便觉得面对江瑀很没意义。 “没事,”他目光直视着沈语娇,一字一句道:“大哥公务繁忙,孤就不打扰了,即便我有话想问大哥,怕是大哥也没话同我说吧?” 江琛收回视线,冲着江瑀拱手一礼:“那便先告辞了。” 眼看着几人在自己面前离开,江瑀负于身后的手缓缓握紧,他看着江琛和沈语娇牵着永安如同一家三口的模样,心头仿若压了一整块巨石。 赵王从人群中缓缓走出,见到桓王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满是自责,他试探性开口:“大哥” “走吧,众位大人都在等着,咱们别失了礼数。” “哥——” 赵王伸出手,试图拽住桓王的大氅,但冬夜里骤然袭来的一阵风让他连袍角都没有碰到,他就站在原地,看着江瑀一步步走入人群,他的周围是繁华热闹的烟火市井,身后跟着无数追随者,可他走在其间,却显得分外孤单落寞。 他居然在那样强大的一个人身上看到了无助,好似这世间的嬉闹喧嚣都与他无关。 江瑨承认,在这一刻,他是真的后悔了。 第79章 主权 好听的话是说给娇娇的,真实的想…… 坐在回程的马车里, 沈语娇几番欲言又止,江琛心知她是想问为什么自己拒绝了和桓王谈话的事,忍了半程, 还是率先开了口—— “你之前不是问我为什么赵王和桓王都要派出人手找祁将军吗?贺知琚在辽东府的时候觉得那一队追杀我们的,是王府私兵。” “你是说——”沈语娇下意识攥紧了江琛的手臂, “桓王和赵王” 江琛抬起另一只手捏了捏眉心, 摇头道:“桓王具体参与了多少我不大清楚, 但是事发之后我看他也没有想找我们谈的意思, 至少这表明了他包庇赵王的态度。” “甚至”江琛转头看向沈语娇的眼里带了几分玩味的笑:“他也没来找你解释。” “江!小!琛!” 沈语娇皮笑肉不笑地拧了一把江琛胳膊上的肉, 力道不大但江琛还是配合着做龇牙咧嘴状,马车行至半路压在石子上一个颠簸,江琛顺势倒在沈语娇怀里,也不再同她嬉闹,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手臂上。 见他突然沉默下来, 沈语娇有些担忧地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车外的喧嚣声逐渐减弱,马车已经驶离闹市有一段距离了, 江琛突然睁开紧闭的双眼, 与沈语娇对视的眼里目光灼灼, 他没有回答,但心里却有着无数答案。 每次见到桓王看向沈语娇眼神心底便忍不住翻腾的怒意, 嫉妒在他的胸腔里不断发酵的感觉实在太过清晰, 今日又与以往不同,过去他尚且可以说服自己, 沈语娇的感情给谁他都无权干涉,即便娇娇是他的心上人。 但如今 江琛撑起手在沈语娇身侧缓缓坐直,感受到她微微往后退缩的动作,他的手绕过沈语娇的发丝按在她的脖颈上, 后颈传来的力道让沈语娇无法再退。 心中的悸动如藤蔓般蔓延生长,每向上攀爬一寸,江琛便清晰地听到来自心底的无声叫嚣:他才是娇娇的男人。 冷风顺着窗风灌入车厢,车里灯火摇曳恍惚,沈语娇下意识看了一眼,但身体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车厢内的光亮被黑暗吞噬。 当眼前一片漆黑时,人的感官便会无限放大,温热的气息裹挟着沉香朝她缓缓逼近,她抬起的手撑在两人之间却无法阻拦分毫,江琛俯身低头的一瞬,沈语娇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那一瞬间,她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仿佛悬在真空,她五感尽失,触手可及的唯有江琛。 “娇娇” 江琛没给她任何回应的机会,唇瓣覆上来的那一刹那,她下意识攥紧江琛胸前的衣襟,她的唇上是江琛炙热的吻,后颈处是他滚烫的大掌,自己被江琛紧紧禁锢困住,仿佛要被他揉进身体里一般。 这是他们的初吻。 显然对于这方面两人都表现的太过青涩,江琛虽然凭着本能吻了上来,但却对下一步半点不通,他的双唇停在沈语娇的唇瓣上,两人在黑暗里气息交换,对于下一秒都充满了忐忑。 只不过是迟疑了一瞬,马车便缓缓停了下来,两个人默契地同时一怔。 木槿站在马车旁,想像平时那般去搀扶太子妃下轿,但今日还不待她伸出手,便见着太子妃扶着太子殿下的胳膊下了车,随后太子牵起太子妃的手便径直入府,一路上没给他们半个眼神。 沈语娇跟在江琛身后,眼神不自觉地往他们俩交握的双手看去,方才在马车上发生的那一幕她虽看不到,但那份唇瓣相触的悸动却分外清晰地留在了她心里,她任由自己被江琛一路牵至书房,几乎丧失了所有的反应能力。 “孤与太子妃有要事商议,院子里不得留人。” 对着祝余吩咐了这么一句,江琛便带人转身进了书房,还不待祝余问要不要点灯,书房的门便被重重地关上了。 房门关上的一刹那,沈语娇一个旋身被抵在了门板之上,她的头被江琛的手掌垫着,半点疼痛都没感受到,但她还是没忍住轻哼出声。 不同于方才的蜻蜓点水,这一次江琛没有只是以唇瓣相触,他的双唇此刻正在浅啄轻尝,他吮咬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是在品尝甜品一般,他发烫的指腹摩挲在沈语娇的耳后脖颈,像是在向她发起诱人的邀请。 “江” 想说的话在开口的那一瞬间被阻断,江琛试探性在她唇角舔了一下,只这一秒,电流便贯穿了她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她霎时呆愣在原地。 书房里没有点灯,唯一的光源便来自窗外的月光,沈语娇的一双明眸此刻正荡漾着潋滟水光,脸颊似微醺后染上的淡淡绯红,江琛的眸色愈发深沉几分,他将人抱起走至书桌前放下,两人目光平行交汇,交织缠绕着无限的欲语还休。 江琛环住沈语娇腰际的手掌收紧几分,喉头翻滚几下,仿佛在压抑着什么折磨一般:“娇娇,可以吻你吗?” 吻是吻过了的,他此刻重新发起的提问,意义为何不必多说,沈语娇的双手搭在江琛的肩颈,手心微微收紧,眼神避开他的目光,垂首轻轻嗯了一声。 几乎在她低头的一瞬间,余下的话音便淹没在了似要溢出情意的热吻里面,江琛的唇齿在她的舌尖摩挲,炽热缠绵的呼吸让她彻底迷失了神志,她此刻唯有凭着本能攀住江琛的后颈才不会仰倒。 “娇娇” 江琛的气息落在她的颈窝,低声呢喃的语声让她忍不住有些战栗,炙热的吻自她耳廓一路向下,点燃了她所有的理智,她慌乱之中手抚上了男人的喉结,指尖划过的那一刹那,温热的唇瓣再次吻了上来。 她不记得他们在书房里呆了多久,只记得那个绵长的吻结束后,她的耳畔似乎还残留着江琛呼吸的温度。 “娇娇,”他再次呼唤她的名字,不同于往常,他此刻的声音低沉沙哑,其中蕴藏的情浓尚未消散,她与他额头相抵,穿梭于墨发的指尖仍旧带有余温,只听他轻叹一声:“怎么就这么喜欢你呢?” 不同于方才的大脑一片空白,此时沈语娇一双明眸里已然一片清明,听到江琛的呢喃轻叹,她避无可避地把脸埋在了江琛胸前,她也想和他说点什么,但唇瓣嗫嚅半晌,最终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两人交颈相拥,脑海里完全充斥着截然不同的思绪。 沈语娇把额头紧紧地贴在江琛侧颈处,一片昏暗之中,她正闭眼体会着此刻的沉寂与温柔。 方才的那一吻实实在在地让她感受到了来自江琛的情意,以往那些所有动摇过她心绪的不确定都在此刻化为乌有,她从未如同今日这般切实地沉浸在幸福当中。 而与沈语娇不同的是,江琛此刻的眼底仍然涌动着不明情愫。 好听的话是说给娇娇的,真实的想法是要藏在心底的。 他怎么就这么喜欢娇娇呢?喜欢到只要有人带着倾慕爱意的眼神看向她,他便控制不住心底的妒忌,方才的那一吻,不止是他对她的欢喜,更是借着吻宣泄出的占有欲,他恨不得明晃晃地向所有人宣告主权。 沈语娇是独属于他的,不止那一刻。 从书房走出来后,沈语娇仿佛做了错事的孩子一般,她跟在江琛的身后显得温顺又乖巧,一路回到正院,只见两个孩子正在院子里摆弄刚从集市上买回来的小玩意。 “这是在躲猫猫吗?” 沈语娇有些好笑地走上前,将一头栽进竹筐里的永安给捞起来,小姑娘抬头看向沈语娇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看便是玩疯了的模样,沈语娇从怀里抽出手帕,轻柔地擦拭掉她额头上的细汗。 “马上要过戌时了,夜里寒凉,你这一头汗再染上风寒,快去洗个澡,别玩了。” 即便这会正在兴头上,永安也没有跟她讨价还价,而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去找时鸯回了东侧殿。 哄好小姑娘,沈语娇又转身去看祁征,祁征这会正站在楚瑈身侧,见她看过来,立刻躬身行礼,他如此懂事的模样,惹得江琛没忍住在他头顶呼噜一把。 “得了,你也跟着良娣回去休息吧。” “是。” 院子里的欢声笑语散去,江琛敛下嘴角的笑,走到一脸严肃的贺知琚面前,眉梢微挑:“出什么事了?” 贺知琚看了一眼院门口的方向,似是有些顾虑,沈语娇见状上前拽着江琛往正殿里走:“兄长在外面冻了这么久,快进来跟殿下一起喝杯茶。” 三人眼神流转,当下不必多说,嬉笑着入了正殿。 待到殿门重重关上,贺知琚脸上这才浮现忧色:“方才微臣得到消息,今夜桓王与赵王在百珍坊宴请群臣,参会的官员皆是四品以上大员,另外,因着今年宫中取消了宫宴,齐家准备和刘家一起摆宴过年京中守将凡是年关不当值的,都在受邀之列。” 他后面这句话虽压低了声音,但沈语娇还是警惕地望向了门口,江琛思虑片刻,问道:“那韩王呢?” “韩王年前并没有什么动作,但年后的酒会和诗会已经从初三排到了初十,今年马上又要科举,京中不知道多少新贵和才子都在等着,据说宴会之上,魏王作陪。” 魏王,七皇子江珵,他在一众兄弟当中是个异类,旁的兄弟都在谋划大计,唯有他一心埋在翰林院修书。 早些年皇帝不重视他,他便沉醉于史书经纶,甚至背着众人参加了科考,主考官认出他来却没有戳破,暗中上报给皇帝,得了让他继续参考的允准,原以为他是小打小闹,最后竟然一路考到了殿试。 若非皇帝不想让他浪费学子名额,这大夏朝没准就要出了个三甲皇子,而皇帝发现此事后便将他放到了翰林院。 也正因如此,他虽生母在宫中并不受宠,但在翰林院供职却是有一席之地的,一来他身份尊贵,二来他有真才实学,韩王的宴会请到了他来作陪,这其中的含义不言自明。 江琛听后微微点头,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一饮而尽,看来在他身处北境之时,京中的一众皇子也未曾消停,趁着宫中不办大宴,便如此明目张胆地聚众,这和结党营私也没什么区别了。 “殿下,”贺知琚见江琛依旧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不解地问道:“咱们不做打算吗?” “不做打算,”江琛将空了的茶杯放回圆桌,抬首笑着看向贺知琚答道:“咱们就安安生生地过好这个年。”—— 作者有话说:小可爱们,明天请假一天,马上月底要出差了,明天要加个班,如果后天不更新会挂请假条,最早下周一回归,最晚五一假期就复耕! 第80章 笑意 笑着,并非就是真的开心 说要好好过年, 东宫还真就关起门来认真过了个年。 那天晚上的贺知琚原本只是来传个话,却没想到被太子和太子妃给硬留了下来。 “许久没有和兄长一起过年了,如今好不容易都在京里, 一家团圆的日子兄长何不留下来?” “若是你不在,估计年夜饭的时候太子妃又要记挂着你, 过年京郊大营的排班你又不在列, 你总不至于要一个人在你那小院子里待着吧?” “兄长留下来吧, 如若不然, 小征也会担心你的。” 面对这夫妻俩的一唱一和, 贺知琚就算是想拒绝也没有开口的机会,他当晚便被祝余给请到了前院住下,第二日一早还不待他辞行,太子便替他请好了假。 “左右就这么一天,你在与不在又有什么影响?你的东西太子妃已经让人给你备好了, 就安心留下来吧。” 贺知琚一阵哑然,他还能说什么呢?太子考虑得这么周到, 他只得“恭敬不如从命”。 见他同意留下来, 江琛不由地松了口气, 他其实没那么想留贺知琚在东宫过年,但架不住沈语娇一直跟他说这件事, 他明白, 这是沈语娇多少还是将贺将军当成了贺知琚,不放心哥哥自己一个人在外面过年。 留就留下来吧, 反正他和沈语娇之间早已把话说开,也就不再有任何心结,两人之间的暗恋掺杂着误会和乌龙,现在回想仍旧让人啼笑皆非。 贺知琚有自己心仪的姑娘, 知道了这一点,他对贺知琚也不再防备,反而也有了几分小时候对哥哥的亲近,甚至他也在沈语娇影响下忍不住去想:贺知琚心仪的姑娘会是谁呢? 因为江琛的过分关注,贺知琚自打住进东宫之后便觉得太子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自己身上,他思来想去,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是自己哪里有了什么问题,还是朝堂或是军营出了什么事,但太子不曾开口,他想问也不知从何处着手。 直到这一日,两人在演武场训练过后一起留下来做拉抻舒展。 体能和武技训练上,江琛从不置喙贺知琚定下的训练计划,并且严格按照他的标准一起训练,然而在运动后的舒展上,贺知琚也从不违背江琛的意愿,即便这套动作比五禽戏要更特别一些,他也跟在江琛身后照做。 两人正拉抻着背肌,江琛侧头瞥了一眼贺知琚一脸认真的模样,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兄长如今也已及冠,不打算成亲吗?” 原本动作流畅的贺知琚在听到这一句时,整个人猛地怔住,他僵直地站在原地,唇瓣开合数次,才回答道:“贺家血海深仇未报,不敢耽误旁人终身。” 听他如此说,江琛双唇微抿了抿,贺家全族灭门的阴影至今仍旧将他死死裹住,他是做好了为了家族平反牺牲自己的打算,故而才不愿娶妻,以免耽误姻亲满门性命。 避开心头的沉重,他换了个问题:“那兄长可有心意的女子?孤可以先让人留意着,贺氏满门定会平反,太子妃总挂记着此事,兄长不妨先告诉孤?” 贺知琚闻言仍旧沉默,他站直身子,冲着江琛拱手一礼:“多谢殿下关怀,但臣心中,没有心仪的女子。” 只此一句,便不再多做解释,江琛唤他兄长,但他自称作臣,这其间微妙的变化被江琛立马察觉到,他有些讶异,贺知琚竟然对此事闭口不谈到了这个地步。 “好,那便等来日一切事成后,孤再来问子望。” 太子摆摆手将此事轻飘飘揭过,贺知琚躬身望向地面的双目缓缓阖上,恭声道了句是。 两人自演武场回到前院,刚走到花园,便瞧着沈语娇和楚瑈带着两个孩子一群奴仆忙得正欢,原本准备沐浴更衣的江琛带着贺知琚脚步转了个方向。 “这是在做什么?” 见两人皆是满头大汗地回来,沈语娇连忙上前递上帕子:“快擦擦,这寒冬腊月的,可别感冒了。” 她转头看了眼玩得正欢的两个小的,眼角的笑意已然溢出:“昨儿个晚上我让府里的下人在这片空地浇了冰,今儿个刚出太阳就带着他们俩来滑冰了,可别说,永安虽不善舞,但滑冰的平衡感却是极好的。” 江琛探头看了一眼那有些简陋的小型滑冰场,两个孩子在上面玩得正欢实,甚至有些玩疯了的模样,也笑了:“行吧,过年了,爱玩就多玩会,别感冒就行。” “还说他们呢,你看看你,运动出了一身汗,就穿着这么薄的衣裳过来,也不怕染了风寒” 两人刚刚定情没多久,眼下正是情深意浓之时,在彼此眼里,对方的每一个举动都会被无限放大,满心满眼都是这个人,生怕对方热了冷了伤了病了。 江琛听出她话里的关怀,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好,我这就去沐浴更衣,你要不要去帮我选套衣裳?” 他表面上装出一副正经来,却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借着沈语娇衣袖遮挡,伸手俏俏勾住了沈语娇的小手指,如此调情的行径,惹得沈语娇下意识四处环视一圈,见没人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这才松了口气。 “去去去,可别在这让别人看笑话了。” “看什么”江琛的话还未说出口,便被沈语娇推搡着往正院走去,他只得转身朝着贺知琚草草说道:“子望也去沐浴更衣吧,别着凉了。” 贺知琚拱手称是,目送着两人离开花园,待到两人走后,这里便只剩下两个孩子的欢声笑语,以及楚瑈被他们环绕在其中笑着哄劝的声音,他迈出的步子一顿,转头看了一眼—— 沐浴在正午的阳光之下,三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明媚的笑容,仿佛是从小便长在爱里的孩子一般,那般幸福的模样,引得他嘴角也不由地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但只片刻的功夫,他便再次恢复了面无表情,大步朝着前院走去。 耳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沈语娇手中捧着江琛一会要换上的新衣服,站在屏风后不知该向前还是向后,她犹豫片刻,随后将衣服搁置在屏风后面的凳子上,略略高声道:“衣服我放在屏风后面了,你一会洗完澡直接出来穿上就行。” “好。” 听到江琛的回复,沈语娇立刻转身出了耳房,她一边用手往脸上扇风,一边做深呼吸状,她被自己这会的心跳搞的有些不知所措,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举起一饮而尽。 “娇娇” 还不待沈语娇脸上的滚烫消散,江琛便从耳房走了出来,他头发难得散开,湿着的部分还在往下滴水,里衣披在身上,露出腰腹分明的肌肉线条,上身穿得随意,但裤子和鞋却穿得板板正正,他一边走着,一边用帕子擦着头发。 沈语娇被口中的茶水呛到,说话也有些磕磕绊绊:“你,你怎么不穿好衣服再出来?” “啊?”江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束,继续擦头发道:“这里衣的系带我总系不好,一会让祝余进来帮我就行,头发这么长,披在后面衣裳已经湿了,反正还得再换。” 他倒是直率坦荡沈语娇别过视线,有些不自然:“屋里虽烧了地龙,但也还是冷的,你还是把衣服拢上吧。” 说着,沈语娇便起身朝外边走去,“我帮你去叫——” “娇娇,”男性温热而有力的双臂将她圈在怀里,沈语娇霎时僵在原地,她听到江琛在她耳畔轻声道:“你是害羞了吗?” “我谁害羞了?又不是没见过你洗澡的样子,你少自恋,我出去叫祝余。” “是么?” 看着怀里挣扎的姑娘,江琛低低笑了几声,他也不再废话,将手中帕子扔到一旁,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大步流星走到床榻前,温柔地将人放到了未铺被褥的床上。 “江,江琛,你” 刚刚洗过澡,江琛的头发上还沾染着些许的水珠,一头长发披散在脑后的模样,衬得他深邃的眉眼平添了一丝风流俊逸,水珠顺着他的喉结一路向下,精壮紧实的肌肉就在眼前,沈语娇躺在他双臂之间,感受着男性荷尔蒙迎面袭来的气息,眼神无处安放。 少女无措的模样落在江琛眼里,他笑着俯下身去,在沈语娇耳边轻声问道:“你上次看我洗澡是什么时候?三岁?五岁?还是长大后,你偷偷——” “江琛,”沈语娇一把将人推起来,红着脸大声道:“你说什么呢!” 江琛顺应着她的力道撑起手臂,看向她的眼中没了方才玩味的笑意,而是平添了几分淡淡的粉红色,似是倒映着少女绯红的面颊一般,他朝着沈语娇缓缓靠近,双唇与她的碰了碰。 很有礼貌的轻触,这让沈语娇微微有些愣神,但也只在这一秒,过后便是他细碎落下的吻,温柔的轻吻后,逐渐变为唇齿间的交缠,她的呼吸里,逐渐染上江琛沐浴后的淡淡香气,让人痴缠沉醉其中。 一吻过后,沈语娇红着脸坐在床榻上替江琛绞干头发,两人之间唯有温馨流淌其中,回想起方才,江琛在气息紊乱之前便停了下来,看着他望向自己温柔而专注的神情,沈语娇眼底流淌着浓浓的笑意。 她很珍惜江琛的这份珍视。 换了衣裳后,两人走出正院,正好看见楚瑈带着两个孩子回来,她将永安公主送到两人面前,另一只手牵着祁征,对着两人柔声道:“妾身瞧着,这会正午已过,再玩下去两个孩子怕是会着凉,故而便带他们先回来了。” “多亏有你在,”沈语娇上前牵过永安,对着楚瑈道了声谢,随后对着永安道:“跟楚良娣和小征说再见,下午嫂嫂带着你画画,等到晚上你们再一起玩。” “好。” 永安的声音十分乖巧,但沈语娇却有些讶异地看向她,永安这语气,实在太过平静,一点儿都不像刚刚疯玩过的孩子该有的情绪,而在这一眼看过去后,她更是惊讶—— 那双明净的眸子里此刻平淡如潭水,脸上的笑容端庄大方,多一份则刻意,少一分则冷淡,仿佛一切都是格式化设定好的一般,而她对面站着的祁征也如出一辙,少年一脸沉静,眼底无波无澜,仿佛刚刚在冰面上疯玩的模样与他无关。 沈语娇的心猛地一沉,这些天,她好似忽略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回归了回归了,感谢大家的等待,老规矩,评论区给宝子们发红包了! 80-90 第81章 许愿 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 原本说好, 午膳沐浴后,便带着永安作画,依着沈语娇的想法, 是下午带着永安画些样子,然后再陪她剪出几个窗花来增添过年的仪式感, 可一想到在正院门口的那一幕, 她便歇了这个打算。 “时鸯, 公主画的这些画样, 你记得拿去叫小宫女们剪出来, 等到除夕一早就贴在这窗棂上。” 沈语娇抬手摸了摸永安乌黑的发顶,语声柔和道:“永安觉得如何?” “极好。”永安睁着一双葡萄眼望向她,嘴角笑意乖巧,眼中无波无澜。 “嗯,”沈语娇微微点头, “你和祁征也玩了一中午了,去睡一会吧, 省的下午犯困。” “好。” 见永安仍旧是乖巧地应下, 多一句话都没有, 沈语娇这才回想到,自打永安住到东宫开始, 便是自己和江琛说什么她应下什么, 这孩子从没有半点不愿,听话的有些过了头。 陪着小姑娘入睡, 沈语娇坐在床榻旁看了一会永安,见她呼吸匀称,睡得香甜,这才带着时鸯及一众宫女离开偏殿, 门扉被关上后,床上躺着的小姑娘缓缓睁开眼睛,人前那双聪慧明净的眼睛此时一片空洞。 “你说什么?抑郁?”江琛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 “对,”沈语娇在江琛身旁坐下,脸上眼里写满了担忧:“都怪我,这几日也没能顾得上这孩子,今日我才突然发现,永安这孩子表面开朗,实际上心里藏着不少心事。” 或许她的目光飘向隔壁院子的方向,她猜测祁征也是这样。 江琛没有遇到过这种儿童心理问题,也给不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但他却心知眼下的情况有些严重:“要同她聊聊吗?” 沈语娇眉头紧蹙,摇了摇头:“我想把楚瑈叫过来一起商量一下,今儿个已经二十九了,明天便是除夕,总不能让两个孩子就这样子过年。” 她心里记挂着永安,楚瑈何尝不担心祁征,当木槿进来传报,说是楚良娣求见时,沈语娇便明白,两人是想到一处去了。 “木楠,你去前院,将贺将军也叫过来。” 祁征的心结源于祁将军,若说这东宫之中还尚有一人能让他敞开心扉以待之,那怕是只有贺知琚一人了。 贺知琚一迈入正院正殿,便瞧见围着圆桌的三人皆是眉头不展,满脸阴郁,他心中一沉,走上前去拱手一礼:“二位殿下千安,良娣安好。” “贺将军安好。”楚瑈起身回了一礼,随后便移了移凳子坐回沈语娇身边。 “叫兄长过来,是为着两个孩子的事” 当晚,入夜,几人围坐在一起用过晚膳,原本用膳过后就是各回各房了,可今日沈语娇却将几人都留了下来:“明日便是除夕了,这年夜饭上的食单,咱们要一起拟定,你们有什么想吃的吗?”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先开口,于是,沈语娇便看向两个孩子:“永安喜欢吃什么?” “都,都可以,永安没什么特别想吃的。” “那可不行,这是年夜饭呢。” “年夜饭”听到这句话,两个孩子纷纷低下头去,显得更加沉默几分,原本应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但他们却不在父母身旁。 见状,江琛率先开口道:“那我先来吧,明天晚上怎么着得有条鱼,然后便是要有肉” 有他开口,几人便跟在后面开始报菜名,两个小的虽然兴致缺缺,但也跟着说了几样自己爱吃的菜,神色比之用晚膳之前明显更加落寞几分,四个大人看在眼里,不免有些心疼。 “好了,既然这食单已经定了下来,那明天就按照这份叫膳房准备了,”沈语娇将食单递给木槿,随后执起永安的小手道:“今儿个是二十九,马上就要过新年了,辞旧迎新,今年的烦恼不留到明年,我们今晚一起去放孔明灯可好?” “孔明灯?”永安抬起头,眼神里有些懵懂也有些迷茫,看的沈语娇心中一酸。 是啊,尽管这孩子如今住在坤仪宫,锦衣玉食、美裳华服,可却仍旧没人拿她当孩子去宠爱,只怕永安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孔明灯长什么样子。 “对,我们可以将自己的愿望写在孔明灯上面,然后将它放飞,这样的话,愿望就会在来年实现,永安,我们一起许愿去,好吗?” 那双平静已久的眼睛里霎时有了波澜,她听到小姑娘点头应了句:“好。” 孔明灯是下午便叫人准备好的,几人来到前院最大的空地,早有桌椅笔墨准备在那,一人一份,正正好好。 沈语娇看了一眼专注写下愿望的永安,略略有些欣慰,还肯表达自己的意愿就好,若是连愿望都没有了,那也和丧失了生的指望没什么两样。 几人的孔明灯先后写好,沈语娇将笔搁下,拉着永安走到空地上,祝余早就候在一旁,见太子妃牵着公主过来,连忙护住火折子走上前去。 “殿下,今儿个晚上正好没风,祁小公子的一下子就飞上去了呢。” 沈语娇看了一眼那自祁征手中放飞的孔明灯,再看向永安,见她眼里都是艳羡,便蹲下来道:“我们永安的也会飞起来的,来。” 说着,沈语娇便将自己的那份搁在一旁,陪着永安专心致志地放起孔明灯来。 但却也不知是怎的,一整天都平静无风的天空,偏偏这会夜里起了阵阵凉风,每次孔明灯要飞上去便被吹落,几番下来,永安的一双眼睛有些泛红。 “没关系的,咱们再去写一份。” 沈语娇想再带着永安写一份,但还不待她回到桌子前,衣袖便被身边的小人儿拉住,永安声音哽咽,艰涩开口道:“嫂嫂,上天是不是不愿意成全我的愿望?” “怎么会?”沈语娇蹲下身来,双手捧着永安的小脸,耐心地同她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尚且要苦其心志、劳其体肤,越是有风,咱们越是要把这灯给放起来,这样上天就会看到永安的诚意了。” “嫂嫂”永安低着头,脚下的青石板被砸上几滴泪,她的声音逐渐由哽咽变为抽泣,语气里竟是从未有过的哀伤:“阿娘她,是不是活不成了?” 孔明灯稚嫩的字体映入眼帘,沈语娇一把将永安拥入怀里,她的手掌在永安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地安抚着,她竟不知道,永安竟然如此恐惧,容婕妤此次小产,想来给她带来了极大的冲击,而她当时不在宫里,不曾得知那日的情况有多惨烈。 “嫂嫂”永安扑在沈语娇的怀里,情绪逐渐崩溃:“我不想要弟弟了,我不想要再做公主了,我不想要眼下的一切了,我只想要阿娘活着啊” 孩子的哭声从隐忍到悲切,再到嚎啕大哭的宣泄,沈语娇眼中泛着泪花,心里紧着的那根弦却松懈了几分,永安若是能宣泄出来这份悲痛,那他们准备的一切便是值得的。 “阿娘我要阿娘” 也不知永安是压抑了多久,听着她这会歇斯底里的哭声,沈语娇满腔的酸涩与内疚交织翻涌,永安远比她表现的要更加懂事,即便不开心,也从不多说一个字,对她所有安排的顺从、和祁征玩在一起的笑容,现在想来,都是不想让他们担心的表现。 可悲的是,他们这几个大人,便当真让两个孩子的状似若无其事给瞒了过去,相处的这三天里,竟是没有一人发现了他们的问题所在之处,父母的性命危在旦夕,身为子女如何能不担心? 孩子的爱是最为纯粹、最没有条件的,他们爱父母爱的毫无保留,在祁将军心中装着军营边防、容婕妤为了宫斗大计筹谋之时,孩子们担心的只有他们的父母罢了。 即便再早慧,机敏如祁征也不会懂,坦荡如军营之中隐藏埋伏着的是叛国奸细,同样聪慧如永安也不会明白,宫闱之中若是不争便没有前路可言,容婕妤可以不顾自己,但却不能让她成为宫斗博弈的牺牲品。 他们都看得太高、太远,但孩子的眼里,却只装得下他们。 也不知哭了多久,永安在沈语娇的怀里逐渐脱力,江琛走过来见到如此情状,劝慰道:“把她送回去吧。” “不,”沈语娇摇摇头,她板住永安的肩膀,帮她重新站直,一字一句道:“永安的愿望,一定能实现,咱们今晚一定要把孔明灯放飞,对不对?” “对” 虽然说话声音还在打颤,但永安的脸上却难得露出了几分真心的期盼来,沈语娇拉着她走到书案后,握着她的小手一笔一划重新写下心愿,随后走到空地前,两人把住孔明灯的下端,江琛帮忙稳住上面,祝余将火折子再次递了过来。 这一次,点火,燃起,虽仍旧有风,但孔明灯却摇摇晃晃地一路升空了,亲眼见证自己的孔明灯被放飞,永安的双眼再次被泪水模糊,不同于上一次,这一次即便眼角溢出的是泪水,但心中却是欢喜的雀跃。 当晚,沈语娇陪着永安歇在了侧殿,她和永安低低地声音聊了许久,直至永安累得睡过去。 那夜的月光分外皎洁,穿过窗棂映在床幔上,沈语娇借着微弱的光亮拭去永安眼角的残泪,也不知小姑娘梦到了什么,即便睡着了,嘴角却噙着笑。 沈语娇将永安搂在自己怀里,疼惜地轻轻拍打在她的胳膊上,宛若母亲哄睡孩子那般,给了永安久违的温暖与心安,睡梦中,她好似听到一声低低的承诺,似是神仙娘娘的低语: “永安,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 第82章 除夕 那就祝我们今后,一切顺利吧…… 熹微破晓, 除夕临至,除旧迎新之日,东宫上下一早就蔓延着浓浓的喜气儿。 “祁征, 你把我的小兔子还给我” 沈语娇将门帘放下,挡住了门外两个孩子追逐笑闹的声音, 她缓步走入寝殿, 只见这里早已被打扫一新, 她有些惊讶, 转头看向殿内的宫女:“太子呢?” 宫女闻言福身一礼:“殿下一早便同贺将军去了演武场, 方才刚回来,这会正在后头沐浴更衣。” 沈语娇面色微红,口中喃喃抱怨着:“除夕还要去演武场,真是的,难不成要跟着兄长一起上阵杀敌吗” 她话音一顿, 转身朝外走去:“你告诉殿下一声,更好衣便早些过来用早膳。” “是。” 除夕夜当晚虽然没有宫宴, 但明日一早, 众人却还是要一同入宫给帝后请安的, 故而,这吃过早饭后, 六人便聚在了正院的花厅, 围在一个大圆桌旁边开始包饺子。 先前统计食单的时候,沈语娇发现众人的口味各不相同, 于是在今天的桌上,光是馅料盆就摆了七八种不同样的,素的、肉的、海鲜的应有尽有。 “到时候啊,让厨房的人分开煮, 你们想吃什么馅的就吃什么馅的。” “好诶!” “那到时候,我都想尝尝!” 看着两个孩子欢呼雀跃的模样,四个大人对视一眼,看来昨晚两边的沟通都是有效的,虽说两个孩子没能完全放下心结,但好歹当下的喜悦并不作假。 他们对此很满足,能在东宫好好过个年便足够了,待到新年来临,这夏京都城里还不知是一番怎样的情形。 “嫂嫂,永安为什么总捏不上呀?”永安手里捧着一块饺子皮凑到沈语娇跟前,一脸懊恼的神色。 沈语娇低头看了眼她包的饺子,笑道:“你这包的已然很好了,嫂嫂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包的还不如永安呢。” 闻言,桌上的几人都笑了。 江琛心道沈语娇没有夸张,她小时候包的饺子下了锅便没一个是囫囵个盛出来的;贺知琚心知阿姣这是爱重永安公主,她自幼心灵手巧,第一次包饺子便包得极好;楚瑈跟在太子妃身旁做过几次手工,知晓太子妃画技高超,但这手工活上确实不敢恭维。 “来,永安,到哥哥这儿来,哥哥教你,保证你一下就能学会。” 还真不是江琛自吹自擂,这一桌的四个人里,一个自小习武的,一个是只读诗书的,还有一个手艺不提也罢,到头来,他竟是这桌子上的包饺子主力军。 永安跟在江琛身边,果然如他所说,没一会便学会了如何包饺子,她兴高采烈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随后和祁征两人交头接耳,两个小的鼓捣半天,祁征的手里也有了成型的饺子。 “我厉害吧!” 对着祁征手里的饺子,永安一脸的自豪,祁征也是难得没有反驳,他眼里也是亮晶晶的神色,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两个小的玩得好,几个大的也甚是欣慰,几人相视一笑,便聊起了今日晚上的年夜饭来。 桌子上的饺子皮和馅料经过几人的手后,很快变成了一个个圆鼓鼓的元宝饺,看着一桌子的饺子,两个孩子欢呼不已,说是要去厨房看如何煮饺子的。 楚瑈见他们开心,也不想让两个孩子扫兴,于是便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厨房,待到从厨房回来后,两个孩子皆是兴奋异常,沈语娇将永安揽在怀里,拿出帕子擦了擦她脸上的面粉。 “一会就要吃饺子了,嫂嫂陪你去洗把脸好不好?” “好。”永安重重地点了点头,猫儿似的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饺子伴随着热气出锅,趁还热乎着便装进食盒送到了正院花厅,永安和祁征坐在餐桌旁两眼放光,这是他们第一次自己包饺子,还没吃,光是看到它被煮好端上桌就已经期待不已。 江琛给沈语娇的碗里夹了一颗白菜馅儿的饺子,随后对着众人道:“开动吧。” 有他这一句,众人纷纷动筷,膳房的馅料调的好,饺子皮也擀得薄,凡是端上桌的都是完整的饺子,不管品相如何,一口吃下去都是满腔的香甜。 中午一顿饺子吃完,永安和祁征都仿若吃撑了一般,两人坐在餐桌旁亮眼发直,看的沈语娇一阵好笑,她走上前在永安面前晃了晃手:“醒醒,你们两个醒醒。” 看着两个孩子有些发懵地看向自己,沈语娇失笑道:“吃饱了别一直坐在这,去外面走一走,然后回来洗个澡睡一觉,晚上还要守岁呢。” 原是应该昨日除尘的,可昨日因着孔明灯便耽误了下来,但辞旧迎新,沐浴是必不可少的一环,下午不光是两个小的,他们也要洗去这一年以来的所有霉运,转而迎接崭新的到来。 沈语娇将自己浸在木桶里,耳边唯有水声和木槿帮她按摩头皮的稀碎声响,她闭上双眼,沉浸在这份温暖舒适之中。 “殿下,”木槿在她身后轻声低语,“您这样,真好。” “什么真好?” “您刚加进东宫时,奴婢很是担心,担心您不能适应京城的气候,担心您嫁入皇家有诸多不适,也担心您有诸多的事不遂心愿,但眼下,什么都好了,看到您如今幸福美满,木樨姐姐也定会为您高兴的。” “木槿”沈语娇缓缓坐起,她转过头牵起木槿的手:“待到我们下次再去江南府,你陪我去祭奠木樨吧。” “嗯!”木槿眼中泛红,泪花从眼角里溅出来,滴落木桶,与水融为一体。 天色渐渐暗下来,江琛揉了揉有些酸涩的后脖颈,将手中的书放在一旁,还不待他开口,房门便被打开,沈语娇端着茶盘从外面进来,她走到江琛身旁的罗汉床坐下,从炉子上倒了壶热水,转头瞥了一眼那半开着的书。 “你又在看兵书?” “是,”江琛起身走到她对面坐下,看她动作娴熟地开始碾茶,“怎么说也是穿到古代了,这些兵书孤本后世难见,多看两眼才不亏。” 沈语娇抬头看他一眼:“光是为了这个?”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啊,这两日虽待在府里,可军营的消息却也没断,北疆大营那边或许不大妙,趁着年节时分,北狄突袭数次,大夏疲于应敌,大概是没办法好好过年了。” 将士虽征战在外,但过年对于每一个大夏人而言,特殊的意义早已深入骨血,北狄人分明是知道了这一点,才会频频突袭,如此一来,军心易乱。 沈语娇将热水注入茶盏之中,轻声问道:“是要打仗了吗?” 茶筅击打在茶盏之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江琛看着经由击拂后浮起的沫浡,微微摇头:“不知道,但皇帝说,让我们好好过个年。” 沈语娇手上动作一顿,随后点头嗯了一声,好好过个年,这话有太多的解读方式。 “来尝尝。” 江琛接过茶盏,递到唇边轻啜一口,茶香浓郁四溢,霎时充斥了整个口腔,他眼中染上几分笑意,点头赞道:“好喝。” 看他如此满足地模样,沈语娇也跟着笑了:“说真的,在这生活的时间久了,我竟也开始有些习惯大夏的生活了。” 江琛虽未答话,但心中何尝不是一样的想法,最近这阵子,他们聊天之时基本不会再提起想要回去的话来,回去与否,这个问题早已经没了答案可言。 回去固然好,他们真正的家人、朋友、生活都在那一个时空里,回到现代,他们才能重新活回自己。 而留在这里,也是他们的一份责任,在大夏这么久,历经了这么多艰难困苦后,江琛和沈语娇都很难再对自己肩上的担子视若无睹,东宫储君与储妃,并非一个称谓而已。 大夏看着繁荣昌盛、四海升平,但近些年来,因着太子琛势弱,一众皇子早就打得不可开交,上至朝廷,下至百姓,没有人能趟过这滩浑水,贺家与军营,朱同与赋税,便是再明显不过的例子。 虽然自打太子夫妇里子换了人,这情势也有些逆转,但多年以来积累下的祸事早已不是一日两日能彻底清除的,他们不能一走了之。 “顺其自然吧。” 茶盏放回桌子上,江琛轻声说了这么一句,他越过桌子,牵起沈语娇的手,放在手心细细摩挲:“反正有你,在哪都无所谓。” “你最近是跟谁学的?这话说起来一套一套的。” “这还用学?当然是” 气氛正好时,窗外突然传来永安的喊叫声:“哥哥!嫂嫂!要放鞭炮啦!快出来呀!” 书房内的温情被打断,两人相视一笑,都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更是欢喜,“走吧,过年咯!” 正院门前,早有小太监用竹棍挑着两挂鞭炮等在一旁,见太子和太子妃过来,便时刻准备着,待到祝余一声令下,如声震天的鞭炮声自正院起响彻东宫,众人捂着耳朵,眼里和嘴角却都是笑意。 鞭炮放完后,四大两小簇拥着走向正院花厅,年夜饭已然在圆桌上摆好,整整一桌的山珍海味,让人看着便食指大动,江琛刚想说开动吧,便瞧见众人都齐齐朝他看过来。 “好,”他举起手边的酒杯,开口道:“这是今年的最后一餐饭了,吃过年夜饭、守完岁,便是新的一年了,过去的一年里,大家都辛苦了,来年,便祝愿大家都能更好吧。” 他不善应对这样的场合,能说出这么一场段来,对他已是不易,故而众人也没有为难他,沈语娇将话头接了过去:“那就祝我们来年能身体健康,事事顺利,永安和祁征能心愿达成,好不好?” “好!” 杯盏碰到一起,澄黄色的灯光照在每一个人脸上,映出每个人的笑容,或是对来日满怀憧憬、或是对今后充满期待,大家这一刻的脸上皆是倒映着幸福的明快。 那就祝我们今后,一切顺利吧。 第83章 心上人 这怎么可能呢? 除夕夜半, 忽逢飘雪,江琛原是想出来透透气,站在廊下突然看到飞舞的雪花, 倒是忍不住微微发怔。 上次看到下雪还是在北境,那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震撼犹在昨日, 他哈出一口白气, 伸手探出廊檐, 想着若是沈语娇知道此时下雪了, 定要开心得不行。 思及此, 他转头看了眼正院的方向,本想过去叫她出来,后来又一想,木槿那姑娘事事想着太子妃,想来自己不过去, 也必不会叫她错失这番美景,于是便转身回了院子。 今夜原是要守岁的, 可永安和祁征一个拽着沈语娇, 一个黏着楚瑈, 四个人在一块玩得不亦乐乎,江琛和贺知琚两个大男人, 属实和她们玩不到一处去, 于是围炉呆了一会便回到了前院贺知琚的住处。 贺知琚少年投身军营,江琛亦是在军人家庭里长大的孩子, 两人之间有着说不完的共同话题,谈及边疆军事更是起兴,于是便叫厨房送了酒菜,两人在前院又喝起了后半场。 起先两人还在聊贺知琚早年在军营中的见闻, 后来也不知怎的,聊着聊着,这话题便转到了太子妃身上。 江琛好奇,回京后,沈语娇和贺知琚有没有什么兄妹间的小秘密,贺知琚却有些喝多了,只一个劲讲沈妤姣幼时的趣事,江琛对沈小姐不感兴趣,于是便喝到一半借故更衣出来透透气。 在外面呆了这么久,夜里寒气袭人,江琛也转身回了屋里,一看酒桌,霎时没了继续再喝的兴致。 明明要守夜的晚上,贺知琚已然醉倒趴在桌子上,只是他酒品倒是极佳,姿态也甚是文雅,即便喝多了也不吵不闹,只是像个拍画报的模特一般斜拄着下巴闭目养神。 江琛回到位置上坐下,不由失笑:“就这,还是去过北境的人呢” 居然喝几壶酒就喝多了。 他有些无奈,转而想给自己再倒一杯,可一举起酒壶,竟发现那壶中空空,他再去看酒坛,发现也只剩了几空个罐子,他坐在那里不由哑然,自己就出去透个气的功夫,贺知琚就喝了这么多,也怪不得醉了。 “贺知琚呀贺知琚,虽说你不是我哥,但在这儿也要尊你为兄长,说好的一起喝酒,你自己把酒都喝了,算什么事” 他自说自话调侃着,心中却有些苦涩,为何喝这么多?他大概是有猜度的,十有八九还是为了贺家之事,贺知琚平日里鲜少饮酒,也就是今日这样的年节时分,才会一醉解千愁。 如今朝堂已然有些动荡预兆,他阻止不了这些皇子权臣在其中的争竞,但却也不想错失这个机会,若是来年夏京都城这潭水变得更加浑浊,或许他也能趁机为贺家翻案、为沈家正名。 还英灵以清白,留忠骨于清史,不叫忠义家族枉背趋炎附势之名。 “到那个时候,估计你也能择良人成家,此后余生,便别再如此孤独地活着了。” 江琛话音极轻,但贺知琚却好似听到了一般,他唇瓣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些许声音,江琛听得不真切,便附耳过去又问:“你说什么?” “不,不成家” 江琛笑了:“怎么,难不成这世上还没有哪个女儿家配得上你贺大将军了?你知——” “等不到等不到她了” 贺知琚再次开口,惊得江琛说不出话来,他脑中突然想起沈语娇同他说过的话,立时反应过来这是贺知琚的心上人,他再次引导:“她?是谁?” “蓉儿归京了贺家没了祖父无法替我登门求娶柔儿了” 他这会喝多了,说出来的话口齿不清,江琛听了半晌,没能分辨他说的是柔儿还是蓉儿。 “你说的是哪家的蓉儿?” “楚楚家二姑娘,阿瑈” “啪嗒”一声,江琛惊得从椅子上站起,因着惯性,椅子应声倒地,他张口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要从何说起,前世今生的回忆如走马灯般在他眼前闪过,一帧一帧的画面重合,他有些难以置信。 若说贺知琚的心上人是楚瑈,那倒是也能解释了为何这个时代也有一个贺知琚、也有一个楚瑈,他们不仅与江琛沈语娇息息相关,两人之间也并非没有关系的存在,可这怎么可能呢? 江琛掀开门帘大步朝着正院走去,一边走,他一边回想,当时在学校里,他几乎是和楚瑈走得最近的人了,但却从未听说楚瑈和贺知琚有什么来往。 楚瑈为人孤僻,外人眼里她极其高冷,向来独来独往,而贺知琚则是全校师生瞩目的学生会主席,身边永远围着一群人,这样的两人能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是贺知琚单恋吗? “娇娇——” 当江琛出现在正殿中时,屋里的人都被他吓了一跳,祁征呆愣愣地看向太子,手中的橘瓣掉在桌子上,永安原本正昏昏欲睡,这会也被他惊醒了,而沈语娇和楚瑈则是一人端着茶盏、一人捻着点心,动作僵在半空。 “你你不是在前院同兄长喝酒吗?” “是,外面,外面下雪了,我想带你去看雪。” 江琛的目光不自觉地看了眼楚瑈,见她似乎毫不关心。 而两个小的听闻外面下雪倒是乐得不行,永安一骨碌从美人榻上爬起来,趿拉着鞋就要往外跑,时鸯见状,连忙拿起大氅跟在后头。 “下雪了?”沈语娇确实也很意外,她转头看向楚瑈,见她没有出门的意思,便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去看看。” 被江琛带出正殿,沈语娇还不待去院子里赏雪景,便被江琛拽到了廊下,两人沿着回廊走出老远,江琛这才压低声音开口:“你之前说,贺知琚有心上人,你可知道是谁?” 他这副鬼鬼祟祟的模样落在沈语娇眼里,只觉他在发疯,她将手腕从江琛的手掌里抽出来,颇为无语道:“我如何知道?那是知琚哥哥的事,再说,你这个时辰把我带出来,就是为了问我这事?” “我知道了。” 沈语娇转身就要走的动作一滞,她转头看向江琛,见他这会一脸得意的表情,心中有些惊诧,他怎么知道的? “谁啊?” “楚瑈。” 江琛说话时,一直在看沈语娇的眼睛,那一瞬间的愣神没有被他错过,他拽住沈语娇在回廊边上坐下来,将自己的大氅给她垫着,低声道:“他今晚喝多了,自己说的。” “不是”这不可能啊。 沈语娇的想法同江琛一般无二,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学校里更是一点交集都没还真有! 江琛被她用力一握,下意识看她,见沈语娇似是在回忆,随后听她说道:“你要是这么说,我还真想起来一件事儿。” 那是贺知琚毕业那年的元旦晚会,当时高三已经过半,贺知琚早已卸任学生会主席,但还是被众人投票选成了那一年的晚会主持人,老师担心他备战高考时间紧张,但贺知琚却欣然答应下来。 主持晚会是要两组主持人的,贺知琚和当时的学生会主席是两个男主持,但女生这边却迟迟没有定下来人选,与贺知琚一骑绝尘的票数不同,女主持人这边当时从初中到高中,好多候选人票数咬得极紧。 当时高三的贺知琚马上高考,同样初三的沈语娇江琛也马上中考了,虽说考本校的高中部没什么压力,但大多数人都不会选择在这一年参加文娱活动,更何况当时元旦晚会结束就是全市联考,没有一个尖子生会在这时候懈怠。 但楚瑈却在那年从一众高一高二的学姐中脱颖而出,成了唯一一个从初一到初三全勤主持元旦晚会的女主持人。 现在想来,这或许是两个人之间唯一的一次联系。 “本来就差了三年,咱们升到高中后,知琚哥哥就毕业了,后来虽然也回过学校几次,但每次回来待的时间都不长,这怎么就”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不解,江琛本不是个对八卦感兴趣的人,可谁让这是贺知琚的事,他很难忽视掉。 突然,沈语娇站起身就往回走,她走了几步才想起来江琛还在原地,遂转过身道:“我得回去问问楚瑈,毕竟现在是在大夏,和现代的时候有出入也未可知,如若真的是他们两情相悦,那这事儿可得早点说清楚。” 沈语娇一路往回走,越想越觉得荒唐,四人在一起相处了这么久,从京城到北境再回京城,自己怎么就从来都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劲儿呢? 大夏到底是封建王朝,按常理来讲,楚瑈一旦入了东宫,便没有和离再嫁的可能,她身份尊贵,上了皇家玉蝶,更不是可以随随便便找个借口就能离开东宫的。 真叫楚瑈余生都在静檀阁独守空房,沈语娇接受不了,不知道也就罢了,但眼下知道了贺知琚心仪楚瑈,她便想问问楚瑈的意见,若是可以,或许楚瑈便不必被困在东宫的一个小院子里。 毕竟她和江琛并非大夏人,若是楚瑈愿意,她会为她想尽办法的—— “殿下回来了。” 可真当沈语娇再次入殿,见到那温婉娴静的笑容时,她竟连一句话都问不出口,她要从何问起呢? 第84章 着想 来日之事,无可猜测 围炉煮茶的炭火发出噼啪声响, 沈语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着铁网上的花生,她的目光定格在楚瑈剥橘子的手上。 楚瑈的手纤长莹白,与她细皮嫩肉的手不同, 楚瑈的指节处有些许薄茧,平日里看的并不真切, 但此刻看来, 却有些分明, 想来那是她平日里练字、做小木工留下的。 烤过的橘子没有那么多的汁水, 但楚瑈一瓣瓣地拨开, 晶莹透明的指甲上还是染上了些许黄色,她将剥好的橘瓣剔除白丝,随后摆在沈语娇面前的小盘子里。 “殿下尝尝。” 沈语娇看着推到自己面前的句子,目光微闪,点了点头, 橘子很甜,但她却酝酿了半晌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方才, 我同殿下去看雪景了, 虽不比北境看到的那般壮阔, 但也甚是唯美,你不想去看看吗?” “再过会守完岁, 回去的路上就能瞧见了。” “这样啊”沈语娇又送了一瓣橘子入口, “殿下刚刚同我提起你,说是叫你整日独守静檀阁, 他有些过意不去。” 楚瑈闻言,嘴角浅笑:“殿下怕不是在同妾身说笑?早先妾身便同殿下说过,妾身对殿下,当真无意。” “不为这个, ”沈语娇捉住她要去剥橘子的手,“楚瑈,你先前在闺中,可有心仪之人?” “殿下”楚瑈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后垂下眼眸,淡淡道:“妾身,心中无人。” 又是这样的神情,沈语娇握住楚瑈的手一松,她以前也曾在楚瑈的脸上见到过这样的情形,而那时她却以为是楚瑈对于嫁到东宫的无奈,但眼下看来,分明不是这样。 “今晚,太子和兄长在前院喝酒,兄长喝的有些多,无意间说了几句呓语,太子便记在了心里。” “咔”的一声,楚瑈手中的花生霎时裂开了一道口子,她双睫颤抖,唇瓣紧抿,一言不发地等着太子妃的下文。 “兄长偶然间提起了他的心上人,为此还称余生不愿再成家阿瑈,你也知道,兄长自离家入军营后,我便再难与他一见,我想问问,你可否知晓,那些年兄长在京城或是别的地方,可有与什么女郎有过接触?” “不不曾,贺将军为人洁身自好,妾身不曾听过类似流言。” 沈语娇目光看向楚瑈,语气满是小心翼翼:“可总不能叫兄长总不能真的为那女子此生不娶,若是你知晓是谁,我也好去寻那女子相谈一二,只要她对兄长同样有意,我便能做主让爹娘代为提亲。” “殿下,”楚瑈的手隐隐有些颤抖,她起身一礼,“两个孩子在外头玩得时间太长了,我想去看看,时候也不早了” “阿瑈!”沈语娇站起身,叫住了正往外走的楚瑈:“孩子我已吩咐了木槿和时鸯,阿筠也在外面守着,如今这里,只你我二人。” 她几步上前,拽住楚瑈往内室里去,远离窗门,放下重重垂幔,确认没人靠近这里,沈语娇才郑重地道:“我知你嫁到东宫并非本意,这世道又对女子过于苛刻,但我和殿下都并非那般视礼教高于一切之人,今日,我只问你这一次。” 看到楚瑈发颤的手指,她又道:“我不瞒你,你也知晓,京中如今是个什么情势,来年的朝堂是个什么光景,没人知道,就连此刻宫中是否平安,我都不敢揣测,便是你来日想清楚了,怕是也再没这个机会。” “阿瑈,你与兄长,可否两情相悦?” 若非如此,我必定从此让兄长歇了心思,你在东宫只管随心而活;若真如此,路是人走出来的,方法也是人想出来的,我愿意帮你们一把,从此各得其所,不必抱憾终身。 楚瑈在沈语娇的注视下,缓缓福下身子,直至双膝跪地,她并非行礼,而是有些脱力,这个问题,她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见于天日,她曾为此事想过无数种为贺知琚开脱的理由,却不曾想到,太子妃竟有成全之意。 她素来是个思维清晰、行事颇有章法之人,但此刻脑海里却是一团杂乱,若是半年前太子妃如此问她,她或许会果断地矢口否认,她并非只代表着她自己,她的背后是楚家、是祖父、更是东宫的名声,她绝不会有任何的行差踏错。 但她和太子妃在一起相处了这么久,太子妃身上那股敢爱敢恨、如朝阳般明媚、似繁华盛开一般的鲜活劲儿无一不在时时刻刻影响着她,她感觉心底里似有一团汹涌,心底里被她埋藏最深的念头此刻叫嚣着渴望。 她本该说与贺知琚毫无瓜葛,两人之前从未有过任何情谊,她与贺知琚之间并非两情相许,这一切都是莫须有的误会,她甚至应该说,是太子殿下听错了,贺将军口中的心上人绝非是她,他们从来都不曾相识。 但有时候,一时之冲动是无法控制的——“我与贺将军,年少相识,两家曾有过婚约。” 待她头脑冷静下来,说出的话却如覆水难收。 楚瑈认命般闭上了眼睛,将她与贺知琚的过往对着沈语娇一一道来,两人之间的事情,要从两人祖父开始说起。 “祖父有一年公差行至江南府,路上不慎遇到山匪歹人,正巧贺老将军那日巡营路过,救下祖父,祖父原本便对百年忠门贺氏极为敬佩,得知了贺老将军的身份更是崇敬至极,两人很快便结为挚友。” “第一次入贺府时,我还不满两岁,对于那时的事,我其实没有半点印象,但听说便是那一次入贺府,两家长辈便就此定下了娃娃亲,于是后来祖父或是父亲数次南下,但凡路过江南府,我便会跟随拜见贺老夫人。” “但,天不遂人愿,后来贺家出事,不久后,父亲也走了,两家接连遭受重创,这婚事便也就此搁置了下来,那一年祖父寿宴,贺将军跟随祁将军登门贺寿,当日宴席散去,他们并未即刻离开京城。” “祖父寿辰宴的第二日,贺将军便带着当年的婚书登门退婚,祖父起先是不同意的,但后来贺将军说,他明日起便要北上,直至抵达边疆戍关,若无意外,此生便只留在北疆了,祖父疼惜我,不舍我嫁到北疆,便应允了退婚之事。” “殿下,”楚瑈的嘴角扬起一抹苦涩,“此事于我而言,早已化作过眼云烟,想来,对贺将军而言,也是一样。” “今日肯对殿下坦诚,是因为殿下对我的一番诚意不曾作假,我不愿在此事上欺瞒于您,但贺将军是有凌云之志的儿郎,我也要对得起楚家全族,当年婚约已退,来日,我亦不会和贺将军再有半分干系。” “楚瑈,”沈语娇蹲下来,与她对视,一字一句问道:“我今日只问你,你是否也对我兄长有倾慕之情?” “贺氏、楚家、东宫,你都无需考虑,我今日只问你这一件事。” “我——”楚瑈张了张嘴,面对沈语娇诚挚的目光,她还是不愿欺瞒面前之人半分,“殿下,夜深了,子时将过,明日一早还要入宫,这会该睡了。” 说罢,她也不再等待沈语娇的下文,撑起跪麻了的双腿,一瘸一拐地出了正殿,沈语娇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极不是滋味。 “你怎么在地上坐着?” 江琛从贺知琚那回来,一入内室便瞧见沈语娇坐在地上发愣,他连忙将人抱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又叫木槿去给沈语娇拿厚衣服过来。 “无妨,”沈语娇冲着江琛摇了摇头,“没坐多久,我就是腿蹲麻了,知道你要回来,就等你呢。” “你傻不傻?”江琛蹙眉一叹,转头瞧见木槿进来,便将人唤了过来:“给你家太子妃更衣吧。” 木槿眼瞅着太子妃的双膝在打颤,还以为是摔着了,更衣之时好一顿紧张,见太子妃无碍才放下心来。 当晚,沈语娇窝在江琛怀里,低声叙述者今晚楚瑈同她说过的往事,她语气略有些遗憾:“楚瑈想来是既不愿拖累贺将军,也不愿拖累楚家与东宫,毕竟在这个时代,她作为太子良娣、未来嫔妃,想和贺将军这样身份的人走到一块,几乎是无稽之谈。” “早就想到她会这么说了,”江琛替她拢了拢披散开的头发,“今日之事也是凑巧,但她如此说,倒是能印证这两人是两情相悦的了,待到来日,我再找个合适的机会问一问贺知琚,毕竟贺氏的仇摆在那,他当日能退婚,今日想来也不愿影响楚良娣。” 两个人都不愿拖累对方,分开竟成了他们最好的归宿。 但提到这件事,沈语娇又想到了别处:“贺家之事,特殊非常,江琛,你答应我,若是此事没有十足的把握,你不要以身犯险。” 黑暗里,江琛的眸光闪了闪:“好,我答应你。” 沈语娇听出了他话里的躲闪,想说些什么,但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江琛重情重义,若是遇到机会,他定然不会顾及自身安危,她几乎不敢想象那日的到来。 身为皇帝倾注了心血培养的太子,却为了当年圣旨明言要抄家的贺氏满门翻案,当年贺氏的案子已经在军武集团里闹过一次了,若是再来一次 “好了,别去想那些事了,睡觉吧。” 江琛打断了沈语娇的思绪,他轻轻吻了吻沈语娇的发顶,轻声道:“娇娇,新年快乐。” “嗯,新年快乐,江小琛。” 他们又一起走过了一年。 第85章 赐婚 眼下,心软是最要不得的东西。…… 正旦初日。 寅时刚过, 东宫的灯便亮了起来,沈语娇拖着有些发胀的头脑走到院子里,今日的发冠太沉, 压得她有些喘不上气来。 “永安还没出来吗?” 江琛走到沈语娇身边,见侧殿的帘子掀开半晌也不见人出来, 抬头看了眼时辰, 想着怕是要来不及, 便想着让木槿进去催催。 “不急——”沈语娇伸手拦了一下, 随后自己缓步入了侧殿当中。 如今天还没亮, 尽管屋里点着灯,但却也显得有些昏暗,永安一身橙红宫装坐在窗前,衣裳瞧着很是喜庆,她表情恬静, 坐在那里,似是赏月。 沈语娇走过去, 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顺着她的目光抬头望:“永安, 在看什么?” “月亮,嫂嫂, 我在看月亮。” 没有打开窗, 如何能看得到月亮?若是放在平时,沈语娇或许会留下来陪她去看那所谓的月亮, 但今日不同,宗室百官都在,他们只能是第一个进宫的。 如此想着,她柔声哄劝道:“快升太阳了, 待到晚上,咱们再看月亮,好吗?” 永安闻言微微垂眸,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绣着繁复云纹的袖口上,笑容浅淡,应了声:“走吧。” 马车一路行驶至皇宫正门,今日是初一,宫门大开,几人于宫门口下轿,江琛朝着前面走去,他要跟着皇帝去祭坛,沈语娇牵着永安,领着楚瑈朝着后宫走去,她们要去拜见皇后。 正月初一,对于皇室而言是有些特殊的,宗室百官要跟随皇帝和太子登山祭天,而京中命妇宗亲则是要拜见皇后请安,去年沈语娇也跟着去了祭坛,今年是她第一次初一面见皇后、承受命妇礼拜。 她们三人到得早,坤仪宫中尚且还算安静,永安公主及楚瑈留在了侧殿,沈语娇则是移步内室侍候皇后梳妆,婆媳两个刚一打照面,沈语娇便心中一惊。 皇后这脸色也太差了些,怎么过了个年竟这般憔悴! “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新年大吉,凤仪千安。” 皇后透过铜镜见到沈语娇来,略点了点头,问道:“永安回来了吗?” “回母后,永安这会正在侧殿等候呢。” “看样子是过了个好年,知鸢,将粉取来,再铺一层吧。” 没有平日里的嘘寒问暖、言笑晏晏,今日的皇后甚至都没有问询关于太子的一句话,这样一反常态的表现,沈语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皇后情绪不高,她便要时刻谨言慎行。 厚重的礼服层层加身,沈语娇搀扶着皇后走到正殿,早有嫔妃公主等在这里,待皇后坐定,宫人才逐个花门唱和,引着在外等候的外命妇进宫。 沈语娇站在众人之首,在众人的瞩目之下朝着皇后三拜行礼,随后再次带领一众高位嫔妃、公主们一同给皇后行礼,此后,她便无需再行礼,而是行至皇后的身侧,与她一起接受命妇的跪拜。 而站在这个视角的沈语娇,很清晰地看到了人群中并没有容婕妤的身影。 而她也很快得知了背后的真相,小产后的容婕妤大病一场,光是过年这两天,皇帝便为了宽慰她而晋位昭仪,更是声称,若她能痊愈,太医院上下有赏,容昭仪晋位贵妃。 于是,容昭仪此刻虽还病重在床,但一个贵妃的位置却是板上钉钉了。 永安公主站在人群之中,脸色看不出喜怒哀乐,她仿佛听不到耳边的议论声一般,只是乖巧地站在那里,将来贵妃的爱女,如今皇后的养女。 众人笑皇后想要扶持一个小美人,却不曾想一手将人推到了贵妃之位,帝王宠爱便是嫔妃最大的倚仗,容昭仪虽没有强大的娘家,但皇帝摆明了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的偏爱。 今日不止容昭仪不在,姚淑妃和齐德妃也不在,众嫔妃之首站着的是郑贤妃,永寿公主站在她身边眼睛一眨一眨的,仿若不谙世事的瓷娃娃,宴会尚未过半,郑贤妃便将女儿送回了宫,说是永寿公主年节时染了风寒。 若是刚进宫那会沈语娇心中只存着各种猜想,那么这会郑贤妃的行为无疑是在逐一印证——宫里出事了。 但即便所有人都知道山雨欲来,此刻却仍旧围绕着花团锦簇,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得体的笑容,直到前头的一个小太监跑来传旨,这份表面上的和乐融融才被打破。 “永娴公主大喜,韩昭容大喜,陛下给公主赐了婚,驸马乃文国公次子,陛下看重公主,前途不可限量。” 这一声传报,场内众人的表情变幻莫测,文国公家的世子身居嫡长,因着今上重视宗子,故而刚满周岁便被册封世子,但却因着在娘胎里便没养好,自小体弱多病。 而文国公家的次子则是个在朝中锋芒毕露的主儿,初入官场便入了吏部,后来又几番历练后去了刑部,眼下正在户部供职,他颇得父亲宠爱,又很有些能力,加之文国公致仕后所有的资源都给了他,于是在官场上很能吃得开。 兄弟两个明里暗里争夺家产之事闹得满京城沸沸扬扬,此前因着文国公次子官阶步步高升,京中已有传闻文国公欲尚书重立世子,但去年年末世子妃诞下嫡子,又为文国公世子的嫡长身份再次添砖加瓦,至此,兄弟两个的关系可谓愈发剑拔弩张。 这样的婚事,实在称不得好,但韩昭容是个谦卑温良之人,听闻圣旨赐婚,她连忙跪地接旨,一转头瞧见女儿挺直脊背站在那里,吓得一身冷汗。 “娴儿,这是做什么,还不快叩谢你父皇。” 她声音压得极低,但在这满室寂静之中却显得有些突兀,永娴公主双手握拳站在那里,一双眼睛充血通红,她高高昂着头颅,无论韩昭容如何说,便是不下跪。 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永娴公主身上,韩昭容吓得连连去拽永娴公主的衣袖,但无论她如何努力,永娴公主愣是不肯低头。 场面一度僵持,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传旨的小太监显然是没想到这样的场面,他跪在殿中央,撑地的双手已经开始隐隐发颤。 “好了,既是一番喜事,你便回前头去吧,”还是皇后开了口,她打发走小太监,又转头看向倔强站在原地的永娴公主:“永娴身子若是不舒坦,便先回去歇着吧。” 众人依旧注视着她,永娴公主闻言深吸一口气,随后朝着皇后深深一礼,转身离开了这坤仪宫。 她的离开,让在场的众人表情都不大好,尤其是几位公主,她们揣测着永娴公主为何被赐婚后如此态度,反应最为激烈的应当是永嘉公主,她站在边上,一张脸有些苍白。 永娴公主行七,她行八,两人同年降生,今日皇帝为永娴赐婚,保不齐来日便是她要出阁,这样的夫家,她实在不想要,然而今时不同往日,眼下宫中的情形,轮不得她说想不想要。 自春狩结束后,沈语娇跟随着江琛又是南下,又是北上,她同这位永嘉公主有好一阵没再见面了,但从她今日的穿着打扮上,便能看出,她如今已然不如去年那般张扬。 元宵家宴上的一顶花冠艳压全场,那画面沈语娇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可不过区区一年的光景,姚淑妃便在这样大的宴会上缺了席,而她也只能坐在永安的身后一侧,昔日里那个最受帝王宠爱的、堪比嫡公主的永嘉公主早已消失不见。 这便是皇家。 今日的宴会,沈语娇硬着头皮撑住了全场,临走时,她下意识想去牵永安的手,但却没能将人带回来,在东宫门口下马车时,月光如水般倾洒在石阶之上,犹如在这凛冽寒风里凝结了一层霜,她抬头去看月亮,这才惊觉,年节已过。 她没办法再陪永安看月亮了,永安走出了东宫这个小小的乌托邦,又重新回到了需要时刻警惕的坤仪宫。 发冠缀在脑后,沈语娇站直,但却被那重量拽得头皮阵阵发疼,疼的她眼角渗出泪来。 回到寝殿,江琛这才同沈语娇讲了白天前面的情形——“是赵王跟陛下提的文国公次子,陛下赞他有兄长的担当,这才当即赐婚。” 心中的猜想被印证,沈语娇垂下眼帘,果然是赵王借永娴公主的婚姻为自己壮大势力,也怨不得永娴公主拒不接旨,她虽与永娴公主不熟,但却也知道这姑娘不是永嘉公主那般只贪图荣华富贵权势享乐的。 “疼不疼?” 在沈语娇细思的这片刻里,江琛已经将沈语娇头上的发冠给拆了下来,顶了一天的“千金”,此刻突然卸去了力道,反而让她有些不适应,那感觉,像是怅然若失。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早上永安要隔着窗子看月亮了。” 因为回到宫里,连月亮都看不到。 一瞬间,她突然觉得自己像是拐卖小孩的罪犯,用甜言蜜语哄骗她走,但实际上却是将她送入监牢,容昭仪若是来日得封贵妃,那么永安公主便将彻底被架在火上烤。 但看如今的情势容昭仪是活着接旨还是死后追封都说不好,回想当时,她也只是想为女儿谋个出路,可却不曾想,一步一步竟走到了今天。 沈语娇只要一想到那日皇后对她所说的话,便觉得一阵凉意攀上脊背,她此刻不得不承认,或许容昭仪走到今日,自己也在其中占了一定的分量。 那时,她是局外人,心中所想唯有自保,但眼下,她早已将永安当成了妹妹。 “娇娇,”江琛将沈语娇的肩膀扳过来,见她此刻正蹙眉出神,便隐约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他低声道:“不是你的错,或许,今日的情形,谁都没有想到。” “而且,我瞧着今日几个皇子的那个架势,或许明天开始,一天比一天精彩。” 眼下,心软是最要不得的东西。 第86章 献礼 还有一手 江琛说的果然没错。 初一的赐婚闹剧刚一结束, 第二日几位皇子便纷纷“献宝”。 先是泰王和吴王带着军士在宴会大殿外呈上了列队方阵,士兵们为皇帝现场演练了一番,昭显了大夏的军事力量如今有多强大。 这对于一直想壮兵强军的皇帝而言是再好不过的, 龙心大悦之下,泰王与吴王各自遥领一地军队, 虽不掌实权, 但却是个名誉都督。 而韩王则是联合魏王, 二人一同呈上了翰林院联合礼部修撰的文学著作, 其中将皇帝早年间写下的文章诗句通通装载成册, 与重新修订的开国至今贤君明主的佳作一并订装成册。 厚厚的一本书,浓缩了大夏开国至今的大半帝王心血,皇帝对此甚为满意,拟定来年要为翰林院再造一栋藏书楼。 压轴出场的是桓王,他在赵王的辅助下重新编写了一份详细的官员考核规则, 在历年的基础之上加以修改,不仅填补了先前的漏洞, 更是细化了不少规则方向, 皇帝很是满意。 去年朱同一案令他深觉吏治改革迫在眉睫, 桓王和赵王的这份礼算是送到了他心坎上,他并未给二人什么虚封, 只赐下黄金嘉奖, 但除此之外,却命桓王在宴会结束后入御书房相谈, 这远远超过了明面上的那些赏赐。 过这个年,几乎所有皇子都没有闲着,一到了入宫觐见的日子,纷纷亮出了自己的牌面, 场上几乎是一招比一招精彩,最后,众人的目光不由地落在了太子的身上。 东宫闭门不见客,只是好好地过了个年,这事在政治敏感度极高的夏京城几乎不是什么新闻,众人皆知太子自从北地回京后,便未曾参合这些事,于是,此时诸王献宝便缺了他的身影。 “诸王各有所长,桓王、韩王、泰王眼下分庭抗礼,几乎是各不相让、各有所长,可太子” “太子去岁解了北地大患,难道不值得与之并提一争?” “你说的却也不错,但太子回来之后,九皇子封王、工部官员得了晋升、北地三州府皆有抚恤,唯独不见太子受赏,可见陛下还是对太子沿路施恩的行为” 众人在下面窃窃私语,江琛坐在皇帝手边第一位面色不改,吃到喜欢的菜品还会略略点头,似是极满意今日宫宴的菜色,直到皇帝的目光看过来,他眼里满是好奇与探究:“太子可有准备什么?” “启禀父皇,”江琛将手中的筷子放下,走至皇帝面前道:“原也是有的,但众兄弟为父皇呈上的礼都实在太过贵重,儿臣此时再献礼,反倒显得有些拿不出手了。” “哦?太子准备了什么?无妨,你只管拿出来看看,朕期待得很。” “遵旨,既如此,还请父皇跟随儿臣行至大殿前。” 迎上众人或是期待,或是轻视的眼神,江琛只是一脸恭敬地将皇帝请到了大殿之外,眼见大殿外空荡荡一片,并无什么庞然大物等着,众人不禁眼神里多了几分看笑话的态度。 江琛目光扫视一圈,随后站在空旷的空地上拍了拍手,随后便有几个小太监从远处抬来了几个草把子,只见一人站在远处,手搭弓箭,一箭便将那草靶射倒,距离之远,可见力道之大。 “太子!宫中不得擅带兵器,你这是何为?” “周大人,还请稍安勿躁,”江琛朝着皇帝拱手,“父皇,儿臣便站在这里,确保父皇不会有危险。” “无妨,”皇帝朝着众人摆了摆手,随后给了江琛一个眼神:“继续。” 那下头的草坝被抬了下去,随后换上来的是个木质的人俑,这东西并不罕见,演武场上几乎处处都是,台下那人手中的箭矢换成了弩箭,只见那人对着人俑,一箭射出,将纯实木做的人俑射了个对穿。 如此箭法,令在场众人无一不惊,就连站在上头的泰王也不由地认真起来,比起太子在这里故弄玄虚,他更好奇阶下射箭之人,京城之中竟还有箭法如此高超之人! 人俑被照例抬了下去,这次登场的,是一块厚厚的木板。 其厚度远远超过了刚才的人俑,在场不乏精于箭法之人,老道的射手一眼便估算出了这绝非弓箭或者弩箭能够穿透的,但方才台下之人的表现分明在宣告着即将发生的事。 此时,哪怕是方才还抱着看热闹心态的人也不由地正色起来,众人望着那台下之人的身影,一颗心逐渐紧张起来。 只见台下之人手中又换了一柄武器,他将右手抬起,与肩持平,瞄准前方的木板,在短暂的蓄力后,场内发出一声“砰”的巨响,其声震天,令在场之人无不震惊。 木板没有应声到地,但却冒出了几缕黑烟,随着江琛抬手一挥,便又小太监将那块大木板拿到众人面前来,这一看,众人惊得竟是再说不出话来—— 那块厚重的木板上,中央赫然有一块被穿透的空洞,空洞周围黑焦一圈,不难看出穿透力之强大。 “这,这是——” 在场之人,即便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军也对此瞠目结舌,江琛便是在此时上前的。 “父皇,这便是儿臣为您献上的礼,此兵器名为火枪,乃是儿臣参照了太子妃所研习的古书,并加之工部一众官员的数次测验才得成,今日射箭之人乃是云骑将军贺知琚,他在边关多年,精于骑射,方有今日父皇所见。” 他的话宛若巨石惊起千层浪,低低的议论声在四下此起彼伏,皇帝看向江琛的目光里满是赞许,而身后的一众皇子则神色各异。 江琛单膝跪地于皇帝面前,表面上是恭敬不邀赏的太子,实际上他此刻目光幽深,思绪早已飘到了北地。 那还是因雪灾被困山上客栈之时,天灾之下,根本就是人力无法对抗的,江琛虽心中焦急,但却什么都做不了,还是沈语娇让楚瑈制哨子一事给了他灵感——若不能未雨绸缪,那一旦暴风雨来临之时便无从抵挡。 回京的路上,江琛单独召见了徐之远,他将沈语娇大致画出的手稿拿给徐之远看,若论画工,确实沈语娇和徐之远更胜一筹,但在这个时代,没有人比他更熟悉枪的构造。 他拼命回想明清时期的火枪筒是什么样的,然后按照零件为单位,一一给徐之远讲解其中的关窍,马车一路回京,在抵达京郊那日,徐之远勉强用木头做出了个模型来。 江琛将那模型拆分又组装,将其中需要改进的地方和徐之远再次详细说明,当他们回京后的第二日,第一把成功造出的火枪便被送到了东宫。 也是自那日起,江琛每日一早便和贺知琚准时抵达演武场,贺知琚训练他这具身体的体能和武技,他指点贺知琚如何用枪,多亏两人都是有底子的,这才能在短短的几日之间练成。 表面上,太子确实在府里安安分分过了个年,但关起门来不声不响的东宫,却在年节时分频繁的鞭炮声下,造出了目前军中无可匹敌的火枪来。 京中暗流涌动,各方都在为自己壮大势力之时,东宫怎么可能连一招后手都没有。 “你说这火枪仅仅扣动扳机便能百步穿杨?” 御书房内,皇帝正惊异地看着卸了火药子弹的火枪,江琛则是立于一旁为他讲解其中的原理。 听闻皇帝问话,他连忙答道:“是,但眼下这火枪还并不完善,若是能加以改造,其威力要远大于今日父皇所见百十倍不止。” “好,好,好,若是此枪能够用于战场,那么咱们大夏在战场之上还有何所惧!” 皇帝连说了三个好,对火枪的欣喜溢于言表,他立时便允诺江琛,来年户部将拨给工部万两黄金,东宫和工部牵头,兵部从旁辅助,必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火枪改造完善。 听得这话,江琛心中便有了几分成算,他应允此事后,便离开了御书房。 如今还正值春节,外面尽管太阳仍是高悬于空,但却也抵不过这空气里的寒意,江琛一出门便瞧见了脸上冻得有些发青的桓王,他对着桓王微微一笑,随后颔首离开。 今日若非他呈上火枪,那么方才在御书房里的合该是桓王,只是不知,如今已经见识了火枪威力的皇帝,是否还有心情听桓王细说那吏治改革的细则。 宫里过年向来是有着自己的那一套,江琛今日挺在前头,沈语娇便是咬牙在后宫撑着,两人回到东宫后,皆是如出一辙的身心俱疲。 “看样子,火枪的事儿应该是挺顺利?” “对,皇帝欣喜得不行,工部得了拨款,来年便会投入研制,随后便是批量生产。” “这是真的要打仗了吗?” 皇帝的打算实在太过急切,这让沈语娇很难不去猜想其行为背后的含义。 江琛绕到沈语娇身后,双手覆在她的太阳穴上为她按摩,练武之人的指腹略有粗粝,但江琛手上的力道适中,整日下来的疲乏被逐渐缓解,她也顺势向后倚在江琛的怀里。 “后宫一样不是风平浪静,”她叹息道,“永娴公主,意欲出家。” “什么?”江琛手上的动作一顿,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你没听错,”沈语娇一想到白天发生的事情,便忍不住替永娴公主心酸,“永娴公主当着皇后和一众嫔妃命妇的面,直言自己不愿出嫁,请皇后允准,能让皇帝同意,她欲出嫁入道,从此清修不问世事。” 说着是要为皇家祈福,可实际上缘由为何众人心中皆知。 沈语娇难以描述当时她站在那里心中的震撼,这样的行为若是放在现代或许不足为奇,但这里是受礼教禁锢的封建王朝,永娴公主就那样抗旨不婚。 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沈语娇分明看得真切,永娴公主是真的不顾一切了,说到底,还是因为太失望吧。 没想到同胞兄长真的会将自己的婚事当做政治博弈的筹码,没想到自己真的要作为一个礼物一般被送到兄长的盟友手中,没想到她所嫁之人不仅不是与她才情相契,甚至是她最讨厌的人。 在永娴公主被皇后下令架走之时,因着宫中嬷嬷力道之大,永娴公主在门口被绊了一跤,沈语娇上前扶了一把,她低声问道:“你这样值得吗?” 但却没想到,永娴公主的答复更令她心惊:“永嘉的东西,我不屑要。” 第87章 病重 她来传信,必是出大事了!…… 永嘉公主和文翧之间的年少往事, 一直是这宫里面所不能提及的,依着姚淑妃的话来讲,那是因着永嘉公主年幼、心智尚未开化时的蠢事。 沈妤姣在太子瑜死后便再鲜少入宫, 长期居于江南让她错过了这桩事,而沈语娇嫁过来的又晚, 对于此事更是不知。 当年还是幼龄稚子时, 文翧常常跟随父亲文国公进宫, 文翧生的俊秀, 仿若观音坐下的小仙童, 让人见之难忘,那时的永嘉公主还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一见到文翧便直言要他。 这还是皇帝第一次为永嘉公主所求犯了难,以往凡是永嘉公主所求,皇帝无一不允, 这世上或许也就只有星星月亮是皇帝给不了爱女的。 此事让皇帝犹豫了许久,当日, 他和皇后一起用膳之时再次提起, 皇后对于他想将一个世家子给永嘉做侍童这事震惊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依着她所想,这事根本无需犹豫。 若是个宫奴或是贱籍之人便也罢了, 就算是平民家的男孩也可以重金与之商谈, 但文翧身份特殊,他不是普通的世家子弟。 文国公虽在朝并无什么大的政绩, 但却在皇帝当年登基之时出了大力,他作为勋贵之家带头支持皇帝,才让皇帝在最为紧要的关头有了宗族这一派的助力。 这样家庭出身的孩子,皇帝竟然为了永嘉公主犯难 皇后只觉蠢不可及, 但却又不能直白地说出口,她只将利害关系同皇帝再三劝导,这才让皇帝歇了这荒唐的想法。 生平所求,第一次被皇父拒绝,这激起了永嘉公主心底的逆反情绪,此后,每逢文翧再次入宫,永嘉公主便会闻讯赶到,也不论是什么样的场合,她非要文翧坐在她身边。 姚淑妃得知此事后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也亏得皇帝惯宠永嘉公主,如若不然,此事换了别人,定然早已被皇帝斥责、在京城出了名。 为了女儿的名声着想,姚淑妃三令五申不允许她再去找文翧,但越是不让,永嘉公主心中便对文翧越是惦记,日子一长,这孩童时的占有欲便成了少女的怀春之思。 虽因着皇帝和姚淑妃命令,宫中人对此缄默其口,但当年永嘉公主阵仗闹得极大,记得的人不在少数。 如今皇帝将一个女儿的心上人赐给另一个女儿做驸马,也怪不得两边都在不满,只是今非昔比,如今敢闹的,竟是平日里不声不响的永娴公主。 宫里这些日子闹得天翻地覆,宫外也不曾消停。 自打初二那场宫宴后,宫里便再不曾举行什么大型宴会,皇子们不必日日去宫里,便在宫外的王府设宴,桓王府整日入流水席一般热闹,韩王府则是文人雅士名流居多,泰王府最是奢华,听说歌舞乐妓排了好几班。 如此行径,众人竟是半点都不遮掩,结党营私如同摆在了平面上一般,而更令人惊讶的是,皇帝居然对此丝毫不加以干涉,不管是默许还是并不放在眼里,总之皇帝这样的态度,使得众王府的氛围更加火热了起来。 皇帝现在一整颗心都扑在了馥蕙宫,容昭仪的身体每况愈下,宫中的氛围也跟着紧张不少,以往宫妃争奇斗妍,后宫宛如一座百花园,不说热闹却也是每日一派欣欣向荣,可如今这座百花园似是进入了严寒季节,处处都透露出几分萧瑟。 以至于沈语娇每日进宫都能感受到那股子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自回宫起,永安的性格愈发孤僻,如今就连沈语娇来坤仪宫,她也少有波澜,容昭仪的身体已经不好到了一个程度,馥蕙宫里除了帝后也允准永安公主出入,但永安却一次都没有去过。 外头的人都在说,皇帝如今眼中除了容昭仪再存不下别的,可唯有江琛和沈语娇知晓,御书房的灯每晚都会为江琛和工部尚书留着。 大人们斗得紧张,沈语娇却止不住地担忧永安,孱弱的母亲一直是她心中的一块病,若说容昭仪这次活过来了还好,若是死了,那便是永安此生之憾! 此事,沈语娇想了许久,皇宫之中,太医院的太医们医术自然没话说,但若是太医尚且束手无策,那便只能说明容昭仪的病甚为棘手,为此,她特地在皇后身边隐晦地打听了好几日。 皇后一早就看出她的打算,因着自己这个儿媳妇的善心,皇后很是无奈,但见沈语娇是真的不问清楚不罢休,她便不再隐瞒,直言告知容昭仪的病确实是她们意外的祸端。 得知容昭仪确实病重的消息,沈语娇反而松了口气,不怕是真的病重,就怕这其中另有隐情,若是帝后其一对于容昭仪的病有什么想法,那便是风寒也能要了命。 既然不是不能康复的病,那就想办法医治就好了,她曾答应过永安,她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容昭仪死在眼前。 但究竟是什么病让太医院的太医都束手无策呢? 直到沈语娇跟着皇后进到了馥蕙宫,若说上次她看到的容昭仪是还吊着一口气儿硬撑着的病美人,那么这次她看到的是早已没了生气儿的布娃娃。 皇后看着她震惊的神色,一字一句地将当时所发生的事情讲给她听,沈语娇终于得知了那日出事的一切来龙去脉,她满心都是对后宫吃人的恐惧。 也怪不得皇帝将姚淑妃和齐德妃都禁足在宫里不得出,若非一人有一个好儿子,怕是这妃位早已保不住。 “那她现在是” “还活着,但怕是撑不住多久了。” 容昭仪的身体早已亏损的不像话,如今不过是太医院的太医们齐心协力地在吊着她的命,太医说是容昭仪尚有牵挂不愿离去,但仅凭着这意志力也是撑不长久的,为了能够维持现状,馥蕙宫每日所耗费的银子如流水一般。 沈语娇完全是被木槿搀扶着走出宫门的,她不敢再去回想容昭仪当时的情状,也怪不得她身体都已经这样了,永安却没去看过她。 只要没见这一面,不管是容昭仪还是永安,便都还有一个指望在那里,可若是见了 这大概就是母女之间的心灵感应吧,或者说是皇后对于永安也有几分慈母之心。 除此之外,便是馥蕙宫那可怕的用度,如今的容昭仪已经与植物人无异,在这个年代想要维持生命,可以猜想到背后要耗费怎样的金钱与精力。 沈语娇脚下一个趔趄,她有些恍惚,一瞬间她都有些质疑自己的猜想了。 她原以为,皇帝对容昭仪不过是利用中掺杂着几分真心的宠爱,但眼下的情况,容昭仪其实活着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了,沈语娇不认为皇帝吊着容昭仪的命是还在意永安这个女儿。 “太子妃,咱们要回宫吗?” “嗯”沈语娇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后便被木槿搀扶着坐上了马车。 皇宫之中的弯弯绕绕她实在想不清楚,但眼下最重要的便是要保住容昭仪的命,她坐在马车里细思,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自己晕过去的那一次,醒来后她见到江琛对一鹤发童颜的大夫行礼。 “闾丘这个人当时是哪里来的呢?” 这事她过后也曾问过江琛,但江琛只说不知道是什么人施以援手,当时那情况下,他又不可能扔下沈语娇去追问闾丘大夫,最后这事便也不了了之。 但如今想起来他们当时刚入大夏,除了帝后之外,京中还有人能够帮助他们寻找名医,会在意沈语娇死活的,似乎便只剩下了一个人。 江瑀。 “木槿,”沈语娇握住了木槿的手,随后吩咐道:“你亲自去桓王府走一趟,就说,我有要事与桓王相谈,不便登门打扰,若是桓王方便,还请移步至天香楼一叙。” “殿下!” 木槿猛地看向沈语娇,眼神里透露出几分哀伤,她轻微地摇了摇头。 且不说太子殿下知道了这事之后会有多震怒,光说她们家太子妃与桓王之前的那层关系木槿想想便是一身的冷汗,难道当年在小姐在大皇子身上栽的跟头,还不足以让他们余生再不相见吗? “小槿儿,放心吧,我真的是有事要同他商量。” 沈语娇没再给木槿拒绝的机会,马车行驶到桓王府身后的长街停下,木槿带上帷帽绕过小路,行至王府西侧,敲响了角门。 “你是什么人?” 看门的小厮并非今日当值,他是个在柴房烧火的,若非看门的小厮今日吃醉了酒,他也不会来顶岗。 原本常年无人出入的西角门,因着这几日府中宴会不断,便更没有几个人从这里出入,原想着不会出什么差错,可这会却有个姑娘前来叫门。 “劳烦小官人替我通传一声,我找见山大人。” “好,你等等。” 那小厮佯装利索地关上了门,可这心里却一突突地直跳,他根本不知道来人是谁,就这么贸贸然地答应了下来,他此刻有些后悔方才的嘴快,但下意识的反应瞒不过人。 穿梭在王府的小径当中,那小厮心中仍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如实通传见山大人?行至宴会厅后门,他反倒是一颗心落了地。 见山大人是桓王身边的臂膀,有人要见他必是大事,他实在耽搁不起,于是便着人去禀报了见山。 宴会厅里,众官员正在与桓王喝酒,有些个郎君这会已经有些喝多了,开始抬手比划高谈阔论,赵王坐在桓王身边,递过来的酒杯杯都替他挡下,他心知桓王并不喜欢这样的场合。 桓王坐在主位,无论谁同他攀谈,他面上都是一副沉静持重的模样,对待所有人都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仿佛一切皆在他手心里运筹帷幄一般,他光是坐在那,便是这一厅人的底气。 “殿下。” 见山对着赵王恭敬颔首,随后便在桓王身旁耳语几句,只见桓王听了话之后神色一变,随后也不顾这宴席只进行到一半,起身就要离席。 “兄长,去哪?” “我阿瑨,北疆有新的消息传来,我得先过去一趟,你留下来,替我照顾诸位大人,可否?” 对上桓王期盼的目光,赵王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他朝着桓王颔首道:“兄长尽管去吧,这里有我呢。” “辛苦。” 桓王来不及同赵王细说,拍了拍他的肩膀便站起身来,对着诸位大人拱手一礼:“诸位,本王有些吃醉了,且先去后头更衣,容本王先行离席。” 场上的官员也没有几个尚在清醒的,见桓王转身离开,场面一阵混乱,还是赵王硬撑着椅背扶手,站起来举起酒杯,走到一众大人面前挨个敬酒。 身后的喧闹声逐渐远去,江瑀脚下的步子愈发急切,阿姣能让人传信给他,定然是出了大事! 第88章 消息 出什么事了? 天香楼的雅间里茶香袅袅, 屋里烧着顶好的银丝碳,只略有些许噼啪声响,沈语娇坐在窗边, 将窗子推开一条缝隙,迎面而来的寒气让她清醒不少。 平心而论, 若非因着容昭仪的病情, 她是决计不会出来见江瑀的。 于公, 她是太子妃, 是桓王府的政敌;于私, 在更全面地了解了那些过往后,她怕她再见江瑀会不自觉地同情他。 沈语娇并非沈妤姣,和江瑀见面,本就对他不公平。 茶杯里的热气遇到冷空气,在沈语娇的眼界上结出了阵阵雾气, 沈语娇眼睫轻扇,没一会便沾染上了湿润。 “阿姣。” 雅间的房门被推开, 来人一身藏青贡缎锦袍, 他气息略有些不稳, 胸口隐约起起伏伏,看得出来是一路小跑着赶过来的, 对上那双诚挚而又担忧的眸子, 沈语娇不自觉地低下头去,手中的茶杯被她握的更紧。 “坐吧。” “好, ”这还是沈妤姣来京之后难得对他如此心平静气地讲话,江瑀有些受宠若惊,但一落座,他眼中的神采便黯淡下去几分, “你如今更爱喝庐山云雾吗?” 他竟不知阿姣换了口味。 “嗯,许是年龄增长的缘故,口味也有些许变化,你今儿想喝什么?我让木槿去给你准备。” “那就来杯庐山云雾吧。” 听了他的回答,沈语娇倒是并没有什么情绪波澜,她转过头吩咐木槿给桓王泡一杯同她一样的,随后便转过身再次面对江瑀。 木槿泡茶的手艺如今已经算得上炉火纯青,只听水流声和茶具声在雅间中轻微碰撞,随后一盏漾着清香的庐山云雾便摆到了江瑀面前。 “殿下请用。” 奉完茶后,木槿便退出了雅间,将这方小小的天地留给两人谈话。 霎时屋内只剩下静谧,两人之间唯有茶香在流淌,江瑀抬起茶杯轻嗅,随后递到嘴边轻啜一口,庐山云雾气若幽兰,滋味醇厚甘甜,与西湖龙井的烟雨豆香并不相同。 若是不常喝茶的人或许尝不出这其中的差异在哪,但江瑀日常只喝西湖龙井,每年最好的明前茶除了御贡便是送到桓王府,他的味蕾早已习惯了龙井的茶香。 压下心中的那份怅然若失,江瑀轻声问道:“你今日叫人找我,是出了什么事吗?” “是,”沈语娇垂眸低首,避开了那双盛满担忧的眼眸,“今日约见殿下,一是为我当时病重,感谢殿下寻来名医相助,若非殿下从中帮忙,或许那次我性命不保也未可知。” 听到沈妤姣亲口提起那次病重,江瑀握着茶杯的手不自觉紧了几分,他此刻坐在沈妤姣面前却仍有些后怕:“你现在怎么样?” 对于沈妤姣猜中是他在暗中帮忙一事,江瑀没有半点惊讶,问出口的话满是担忧。 “多亏闾丘大夫出手相救,如今我已然无恙。” “那就好”江瑀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为你寻医,本是应当的,不值得你特地谢我。” “还是要谢的” 沈语娇面对江瑀,本该利落开口的话却极难说出口,她斟酌再三,还是江瑀替她解了困:“那你今日可是还有别的事要问我?” “是,”沈语娇终于抬头直视他,“如今容昭仪情况危在旦夕,我想问询殿下,如今可否还能联系到闾丘大夫?” 听到沈妤姣今日是为了旁人而来,而且竟还是为了这件事,江瑀不由地偏过头去自嘲一笑,他再开口时,语气里已然没了方才的那份期待:“联系不到。” “殿下,”沈语娇蹙眉,“前朝后宫无论如何争斗,容昭仪都不该为此丧失性命,况且我今日只是为了永安而来,殿下也是有妹妹的人,想来也能体谅我几分。” 江瑀嘴角漾起些许苦涩:“我没办法体谅你。” 他从来都没当永嘉是他妹妹,便如同姚淑妃从未将他当做儿子一般,他们之间从来都只是相互利用的关系罢了。 “你可知道,想要请得闾丘大夫出山,诊金的代价是什么吗?” 亲眼见到他眼里流露出的凄楚,沈语娇心中猛地一震,随后江瑀似是无奈般地摇了摇头:“你不要想了,容昭仪如何,与我无关,若你今日只为此事而来,那么,本王便告辞了。” 说罢,江瑀起身便朝着门口走去,动作干净利落,丝毫留恋都没有,看着他的背影,沈语娇下意识开口叫住他:“江瑀——” 心脏在剧烈的震颤后,江瑀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曾以为,阿姣此生都不会再唤他的名字了。 “你能告诉我,诊金为何吗?” “你”他艰涩开口,勉强一笑:“别问了” 雅间的房门很快被关上,屋里独留沈语娇一人,她望着那扇合上的门扉,心中是百般说不出的滋味。 闾丘大夫此人医术超群,或许他的医术甚至已经超过了普通医者的范畴,沈语娇对自己的情况再清楚不过,江瑀到底是用什么做交换,才能请得闾丘大夫出山? 一路上,这个问题都萦绕在沈语娇的心头,桓王的反应让她很难不在意这件事,她此刻很清楚,自己顶着沈小姐的身份,怕是欠了桓王一个大人情。 “回来了?” 她想的太过投入,以至于她走路都有些心不在焉,江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沈语娇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回了东宫正院。 “嗯,”沈语娇转身朝着江琛走去,“我今日去见了桓王。” 江琛牵起沈语娇的手,发现她的手有些冰凉,“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不同于上次的反应,沈语娇没忍住问了句:“你不介意我去见他了?” “先前是介意,那时候不知道你的心意,平心而论江瑀是个极优秀的郎君,我那时怕你对他生出好感,但如今么” 进入内室,江琛随手将门关上,他压低声音道:“我知道娇娇心里只有我,我还担心什么?” 听他如此说,沈语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但心中却是甜蜜更盛,她被江琛揽在怀里,两人并排而坐,刚一坐下来,她便忍不住叹了口气,随后便将今日和桓王见面之事讲给江琛听。 听完沈语娇所言,江琛安抚道:“你不必愧疚,这并非你亏欠他,是我欠了他一个人情。” 想到白天祝余传回来的消息,江琛眸色暗了几分,把宴会丢给赵王,扔下一众高官,还以为桓王府是出了什么事,结果桓王居然是为了娇娇 见江琛出神,沈语娇双手环住他的手臂,柔声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想到,今日就要给皇帝去送火枪了。” “做出来了?” “差不多,可以开始量产了,但如果想要应用于战场,那还得再加以改进。” 火枪筒终于面世,这对大夏而言还不知是好是坏。 江琛是因着北疆的经历才将火枪筒制作出来,他心里很清楚,这就是为了战争而生的兵器,没有那么多冠冕堂皇的说辞,这就是夏军来日在战场上的利刃。 当前大夏的军队根本没办法在短期内做到强兵强军,皇帝一直把持着军权不愿意重用武将,夏军在战场上便势必会束手束脚,但无论是经由贺知琚所言,还是亲自面见过祁将军之后,江琛都觉得,皇帝想要徐徐图之的军事版图永远得不到扩张。 北狄蓄势待发,不知何时战火便要自北地燃起,到那个时候再说选拔良将,早已晚了。 但他却没想到,这一日来得如此之快。 火枪呈给皇帝十日后,北疆传来急报——北狄大军挥兵南下正式攻打大夏,如今冰雪未化,正值夏军兵力衰弱、敌军兵强马壮之时,北疆大营守将镇北将军刘秦死守白鹤城,但面对北狄的猛烈进攻,北疆守军怕是撑不住几日。 当日下午,朝中三品以上及兵部官员匆匆入宫,太子并几位皇子也纷纷到场,针对北疆战事开始廷议,究竟要如何应对。 “陛下,依臣所见,北狄此次来势汹汹,如此战况非老练的将领不可,臣举荐殿前司指挥使刘大人,刘大人乃是多次征战沙场的老将,如今虽已从前线退了下来,但却有着丰富的带兵经验,是为上上之选。” 江琛站在众人之首,闻言敛眸,兵部一开口举荐的便是泰王的岳父,这竟是丝毫都不遮掩了,看来这几日泰王府的宴会办得确实深得这些武将之心。 “陛下,臣以为,刘老将军确实是良将,但前线战况不明,若是老将军去了前线体力不支就不好了,臣倒是以为,齐大人常年驻军京畿,练兵、掌兵皆是一把好手,且齐家也是将门世家,陛下不若派齐大人出征。” 这位口中的齐大人乃是齐德妃的幼弟,江琛见他说完便立马看向泰王,心中暗自冷笑,看来泰王虽得了刘家的助力,但却并不想让刘家越过齐家去。 “陛下,微臣举荐” 大殿内,充斥着各方各派举荐的声音,江琛立于人群里,沉默着不发一言,他就冷眼看着这大殿宛若闹市一般,众人争权夺利,纷纷想抢了这能够替大夏力挽狂澜的机会扬名立威。 可却没人想过,边关告急,他们在这里每浪费一个时辰,前线便有不知道多少的将士要血洒疆场。 “太子,”皇帝见江琛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半晌不曾开口说话,便问他:“你是如何想的?” 江琛对上皇帝的眸子,君臣父子四目相对,江琛看得清皇帝略微有些发浊的眼睛里透露出的审视,而皇帝也第一次在太子的眼中看到了坚定迸发出的锐利。 “儿臣启奏,恳请父皇允准,拨以地方老练将领领兵挂帅,云骑将军贺知琚随行护航,儿臣愿亲自率兵赶往北疆,壮我大夏军威。” 第89章 开展 兵贵神速,还请父皇即刻决断!…… 上一秒还在议论喧哗的大殿, 下一秒在江琛说完这句话后寂然无声。 没有举荐的主将将领,没有将自己的势力推到台前,唯一提及的云骑将军贺知琚还是太子的大舅子, 可即便如此,太子也只给他安排了个护送的差事, 并没有为他争取任何领兵的权利, 甚至于储君想要披挂出征 在场之人无不震撼。 “兵贵神速, 前线战况焦灼, 还请父皇尽早下决定。” 太子再次开口, 在场众人都回神不少,随即便立马有官员上前反对:“不可!太子乃国之储君,大夏基石,如何能以身犯险去北疆?” “那就烦请众位大人尽快商讨出一个章程来!” 江琛厉声打断了那官员惺惺作态般的言语,“战场不是演练, 每时每刻都有将士在前线牺牲,疾行兵一路跑死数匹马争取来的时间, 不是给诸位用来争执的!” 他眼神冷厉, 目光扫视之处, 凡是与他对视之人,都觉不寒而栗, 这还是太子第一次显露锋芒, 所说之语字字句句皆是铿锵有力。 “我大夏军备本就不丰,北疆兵力更是不足, 这些年来,是祁将军、刘将军、贺知琚这些人死守边疆,才没让北狄的兵马践踏至我大夏领土,而今边关告急, 夏京城里都在做些什么!” “况且,在前线征战的将士,哪一个不是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他们难不成都是无父无母、膝下无子、没有手足至亲之人吗?同是身为大夏人,孤很是不能理解诸位。” 大殿之中,所有人的表情皆在江琛眼中一览无余,他凛然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桓王的脸上,他视线淡淡瞥过,重新抬头望向上首:“无论派遣哪位将领,还请父皇早做决断!” 皇帝看向太子的眼里虽然仍有审视,却也多了几分惊讶,他没想过太子竟是这样的想法,但不得不说太子的话给他提了个醒,他面向群臣,沉声问道:“众爱卿可有异议?” “臣” 角落里,不知是哪个大臣要出声,连忙被身边的人拦了一下,随后,大殿彻底陷入死寂之中。 “好,既然众卿皆无异议,那便传旨,河间府驻军立刻拔营北上,北境三州府各调两万兵力驰援北疆,命北疆大营镇北将军刘秦为主将、河间府总兵卢瞻明为副将、吴王璘随军出战,为我大夏边疆振兴军威!” 圣旨落下,满殿群臣皇子皆跪地高呼陛下英明,刚刚受封吴王不久的江璘脸上闪过一丝惊愕,但下一瞬便被泰王拽着跪地谢恩,赵王神色晦暗不明,桓王一片沉稳淡然。 皇帝最后目光落在了太子身上,太子如同众人一样跪地听旨,但脸上却没有半点表情。 “户部与兵部清点粮草兵马,清点好后即刻北上,如今战事当前,一切以北疆优先。” 吩咐完最后一句,皇帝便起身朝大殿后走去,他身边的大太监冯绪上前高唱散朝,紧接着又在众人退散后上前叫住太子:“殿下,请移步至御书房。” 众皇子是最后离开的,众人好巧不巧地都听到了这一句,江琛跟着上前一步,随后又听到冯绪再次恭声道:“桓王殿下也请一同前往。” 两人视线在空中碰撞一瞬,继而同时移开视线。 今日的御书房里没有点龙涎香,取而代之的是有些散发着药材香气的白雾从香炉里飘散出来,江琛和江瑀立于书案前,两人皆是躬身颔首的姿态。 “今日太子在殿上请缨北上,这很好,若是前线有储君上阵,那么势必会大振军心,但许镇说的也不错,储君不到万不得已之时,断然不可以身犯险。” 皇帝微微一顿,随后又道:“此次朕让璘儿随军出行,一来是军中要有皇子坐镇以示朝廷和皇家的态度,二来也是他年龄小,不怕出错。” 这话一出,两人便明白了皇帝的言外之意。 皇帝早已料到这是一场持久战,吴王作为第一个被派遣至前线的皇子,只要不出错、保证自身安全,便达到了他此行的效果,皇帝没指望河间府及北境三州府的援军能一举击退敌军。 江琛垂在身侧的手略紧了紧,这便是军权集于中央的弊端,一旦边疆发起战事,根本没有能够一击必中的猛将能臣,只能靠消耗资源和国库跟敌军打拖延战。 江琛猜想,皇帝的计划应该是:只要北疆能够撑到开春,那时候夏军便不会受制于战场环境,但皇帝似乎没有考虑到,对方的军队是否会给夏军打拖延战的机会?况且,谁能知晓,北狄军是否会越战越勇? “若是届时璘儿不得不退,你们谁愿意去北疆顶上这个位置?” 皇帝此言一出,两人纷纷拱手应声,都说自己愿意去到前线顶替吴王,皇帝看在眼里,心中大致有了成算,又分别嘱咐了两人一番。 江琛还是要督办工部制造火枪的进度,争取能早日优化,为夏军增势。 江瑀则是要盯紧户部的粮草辎重,当年夏军曾在粮草上吃过的亏不能再出现第二次。 大战在即,两人自然都明白皇帝这番嘱托的重要性,于是领了差遣后便一齐出了御书房。 “五弟还真是得父皇重信,火枪可是夏军的军备要器,难为五弟能将其研制出来,听着父皇的意思,此次我大夏军队能否击退北狄,关键便在这火枪之上了。” “兄长过誉了,火枪并非孤一人之作,且先前孤也同父皇禀明过,这火枪乃是孤在太子妃的帮助下才有了制作图稿,后来制作的过程中工部也没少出力” “确实,五弟实在是个好福气的,太子妃秀外慧中,与五弟也是鹣鲽情深,可五弟若是真有奔赴边疆之心,等到九弟从北疆退回来,那太子妃要如何是好?” “倒不是弟弟自夸,太子妃心性坚强,比之我们这些大丈夫还要强上不少,因此我倒是也不担心她,反倒是粮草辎重这边,先前那一次已经让将领们对户部心生芥蒂了,这一次兄长的差事可比弟弟的还要难做。” 江瑀知道说什么话越给太子添堵,江琛自然也知道说什么话最戳桓王的心窝子,两人并肩行走于宫道之上,脸上最都挂着得体的笑容,但说出口的话却句句如利刃一般。 长长的宫道也终要走到尽头,两人于宫门口颔首示意分别,一坐进马车里,江琛嘴角的弧度便瞬间消失。 江瑀居然敢威胁他! 方才桓王就差直说,若是他要去北疆,那么他便再不会顾及任何礼教束缚,他虽对沈语娇有着绝对的信任,但却并不代表他能忍受桓王这般的挑衅! 北疆的消息今日传入东宫之时,沈语娇正和江琛正在用膳,接到皇帝急召的旨意,江琛也再顾不上别的,匆匆忙忙地便进了宫,而沈语娇守在东宫,却是忍不住心里忐忑。 “殿下,太子的马车回来了!” 沈语娇一心等着江琛回来,此刻听闻小太监传报的消息,便也顾不得旁的,她整了整裙摆,随后便匆匆忙忙地朝着门口走去,但还不待她出了正院,便瞧着江琛正大步流星地走向她。 “殿下,你” 人前的戏还没做足,江琛便一把拉着沈语娇往正殿里走,院中服侍的下人见此情形,皆以为是太子在外出了事,纷纷立马低下头去。 正殿的大门被重重关上,沈语娇刚问出口一个“你”字,下一秒便被江琛抵在墙上深深地吻了下去。 沈语娇身子倚靠在墙上,后脑勺抵在江琛的手掌上,她猝不及防地被吻住,甚至忘记了呼吸,江琛滚烫的唇瓣辗转在她的唇齿间,松木的味道裹挟着淡淡的龙涎香直直冲进沈语娇的鼻腔。 “江” 她试图打断江琛,但这一开口便瞬间被掠夺走所有氧气,江琛的手掌牢牢地禁锢住她的腰际,使得沈语娇只得被圈在他的臂弯里,这还是江琛第一次如此急切地吻她。 这一吻里带着浓重的情绪,沈语娇不知江琛今日进宫遇到了什么,但她却知道,江琛此刻需要她的回应来安抚躁动的心灵。 在唇齿碰撞间,沈语娇抬起手攀上江琛的双肩,手指一路向上抚摸,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江琛脖颈,她睁开湿漉漉的双眼望向江琛,轻咬他的下唇,随后对上那双眸底涌动着失控的漆黑瞳孔。 在两人的对视之间,江琛眼底的狂热逐渐褪去,在沈语娇的安抚中气息也随之恢复平稳,他的额头与沈语娇的紧密相抵,他缓缓闭上双眼,隔绝了那双眼底曾溢出的滚烫炽热。 一场宛若暴风雨般的亲吻结束,殿内重新恢复平静,唯有沈语娇脸上尚未散去的红晕昭示着方才所发生的一切。 那上面印着江琛疯狂的嫉妒、压抑的不甘,以及强烈的占有欲。 江琛的头抵在沈语娇的肩膀上,他缓缓睁开双眸,眼神晦涩不明,再次开口时,低沉暗哑的声音里藏着冷厉:“皇帝派兵驰援北疆,没有给我出征的机会,反而派了吴王去前线。” 听到江琛转述的结果,沈语娇反倒是松了口气,战场上刀枪无眼,更何况大夏是个不慎染上风寒就有可能要了命的年代,若是江琛真的请缨成功,那么她这会便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悬着半晌的心终于方向,沈语娇轻叹一口气,她双手环抱住江琛,安慰道:“别想那么多,比起去到前线,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火枪是此次一战的重要一环,若是江琛能加紧优化火枪的进程,那么比之去到前线能够发挥更大的作用,江琛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他总归还是有些不甘心,而这份不甘之下,藏着的是深深的担忧。 他是众皇子当中唯一一个见过祁将军的人,也是唯一一个知道军中可能会有奸细的,所以哪怕这次的领兵人员构成在外人眼里已经挑不出什么错处,但他还是忍不住担心。 刘将军忠勇坚毅、卢将军经验老道、吴王也是个侠肝义胆之人,若是军中清明,那么这样的搭配绝对是能让军中上下一心的上上之选。 但如今的情势是,京中有时刻盯着北疆动向的各方势力,边疆有等着钻空子的不明奸细,甚至就连军马粮草这方面,户部还有李鹭这个大隐患所在。 这样的情形下,越是忠勇便越容易被利用,江琛深深地叹了口气,实在太过无奈。 “殿下,”祝余的声音打破了殿中的静谧,“贺将军在外求见。” 江琛和沈语娇闻言皆是一怔,看来贺知琚是得到了消息便立马赶了过来,江琛站直身子,对着沈语娇温柔一笑,随后便要朝着门外走去。 “等下” 沈语娇拽住他的袖子,随后用指腹轻柔地拭去方才因亲吻染在江琛嘴角的口脂,她专注的神情下是极力掩盖的羞赧,待到江琛脸上恢复如常后,沈语娇的脸反倒是一片绯红。 “好了,去吧。” “等我回来。” 临走前,江琛还不忘在沈语娇脸颊偷香,以至于他都离开了正殿,沈语娇也没敢立马唤木槿进来。 前厅里,贺知琚正有些急躁地在厅内踱步,江琛还没进门,便瞧见他这副样子,没忍住摇了摇头:“你可知如今外头有多少人在盯着你我?如此情急是做什么?” “殿下,”贺知琚罕见地行了个草率的礼,随后急切开口道:“臣不能被困在京中,与北狄兵戎相见,北疆大营唯有重骑兵能与之一战,陛下应当让臣回到北疆!” “子望,你先冷静些。” “殿下,若祁将军所言属实,那么便证明此役乃是北狄蓄力已久,如今北疆大营可谓腹背受敌,河间府的将士不擅在极寒之地作战,加之吴王第一次上战场,可能发生的意外实在太多” “这些都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江琛打断了贺知琚的话,语气严肃而认真:“如今圣旨已下,军令不可违,你在军中多年,这么简单的事难道还要孤来教你!” 见到贺知琚瞬间僵住,江琛的语气也松缓不少:“父皇便没打算指望援军能够力挽狂澜,子望,我想你应该能明白,父皇在等待什么?” 贺知琚霎时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他伸手撑在背后的桌角,缓缓靠了上去,皇帝在等待能够真正制敌翻盘的奇兵。 而那出奇制胜的武器早已不言而喻。 “什么时候你能将火枪练得出神入化,届时不用你开口,我也会向父皇求来旨意,将你送回北疆。” 江琛见贺知琚已经恢复了理智,便不再多说,但他临走前还是没忍住叮嘱了一句:“别忘了,你回京那日便知晓,京城于你而言究竟是什么地方。” 圣旨一下,朝廷忙活的速度极快,次日,押送着粮草的车马便沿着京郊官道一路北上,押送物资的乃是司农寺少卿沈浔,队伍预计一路不停歇,在援军抵达北疆之前,便现将粮草供给给边疆的将士们。 吴王奉旨出京,虽说能去战场让他惊喜万分,但是他毕竟是第一次出征,心中虽然欢喜,但仍是忐忑占据上风,泰王唯恐吴王在军中无人,于是便将自己的大半亲信都派到了吴王的队伍里。 第一批粮草虽然从户部运走了,但桓王却不能有丝毫的松懈,户部的情况复杂,若是他不想在皇帝那里掉链子,那么后续要离京北上的粮草便不能出半点岔子。 工部这边火枪改良的进程仍旧如火如荼,江琛每日往返于工部和东宫两点一线,只有入夜后才会带着贺知琚前往京郊练枪。 仿佛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但在天子脚下生活着的百姓们,却早已敏锐地察觉到了京城的情势逐渐紧张起来。 伴随着北疆开战,宫里也传出来了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皇帝允准了永娴公主出家的请愿。 第90章 开年 只是见不到想见的人 说来, 皇帝允准永娴公主出家这事还在京中引起了不小的风波,因为在风口浪尖上为永娴公主求情的并非别人,而是如今正卧床病榻的容昭仪。 “容昭仪如今难得清醒见陛下一面, 怎的竟会替永娴公主求情?” 当沈语娇在永安这里听说此事后,她满脸写着惊讶二字。 “永娴姐姐, 同旁人不一样” 永安自打过完年回宫以来, 整个人一直郁郁寡欢, 皇后每次想关心她两句, 可这孩子却整日神游, 任凭谁和她说话她都不理,今日沈语娇能同她说上几句话也是极罕见的事。 以至于沈语娇这阵子每次见永安,言谈间都是格外的注意,此刻也是柔柔的语气:“永娴公主同容昭仪的关系很好吗?” 难得永安今日愿意提起别的话题,她想借着这事开解开解这孩子心中的郁气。 “倒也谈不上有多好, 但永娴姐姐以往从未奚落过我们,甚至有那么几次在永嘉姐姐对我们发难后, 永娴姐姐还偷偷让人给我们送来衣食药品” “除了哥哥嫂嫂, 能对我和阿娘这般好的便也只有她了。” 永安的脸上极其罕见地出现了伴随着追忆的笑容, 那笑里是纯粹的怀念,没有任何酸涩的影子, 沈语娇握住她手描摹花样子的动作一顿, 随后再次展颜:“原来是这样。” 她相信永安所言,永娴公主对她们母女的好没掺杂任何算计与筹谋, 她倒也并非是个纯粹的善人,或许只是单纯不屑与宫中众人为伍,更看不上永嘉当年的那些做派。 但此事之于容昭仪倒是难得。 只因往日里处境困苦的时候永娴曾对她们母女伸出过援手,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便被容昭仪铭记至今, 所以面对永娴如今的困境,她也愿意助她如愿。 或许还不止是那点过去的情分,这宫里的每一个女人,又有哪一个不曾动过出宫的念头呢? 容昭仪是出不去了,可永娴公主还有逃离这里的机会,她愿意伸出手推开笼门。 永娴公主出家一事一经御案拍板,这宫中便开始有了动作,在容昭仪的争取下,皇帝还特地拨了一笔款项修葺京郊的一处道观。 如今刚过完年,工部这边技术精湛的官员忙着配合东宫研发火枪,北疆大战在即,工部手底下的工人大多都在赶工各种兵器,但除此之外,营缮司的工人却都还未开工,圣旨一下,道观倒成了大夏开年第一个动工的工程。 道观地处京郊的一座小山上,周遭虽不是寸草不生,但却也是极荒凉之处,道观更是废弃多年,如今已然破败不堪,皇家公主要在此出家清修,自然不能这般潦草,工部的官员去实地勘探一番后,干脆打算推翻重建。 工部这边的工程开展得如火如荼,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象征,昭示着永娴公主出家这件事被正式提上日程,如若说京中还有谁对这件事不赞成的,怕就只有赵王一人了。 京城里各方势力剑拔弩张,当前火枪的进展已经极为顺利,沈语娇便不必再时时陪着江琛和贺知琚练枪,反而是时常进宫给皇后请安,一方面她确实担忧永安,另一方面是她不想错过宫中的动态。 也正因如此,那日沈语娇进宫便凑巧撞上了赵王永娴公主两兄妹吵架,赵王对于永娴公主决心出家怒不可遏,甚至两人的争吵声中,赵王斥责的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朝堂上的筹码我都已经推给了文翧,父皇马上便会提拔他,如今京城之中,无论是哪家姑娘择婿,文翧那样的都是凤毛麟角,你到底是哪里看不上他?” “就算你实在不想嫁他,你为何不同我说?无论是因着永嘉还是因着他大哥文翀,你不直说,我如何能知道你想要个什么样的驸马!” “够了——” 凉亭内传来刺耳的纸张撕裂的声音,随之茶盏托盘也摔落一地,永娴公主虽压着怒火,但再开口时仍旧平静了许多:“说了,又有什么用?” “是哥哥当真会顾忌着我不喜,还是即便推辞了这个,还有数不清的下一个、下下个?” 说罢,永娴公主叹息一声,随后俯身一一拾起那些破碎的碎瓷片,瓷片丁零当啷碰撞作响,永娴的语气里满是疲惫道:“兄长所谋甚远,这么些年,我也算尽力为你了,但此后大业就还请兄长不要逼我协助了。” 身侧一阵凉意拂过,开春后的风里少了些许凛冽之气,但沈语娇还是替永安拢了拢披风,姑嫂两个相视一笑,携手朝着坤仪宫而去,身后赵王兄妹的争执声就此消散在风里。 而自那日之后,赵王与永娴公主便如同断绝了关系一般,凡是宫宴等一同出席的场合,两人之间半点交流都没有,即便偶尔打了个照面,也皆端的是如同不识般的淡漠,听闻韩昭容因此大病一场,从此难离病榻。 与此同时,吴王在抵达边境之后的第一封战报送了过来,因粮草补充和援军调动得及时,北疆的战况就此得到缓解,在刘秦的带领下,夏军自开年以来第一次击退了狄军。 听闻前线甫一稳定,刘秦将军便重病倒下,卢瞻明身为副将临危受命,吴王江璘从中协同,北疆大营迎来了第一次修整,虽不算是大获全胜的捷报,但京城这边众人也终于能松了口气。 北疆的消息传来时,江琛正和贺知琚自京郊而归,两人并肩踏月而行,身后跟着两匹膘肥体壮的汗血马,月光将两人的身影无限拉长,月色之下,贺知琚的表情有些阴郁。 江琛将信筒收起,侧头看一眼他:“还在想北疆之事?” 贺知琚唇角的笑容苦涩:“刘将军一旦倒下,营中便再无人能掌控全局,卢将军临时挑大梁难免处处都是疏漏,吴王又未曾投身军营历练,若遇突袭” 后面的话他有些说不下去,江琛听出他话里的担忧,略一沉吟道:“会试在即,今年的主考官是楚太师,陛下命孤从中协同,因而,便想着若是有得用的学子便择选一二送入户部,趁着眼下时局正乱,只要拿到李鹭的错处,孤便能为贺府翻案,届时便会送你回北疆。” 闻言,贺知琚脚步一顿,李鹭掌控户部多年,太子想要塞人进户部虽听起来可行,但实际上却并不那么容易操作,更何况,初入官场的进士并不值钱,若是入了户部只为抓到李鹭的把柄,那这人今后的仕途大抵也 “殿下——”贺知琚喉头翻滚,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想为贺府翻案,却并不想以他人仕途为筹码去搏。 江琛似是看出他心中顾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放心吧,人选之事,你不必介怀,无论事成与否,待到尘埃落定,孤会为其安排一个好去处。” 官场沉浮,哪里是肯用心便能做好一个官的?有的时候实绩未必比得上攻心计,仕途之上,从来没有公平可言,贺家与李鹭的这桩旧案,需要的就是那些肯为心中正道坚守之人,不惧权势才能成此事。 江琛没打算用完这些人之后便不管,只要能推翻李鹭、为贺家正名,这些人便是来日的肱股之臣。 二月初一,道观在紧锣密鼓的修缮重建之下大致落成,宫中派了许多人过去洒扫,一应用具也送入大半,只是新房子刚落成,如今还住不得人,皇后派了几个得力的宫人过去,先将房子收拾得当,待到永娴公主迁宫之后,这些人便留在那里听从永娴公主的调动。 次日是桓王的生日,不同以往,今年因着北疆战事,京中如今虽还算诸事如常,但众人心中却始终紧着一根弦,桓王府今年没有大办生辰宴,也并未收礼,当日桓王忙于奔走在粮草供给至前线的琐事当中。 日照西山,眼瞅着书案旁的案几上饭菜又凝了一层油脂,见山双唇动了动,但思虑半晌,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将桓王手边的一摞奏章搬了下去,方才堆成小山一般的书案霎时一片整洁,但没过一会,见山便又搬来了一摞新的。 眼下送到这的公文不是户部的就是兵部的,大多都是粮草相关事务,户部哭穷说拿不出来钱,兵部喊累说眼下人手不足,桓王虽人在夏京城,但这心里的压力却没比北疆的将军们少几分。 见山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他紧皱的双眉,暗暗叹了口气,今儿个是桓王的生辰,但他却如同往常一般在书房里一坐便是一天,任是府外谁来贺寿都不见,就连赵王也只匆匆见了一面,一刻钟都没待上便被桓王请走了。 黄昏时分,屋子里的光线愈发变暗,桓王从不让侍女入书房,因而这会也只有见山在一旁侍墨,他走到灯前点起烛火,看着那跳动的火苗,他忽而想到,主子或许不是一心扑在公务上谁都不想见,只是想见的人如今见不到,那人也没来贺寿 “吱呀”一声打断了见山的思绪,一转头便瞧见了拎着食盒进来的桓王妃,他连忙放下手中的火折子,朝着桓王妃拱手一礼,心中暗道不好。 “殿下,累了一天了,也歇歇吧,您这一整日都未进食,身体可怎么熬得住。” 桓王妃将冷掉的午饭撤下去,案几上重新摆好餐食,热腾腾的饭菜散发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见山垂首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默数几下,随后便听到了桓王意料之中的回答——“搁那就出去吧。” 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桓王妃脸上得体的笑容也随之僵住,她深呼吸几下,随后嘴角重新挂上笑容:“平日里也罢了,今日是您的生辰” “我说,出去。”—— 作者有话说:先跟大家说个抱歉,开文的时候没想到后面工作会变得这么忙,给所有在看这篇的小可爱们道个歉。 之前再忙也一直坚持更新,但最近生活完全被打乱了,码字也只能趁着空闲的时候左码一点右码一点的,这会也是刚抽出点时间来整理。 最近大概会不定时更新了,但写好一部分就会上传一部分,喜欢《竹马》的小伙伴可以每过一阵子来看一眼,只要忙完这阵子就会全力码字。 还是想把这本好好写完,眼下所有故事线都在按照大纲进行,不过更新时间上确实没办法兼顾到,抱歉的同时也感谢每一位喜欢《竹马》的小伙伴。 高考结束的朋友们,也要恭喜你们开启人生的新篇章啦~ 这篇文完结后会在评论区给一直追更的小可爱们发红包~ 90-100 第91章 风光 也不知从何时起,再由不得自己做…… 书房里的气氛凝重之中掺杂着令人尴尬的窒息感, 见山认命般地闭上双眼,这些日子以来,王妃不累, 他都累了。 今日确实不比平日,但也正是因着生辰特殊, 王爷才更不想见您啊! 这话见山虽然在心中腹诽, 但明面上却是半点都不能情绪外露的, 他姿态恭敬, 一动不动, 企图让这夫妻俩忘记他的存在。 桓王妃柳氏僵在嘴角的笑终究是没能维持太久,她左手撑在案几上,指节隐隐泛白:“殿下今日不摆宴,妾身还以为您今日当真没了过生辰的心思。” 江瑀抬起头,瞧见她平日端庄娴淑的脸上此刻的嘴角却挂着讥讽的笑, 他只瞥了一眼,随后便重新处理起公务来:“说完了就走, 没事别进来。” “殿下——” 柳氏不甘, 还想张口说些什么, 但江瑀再次抬头看向她时的眼神却变了,眼瞅着自家丈夫眼中的不耐与厌恶, 仿佛一根布满荆棘的藤蔓不断缠绕住她, 一寸一寸划破她的血肉,将她的一腔真心割裂得破败不堪。 这一次, 江瑀什么都没说,但柳氏却没了方才的那股妒火,见山看情势差不多,便上前恭恭敬敬地将柳氏给请了出去。 书房的门开了又关, 手中的朱笔咔哒掉在桌面上,江瑀回过神来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 也不知是不是太累的缘故,或许当真是他一整日没进食,此刻眼前竟有了些重影,耳边也响起了些许幻听,一阵头晕目眩过后,江瑀起身离开书房。 离开书房的院落时,他眸色淡淡瞥了眼门口的侍卫:“再有一次,直接离了王府。” 两个看守的侍卫听了这话噗通跪倒在地,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辩解的话,便瞧见了桓王果断离开的步伐,不愧是身居高位的桓王,只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已然让他们在早春的节气里冷汗涔涔。 桓王的书房是王府的禁地,这是全府上下的共识,见山大人也曾再三嘱咐过他们外人不得擅入书房,可王妃到底是王府的女主人,更何况以往也不是没来过书房,也不知怎的今日竟引得王爷如此不悦。 桓王夫妇之间的事两个侍卫不好多加揣测,只得将此事记下,若下次王妃再来,他们也只得恭敬将人请走。 没办法,自己的前程总是更重要些的,王爷不多过问后宅之事,相对的,这前院也不是王妃的态度能左右得了的,殿下没让他们即刻离府,便是今日已经给了王妃面子。 江瑀顺着书房门口的路一直向后走,看似漫无目的,但却七拐八绕来到了一偏僻院落,这里常年上锁,若非府中老人,根本不知道在书房后头还有这么一处院子。 院落外是成片的竹林遮挡,往里走上一段才能窥见院门,久不打理,院落的门锁已经生出铜锈,江瑀缓缓俯下身子摸索起来,这门锁造型奇特,无需钥匙,但因时间太久,他手上颇用了些劲儿才将其打开。 院门缓缓打开,里面早已灰败,这座院子宛若一座小型的冷宫一般,丝毫看不出往日的生机来。 江瑀站在门口半晌,终究还是走了进去,此时日暮西斜,院落亭台寂寥,墙壁上光影斑驳跳跃,映照着年久失修的幽静残垣,他手指在积满灰尘上的石栏拂过,试图感知数千个日夜前的余温,只可惜,落入掌心的只有冰凉尘埃。 桓王府初建成时,他不过刚满十二岁,尚未封王,那时这里叫做瞻云府,而这个院落便是当时府里的中心,名为霞蔚阁。 那时他是朝中得皇父珍视的长子、皇弟倚重的长兄,是满朝文武眼中将来的第一摄政王,他会成为江瑜强有力的臂膀,是大夏朝未来的贤明权臣。 依照祖训,皇子只有成婚后才能在宫外开府,他是本朝唯一的先例,那时的他,是真正的荣宠万千、风光无限,阿姣曾笑言,那时的夏京城里,便再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这话说的不错,他人生里最张扬的岁月大抵便是那几年,少年无论喜怒哀乐,身边都有人分享,这院子里承载了太多的美好回忆,以至于多年以后,他甚至不敢再踏足半分。 今日走到这里来,原是想借由当日光景慰藉几分,但江瑀在石凳上坐了半晌,手中的玉把件逐渐染上凉意,眼中却没有丝毫波澜,过去的明媚仿佛如同这石桌一般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即便是他再想回头去看,也看不真切当时的景象了。 就像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人生再也由不得自己做主那般。 日光彻底被黑夜掩盖,陈旧的院落也重新被挂上门锁,清冷的月色之下,离开的人和它一样孤寂,唯有院中的石桌上被拭去一角灰尘,昭示着今日曾有旧人到访。 夜风带着凉意,在那一处打了个旋,将被拭到一旁的灰尘吹落在地,没了遮挡,上面露出一行稚嫩的刻字:就日瞻云,云兴霞蔚。 “看什么呢?” 见沈语娇神情专注地趴在梳妆台前,江琛走上前将毯子披在她身上:“这镯子你不妨拿过去研究,这里临窗,一会你再冻着。” “你看,”沈语娇将镯子递到了江琛面前,在烛火的映衬下,羊脂玉更显出几分温润细腻的光泽,如灯下美人一般姣好柔媚,她指了指内侧的其中一处:“这里。” “云兴霞蔚”江琛伸手去摸索了几下,这工笔技艺实在精湛,敢在这般名贵的玉料上刻字,还能将字刻的这样细小工整,实在太难得。 “这是什么?” “在沈小姐书房找到的,被藏在紫罗兰下面,但从江南带回来后,我一直也没时间去细看它,今日整理妆匣,拿起来一看才偶然发现这上头还刻了字。” 她这么一说,江琛倒是想起来了,当日他们行事匆忙,他也没来得及细问,但和沈小姐有关的镯子他不由地想到了今日的特殊之处。 “回头我叫人去查查其中的含义,今儿个太晚了,先歇下吧。” 沈语娇从他手中接过镯子,点了点头,刚仔细收起来,却又好似想起了什么,合上的妆匣再次被打开,但还不待她伸手去拿,江琛便从身后拥住了她。 “娇娇” 近似撒娇般的低声呢喃,落在沈语娇的耳朵里勾起了一阵阵酥麻之感,她挣扎了几下,发现竟挣脱不得,她有些好笑地揉了揉江琛的发顶:“这是干嘛?你困了?” “那娇娇哄我睡觉?” “你都多大了——” 上一秒还在无奈,下一秒便被打横抱起,沈语娇的惊呼声被轻吻堵住,她只得双臂攀住江琛的脖子,以免跌落在地。 层层帷幔落下,江琛稳稳当当地将人放在床上,眼见怀中人神情迷茫,双颊粉红的模样,他嘴角扬起的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像是偷吃到糖的孩子一般。 烛火熄灭,内室的光消散在一缕青烟之中。 北疆的事态没有贺知琚想象的那般糟糕,军队虽然从上到下都要临时磨合,但说到底都是老兵,边防不会那般不堪一击,也不知是不是夏军的援兵到的及时,北狄竟是在边防线对面扎营,接连月余都没有了进攻之势。 春闱在万众瞩目下拉开序幕,江琛头一次正儿八经与楚太师共事,在这位大儒面前,他不敢有半分懈怠,楚太师因着先前楚瑈和工部连番美言,对太子也十分满意。 楚太师门下学子众多,其中不乏清流高官,这些人见到楚太师的态度,对江琛不由地愈发恭敬,赞赏之言就此传扬开来,底下的应试的学子原本就奉楚太师为泰斗,如今听闻太子深得楚太师赞扬,一个个也开始能为中榜后成为潜龙门下而激动不已。 天子门生、储君弟子,这一届进士远比往届更加难得,故而在张榜之前,所有人都憋着一股气儿,势要做那大夏开国以来最受重视的一届进士。 而结果也没有辜负他们,待到张榜那日,前三甲游街过后,凡是二甲榜内的进士都被委以重用,不同于以往从地方小吏做起,这一届排名靠前的进士一入仕便从京官做起,六部三司五寺立刻涌入大批新鲜血液。 这日早朝过后,江琛还没离开皇宫便被人拦住了去路,他抬头看向来人,眼里带上几分不耐烦的笑意:“大哥得到父皇赞赏,四哥不去祝贺,来孤这做什么?” 北疆的军情日渐稳定,除却两位将军的功劳之外,身在京城负责粮草辎重的桓王也受到了皇帝的嘉奖,不同于初上战场的吴王,此次北行他不过是得了个虚衔荣光,但桓王却是实在的利益既得者。 他年少建府,未冠封王,爵位上早已晋无可晋,此次军马之功皇帝为他加了三层食邑,皇子之中,除太子之外数他最尊贵,原本几位亲王身份不相上下,但经此加封,桓王二字的重量已然非比寻常。 赵王自然知晓这其中的妙处,故而对着江琛说话也多了几分底气一般:“自然要祝贺,北疆军情稳定,京中也能松口气,不必再同以往那般紧张,后日是为兄的生辰,想问太子是否能拨冗莅临?” 江琛仍旧皮笑肉不笑:“原说四哥生日,孤是定然要去的,但这后日却是不凑巧,成国公府的车马仪队不日即将抵达京城,孤与太子妃这些日子时时准备着,后日极有可能要出城相迎,便” 眼见赵王的表情一僵,江琛的笑里反倒多了几分真来:“虽然人不能到场,但东宫的贺礼定然会准时送到,这还多亏太子妃心细,一早便准备了起来,还望四哥满意。” 说罢,江琛拍了拍赵王的肩膀便径自离开,此刻皮笑肉不笑的人俨然已经变成了赵王,他转身望着江琛离去的背影,面容逐渐整肃。 是他们大意了,竟是没有一个人记得成国公夫妇即将上京,此次上京,成国公也是来受封赏的,那岂不是代表着他们刚压过东宫一头,这情势还没过多久,东宫便会因太子妃而重新起势吗? 思及此,赵王一时没忍住冷笑出声,太子这个婚还真是结的好啊,娶了沈妤姣不仅坐稳了储君之位,更是连今后岳家的倚仗都要高出别人一截来。 “很好” 第92章 拜帖 实在反常。 成国公府的车队入京那日吸引了京中所有的目光, 倒并非成国公府的车马队伍多么豪华,而是因着太子携太子妃亲临城门相迎,之后又以东宫幢幡开路, 一路成国公夫妇给接进了东宫。 消息传到桓王府之时,正在桓王府中做客的赵王气得一拍桌子, 震得餐桌上的汤汤水水洒了一桌子。 桓王见状, 剑眉微蹙, 拿起身边仕女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随后便起身去净手了, 左右侍候的下人立刻敛声屏气过来收拾残羹。 意识到桓王还没用完膳就离席,赵王这才后知后觉地起身跟了上去:“大哥,不是我小气,而是成国公府入京这阵仗也摆得太足了。” “行了,”桓王净手过后将帕子往赵王身上一扔, “多大点事?至于你这么愤懑?再者,这架子是东宫摆出来的, 你能奈他们如何?” 无论是给成国公府造势也好, 还是给太子妃撑腰也罢, 今日东宫摆出半副储君仪仗就是为了给众人看的,气势不足如何能让人心生波澜? “大哥——” 赵王还想说些什么, 但却被桓王扫来的一个眼锋制住, 他心中不甘,但终究是没再说什么。 他这副神态桓王也知晓一二其中关窍, 一来无非是他们刚受到皇帝嘉奖,但成国公一来,势必会分走帝王的目光。 二来则是三日前赵王生辰,朝中凡是有意与他们结交的宗室官员基本全都到场了, 皇子之中更是除了边关的老九来了个齐全,就连一向臭着一张脸的泰王都来坐了一阵才走,唯独太子没来。 虽然贺礼按时送到,礼数上挑不出错来,但也正因太过循规蹈矩,才引得赵王不悦。 如今不说桓王府上,就是赵王府每日来送礼的人也是络绎不绝的,赵王如今并不缺宝贝,那日原以为太子要出城迎成国公,没想到成国公府的车马队是三日后才到的。 这说明什么?说明太子根本就没把赵王放在眼里!一想起这事赵王就来气,也正是因此,这会听了那迎接的仪仗队如何隆重,他才没忍住失态。 见他这个样子,桓王心中不止有不满,更多的却是担忧。 如今赵王行事越来越轻浮,凡有什么情绪都会摆在表面上,早已没了前些年的稳重隐忍,他总担心,若长此以往,赵王终究会出大错。 成国公入京,皇帝极为重视,即便是休沐日,也在御书房亲自接见了沈伯屹,而崔氏则是直接被一顶轿子接到了坤仪宫。 皇后接见成国公夫人时,正巧沈语娇刚陪着永安练完字,净过手便被皇后唤来在身边侍奉。 东宫大婚后虽也过了两个年头,但今日却是两家主母头一次正经坐下来好好谈话,当着崔氏的面,皇后把太子妃好一通夸奖,言语之间满是对沈家嫡长女的满意。 崔氏听了这话自然心里开怀,她原本就对江琛满意的不行,这会又听了皇后对女儿的赞赏,心中喜意更盛,当即便拿出了贵重的见面礼赠与永安公主。 永安头一次见成国公夫人,心里难免有些紧张,这会又见对方给了如此贵重的首饰,便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皇后,见皇后微微颔首,她这才安心收下,冲着成国公夫人福身一礼。 成国公夫妇远道而来,当日入宫并未待太长时间,皇后这边略说了会话,前头便有小太监传话说是太子来问是否要留膳,皇后摆了摆手,对着沈语娇温和一笑:“你母亲北上想来也辛苦了,今日便不多留你了,好生陪着你母亲安置吧。” “是。” 沈家在京中虽无正儿八经的宅邸,但却也有几座别苑,沈家的随行侍从甫一入京便直奔了京郊的庄子,可崔氏被沈语娇搀扶着下了马车后却大吃一惊—— “这这不合规矩。” “母亲,”沈语娇搀着她的手臂拾级而上,一边将人往东宫里请,一边劝道:“这是太子的意思,他说二老既入了京,便断没有住在外头的道理。” 女婿这话说得熨帖,又见东宫的侍从个个神态恭谨,成国公夫人欣慰地点了点头,她转头看见女儿那姣好的面容,心底微微一动:“方才在娘娘宫里,我瞧着永安公主似是与殿下极为亲近?” “是,永安这孩子乖巧懂事,平日里便养在坤仪宫,我时常进宫,便也与她更亲近些。” 成国公夫人见她眼角带笑,便压低声音劝道:“既这么喜欢孩子,何不自己生一个?” 方才还明媚鲜活的笑容霎时凝住,沈语娇听得成国公夫人继续劝:“你如今身子也大好了,与太子殿下又都年龄适宜,早些把孩子生下来,对你与殿下都有益处。” “母亲”沈语娇有些为难地开口:“太子从去年起便一直不得闲,陛下重视,他岂敢有荒废政务之举?再者,不谈殿下,便是女儿怕也不得闲以生养孩子。” “你个傻的!”成国公夫人有些恨铁不成钢:“你当这府里如今就你一个?太子长子何等重要?楚氏又不是无名之辈,她亦是出身名门的贵女,族人又多在朝中任高官,京城里,我与你父亲本就帮不上你什么,你若是能早些诞下太孙,那地位才算稳固即便不是太孙,是位郡主也好啊!” “母亲这话便是杞人忧天了,楚氏一向对我恭谨有加,从未逾矩,她平日里只在静檀阁里看书写字,若非给我请安,是从不擅入前院的,何来您所言之忧?” “姣——”成国公夫人觉得自家闺女还是太过单纯,有心再叮嘱几句,但母女俩说话的功夫便走到了用膳的花厅,眼见太子与成国公坐于上首,她也不便再说什么。 江琛坐在上首,眼见两人进来,连忙起身相迎:“岳母来了。” 太子俊逸有礼,无论是招待岳父岳母,还是面对太子妃,都是满眼诚挚,看向沈语娇时,眼里流出的爱意藏都藏不住,崔氏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的担忧消散几分。 江琛并不知道,在他不在的时候,沈语娇又一次独自抗下了催生的压力,只觉晚间时分沈语娇有些沉默寡言。 “怎么了?成国公与夫人过来,你有压力吗?” 沈语娇放下手中的篦子,抬眸看向铜镜中人,眼神带着几分怨念:“凭什么穿过来你是太子、我是太子妃?如若咱们俩地位调换,我就不信皇后和成国公夫人能一个劲催驸马生孩子。” 原来是为了这个。 江琛心下了然,将怀中人打横抱起,朝着大红的床帐走去,边走边哄:“那公主殿下,今晚臣来服侍你?” “去你的,”沈语娇刚在床上坐稳,就踹了江琛一脚,“我没心情同你开玩笑。” “好,那就说点正事。” 江琛敛去嘴角笑意,从床头的匣子里取出一封拜帖,他将其推到沈语娇手边:“沈浔的,人还在关外呢,帖子就送过来了,说是明日傍晚时分抵京,想来拜见成国公与夫人。” “沈浔?”沈语娇翻开拜帖细读了一遍,“我嫁入东宫也有一年多了,可他从未以姻亲自居与我们往来,上次朝辩他也直言,与沈家宗子这一脉早已出了五服,此时送来拜帖” 实在反常。 “所以,我想着,他或许是来给我们送消息的。” 沈语娇捏着拜帖的指甲微微泛白,沈浔作为押送粮草辎重的负责官员是一路走到了北疆大营的,边关战况,怕是没人比他更清楚。 “那,既是如此,明日叫贺家兄长也过来吧,反正这名头是现成的,一个后辈探望也是探望,两个请见也是一样。” 江琛闻言,抬头望向沈语娇,无言地冲她笑了笑。 次日一早,东宫前院便有小太监往后传报:云骑将军到了。 时隔多年,这还是成国公夫妇自打贺知琚回京后第一次见他,夫妇两个对这个孩子都疼惜非常,贺知琚对二老的思念之情更是不必说,一家人难得团圆,贺知琚在东宫待了一整天,直至长街的华灯落幕才打马而归。 江琛与沈语娇前脚将贺知琚送走,后脚便急切折返书房,门扉关上后,确定周围再无他人,沈浔这才从暗处走出:“殿下。” “沈大人辛苦,快坐,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 “不——”沈浔于一片黑暗中跪下,眼中闪过坚毅而悲凄的泪光:“殿下,北疆危矣!” 东宫的书房内安静得针落可闻,如今已然开春,但屋内的温度却充斥着寒凉。 北疆的军情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江琛此刻还算镇定,他沉着开口:“孤知道了,你先起来,坐下详细说说。” 护送粮草抵疆的车队三天后才会进入京畿地区,沈浔暗中脱离队伍独自先行,跑死了两匹马才赶在今日入京,他是个文官,一路上本就心里头压了一块巨石,这会又因赶路精疲力尽,身心俱疲之下,他这一起身反倒脱了力,刚直起身子就栽倒在地。 “诶——” 见他如此,江琛和沈语娇都忙不迭伸手去扶,沈语娇猜着他应当是日夜兼程赶路,一路上也没怎么好好吃饭,这会应该是低血糖了,遂转身走进隔间取出了白天放在这里的糕点,又拎起小泥炉上的水壶,预备给他做盏茶润一润嗓子。 沈浔方才两眼一黑,短暂地失去了意识,待他回过神来后,才发现自己居然被太子扶着,而太子妃居然在亲自为他做茶,心下一阵惶恐。 “别起来,就坐在那,你们有什么话快说,说完话好让沈大人好好安顿用膳。” 还未说出口的话被太子妃拦了回去,沈浔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他一个大小伙子,居然饿到发昏,好在太子与太子妃都不在意他的失礼,看着太子妃安抚的眼神,沈浔心中仿佛有一股暖流涌出,虽已出了五服,但他却萌生了亲切之感。 绵软的糕饼混合着浓郁的茶汤,沈浔快速吃了几口垫了垫肚子,随后便认真地同太子说起边疆战况来,他神情郑重,江琛也听得入神,不知不觉,夏京城彻底入夜静了下来。 “所以,依你所见,北狄很快便会再次进攻?” “这并非微臣之见,而是微臣在回京之前,私下见了刘将军以免,是刘将军说,边疆如今的稳定局面只怕是镜花水月。” 刘将军常年驻守边关,也是久战沙场的老将,江琛相信他的判断,他因着这个消息,陷入了沉思之中,若边关真的再起战事,他是否要争取出征的机会? 见太子沉默,沈浔心知他这是有自己的思虑,便也未曾出声打扰,他端起手边的建盏轻啜,入口温热的茶香让他不禁一愣,这么长时间,茶居然还没凉吗?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太子妃,只见沈语娇冲他温婉一笑,夜深寒凉,小泥炉上的茶壶里飘出阵阵水雾,映得沈浔眼底氲出几分湿热,一口口将盏中茶喝了个干净。 “沈大人的消息至关重要,孤还有些事要处理,沈大人一路奔波辛劳,不如这几日先在东宫住下?正好岳父岳母也在。” 沈浔已经做好了这几日要隐匿行踪的打算,故而听太子提起要住在东宫也不觉意外,但最后一句话却让他愣在原地,他心中隐隐有个不清晰的念头,这个念头让他心跳逐渐加快。 “是,”压下心中的狂热,沈浔故作镇定地朝着怀里探去,摸出了一枚玉牌恭敬递给江琛:“微臣今已自北疆回京,这信物还请殿下收回。” 白翡的牌子上飘着几缕绿,江琛看着玉牌淡淡一笑:“到底都是江南沈氏的子弟,沈家与东宫互为姻亲,你自然便也是太子妃的族兄,沈大人冒险为孤去北疆,这块玉牌,便当作孤的谢礼吧。” “谢殿下赏赐,微臣必定为东宫肝脑涂地,忠心不二。” 月色照在东宫的青石板路上,给这青黑色的路平添了一抹银白,沈浔跟在内侍身后,两人贴着墙根走在阴影里,他一边走一边不自觉地望向身旁那道银白,怀中那块玉牌仿佛将他心中最炽热的角落再次点燃。 他与父亲都是正儿八经科举取士的天子门生,他少时也曾有雄心壮志、凌云满怀,可却因着他们家的出身颇为尴尬,父子两个一直郁郁不得志。 沈家既算不上有百年底蕴的世家大族,也并非那般纯粹的寒门之家,正因如此,无论要职、权职都轮不到他们,沈浔原本也不抱什么期待,索性在实务上埋头肯干。 但如今不同了。 他抬手覆在胸口处,这是太子的信物,更是他投入东宫门下的凭证,他们家与江南沈家出了的五服会被这块牌子重新连接在一起。 从此,沈家再不是寒门,而是百年世家旁支;而他也不再是孤臣,而是储君门下的东宫属臣——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好久不见,我先滑跪! 实在抱歉,停更了这么长时间,跟大家小小地解释一下,因为前两个月是一个对我来说工作上很关键的一个阶段,所以基本上是放下了手中所有的事情专注在工作上,一开始还能边工作边抽空码字,到后来实在是什么都顾不上了,所以被迫断更了一阵子,抱歉抱歉,实在对不住大家! 最近生活节奏在逐渐回归正轨,但整体上还是要比之前忙很多,所以虽然重新开始码字了,但可能没办法保证日更,不过我跟大家保证过会把这本好好写完就绝对不会坑,所以只要有时间我就会码字、上传。 情况大体上就是这样啦,真的真的真的——很感谢大家之前的陪伴,也很感谢还会来看新章的宝子们,因为更新时间无法固定,所以大家可以隔一周左右来看一下,这本我还是会坚持写完的,再次深鞠躬! 第93章 决定 心中早有准备,如今不过是坦然面…… 沈浔来时无声无息, 离开书房更是没惊动任何人,书房的门扉一开一合,室内很快归于寂静, 唯有小泥炉里还在咕咚着沸水。 “怪不得你没让他们俩见面” 沈语娇将手中的帕子搁下,在江琛身边坐了下来, 她隐隐有些感慨, 在大夏的时间远不及她与江琛在现代相处的时间长, 但她却正是在这样环境里看到了江琛的更多面。 边疆的消息还没送到, 他心中便已有了预判, 担心贺知琚担心则乱,故而打了个时间差错开二人,江琛如今,早已不是那个上朝要她催促、奏折要她提点的新手太子了。 如今的江琛,心中自有丘壑, 他的所思所想、所谋所求,早已不只是一个高中生的范畴, 两个人之中, 看似是她一直在引导江琛, 但如今看来,江琛却远比她成长得要多得多。 屋内不见烛火, 唯有月光清洒入室, 沈语娇侧头看去,江琛五官如旧, 人还是那个人,是陪她从小长大的青梅竹马,但眉眼之间却多了几分坚毅,他光是坐在那, 便散发着上位者的气度。 虽然历经时空变迁,他们都还是自身的长相,但在经历了这些事后,他们却好似早已脱胎换骨,沈语娇静静地望着恋人,心中感慨于他的变化,殊不知,不止江琛,便是她如今的心性也早已与之前大不相同。 “娇娇,”江琛开口唤她,“若是我想请缨亲征,你同意吗?” 手指向掌心微蜷,沈语娇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江琛要去战场这件事已经成了沈语娇心底隐隐的恐慌,每当前线有战报送来,她心里都会腾升一股不安之感。 同意吗?江琛这个问题问得实在巧妙,若说她的意愿,自然是不愿意的,但不愿意是她的私心作祟,同不同意却要考虑的更多。 储妃之于储君,便是提前演练国母之于帝王的身份,国家有难,江琛作为太子挂帅出征,这一去,无论是象征性还是实际性的意义都远超于其他皇子。 北疆虽然得到了短暂的缓解,但根据沈浔带回来的消息看,此时北狄越是沉寂,便越是在憋着大招等待伏击,待到北狄大军席卷重来,届时的北疆大营便不知道能不能抵挡得住了。 江琛作为储君,若是出现在战场上,无疑会让夏军振奋军心,而江琛能带给北疆的力量远不止于此。 一旦他能争取到挂帅北上的机会,他为主将,贺知琚便必定为副将随行,火枪筒和储君安危是江琛谈判的最大筹码,贺知琚归营,便意味着重骑兵营将会发挥出最大威力。 而江琛本身也是自小在江老太爷膝下长大的,江老太爷不是普通的退伍老兵,他是上过战场的老将军,不仅理论知识娴熟,更有丰富的实战经验,江叔叔和江琛都是听着孙子兵法和红军战役长大的,自小耳濡目染让江琛比普通孩子有着更开阔的军事眼界,若是他去了战场,还真说不定将会为大夏北疆带来一支奇兵。 况且就算不提这些外在因素,身披戎装、保家卫国,便是江琛自小以来的最大心愿,如今他身居东宫储位,这便更成了他不可推卸的重担,爱民如子、得民心者得天下,这些从来都不只是说说而已。 但就算有一百个正当理由,沈语娇自认她也不是什么无私的伟人,比起大爱之心,她实在无法不挂心江琛的生命安全。 沈语娇双眸微敛,深吸一口气,拒绝的话在心底酝酿了一百遍,但一开口却还是:“好你想去就去吧。” 她怎么可能拒绝江琛? 少年男儿,难凉热血,她所爱的人有一腔抱负,欲以己之长保家卫国,她能做的,只有义无反顾地站在他身后,坚定地支持着他的每一个选择。 “若真要去北疆,我明日一早便去一趟工部,火枪筒如今已经改良的差不多了,立刻投入批量生产或许来得及能让你带走,贺知琚的枪法也练得颇有成效,你不如让他再组建一支队伍,专门” 剩下的话还没说完,沈语娇便被江琛牢牢抱住,他双臂有力,抱得极紧,沈语娇因着他的力道不自觉昂起头靠在他肩上,察觉到江琛的隐隐颤抖,她双手抚上江琛的脊背,缓缓安抚着。 “没关系,我会为你打点好一切,京中你不必挂怀,你只要记得平安归来。” 泪珠莹莹顺着脸颊滑落,染上空气里的凉意,滴在江琛的手背上,带着担忧与爱意的泪水,隔着皮肤骨血,深深灼伤了江琛心底的最柔软之处。 这就是他的娇娇。 他的爱人,能让他永远信任,永远在逆境中得到认同,能让他无后顾之忧地把后背交给对方。 他和娇娇,不只是爱人,更是战友。 日升月落,朝阳再次升起,仿佛一夜平静,但却有什么早已悄然改变。 今日是成国公入宫受封赏的日子,他和崔氏一大早便穿戴好了朝服,此时正在正厅中等待礼官,崔氏坐在太师椅上忍不住地用目光寻视,这几日住在东宫,姣姣都会每天早上过来给她请安,今天要入宫受封却不见她的身影。 “夫人,太子妃殿下一早出去了,说是待您与国公爷受封后再一同从宫里回来。” 崔氏身边的风荷上前低声提醒,她是崔氏的心腹,亦是贴身婢女,听她如此说,崔氏倒是放心大半,以为女儿是一早入宫给皇后请安去了。 而此时的沈语娇却并不在坤仪宫,而是一身男袍装束出现在工部衙司的后小院,徐之远得到消息匆匆赶到,对于太子妃的一早到访十分意外。 “殿下” 沈语娇制止住了他,低声道:“不必行礼,我来这一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咱们长话短说。” 徐之远谨慎上前,起先还听得一脸认真,待到太子妃说得越多,他脸上的惊讶便越掩饰不住:“殿下您的确定要这么做吗?” 太子妃所言牵扯实在太大太广,很可能一个不小心,半个工部牵涉的官员都要陪东宫上一趟刀山、下一次火海,虽说他们工部这些人都并非孬种,但一人可以豁得出去,他们身后的家族又当如何呢? 想来太子妃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私下独独见他一人,这般吩咐便是密令,来日若不成事,殿下或许会一人担下所有责任,这样方可保全工部官员,但如此行事 若是事败,太子与太子妃将跌入万劫不复之渊。 “太子之令,徐郎中照做就是。” 见太子妃神色严肃,他也立刻敛下心神,郑重拱手一礼:“是。” 皇帝这次对成国公夫妇的封赏不可谓不隆重,沈家是世代袭爵不削品阶的国公之位,若论品阶,沈伯屹早已封无可封,就连崔氏也早已受封一品夫人的诰命,但是按照礼制来讲,这对夫妇似乎已然是勋爵之中受荫封的最高级别。 然而,皇帝对于沈家的荣宠显然不止于此。 江南朱同一案闹得沸沸扬扬,最后以朱同入狱终身,抄缴其所有家产,判处其宗族三代不得入仕,将贪墨之财以三倍返还于民告终。 此外,江南等地涉案其中的官员也一并落马,罚没的家产及惩处的罚金一半返还于民,一半充入国库,江南官场迎来了一次大洗牌。 而也正因这一次贪墨案连着北疆战事,让皇帝有了加封成国公夫妇的理由,他授以沈伯屹江南按察使的职务,加封上柱国勋号以嘉其在北疆之战当中贡献军马粮草之功,成国公夫人X氏加封诰命国夫人,这还是除了开国元勋的张毅辅国大将军夫人之外的第二位国夫人,崔氏的这个国夫人荣耀程度可想而知。 沈伯屹携崔氏参加完宫宴之后乘坐东宫的马车而归,他坐在车上怀里抱着圣旨,只觉这任命重似千斤。 江南沈氏自祖上沈肇辞官反乡后,便数次推拒了来自朝廷的起复任命以及授官的旨意,也一直把沈家不得出仕作为家训,故而数代传家以来,沈家子弟大多活跃于商界文坛,但却从未有族中子弟在朝为官,像是沈浔这样的也是早已除了五服,连沈家旁支都算不得。 他原本也一样,在江南遥领一个虚衔,每个月领着俸禄但并不用在衙司办公,自然手中也没有实权,这是皇家对沈家的恩宠,他如同祖辈一般,在这个虚职上一坐就是三十年。 可谁能想到,如今,他却成了监察江南一府百官的按察使,掌一省刑名按劾、审察刑狱、照刷案牍、纠察滥官污吏,可以说,皇帝将江南官场的命脉交到了他手里。 这意味着,他违背了祖训,背叛了沈家的风骨,他从江南隐世之外走入了朝堂风云之中。 从沈氏嫡女出世、东宫迎娶储妃,再到如今他加封上柱国,这一系列的举动,无疑是将早已被权贵世家所遗忘的江南沈氏重新推到了荣耀之巅,沈家在隐退了数百年后再次迎来了新的荣光,然而伴随着这荣光的,将是无数的骂名和指责。 沈伯屹缓缓合上双眼,他心里清楚早晚有这么一天,从贺家倾覆、女眷托孤的那一日,他就知道,沈家终有一日会重新走到台前。 江南沈氏,为大夏江山而立,亦为清正忠骨而破。 百年荣光可败,赤胆忠心不可负。 第94章 军报 各怀心思 夏京城最近可谓是热闹非常, 先有桓王加封,后有赵王庆生,再来又是韩王的春日宴、泰王的春狩会, 京中的高门世家子弟频繁出入王府,京中权贵圈子俨然一派繁荣之象。 而这几日成国公受封赏, 更是将圈子里的热度点燃到了最高峰值, 沈家重新回归权贵视线, 再次成为了世家炙手可热的结亲对象。 太子妃是成国公独女, 这事大家一早就知道, 但太子妃没有同胞兄弟,难不成还没有堂兄、族兄吗? 于是,这几日沈家的子弟便成了京中贵妇们打探的目标,从成国公胞弟到族中旁枝子弟她们一个都没放过,甚至在京城早就出了五服的沈浔也被她们给惦记上了。 血缘虽疏远了, 但总归还姓沈,如今也是京中年轻有为的俊杰, 但凡成国公肯拉拔一把, 那未来便极有可能青云直上。 当京中的视线都被这些事聚焦之时, 话题中心的沈浔却躲在东宫偏僻的小院子里,太子为他打出了个时间差来, 必然不会只为那一批火枪筒。 这几日他都在暗地里为太子的计划运作, 江琛入朝时日不短,但靠他自己积攒下的人脉却不多, 沈浔父子是从底层一点点爬上来的,不说人脉通达官宦世家,但能为他们奔走的官员却也不在少数。 而东宫这边一有动作,桓王府这边就得到了消息, 江瑀抬头看一眼神色讳莫的江瑨,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手中的纸条上。 “什么事?” 被他这一唤,江瑨缓过神来,几步上前将纸条递了过去:“东宫那边这几日在暗中联络贺家旧部,并以楚太师的名义收揽了一批清流言官,加之沈家最近风光正盛,不知道老五那边做的是什么打算。” 纸条凑近火苗,转瞬便化为一团灰烬,江瑀捻了捻指尖的灰尘,垂眸道:“并不难猜,如今若是还能有什么事值得东宫大动干戈,一来便是贺家,二来或许是北疆。” 江瑨不信:“贺家当年之事早已尘埃落定,太子是疯了吗会想替贺家出头?为贺家奔走,岂不就是——” “四弟!”江瑀低声喝止,“慎言。” 为贺家奔走,便等于同父皇针锋相对,这样的话,决不能从桓王府里传出任何风声。 江瑨被江瑀警告,面上也有些讪讪,方才是他失了谨慎,他缓了缓,再次开口:“那,大哥的意思是,边关?” “看来九弟首次出征的风光,要维持不住几日了,既然东宫已经出手,我们自然也不能落后,再过几日,老六也会窥伺而动,这一次,就各凭本事吧。” “好。” 说着,赵王便要起身出门,但还不待他离开书房,便被身后之人再次叫住—— “我之前同你说过,无论过去如何,未来要和李鹭理清关系、划清界限,我不管你之前有没有听进心里去,但从今天起,我们要和户部界限分明,阿瑨,你懂我在说什么吗?” 赵王欲离开的身形一僵,他有些不自在地笑着点点头:“大哥说的,我自然都记着。” 书房的门被轻轻关上,赵王抬头微微眯眼看向太阳,心里记着归记着,但如今他们正是缺人又缺钱的时候,他和大哥的母族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若是再卸掉李鹭这个臂膀,他们靠什么跟太子和韩王、泰王等人相争? 五指缓缓合拢,赵王离开书房院子前回头看了一眼,如今已经开春,书房的窗纱比冬日里轻薄,他透过窗棂隐约能看到桓王写字的姿态,下笔沉稳而果断,字体隐忍而锋芒,一如他的人一样。 赵王转身抽回视线,抬头挺胸离开了桓王府。 狗屁的嫡庶,他大哥才是天生的王者,江瑜也罢了,江琛拿什么跟大哥比?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如今早已没了退路,但他却半分后悔都没有。 他会亲手把兄长送上那至尊之位,而千古骂名他则会主动揽到自己身上,知遇知己、同胞手足、至亲夫妻,桓王即便没有这些,那又怎样? 没人比他能豁得出去,没人。 桓王府在盯着东宫的同时,江琛这边也不是毫无防备,沈浔一和他提起赵王,他就传唤了贺知琚。 而贺知琚离开京郊大营的一个时辰后,泰王府也收到了消息,泰王虽不精于谋算,但王府之中自有谋士,很快就帮他理清了思绪。 虽说有太子妃在,贺知琚去东宫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但这些日子贺知琚去东宫的次数明显增加了不少,加之齐家是军武出身,军师对这方面的嗅觉极为敏锐,很快便推测出了是北疆军情出了问题。 一条隐于月色之下的消息,不必对任何人明言,但只要晨曦破晓,便没有任何秘密能藏匿在日光之下。 三日后,押送粮草去往边关的队伍终于返京,为首的几人中便有沈浔,他顾不上街道左右朝他投来的热切目光,和几个兵部、户部的官员马不停蹄地入了宫,被皇帝在御书房接见,直至深夜才回到沈府。 次日早朝,大殿之上迎来了北疆的传信兵,北狄终是卷土重来,在求援令传到京城之时,远在北疆的夏军已经应敌反抗数日。 “北狄大军来势汹汹,他们蛰伏边境期间收服了周围的少数部落,眼下的敌军并非北疆大营所能抗衡的,不知这次狄军主将是谁,此人用兵狡诈,刘将军等人虽在苦苦支撑,但终是坚持不了多久,还请朝廷派以援军!” 这话不知是谁下令传的,皇帝听后,敲击龙椅的手指一顿,整个大殿都陷入了死寂一般的气氛中。 近些年来,夏军一直想改变以往强将弱兵的局势,于是才会有贺家的全族倾覆,才会有军武集团的大动荡,眼瞅着从今年开始夏军的情况有了些改善,可如今这么一个战报一下子把局面打破。 再也无法粉饰太平,夏军以往还有强将,如今却只剩弱兵。 皇帝手背的青筋突起,他咬着牙面上一派镇定,心中却在暗骂,难不成如今的大夏便是连一个擅领兵打仗的将领都没了吗?边关十万大军抵挡不住北狄的进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气归气,但好在理智犹在,他迅速地在脑海中思索着还有哪个近臣能派往北疆,但他却越想心里越没底: 王家可用,祖孙三人皆为朝中肱骨,老太爷还是三朝老臣,可三人之中上过战场的唯有王老将军,其子没能继承王家军威,如今在兵部做着文职,其孙更是年纪尚幼,虽也在军中,可如今只是个校尉,难堪大用。 齐家、刘家、卢家三家类似,皆是掌握军权的将门家族,但齐家是后妃、刘家是皇子妃,都是与泰王有着切割不开关系的外戚,卢家也与世家大族有着联姻,所谓世家豪门,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纯臣之中,过去贺家可用,可当年为了整顿军权,处在风口浪尖的贺家在他的默认下大厦倾覆,如今全族唯剩下贺知琚这么一个遗孤,自小长于江南沈家,来日也算是半个国舅。 如此情形下,派谁他都为难,满朝将领之中,竟没有一个能让他信任、委以守国门的重托。 “父皇,儿臣愿出征,为父皇分忧!” 掷地有声的话语打破了大殿的安静,众人循声看去,请缨之人是泰王。 这倒也并不稀奇,齐家和刘家的根基便在军中,泰王幼时便遥领昌州大都督的兵权,虽无征战沙场的经验,但他此时站出来也没人意外,毕竟眼下在北疆奋战的正是他胞弟吴王。 皇帝看着这个儿子,紧缩的眉头也舒展了些许,虽忌惮他的母族妻族,但若当真无臣子可用,皇子出征确实也是个选择。 那么,该让谁去呢他的目光在众皇子身上逐个停留,心中暗暗衡量。 殿前站着的一众皇子自然也感受到了来自皇帝的审视,桓王紧跟其后表态,他话音落下后,江琛也上前一步,赵王踌躇半晌没动,韩王气定神闲站在原地。 各怀心思。 皇帝微微颔首:“你们都有为大夏出征的心,这很好,但此去北疆并非小事” 他话音一顿,便瞧见虽然众皇子还算镇定,但背后的百官众臣却隐隐有了躁动之态,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并不言语。 百官见皇帝没了下文,一个个心中忐忑,不知是否该开口说话,君臣之间便在这大殿之上开始了无声的拉扯。 江琛站在最前面,感受最为明显,他嘴角扯出了个讽刺的笑来,边关告急,这样的急报已非初次,可朝廷却从来没有立刻发兵援助过,边关安定永远排在平衡权势后面,他深深吐息,略略站直了些。 方才泰王是第一个站出来的皇子,此刻第一个为此谏言的正是殿前司指挥使刘彭祖,作为泰王的老丈人,他一开口,便有刘家和齐家的部下附和,武将几乎是一边倒地站在了泰王这边。 武将方才登场,文官便站了出来,桓王赵王一党结交的并非是泛泛之辈,从第一个发言的开始,便皆是红袍紫袍,都是身居高位、手握重权的大臣,两边一亮剑,这朝堂仿若已经充斥着刀光血刃,场面不可谓不精彩。 皇帝观望半晌,目光定睛在太子身上,太子难道就没人支持吗? 如今的太子早已今非昔比,成国公以上柱国之功勋可力压朝臣,楚太师以帝师之名桃李满天下,如若他二人想要支持太子,那么东宫一派便不会被压过一头去。 “太子,你如何想?” 终于轮到他了。 江琛敛去淡淡笑意,上前一步拱手:“儿臣以为,大哥足智多谋、沉稳谨慎,六弟自幼习武、精于兵法,若是要皇子前往北疆,他二人皆可。” 第95章 出征 光杆司令 太子的话让大殿之上一众人都颇为意外, 就连皇帝也不自主地挑了挑眉峰,上次太子请缨之心那般强烈,此次居然肯屈居桓王和泰王之后? “那若是叫太子从他二人中择选其一, 太子觉得谁更合适?” 一时间,空气仿佛凝结住了一般,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等待着江琛的回答, 虽说众人摸不清皇帝如此问有何深意, 但太子的回答无疑是有份量的。 “儿臣以为”江琛眼角瞥向右下角, 语气一顿, 随后答道:“如今边关重在于稳住局势,大哥向来沉稳有谋,若父皇问,儿臣觉得大哥更合适。” 他的话音落下,众人的关注又转向了皇帝, 只见皇帝沉吟片刻,随后微微点头:“那就封桓王为抚军大将军, 封齐茂为左将军、刘子越为右将军, 辅桓王北上平定北疆之乱, 兵部、户部从中协同,沈浔押送粮草有功, 晋为司农寺卿, 随桓王再次北上,掌粮草辎重运输之要。” “臣, 领旨谢恩。” 身后哗啦啦跪倒一片,江琛眸底平静无波澜,皇帝这个做父亲的确实够狠,分明已经看出了他的小九九, 但却并没有戳破,可惜,他要让皇帝失望了,他今日早朝的目的,还真不在请缨亲征之上。 “大哥——”赵王跟在桓王身边,刚想说话,身边就走过来几个恭贺的官员,桓王表情淡淡,随意点了点头,和赵王的步伐越迈越快。 出征受封不比旁的,江瑀此刻不需要这些锦上添花的恭维,他即将离京,要处理的事多如牛毛,实在没心思和这些人虚与委蛇。 两人一路并肩往宫门口走,赵王语速又快又低:“兵部的人找上了齐茂,户部的眼下去了司农寺,暗地里有人刻意堵住了咱们往队伍里安插人手的口子。”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桓王给了他一记眼锋,“左右将军是老六的人,押送粮草是老五的人,随军的官员再难安插又怎样?难不成你让本王去北疆唱光杆司令的大戏吗?” 赵王被这句质问搞得头皮发麻,难道他不想一切如意?可父皇虽点了大哥领兵出征,却也让他们处处掣肘,帝王放任他们相争,便决定了此次诸方势必没有任何人能讨到好处。 “那我去趟户部,大哥你先回府,杜先生他们已经到了。” “你等下——”桓王一把拉住他胳膊,拽得赵王脚下一个踉跄,“如今虽事多且乱,但你切不可自乱阵脚,凡事记得三思而后行,哪怕不成,万事也要求一个稳字。” “好我知道” 赵王一阵恍惚,待他缓过神后,桓王已经上马车离开了。 圣旨一下,京城众多衙司一片兵荒马乱,泰王府络绎不绝,以前武将出入好歹还要找个由头遮掩一二,如今齐刘两家双双被提拔,泰王府也懒得再演。 得知太子没能亲征的消息,东宫部分属臣也在打听着太子的消息,沈语娇从后院走到前厅安抚众人,连哄带劝地将一波又一波的人迎来送往。 桓王府是如今最忙的地方,各路人马进进出出,府中甚至还有急着跑进跑出跟府中人撞翻的,桓王坐在书房里,同时要处理四五件事,所有人都来问他,他勉强撑着,眼下头脑还算清醒。 宫外的纷扰嘈杂一干传不进宫里,此刻皇帝正和江琛坐在御书房的窗下相对而坐,两人各执一子,棋盘上黑白交错,皇帝面带微笑,江琛神态自若,仿佛他们全然不知京中已然乱成一锅粥。 “琛儿不光政务大有长进,棋艺也精湛不少。” 下棋最是能看出一个人的心性,皇帝上次和太子琛如此沉浸对弈已经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只觉自己这个儿子如今再执棋子,仿佛变了个人一般。 “太子妃喜好对弈,儿臣平日在东宫时常陪着一起,耳濡目染,自然也学到了些。” 又是太子妃。 皇帝掀起眼皮看了太子一眼,江琛察觉到他的视线,微微颔首,两人皆是眼明心亮,这分明是个用烂了的借口,却都没有戳破的心思。 不管皇帝在想什么,总归江琛是懒得再演了,他实在没时间去研究太子琛的棋路,他在皇帝面前早就亮了剑,如今有反差才是正常的。 “成国公教导有方啊,如今太子的棋路,连朕也看不清了,”白子落下,皇帝的目光倏地变得凌厉起来:“上边这一块陷落,你明面在经营下边,但实际上,却在逐渐蚕食,这么多棋子,不是小规模,琛儿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江琛执棋敛眸,嘴角噙着淡淡笑意,语声平和轻缓:“天下大吉。” 若说这京城之中,除了皇宫还有哪里远离喧嚣,怕是也剩下韩王府了。 北疆战事如今是京中关注度最高的事件,战事当前,一切的风韵雅事都要被撇到一边,如此的大环境下,哪里还能有人关注韩王这一派文人。 “殿下何必忧心?”韩王妃声音温柔,一双素手正按在韩王的太阳穴上,力道不轻不重,每按一下都是夫妻间多年的默契。 “如今战事难免,待到北疆之事结束后,太平盛世之下还是殿下的朝堂。” 韩王双眸微睁,长长的睫毛在他的眼眶落下一片阴影,屋内一片明亮,他却好似什么都看不清:“阿茵,这朝堂从来就不是我的。” “殿下”韩王妃手上的动作一顿,她跪坐在夫君身侧,望向他的眼中盛满心疼,“别这么说。” 她懂韩王的不甘,懂他的明珠蒙尘、怀才不遇,懂边关战乱之时文官无大展拳脚的机会,懂他虽生来有经纬之才,但前头的哥哥既占嫡又占长,江瑾固然是块美玉,但这些皇子又有哪个不是宝石? 江瑾闻言,无声轻笑,他牵起韩王妃的指尖,落在唇边爱重一吻,随后缓缓垂首:“若北疆没有这场祸事,或许我还可以谋定而后动,但如今桓王、太子、泰王几乎三足鼎立,阿茵,我打算作最后一搏,若是不成的话” “您说的这是什么话!陛下如今春秋鼎盛,即便兄弟之中如今他们占利,可殿下又怎知没有来日可图——” 话说一半,韩王妃的声音似是卡在了嗓子里,她望向韩王的那双明眸里满是不可置信,直到韩王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印证猜想的一瞬,韩王妃整个人似脱力一般跌坐在榻上。 眼见她震惊如斯,韩王微微叹息,将爱妻揽入怀里,低声呢喃:“眼下还没人知道这件事,若是我败了,或许这消息能救我们一次。” 不同于吴王出京,桓王带兵北上的那一天声势比之以往更加盛大,四万大军自京城拔营而出,随后还有六万各地驻军北上,两方人马将在半路汇合。 桓王作为本次主将,在文武百官的目送之下,于城门口将皇帝与太子的送行酒一饮而尽,万众瞩目之下,他从皇帝的手中接过一柄龙纹宝剑。 出征的清晨,桓王一身银光铠甲,晨光破晓,耀目的日光照在他的铠甲上折射出银光,他好似天降神兵一般,即将要为他的子民出征。 这是第一次,桓王为别人眼神中的期许所感到压力,夏京城门北的官员百姓朝他投来的期待越高,他就越觉得肩上好似有千斤重一般,穿过重重目光,他的眼神在人群中搜寻着。 沈语娇站得很远,今日她原本可以不来的,但姚淑妃被皇后压着来不了,皇后自己又不愿意来,只能她带着桓王妃一起出席,但夏军出征这样的场合,她们作为女眷并没有站在前排,此刻她们正站在城楼之上目送大军。 太子妃礼服向来华丽繁复,沈语娇今天特地挑了一件较为干练的私服,站在桓王妃身边少了几分雍容华贵,但却多了几分英气,站在城楼之上,猎猎冷风吹动着她的衣角,绯红的衣袍好似旌旗,只这一眼,便安抚了江瑀躁动的心。 没什么好怕的,他是将军,他会为他的子民而战,亦为这一瞬远处投来的目光而战,阿姣的认可,将是他无上的荣光。 时隔数年再次对视,江瑀很快移开目光,他紧握了握手中的长剑,强忍下眼眶的酸涩,翻身上马振臂一挥:“出发——” 方才并非是江瑀的错觉,在他看过来的那一刻,沈语娇确实也在看他。 她很佩服桓王,这趟出征的排场声势浩大,看起来皇帝对他重视,官员百姓也对他心有期许,但越是这样,桓王的前路便越是坎坷,他坐在高马之上,实在颠簸的很。 此次北行,他注定要被左右将军掣肘,加之队伍中还有沈浔这么一个东宫的近臣,若是此行能顺利夺回守城还好,一旦这些人心思活泛,力不往一处使,那么江瑀在北疆便可谓举步维艰。 “北疆两次出征,太子虽没能如愿亲征,但这恰好说明了父皇重视五弟的安危。” “嫂嫂多虑了,太子很好,并未因此事而困扰,无论谁领兵都是一样的,只要能将北疆收复,就是我大夏的有功之臣。” 城楼建筑得极高,两个女人皮笑肉不笑,下面的人根本看不出她二人的言语交锋。 “那就借太子妃吉言,待到殿下凯旋那日,定要敬一杯酒。” “一杯怎么够?”沈语娇微微侧头:“本宫虽与太子夫妻一体,可这酒也不能共饮一杯呀。” “是,太子与太子妃恩爱,倒是嫂嫂不谨慎了。” “嫂嫂与桓王也一样,”沈语娇语气微冷,“夫妻一体,嫂嫂比起关注旁的,不如将注意力都放在桓王身上,北疆此行,想要击退狄军定然诸多不易,东宫的內苑之事,就不劳嫂嫂费心了。” 桓王妃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她在听到太子妃这话后的第一个反应是不可置信,他们的人手藏得那样深,这么多年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动用在埋藏在东宫的暗桩。 怎的就一次,甚至是刚出手就叫太子妃抓住了? 东宫那个连总管手段狠辣,当年他们各方势力渗透进去的人手早已被拔除得近乎全军覆没,如今这个已是仅存的独苗,太子妃此言,莫不是 “看来嫂嫂听懂了本宫的意思,”沈语娇走上前几步道:“这里到底风大,既已送行完毕,本宫就先回去了。” 转身的一瞬间,沈语娇脸上笑意尽失。 最近实在太忙,忙到她疏忽了管理东宫内院,幸亏楚瑈是个机警的,发现了异动后第一时间便告诉她。 想起这事,沈语娇是既气愤又觉得可笑,柳氏还真是沉不住气。 不过,大概她千算万算都没能算到,明面上本该妻妾不和、代表两个家族站在对立面的女子,实则背地里是一个阵营的盟友。 她更不会知道,太子的良娣,一颗心半点都没放在太子身上,这样的一个良娣,任她费尽心思手段,也不会扶植出来一个宠妾。 柳氏确实不曾想到这些。 城楼上的风实在太大,她今日盛装出席,为了体面,她此刻身体已经被冻得发僵,原是为了给桓王送行,可谁曾想,如此隆重的场合,她的夫君竟是连表面上的尊重都不给她! 旁人看不出来,可她就站在沈妤姣身边,她能不知道桓王的目光是落在谁身上吗? 好,很好。 细长尖锐的指甲扎入掌心,因着被冻了太久,此刻手掌早已失去痛觉。 侍女在旁边忍了许久,见到殷红的血液顺着桓王妃的手滴滴而落,她再也管不了旁的,不顾被责罚的风险,几步上前用帕子将桓王妃的手给包了起来,她双眼泛红哀求道:“主子,咱们也走吧,这风大,您这” 她哽咽几声,颤抖着声线:“多疼啊” 疼吗?柳氏抬手看向那方被血染红的帕子,嘴角勾起一个笑来,那笑容里满是讥讽与自嘲。 她的心更疼。 第96章 明路 不要被这四四方方困住 坐在返程东宫的马车上, 沈语娇的心情十分复杂,腰间压襟的配饰因着马车的行进碰撞发出叮当声响,在一次次思绪被打断后, 她有些烦躁地将这些东西卸下来,木槿从她手中接过, 妥善放在怀里。 沈语娇微微后仰靠在车壁上, 双眼一闭就是江瑀看向她时的那双墨眸, 两人的距离虽远, 但那双眼睛中分外浓烈的情绪她却看得分明。 她有些心虚。 桓王离京北上, 只是江琛计划中的第一步,在江瑀离京后,桓王一党要面临的远不止是群龙无首的困境,可当事人却对她无比信任。 尽管沈语娇并非沈妤姣,但她却仍旧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 她甚至分不清这种感觉来自她还是沈妤姣。 沈语娇缓缓抬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处, 那种闷闷的感觉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江瑀的爱, 对她来说,是枷锁。 “殿下, ”木槿一直关注着她, 此刻见她捂着胸口,双眉紧皱、呼吸急促, 便连忙为她倒了杯水,随后又将车窗欠了个缝,“殿下,有好些吗?” 冷空气直直灌入鼻腔, 突如其来的凉意使得沈语娇不自觉打了个冷颤,但确实头脑也随之清醒不少,她微微点头:“回府后,叫楚良娣来我这一趟。” “是。” 楚瑈一进房门便瞧见太子妃斜倚在美人榻上,她神态虚弱,双眉微蹙,看上去极为不适的模样,木槿站在她身后替她揉着两边的太阳穴,木楠跪坐在一边轻轻按揉着她的虎口。 见状,楚瑈一开口便是满满的担忧:“殿下这是怎么了?” 听到声音,沈语娇悠悠睁开眼,摇摇头挥手屏退身边人:“无妨,只是在城楼上吹风吹得有些久了。” “如今这情势下,殿下还是要保重身体才是。” 听到楚瑈的话,沈语娇的神情随之一凝。 风雨欲来山满楼,随着桓王出征,眼下京城的紧张已然到了风声鹤唳的地步,就连长街上的野狗怕是也不会在哪一处多做逗留。 “正因如此,我今日才叫你来。” 沈语娇抬眸看向楚瑈,神情颇为郑重:“桓王离京,我们的计划很快就要继续下去,一步又一步,环环相扣,若是不出意外,贺家将得以沉冤昭雪。” 楚瑈听着沈语娇的话,不由地捏紧了双手。 “你和兄长的事我和太子也大概了解,兄长幼时便失去双亲,这么些年以来,也多是为贺家及沈家奔走,自己的事向来是排在最后的,但若是此次能成事” “阿瑈,”沈语娇伸出手去牵她,语声变得温柔:“我和太子希望,你与兄长,都不要被困住。” 不要被身份所限、不要被礼教束缚、不要被那些莫须有的阻拦违逆自己的心意。 “离开这四四方方的宫墙吧,和兄长一起去边疆也好、去草原也罢,或是去江南即便你们想留在京城,也不是不可以,退路有无数条,只看你敢不敢走。” 这几乎是明示了。 在这一刻,楚瑈近乎心乱如麻,她在努力克制不让自己的手发抖发颤,她脑海里闪过无数思绪,不敢置信太子妃会给她指明这样的一条路。 楚瑈从来都不是独身一人,她背后是楚家,心中自然牵挂着祖父,楚家虽然也是高门大户、礼教森严,家族也给她的身上压下了太大的重担,但尽管如此,这些人当中也有对她以待真心的亲人,还有工部的那些长辈 父母伉俪情深,双亲离世前唯一不放心的只怕就是她这个独女了,工部的叔叔伯伯们都曾接受过父亲的托孤请求,这么些年以来,她虽然没有父母在身旁,但来自长辈的关爱从来未曾缺席。 顾虑越想越多,她心里明白,自己越是犹豫,便越是明晰自己的心意,因为想做,所以才会担心给身边人带来麻烦。 她自小循规蹈矩成长至今,从无行差踏错之举,可以说她走到今日,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祖父的期待和家族的期许,但当有一条路是完全为她而呈现之时,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血液里叫嚣着的渴望。 或许楚瑈从未真正说服自己做个温顺的世家贵女,或者说楚瑈的心底最深处,一直为年幼时的自己保留着一个角落。 见她沉默不语,沈语娇试探性开口问道:“阿瑈?” “殿下,眼下为时尚早。” 没有一口否决,但也没有认同沈语娇的建议,楚瑈在经历过强烈的思想斗争后,心态逐渐平和。 “事成之前,皆是变数,况且此时不仅关乎楚家与东宫,也关乎着沈家,眼下妾身无法做任何决定。” 贺知琚确实姓贺,但在外人眼中,却都将其视为江南沈氏的后辈,更何况他还是自幼在成国公府长大的,与沈氏旁支子弟便更有不同。 这不是一段感情、两个人之间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楚瑈自认她眼下还没有考虑这件事的底气。 “那就先病着,”沈语娇冲她宛然一笑,“无论前路如何,结局是好是坏,先对外宣称良娣病了吧。” 在夏京想让一个人消失实在太容易了,即便是贵人也一样,病死是最好的遁走方式,痊愈也是东宫应有的能力,总要提前给楚瑈备好后路。 “好,”楚瑈也清楚太子妃的用意,她很承情地应下,但转而她又话锋一转:“但若是良娣楚氏病了,殿下身边可否考虑多个贴身宫女?” 沈语娇笑容一僵。 “殿下所言,妾身很清楚其中含义,然而眼下时局正乱,殿下出门在外,身边若是只有木槿可不行。” 木槿和木楠都是太子妃身边的贴身大宫女,可木槿虽是陪嫁心腹,但却对京中高门之间的弯弯绕绕不甚了解,如遇突发情况只得太子妃随机应变。 至于木楠就更不用说了,这是自打太子妃嫁入东宫后才提拔起来的,虽懂宫规,却与主子没什么默契。 平日里也就罢了,太子妃出入的场所无非也就是坤仪宫和东宫两点一线,此外便是出席些宴会,与命妇官眷们打打交道,但今后 两人对视许久,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沈语娇摇头无奈一笑,率先败下阵来:“那你给自己起个名字吧。” “好,那我可得好好想想,”楚瑈也展颜一笑,“桃花娇艳,栀子馥郁,这些都不太适合伴随殿下左右,不若便唤作木檀吧。” 木檀沈语娇细品了品,随后点头,“倒是你的风格,那本宫明日便叫连总管过来一趟,这几日,你可以先准备起来了。” 楚瑈收敛笑意,起身朝着沈语娇恭敬福身一礼:“是。” “还有一事,你今后既打算留在我身边,便多留意些桓王妃那边的人,此次虽除了那个暗桩,但却不知东宫里还有哪些是外人塞进来的,以往太子也没精力排查这些,竟是给了他们钻空子的机会。” “桓王妃终究是要计划落空,想来她定然不会甘心,比起妾身,殿下才更要小心才是。” 沈语娇转头看了一眼楚瑈的忧心之色,丝毫不在意地摇头笑笑,这次成国公夫妇入京,给她带来了一支沈家暗卫,加之东宫原本就护在暗处的人手,如今沈语娇出行根本不担心有人对她出手。 这还只是暗地里的,若是桓王妃敢在明面上和她动手,那她更没什么可怕的,她又不是真正的沈妤姣,自小练舞又习武的,如今跟着江琛锻炼了几天身体,她已经感觉自己体质好了不少,虽说同成年男子的力量比不了,但压制一个柳氏还是绰绰有余的。 “殿下,”楚瑈一眼看出她心中所想,微微摇头:“王府与宫中无异,永远不要小瞧深宫女子的手段。” “你是说桓王妃玩阴的?” 面对沈语娇的询问,楚瑈未做任何答复,但这般不否认的态度依然给了沈语娇答案。 说来此事也是有些可笑,曾经祖父因担心她嫁入东宫受到正妃的磋磨,还特地叫大伯母给她找来宫中嬷嬷教导,除却表面上的礼仪,私底下便是传授些宫斗阴私经验,一为自保,二为楚家。 如今再看,当年未雨绸缪学到的见识与手段,非但没有用到太子妃身上,甚至她现在还坐在这里为太子妃对付旁人出谋划策。 “还有一事,”太子妃的声音将楚瑈的思绪拽回——“祁征那孩子如今还好吗?” “尚可”一提到祁征,楚瑈的情绪便降下来不少。 北疆再传军报,这消息不说如今京城中家喻户晓,但却也并非什么能瞒得住的消息,祁征这孩子原本就对北疆分外关注,自打听说了北狄再次来犯,便整日郁郁寡欢。 今日桓王出征,这孩子更是一早起就把自己锁在书房,直到这会也没出来过一次。 “祁将军如今仍旧下落不明,前些天殿下得到消息,说是祁将军极有可能被北狄俘虏,北狄军队从未有过如此缜密的排兵布阵,将领狡诈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不排除是自家兵法的可能。” 楚瑈越听眉头蹙得越紧,她自小在京城权力中心长大,这些将领的情况她怕是比太子妃还要了解,心知祁将军是少有尚存的贺家军一派旧部,如今能为贺家奔走的人,不多了。 “祁将军原本是贺老将军的右将军,与贺将军同为贺老的左右手,贺家倾覆,最后的资源全都给了祁将军,若是祁将军有个万一” 夏军便危矣,不说整个大夏的军队,至少北疆再不复往日的固若金汤。 贺知琚怕是难以接受。 祁征也无法承受。 两人正说着话,便有小太监在门外传报道:“太子妃殿下,云骑将军求见,太子殿下这会尚未归府,连总管让奴来问是否请殿下接见?” 沈语娇下意识转头看向楚瑈,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随后便高声道:“引将军到前厅吧,本宫随后便过去。” “你先回去稳住祁征这孩子,若是叫他知道兄长来了定然不安分。” “是。” 吩咐完楚瑈后,沈语娇也不再耽搁,转身入了内室更衣,回到东宫不必再穿这一身劲装,她那配套的挂饰自然也被木槿放到了一边,沈语娇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那多宝串有些出神。 这会宫中正是热闹的时候,贺知琚此时前来必定有要事。 第97章 举棋 太子抬手,皆是杀招 两边见面的心都急切, 以至于茶刚上来没一会,贺知琚就见到了沈语娇。 “殿下——” 眼见着他起身,沈语娇连忙摆手:“兄长不必多礼。” 随着话音落下, 前厅的大门也随之被关上,看着木槿亲自合上门扉, 贺知琚微微松口气, 上前几步压低声音:“火枪骑兵营已成。” “哥哥说的”沈语娇有些激动地抓住贺知琚衣袍, 低声再问:“可是全营达标?” “是。” 贺知琚面容严肃, 神色郑重, 刻意压低的声线里透出几分难以抑制的发颤。 火枪骑兵营,这是他们计划里几乎最为重要的一环,原本全营达标预计会在桓王率兵抵达北疆才会成事,可眼下贺知琚至少将训练成果提早了一月有余。 “没有什么时候比今日更合适验收成果,城门口锣鼓震天, 没有人会注意到火枪筒的声响” 贺知琚说话的语速越来越快,显然虽然没有表现出来, 但他心里也并非如脸上那般毫无涟漪, 自然就也忽视了自家妹妹的小动作。 因此, 当江琛进来时,人一入门脸就黑了。 “沈, 娇, 娇——”他近乎是咬着牙叫沈语娇:“给我把手,撒开。” “啊?”相对而立的两兄妹霎时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还是贺知琚先注意到了不妥之处, 他连忙朝着江琛行礼,恭敬道:“是臣失仪,殿下恕罪。” 都到了这会,沈语娇还没意识到这俩人在搞什么把戏, 她一把上前将闹脾气的江琛拽到厅里:“好事,有个大好事要告诉你。” 被沈娇娇这丫头牵着手,听她轻声细语在自己耳边说话,江琛方才进来时的醋意已然消散大半,他揽着怀中人的腰,思索起他刚刚说的话。 “那既然如此,咱们倒是可以加快计划的推进了。” 聊起正事来时间总是过得格外快,沈语娇起先还陪在江琛身边认真听这两人讨论,可随着话题的深入,她越来越觉得心头发堵,索性独自一人坐到旁边摆弄起茶器来。 “是,臣明白,定然不叫殿下失望。” 两人似是谈完了要事,脸上的凝重褪去大半,江琛刚想说一起用晚膳,结果一转头便瞧见沈语娇似笑非笑地看向他们:“聊完了?来润润嗓子吧。” “既然眼下不能妄动,索性兄长也不必急着走,我方才听你们考虑到了所有方方面面,可是唯独少了一个人。” 贺知琚看着沈语娇的唇瓣一张一合,脸上的表情彻底消散不见。 月上树梢时,静檀阁难得迎来了前院的小太监,楚瑈近乎是呆着一张脸得了令——“太子殿下今晚过来”。 堆着满脸的笑送走小太监,阿筠苦着脸转头看向自家主子:“良娣” 这事若是放在一年前,良娣刚进门那会,阿筠怕是会为了今晚激动地不行,早就拉着主子沐浴更衣熏香地准备起来,可是如今经历了这些事以后,她就是再傻也开窍了。 自家主子的心思,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也明白在东宫里,三个主子两个立场,大家泾渭分明,平日里静檀阁恭敬有加,和正院井水不犯河水。 太子殿下是怎么想的?今晚竟然派人传话说要来静檀阁歇夜? 阿筠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太子所想,但楚瑈下午刚从正院回来,对于太子的来意能猜到个七八分。 “你去看看祁征,今晚守在他那边。” 这孩子关心则乱,今天她去看他的时候,就被祁征拽着问桓王出征之事,楚瑈若非提前得知消息,怕是会真的动了恻隐之心带他去见太子或太子妃。 自小在军营长大,祁征对祁将军的孺慕之情远胜他的几个哥哥,如今长期与父亲失联,她不敢想祁征情绪激动之时能做出什么事来。 “良娣,您的意思是?” “让他睡熟。” 此话一出,阿筠饶是再意外也没有多问,得了令后便去了跨院,楚瑈手撑在桌子上缓缓坐下,太子来见她,是为了给她送答案。 “妾身给殿下请安,太子殿下千” “子望欲死守北疆。” 楚瑈福下一半的身子一顿,片刻后,微微打晃行完了礼:“殿下千安。” “起来吧,孤今日过来,是为了太子妃,她处处替你打算,孤自然要问问你的想法。” “眼下北疆的情况想来你也清楚,吴王和桓王先后领兵出征,但子望对北疆大营最为了解,他二人估计都守不住,故而这阵子他急切地训练火枪骑兵,眼下已然全营达标,也就是说,贺家军如今有一支奇兵在手,随时可以出征,或者说,随时都可以助他重回北疆大营。” 楚瑈瞳孔震动,她没想到贺知琚回京不过一年多,便为自己重新积攒了力量,如今的他手持利刃,身后更有太子和太子妃的支持,已然不是那个当年只能任由皇帝摆布威胁的稚子。 如此胸有谋划、如此铁血手腕,简直和刚回京时的云骑将军判若两人。 楚瑈可以想象得到,那个温柔谦逊的翩翩君子,是如何坚定地说出死守北疆这句话的,贺家公子的身份早已随着往事消散于烟云之中,如今的贺知琚是北疆浴血归来的少年狼王。 北疆是他的雪域,他要以重骑兵营和火枪骑兵营两支队伍杀回去,为贺家正名、为北疆大营正名、为夏军正名。 面对太子投来的目光,楚瑈难得地走神了,也不知怎的,她突然就想到了下午与太子妃谈话时的情形,她此时对于太子妃所言的“挣扎”竟有些感同身受。 “虽说这是万不得已时的法子,但按着眼下的情况来看,若是前线军情溃掉,太子便会挂帅出征,待到那时,京中需打点之处不知凡几,我需要你的帮助” 心里是不愿他涉险的,但却也清楚这是他肩上的责任。 “妾身定然会协助太子妃做好京中分内之事。” 听到她的回答,江琛不自觉地微微皱眉:“你明知道孤问的是什么。” “楚家于妾身,不可抛却。” 她和贺知琚本质上是同一类人,贺知琚选择奔赴北疆,她选择驻守京城,一个为了贺家,一个为了楚家。 “你当真甘心做一个仅有名分的东宫良娣?” “是。” 楚瑈长长的眼睫在烛光下映射出一扇阴影,她其实心中所谋不止这些,以目前的情势来看,只要太子立住了,即便诸王混战,他的赢面实在是大。 她作为东宫良娣,从没有第二个选择,楚家会全力支持东宫一派,待到太子登基为帝,她的身份最低也是妃位,若太子妃愿意给她体面,或许会成全楚家一个贵妃的位置。 楚家养她成人,她总要回馈给楚家什么。 这就是她的答案。 “我明白了。” 站在巷口,贺知琚全身都被阴影所笼罩着,他闻言点点头,嘴角扬起一抹笑来,这是江琛几个月以来第一次见他笑,他觉得这人疯了。 明明是拒绝的话,贺知琚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贺知琚朝着江琛拱手一礼,随后翻身上马隐于夜色之中,旁人或许不会懂,楚瑈的拒绝反而让他心口的那块大石消失得无影无踪,于他们而言,有太多事比感情重要得多。 明明是亲手把对方推远,可贺知琚却觉得自己与楚瑈的心从未贴的如此之近。 马上就要亮剑见真章,生死未卜的前途已在眼前,可这一次,他却比之以往更加有底气。 桓王的离京带走了军队,更带走了京中的注意力。 大军北上,使得前阵子风声鹤唳的京城有了稍稍缓解氛围的迹象,虽说不曾恢复歌舞升平的声色繁华,但也如之前那般,俨然一副太平盛世之象。 在这样的表象之下,东宫仿若一个倒置过来的沙漏,这座城市白天的时候它寂静,反倒是入夜后才悄悄运作起来,各方人马从东角门进、西角门出,无人注意到的夜里,细沙缓缓落下,堆积成塔。 四月十八日,桓王率兵出发。 四月三十日,大军一路不歇,抵达北疆。 五月二日,北狄军队再次来犯,夏军于边防线应敌,此前面对敌军强攻一退再退的夏军终于守住了疆土,北疆军心大振。 五月七日,两军于边防线交战,大战持续数日,战况焦灼。 五月十三日,两军持久战打了个平手,各自退军百里重振旗鼓。 五月十九日,北疆军情传回京城,朝堂之上引起一番争议。 五月二十三日,京城一早便被一桩血案引起轩然大波,帝都满城轰动,早朝之上大殿乱成一锅粥。 “户部尚书李鹭私吞国库银钱、贪污户部公款、侵占民田民利、克扣边防军饷,所涉银钱高达百万两白银。” “户部尚书李鹭借由职务之便操纵六部官员调任、升贬等官场交易,调用工部、礼部、兵部工程公款以做私用。” “户部尚书李鹭为官不正,在外假借官威仗势欺人,家中女眷私放印子钱,纵容家中子弟凌辱百姓,致使清泉坊鲁家一户八口惨死家中。” “户部尚书李鹭及其子侄侵吞他人财产、迫害他人性命、强抢民妇民女,引发数起惨案,事后责令主管刑狱官员为其隐瞒,此情形至今已达数年之久。” 朝堂之上,言官御史好似为了完成政绩一般,一个又一个接连站出来弹劾户部尚书李鹭,条条罪行仿佛在复述大夏律。 起初朝堂寂静如一潭死水,但随着站出来的官员越多,朝堂逐渐有了议论之声,最开始的已然由窃窃私语变为了交头接耳,到最后,议论摆到了明面上,户部官员各个脸色铁青,而站在六部之首的李鹭却一脸淡定。 “陛下” “陛下” “陛下”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大殿群臣或是神情激愤、或是据理力争,但无论如何,眼下的局面已经超出了他的可控范围,他甚至连喊停的机会都没有,帝王之仪让他坐在龙椅之上,连摔茶盏的失态之举都做不了。 太子,他的目光落在江琛身上。 若说此刻的大殿还存在理智的人,那么除了李鹭便只剩太子,这两人仿若此事与自己无关一般,太子站在那里如松如柏,将自身置之度外。 数月以来的不解在这一刻茅塞顿开,皇帝瞬间就明白了太子的一系列不寻常的举动,包括举荐桓王出征这样令人耐人寻味的举动也有了解释。 不愧是他培养的储君,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将棋局全数打乱,太子从未举棋不定,他胸中自有丘壑,只要一举棋,心中想的便皆是杀招,不顾李鹭一人背后所牵涉的所有权势,不顾所有被拉下水的高门世家颜面,也不顾李鹭是否是得他授意行事。 招招致命,好一个太子! 皇帝双目微眯,嘴角扬起一个讽刺的笑来,他在这一刻甚至不想说话,他想看看若是不喊停,太子所排的这场戏能唱多久? 江琛好似察觉到了来自上位者的凝视,他缓缓抬头与之对视,神情平静,笑容淡然。 “报——殿外有人寻衅滋事,有人从宫墙一跃而下,此刻宫外北墙外壁挂了一面巨幅血书,百姓都在议论,禁军唯恐伤及百姓,特来请示该如何做?” 皇帝握在龙椅上的手指关节隐隐泛白,他沉声问道:“血书何字?” 传令的侍卫双手撑地,跪着的双腿发颤发抖:“李李鹭杀我全家” 霎时,满堂哗然,皇帝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众人不敢大声喘气的地步。宫墙外以血书控诉李鹭,还是以纵身跳下血溅宫墙这般惨烈的方式,这几乎是将皇家与朝堂的脸面放在地上碾压。 天家威仪,此刻仿佛是个笑话一般。 而此刻,就在这样凝重的氛围下,太子上前一步,朝着皇帝拱手一礼:“父皇,儿臣亦有本启奏。” “太子!” 皇帝再也忍不住,这般场面实在太难看,若是他再不喊停,明天皇室就会成为全大夏的笑柄,但他显然是低估了江琛的决心—— 只见向来懂得重大局的太子撩起袍角,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封奏折高高举过头顶: “儿臣弹劾户部尚书李鹭,私通敌国暗探,出卖军中情报,害得我大夏数万儿郎惨死疆场,更有甚者,贺广陵、贺璟焕、贺璟熖、周昌、赵子清、李荣钊等数十位将领惨遭污蔑,英魂惨死,乱我大夏军心,李鹭通敌之罪,坏我大夏几代根基,请父皇严惩严办!” 红艳艳的奏折映入眼帘,皇帝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噗”地一声,红色溅满御案,他眼前随之被黑色笼罩。 “陛下——” 场面瞬间变得不可控了起来,百官及侍从急切地呼唤着皇帝,皇子以泰王为首一拥而上喊着皇父 而这之中,唯有太子仍旧跪在原地,他似是哀痛过头失了本能,双目通红,颤抖着双唇,奏折不知何时落地,他也随之垂首落泪。 黑亮的大殿瓷砖上,倒映出江琛那尽在掌握的笑容,他嘴角的讽刺在此刻的情境下显得分外格格不入,但身后的嘈杂之声越盛,他眼中的嘲弄之色越浓。 众声喧哗,如此才成一个乱字。 第98章 观棋 也就是说,解释权归她所有。 今日夏京一早就被投下一记重雷—— 六部之首的户部尚书李鹭在早朝之上被公然群起而攻之, 其罪名数条并发,条条上达天听,条条罪行可诛。 从贪污公款到欺压百姓, 再到操纵官员升迁,最后甚至涉及到了通敌卖国罪上, 更令人震惊的是, 这条罪名是太子殿下亲自启奏。 而陛下在临朝听到这些罪名后便龙颜震怒, 更是在听完太子启奏后怒火攻心, 一下子晕倒在龙椅上, 文武百官当朝大乱,众位皇子皆是哀痛不已,最后还是太子殿下强忍忧痛,站出来主持大局。 眼下陛下仍旧昏迷,也无法立刻将李鹭判处定罪, 然其罪数条并发,一条比一条罪重, 若朝廷毫无举措, 势必会寒了百姓的心, 因此太子殿下遂下令将李鹭收监调查,待到陛下苏醒再根据调查出来的结果进行判定。 “啪——” 砚台砸在博古架上发出一声巨响, 博古架随之晃动几下后轰然倒地, 上面的文房瓷珍雅玩也尽数陪葬,只听书房里噼里啪啦的一阵碎裂之声传来, 随后便是赵王压抑着的一声低喝。 书房门口站着的唯有两个心腹,但尽管如此,两人也没敢动一下脚步,王爷这会正值盛怒, 触了王爷的霉头可不是能够轻易承受的事。 赵王确实正值盛怒,甚至已经气到近乎发疯! “江琛!江琛!江琛!” 若非此刻手边再没东西可砸,赵王是绝不会停下的,他转头环顾一周,最后带着一股邪气坐下来,一脚踹翻面前的书桌,折腾了这么一通,体力上早已精疲力尽,但他心中的邪火却没消散半点。 早朝之上的事情,前脚在大殿里刚发生,后脚他们却甫一出宫门,便听说消息已然传得沸沸扬扬,太子这个阴险小人,居然操纵了民间舆论! 李鹭为官数十载,想要从收集罪证、到整理成册、再到有言官御史来认领揭发,这个过程并非短时间能做成的,然而他们却半点消息都没听到,太子竟然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做成了这么大一件事! 不同于以往交手,这一次太子一党布局缜密,各环节环环相扣。 眼下还没调查便已经用舆论将李鹭定了大半的罪,皇帝何时苏醒眼下尚且没有眉目,但太子此前做了这么多铺垫,想来调查也必然是极其顺利的,甚至可能三天不到,太子就能把证据再次分门别类整理好摆到台面上,让旁观者看得清楚,让质疑者无处辩驳。 都是准备好的事,眼下只是走个过场罢了,他们连阻拦都不知从何做起,一切的反抗在此刻都显得无比可笑。 从以前打得有来有往、稍占上风,到这一次被拳拳命中、无力还手,这其中的落差还没消息等传到北疆,镇守夏京的赵王就已经受不了了,他颇有些颓败地双手抱头,指间烦躁的动作将发冠拨得潦草凌乱,他忍不住去回想和推敲,试图推算出来太子是从何时开始的这个计划。 没办法,眼下他已经丧失了应对的能力。 ——“我走之后,你切记万事小心,多注意东宫和泰王府,凡事多留神些,你如今谨慎不足,切莫在这上头翻了船。” 这是桓王出征前对他最后的叮嘱,他那时候听进去几分,如今已然记不清了,赵王摇了摇头,似是想要甩开包袱,可却觉得自己的一颗心越来越焦躁。 “来人,来人啊!” 门口站着的两个书童悻悻然对视一眼,随后其中一人硬着头皮推开房门:“殿下。” “去给桓王传信,去,你亲自去,去马厩将所有汗血宝马都带上,我不管你这一路上跑死几匹马,你给本王用最快的速度抵达北疆,确保眼下京中的消息在三日内抵达桓王军帐!” 那书童平日里在赵王身边顶多是做些服侍之事,因着受到赵王信任,所以会处理一些辛密之事,大多机密的消息确实是从他这里过手,但在京中奔走如何能同去北疆相提并论? 说得难听点,他作为赵王身边的贴身侍从,平日里也是养尊处优的,还叫他疾驰至北疆大营,他这身子骨怕是没出京畿就要散架。 “殿下” 赵王抬头,见他一脸的菜色,这才反应过来,这个任务对他来说或许是个不可能实行之事,思及此,他的眸色里便染上了几分厌恶。 为何他身边就没有贺知琚和沈浔那般可用的人才? 手掌抬起又缓缓落下,他从身后书架的暗格里分别取出一块令牌,将两块合二为一,欲递给书童前又收回手,认真叮嘱道:“调动七人去北疆,一人死守桓王府书房,两人来我这。” “殿下——” 书童吓得一下子跪在原地,这并非普通的令牌,而是能调令一支死侍的令牌。 这支死侍一共十人,个个都是能以一顶百的精英,是先皇特地留给皇长孙桓王的,那时候桓王年少聪慧,在一众皇孙中也算是出类拔萃的存在,今上在确立了太子的身份后,桓王这个长孙便更受重视,故而这支本该传给皇太孙的死侍最终到了桓王手里。 而当年桓王当初又为了表示对赵王的兄弟信任,将这调令死侍的令牌一份为二交到了赵王手里,平时赵王手里的这一块令牌是调动不了人的,正巧这次桓王出征将另一半交托给赵王保管,这才让两枚令牌合二为一。 如今赵王居然想要调动死侍出世! 书童匍匐在地的身子忍不住开始颤抖,上一次这支队伍在京中出现便引起了一场皇室的腥风血雨,如今再次出现世绝非什么好事,更何况桓王都不在京,殿下就动用了这张底牌 他实在不敢往下深想,再一抬头看到赵王可怖的神情,吓得手上一滑,头部重重戗在地上。 “是!”他也顾不上自己一头一脸的鲜血,从赵王手中接过令牌就逃离了书房。 日光透过门板挤进书房内,照在那一滩殷红的血上,微微泛着暗红色的光,赵王死死地看着那一抹红,恨不得这是太子的。 东宫。 身为太子的江琛此刻忙得不可开交,尽管一切都是早有预谋的计划,但真当这一日到来时,即便是走流程做戏也让他不得片刻空闲。 “殿下,您可回来了——” 祝余今日没跟着太子去早朝,此刻见太子回府,便忙不迭地迎了上去,却不想,太子身后却还有乌压压的一群人,他到嘴边的话立刻转了个弯:“太子妃殿下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您回来第一件事先用膳。” “这样啊”江琛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了一眼跟他回府的一众高官,点点头:“那让连总管安排一下,诸位大人同孤一样,都是下了朝便奔于政事,这会既到了东宫,务必要好生招待。” 说着,他转过身对众人道:“众位大人辛苦了,咱们不妨议事前先一同用膳,稍作修整,太子妃已为众大人备好膳食。” 众人都做好了一整日水米不进的准备,自是没想到太子妃一早为太子备好膳食还给他们也带了份,一时间是既感慨太子夫妇齐心,又感慨太子妃不愧是贤内助,即便入宫侍疾也将东宫打理得井井有条。 沈语娇自是不知道她在众人心中冒领了连总管的功劳,她此刻正带着永安奔走于乾元殿和坤仪宫之间。 皇帝病倒,本该由皇后顶在最前头,偏偏不巧的是,皇后前几日刚刚伤了腿脚,这会虽然心中急切,但却力有不逮,无法亲自照料在御榻前,只得太子妃为其代为行事。 于是,这边也找她,那边也找她,江琛在东宫忙得不可开交,沈语娇在宫里也没好到哪去,江琛那里好歹是提前设计好的,可到了她这就真全凭临场发挥了。 是的,皇帝晕倒这事是他们计划之外的突发事件,但两个人却极为默契地第一时间在宫内宫外打起了配合,早朝还没散朝,沈语娇便已然掌控了京中舆论,江琛那头命令一下,沈语娇这边便换了宫装。 比起宫外运转有序,宫内才是他们要争取的主场:掌握皇帝身体状况的第一手消息、封锁各宫互通打听、严禁宫外人员在宫内行走、协助皇后掌控后宫大局,沈语娇从未如同眼下这般时刻保持精神高度紧张。 “殿下——” 一行人刚过转角,险些撞上迎面而来的药童,沈语娇被身后人拽了一下,这才和那药童擦身而过,两人脚下皆是一个踉跄,药童原本便神色慌张,抬头一看竟是太子妃,吓得一张脸惨败如纸。 沈语娇借着身边人的力勉强站稳,随后便听得化身木檀的楚瑈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道:“抓住他,这不是太医院的小药童,这是个内宫小太监。” “叮——” 清脆的一声响,沈语娇腰间的玉佩掉落在地,在地上转了个圈,木槿见状连忙上前仔细查看,原本的玉佩是一整块圆润的料子,如今掉在地上磕碰了这一下便有了缺口。 木槿当即指着那小药童高声道:“此乃皇后娘娘钦赐殿下的玉佩,你冲撞殿下在前,撞坏玉佩在后,来人呐,将他抓起来!” “不是,殿下,不是奴!” 那小药童冷汗岑岑,也顾不得礼数,抬头对着太子妃便摆手讨饶,别人不清楚怎么回事,太子妃自己还能不清楚吗? 他刚才看得清楚,分明是太子妃自己动了手指才将玉佩勾下来的,这罪名怎的这会竟栽倒在他身上了! 可惜啊,太子妃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便离开回廊,只留下身边那个大宫女,此刻她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一开口便是轻蔑之语:“你莫不是失心疯了?堂堂太子妃岂会栽赃你?你方才想说什么?” 木槿缓缓蹲下身子与小药童对视,神色满是警告:“宫里,是你能随意编排主子的地方吗?” 夏日将临,小药童却在日头下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太子妃到——永安公主到——” 太监的唱和声刚一传进来,屋内人便齐齐跪下,沈语娇一入殿便瞧见满屋子跪着的人:“给太子妃殿下请安,殿下千安” 并非是这些人非要捧一踩一,而是如今太子妃代行凤令,所到之处身后跟着皇后的半副仪仗,所有人眼下都要看她的眼色行事,对她的恭敬自然远在永安公主之上。 “好了好了,”沈语娇不耐烦这一套,她摆摆手:“父皇病情如何?” “回殿下的话,陛下如今病情已然稳定下来了,但此次乃是急火攻心,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陛下何时醒来,眼下还不好说。” 不好说啊沈语娇淡淡点头。 那就是说,皇帝病情的解释权全部归她所有。 第99章 落子 谋定而后动 陛下晕倒了、陛下身患重病、陛下龙体危在旦夕。 接连三天, 宫里传出来的消息一天一个样,乾元殿几乎牵扯着所有人的心弦,上至高官贵族, 下至京中百姓,大家的一颗心都快要提到嗓子眼。 虽说如今储君在位, 大夏根基还算稳固, 但朝堂政局可并非那般平静。 李鹭的事一经曝出来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且不说中央六部, 便是地方官员也有众多受牵连者, 这些人是清白还是合污,都要等皇帝转醒后决定,但无论如何,大夏官场浑浊已经成了既定事实,如何肃清, 此为内忧。 北狄长期对大夏边境虎视眈眈,近些年刚平稳些的边境军情在去年被打破, 夏军不敌北狄骑兵, 被敌方三次占领疆土边界防线, 夏军一退再退,疆土版图已然缩水, 祁将军被敌军追杀下落不明, 吴王带兵驰援也被逼退,桓王此去重振旗鼓, 却仍旧只能和北狄起到制衡作用,外患亦是危机。 且太子如今虽然坐稳了储位,但京中皇子之中,为数不多的兵权尽在泰王之手, 如今李鹭事件尚未分明,高官又大多站在赵王与桓王这一派,就连一向受文人拥护的韩王也非等闲之辈,更别说如今身在北疆的桓王和吴王,怎么说北疆那边也是有十几万的兵力,若是其中一人带兵南下 皇室兄弟刀兵相见,这种事别说本朝往前推几代就有过,就是本朝不曾经历,那史书上也记载分明——京乱兵变,苦的是百姓。 因此,虽说即便帝位更替也有继承人,但与其将期望放在哪一位皇子能兵不血刃拿下夏京,还不如说希望皇帝能挺过此次劫难,只要今上还在位,这几位皇子就还有所顾忌。 于是,这三天几乎成了整个夏京的噩梦,所有关注着此事的人都因此而忐忑不安。 但三天时间,却完全足够太子一党将戏做足演完,一早就准备好的证据被更加完整地整理好,在皇帝醒来之前便将其中一部分大白于天下,清流官员及京畿百姓早就为此将李鹭骂了个狗血淋头,已然在心中认定了李鹭有罪。 赵王一干人等饶是心急却也再无可挣扎,太子这一手干的漂亮,把李鹭的私罪定死,让皇帝即便是有恻隐之心,却也不好偏袒替他隐瞒,而剩下的一部分涉及皇室颜面,太子又将这一部分掩盖得严严实实,既全了面子,又有了里子,待到此事交到皇帝手里,恐怕也只剩下了个盖玉玺的权利。 何为谋定而后动?太子这一招便是。 消息抵达北疆的那一日,正好赶上桓王出兵迎战,一队死侍没找到桓王又空惊了其他将领,故而只能躲在暗处,好不容易寻得了机会才打听到桓王的消息,小队紧赶慢赶,抵达战场之时为首之人果断出手,恰巧救下桓王一命。 然而桓王在看到他们的时候,眼里却没有半分惊喜,对于他们的到来,也好似心中早有预算一般,只带着一队人继续往前杀,靠着这一支精锐小队取下了对方将领的头颅。 “桓王!桓王!桓王” 江瑀带着敌将头颅返回军营,自营地百里外就受到了将士们的夹道欢迎,鏖战大半年,这还是夏军第一次以获胜姿态凯旋归营。 一次胜战,比任何人亲征都更能鼓舞军中士气。 然而被将士们拥护的江瑀却没有心思和大家伙一起庆祝,他在大帐里集结了死侍小队,听着为首的领队将军中之事尽数道来,他的一颗心彻底跌落进谷底。 到底还是出事了。 没有愤怒,没有暴躁,更没有惶恐不安和忐忑,江瑀在顷刻间便下了决定,他快步走到书桌前提笔,这一封军报甚至都无需蘸墨,他提起毛笔沾了沾铠甲上的血便落在了纸上—— “夏军大胜,夺回塔城。” 这封军报只有这简短的八个字,江瑀写完便交给了其中一人:“带着这颗头颅,以最快的速度返京,我会给你安排一个此次战死士兵的身份,从此之后,你便是他,消息传回京后,一切听从” 他原本想说,一切听从赵王调配,但他看了眼手中的令牌,微微叹息:“听从太子调配。” 死侍闻言接过军报,瞳孔隐有颤抖,虽说他们对于命令向来是无条件执行,就连赴死都不会皱一下眉头,但效忠之人易主,甚至还是倒戈向敌方这样的事,实在无法让人不动容。 “若是太子有什么想问的,你尽管回答即可,太子妃亦然,好了,没别的事了,你现在便以最快速度,返京。” 江瑀没给他浪费时间的机会,也没向他解释何为“太子妃亦然”之意。 到底还是自小培养出的职业素养,那死侍再不敢耽搁时间,对于主子的命令也没有半分质疑,领了东西和衣服便折返回京,江瑀看着眼前剩下的六人,选择让他们躲在暗处:“若非特殊情况,不要露面。” 身处北疆,特殊情况就只可能是生死瞬间了。 江瑀摆明了不会动用这张牌,即便赵王千里迢迢给他送到北疆,江瑀也选择了按兵不动。 只剩下他一人时,他独自坐在军帐的书桌后,昏暗的烛光下映照出他憔悴的面容,憋了许久的疲惫终是化作一声叹息,被他缓缓吐出。 这么多年,四弟还是不懂他。 这么多年,还是没人胜过她。 可到如今,他连她也失去了。 北疆地处大夏的极北处,故而虽然已经入夏,但夜里还是有些发凉,军帐外是将士们兴高采烈的欢呼声,然而一帐之隔,坐在里头的江瑀却显得分外落寞,他双手交叠放于膝上,烛光随着夜风摇曳,光亮在他手中跳动,继而消失。 “也不知能不能赶回去为你庆生” 浴血奋战月余,江瑀从未有过疲惫之态,可这一刻,他却觉得好累。 坤仪殿内,永安公主正在窗下静坐,她的坐姿奇异,挺直脊背却不靠在椅背上,叫人光是看着就累,但她干坐了快两个时辰,却半点没动过。 沈语娇将近三天没睡过,这会微微眯眼小憩片刻只觉浑身都舒坦了不少,眼下还不是休息的时候,只这一会就足够她恢复精神的了,只是她一转头看到僵坐着的永安时分外惊诧:“你不会一直坐在这,让我靠着吧?” “没事,不累。”永安冲着她恬淡一笑。 这笑容让沈语娇有些恍神,她不自觉地抬起手轻抚永安的发顶,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她已经长这么大了。 眼前的永安早已不是那个她初次撞见时的稚童了,如今的永安韶颜稚齿,一双杏眼黑亮得似能洞悉人心,虽还未及笄,但却已经能在她身上窥见霞姿月韵,她继承了她母亲的美貌,亦受到嫡母气度的熏陶。 不难想象,待永安公主及笄时是何等的仙姿佚貌。 住进坤仪宫的永安公主比以往爱笑,可如今她笑时,虽还是那般巧笑嫣嫣,但眉目流转之间却多了些暗波涌动,那是长于宫中诡谲之下的下意识算计,是见多了大风大浪后的权衡利弊,可唯独此刻面对自己时不同,她眸光清澈,干净明亮如星辰。 沈语娇疼惜地将永安揽入怀中,捏了捏她僵硬的肩颈:“我们小永安,辛苦了。” 这双小小的肩膀,扛起了不属于她的重量。 “听闻,容昭仪的情况最近有所好转?” 先前容昭仪只是靠着汤药吊着一口气,病情十分危险,已然到了不知能否见到明日朝夕的地步,沈语娇原想帮她找到闾丘大夫,但东宫和沈家的人手一波又一波地派出去,却愣是找不到这么个大活人。 虽知道这是个隐士,却没想到隐世得如此彻底,就好似,这人从未出现过一般。 若说唯一有一点消息,便是成国公为此警告她的:“请闾丘大夫出山的诊金,这世间的绝大多数人都付不起,永安公主作为她的亲女或许都无法出诊金,而你一个外人又何必做到如此地步?” “殿下自己好好想想,到底是容昭仪更重要,还是东宫与沈家更重要。” 这话听得沈语娇心底升寒,先前是没往深里想,经过被成国公警告后,那日在茶楼江瑀复杂的神色再次在她眼前浮现。 江瑀当时又是以什么做交换,付了闾丘为她出诊的诊金呢? 永安柔和的声线打断了她的不安:“是,母妃的身体有了些好转,不知道是不是忧心父皇,想早些醒来见到父皇。” 眼下内室并没有旁人,但尽管如此,永安却也能睁眼说着这样的瞎话,沈语娇竟因她这一句放心不少。 不管是因为忧心皇帝,还是因为眼下没人将注意力和精力放在容昭仪身上,只要情况有所好转就是好事。 人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姑嫂两个在内室低声说话,木槿强硬拦了半晌,觉得太子妃应该缓过了神,这才放外面的人进去:“殿下,太医院的刘太医求见。” “宣。” 因着是合眼小憩,沈语娇这会连衣装都无需整理,只抬手轻轻理了下鬓角,随后便端坐着接见了等候已久的刘太医。 “臣刘思参见太子妃殿下。” 沈语娇点头摆手,示意木槿:“给刘大人赐座。” 这个刘太医不是别人,正是专门为东宫看诊的王太医的外甥,因着王太医出宫多年,故而到了刘太医入宫时反倒并未引起什么人的注意,但他的立场却自然而然地早早分明。 “你是说,陛下今日苏醒过?” “是。” “醒了,却没叫人?” “没叫,但冯公公进去瞧过。” 冯绪啊不知怎的,沈语娇突然想到了祝余身上,身为九五之尊,身边最信任的大多都是贴身的太监总管,也不知道祝余有没有这一日,毕竟江琛眼下最信任的人是她。 “那冯公公之后可见了什么人?” “不曾,臣一直看着——”刘思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他语声一顿,随后有些不确定地道:“冯公公似是提起说想请道士来为陛下做法。” 道士?做法?突然搞什么奇奇怪怪的?沈语娇没忍住皱眉,但又蓦地想起了什么—— 道法、清觉观、永娴公主。 眉头倏地舒展开来,她微微垂眸掩住眼中的嘲讽,好啊,皇帝这是还想保下李鹭。 第100章 清觉观 一个两个的都将她这里当成什么…… 深夜收到沈语娇的密信时, 江琛正在对李鹭的证据做最后的整理收尾工作,在看完那短短的纸条后,他摇头失笑, 抬手将纸条点燃,眼见它化作灰烬。 皇帝当真如娇娇所言, 还没到岁数就开始老糊涂了, 也是做了半生的人前明君圣主, 在这件事上却半点拎不清。 他是真不知道, 如今那些一旦揭露便令皇室颜面荡然无存的证据是谁在替他隐瞒。 江琛从座椅上站起来, 踱步至窗前,双眼看着窗棂上木雕的花纹,双眼微微眯起。 眼下的情况一切都在按着他的预计向前发展,皇帝自认他寻到永娴公主就能给赵王开出一条制衡东宫的口子,殊不知这个打算估计在清觉观就进行不下去。 永娴公主是个有主见的女子, 她连赵王尚且都不愿帮扶,又怎么可能在皇帝和李鹭这件事上助纣为虐? 皇帝对他的这些子女, 当真是没几分了解。 生死只在一念间, 皇帝的生命如今正捏在他手里, 江琛看着自己的手掌舒展又合拢,微微蹙眉, 眼下还没到那一步, 他也并不愿做这样的事。 “传信太子妃,无妨, 将计就计即可。” “是。” 祝余自黑暗中走出,又隐匿回黑暗里,若是不仔细瞧,甚至没人发现他刚刚站在哪里。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如今的木槿和祝余,都是如此。 宫里,沈语娇得知与江琛达成了共识后,便也不阻拦皇帝那边的小动作,任由冯绪里外疏通打点,她只需在必要的拦一拦、拖一拖时间即可。 在她刻意的放水行为下,这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清觉观。 “不去,贵使请回吧。” 面对宫里来的贵人,永娴公主丝毫没给留面子,只面无表情地说了这么一句,便示意小道童送客。 如今侍候在永娴公主身边的小道童并非她从宫里带出来的,对她不甚了解,在听到这个命令后下意识怔愣。 永娴公主在出家后,便将自己身边的大宫女都归还了良民的户籍,逐一送她们返程归乡,如今在道观里的,唯有一个老嬷嬷是从宫里出来的,那是永娴公主的奶母,除此之外,观里都是她收留的贫困妇孺。 清觉观是名副其实的一院子老弱病残,故而这小道童这会腿都在忍不住打颤,娘子也太大胆了,这可是宫里来的贵人,若是惹了天使不快,他们这小观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所谓天使,正是冯绪的干儿子冯章,他自打认了冯总管这个干爹后,便未曾在御前露过什么脸,这还是他第一次被派遣如此重要的事,谁料想永娴公主根本不配合、不买账。 这可是皇帝的圣旨啊!公主竟敢抗旨不遵? 冯章这会可谓是一个头两个大,他若是真的回宫了,冯绪交代的事他没办法给出满意的答复,但若是赖在这里永娴公主看着并不畏惧龙颜盛怒。 反正左右都是一个死,冯章觉得不如再拖延几天,求几日多活,他绝不肯走,便当即赖在了清觉观。 一个太监,常驻在清觉观是个怎么回事?永娴试图叫人赶走他,但一院子的妇孺又没谁能对他下重手,四两拨千斤的,好好送走没一刻又得回来。 一天一夜后,永娴忍不了了,还不待第二日天亮,她便给冯章下了药,待到人第二天醒来,便发现自己被关在了道观的柴房里,四肢丁点动弹不得不说,就连口部也被堵得严严实实。 小道童端着一碗杏仁百合露进到后院内室,见娘子正在整理道袍,便利索地放下碗盏上前帮忙:“人已经关起来了,没有娘子的令,没人能放走他。” “嗯,十日后再说吧。” 如今正是乱的时候,这人放出去就是个祸害,永娴在乱世中为求自保,只想有一方清净之地能修身养性。 理完道袍后,永娴在院内的槐树下坐了下来,手中端着那碗杏仁百合露小口小口地细品:“下回叫单大娘再少放些蜂蜜,还是有些甜。” “好” 那小道童还欲说些什么,便听到另一道童从外面跑进来,神色慌张,额头大汗淋漓,她有些不满地蹙眉道:“做什么这么冒冒失失的,娘子面前,你稳重些。” 后跑进来的小道童也顾不得和她解释,只对着永娴急切道:“娘子,不,不好了,外面来了一队兵士,个个身披铠甲腰间佩剑,为首的男子,说,说自己是赵王!” 瓷碗被重重搁在石桌上,永娴的眉眼之间怒意明显,一个两个的,当她这清觉观是什么地方?她当即站起身,对着两个小道童吩咐了一句后,自己便大步朝着前头走去。 两个小道童都吓傻了,眼见娘子这般威风凛凛,又思及方才她吩咐的那句话她们都不由有些感慨,看来传言非虚,娘子当真是大有来头的。 赵王带兵而来,没见到人也不着急,径直走入客堂便自顾自地坐了下来,还给自己倒了杯茶。 只是这茶杯还没挨到嘴唇,他便听到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这茶可并非什么名贵品种,赵王仔细喝了伤嗓子。” 这话气得赵王狠狠咬了下后槽牙,随后一仰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小杯子被重重放在桌子上,发出巨大声响,引得永娴公主眉头紧蹙。 她上前一步欲迈入门槛,却被侍卫队挡住了去路,永娴公主也没开口和他们废话,只一个眼风扫过去,众侍卫便悻悻地给她让出一条路,恭敬地拱手行礼。 “都是一个娘胎里生出来的,你能喝得,我如何喝不得?” 永娴公主迈入客堂,拿着手中拂尘在椅子上扫了扫,随后又挑了个离赵王比较远的椅子坐了下来,一边梳理着拂尘一边道:“我如今已然出家入道,不敢再同殿下称兄道妹。” 说罢,她也不管赵王那铁青的脸色,又问:“殿下今日来所为何事?你这一队兵士站在这里,让往来的香客看着也害怕,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小小的道观做了什么违逆大夏律之事,殿下有事快说,无事尽早带着他们离开,这里不是他们该来的地方。” “合着,你这道观竟是并非开门广纳世人?” “他们身穿粗麻布衣前来,我定然是欢迎的,可你自己看看,这一个个铠甲长刀的,我没叫人把你们轰出去就不错了。” 赵王斜睨了一眼门口的兵士,脸上也有些讪讪的,这一点上他的确不占理,遂道:“这几日宫里是不是有人来找过你?” “什么宫里人?”永娴公主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你不就是宫里来的吗?殿下可以不信道法,可却至少要心存敬畏。” 放在平日里,即便宫里来人之事传出去也无妨,她乃皇室公主的身份到底不可能瞒天过海,叫人知道了去也没什么,但如今是什么情形? 京中正是人人自危之时,宫里来人到清觉观,那她这清觉观今后还能清净吗! 她站起身抚了抚道袍,冷声道:“清觉观并非适合诸位久留之处,殿下若无事便先离开吧,我这小小道观还要开门迎香客。” “永娴,”赵王这会的脸色也称不上好,他起身几步上前拽住要走的永娴公主,压低声音:“若有人来,你切记要告诉我,这对我很重要。” “什么对殿下不重要?对殿下重要的事实在太多了,我哪能一一记着?”永娴公主视线下滑至赵王禁锢她手腕处,低喝道:“松开!” 觉出她是真生气,赵王的语气不由地软和了几分:“观里每日人来人往,你这里又尚在京畿,我不信你不知道如今京中是何景况,你若是能为我带来消息,便能——” 他缓了口气,微微叹息:“你便能救我一命。” “殿下这话说得实在可笑,”永娴公主用力甩开他的桎梏,冷笑道:“殿下既把话放到台面上,那咱们也打开天窗说亮话。” “京中的情况我确实有所耳闻,但正因有所耳闻,我才想问,这般罪名你想让我为你脱罪?且不说我又没有这个能力,便是我能为你脱罪,那你有考虑过我吗?” 赵王上前一步:“若是能渡此劫,我自会拼尽全力保下你!” 看着兄长的怒色,永娴公主神色满是无奈与不耐烦:“殿下,醒醒吧,不要总做超出自己能力范畴的事。” “况且,我的确未曾见过你说的宫里人,若是你知道这人是谁,不妨去找他问问吧,你来我这,什么都找不到。” 眼见面前的永娴公主俨然一派油盐不进的态度,赵王也歇了与她再纠缠的心思,他双手叉腰,点点头:“行,你若是这么说,那就别怪我不顾念兄妹之情了,找不找得到也得找了才算。” “列队——” “喝!” 方才恭敬退到一旁的侍卫兵此刻已然整肃列队,仿佛下一刻就要血洗清觉观一般,永娴公主干脆被这行径气笑了,她转过身问赵王:“我只问这一次,你确定要在我的清觉观里坏规矩?” “要么你就说出——” “好!”永娴公主打断了他的话,高声朝着外头喊了声:“来人呐!迎客!” “什么?” 赵王被她这一声搞得有些莫名其妙,结果还不待他反应,客堂外就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其间还掺杂着金属兵器磕碰的声音,他狐疑地看了眼永娴公主,随后踏出门槛。 这一眼,赵王险些没将后槽牙咬碎:“太子如今正是繁忙之时,怎的有空来这儿闲逛?” 100-110 第101章 请求 “唯求允诺。” 清觉观当时重整修葺的时候, 恰逢开年的工闲期,工部对着这一片进行了好一番的精修细整,如今的清觉观不说是比肩皇家道观庙宇的气派, 可却也与京郊野观没什么关系。 赤赭墙面映衬着黄绿的琉璃瓦,日头正好之时, 抬眼望去只觉耀目异常, 而眼下, 江琛便是站在这夺目光晕下, 周身的气度融合进道观的香火气里, 是天家不入凡尘的清贵。 与对面有些气败的赵王不同,江琛身着常服而来,这身衣服是沈语娇亲自给江琛设计的,瞧着便是既舒适又优雅,他仿若一只仙鹤般, 冲着赵王笑道:“听闻清觉观香火旺盛,今儿个正好得闲, 便想着来替父皇祈福, 四哥莫非也是同样的来意?” 这几日太子所作之事已然触碰到了赵王的核心利益, 他这会实在无法对着太子假做谈笑风生演这些面子上的戏码,他皮笑肉不笑地看回去:“是啊, 太子若不说, 我还以为太子是来围剿的。” “诶,四哥此话差异, 这道观可不是能随意造次之地,再者,这里又没有歹人,孤来围剿谁呢?” 话是说的好听, 可事办的却不好看,太子今天带来的并非什么杂牌私兵,而是正儿八经的东宫护卫队。 作为历代储君的专属私兵,东宫护卫队有着自己的一套选拔训练标准,其质量远非他们这些偷偷摸摸训练的王府私兵可比拟,更别说江琛当年继承的还是先太子瑜的东宫护卫队,里面的每一个人都经过精挑细选。 东宫护卫队,代表着强大的兵力,更是储君的象征。 赵王环顾一圈,咬牙点头:“行,那太子请自便,我方才已然祈福过了,这会就先走了。” “四哥慢走。”江琛微微颔首,全然不顾他这话让赵王更加憋气。 赵王带着一队人马,来得快,去得也快,眼见着赵王收兵,江琛也给祝余使了个眼色,东宫护卫队随之从清觉观里撤了出去,还道观一个清净。 看着这些人如同蝗虫过境一般离开,永娴公主微微叹了口气,她朝着江琛福身一礼:“永娴多谢五哥。” “快起来,你做的很对,”江琛虚扶她了一把,“带我去见见人吧。” “是。” 穿过重重院墙,永娴带着江琛在一小门前停下,一旁早有小道童候在这里,见娘子示意,便伸手推开了那柴房的门。 冯章一早醒来发现自己被扔到这里,还正庆幸着没被关多久门就自己打开了,可在下一秒见到来人时,却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小冯公公,”江琛居高临下看着被五花大绑之人,嗤笑一声:“好久不见啊。” 说来这位小冯公公能够在一众小太监当中成功上位,还多亏了当年太子琛帮扶的造化,那是江琛还没穿过来时发生的事,因着祝余有一次在乾元殿瞧见他,偶然提起往事,这才叫江琛给记住。 此刻再看这个冯章,江琛只为太子琛的善心而不值:“若早知你会有一日帮着旁人来对付孤,当年就不多事了。” “呜呜——” 冯章本想喊殿下,想解释他无心陷害太子,可一来他嘴里塞着东西说不出话,二来这话即便说出口也没什么可信度。 江琛对他没什么打算,就这么个小人物还不值当他费心,见了人后就和永娴公主从柴房离开了。 “将人好生关着吧,这两天你也小心些,保不齐还有旁人来找你,孤会留下一队人护着清觉观,他们隐在暗处,你不必在意,过了这阵子,便什么都好了。” 什么都好了。 这话让永娴公主不自觉垂下眼眸,她沉默半晌,随后开口道:“五哥,若有永娴能帮得上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江琛虽有些诧异,但也微微颔首。 见太子应下,永娴又道:“请千万不要同我客气,但凡有能帮到五哥的地方,永娴定然尽力。” 这次江琛不曾应下,只看着她等待下文。 “若是这阵子能平安度过,望五哥事后能饶四哥一命,爵位也好、财富也罢,这些外物什么都不必给他留,只给他留条命即可,让他以一个平凡人的身份活着” 许是觉得这话里外皆是不妥,永娴也没了说下去的底气,她后退两步,朝着太子郑重叩首以拜。 是拜见天子的大礼。 看着她近乎贴在地上的跪拜之姿,万般思绪终究化作一声叹息,江琛亲自俯身将永娴扶了起来:“孤答应你,尽量。” 他没有把话说死,答案也非绝对,但饶是这般,也让永娴感激万分,她眼角有些泛红,再次福身:“永娴深谢五哥。” 如此已经足够了,她并非皇子,并没有什么倚仗,手中更无权势,有的只是公主这个身份罢了,太子肯允诺她尽量,已是给了她天大的面子。 出身皇家,都懂得把戏作全这个道理,永娴公主随后陪着太子挨个大殿叩拜祈福,做实了孝子孝女的形象后,才带着道童们恭敬地将太子送走。 看着东宫马车远去扬起的尘土,永娴微微眯了眯眼,她已然尽力了,只要四哥不往死里作,太子便会给他留一条命,如此,便足矣。 “永娴公主果然是个拎得清的。” 坤仪宫内,沈语娇苦笑着摇了摇头,站在一旁的木檀给她添了杯茶水,压低声音道:“既然宫外一切顺利,殿下打算何时让那位苏醒?” 沈语娇手中把玩着那小小的茶杯,眼神颇为玩味:“就这两天吧。” 这感觉可真奇妙,真龙天子,九五至尊,可如何苏醒、何时苏醒,这样的权利竟尽在她的掌握之中。 她缓缓放下杯子,也渐渐敛去嘴角的笑意,迫使着自己收回心绪。 怪不得,人人都对那个位置趋之若鹜,权利啊,还真是让人沉醉的东西。 皇帝知道自己昏迷了许久,久到他在睡梦中也深觉疲惫。 自打那日怒火攻心晕倒后,皇帝便仿若深陷一个漩涡之中,他挣扎而不得复醒,被迫着看清眼前的景象,他的半生仿若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闪过。 年少立储,随后又因皇父偏心被废,他在兄弟之间蛰伏周旋,直至婚后被二次立储,为了守住失而复得的储位,他为自己杀出了一条血路。 其中之艰辛与凶险无人知晓,皇父厌他,兄弟恨他,唯有皇后一直陪着他。 他们夫妻两个携手趟过血流成河的路,脚下踩踏着累累白骨化作的阶梯,一步一步磕磕绊绊地相携走到了那至尊之位。 通往皇位的路从来不好走,历朝历代皆是如此,站在巅峰向下看去,大多皆是殍尸遍野。 所以当他那堪称完美无瑕的嫡长子降世后,皇帝只觉此生无憾。 江瑜年少聪颖,有惊世之才却从不自傲,他待师长尊敬谦卑,待下人亦宽和仁慈,孝顺父母、珍爱手足,这几乎是个无需培养便可继位的天生帝星,故而,他年仅三岁便被封为太子。 皇帝从不曾掩饰他对江瑜的重视与喜爱,他的偏爱让这太子之位凌驾于众皇子之上太多太多,群臣皆将太子视为半君,而非一个稚龄幼童。 对此,皇帝乐见其成,甚至隐隐犹嫌不足,他要的是江瑜在走向帝位的龙阶上没有半点阻碍,对于这个嫡长子,他有着绝对的信任。 就如同皇帝笃定的那般,成为太子后的江瑜并没有令他失望,无论是身为储君要学的帝王治世之道,还是生在天家高台却能俯身忧心民意,亦或是在他年少幼时的用人抉择之上,都可窥见明君的雏态。 只可惜,世间或有美玉完美无瑕,可皇家却容不得顺遂圆满。 三岁立储、八岁参政、不足十二岁便为民生立下功勋的太子瑜,没能接棒这大夏的盛世江山。 爱子离世,是皇帝此生唯一遗憾。 平心而论,不谈权欲,皇帝深知若是自己这个嫡长子继位,将会比他做得更好,大夏将迎来更加辉煌的一页篇章。 但偏偏天不遂人愿 “阿瑜,阿父在这,阿瑜莫怕。” 病床上,是早已形如枯槁的少年,旁边守着的是心如刀绞的父亲,或许在千万臣民面前,皇帝一直是高高在上的君主帝王,但于江瑜,他只是个平凡而普通的父亲。 一个明明身为天子,手握天下臻稀财宝、拥有一切珍贵药材,却不能留住儿子性命的父亲。 “阿父”江瑜望向皇帝的双眸里尽管已然黯淡无光,但却仍旧盛满孺慕敬爱之情。 这双眼睛,曾是皇帝数千个夜里默然悲泣缘由,他无数次想回到这一刻,重新再看一眼爱子,再去摸摸他的头,可这一幕真当重现眼前时,皇帝只觉痛得撕心裂肺。 看到皇帝眼中的悲痛,江瑜费劲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来:“儿臣不怕” 强忍住往上翻涌的血腥气,他伸出手用力地握住皇帝的手掌,郑重而带着些祈求般开口道:“阿父,儿臣今年的生辰还没到,但却有心愿想许,父皇可否满足儿臣?” “好,”皇帝重重点头,龙袍上随之洇湿出几处深色,“阿瑜的愿望,阿父全都满足你。” “阿父待阿娘极好,伉俪情深儿臣并不担忧,但阿娘因着我的病” 话未说完,江瑜重重咳嗽几下,方才强忍的不适在此刻喷涌而出,点点猩红染上了皇帝的双眼,他几乎下意识便要转头高声唤来太医。 “阿父——”江瑜突然用力拽住他,双眸迸发出坚定的光芒:“听儿臣说完,再唤太医不迟。” 感受到手上久违而陌生的力道,皇帝的心凉了半截,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听着江瑜生命最后的请求,若他没有记错,好似遗愿有三,都是什么来着? 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江瑜的双唇一张一合,皇帝瞧得认真,但却再听不见任何声音,直至一阵剧痛从指尖传来—— “殿下,陛下终于醒了。” 耳边传来一阵嘈杂,终于苏醒的皇帝此刻却只想重新回到梦境,但他却并没能如愿,全身的感知逐渐清晰,他缓缓睁开双眼。 蛾眉螓首、明眸朱唇、高髻云鬓、华贵衣裙,眼前这个雍雅艳丽的少女和记忆中那个灵动的小姑娘逐渐重合,皇帝蓦地心底猛一抽痛,在一众太医和奴仆面前,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流泪了。 他好似听见了阿瑜的声音:“还有阿姣,请还她自由” 第102章 兄弟 天家无情,不讲仁义。 太医的银针不仅让皇帝苏醒, 也将他从虚幻的梦境彻底拉回现实,他不得不面对东宫一党给他的这一记重击—— 同为嫡子、皆是储君,甚至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可阿瑜和阿琛实在相差太多,两个太子堪称两个极端。 “陛下, 还请早做打算啊。” 户部侍郎韦忠元跪在龙榻面前, 以首叩地, 语气悲切地哀求着, 皇帝苏醒后, 他便被冯公公派人秘密带进宫。 倒也并非皇帝有多想见他,实在是因为户部之中身居要职的老人几乎被太子清扫得干干净净,李鹭的心腹如今只剩他一个,甚至皇帝和韦忠元都清楚,太子不清他, 或许便是为了今日的宣召。 太子要借韦忠元之口,告诉皇帝:如今的情势由不得他做主。 面对韦忠元的恳切, 皇帝有些头疼地闭上了双眼, 他虽猜想到了太子不会轻轻揭过, 但却也没想到短短几日,太子的手段竟能雷霆至斯! 李鹭的罪证几乎是以迅雷之速便被查了个透彻, 太子将其罪行大半公之于众, 其中部分涉及皇室私隐则是按下不提,这点恰到好处的保留看似是保全了天家颜面, 但实则却成了催促皇帝不得不尽早决断的最大隐患。 这是江琛为皇帝悬挂好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处决李鹭,皇帝的多年心血便将付诸东流;保下李鹭,他作为天子的威信便不复存在。 太子可攻可守,皇帝进退两难。 虎崽子皇帝在心中暗骂江琛不留情面, 心底却又有些隐隐欣慰在其中,原以为江琛远不及他兄长,但如今再看,他或许并不逊色于江瑜。 今朝的大夏虽不是风雨飘摇,但却也是内忧外患的一片山河,大夏早已不是他刚刚接手那时的安泰盛世了,皇帝这些年每每想到大夏边防就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身为帝王,他已然有些力不从心。 “既然太子已然查清来龙去脉,便罢了这些年韦卿也算是为朕鞠躬尽瘁,两广布政使今年便要退下来了,朕会将你外派过去接替他的位置。” “陛下——” 韦忠元满脸的难以置信,一来为皇帝居然向太子低头,二来为他在京中经营多年才升任侍郎,如今他居然要被外放去地方做官,这代表他多年来的奋斗皆将化为乌有。 “此乃圣旨。” 皇帝没给他反驳的机会,韦忠元也没胆子抗旨不遵,他并非是个拎不清的人,如今调离京中,他至少还是两广的一把手官员,但若是执意留在京中,只会成为来日被清算的李鹭余党。 韦忠元半夜悄悄地被送进宫,不到一个时辰,又在冯公公的护送下趁着夜色再次离开皇宫,整个过程顺利的出奇。 坤仪宫内,木檀笑着落下一子,看着棋盘上势均力敌的黑白双色,她微微颔首:“一切尽在殿下掌握之中。” 表面上看,棋局似乎平分秋色,但黑子所在之处几乎皆被掣肘,四面埋伏八方陷阱之下,只要白子再落一子,黑子便会被杀个片甲不留。 “哗啦——” 沈语娇将手中的白子尽数倒回棋盒之中,棋局最终停在了平局的局势:“算了,点到为止。” 他们想要的从来不多,只要能为贺家翻案即可,如今北狄情况紧张,他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在京中周旋拉锯,待到李鹭问斩那日,便是江琛请缨出征之日。 可惜,沈语娇虽不欲与这帮人有太多纠缠,但皇帝却没有借着这个台阶下来。 在皇帝苏醒后的第三天,对于李鹭审判的圣旨也发了下来,其中细数了李鹭的众多罪行,从操纵官场升降到收刮民脂民膏,几乎一个不落,好似朝廷公正仿若明镜高悬,但这之中,却唯独没有当年李鹭通敌叛国、致使贺家全族枉死沙场一罪。 得到这个消息时,江琛正要入宫,听了圣旨的内容,他当即便没忍住,气得一脚踹在挡了前路的木门之上,哐当一声之后,木门晃荡两下随后断裂,在场的侍从奴仆无人敢言,一个个敛声屏气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XXXX!” 听到这一句大逆不道的脏话,祝余只恨不得自己聋了,太子殿下怕不是气疯了,竟是连已故的太后都骂上了。 江琛确实气疯了,他快步走到东宫门口,将马车上套着马的绳套统统卸掉,一跃翻身上马便朝着宫里飞奔而去,耳边的风声呼啸着,他的脑海里却是那日朝堂上的一幕幕。 朝臣们一个接一个上前弹劾、揭发,这些罪证倒是让李鹭得以受到大夏律的审判,可唯独那一条最重要的没有! 只吃前菜,不要正餐是吧?那就别怪老子干脆把桌给你掀了! 马匹在宫门口被猛地勒停,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江琛利落跳下马大步朝着宫门口走去,势如修罗一般的气场引得宫门口的侍卫纷纷恭敬颔首,里面跑出来的小太监还没来得及通知侍卫,就对上了太子殿下迸发怒火的双眼,他吓得腿肚子一软瘫倒在地。 待到太子远去,看守宫门的侍卫才上前来将他扶起:“小公公没事吧?” “没”那小太监似是回魂一般,他转头看向乾元殿的方向,伸手指着那边急切道:“快,快将殿下拦住,即日起无陛下诏令,太子不得入宫” 来不及了,太子已经到了殿前了。 “殿下?!”冯绪见到江琛一惊,纳闷小太监怎的没将人拦在外头,难不成是错过了? 他几步上前拱手作揖:“陛下如今龙体尚还抱恙,这会方才歇下,殿下不若先回去,待过几日再来?” “冯公公,”江琛极力克制着怒火,皮笑肉不笑道:“若孤今日非要见父皇呢?” “这——这可使不得啊!”冯绪下意识抬手想将人拦下,但江琛一个眼风扫过去,他又被震慑得退后了半步,声音也不自觉弱了几分:“陛下这会已然歇下了,殿下还是别为难老奴” 作为皇帝身边的太监大总管,平日里宫中哪个主子见着他不给他几分颜面,但此刻对上太子,他已然没半点平日的威风,此刻冷汗几乎渗透了里衣。 “太、太子殿下到——” 方才在宫门口没拦下太子的小太监此刻气喘吁吁地又跑了回来,但待到他走近看到这情景,却又不自觉地噤了声。 被冯绪拦了这么一下,江琛的情绪平复不少,但却仍旧不改面圣的想法,那小太监便代表了皇帝的态度,若是今日见不到皇帝,那么为了给贺家翻案所有的前戏都白做了。 经此一事,皇帝必定会对他谨慎提防,想要再次翻案,势必难如登天,思及此,他再次上前一步,冯绪也跟着后退一步:“殿下,真不成” “放肆!”江琛低喝一声:“孤有重要的事面见父皇,若是耽搁了便是危及社稷!冯公公,孤问你,这重任你能承担吗?” “殿下,老奴”冯绪声线都在打颤。 “孤问你话!”江琛再次厉声责问。 “殿下!”这次冯绪干脆扑通跪下,眼睛一闭,一副绝对不让、死活任君处置的模样。 见他这样,江琛不由地冷笑一声:“既然冯公公不能担责,那孤” “本宫来承担!” 不待江琛闯入殿门,便听得回廊之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江琛心里一惊,转头看去,眉头蹙得更紧,但还是颔首:“儿臣给母后请安。” “琛儿莫不是忧心你父皇急的失了理智?冯公公既说了龙体抱恙,如今正在休养,那便是关乎社稷最要紧的事,你怎的急得在这上头犯糊涂?” 皇后凤眼一扫,冯绪和那小太监双双低下头去,不敢再看这一对母子。 江琛起初还有些不敢置信,但待看到皇后眼中那锐利的眸光时,他的一颗心彻底沉了下来,明明两人什么都没说,但这氛围愣是霎时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正午的日头正好,斜射进廊下,在母子二人之间划分出了一道楚河汉界。 不知过了多久,这死一般的寂静才被打破,沈语娇得到消息后便忙不迭地赶来,见两人相对而立、脸色都不大好的样子,她调整了下气息,随后上前给皇后请了个安。 “这儿到底不是说话的地方,太子也是忧心父皇”她眸光看向江琛,两人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个眼神,随后她上前扶住皇后:“母后您凤体初愈,这会日头正毒着,咱们不若移步坤仪宫?” 沈语娇态度柔和,语气里都是恳切,皇后紧绷半晌的下颌线逐渐放松下来,她狠狠瞪了一眼江琛,随后转身拂袖而去,沈语娇连忙跟在后面,背着手给江琛打了个手势。 乾元殿距离坤仪宫本就不远,几人又都走得快,不多时,便入了坤仪宫正殿。 大门一关,皇后便重重地拍了下桌子:“跪下!” 江琛暗暗咬牙,正欲开口,便瞧见沈语娇朝他蹙眉摇头,他深吸一口气,直挺挺地跪在大殿中央。 他这一副宁折不弯的神态倒是把皇后气笑了:“你是疯魔了不成?之前本宫以为你要借势扳倒桓王和赵王,这才不曾加以阻拦,甚至帮着你在宫中运作,可你竟不知上限在哪!你告诉我,你今日要去见你父皇说什么!” “母后既知,何必再问?” 淡淡的语气仿佛是在说午膳吃什么一般的平常事,惹得皇后又是一股怒火攻心,她摘掉手上护甲,几步上前给了江琛一个耳光:“你父皇是天子!为父为君、为子为臣,帝王盛怒,你以为你有几条命!” 这一下力道并不重,江琛身形仍旧跪的稳而笔挺,他默然半晌,随后抬头直视皇后:“大夏历经百年数代,父皇虽为君王但却并非唯一,这大夏的江山,将来难道不是儿臣继承?如今情势,已然是亡羊补牢,难不成要为了父皇的颜面,直到这些蛀虫将我大夏根基尽数反噬才肯清除吗?” “母后究竟希望儿臣做个明君圣主,还是一个只为皇家颜面苟活的昏君孬种?” “你——” 皇后的手再次高高抬起,但这一次,她直视着儿子坚定而严肃的眼神,竟是再也下不去手。 良久,她后退几步,颓然坐回椅子上,似是悲泣亦似控诉,沈语娇离得近,听到她喃喃自语:“文治武功,什么都好,你偏偏继承了你哥哥的仁义” 天家无情,不讲仁义。 第103章 质问 为之坚守的 皇后与太子终究是闹得不欢而散。 这对母子平日在外人眼里母慈子孝, 但今日下午却在坤仪宫里赤目对峙,太子起先还镇定自若,但待到皇后提起先太子瑜时, 却彻底爆发。 “母后以为,你失去的, 仅有兄长这一个儿子吗?” 霎时, 正殿里鸦雀无声, 死一般的寂静之下, 沈语娇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作为当事人的皇后或许还不清楚江琛所言的重量,但于她而言,却能共感。 或许这世上无人能了解,她和江琛这种在别人身体里重活一世的挣扎撕裂感,太子琛与江琛、沈妤姣与她, 都好似原本一体却从不融合。 她想为沈妤姣挣脱命运桎梏,江琛亦想为太子琛正名。 “母后到底是想我仅是在这东宫储位上坐得长久?还是想让我做真正的大夏太子?若我这个太子只不过是皇室与蒋氏的嫡之血脉才坐得, 那母后不如趁着年华正盛, 再生一个嫡幼子来!” “你放肆!” 皇后气得在他脸上又是一巴掌, 但她打得越狠江琛越来劲—— “我既然处处不如父皇母后的意,那又何必立我为太子?长有桓王、文有韩王、武有泰王, 可朝廷仍旧册立我为储君, 我是顺遂了父皇母后的意了,可为何犹嫌不足!” “你也知道你的兄弟虎视眈眈!生在皇家, 谁不想去争、去夺那至尊之位,皇宫原就是个吃人的牢笼,你——” “——我不想!” 一直沉稳的语气突然爆发,江琛鬓角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比皇宫更危险的,是东宫,比皇帝难做的,是太子!你的两个儿子,一个年少早逝,一个也步” 后尘二字,终究在皇后崩溃的神情面前未说出口。 “大婚前夕,我曾遭人暗害,险些一梦不醒,若非我命大、若非兄长在天之灵保佑,或许我便再见不着母后了,您也再不必于我耳提面命这些话。” “你,你什么意思!” “筹备婚礼那个月,我曾被人下毒,原该不再复醒,但我在梦中见到了兄长,他说他此生所憾,便是未能见到大夏太平安康、海晏河清,这盛世山河如今不仅不清,甚至已然被腐蚀将尽,母后,便是为着兄长遗愿,你也不该阻我。” “大夏百姓万千,牺牲我一人不足为惜,李鹭此人不除,便是我大夏来日最大隐患,儿今日拼着太子储位不要,也要让李鹭认罪伏法!” “朝廷之中,权臣常有、忠臣也有,然纯臣却不常有,贺家满门便是如此的纯臣良将,使贺家灭族,等同卸大夏臂膀,且不说来日,只说如今北疆战事已起,可朝中竟连个可信任、有能力的将领都找不出来,这其中固然有北狄强势的缘故,可又如何能说与大夏全无干系呢?” “以往无论边疆何方,都有忠臣良将镇守,即便外族来犯,军中上下一心亦能镇守,可李鹭所行之事、所种因果,导致大夏将领寒心!对于军人而言,驻守边疆不算什么,边关将士热血难凉,真正让他们心寒的,是君王之心。” “还储位呢,还皇家呢,若是真到了死战无人敢、无人愿为家国浴血奋战的那日,大夏将不复存在,国都没了,还何谈太子储君?” 江琛看了一眼已然失去反应的皇后,也不觉叹息一声,他缓缓起身,走到沈语娇面前,牵起她的手,拽着她朝殿外走去。 “母后既然身子已然大好,那便也无需太子妃再在宫中帮您操持宫务了,后宫之事,说到底太子妃如何行事都有不便,若母后实在需要人帮忙,不若提拔永安在身边。” 说罢,也不管皇后作何反应,拉着沈语娇便出了坤仪宫,层层大门被打开,在短暂的停歇后又被重新关上,一重又一重,仿佛永无尽头的牢笼一般。 “呼——” 从坤仪宫里出来,江琛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站在大太阳下深呼吸,沈语娇站在他身边,看着他闭眼呼吸的模样,不知怎么竟笑了出来,江琛听到她的声音先是一怔,随后也跟着一起笑。 许是宫中压抑了太久,这会走在甬道上的宫人也都是个个敛声屏气不敢言语,骤然听到他二人站在这甬道之上放声大笑,都忍不住侧目窥探。 起初是被莫名其妙戳中笑点笑出声,可笑着笑着,两人竟好似真的停不下来一般,直至笑到岔气,两人才相互搀扶着走到宫墙下倚墙而立。 沈语娇靠在墙上,她一手被江琛牢牢牵着,一手按在腹部勉强直起身来,抬头望着天蓝如洗的碧空,长长吐出一口气,似是将这些日子以来压抑着的积郁全都释放了一般,对上耀目的日光,她微微眯起双眼,轻声问道:“太子瑜真给你托梦了?” 江琛闻言嗤笑一声:“托哪门子的梦啊,要托梦也该是太子琛托梦,说来我倒是没像你那样梦到过他。” 想到沈小姐,沈语娇便不自觉地想到那镯子,她微微垂首:“你还去找皇帝吗?” “去,当然要去,你先回府吧,这些日子在宫里,辛苦你了。” “不差这一会,”沈语娇捏了捏他宽大而干燥的手掌,转头娇俏一笑:“我在宫门口等你,咱们一起回家。” 看着她的笑容,江琛只觉心底生出无限柔情,他情不自禁将额头靠上她的,闭上眼认真体会这一刻的温情:“好,咱们一起回家。” 让英雄在战场上一往无前的从来都不是坚硬的铠甲,而是爱人的等候,为了这份坚守,此战也必得胜利。 因着之前在乾元殿发生过的事,冯绪再次见到江琛便下意识想回避,但他在宫中多年,不会在这上头犯忌讳,于是硬着头皮走上前给太子请安:“殿下千安,陛下方才醒了,得知殿下求见,特地让老奴候在这里。” “父皇愿意见孤了?” “殿下这边请。” 厚重的殿门被缓缓打开,不同于坤仪宫,乾元殿里为了皇帝养病,几乎重重帷幔包围之下不见天日,待到身后大门被再次关上,整座宫殿便好似提前入夜一般,穿过层层帷幔与隔间,江琛终于见到了皇帝。 “儿臣给父皇请安,父皇万安。” 皇帝此刻身穿一身龙袍,正襟危坐于床榻之上,虽看得出还有些虚弱之态,但也全然并非冯绪所说的那般病重,他见太子并不惊讶,嘴角倒是挂上了笑。 “皇后也没拦住你啊。” “母后乃国母,大夏子民的母亲,儿臣乃太子,亦为百姓之储君,为民请命,母后为何阻儿臣?” “为民请命”皇帝低低重复了一遍这话,再次看向太子的目光便带了些玩味:“是为百姓,还是为贺家?” “为贺家,亦为百姓,贺家同样是我大夏子民。” 闻言,皇帝定定地看了江琛许久,随后淡笑着摇了摇头:“原本因着李鹭之事,朕还以为你如今已有了上位者的杀伐狠绝,可今日你能说出这话,便还是太过仁慈。” “为君不仁,何为君?儿臣愚钝,还请父皇教导。” “罢了,朕没这心情同你说这些,你今日来的目的,你我父子二人心里也都清楚,你既入了大殿,朕便也给你一个答案:李鹭之事,朕已做了最大让步。” 江琛抬起头定定望向皇帝,两人眼神碰撞在一起,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出了审视,江琛确定皇帝是认真的,便也答道:“既如此,儿臣也对父皇明言:李鹭一日不下马,儿臣一日不罢休。” “你要如何不罢休?”皇帝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威胁。 “父皇,若是您对军队的改革连年失败,需要倚仗户部来挪用国库平掉窟窿这一事,若叫大夏百姓知道,那皇室之威信” “你大胆!” 一直被所有人按下捂着的事情被江琛一语道破,皇帝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气急败坏之色,江琛继续道:“还有前些年姚淑妃及母族的花销,虽说是您私库赏赐下去的,但这其中又有多少是” “放肆!” 皇帝霎时站起身,似是恨不得对太子动手,他原地来回踱步,思量片刻,对着江琛问道:“你这个太子,还想不想做了?” “儿臣想不想做太子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其位谋其政,这个太子之位儿臣可以不坐,但李鹭此人必除之!” “你以为朕不敢废你?” “父皇既有废了儿臣之心,当初又何必立我?”江琛不再退让,而是直面帝王:“李鹭不除,来日之隐患如何?难道还用儿臣提醒?” 皇帝被他如此质问险些气笑,他指着江琛问道:“你可知,为贺家翻案,代表着什么?” 还能有什么,不就是你和朝廷的面子? 江琛摇摇头,嘴角带上一抹浅笑:“父皇,你可知,不为贺家翻案,代表着什么?” 皇帝似是没想到他反问回来,有些愣怔,江琛看到之后继续道:“眼下北疆之战已然吃紧,可大夏却难敌北狄军队,贺氏冤案一日不平,朝中将领便再难拼死效忠,若无良将守国门,父皇觉得,这夏京的繁华还能维持多久?” “怎么?难不成为贺氏翻案就能击退北狄?” “能!” 皇帝简直不知他这底气从何而来,他重新坐回床沿问道:“凭什么?凭贺知琚吗?” “对,凭贺知琚,凭儿臣,凭火枪骑兵营。” “你说什么!” “凭,儿臣与贺知琚训练出了一整支火枪骑兵营。” 这是皇帝从未想过的变数,他隐隐紧握双拳,不敢相信火枪不过面世不足一年,太子竟然训练出了一个营来!因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他喉头翻滚几下,似是在挣扎一般,江琛见状,适时倒油: “父皇,儿臣明白,您心中对夏军有着极高的期望,但这些年,周边异族多次来犯,加之您又不放心将兵权放给将领,导致大夏军队不断积弊,可儿臣有一法欲投军尝试,若父皇信得过儿臣,不妨以北疆战场为试验。” “父皇,军人之忠诚从不因君王之疑而消退,他们忠君爱国,效忠敬爱的不仅是父皇,更是大夏子民,贺知琚曾多次提出要返回北疆前线,都被儿臣压了下来,儿臣知道,您不会放虎归山,但您却不知道,贺知琚若是在军中,能发挥出多大的力量。” “父皇,任何人奔赴北疆都无法振奋军心,唯一能使将士们重燃热血的,是您对他们的信任和重视,为贺家平反,便是为大夏重铸屏障、再塑脊梁。” 听到他的话,皇帝眼见愈发犹豫,见到他的态度已然松动,江琛郑重叩首,语气坚定: “若父皇愿惩处李鹭、为贺氏满门平反冤案,儿臣愿在此立下军令状,李鹭问斩次日,儿臣便率军北上,击退不了敌军,儿臣甘愿退位让贤。” 第104章 亲征 待你凯旋 “户部尚书李鹭, 位居尚书之位,借职务之便私吞国库银钱、贪污户部公款、侵占民田民利、克扣边防军饷、操纵朝廷官员升降、官场交易、结党营私盛德二年,私通敌国暗探、出卖前线情报, 致数万将士战死沙场,其身事者, 罪不容诛, 今, 为正国法, 明正典刑, 赐李鹭自尽,查抄全部家产充入国库,其父李康奇四族、母鲁氏三族、妻张氏二族,男子全数发配边疆,女眷赐自尽, 即日行刑。” 一道圣旨,仿若水入热油, 炸破了京城数日以来的沉闷, 所有人都在关注的户部尚书一案终于落下帷幕, 为民为官皆在震惊。 百姓们不敢置信,这么多罪行竟然都是真的, 李鹭作为户部尚书这些年搜刮民脂民膏通敌叛国, 最终为其负重前行的,可不就是他们这些百姓! 于是, 在圣旨下发后,已然被贴上封条的李府成了人人过街喊打的地方,烂菜叶臭鸡蛋日日不断。 官场更是一片喧哗,这些年来, 李鹭身为户部尚书,早已不是一个权臣那般简单,他更是皇帝的近臣,李鹭一人完全不可能在朝中只手遮天,但其罪行能这么多年不被揭破,自然是背后有靠山。 也正因此,在皇帝昏迷、太子手段狠绝地处置了李鹭旧部之时,私下便有各种各样的议论之声,其中声音最大、也最是大家默认的便是——“陛下醒来,定然不会绕过太子!” 可如今圣旨一发,议论之声随之不攻自破,在江琛刻意安排的今年科考新晋官员的运作下,“陛下圣明、朝廷清明”一说越发站得住脚,虽没人特意提起太子,但皇帝之作为也无形之中将他太子的分量再一次加重砝码。 然而,“皇帝对太子的看重”还不仅如此。 圣旨下发的三日之后,皇帝再次颁布圣旨,封太子为定安大将军,亲征北疆,平定战乱。 云骑将军贺知琚加封骁骑将军,祖父忠毅侯贺广陵加封毅国公,追封其父贺璟焕为忠毅侯,贺知琚为其独子,袭忠毅侯世子,此番北疆之战辅太子左右,待大胜归来,今上将以军功亲自为贺知琚封侯。 这圣旨刚一发出便有一众不满之声传出,倒并非为了贺家沉冤昭雪,追封公侯门庭,而是如今北疆战况稳定,桓王率兵北上已然稳定军心,此刻再赴北疆战场,便是明着抢军功去的。 京中原本便有许多将门盯着北疆的战况,只待一有不稳便自请为援军北上,人人都想抢的军功,被皇帝双手捧给太子,谁能甘心? 然而,早上发了圣旨,下午便有自北疆的军报传回:北狄大破夏军防线,夏军连失六城,北疆战场全面溃败。 战报甫一传来,一切的议论之声都瞬间消歇,再无人议论皇帝偏心太子之言。 夏京之中的天潢贵胄,早已不是当年随太祖打江山的那一批了,北疆战况稳定,没人不想在军功上头分一杯羹,然而北疆若是真的战局崩盘,这些养尊处优的贵族却也并非真的有为国捐躯之心。 太子想去,那就去吧。 “砰——” 赵王府书房内,江瑨将一纸条重重拍在桌案上,他双手青筋暴起,用力按在书案上的奏折表面,骨节白到发青,他恨! 这是一封用鲜血写成的一封奏折,是五日前快马加鞭送到京城的,上面没有长篇大论的奏报,只有一句:“夏军大胜,夺回塔城。” 随之附带的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桓王的字迹:“莫因小失大”。 将这信息带回来的是先前被他派去北疆的一死侍,那死侍为他还带来了桓王的口信:“李鹭判决已成定局,若牵连到你,便以此奏折保命,若并未牵连,便趁乱暂时隐退朝堂,万不可冲动行事。” 口信、纸条、奏折,阿兄为了保下他的命,给了他三重保障,甚至这奏折送到的时间都那样恰好,五日前的傍晚,父皇刚刚苏醒。 早一分,皇帝昏迷,大局不可定;晚一分,军报入宫,定局不可逆。 桓王抢在所有人的前头,将奏折和秘密军报交到赵王手里,就是给他最后断尾一搏的筹码。 然而,局势变化之快在所有人意料之外。 五日前,这是能影响李鹭一案正反拍板的绝招,五日之后,这封以鲜血书写的奏折竟成了废纸。 北狄大军入京,北疆军防大破。 所有人都在议论着此番储君亲征的英勇、讨论贺家遗孤的忠毅,没人想起,死撑前线,曾为夏军带来一线曙光的,是浴血奋战月余的桓王。 没人知道,桓王是如何在左右被掣肘的情境下撑起北疆大营。 泪水大滴大滴地打在地上,书房里寂静无声,可赵王却已痛彻骨血,他曾经有无数次机会推开李鹭,远离这场是是非非,将桓王一党从中摘出来,但是他贪心不足蛇吞象,李鹭这艘大船,终究是翻了。 若非皇帝顾念旧情,给李鹭最终留了些许颜面,若非李鹭虎毒不食子,将他的幼子一早托付给桓王一党藏匿起来,若非这权势太过叫人沉醉,李鹭早早便暗中占了队—— 桓王一党早就在此次清算之中彻底出局。 江瑨从未如此痛恨,痛恨帝王绝情,痛恨太子狡诈,痛恨朝中重臣因权势倾覆倒戈,痛恨他自己遭权欲反噬害了江瑀。 “嗒——” “嗒——” “嗒——” 滴在地上的清泪被逐渐染红,因着火上心头,低头颅部充血,江瑨竟在一怒之下滴下血泣,他在日暮之中缓缓抬头,眼前的一切皆被血色浸染,鲜血自他右眼流出,缓缓滑落嘴角,停在了那一抹笑窝之中。 暮色之下,江瑨如嗜血修罗:“既然如此,便都别好过” 京中的纷纷扰扰没能影响到东宫,东宫大门紧闭,里面近乎忙翻了天,太子明日一早出征,府中上上下下都在奔走,以至于太子回府都没人注意到。 “哎呀——”捧着包袱的宫女冷不丁撞上来人,刚一脸怒气抬起头,便瞧见是自家主子回来了,又连忙请罪:“殿下,奴婢” “好了好了,”江琛摆摆手,看了眼这兵荒马乱的周围,问道:“太子妃呢?” “回殿下的话,太子妃此刻应当在正厅,”那宫女抬起头看到太子身后站着的忠毅侯世子,又道:“太子妃吩咐过,若是殿下回府,直入书房即可,眼下府中,怕是招待不得” 江琛闻言吩咐:“下去吧。” 随后又转头看向贺知琚:“你应当也不用人招待,先自去书房吧,待会我叫人带着祁征过去。” 贺知琚冲他抱手一礼:“多谢殿下,眼下府中纷乱,殿下不必顾忌臣。” 两人相处时间已久,早不会在这上头讲究,左右贺知琚不是外人,江琛冲他一点头,便径直回了正院。 他一入院门,便瞧见沈语娇站在台阶最上头指挥着,正院里人来人往,各个手里捧着肩上抬着东西,见到他来,皆是一顿,但却并未停下手中活计,只恭敬颔首请安。 没办法,太子妃殿下吩咐了,出征前夜,东宫上下听她指挥,即便是见到太子,若手中有活便也不许停歇。 “你,怎么搞这么大阵仗?” 江琛几乎是一路走迷宫一般的路径来到沈语娇身边,结果下一秒便被推开:“那是弹药!本宫再三叮嘱过!” 这凌人气势唬得江琛下意识后退一步,只见那放错匣子的太监也和他一般,吓得噗通跪倒在地,又因着太子妃催促的眼神一咕噜爬起来将那匣子归位。 眼见弹药被妥善安放,沈语娇这才转过身问道:“忠毅侯府的事处理完了?” “啊”江琛猛地回神,点头应道:“上了香,也归置了牌位,虽说潦草了些,但眼下出征在即,也只得一切从简,贺家英灵在天得以安息最重要没怎么费时,他在祠堂里待了一会就将忠毅侯府落锁了。” 沈语娇听罢点了点头:“也行吧,这些日子我在京里叫人用心重做牌位,待到”思及后话,她微微一顿,片刻后接上:“待到你们凯旋,定要大开祠堂,郑重祭祀一番。” 院子里熙熙攘攘,宫人虽都极有礼数,但却仍免不了一阵喧闹,沈语娇将手头的事悉数交给木槿,随后便带着江琛回了后院。 自打皇帝昏迷起,两人便分开许久,前几日好不容易回府,却也是各自奔忙鲜少碰头,如同这般日常夫妻一般携手回到寝殿的景象,竟叫江琛恍若前世。 “来。”沈语娇并未注意到他的异常,而是将人拽到了床边,自己则是走到衣柜旁翻找起来。 “你找什么?我帮你找?” “不用”一阵翻腾后,沈语娇捧着一套金色铠甲走了过来,她将铠甲交到江琛手里,笑着腾出手去擦掉额角的汗珠:“去,换上给我瞧瞧。” 手中捧着这套铠甲,江琛心底情绪翻涌,两年前,也是在这里,沈语娇便是送了他一身玄色铠甲作为生日礼物,而今,娇娇的生日就要到了,可收到了一套铠甲作为礼物的人还是他。 出征一事,早已板上钉钉,于江琛而言,此事从未有过半分犹豫踟蹰,但这会面对着这身铠甲,他却第一次心生悔意,对于娇娇,他无比愧疚。 片刻后,江琛甩掉眼眶的酸涩,对着沈语娇挤出一抹笑:“好。” 不同于先前那身玄色铠甲的威风霸气,这一身金色铠甲衬得江琛仿若天神降临,只需丁点光芒,便将他一身铠甲点亮,通体都折射着耀眼的金光。 沈语娇看着面前英武不凡,身披圣光的爱人,嘴角扬起了满意的笑容:“对,就是这样,江琛,首次在战场亮相,我要你和火枪骑兵营一样亮眼,我要你只打马立于战场,便能震慑敌军,鼓舞士气。” 北疆战场已经战死不知多少英勇良将,甚至皇子也是一个接一个奔赴战场,但没有一个人能颠覆战局,北疆的夏军已经对朝廷失去了希望,即便是太子出征他们怕是也不会太过重视,从吴王到桓王,将士们已经耗尽了期待,而这身铠甲,便是沈语娇为江琛量身打造的一个象征。 身着金甲亲征的储君,将会为夏军带来真正的曙光,若说火枪骑兵营是实际上那支出奇制胜的兵器,那么这身金光便是那刀刃上寒光。 北疆一战,她要这身金甲被所有夏军将士记住,她要让江琛的象征成为所有军人的信仰,以此取代今上。 江琛压抑了许久的酸涩在沈语娇看向他的那一刻彻底溃散,丝丝缕缕的情绪渗透进每一寸皮肤,他几步上前将人拥入怀里,艰涩的味道自心底翻涌而上,叫他难以开口:“娇娇,对不起” “没办法为你庆生了。” “没关系,”沈语娇踮起脚尖,手指揷入他的墨发之间,极力稳定住颤抖的声线:“你凯旋归来,就是我最好的生辰礼。” 这身铠甲,不光是为了让江琛在战场上一往无前,同样也是为了让他时刻记得——她还在京中等他归来。 第105章 出征 等你早日归来 大军出发的时间定在寅时。 天色尚漆黑一片, 然夏京城北门已然有各队将士自城中四面八方集合,为首高高坐于马上的正是此次出征的副将贺知琚,他一双黑亮的眸子在门口的人影中逡巡着, 仿若狼群领头的那一只。 随着时间流逝,城门口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多, 但却没有一个敢肆意高声, 偌大的空地上只能听到脚步在地上摩擦发出的声音。 “好了, 真的要走了。” 距城门百里之处的马车里探出修长手指, 江琛看了眼远处朝他比划手势的祝余, 微微叹了口气,安抚地顺了顺怀中人的背脊,柔声呢喃道:“再不过去,天就要亮了。” 比起前两次皇子出征的大阵仗,此次太子挂帅亲征反倒是在天亮前摸黑出发的, 没有天子赐剑,没有百官送行, 也没有城中百姓的殷切目送, 一切都进行得静悄悄。 沈语娇偷偷将眼泪藏进江琛的铠甲里, 抬头对着江琛扯出一个笑来:“我也去送送你。”此次虽没有万众瞩目的出征仪式,但太子却允许了将士们的家属可以前来送行。 江琛和沈语娇并肩打马而来时, 城门口已然不见先前的人头攒动, 将士们此刻已经各自归队,一个个军队方阵仿若豆腐块一般, 而守在他们身后的则是低低啜泣的家眷。 贺知琚并未于队列之中,他巡视于各个方阵之间,最先看见并辔而来的两人,遂即刻高喊:“队列!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到——” “喝——” 闻令, 众将士立刻站好军姿,目光齐齐看向太子和太子妃。 被这么多双黑亮的眸子盯着看,沈语娇不由地握紧了手中的缰绳,江琛余光瞥到她的紧张,伸手牵过她的缰绳,一路带她行至众人面前。 “将士们!今日吾等集结于此,征途所向,想必大家都很清楚,”面向数万将士,江琛沉着高声道:“我大夏疆土,多年来屡遭北狄突袭,而今,北狄的铁骑已然踏破了我大夏防线,边疆的百姓们如今正遭受着前所未有的流离之苦,北疆以南是北境三府,三府再往南便是京畿,京畿之中便是王都,我们今日脚下的这片土地能否守住,就要看各位的了。” “琛,身为储君,得皇命所托,任此次北征将帅,然,琛在军中经验远不如我大夏的老将军们,是而,陛下命云骑将军贺知琚为左将军,命宣德将军蒋郅恭为右将军,此外,工部早在年前便为众将士重新精制打造了一批兵器,此次出征,孤相信,有二位良将辅佐,有精锐兵器在身,有诸位将士的赤胆报国忠心,我军定然能抵挡北狄万千铁骑,孤有这个信心,众将士有否?” “有!有!有!” 江琛的声音刚一落下,面前的众将士便高声答复了他,看着眼前士气高涨的夏军,江琛也不由喉结翻滚:“此次出征,我们行军至每一处,扎营休息之前,各营将军都要每日来孤这里进行集会,此外火枪骑兵营全体听令——” 距离江琛最近的一支方阵闻言应声立正,等待太子下令:“火枪骑兵营全体,在外完全由贺将军带队,遇到突发情况,贺将军可全权代表孤,所有人皆需听令于云骑将军统领!” “是!” 火枪骑兵营整齐划一的声音震得贺知琚心头发麻,他有些错愕地转头看向太子,在大军开拔之前,数万将士面前说这话,便是将火枪骑兵营完全划到了他的麾下。 贺知琚心底火热翻腾,太子不会不知道,回到北疆之后,他不仅身为左将军有统领北疆大营之权,更是会重新统率重骑兵营,而今太子又将火枪骑兵营交给他 换做任何一个心怀鬼胎的将领,手握如此军权,但凡生出反心,大夏便会改天换日,贺知琚微微垂首敛眸,这是已然超出完全的信任才能做到的事。 “北疆以南,是整个大夏,我们身后,是万千百姓,因此,我们此次出征,没有第二种选择,夏军北上,必胜!” 待他反应过来时,江琛的动员演讲已经结束,众将士早已被他的一番话激荡心神,此刻皆是热血沸腾,恨不得明日便能抵达北疆浴血沙场,全军齐齐高呼:“必胜!必胜!必胜!” 如此情景之下,情绪激昂的不仅是队列之中的将士们,更有他们身后的亲眷,出征沙场原本对于他们而言是件极其牵肠挂肚的忧事,但在听了太子殿下的一番话后,却也心神振奋,他们的孩子、丈夫、父亲是为国出征的英雄! 万千殷殷盼归的目光里都蒙上了一层晶莹,沈语娇看着这些军属,眼神愈发坚定几分,她打马上前,自方队中间穿过,来到众将士家眷面前,掷地有声道:“各位,大家今日聚集于此,都是来为家中军人送行的,我也一样。” “我知道,大家对于此次出征都忧心万分,但仗,总要有人去打,国,总要有人来守,我和在场诸位一样,心系我的夫君,不愿让他涉险,但我和诸位一样,终是来到了这里,我相信,是因为我们有一个共识:今日我们的亲人不上战场,来日,便是我们的下一代站在沙场之上,只有早日解除北疆危机,孩子们才能无忧成长,大夏才能迎来海晏河清!” 沈语娇转身指向队列整整齐齐的将士们,却在一回首便撞入了江琛那对深邃的眸子里:“他们,是为国出征的英雄,你们,是守护英雄的最后一道防线,今日,本宫在此立誓,此次出征的全部将士家眷,只要家中出现困难,便可到东宫求助,我大夏军魂,势必护佑所有征战在外的将士,也会保障所有留守京中等待英雄凯旋的家眷。” 守在将士身后的百姓们早已热泪盈眶,此刻又听了太子妃的一席话,心中更是感慨万分,有的人这会已然忍不住痛哭出声,老人家用力压住心口,言语哽咽:“康儿,你听到了吗?太子妃娘娘说了,家中有东宫庇佑,你切莫担忧,好好打仗,报效大夏,早点回来” “爹爹!阿宥等爹爹回家!” “夫君有太子妃殿下在,不要担心我们,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哭喊呼唤声此起彼伏,队列之中亦有隐忍的哭声传出,沈语娇打马上前,来到江琛身边,两人四目相对,眼中皆是一片澄澈,周遭众声喧哗,然而此刻他们之间再无需多言,昨夜的万千忧心、方才的百般不舍,都在这一刻化作了坚定的支持: 你守护大夏,我守着东宫,等你归来。 京中一切,便交给你了,我定然凯旋。 夜色之中,光影昏暗,两人立于送行的家眷与将士之间,站在所有人的视野盲区里,对视良久。 但不舍再长,终有一别,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江琛对着沈语娇点了点头,抬起手覆在她的脸上,爱怜地摩挲几下,低声道:“我走了。” “嗯。” 沈语娇缓缓点头,眼睁睁看着他重新调转马头,手中的缰绳越握越紧,她终是没忍住,在江琛即将折返回队首之前将人拽住—— 温热的吻带着些许湿意,江琛的一双眸子被柔软的小手覆盖住,唇齿间的触感被逐渐放大,他感受着来自她的颤抖、不安与不舍,终是也将眼前的手掌沾上了一层湿润。 “江琛,我爱你。” 眼前的阻挡蓦地消失,身下黑马被拍了一下,江琛还没反应过来便走出了那片阴影当中,他刚想再看她一眼,便听到身后传来隐忍着哭腔的声音:“别回头!” 好他握紧缰绳,双腿用力夹下马腹:“出征!” 数万大军在他的一声令下开拔,沈语娇站在所有将士的身后,将他们与送行的家眷相隔开来,因着她站在这里,没人上前拉扯越线,只是相互搀扶着高呼平安归来之语,直至大军走出老远,以太子妃为首的送行队伍才迎来了初升的朝阳。 大军一路向北,这条路线江琛并不陌生,之前去北疆驰援之时便走过这条路,而对于贺知琚来说,便更是闭着眼睛都能抵达北疆军帐,故而前方除了探路的兵士以外,便是江琛带着左右将军走在最前面。 右将军蒋郅恭见状,没忍住出声劝道:“太子此次北上乃是将帅,途中一路疾行,殿下不必同我们一样打马,殿下不若先回马车,这样也可养精蓄锐。” “舅舅,”江琛无奈笑笑:“既然已经出征,孤就是军人了,既然舅舅和子望都能一路骑马,孤又为何不可?” 与桓王出征时被左右掣肘不同,江琛此次北上的左右将军,一个是他的大舅子贺知琚,一个是他的母舅蒋郅恭。 蒋郅恭是皇后幼弟,也是蒋家书香权贵门第中唯一上过战场的军人,他行伍十数年,先前在军中也做到了车骑将军,若非蒋家老太君太过思念牵挂小儿子,蒋郅恭没准也能凭借军功与兄长们在朝中比肩,但自三年前从前线退下来后,便不曾再任军职,这次朝廷能起复用他,也不难看出蒋家想要保住太子的决心。 故而在听到江琛的回答后,蒋知恭有些为难:“殿下” 他姐姐出征前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要护着自己这个外甥平安,甚至——“琛儿若是少了一根毫毛,你仔细我扒了你的皮!” 他那母仪天下高高在上的阿姐,自及笄后便不曾和他打闹嬉戏过,如今能丢下身份说出这样的话来,便只因太过担忧太子。 “舅舅放心,孤不会逞能的,若是真的受不住,孤会回马车的。” 蒋郅恭转头看了眼来时路,摇头叹了口气,罢了,左右已经出了京城,太子说的也不无道理,战场要远比这凶险万分,路上锻炼锻炼身体也是好事。 “那殿下跟着小贺将军在前头,臣去后面巡查一圈。” “好。” 江琛仍旧带着笑,蒋郅恭也拿他没办法,遂调转马头向后而去。 蒋郅恭前脚刚离开,江琛嘴角的笑便落了下来,他侧目看向贺知琚,冷声问道:“祁征那小子是怎么回事?” 贺知琚闻言,嘴角微微抽动,有些僵硬地回过头来:“他是我没看住” 江琛的脸上出现了少见的愠怒,他用马鞭手柄怼上贺知琚的侧腰,接连戳了好几下:“这孩子都不用到北疆,大军走到安庆府就会被盯上,等到了北定府,他就是个不定时炸弹,你怎么放心把他带出来的?” 临行前在马车里耽搁那么久,也并非完全因为沈语娇舍不得他走。 两人刚出东宫之时,沈语娇刚要上轿便被从门内追出来的楚瑈给拽住了,她神情慌张地告诉沈语娇,祁征随军队去了北城门口,拜托她向太子求情,不要责怪于祁征。 沈语娇虽惊讶,但却也理解这孩子的想法,祁征见不到父亲的每一天里都是煎熬,没人能和这孩子共感,也没人能体会他有多痛苦,多受折磨,况且楚瑈请求她跟江琛求情而不是将祁征带回来,看样子也代表了楚瑈的立场,或者说,这是在贺知琚默许的情况下。 一想到这事,江琛就来气,此次出征若是顺利,他们能直捣北狄王庭救出祁将军便也罢了,若是祁将军救不出来还将他幼子折了进去,他根本不敢相信大战之后如何跟祁家和北疆大营交代。 贺知琚自知理亏,好声劝道:“殿下莫气,他既然跟了过来,臣便一定能看住他,定不叫殿下费心。” 他这话让江琛蓦地想到了马车里沈语娇哄他时的话:“别生气了,有你和哥哥在呢,他一个小孩子,只是想爸爸了,你就带上他吧,好吗?嗯?” 原本这话被沈语娇说出口,江琛就已然消了大半的火,再加上沈娇娇这小妮子说一句话亲他一口,他又如何能拒绝? 好一出金蝉脱壳加之里应外合最后还来一出美人计,江琛恶狠狠道:“你这个军师既这么有能耐,孤看你到了北疆之后如何表现,便是输一场孤都饶不了你!” “是!” 第106章 桓王 他此战必胜! “殿下?殿下?阿姣?” “嗯?” 被楚瑈几声轻唤, 沈语娇这才回过神来,看着自己面前被戳得稀巴烂的千层酥,她不觉叹了口气, 吩咐木槿道:“撤下去吧,我这会没什么胃口。” 见她这样, 楚瑈适时开解道:“按照计划行军, 他们这会应当已经入了安庆府, 再过两日便能抵达北定府, 只要回到北疆大营, 殿下便可掌控大局了。”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沈语娇的心脏骤然猛地抽痛,这种没来由的慌张令她下意识捂住心口,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这种疼痛不来自于她自己,而是来自于沈妤姣。 “桓王” 沈妤姣是在担心江瑀吗?还是江瑀有什么危险?沈语娇思索片刻, 最终决定给江琛传信一封, 毕竟他们穿越过来这种事都发生了, 心有所感无形羁绊这种存在她也是相信的。 墨迹在纸上迅速写下几行字,随后沈语娇唤来了沈家的暗卫, 将纸条迅速塞进信筒:“快马加鞭, 疾行送至太子手中。” 此番出征,江琛是为了击退北狄军队来犯, 若无突发状况,其实他们并不想和江瑀对上。 李鹭这个毒瘤已经拔除,京中只剩下已经销声匿迹的赵王,因着李鹭事件给他的重创, 如今能逃过一劫已是难得,秋后的蚂蚱再蹦不起多高,但若是江瑀那边有什么别的心思,那对于江琛而言可就麻烦了。 这世上最了解江瑀的人或许是沈妤姣,也或许是江瑜,但还有一个人,便是江琛。 临行前,江琛唯一嘱咐给沈语娇的便是小心桓王府,两人交锋多次,江琛对于江瑀的能力很是认可,可以说若非两人天生站在敌对的立场上,江琛还很欣赏他。 桓王一党之中,扎根后宫的姚淑妃是个空有野心但没脑子的花瓶,若非皇帝对她早年的宠爱得以让江瑀加以利用,姚淑妃早在贵嫔这个位份就停住了,可江瑀却能利用她性格的弱点将自己扶上位,让所有人都忘记他生母只是个出身寒门的小吏之女。 姚淑妃膝下无子,他就一直帮永嘉公主在皇帝面前刷好感,他或许不是皇帝最重视的儿子,然却在皇后膝下无女的后宫扶植起了一个皇帝最宠爱的女儿,可以说永嘉公主若非行事太令江瑀失望,也不会一朝跌落云巅,前年还是帝王心尖尖上的爱女,今日便成了一个后宫诸位公主之中的一个。 江瑀本无同母兄弟,可他年少与太子江瑜情同手足,兄弟两个珠玉合璧,太子被称举世无双,桓王便是储君臂膀,一个东宫一个瞻云府,守着距离皇宫最近的东西两坊,他少时风光可见一斑。 太子去后,他又挑中了母族势弱的赵王,为赵王引荐名师、出入重大场合皆带在身旁、甚至赵王妃柳氏也是与桓王妃同出一族的嫡枝长房之女,他为赵王造势,让赵王对他死心塌地。 而兄弟之中,不谈太子瑜与赵王,其他的皇子也对这个大哥恭敬有加。 韩王是皇帝继位后第一子,生母郑贤妃祖上乃开国元勋,他身份贵不可及,却在面对江瑀时甘愿颔首。 泰王母族妻族皆是手握兵权的重将,他本人更是桀骜不驯,面对江琛都丝毫不怵,甚至敢和储君动手,但江瑀训斥他时,他虽不满却也不敢驳了大哥的面子。 这两位尚且对江瑀的态度都是如此,便更不用说旁的没出头的兄弟了。 而他前朝结交的官员便更无需多言,这么些年,饶是太子琛坐稳了储位,立长的呼声也一直压过立嫡,早前的太子琛又确实立不起来,皇帝对这些心向桓王的官员无法,便只得一直打压江瑀本人,可他仍旧扛过来了。 韩王喜文,泰王擅武,赵王空有野心,太子琛只有出身,唯独这个原本什么都没有的桓王,他以一己之力对抗了大半阻力,此人心智城府之深不可谓不恐怖。 就连江琛自己都说,自己如今能同江瑀分庭抗礼,一半原因来自于他身边之人要远比江瑀的人更机敏,无论是皇后之于姚淑妃,还是永安公主之于永嘉,而如今能叫他压倒江瑀一头,另一半原因就在身边人上了。 且不说江瑀对于沈妤姣的感情,只说江琛和沈语娇对比江瑀和柳氏,这夫妻之间的默契就差了一大半,心都不在一块,力气自然也没办法往一处使,桓王妃空有家世美貌,但却并不能很好地辅佐江瑀,比起江瑀的夺嫡之心,她更想要击败沈妤姣,成为江瑀的心中人。 而江琛和沈语娇则不同,江琛无需沈语娇为他牺牲,两人出行在外,沈语娇从来都是与他并肩而行,他在前朝认真做好太子,她便在他身后努力做好储妃,她不是隐匿在江琛身后阴影里支持他的女人,而是与他背靠背能各自撑起一面天地的妻子,他愿意将属于太子的荣光分给沈语娇大半。 然而,江琛却太清楚江瑀的执念有多深。 所爱另嫁,手足早殇,空有才华而不得抱负,如今多年经营的朝中势力也一败涂地,他是已然败过又东山再起之人,可此次再败,没人敢想若是他偏执起来该有多可怕。 江琛的顾虑并非空穴来风,京城这边,沈语娇刚刚将信筒传出去,北疆那边战火又起。 “殿下!殿下快撤啊!” 江瑀身后的副将一个劲地试图拉扯他,但却被江瑀一杆长枪割裂衣袍下摆,他转头怒视刘子越:“不许撤!再撤我们便又失一城!夏军如今已退无可退!再退,整个北疆便要拱手让人了!” 他瞪完刘子越后,又调转马头对着身后众将士怒喝:“今日战场之上,若有一人敢做逃兵,本王绝不轻饶!北狄铁骑强悍,难不成我大夏儿郎便是泥塑的不成?今日之战,不胜不许言退!” 战场兵器发出的铮鸣之声掺杂在战马的嘶鸣声里,江瑀早已沙哑的声音其实传不太远,但他身边的夏军却能清楚地看到他们的主将一身伤痕、满脸血污,但却立于马上停止脊背,那柄缺了刃的长刀仍旧在日光的折射下闪烁着战死不退的坚韧。 江瑀振臂一呼:“敢为大夏战死者,随本王冲!” 只他一人,便好似千军万马,方才还被狄军打得接连败退的夏军瞬间重燃斗志,一个接着一个跟随他身后往前厮杀,一张张浴血奋战的脸上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勇猛,刘子越没想到,只是桓王振臂一挥,战况竟真的逆转了。 哀兵必胜,北疆已然被北狄侵犯到退无可退的地步,如今的北疆所剩城池不过三座,江瑀咬死这一战不许败退,北狄军跟他们鏖战数日,也早已显出疲惫来,此刻夏军迸发出誓死拼杀的余力,竟叫北狄大军连退数百里。 这一战,最终叫江瑀接连夺回两座城池。 大战之后的北疆,目之所及满地疮痍,江瑀率军入函城时,甚至连座下战马都带不回来,他强撑着精神,登上城墙,与远处的北狄主将斛律光遥遥对视,他将手中长剑用力揷入城墙,歪头朝着斛律光挑衅一笑。 此次带兵伐夏的北狄主将斛律光便是当年打败夏军的斛律宗长子,此人不仅继承了其父心智,而且在用兵手段之上更是远超其父,以至于朝中传言北狄这次背后的军师是早已被俘虏消失数月的祁将军。 隔着数十里战场,两人针锋相对良久,最终还是斛律光率北狄大军掉头撤兵,而江瑀则是在原地一直坚|挺地站到再不见狄军的影子。 城墙上的一个副将见桓王站在那里迟迟不动,便走上前提醒道:“殿下,北狄人已经走了,咱们也下去吧?您今日在战场上也受了伤,赶紧叫军医检查一下吧?” “是啊,大哥,您要不先回去休息?”吴王此刻也怯生生地劝着。 北疆战场,自打江璘来了之后,除了一开始在刘将军的辅佐下吃了一回甜头,之后便是接连受挫,北狄大军数次来犯,将他打得近乎怀疑人生。 他虽喜好游历,外祖家也是出身将门,但是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来真正的战场,饶是两位老将军指点,他兄长泰王的亲信护佑,他还是在北疆接连受挫,直到桓王的到来才打破北疆的困境。 江瑀一来便稳定住了军心,随后又率领一众将领打了回去,夏军不再接连败退,开始能和北狄打起平手,甚至江瑀还能收复失地,北疆大营自然转而以桓王马首是瞻,他自然也是以兄长为主心骨。 即便即便如今北狄卷土重来,再次将夏军打得接连败退,这军中却仍旧视桓王为主将,江璘隐隐能从这场战役里看出些什么。 圣旨早在三日前便抵达北疆,如今全军上下都知道,五哥即将率军驰援北疆,随之跟着的是之前在北疆大营中掌权的贺知琚,贺家满门得以沉冤昭雪,此次太子亲征,明摆着待到太子抵达,这北疆大营军权便要自桓王手中转到太子之手。 因此,桓王此战必胜,他需要一场在北疆大营立足的战役,一场即便太子来了也不会削弱他权威的胜利。 但江璘却没想到,江瑀的决心竟是连对自己都能发狠至此——他走上前试探地拍了拍江瑀的肩膀,只见江瑀因着这轻飘飘的力道,身体竟开始打晃,他整个人摇摆几下,竟是直直地朝着地上倒去。 ——“大哥!” 伴随着吴王的一声惊呼,那柄揷入城墙的长剑霎时碎成两半,早已战损、破败不堪的宝剑在这一刻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第107章 反抗 毫无话语权的下场 函城。 “这下可怎么办?刚刚击退狄军, 殿下就倒下了,如今城中诸事可还等着殿下主持呢!” “是啊,太子殿下还不知何时能抵达北疆, 如今这一城伤亡可不乱成一团了!” “刘将军何在?不如请刘将军回来主持大局?” “快别说了,刘将军前日刚退热, 九死一生挺过来, 如今还没醒呢。” “那怎么办?难不成咱们军中还能无主吗?不若请吴王来?” “吴王?算了吧, 吴王又不是泰王, 他来北疆这些日子, 你还看不出来吗?” 门内,将军们因着桓王倒下,群龙无首乱成一团,仅一墙之隔,江璘在这边正给江瑀喂汤药, 但无论他怎么努力,这汤药竟硬是喂不进去, 尝试数次之后, 他手中的勺子哐当落回碗里, 仿佛他此刻的心情一般挫败。 “大哥,我该怎么办啊” 即便这些将军们不说, 他也自知自己没这个能力统领大营, 但这会军中又的确是他品阶最高,身肩重任, 江璘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坐在江瑀的床前,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是哥哥来,一定能做的比他更好吧? 他虽是齐家的外孙, 但却不同于泰王那般继承了外祖的骁勇,他只是向往自由,喜好游历山川,来战场搏下不世军功什么的,他真的一点都没兴趣。 可父皇因着忌惮哥哥,便将他推了出来,他不懂兵法,不通武艺,先前他还能倚仗两位老将军,可塔城一战,两位老将军双双倒下,刘将军至今生死未明,卢老将军年事已高,受了重伤后便被送回夏京,他在北疆孤身一人,时常感到无比彷徨。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待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如若是叫泰王来,定然不会像他这般无用。 好在后来桓王来了,稳定了军心,撑起了大局,带领将士们夺回了塔城,可如今江璘转身看了眼面色苍白,神情痛苦的江瑀,他有些绝望地抱住了头。 “叩叩叩——” 身后的木门被从外敲响,惊得吴王霎时直起身来。 “殿下,微臣求见。” “舅舅!” 江璘几步上前打开房门,来人赫然是桓王麾下左将军齐茂。 “殿下,”齐茂抓住他的胳膊,随手关上了身后的门,他拽着吴王走到窗下,将窗子打开一条缝,一边谨慎窥视外面,一边压低声音道:“殿下,如今桓王倒下,军中群龙无首,殿下应趁此机会拿下北疆大营。” “舅舅说什么呢!” 吴王一把甩开齐茂的手,转头看了一眼尚在昏迷之中的桓王,低声呵道:“此一战役,是大哥打赢的,我如何能趁虚而入?” “殿下!”齐茂恨铁不成钢地转身看向他,江璘被他舅舅这锐利的眼神一看,不由地后退半步。 “此时不夺军权,殿下还待何时!”齐茂上前牢牢钳制住江璘的肩膀,一字一句道:“太子已经率兵北上,如今正在来北疆的路上,等他一来,这军中还哪有旁人说了算的机会!” “太子此次率兵,左将军贺知琚是太子妃义兄,自小长在沈家,右将军蒋郅恭乃皇后胞弟,如此臂膀,与臣同刘将军何异?” 一个妻舅,一个娘舅,天生是和主将站在同一阵营之中的盟友,不仅绝不会背叛,还是实打实的利益共同体。 “若是殿下能在太子到来之前再胜一役,那北疆大营何愁不入我们手中啊!” 吴王看着神情有些痴狂的齐茂,不敢置信地用力推开他:“舅舅,城中将士们的现状你不是看不到,大家刚刚鏖战数日,此刻正是该好好调养生息之时,你叫他们再去和狄军打?我们拿什么打赢?” 饶是他这般不懂行军打仗之人都明白,此刻绝非再战之机。 北狄军仰仗的是铁骑,他们夏军则不然,他们也知道,北疆大营之中有一队重骑兵营,然而这支队伍除了贺知琚和刘将军之外无人能调动,没有这二人的命令,重骑兵营一向不驻守在军中。 眼下函城一城的老弱病残,齐茂竟能说出叫江璘率兵追击这样的话来,江璘只觉他在痴心妄想。 “舅舅,你说的没错,太子的左右将军是与你和刘家哥哥无异,但我不是阿兄!我没有带着一城伤兵能追击成功的底气,我也没办法昧着良心夺桓王用命换来的军功!” “你——”齐茂的手掌高高举起,近乎就要落了下来,但最终却还是紧握成拳,用力砸在墙上,他转头看向吴王,眼中满是怒其不争:“我何尝不知!你不是泰王!可你究竟知不知道?泰王为了你能出征北疆费了多大的力?你就甘心他所有的努力全白费在你手里?” 江璘被他问的哑口无言,他甚至不能没良心地反驳一句又不是他想来的,无论母妃还是兄长,亦或是外祖齐家,都对那至尊之位势在必得,他可以不争,但却不能败掉江琰多年来的苦心经营。 “我再问你一次,你战是不战?” 被亲舅舅如此质问着,江璘痛苦地闭上双眼,闭口不答。 “璘儿!你战,还是不战!” “舅舅!别逼我了!” 江璘蓦地睁开双眼,他此刻一双眼里蓄满泪水,他几乎是嘶吼地答道:“我可以不要这条命!可是那么多将士怎么办?我没办法带着那么多人去死!就算是阿兄,也不会以这么多人的命来堆积自己的军功!” “庶子!不可教也!” 齐茂险些被他气了个仰倒,他一边点头顺气,一边在江璘面前踱步绕圈,最终,也不知是他想清楚了还是怎样,他指着江璘的鼻子怒道:“好,你不愿意牺牲他们,也不愿意抢桓王军功是吧?行,那你就在这好好照顾你的好大哥吧!” 说着,齐茂便阔步迈出了房门,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江璘连忙转头看向江瑀,见他神色不好,几步上前查看。 可也就是这么一会的功夫,还不待他反应过来叫人,门外便有一军医被踉踉跄跄地推了进来,那军医尚未站稳,门便被从外面锁了起来,江璘意识到什么,连忙跑去窗边,但他刚一走到窗下,便同刘子越四目相对。 “殿下,”不同于齐茂方才的愤怒,刘子越一双眸子深邃如潭,他不带半分感情:“既然殿下不愿出兵,那边在此安心照顾桓王殿下吧,门外有人把守,以殿下的身手,还是老实点为好。” 江璘的双眸里迸发出怒意,他双手把在窗框上,从外看去,仿佛在笼中挣扎的被困幼兽一般:“刘子越!你放肆!” 而站在窗外的刘子越仿佛丝毫感受不到他的威胁,仍旧淡淡道:“即日起,这个军医会每日给桓王看诊,你们三人的吃食药品会有人送进来,洗漱用品也有人按时来更换,殿下只需要等到大军回城那日,就可以出来了。” 意识到他们要做什么,江璘一手伸出窗外抓住刘子越的衣领:“你们,你们这是去送死!” “废话!”刘子越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吴王,他一个拧劲便折了吴王的手,“战场之上,哪有不死人的?只要能赢,死再多人又何妨?殿下只需待到我们乘胜追击再夺一城那日登上城墙即可,泰王将您送到北疆,可不是让您来玩的。” 说罢,江璘面前的窗户被重重关上,他抱着被刘子越拧伤的右手连退几步,额头上渗出细密汗珠,然而手上的疼痛远不如心底的恐慌来得剧烈。 疯了,齐茂和刘子越简直是疯了,他们要拿整个北疆大营剩下的五万大军的命去给泰王搏一个军功、夺下北疆大营的兵权,为此,他们甚至不惜让数万人陪葬! “开门!开门!放我出去!” 声音清晰地穿过门扉传到外面,但却仍旧紧闭得死死的,永安公主有些疲惫地瘫坐在地上,时鸯有些心疼地蹲下身去扶她:“公主,别费力了。” 在外人看来,从李鹭事件爆发,再到太子亲征北疆,一切都表明了帝王对太子的重视和对坤仪宫的信任,但是殊不知这宫墙之内,皇帝已然变着法地软禁了皇后和永安公主,反倒是姚淑妃和永嘉公主得以复宠。 永嘉公主自打前岁失宠后,便一直深居宫里而不得外出,骤然重新得到皇父宠爱,自然第一时间就是来找永安公主出气。 对于皇帝而言,他宠爱容昭仪不假,但却没有爱屋及乌到永安公主身上,这个女儿一向不怎么亲他,而永嘉公主则不同,那是江瑀为了铺路连续刷了十几年的好感值,即便一时想不起来,但再见面时却仍旧能触动心肠,更不消说眼下容昭仪尚在病榻,永安公主基本上就是皇后的女儿。 皇帝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皇后。 两人是少年夫妻,相携走过了数十年的风雨,帝后之位上,两人并肩经历过太多太多,她对皇帝来说不仅是妻子、是皇后,更是坚不可摧的盟友。 然而正是这样的皇后,却将太子放出了坤仪宫,送入了乾元殿。 在皇帝再也无法掌控太子的那一刻,他与皇后之间坚不可摧的关系也出现了裂痕,于是,皇后失宠了。 不过,皇帝既然能二次立嫡子为储君,便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皇后彻底失势,因此,他默许了朝廷起复蒋郅恭的调令,允诺太子立下军令状,默许了北疆大营尽数归入太子麾下。 如今的帝后,正处在一个极其微妙的关系当中,皇帝不满皇后与太子的所作所为,但却也并未完全放弃中宫储君,因此他默许了姚淑妃母女在他眼皮子底下的这点小动作。 姚淑妃宠冠后宫,永嘉公主恃宠而骄,皇帝对此采取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应对方式。 然而,深宫之中,帝王的这份默许,足以压垮后宫之中太多挺直的脊梁。 第108章 求助 走投无路,求太子妃娘娘施救 在大军出征半个月后, 沈语娇接待了第一个找来东宫求助的军属。 东宫待客的花厅之内,一女子身着素色带有补丁的粗布衣服不安地坐在椅子上,厅内其实除了当值的四个宫女之外并无旁人, 可她就是觉得坐在这里哪哪都不自在,虽坐姿还算得体, 但总是隔一会便理理衣袖。 她的身边跟着两个孩子, 大一点的是个姑娘, 不似妇人那般神情瑟缩, 反倒是显得大方镇定, 年岁小的是个小郎,看着年龄不过三五岁的模样,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正对着花厅里的陈设四处打量。 沈语娇一来便见到这三人,她看出这三人的局促不安,绽出一个尽她所能最温柔的笑:“嫂子今日登门, 可是有事要我帮忙?” 她并未自称本宫,但她那通身的气派和似天仙一般的容貌气质还是使得母子三人一惊, 转头又看厅中下意识行礼的几个宫女, 那妇人便也忙不迭地带着两个孩子跪倒在地:“娘娘, 给娘娘请安。” “快快请起,木槿, 快将人扶起来。” 沈语娇一声令下, 木槿便和两个宫女上前将人给搀扶了起来,沈语娇知晓大夏礼教等级极为森严, 他们之间的不对等在所难免,只得尽力让三人觉得自在些。 “快坐,木槿,上茶, 再给小郎君拿些果子来,这孩子还小,你让厨房去温些牛乳来。” “是。” 木槿闻声离去,沈语娇则是弃了上首坐在母子三人的对面,她柔声问道:“嫂子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那妇人似是没想到太子妃竟如此亲和,她这些日子以来的压力和今日硬着头皮来东宫的不安,尽在此刻化作了眼眶里的泪水,她再次从椅子上起身,朝着沈语娇便跪了下来:“娘娘,还请娘娘救救民妇的女儿。” 说罢,方才还一脸镇定的姑娘此刻也不禁红了眼眶,她亦是起身在娘亲身边跪了下来,眼泪簌簌地往下掉,但却紧咬下唇不发一声。 见母女俩如此情状,沈语娇随即对着四个宫女挥了挥手,几个宫女极有眼色地朝着她一福身,随后便进去前地鱼贯而出,最后还顺手关上了花厅的大门。 “来,嫂子,这里这会就咱们四个,你遇到了什么难处,尽可同我言说。” 原本还能忍住的情绪,在张口的那一刹那便如同找到了宣泄点一般,那妇人忍不住哽咽道:“民妇许赵氏,家住敦义坊,夫君是原京郊大营百夫长、今火枪骑兵营十夫长许明昌,今日民妇登门想求娘娘救我女儿一命!” 在许赵氏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沈语娇大致明白了她所求的来龙去脉—— 许明昌夫妇是两家长辈一早定下的亲事,到了年纪便依婚约成为夫妻,两人因着自小定下的婚约,也算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婚后的生活自然也颇为恩爱,唯一不足之处,便是许赵氏入门三年都没能生下一儿半女,夫妻两个为此颇为愁苦。 而那一年,许明昌的兄长许明兴在和原配妻子闹和离,起因是许明兴在外有了旁的相好,许明兴的原配妻子便一气之下早产了,生下女儿之后两人为此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许明兴忍受不了便搬了出去和那相好住在了一起。 过了半年之后,许明兴对原配妻子心生愧疚,便与那相好断了往来,重新搬回家里,可这一回来竟发现,他的结发原配竟然同她表哥来往密切,再一打听之下才知,两人本就少时情投意合,若非那表哥未成婚便跟随长辈出海经商,或许也不会和他成亲。 自觉被带了绿帽子,许明兴便吵吵着要休妻,而他那原配妻子也不是个软性子,言之凿凿自己与表哥从未有过苟且之事,且是许明兴有外室在先,一开始是两人吵,后来变成两家吵,最后闹得不欢而散,只得和离。 和离之时,两人唯一的女儿还不满周岁,可这夫妻两个却谁都不想要,许老太太看着孙女可怜,又想着她尚在襁褓还不记事,便和许明昌和许赵氏夫妻两个商量,将这女孩过继到了许明昌夫妻膝下。 许明兴原本就瞧着这个女儿不顺眼,自然乐得将她送出去,加之许家人丁稀薄,统共也就这兄弟两个,原本老太爷在世时,老太爷和老太太是同许明兴夫妻生活在一起的,可许明兴和离之后转头便娶了他那个相好,老太太看不上这样的女子,便搬到了许明昌家里住。 因此兄弟两个虽同在夏京城,但却不在一个坊市,一个住在城东,一个住在城西,平日里也鲜少见面,日子过得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许赵氏多年无所出,自然将这孩子视若己出,也不知是不是母女两个本就有缘,随着年岁增长,容貌竟是越来越像,许赵氏因此更对女儿怜爱万分,并给女儿取名宛珍。 宛珍长到十一岁那年,许赵氏偶然发现自己竟然怀有身孕,次年生下儿子许宛辉,夫妻两个成婚十四年才中年得子,却没有因着有了儿子便忽略闺女,许宛珍在家并未因着有了弟弟便失了父母疼爱,反而因此更得母亲爱惜,一家子自然感情更加深厚。 许明昌入伍有些年头了,更是因着籍贯在京城被编入了京郊大营,京城军队比之地方军队的待遇要好上许多,因此家中虽不算富裕,但过得也不差,随着他一路升至百夫长,今年又被贺将军选中编入火枪骑兵营,这俸禄便更是多了起来。 然而,也正是在今年,许老太太突然身患重病,老人家一生康健,这回竟是病来如山倒,自打过完年身子便不大好,许明昌夫妇两个求医问药,几乎填进去了全部家底,上月眼见老太太病情有所好转,家中更是变卖家当地维持着供药。 许明昌也曾向兄长求助,奈何他近些年染上了赌瘾,后娶的继室也是个吝啬的,不仅对老太太不闻不问,还直言两家不必来往,最后还是许明昌的同袍战友替他凑了些钱,这才维持到如今。 如今许明昌随军出征,家中的产出便是许赵氏带着女儿做些绣活维持生计,时不时还有些其他军属的救济,唯一的指望就是此次出征夏军能大胜北狄,这样许明昌能拿到一笔不少的奖赏。 可眼下,许明昌离京不过半月,许明兴便带着继室找上门来,说是给许宛珍寻了门亲事,要将她嫁出去,许赵氏初闻此事惊愕万分,但碍着许明兴到底是宛珍亲生父亲,便托人去打听了一番,这一打听险些将她气晕过去。 原来这许明兴为许宛珍寻的亲事是城东一家酒楼的少东家,因着经常和许明兴一起喝酒赌牌认识的,且不说这位少东家家中已有正室夫人,便是小妾也已纳了三个,更让许赵氏生气的是,这婚约是许明兴在赌桌上输掉的! “原本那混账输的是他那继室所出的红秀,可因着那继室舍不得自己女儿嫁过去,便撺掇着他把我的宛珍嫁过去!宛珍自打出生便养在我这里,她根本不知道上一辈人之间的恩恩怨怨,可那混蛋竟和他那继室当着我宛珍的面口出秽言!” 说到这里,无论是许赵氏还是许宛珍都忍不住泪如雨下,许赵氏的一双手都在打颤,许宛珍则是咬着牙仰头望天,一双手死死的攥住裙摆。 “我的女儿,我从小舍不得打骂一下的女儿,他竟要将她送给一个不学无术的赌徒做妾!他还有脸自称宛珍的父亲?可天底下哪有这样狠心的父亲!” 许赵氏跪着膝行至沈语娇面前,声泪俱下:“我夫君方才出征不过半月,他们便上门不知几回,我不允诺便在家中又打又闹,婆母原本身子已然好转,被他这么折腾,如今又病倒了,我一个妇道人家,手无缚鸡之力,一双儿女又如此年幼,实在没办法了,只得来求娘娘救救我们” 许是瞧见娘亲和姐姐哭得如此伤心,许宛辉也迈着小短腿上前,他一言不发地跪下靠在许宛珍怀里,一双眼睛泪汪汪地抬头看着姐姐。 如此情状,沈语娇也不免红了眼眶,她蹲下身来和许赵氏平视,问道:“既如此,为何不报官呢?” 说到这上头,许赵氏更加崩溃了:“民妇不敢啊!那混蛋说,那个酒楼的少东家,他姐姐是京兆府丞独子的爱妾,明昌不过区区一十夫长,如何能同府丞之子抗衡啊!若非实在无法,民妇也不会寻到娘娘这来。” 沈语娇听后惊至失语,这里可是天子脚下,前月李鹭一案刚结束没多久,这些贪官的下场还历历在目,朝廷正是对官员严打之时,竟然有官员如此胆大包天,行此丧尽天良之事! 作恶的是京兆衙门的官员,受辱的是为国出征的留京军属,沈语娇不由地咬紧牙关,夏京城中,还能没了王法了! “嫂子,你放心,本宫既然在众军属面前立誓保护你们,便决不食言,此事我已知晓,定然不会叫宛珍嫁到那样的门户里。” 顺着少女倔强的脸庞,沈语娇视线下滑,看到了她怀中紧紧抱着的幼弟,许宛珍,许宛辉,能依着养女的名字给亲子起名,便不难看出许明昌夫妻两个对这个女儿有多爱重,即便许赵氏不说,她也相信许宛珍多年来在家中定然是享尽父母疼爱。 “木槿——” 随着沈语娇的呼唤声,在门口等候已久的木槿推门而入:“奴婢在。” “你一会亲自带人去一趟敦义坊,将许老太太接入东宫,再拿本宫的帖子去请太医,另外传令祝余,让他亲自带着东宫护卫队,去通善坊捉拿许明兴夫妇。” “是,”木槿应声便准备去唤人,然还不待转身,又想到了什么,遂问道:“殿下,许明兴夫妇也带回东宫吗?” “不,将人带到京兆府,再请大理寺卿到场。” 京兆府丞敢纵着儿子如此横行霸道,其背后不可能瞒过京兆府尹,京兆府中,府尹和府丞向来是相辅相成,若说京兆府尹没有默许之意,京兆府丞断不敢狐假虎威至此。 如今京中官场的风声这么紧还敢顶风作案,沈语娇实在是觉得这两人不是蠢,就是京中的刑狱衙门同流合污浊到了极点,既然京兆府管不了此事,那她就让大理寺的人来审理。 她今天倒要看看,这大夏律究竟是不是摆设! 第109章 押送 小爷我带你去个好去处 通善坊所处的位置其实算不上城中顶顶繁华之处, 但因着靠近东南城门,又守着一个如愿塔,故而来往行商的商户及文人墨客求学的学子都及其青睐此处, 由此也养活了一众商铺酒楼。 悦来酒楼便是其中之一。 “许老兄,咱俩先前说好的婚事可耽搁了有些时日了, 本公子想问, 我那爱妾究竟何时进门啊?” 酒楼二楼, 靠近栏杆的座位上坐着两人, 一人穿着富贵, 手里拿着一个银质蛐蛐罐逗弄,时不时看向对面之人,言谈举止间透着轻浮。 对面坐着的汉子一脸憨厚之相,若非他脸上的谄媚太过,任是谁也不会觉得这样的人是个赌徒, 他一开口便满是讨好:“王公子,就这两日了, 我今日便再去一趟敦义坊, 保证这个月就将人送到您府上。” 王舟闻言眼珠子一转, 他压低声音带着些不怀好意道:“许兄,咱们之前说好的可是你家红秀, 若是你那侄女不愿意许嫁, 你不若将红秀给我呀?你侄女嫁过来,顶多平了你欠我的钱, 可若是红秀嫁过来,咱俩的账不仅两清本公子还能出二十两的彩礼钱。” 听他说这话,许明兴不禁咽了下口水,但自家婆娘那发疯的模样还是让他摇了摇头, 他面上带了些许为难:“王公子您也知道,红秀早就被贱内许了人家,实在是不可。” “嘁,”王舟将蛐蛐罐往桌上一扔,有些不耐烦:“什么早就许了人家,你当我不知道?” “你娘子分明是想将红秀送到侯府里当丫鬟,之后再爬个床讨个姨娘当当,可老兄啊,恕我直言,你们家红秀也就是有几分姿色,放在咱们这样的门户勉强算是个美人儿,可在那公侯高门之中,红秀可不够看的。” 眼见心思被戳破,许明兴面上也有些讪讪的,其实他并不在乎是女儿还是侄女嫁过去,不说许宛珍,他膝下便有三女二子,与他弟弟子嗣艰难不同,他家最不缺的就是孩子。 可他的三个女儿之中,大女儿红香虽稳当,但相貌平平,随了他的长相,因此早早便嫁人了,小女儿红丽性格软糯,年岁也太小,唯独红秀这个二女儿,不仅继承了她娘亲的美貌,性格也是个拔尖要强的,她自小便心气儿高,将来的婚配对象从未考虑过平民之家。 前些日子京中那场大案子结束,圣上斩杀了好多大官,同时又追封了好几家勋贵,其中便有一家是侯爵门户,如今的当家理事人是一个年少有为的将军,那侯府刚刚挂匾便落锁关门了,说是待到出征归来才会正式扎根京城。 也是巧了,竟然叫他打听到了那小侯爷便是此次率兵北上的贺将军,这可是困了就有人递枕头,他弟弟便正好是这贺将军麾下的兵,若是叫他帮个忙,红秀可不就能如愿入侯府侍奉了吗? 因此,一家人如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送红秀入侯府的事上,他们全家都对红秀信心满满,自认自家要出了个金凤凰,自然不肯将红秀随随便便嫁于一个酒楼的少东家。 “你可知道那高门之中是如何行事的?红秀即便是进了去,那也是伺候人的,想近贵人的身,你当是那么容易的?不如跟了我,我们家的姨娘也是有下人服侍的,比起去当伺候人的丫鬟,不如一进门就享福。” 许明兴是知道王舟有一个当高门贵妾的姐姐,故而对他说的话也有几分信服,当下便有些犹豫:“这” 见他动摇了,王舟更来了兴致:“上回咱们喝酒,老兄你不是说你家宝根看上了大业坊那家成衣店的姑娘吗?咱侄子确实也是到了岁数,若是你将红秀给我,不——” “若是你将你侄女和红秀一起嫁过来,我让你侄女服侍红秀,只当她是个暖床丫头,我抬红秀做平妻,给你彩礼八十两,宝根看好的那姑娘我去帮你说媒,保准俩人今年就成婚。” “此外,我再额外给你添二十两,凑个百两整数,一来你能拿这钱操持宝根的婚事,二来宝柱侄子不是也要相看人家了吗?老兄你手里有钱,才能找个好儿媳妇不是?” 王舟接二连三的加重砝码,砸得许明兴有些飘飘然,细想之下也是这个理,且不说红秀能不能当上侯府姨娘,便说此次大军出征他是清楚的,何时归京都说不定,红秀如今正值姣好年华,若是为了等那小侯爷蹉跎岁月,最后极有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让宛珍和红秀一起嫁过去,红秀为妻、宛珍为奴,不仅如此,王公子还会出百两彩礼,帮他促成宝根的婚事这事怎么看怎么划算,许明兴有些心头发热。 思及此,他搓搓手:“王公子,你也知道,我们家是我那婆娘说了算,您看,要不我回家跟她商量商量,就这两天就给你答复。” 王舟是个浪荡公子,自然瞧不上他这副惧内的模样,啧了一声道:“家都当不起来啊老兄这样吧,就今日傍晚,若是太阳下山之前你还没有个准信,那你之前欠我的五十两银子” 还不待他将话说完,楼下大堂便传来一阵喧闹声,两人循声向下看去,只见一身穿圆领锦袍的俊秀郎君正站在大堂中央,光看他负手而立的姿态,便知这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 自小在酒楼长大,王舟见多了达官贵人,他嗅觉远比旁人要灵敏得多,当即便确认此人不仅出身富贵,还是个值得攀附的贵人,他再也顾不上许明兴,起身匆匆下楼招呼着: “哎呦,这位郎君,在下乃悦来酒楼的少东家,您有何需求尽管同我提,跑堂的小子不机灵,您莫生气。” 一番讨好的话说完,原以为面前的小郎君会对他态度好些,却不想,这人只是上下将他打量一番,随后冷声问道:“你便是王舟?” 这番高高在上的模样引得王舟不大舒服,但想着此人气度不凡,又硬生生忍了下去:“是是是,在下正是王舟。” “你近日可有见过许明兴?” “许明兴?”王舟被问的一愣,他下意识转头望去,便瞧见许明兴傻呆呆地站在楼上凭栏之处:“他” 这话还未说完,便瞧见面前之人右手一挥,门外便闯入一队兵士来,几人奔至楼上,直直朝着许明兴而去,另有几人则是将他们二人团团围住,看着眼前这些身披甲胄,腰间佩剑的兵士,王舟心里腾升出一股子不安来。 “你,你究竟是何人?” 祝余懒得同他废话,从怀中取出令牌亮给他看:“认识吗?” 眼前这块令牌乃是精铜打造,不同于旁的令牌素面雕纹,这块令牌做工精致,正面还有双龙盘旋其上,其间环抱以金铸成的“东宫”二字。 若是旁的平民百姓或许还真不认识这东西,但王舟因着姐姐的关系见过这类令牌,当即便猜到了当前之人的身份,他嗫嚅着开口:“大人” 突然,身后噗通一声传来,伴随着木栏断裂,许明兴终是没逃过护卫队的捉拿,刚从二楼摔下来便被人捆了起来,听着许明兴痛苦的呻吟声,王舟只觉双腿发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走吧,”祝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笑:“小爷带你去个好地方。” 不同于其他的行政衙门,京兆府地处闹市,距离夏京城最繁华的长街也不过三个坊市,祝余有意把事闹大,便故意率领东宫护卫队押送王舟与许明兴二人游街一般沿途慢悠悠地走过去。 王舟家中的悦来酒楼在通善坊也传了两代,到他这是第三代,故而坊市之中认识他的老住户不在少数,此刻见到他被押着游行,便纷纷指点议论起来。 “那不是悦来的王公子吗?这是惹上什么事了?” “诶诶诶,你看,他身后跟着的那个不是许明兴吗?这俩人不是赌钱赌出事来了吧?” “不应当啊,王舟虽好赌,但从来不赌大的,许明兴就算是想赌大的,他也没这钱。” 说这话的是平日里和二人一起玩牌的汉子,众人闻言纷纷看向他,他有些尴尬,一张脸涨得通红:“你们别不信,这两人顶多玩几两银子的,最近一次也不过是许明兴把他闺女输给王舟做妾罢了。” “什么?”众人闻言皆是愕然:“这还是亲爹吗?” “当然不是了!他家那个后娶的婆娘才是个心黑的,他们舍不得自家姑娘,便将主意打到了早就分家出去的兄弟侄女头上!听说啊,那许明兴的弟弟还是此次北疆出征的军人,这出去打仗还没走一个月呢,这对黑心的公婆就欺负人家孤儿寡母,老太太如今病的就差抬出去了!” “天哪” “那可是军属啊,许明兴当真妄为人兄,这俩人简直丧尽天良!” 方才戳破事实的倒并非是许赵两家的亲戚,而是沈语娇特地派来的水军,那小太监见众人都听了进去,便再次起哄:“诶!押送的那个大人我曾在长街见过一回,那是太子殿下的亲信,这是太子妃要亲自提审他俩吧?” 他说这话,群众之中倒是有人想起来了:“当时将士出征之时,太子妃好像确实说过,若是北疆军士家中留守在京的家眷有困难,便可到东宫求援。” “那还等什么啊?快跟上去看看,我还没见过这大场面呢!” “太子妃真要为军属做主?可不是说官宦向来都是官官相护的吗?听说王家背后有高官相护” “你可快别说了,王家背后那是哪门子的高官?不过是王舟他姐姐给人做妾罢了,人家太子妃娘娘是什么身份,那是天命定下的凤总之,怎么会看一个妾室的脸面?” 那小太监见群众已经对此事议论纷纷,便趁着众人簇拥王舟等人之时窜了出去,又在拐角处趁乱逃回东宫,他一路穿梭在小巷当中,边跑边换衣服,直至一路跑进东宫正院。 “殿下,殿下,人已经在押送的路上了,祝大人还有一炷香的时辰就能到。” 沈语娇见他喜笑颜开的模样,便知这一波水军已经把舆论带了起来,她转头笑对木槿道:“好小子,赏。” 木槿也眼带笑意,她取下腰间荷包,原想从里面取出几个小金锞子,但见沈语娇已然起身,便将那一荷包的金锞子都丢给了他,随后几步上前扶住沈语娇。 “走吧,戏台子都搭好了,咱们也该去看看。” 第110章 开庭 今日公开审理,只为还苦主一个公…… 在沈语娇的刻意安排下, 京兆府门口早已提前挤满了人,祝余押着二人过来甚至要东宫护卫队开路才能走到衙门门口。 京兆府衙门今日大多官员都休沐,当值的小吏见到如此情形早就吓得不知所措, 他在门口急得转了好几圈,终于见到派去传信的衙役回来, 他连忙将人拽到门后压低声问:“府尹大人呢?” “小的到的时候, 杨大人还在船上, 小的无法, 只得租了艘小船靠过去, 但船上实在太多人了,小的找到杨大人时,正不过,您叫小的传的话已经传到小钱大人那了。” “你你你——” 那小吏已经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口中的小钱大人, 乃是府丞钱大人的独子,借着父亲的关系, 如今在大牢中做个狱丞混日子。 钱大人一路做官做到京兆府丞是个有些本事的, 但这个小钱大人却不然, 他整日里只知阿谀奉承京兆府尹,时不时便献上珍宝美女, 起初杨大人还不屑他这些小伎俩, 如今却也不知怎的,三天两头便跟着小钱大人出游, 这不,今日两人又去游花船去了。 “你个榆木脑袋!你告诉小钱大人不等于没告诉吗?就这么一件事你都办不明白,我我我” 那小吏气得,当即便在那衙役身上拍了几下, 见他还在原地站着,气不打一处来:“还等什么啊?还不快去!此次务必传达给杨大人,就说出大事了,今日惊动了东宫!” 那衙役被打了这么一下子还有些发懵,待到听见“东宫”二字,便条件反射般准备跑出去。 见他这二愣子模样,小吏伸手拽住人的衣领:“算了算了,给杨大人传信我再找个机灵的去,你现在去趟天牢,钱大人今日去天牢办案了,快叫他速速回京兆府来。” “好,好,好。” 这傻不愣登的样叫那小吏看了就心烦,奈何今日休沐,若非衙门午休就他两人在,他也不会派这小傻子去传话,待送走小傻子后,小吏又唤来一办事牢靠的,细细叮嘱一番,这才重新回到门口。 他在后头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再出来时,京兆衙门门口已然是人满为患,阵仗之大吓了他一跳,为首之人是个气度不凡的郎君,他定睛细看心中大骇——那不是太子身边的祝余公公吗! 这夏京城中,或许见过太子的人少,但见过祝余的人却不少,这位公公前后侍奉过两位太子,凡是储君不便亲自出面的场合皆是由他代为出席,说这个公公是东宫的门面也不为过,竟是他亲自押送人前来? 小吏只看了这一眼便连忙背靠着大门深呼吸,他方才看到了其中一人是与小钱大人有关系的那个王舟,押送他过来,不管为的是什么事,定然和小钱大人脱不开关系,再细细推算下去,那便是杨大人、钱大人都摘不干净! 意识到这一点,那小吏的一颗心砰砰直跳,他是正经科举出身的进士,却因家中没有门路,只能在这京兆府中做一个京判,身边同僚几度升贬,偏他一人做得再好也升不上去,可今日 犹豫几乎只在刹那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富贵险中求,今日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这是杨大人和小钱大人联手送给他的一次机会,拿定主意后,他连忙回了后院换上官服,在大门紧闭处静候外面的变动。 好在,还真让他给等来了—— “郑大人,”祝余见到急急忙忙赶来的大理寺少卿,朝着他微微颔首,“有劳大人跑这一趟。” 郑进为官数十载,自然也是知晓祝余的,他哪敢在祝余面前拿乔,下了马后对着祝余恭敬作揖:“祝大人,折煞在下了,听闻是民间刑狱要案,在下自然不敢耽搁。” 听着门外的寒暄,门内的小吏疯狂跳动的心脏反而平复了下来,他方才还怕呢,若是先来的是杨大人或是钱大人,可就没他什么事儿了,来人居然是大理寺少卿 他略一思忖,示意两边衙役开门。 紧闭的衙门大门被从内打开,祝余冷眼斜睨过去,这门早不开晚不开,偏偏在郑进到了的时候打开他视线落在了出门相迎的这人身上。 “在下京兆府京判乔仕达,参见祝大人、郑少卿。” 祝余将他上下打量一番:“乔大人方才一直在衙门里?” “回大人的话,今日京兆府衙门休沐,是午休之时,当值的衙役给下官传信,下官这才闻讯赶来。” 乔仕达回话镇定自若,祝余也懒得和他计较,太子妃确实有意把事情闹大,故而他此时开门也并无过错,他朝着二人摆摆手:“这二人犯了国法刑律,不仅不孝不悌,更是要强行买卖军属,太子妃殿下得知此事,欲亲自审理此案,既然大理寺和京兆府的大人都在此,便准备接驾吧。” “是!” 郑进和乔仕达应声拱手一礼,祝余看着京兆府内有衙役出来将人带进去,又换了副笑容转身对围观的百姓道:“诸位乡亲,众所周知,此次北疆征战,乃是咱们太子殿下带兵亲征,殿下在京之时,便对夏军将士极为关照,如今大军刚刚出征不过半月,留京军属便被欺辱” “今日,太子妃欲亲审此案,为所有的军属主持公正,待会,京兆府衙门会大开门房,百姓们皆可进来观审。” 一番话,说得百姓们议论纷纷,见到百姓脸上的愤慨之色,祝余心下了然,朝着围观的百姓们拱手作揖,随后便跟着乔仕达进了京兆府衙门。 京兆府的大堂之内一片寂静,乔仕达为郑进和祝余都备了椅子,可祝余不肯坐下,他二人便也只得站在他身后恭迎鸾驾。 乔仕达站在右侧,眼神直直看着地面,若非衙役过来问他事务便绝不开口,郑进则是站了半晌有些站不住,他悄声在祝余身后问道:“祝大人,不知今日吾等该如何配合殿下行事?” 祝余侧目余光扫他一眼,郑进便连忙垂下头去,只听祝大人冷声道:“郑大人,你想听咱家说些什么?郑大人既然身为大理寺少卿,自然秉公办案即可,你该如何做,不当来问我,而是该翻翻大夏律。” “是,是下官莽撞了。” 郑进被他一句话惊出一身冷汗,宫里的公公他打过不少交道,可却没有哪个如同祝余这般半点不讲情面的,他抬眼本想再说些什么,却瞧见了身边的乔仕达一直恭敬颔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愣了片刻,转而反应过来,不再多言。 沈语娇并未叫众人多等,她只乘坐东宫最普通的马车前来,下车之后直入京兆府正堂,围观的百姓大多数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太子妃,一个个眼中盛满惊艳,无需东宫护卫队开路,他们便自发让出了一条路来。 见太子妃当真亲临,堂内众人连忙下跪迎驾:“臣/草民参见太子妃殿下,殿下千安。” “诸位请起,”沈语娇自然而然地做到了上首的位置上,“今日本宫前来,乃是为了一桩闻者落泪的案情,因涉事苦主是北疆将士军属,故而本宫决定今日公开审理。” 她说话的这会功夫,郑进和乔仕达行至一侧不知该如何行动,祝余见状,上前借着行礼在沈语娇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沈语娇目光在他二人身上流转一圈,随后便道:“因着今日之事涉及京兆府官员,便劳烦郑少卿主审了,”她又转头看向乔仕达:“乔大人唱令,可否?” “微臣遵旨。” 两人纷纷领了令,郑进恭敬坐在沈语娇身侧的主审位上,乔仕达则是坐在正堂左侧第一手,代替了平时坐在这里的小吏准备唱令。 一切准备就绪,郑进咽了咽口水,努力平复心情,惊堂木抬起又落下,宣道:“苦主陈情。” 乔仕达微微颔首,随后高声唱道:“带苦主上堂——” 他的话音落下,随之便是棍棒敲击地面,衙役们齐声“威武”,在这庄重的氛围下,许赵氏带着女儿许宛珍走到正堂。 “民妇许赵氏/民女许氏,拜见诸位大人。” 郑进瞧着太子妃面色无异,朝着乔仕达点了点头。 乔仕达见状会意,继续给他打配合:“苦主平身,陈述冤情。” 许赵氏听到唱令后,便点了点头,可刚想开口,竟觉自己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在东宫之时,对着太子妃娘娘她能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可在这公堂之上,她竟是连开口都无比艰难。 她怎么能在这么多人的面前,再一次撕开女儿的伤口呢? 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落,许赵氏用尽全力却说不出一个字,她那双布满针眼的手狠狠地揪着胸口的衣服,发出的却只有无尽的哽咽之声。 郑进和乔仕达见状看向太子妃,见太子妃微微摇了摇头,便打消了上前催促的念头,整个堂上无人发言,站在外面围观的百姓也默默无声,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此时无一人忍心打扰这个母亲。 “民女许氏,状告许明兴不孝不悌、贩卖人口、故意伤人。” 少女掷地有声的话语划破寂静,在场众人听着她压抑着颤抖的声线,一字一句地将许明兴和王舟的罪行一一道来,在所有人面前揭露自己的身世,撸起衣袖给所有人看她身上的淤青,她从始至终看着沈语娇的双眼,包含热泪而坚定地为自己发声。 “因此,民女今日请求青天大老爷能够将其数罪并罚!许明兴不入狱天理难容!民女敢对着皇天后土起誓,所言若有一字为虚,便叫我不得好死!” 她最后一句话是伏地低吼出来的,许赵氏看着她颤抖的身躯再也忍不住,上前扑在女儿身上将她揽在怀里,终是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 然而许宛珍的一番话说完之后,场内先是寂静片刻,随后百姓之中便爆发出了不满之声: “杀千刀的东西!人家小许姑娘就是赵氏的女儿!先头是他不要的孩子,这会又跑来装亲爹的款,我呸!” “许明兴真的太不是个东西了,虽说男子有些劣根难免,但他这也太不做人了,他尚且有半分良知都做不出这事来!” “生而不养何为父?他这是推亲生女儿入火坑啊!” “他连亲娘老子都不顾,怎么可能还在乎这个侄女不是侄女、闺女不是闺女的小许姑娘?” “要我说那王舟也不是个好东西,明知许家什么情况,还逼迫许明兴硬嫁侄女,两个人简直是一丘之貉!” 眼看场面乱成一团,郑进再次落下了手中的惊堂木:“带嫌犯许明兴、王舟。” 110-120 第111章 公正 在其位则谋其政 被衙役押解着走上正堂, 许明兴整个人都是懵的,自他被抓捕起来之后,便一直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不过是他家中这点杂事罢了,至于闹上公堂吗? 两人穿过重重长廊, 来时的路上已经听到围观百姓口中的议论之声了, 听说今日主审的不仅有大官, 甚至还有太子妃娘娘, 许明兴认识最大的官就是他弟弟, 听了这消息后,走到一半腿便软了下来。 许明兴这幅样子落在王舟眼中让他没忍住蹙了蹙眉,和许明兴完全吓傻了的状态不同,王舟来的这一路上早已经分析好了如今的情势利弊: 太子妃今日肯出面,原因是许明兴那侄女是许明昌的女儿, 而许明昌又是此次出征北疆的兵,太子妃今日不过是做戏给众人看, 毕竟她先前曾说过要护好京中军属之言, 而许宛珍那丫头自己原本也没看上 说到底这都是许家窝里的事情, 是许明兴自己欠钱不还,为抵债将女儿许给他做妾, 而他不过是同意了许明兴李代桃僵, 将女儿换成侄女,谁嫁过来那是他们家里自己决定的, 整个事件的始作俑者错在许明兴。 王舟走在许明兴身侧,压低声音威胁道:“待会上了堂,你最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许明兴被吓得一个激灵, 一时也分辨不出这话中含义,只一个劲的点头。 见他至少识趣,王舟也微微松了口气,若是罪责尽在许明兴,那么他顶多不过是事涉其中遭受牵连,最后至多罚款或者挨几板子的事,他姐姐便是府丞钱家的人,这罚款也好,行刑也罢,执不执行还不是他姐夫一句话的事? 王舟从小在京中长大,自认看清了这些世家权贵或是身居高位的这些官员们的把戏,左右只要面子上能过得去即可,最后既全了太子妃为民主持公正的好名声,也能将他从中给摘出来。 撑住只要这场戏演完就都结束了,只要不牵扯出钱家 王舟垂下眼睑,跟着许明兴一同跪倒行礼。 “方才堂上苦主所言,你二人可否认罪?” 郑进看了眼许明兴,又转头看了眼王舟,见二人皆不搭话,便点了那个还算镇定的:“王舟,本官问你,苦主所言是否属实?” “回大人的话,据小民所知,许姑娘所言应当属实,但小民与许明兴之间只是债主和欠债之间的关系,并不知他家中纷争,一月前” “好了,”乔仕达打断了他的话:“叫你陈述时再说。” 随后,他又看向了许明兴:“你可认罪?” “认罪认罪我,我不认!”许明兴仿佛大梦初醒一般,连忙摆手,手上的锁链发出哗啦响声:“都,都是王公子指示我这么做的!” “你——”王舟险些被他气了个倒仰,他刚要张口,便下意识看了乔仕达一眼,遂冷静下来:“小民不认同许明兴所言,望大人给小民一个陈情的机会。” 乔仕达看了眼郑进,见他点头,才道:“允——” “一月前,小民与许明兴在赌坊赌钱,因着许明兴接连手气不好,输了小民七十两银子,因他当时手中只有二十两,小民便不欲再与他赌下去,遂当场立了欠条,准备结束当日的牌桌。” “可许明兴却道,他想再来一把翻盘,小民因他已身无长物而拒绝了一回,可他说,可以将女儿的婚事当作筹码,若是他赢了,欠下的银钱自此不算数,若是他输了,不仅认下欠银五十两,还许诺将女儿送入我府中为妾。” “于小民而言,这定然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因此便应了下来,可许明兴当日赌运实在不佳,故而将他闺女的婚事也输了,因着当时欠条还没写完,故而便将这一条也写了进去,随后我二人一同签字画押,这事当时在场之人皆可为我等作证,就连那欠条也是一式两份,大人尽可去搜查。” 他这一番话,使得乔仕达不由地握紧了手中的笔杆,这个王舟倒是做事缜密,不愧是家中世代经营酒楼的,在欠条一事上竟是半点错处都没有,不仅知道要有证人,甚至还白纸黑字地准备了一式两份,这倒是有些难办了。 “后来许明兴又说他家二女儿许红秀早已被他夫人定了人家,故而,他准备将侄女许宛珍嫁过来,还信誓旦旦说自己能在许宛珍的婚事上做主。” 说着,王舟将手一摊:“大人,这说到底都是许家自己的家事,我又不知他家具体什么情况,谁嫁过来对我而言都是纳个妾罢了,因此许姑娘方才所说,小民只知前头这个婚约,而不知后头许明兴的所作所为。” 他说话条理清晰,众人听了也觉得清楚明了,此事听上去确实是许家自己的事,若非许明兴自己好赌欠债,也不会有后来的这些事。 见他说完,郑进再次看了乔仕达一眼,乔仕达仅这一会已经和郑进有了默契,他冲着许明兴问道:“实情是否如王舟所言?” “不不不,不是啊!”许明兴急得一张脸涨得通红,他拼命摆手否认:“王,王公子他,是他说,是他逼我非要在这个月内便将人嫁过去,他还说,若是我不把宛珍嫁过去,就要砍掉我一只手!” 王舟听他如此激烈的分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跪在那里等着他辩解完。 “我确实输掉了闺女的婚事,但因着我家婆娘不愿意将红秀嫁过去,我才安排了宛珍,但我也不是一碗水端不平,今日王公子还说——” 这话刚刚起了个头,许明兴便感觉到一灼灼目光正向他看来,他下意识转头望去,只见王舟死死瞪着他,他不由地心里打了个突。 “许明兴,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现在说的,是你强迫许宛珍出嫁之事,你说我威胁你?可有什么证据?” “我我” 许明兴有些发慌,他哪来的什么证据,这种事王舟又不会在人来人往的长街上当众胁迫,他急出一头冷汗:“大人们有所不知,这,许宛珍也是我的女儿,她并非赵氏所出,乃是我与孙氏的——” 他这话一出,方才在一旁安静立着的许宛珍突然爆发一声尖锐的大喊:“闭嘴!你闭嘴!我阿娘是赵清娥!我娘姓赵,不姓孙!” 这一声怒喝太过突然,现场的所有人都不自觉看向她,只见此刻的许宛珍像是一只炸了毛的小老虎一般,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充满杀气,正死死地盯着许明兴。 许明兴呆住片刻,随后反应过来就狠狠地朝许宛珍啐了一口:“你,你个没教养的死丫头!你娘是个贱种,你也是个小贱种!” “你还敢说我娘?我跟你拼了!” 许赵氏一个不留神,身边的许宛珍就瞬间窜了出去,好在祝余一直警惕着这边的动向,在她刚迈出一步时就将人给拽了回来。 祝余是个太监,他在场除了许赵氏和沈语娇,便只有他伸手拦人不会坏了姑娘名声。 在众人都看不见的角度里,祝余压低声音快速说了句:“殿下说的话你都忘了吗?还想不想将他绳之以法了?” 众人见他身手敏捷、动作迅速,却不冒犯许宛珍半分,只不过片刻的功夫,方才还一副要拼命的架势,转眼许宛珍便镇定了下来。 眼见祝余将许宛珍送回许赵氏身边,乔仕达这才装模作样般敲了敲桌面:“肃静!” 许明兴见她被拦回去,这才松了口气,这丫头方才的模样确实将他给唬住了,他缓了缓,随后道:“总之,我有权决定她的婚事。” 眼下情形已然明了,许明兴是个十足十的法盲,他所犯之事已经可以定罪,郑进转头望向太子妃,想要同她请示是否可以判罪结案。 而沈语娇此刻心里想的却是:这个王舟倒是聪明,许明兴也没有傻到去攀扯钱家,但此事之中钱家明明就有参与,难不成还真叫他们逃过一劫? 官商勾结之事可大可小,毕竟水至清则无鱼,想要肃清官场也不是一天两天、一两个案子的事,但 沈语娇看向堂下,为了迎接她的到来,京兆府衙门中特地清洁过正堂的地砖,此刻黑亮的地砖上正倒映这她头上的那块牌匾:明镜高悬。 这大夏天下、这朝堂官场、以及这块明镜高悬的牌匾背后所代表的大夏刑狱衙门的清明,都将是江琛来日要继承的江山,这堂下站着的母女是她将来要坐在皇后那个位置上庇佑的女子。 来大夏的日子虽说不长,但掐指一算也早已有上千个日夜,久到她甚至每每回忆起自己在现代的生活都恍若隔世,当真庄周梦蝶,她有些时候甚至分不清这黄粱一梦说的是如今还是过去。 但她有一点十分清楚:如今的沈语娇,是大夏的太子妃。 敲击桌案的指尖一顿,沈语娇再次抬起的眼眸里闪着犀利的光芒:“既如此,实情大致已经明了,那么涉事诸人皆要定案,如今看来,主要过错者为许明兴,参与其中之人有许金氏和王舟好像还有什么人漏了吧?” 闻言,场内诸人的一颗心都悬了起来。 “许明兴,许老太太缘何被气到起不来床?许赵氏和许宛珍身上的伤又从何而来?有邻居证言你带着一堆人上门砸了许赵氏家中的一应家具,这些人,是谁?” 接连的质问句句砸在许明兴的心口上,最后一句更是让他呼吸一滞,他下意识便想去看王舟的眼色。 ——“不许动!回答本宫的话!” “是是是我的赌友们。” “好,那么他们一共几人?姓甚名何?家住哪里?你就在这堂上一个个说出来,证人就在堂下,你若是有一个说得和目击者对不上,便要再加一条欺上之罪。” 时间在一点一滴的流逝,旁边计时的沙漏翻转不知几回,许明兴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逐渐加快,明明已经入夏,可背后的汗水却逐渐浸湿里衣,正堂内的穿堂风略一拂过,他只觉凉意直达心底。 眼见他脸色逐渐惨白,沈语娇嘴角扬起一抹玩味的笑:“许” “是王公子!是王公子找来的人,他们都是钱家的家仆!” 第112章 结果 答案事在人为 一句话, 叫王舟脸上的血色褪去大半,他僵在那里,甚至忘了反驳。 “哦?”沈语娇微微向后靠, 她眉峰一挑问道:“哪个钱家?” “你不要胡说——” “京兆府丞钱大人家!” 堂下两人同时出声,王舟喝止许明兴之时这话已经收不回来, 而沈语娇等的便是这一句! 乔仕达也没给许明兴返回的机会, 他立刻追问:“许明兴, 攀诬朝廷命官可是要罪加一等的, 你能对你说的话负责吗?” “不——唔唔唔——” 王舟想要张口说些什么, 但还不待他说出口便被人从后捂住了嘴,许明兴则是一咬牙一闭眼认下:“我能负责!” 沈语娇对他的判断一点都没错,都到了这一步,许明兴心中想的是反正他也脱不了罪,若是他举报王舟, 看着太子妃娘娘的那个态度,没准这几个大人还能对他网开一面。 “你既说此事与钱家有关, 那便请你详细说说” 乔仕达的话刚说到一半, 堂外便一阵喧闹, 众人顺着声源望去,只见一身穿官袍的中年男子匆匆赶来, 他入堂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太子妃行礼见安:“微臣京兆府丞钱同治参见太子妃殿下, 殿下千安。” “钱大人,来的真巧, 本宫今日决意亲审一案,刚刚这嫌犯说,助他行凶的是钱府家仆,原本此案应当由京兆府审理的, 可如今倒是要请钱大人避嫌了。” 钱同治似是没想到案件会牵扯到他家,他愣怔一瞬,随即在看到王舟的一瞬恍然大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此刻只怪自己脚程太慢,怪今日杨府尹将去天牢的公务派给了他。 堂内衙役平时都是以杨钱二人为衙司中的一二把手,故而此刻即便是太子妃说要钱府丞避嫌,可也没一人敢上前请走他,祝余犹豫半晌,正准备走过去时,却被沈语娇一个眼神制止住了。 祝余抬头看了眼对面,霎时会意。 乔仕达此刻手中已然生出一层细汗,钱大人不在之时,他尚且可以为自己争取一二,可如今钱大人就在堂上,他要如何当着上官的面去审他家的案子? 当面背叛,这一案若是最后钱家只受了皮毛痛痒,那么他今后在京兆府衙门中的前路也可以提前窥见了。 “钱大人,还请您离堂避嫌,若是需要您出堂之时,下官自会着人去请您。” 犹豫不过须臾,乔仕达很快便做好了决定,开弓没有回头箭,来路前程,尽在今日一搏! 钱同治也是没想到,开口将他请走的竟是自己的下属,他再往台上一看,方才没注意,主审的竟是大理寺少卿,那个与他同为四品的郑进! “下官遵旨。” 饶是再不愿面对,钱同治也认清了当下的情况,他一边往后退,一边给藏在群众之中的小厮使了个眼色。 沈语娇见他退下,便示意乔仕达继续。 若说许明兴方才是头脑一热便供出了王舟背后的钱家,那么在亲眼见到钱大人之后,便被吓成了脑袋短路,加之上首的太子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光是看着那份威严,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他已然无法分辨,几乎是乔仕达问一句,他便答一句。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他已经将自己所知吐了个干干净净。 许明兴带人去弟弟家威胁的帮手是钱家的,双方争执之时动手的人也是钱家的,甚至帮着许明兴出了这个点子加之威逼利诱的王舟也是和钱家有着裙带关系的。 局势的翻转只在这几句话之间,许明兴的错处如今竟都成了钱家的错处。 王舟跪在那里,心如死灰。 一开始,上面做着的高官还会在许明兴说一句之后问他一句“认不认”,然而在他否认的下一刻,太子妃便派出人手去进行调查,速度之快让他连推翻原话反悔的机会都没有。 紧接着,许明兴越说越多,细细碎碎的内容逐渐被拼凑成了完整而详细的过程,王舟再想否认之时也来不及了。 因着此事闹得太大,太子妃派出去调查的人已经回来了一波又一波,他们报告的结果显得他的否认格外可笑。 “王舟,此事你认是不认?” “草民认。” 还有什么不认的?派出去查案的并非衙役,而是东宫护卫队,他们不仅一个个训练有素,而且调查速度极快,太子妃虽说京兆府随时可对结果进行复查,但那有理有据、各要素齐全的调查结果还用哪门子复查? 不同于开庭前半场沈语娇还有耐心听他们辩解推诿,在许明兴道出了关于钱家的证词后,整个案子的节奏便再不见半点拖泥带水。 “带犯人钱迟——” 钱迟乃是钱同治的独子,也是本案之中将许明兴和钱家以及王舟串联起来的重要人物,据说他被抓起来的时候在逃跑的路上,结果他和报信的小厮一起被抓了个正着。 被带上正堂时,钱迟衣衫半敞,神情闪躲,脸上身上皆是被抓挠的痕迹,他不愿抬头看人,就连缉拿他过来的东宫侍卫表情都有些不大好。 乔仕达见状心里明镜似的,这个小钱大人平时偏爱这些烟花柳巷的场所,便是他一个大男人看了都替他羞愧,因此,他抢先在太子妃开口之前便问了句什么情况。 那侍卫起先还有些支支吾吾的,但随后在看到了祝余的目光之时,便不再扭捏,说出了王舟被捕之前正和京兆府尹在花船上狎妓取乐之事。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那侍卫行礼离去后,整张脸还是那副红至耳后的状态,这其中还有更加羞人的他实在说不出口。 钱迟上了公堂后,最希望此案能定在钱家的便并非沈语娇了,乔仕达比她更加心切——若是此案不将府尹和府丞双双拉下马,那该下马的就是他了。 于是在乔仕达雷厉风行的审案下,许明兴、王舟、钱家,甚至最后连带着府尹杨家一个都没逃脱,乔仕达在每一个环节的处理都无可挑剔,而每一个环节之中,太子妃和郑进给他打的配合也可谓天衣无缝。 原本这种案件在结案到处刑之间还会给嫌犯挣扎运作的时间,然而这一次却不然,在太子妃的授权下,郑进当场便宣判了结果: 许明兴不孝不悌、生而不养、恶意伤人等罪属实,其间还因他安排婚姻要被逼出嫁的许宛珍乃是军属罪加一等,判处刑期三十年,其间狱中需服劳役; 王舟则是涉及教唆伤人、人口买卖、欺压百姓等罪行,在调查过程中还查出了他在赌桌上操纵赌局的行为,上述罪行共判处刑期八年,上缴不法所得三千六百一十二两。 钱家和杨家则是较为复杂,一个是涉案其中的主要人员,一个是由此案牵扯出的为官不端等罪行,但最终也越不过一个罪字。 此案结束之后,京兆府衙门几乎进行了一次大换血,由吏部举荐、太子妃亲自上表陈情,原京兆府京判乔仕达连升三品,继任京兆府尹一职,升职速度之快让整个官场震惊,随后朝廷又从京外任上调任一官员任京兆府丞。 清算了整个京兆府衙门之中的不法官员之后,整个京城的刑狱衙门风头都随之紧张了不少。 “殿下这一出手,算是立住了咱们东宫在朝廷上的廉政之名。” 楚瑈将手中碾好的茶粉归置好,随后将茶则递到沈语娇手中,沈语娇笑着接过,转头之间没有错过楚瑈眉眼之间流露出的那一抹羡慕。 跳出她是沈语娇的身份,她不得不承认,楚瑈和沈妤姣都并非普通女子,她们自幼所学也不仅局限于后宅这一亩三分地,可却因身份而被困在这后院高强之中。 她只能感慨一句生不逢时,若是这两人生在现代,便光是行走于人群间也能发光。 思绪随着茶粉落入盏中而收回,因着许氏一案,如今朝中说什么的都有,说得好听的是太子廉政贤明,说得难听的则是京兆府衙门从此归属东宫门下,生怕皇帝注意不到太子结党营私的行径。 沈语娇敛眸微微一笑,手上动作行云流水:“廉政之名倒是其次,当日既在一众军属面前立了誓,便合该说到做到,眼下情势微妙,东宫名声好坏全看如何运作,但太盛终归不大好。” “可妾身却觉得,没什么不好的,”楚瑈笑得玩味非常:“总归宫里的那两位,如今心思都没在朝堂上,即便是殿下大出风头,他们不也没什么动作?” 这倒是原本宫外闹了这么一出,事情传到宫里帝后总该有些反应才是,甚至沈语娇如此行事已然有些代行储君之权的意味,后宫向来不得干政,便是皇后也是如此,可宫里却没有什么风声传出。 大夏最尊贵的这夫妻俩,怕是如今斗气还来不及,旁的事情哪里能分得了他们的神?沈语娇觉得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拿起茶筅开始打茶。 “话说殿下与哥哥应当已经入了北定府,人都走了这么久了,怎么样?你想清楚没?” 临行的前一日,带着祁征去见贺知琚的并非别人,正是楚瑈,虽说这事是她一手促成的,但若是楚瑈不愿,光是抚养祁征的良娣而已,她也不必非去见这一面。 楚瑈心里还有她哥哥。 眼见楚瑈的笑容僵住,沈语娇忙笑道:“可别说什么妾身之语,来日若是诸事顺遂,我还要唤你一声嫂子,只看你愿不愿意罢了。” 这个话题并非第一次被提起,沈语娇也没忘记当初她和贺知琚双双拒绝了这条路。 可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情势决定人,那时的东宫地位不稳,前途风雨飘摇,她和江琛所谋也不能太早对外人言,故而当时这两人心中被家族大义所压着做下那样的决定,倒极符合当时的处境。 而如今便不同了,在江琛挂帅出征的那一日,太多的事便已经被彻底改变,太子一党只要不出意外便不会败,而江琛率领的大军之中,他的左右将军便是保住他不出变故的存在。 有些事,太子做不了,但皇帝却可以。 按照如今的形势看,大方向依旧江琛的把控之中,皇帝轻易不会废黜他,这一点,光是从帝后如今斗气便能看出一二——即便夫妻两个再不和,皇帝也没有让皇后失了体面。 待到江琛执掌实权,楚瑈想要金蝉脱壳可就太容易了,她甚至不必担心这个“青年早逝的楚良娣”是否会令家族失势,便是没有这层关系,江琛也对楚老太师极为认可,加之工部皆是太子嫡系,江琛只会在追封楚氏时给她更高的位分。 楚瑈自然也是清楚这一点的,她不是一般闺阁女儿,自出嫁那日她便对京城局势洞若观火,不存在什么当局者迷的困惑,她犹豫的,是自己的心。 在她思虑的这段时间里,沈语娇的一盏茶已经要打好了,楚瑈不答,她也不急,只沉浸在这茶香之中细细观察着盏中茶沫。 半晌,沈语娇搁下手中茶筅,对着自己打好的茶观赏片刻,随后将它摆在了楚瑈面前。 细密绵长的茶沫静静地盛在盏中,即便是被观赏凝视,也久久不散,那般细腻,仿佛少时初次的怦然心动,清新入脾,萦绕于心,轻易不散。 “阿姣,”楚瑈突然出声,“若他能平安归来,我是愿意的。” 第113章 火海 “明日一早,本将亲自来为你收尸…… 北疆地域辽阔, 不论何时,风从不止,即便是如此刻般的深夜, 从远处传来的风也不曾停歇。 芦苇荡里,夏军正匍匐其中, 高高的芦苇为他们提供了一大片天然遮挡, 其中一年轻士兵在不知多少次被蚊虫袭击后, 颇为不耐地抬手挥了挥。 “你干什么!”趴在他身边的老兵瞧见, 连忙制止他的动作:“你这一动, 上面芦苇晃动得更厉害!” 那年轻士兵心知理亏,但还是有些烦躁地开口道:“本来刚打了场胜仗,正是该休整备战的时候,可我们休息不足三日,便要再次进攻!我身上的伤处还没好呢, 这芦苇荡里一趴就是一个多时辰,搁谁谁受得了?” 老兵原本还想训斥他几句, 但听了这话, 眼神也不由黯淡了几分, 他摸了摸自己的右腿,上次大战的伤处还没愈合呢 行军打仗, 乘胜追击的不是没有, 甚至有些将领若是善用兵法,便能一举将敌军击灭, 大夏数百年根基,将领代代有英杰,这样的例子不在少数。 但那是在兵粮充足、将士皆有力气的情况下才能打的追击战,他们上一战已然是穷弩之末, 若非到了最后桓王鼓舞起了士气反败为胜,他们大半都要折损疆场。 可即便是这样,桓王倒下之后,吴王还是下令追击了。 身边另有一兵士,闻言火气一下子就窜了上来:“还不是那个吴王?桓王殿下一倒下,他便下令追击,我呸,他个小孩子家家的,懂哪门子兵法?陛下怎的让他来——” “快别说了!”老兵狠狠瞪了那人一眼,随后又道:“齐将军和刘将军率兵皆是老手,有他们二人辅佐,吴王不会出岔子的!” 那两人看了他一眼,虽不再言语,但还是纷纷翻了个白眼。 没人再出声搭话,但心里却都存着不满,甚至那调和其中的老兵,他也无声地叹了口气,摸着腿惆怅片刻才打起精神继续匍匐等待。 足足三万夏军,在等对岸北狄军的休息时刻。 今夜夏军的计划是夜袭狄营,比起夏军有统一时间来造饭用餐,北狄军营饮食多以牛羊肉为主,他们是一个营连着一个营接连用餐。 齐茂想要在他们用餐之时突袭,而刘子越则决心要在他们都吃过晚饭昏昏欲睡时再发起进攻,讨论过后,因着刘子越态度坚决,齐茂最终也跟他妥协了。 于是,夏军们在这芦苇荡里一匍匐就是将近两个时辰。 “警戒!” 前方的小队长低声提醒,他身后的一队士兵听令作出警惕姿态,依着他们的计划,众将士们应该在此时如满弓之箭一般,在一声令下后便冲出去,但此刻 年轻士兵只觉一起身,整个右边身子便全然麻掉,他一个支撑不住,又重新摔回地上,然而如他一般的并非少数,只听着一声接着一声,众将士起身又趴下,互相搀扶着快速调整状态。 他们所在的地方位置偏后,刘子越带着精锐埋伏在最前端,对这个情况全然不知,他此刻正聚精凝神地看着前方,待到狄军最松懈之际,便是他们突袭之时。 时间越等越晚,夜空中高悬的月色也愈发澄澈,照亮着北疆辽阔土地的每一寸生灵万物,万籁寂静,只闻虫鸣。 终于,在夜色至浓时分,夏军得到了等候已久的命令:“上!” 三万夏军潜匿于夜色中,快速匍匐前进引起的芦苇荡舞动渐渐隐于风声之中,一刻钟之后,到达北狄大营边界的第一支小队发起了进攻——“杀!” “杀呀!为咱们的兄弟报仇!” “冲!今日定要再拿下一城!” 在齐、刘两将率领之下,夏军于北道河畔夜袭北狄军营,三万大军兵分六路半包围了整个大营,位于外围的北狄军在毫无防备之下被生生刺杀,霎时间,哀嚎声自兵营外逐渐朝里传去。 随着大军的突进,齐茂和刘子越率领的队伍都不断靠近最里面的主将大帐,眼瞅着敌将核心近在咫尺,刘子越心中的快感险些冲至头脑,若是能生擒斛律光,那么他便会一跃成为此次出征最大的功臣,泰王身侧最得重用的将不再是齐家子弟,而是他刘子越! “呼——” 正沉浸在即将胜利的狂喜之中,刘子越并未察觉到身后的异样,待到他反应过来后,周遭早已火光大亮,最外侧的一圈营帐皆陷火海之中,高高窜起的火苗化作了一堵高高的火墙。 刘子越心中大惊:“谁?是谁放的火!” 他们今夜突袭,根本没有放火的这一打算,是哪一队擅自点燃外帐!北疆之地风从不止,依着如今的火势,别说北狄军,便是他们也要尽数葬身火海。 “撤退,撤退!” 还不待刘子越想清楚,在他对面的齐茂已然下了命令,胜利近在咫尺的关键点,刘子越如何肯放弃这个机会,错过这一次突袭,太子就要率军赶来了,到时候北疆大营尽数归太子管辖,哪里还有他们一党出手的机会? “不能退!”刘子越冲着对面大喊:“主帐就在眼前,如何能——” “愚蠢!”齐茂已经顾不上在将士面前给他留面子了:“还看不清局势吗?我们被瓮中捉鳖了!” 齐茂此刻又急又气,然而更多的却是悔意,若非他没能坚定立场,今日便不会将所有大军置于险境之中,刘子越此人急功近利,他并非不知道,但却因两家共属泰王一党而被他说动了。 何为小不忍则乱大谋,他今日算是深深体会了。 刘子越闻言先是一愣,随后还不待他脑袋反应过来,手上的长枪便以向后挡去,一个转身的功夫,他清晰地看见了从火光走来的一人一骑,主将大帐被火苗逐渐吞噬,而身处其中的斛律光却毫发未伤。 北狄最为强悍的便是他们的铁骑兵,而斛律光则是手握所有铁骑兵兵权的最高将军。 “刘家的小子,”斛律光说大夏官话的音调有些奇怪,但却足以让人听懂,他声音低沉:“你比起你祖父,实在是差太多了。” 和刘子越此刻的气急败坏相反,斛律光的神情从容镇定,他甚至还有心情捋顺自己鞭子手柄处系着的流苏:“你们的皇长子,之前让我很是敬佩,但今日一战,却还是能看出你们的愚蠢。” “都说夏军用兵了得、大夏良将用兵如神,可我看着这半年来,你们夏军,也不过如此甚至还是我们高看了夏军几分。” 斛律光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咬牙切齿的刘子越,他轻蔑一笑:“小子,这场大火,是我送你们皇长子的礼物,我对他,也很是失望。” 说罢,斛律光也不给刘子越反驳的机会,调转马头便朝着前方奔去。 刘子越一人站在火海之中,炽烈的温度直直窜入他的鼻腔,他握住长枪的手在一个劲地颤抖,向上窜起的火舌近乎要穿透铠甲灼伤他的皮肤,但如此折磨却远不及被斛律光蔑视的滋味。 斛律这个姓氏,对于所有的夏军而言,都是深入骨血也抹不去的痛恨,他可以接受战败、战死,却唯独不能接受被斛律光在战场上戏弄。 “还不快走,你等什么呢!” 齐茂一边率兵撤退,一边抵挡那些埋伏在暗中的狄军,他抽空转头一瞥,便看到直愣愣站在那里的刘子越,一时之间,对他心底翻涌起的厌恶到达了顶点——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刘子越不是在等什么,而是一时之间没从情绪之中抽离出来,他听到齐茂的声音之后,便如发狂一般,嘶吼着挥动长枪,一人斩尽了周遭的狄军,他仿佛不知疲倦一般,其他的夏军在撤退,而他却在撤退过程中将拦着他们的狄军也杀了个片甲不留。 长□□入马匹、打掉弯刀、击中骑兵,刘子越愈杀愈猛,然而周遭的火也越烧越旺,在不知杀了多少人之后,刘子越握着长枪的手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不行,他不能倒下,他还没有戴罪立功,若是就这么撤退,他如何有颜面面对数万夏军?如何能面对桓王和吴王? 打赢了还则罢了,可如今这情况刘子越发狠咬破自己的舌尖,鲜红的血液自他嘴角留下,突如其来的痛感激得他头脑恢复了几分清明。 此时,夏军在齐茂的带领下,半数已经撤回了北道河的对岸,但却还有半数留在火场之中与敌军奋战,刘子越集结了火场之中的夏军,试图带着他们杀出重围,然而他们走到缺口处才发现,斛律光早就带着上万铁骑候在了这里。 这里是北狄大营火墙唯一的缺口,火舌将大营包裹了起来,却唯独在这里留出了一条生路,方才狄军便是从这条路跟着斛律光撤离的,但他们却走不了。 “你还当真是蠢,竟然真的跟了过来。” 斛律光仍旧是那副戏谑的笑,他双手交叠搭在马上,一副闲适的模样,他身边的左右将军各持一火把,随时准备将这缺口覆灭,斛律光摇头啧啧道:“可惜啊,你们大夏昔日也算军事强国,不过,今后便不是了。” 火把跌入草丛中,随之窜起的火瞬间与旁边的火墙相连,夏军与狄军彻底被隔离在了这道火墙的两边。 隔着熊熊燃烧的烈焰,刘子越仍旧能够清晰地看到斛律光嘴角的那抹讽刺,他心底有着如同这火焰一样的恨意,但他的右臂却再也没有力气举起长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烈火燎原,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明日一早,本将亲自来为你收尸。” 第114章 战神 “你要替谁收尸?” “你要替谁收尸?” 羽箭划破长空, 带着凌厉的剑风穿过火墙,在众人尚未回神的须臾之间,便带着燃烧的火羽直直命中斛律光身侧的副将, 只听凄厉一声惨叫,随后便是人被射下马的钝响。 原本熊熊烈火铸成的火墙将夏军困于其中, 跳动的火焰侵蚀着墙内诸人的希望, 可这一支自后方而来的羽箭却将这火墙破开了一个口子, 夏军不由地齐齐望向后方。 子夜降临, 空中原本漆黑一片, 但因着这一圈熊熊烈火,饶是再昏暗的黑夜也被照亮,众人顺着火光看去,只见原本被大火吞噬的后方出现了一个缺口,一大队骑兵踏过火光残骸, 正缓步而有力地朝着他们走来,随着他们越靠近, 众人便看得越清楚—— 那支骑兵为首之人身穿通体黄金铠甲, 片片金黄宛若金龙鳞片, 倒映在火光里折射出耀眼的光芒,身后猎猎翻飞的朱色战袍映在火光之中更加亮眼, 坐于马上的稳重身姿, 仿若天神降临一般定人心神。 “太是太子殿下!” 军中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随着这一声呼喊, 原本已然丧失希冀的夏军眼中重新燃起光亮,越来越多的人相互搀扶着站起身,望向江琛的神情里满是激动。 刘子越也看到了,他的眼里先是不可置信, 惊讶于太子率军来的如此之快,随后那抹惊诧便被浓浓的晦暗淹没,太子一来,北疆大营便再无他们的话语权,他和齐茂再也无法挟天子以令诸侯。 大夏未来真正的天子来了。 “好箭法,不知来人是谁?” 隔着一层模糊摇曳的火幕,斛律光高声问道。 “斛律将军,好久不见了。” 随着这一声问候落下,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沉寂已久的夏军骤然沸腾,比起方才看到太子的激动,他们在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后,心中更是前所有未有的激昂澎湃。 “贺将军!是咱们贺将军回来了!” 江琛在火墙之前站定,方才隐于他身后的身影也逐渐显现,贺知琚一身银甲,手持长弓,一双锐利的眸子扫视着全场,他的到来不仅让夏军振奋,也让对面的斛律光颇为意外。 北疆的少年狼王,在整个北域诸国都留下赫赫盛名的大夏将军,贺知琚。 自打他前年回京之后,北域便有传言,说是这位小贺将军成为了大夏皇帝新的宠臣,常常伴于太子身侧,得到储君重用,只待太子继位便可青云直上,再不会回到这偏僻荒凉的北疆。 可今日他不仅在北疆见到贺知琚了,他的身后还跟着一直军队,他所率领的骑兵,八成便是那支令北域各族闻风丧胆的重骑兵营。 斛律光眸色流转,被火光照亮的脸庞上扬起一抹趣味盎然的笑,有贺知琚加入的北疆战局,才不枉他亲自率兵来这一趟。 “子望将军,好久不见。” 透过火墙传过来的问候里,竟罕见地带上了几分敬意,站在一旁的刘子越眼中闪过一抹惊愕,随后他握着长枪的手便愈发紧了几分。 他久居京城,自然不知,对于这片雪域而言,比起他们所认识的贺家后人、太子妻弟,亦或是朝中所称的小贺将军,子望这个名字对于整个北疆而言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个能叫敌将重视且尊敬的对手。 “能叫子望将军辅佐阵前的,想必是大夏的太子殿下?” 江琛坐下的骏马踢踏两下,他紧了紧缰绳,沉声应道:“在如此情形下见面,孤便不问候斛律将军了,今日叫将军见笑了,今后咱们战场之上,有的是机会交流。” “太子殿下这话说的,夏军今夜所向披靡,何来叫我见笑一说?且,太子既到阵前,又何必再等来日问候?” “嗯,”江琛嘴角上扬,没忍住嗤笑一声,“原以为初见斛律将军应当先礼后兵,可不曾想,将军倒真不负北狄男儿的血性,看来孤今夜竟是不能将手底下的人轻易带回去了?” “殿下,子望将军一箭了结了我的副将,我以为殿下的态度足够明晰,这才未同您客气。” “好,”江琛闻言侧目看向贺知琚,两人相视一笑:“那便如斛律将军所愿。” “灭火!” 随着一声令下,方才还炽烈燃烧的火帘惊人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落下帷幕,自后方的缺口伊始,火墙很快消失在众人眼中,两军对垒也得以清晰可见对面的情形。 见到江琛的第一眼,斛律光便被镇住了,不为别的,只为那一身通体闪烁着金光的铠甲,视线再往上看去,竟是一张俊美非常的容貌,很难想象,大夏这位名不见经传的新太子竟是个如此华贵的美少年。 可斛律光却不会被这张惊艳的脸庞所欺骗,他看着已然被尽数扑灭的火苗,挑眉望向对方:“太子殿下,您确实让人出乎意料。” 江琛会意他言中所指,四下看了看,随后故作谦虚道:“孤不喜欢浪费时间,同将军聊天,实在不必让全军都等着。” 在夏军和狄军都专注于阵前的对话之时,江琛带来的亲兵早已迅速地扑灭了外围的火焰,表面上看,方才的火墙仍然屹立不倒,但实际上却只剩下了薄薄一层,只待最后的一抔水土,便可叫这层屏障尽数消失。 斛律光点了点头,随后又摇头:“原本打算初次交手,我应当先让一子,可如今看来,这倒是轻看了太子殿下。” 闻言,江琛回以礼貌的微笑,两人在这片空旷的荒地上隔空相望,空气里还依稀能闻到些许残存的烧焦味,两军兵士的精神都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过度的谦让便不是谦让,是双方都在等待一个瞬间。 一个能够出手的瞬间。 “咔哒——” 不知是哪一方的士兵太过紧张,只听枯枝一声脆响,下一瞬便是刀戈碰撞在一起的声音。 与前些日子的战斗不同,此刻的双方对垒没有兵种的碾压,夏军的重骑兵营对上北狄铁骑,在兵器碰撞的声音之外,更为凄烈的是战马嘶吼的悲鸣,这一刻,北疆的战场才是真正的金戈铁马。 而身处如此纷乱之中,斛律光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不解,他一边挥舞着弯刀收割夏军的头颅,一边疑惑地看向那个定坐马上的大夏太子。 他究竟师从何人?竞对自己的武艺有如此强烈的信心,战场已经战火纷飞了,他居然还打马立在那里岿然不动? 斛律光不是一个喜好猜测的人,既然有了疑惑,那就寻求答案。他转头看向自己手底下的一个将军,只一个眼神,手下便瞬间会意,他一夹马肚,便迎了上去,目标直直朝着大夏太子而去。 百米、五十米、十米,当那北狄将军的长刀就要刺到大夏太子的胸膛时,江琛仍旧一动不动,在这一瞬,斛律光和那出手的北狄将军心中的疑惑达到了顶峰,好在,江琛很快给了答案。 “砰——” 来自热武器的一声巨响,镇住了所有使用冷兵器的北狄军,众人下意识看向发出巨响的方向,忘记自己站在生死一线的战场,却在分神转头的一瞬,被身边的夏军结果了生命。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下倒在自己面前,斛律光挥刀的手有一瞬失去了知觉,那是因着精神麻木但身体还在厮杀的撕扯,他的精神无比清醒,但大脑却一片空白——那是什么! 江琛出手快速果决,不同于如今还需要瞄准再扣下扳机的火枪骑兵营兵士,他几乎是指哪打哪,凡他手臂抬起所指的方向,必有一个狄军倒下,速度之快令人咂舌,又因着此刻天黑,没了方才的火光映照,北狄兵士甚至都看不清他手中所持是什么东西。 可怖的枪声伴随着倒下的尸体,斛律光几乎无需思考,便振臂高呼:“撤退!” 战场之上的北狄兵士无一不在等待着他的这一声令,大夏太子仿佛如有神兵一般,相隔甚远,无需交锋,便要在他面前命丧黄泉,饶是凶悍威猛如北狄铁骑,也不得不退缩。 凡人之躯如何与天神相比! 看着北狄军仓皇而逃的背影,江琛仍旧是那幅岿然不动的模样,他不动声色地将火枪筒藏在披风之下,另一只手朝着斛律光转头看过来的方向挥了挥。 好走,不送。 一场夏军必败的战争,因着太子率军的到来,战况以一种从未设想过的方式完成了逆转,刘子越手中的长枪在今晚第一次脱手,沉重的长枪深深陷进泥土里,他的眼中有了然,也有彷徨。 怪不得太子有底气亲征挂帅,年关时见到的火枪筒如今竟然能迸发出如此威力!太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北疆黑夜长寂,这注定是一个不可能获知的答案。 “咚——”长剑搁在桌子上发出闷响,江琛双腿交叠坐在主位,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他的目光在屋内所有人的身上都看了一圈。 “就没有人来给孤解释解释今晚的事吗?” 桌子的这头坐着太子,太子身边站着贺知琚,桌子的那头站着北疆所有带队将领,众人以齐茂和刘子越为首,齐齐陷入沉默之中。 怎么说?有什么可说的?说他们一意孤行追击不成反被围剿?还是说他们仗着外戚的身份威逼皇子代掌兵权?无论是齐茂还是刘子越,都是第一次如此抗拒直面太子。 北风凛冽,烛火摇曳在众人的脸上,方才直面火墙的惨败阴影被无限拉长,太子仿佛耐性极好,即便面前众人没有一个开口的,他也不曾催促。 一屋子人,就这么耗着,直到门外跌跌撞撞跑进来的吴王打破了这场沉默—— “五哥!救救命!” 第115章 掌权 只手遮天 刚从战场上回来的将士们满身血污, 江琛稳坐主位,看向诸将的神情里威严中带着一丝犀利,站在他对面的众将领脸色或是凝重, 或是回避,但一屋子的人都很安静—— 唯有浑身上下干干净净的吴王, 他跌跌撞撞地跑进议会厅, 神情慌张、双目通红地直奔主位而来, 颤抖的手死死地抓住江琛的护腕, 他声线发颤:“五哥, 大哥大哥他方才吐血了,军医怎么都止不住,五哥,你快去看看吧!” 江瑀吐血?江琛眼神一闪,随后立刻扶起江璘往外走:“带我去看看。” 从议会厅走到关押两人屋子的路程并不长, 但每走一步江琛的心绪便翻腾一瞬,方才那个沉默的现场, 所有人都在算计着北疆军权, 盘算着利益得失, 江璘虽莽撞地闯了进来,但他找的不是太子, 而是哥哥。 一声五哥打断了江琛所有的盘算。 江琛的目光落在冲在前头抢着推门的江璘身上, 眼底尽是复杂,生在皇室, 又有齐家这样的外家,齐德妃和泰王是怎么养出吴王这样的儿郎? 木门甫一打开,浓重的药味混合着血腥味便从室内传出来,江琛在看到屋内的情形后下意识紧皱眉头, 与其用病重来形容江瑀,倒不如说其如今的状态近似濒死。 双目紧闭、脸色惨白、神色安详,一打眼看过去,若忽视掉江瑀唇角那抹殷红的血迹,不知情者定会认为眼前躺着的是具尸体,而江琛却在看到江瑀情况的一瞬瞳孔猛地收缩。 如此相似的情形,他去年便在沈语娇身上见到过。 “桓王如今什么情况?” 军医见到一身金甲的太子,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这会听他问起桓王,更是连话都说不顺畅:“回回殿下的话,桓王自打三日前昏倒后就不大好,微臣每次把脉都觉桓王脉象极其紊乱,但具体是由何引起的,微臣也说不清楚,还请殿下恕罪!” 那军医一边回话,一边以头叩地,生怕太子因他医术不精治罪,但江琛却丝毫没往这方面去想,太医院圣手当时也没诊出来沈语娇的病因,他今日自然不会指望一个随军的大夫能查出来。 他上前几步,伸手探了探江瑀的体温,触之一片温热,这状况跟当时沈语娇的情况一般无二,他略一思索,转头看向贺知琚:“传令金龙卫,三日内找到闾丘大夫。” 上一次容昭仪病重之时,他便派出过东宫暗卫金龙卫去暗中寻访闾丘大夫,但当时因着成国公的告诫、以及他所查到的消息,便打消了这个打算,但在金龙卫收队时却给他带来了闾丘大夫的具体位置。 旁人便罢了,他不愿沈语娇为容昭仪涉险,但他自己却清楚,他欠江瑀一次诊金。 他抽回思绪,正要转头安慰吴王两句,便瞧见贺知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这还是贺知琚第一次没有执行他的命令。 “子望,传令金龙卫,三日内带回闾丘大夫。” 江琛的语气略微加重,旁人或许不明白他这话中的含义,但贺知琚作为当时唯一一个知晓内幕的人,即便在听到江琛重复命令后也半分未动。 “殿下,”贺知琚的语气也有些生硬:“请以大局为重。” 两人沉默着对视片刻,随后江琛移开了眼神,贺知琚沉默掉头转身离开,目睹了这一切的江璘坐在床榻旁有些出神。 这样明显的对峙让他从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愧疚之感,虽不知为何,但他看到贺将军的神情便知道,自己给五哥惹麻烦了。 “小九”江琛刚要开口,江璘便立马起身:“五哥!” 见他如此紧张,江琛不由地缓和了语气:“不必忧心,这些天北疆的事情我大致已经了解,齐刘两家的所作所为,父皇不会怪在你身上的,在北疆强撑了这么些日子,你也不容易,辛苦了,去休息休息吧。” 江璘设想了无数种可能,猜想五哥或许会怪他照顾大哥不利、骂他守不住大权、训斥他在大军最需要休息的时候给了齐刘两位将军趁虚而入的机会,几万大军险些全部葬身疆场他还没想好要如何面对,可五哥却和他说“你也不容易”“辛苦了”。 他来北疆半年之久,所有人都在逼着他上马、打头阵、挑大梁,从夏京到北疆,亲如父母兄长,近如战场同袍,没有任何人关心他是否能撑得住这份重量,唯一注意到的,竟然是今天刚到的五哥。 蓦地,江璘鼻头一酸,他快速抬手在眼角抹了一下,随后重重地点了点头,五哥一来,军中便有了能执掌大局的人,他终于不用整天提心吊胆了。 江琛着人将吴王送了回去后便折返议会厅,如他所言,齐茂和刘子越两人全盘承担了自己所犯错的代价,无论是否自愿,他们都将于明日一早便被遣送回京,太子一封奏折随行,让他们到了御前也没有辩解的机会。 军中诸将一方面惊讶于太子竟然没有趁机彻底扳倒泰王吴王一党,放齐刘二人归京,便是给了这两家东山再起的机会,另一方面众人也震惊于太子的雷厉风行,无论如何,齐茂和刘子越都是手握军权的大将,太子却直接卸了二人军中的职务。 但惊讶归惊讶,却无一人敢质疑太子,方才那一场足矣载入史册的反败为胜是最好的威慑。 军中,向来以强者为尊。 解决了今晚最大的闹剧后,江琛将北疆大营的内务权交到了贺知琚手上,而贺知琚也没有辜负他的信任,仅用了一个晚上便将混乱已久的军务整顿一新,吴王第二天一早起来,瞧见井然有序的城中军营,心中大为吃惊。 “殿下。” “吴王殿下。” 江璘折腾了好几天,昨晚已然累狠了,后半夜好不容易睡着,再一睁眼已是正午,这会正好赶上军中放饭的时间,兵士们端着两个大瓷碗在他面前走过时,他不由地被那饭菜的香气勾得食指大动。 在军营这些日子,江璘虽在领兵打仗上不及他的这些兄长们,但他却是唯一一个没架子的,别说皇子和世家公子,便是平民出身做到军中高位的兵士都做不到他这一点。 江璘逆着人流走到放饭的大院里,刚好赶上最后一拨来吃饭的,眼见江琛和贺知琚站在炊事兵后头的台阶上,他颇为欣喜地朝着两人挥了挥手,江琛瞧见他,也笑着点点头。 同所有兵士一样,江璘也走到了领餐具的地方拿了两个瓷碗一双筷子,然后排在队尾等着盛饭,今日的午饭主事是一碗杂粮饭,一个粗粮饼子,饼子上浇着用碎肉熬成的卤肉汁,另一个碗打的是三样菜:辣椒炒肉、蘑菇油菜、地三鲜。 大锅菜炒出来的菜色虽不精致,但味道却极香,江璘没有专门归属的营地,他便端着自己的那份饭走到回廊的长椅坐了下来,碗就搁在围栏的扶手上,他一口菜一口饭吃得不亦乐乎,有兵士过来跟他打招呼他也笑呵呵地点头应下。 这一幕叫远处的二人见着,贺知琚不由地感慨:“吴王殿下倒是个性格好的。” 江琛和贺知琚相视一笑:“是啊,有他带头,我们也省事不少。” 来到北疆大营,江琛没有那么强烈的感受,贺知琚反倒是发现了营中较之以往最大的问题——军中的风气被齐茂和刘子越等人搅得一团乱遭。 领兵到前线的两个皇子,一个没架子,一个处事谨慎,他们身为皇子没有搞什么特权,但其他从京中来的将领却是锦衣玉食惯了的,导致军中原本就不稳的军心处处怨声载道。 贺知琚将问题同江琛说完之后,江琛半点犹豫没有,直接拍板:“那就所有人都吃一样的,住处严格按照品级来,不管是北疆大营还是夏京来的军队,亦或是地方军,所有人一视同仁,不存在出身地域的差异。” 这道命令刚传到各将军处就引起了一阵骚动,有的不满、有的不甘,还有的不愿惹出更多事端因此留下来的,故而消息还没传到千夫长那里,头部的将领层就吵了个翻天,贺知琚冷眼看着这一切,并未做任何阻拦,直到操练的号角响起,众人才恍然今日根本没有早饭。 “既然都不愿意,那就都别吃了,”贺知琚一敛方才的笑容,眸光锐利看向对面这些人:“这话我只跟你们说一遍,这里,是北疆大营,不是各位先前的军中驻地,不服管的,趁早回去。” 原本有个将军想开口反驳他没这个权利,但被身边人一拽又缓过神来,贺知琚或许没有,但太子有啊!这次出征,不知道皇帝给了太子怎样的权限,而面前的这位虽是少年将军,但却是太子所倚重的亲近重臣。 以往的将门贺家是纯直的皇党,可面前的这位小贺将军却是个实打实的太子党。 形势比人强,没人会在这时候犯蠢,正当众人还在犹豫之时,便听见外面有人求见:“司农寺卿沈浔,求见骁骑将军。” 掌管此战所有粮草辎重的沈浔来了。 听着身后的脚步愈近,一众将领互相看着眼色,沈浔的每一步都走在他们的心上,越靠近越紧张,最终还是有一人先站出来带了个头,在沈浔踏入议会厅前的一步之遥行礼称是:“卑职遵令。” 如今的北疆是实实在在的太子地盘,良将有贺知琚冲前线,能臣有沈浔掌内务,太子一抬手,便遮住了北疆的整片天。 第116章 心头血 何为答案? “三天了, 三天了,我给了你们三天的时间,到现在还没查出来大夏太子到底用的是什么兵器吗?” 军帐内, 桌子被拍得震天响,装酒的银瓶倒在散落的水果堆里, 胡饼像是土块一样躺在地上被踩得稀巴烂, 帐中诸人瞧见斛律将军这样各个瑟瑟发抖, 连大气都不敢喘。 与展现给江琛的谦谦君子形象不同, 斛律光私下里面对下属时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的疯子。 斛律光仰天做深呼吸,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却在一闭眼时就又回到了三日前的那个夜晚,大夏太子抬手几下,便带走了他的大半部下。 “卡尔,军医检查的情况如何?” 被点到名字的北狄将领膝行上前答道:“军医检查说是被利器所伤, 伤口处形成对穿式孔洞,伤口边缘有略微烧焦状, 大多伤口没有找到问题所在, 唯有两具尸体, 军医在其伤口处找到了类似暗器的金属。” 说着,他便将仅被查出的两枚子弹递到斛律光面前。 “就这个?”斛律光手里拿着那两枚子弹空壳看了半晌, 随后一把扼住了卡尔的喉咙, 他压低声线厉声质问:“区区两枚如此轻薄的铁片,就能让人致命?” 被遏制住喉咙的卡尔满脸涨得通红, 他一边抵抗着窒息带来的痛感,一边费力答道:“将军不敢欺瞒我们只只找到了这个” 随着巨大的力道袭来,卡尔被重重甩在地上,他也顾不得旁的, 立刻匍匐在地大口喘着气。 “查,继续查,再给你们三日,若是还查不出来,便自行祭天吧。” 一众下属瞪大了双眼:“将军——” “滚!” 斛律光从未如此失控过,对于未知而强悍兵器的恐惧,让他深觉失去了对北疆战场的掌控权,他有自信即便是对上大夏重骑兵营,北狄铁骑也不会输,但大夏太子带来的兵器,让他几乎毫无招架之力。 “江琛”他缓缓读出这个名字,一想到那日大夏太子放过他一马,或许便是为了看他如今的笑话。 舒展的手掌渐渐收拢,两枚子弹壳深深嵌入肉里,斛律光清明的双眼里闪过一抹狠戾,大夏的皇子之中,居然还能出这么一号人物,北疆战场,可太有趣了。 与北狄军营的人心惶惶不同,大夏北疆军营迎来了期待已久的镇定剂,自打太子殿下来了,最开心的就要属那些原本隶属北疆大营的兵士了。 北疆乱了之后,援军自大夏各地而来,他们的主将失踪、贺将军又远在夏京、刘将军也在战场倒下,如此情形下,北三府、夏京城、京畿四府,各地的高官将领轮番做主,最后竟让他们原本的老人没了话语权。 但如今不同了。 将士们齐齐看向站在高台上的太子,以及他身侧的贺将军,两人一个是天生的王者气度,一个是久经沙场的肃然凌厉,他二人便是光站在那里,就是整个军营的底气。 今日是整个大营集合训练的日子,经过三日的休息整合,已经再没有将领会置喙太子的命令,除了因为太子的铁血手腕之外,他们还发现,太子竟然精于军营体术。 “今日起,诸将士每天早上集合训练,用过早饭后各营地针对兵种各自加训,午饭后休息半个时辰,每日晡时全军检练,当日优胜营队,次日三餐最先用饭,最末等则排在最后,听清楚了吗?” “是!” 队列、体能、战术、急救、暗语、兵械、模拟战场,太子带来的全新训练方法让全军将士颇为不适,但在仅仅三日之后,全军上下便觉出了不同之处: 虽各个队伍的兵种不同,但他们却能做到在战场上统一手势、旗语,甚至多年作战的战友,光靠眼神交汇便能通过默契知晓行动轨迹,太子将每一个队伍化作钢绳,经纬穿梭之间,便构架出了一个坚不可摧的钢墙。 起初将士们还有些不适应,但直到第十日,一切都走上了正轨。 短短十日的魔鬼集训,使得全军上下改头换面,原本充数成为援军的队伍已然增强了不知几倍的能力,而那些原本便是强兵的队伍更是成为了精锐,唯一没什么大变化的,或许只有重骑兵营和火枪骑兵营了,这两只队伍由贺知琚单独带队,没人知道他们真实的实力。 如今的北疆大营随时可以迎战外敌,也随时可以发动战争,从北疆诸部手中抢夺回他们丢失的城池。 江琛从齐声震天的训练场离开,侧头压低声音问:“人找回来了?” “是,殿下,闾丘大夫如今已经在桓王的院子里了。” 寻找闾丘大夫的过程没有江琛想象得那般顺利,他给的三日时间过后,金龙卫只带回了闾丘大夫闭关未出的消息,也正因如此,江琛才临时改变计划练兵,直至今日,他才得到这个确实肯定的消息,他脚下的步伐不由地快了几分。 “闾丘大夫,好久不见。” 院子内,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自发顶至鞋尖通身雪白,让人见之难忘的神圣之感迎面袭来,江琛对着那人拱手一礼:“琛,见过闾丘先生。” “殿下不必多礼,”闾丘大夫摆摆手,“这些日子碰巧赶上闭关,让殿下久等了,还望殿下恕罪。” 虽说的是“恕罪”,但神情中却丝毫没有愧疚之色,江琛也不计较他这一点,天才总是倨傲不凡,能够请得他出山本就不易,人来了比什么都强,他也不废话,示意人打开房门,引着闾丘大夫上前。 “桓王半月前因战时受了伤突然昏倒,我来时人已经晕着有些日子了,如今又过了十日有余,症状同当时太子妃昏睡时如出一辙,半点苏醒的征兆都没有” 话及此,江琛转头使了个眼神,随后便有一小将上前将所有人都带了出去,顺便还将门扉闭得严严实实,四下无人,江琛才压低声音道:“敢问先生,当日太子妃的诊金,是否为桓王所出?” “不错。” “那么今日桓王之诊金,便由我来付,无论如何代价,还请闾丘大夫施以援手。” 闾丘大夫双目定定地看着江琛,眼中似有着化不开的浓浓疑惑,江琛被他看得心下一沉,一咬牙拱手鞠躬得更深了些。 良久,闾丘大夫摇摇头叹息一声,朝着病床走去,无需旁的辅助,只是将手指搭在桓王的脉搏上,不过须臾便站起了身,他在江琛面前站定,思索片刻,随后开口道:“殿下,无需诊金。” “什么?”江琛没大理解。 “桓王早已无药可救,即便是晕倒当时我在现场,也无力回天。” 这句话仿佛一颗闷雷,江琛攥紧了手掌,问道:“为何?” “殿下应当不知道桓王当日为请老夫出山,所用代价为何物吧?” “先生请说。” “太子妃心脉受损,自然要以心脉来修补,而这世上,与太子妃心脉向契合的,唯有两人,其一便是桓王。” 江琛觉得有些荒唐,这又不是HR阴性血,怎么还扯到配型上头去了?但他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那另一人是?” “先太子瑜,殿下的兄长。” 此话一出,江琛只觉更好笑了,他退后半步,眼中带着不信:“先生都没有为我诊治过,如何知道我与太子妃的不匹配呢?” “殿下,”闾丘大夫仍旧是那副淡然浅笑的神色:“您又忘了儿时光景,我曾在东宫见过您,那时的您,尚在稚龄,是跟在兄长们身后的五皇子。” 所以呢?合着这种事还是一早就经过检测的?多么荒谬! 江琛哑然半晌,深觉无话可说,他摇头:“所以,您的意思是,当时为保住太子妃的心脉,桓王以己身置换?” “是的,而心脉菁血不过是药引,桓王所付诊金还另有其他,老夫当时便劝谏过,经此一劫后,许得时刻保养身体,如此方可同常人般生活且即便如此,寿数也至多四十到头。” 话音落下,闾丘大夫仍旧如方才那般神色镇定,然而江琛却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殿下!” 木槿的一声惊呼唤回了众人的注意力,方才还争执不休的众人一转头就看到了脸色惨白捂着胸口的太子妃。 “嫂嫂!”永安公主最先反应过来,她用力挣脱时鸯的手臂,冲着沈语娇的方向跑去。 “噗——” 毫无征兆的一口心头血,惊住了在场的所有人,永安公主站在距离太子妃十步远的距离,定定地望着那抹血红色,嘴唇忍不住地开始颤抖。 片刻后的沉寂后,厅内的所有人都冲了过来,站在最里侧的木檀上前一步跪下拦住众人:“各位主子,太子妃殿下此刻的情况大家最好不要靠近,王太医叮嘱过,遇到这种情况请保持周围空旷。” “别动!都站住!”全场唯一没动的皇后此刻发声:“来人,叫太医过来。” 周遭的嘈杂声变得愈发模糊,沈语娇再次陷入了那种仿若溺水般的窒息感,心脏猛地抽痛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她胡乱地抓住了面前某个人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趁着神志还有些许理智的时候拼命强撑着,为了争取那一丝的清明甚至咬破舌尖 “殿下!” 吵好吵那股子强烈的吸引力实在太强,在最后一丝清明被侵吞的前一刻,她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幸好江琛不在。 第117章 卿卿 就日瞻云,云蒸霞蔚。 春时三月, 莺飞草长,沈语娇在一片暖融融的春光中醒来,阳光太过温暖, 使得她没忍住抻了个懒腰,这样毫无束缚的感觉, 仿佛回到了儿时大院里的草坪。 “你醒了?” 温柔的女声在耳畔响起, 这声音太过熟悉, 但语气又让她觉得有些陌生, 沈语娇不自觉抚上自己的声带处, 察觉到这里一片平静毫无震动,她有些迷蒙地睁开双眼。 “你睡了好久。” 春光暖融之中,沈语娇看清了声音的来处,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辨认半晌后, 带着自我怀疑问道:“沈小姐?” 面前之人和她有着同样的长相,但眉眼之间流露出的气韵却与她截然不同, 看着沈妤姣, 沈语娇只能想到——面若明月, 辉似朝日,色若莲葩, 肌如凝蜜。 这才是真正从古画中走出的贵族仕女。 “这是哪?我们怎么会” 沈语娇下意识四处张望, 这里不知是哪一处王府还是宫里的哪一座院子,鎏金碧瓦、雕梁画栋, 院子无一处不精致,而这里又和宫里的庄严规矩不同,院子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桃树,春日午后的灿烂时分, 漫天的桃花瓣正簌簌落下,像是在这庭院里下了一场桃红色的雨,鲜活而生动,好似闯入了古代的神话世界。 “要不要搭把手?” 沈妤姣朝着沈语娇缓缓走来,在她面前站定,伸出了芊芊素手,沈语娇抬头看向她,站在日光下,七彩的光晕让她有些恍神,她缓缓伸出手,将自己的手搭在了沈妤姣的掌心。 双手相连的一瞬间,给两人都带来了极大的震撼,原本不可能的事情在眼前切实发生,相触的手不由地颤抖一瞬,随后紧紧相握。 借着沈妤姣的力道,沈语娇从草地上站了起来,她拍了拍身上的草叶,跟着沈妤姣在石桌旁坐下。 察觉到沈语娇探究的目光,沈妤姣笑着为她斟了一盏茶:“这里是瞻云府的霞蔚阁。” “瞻云府?”沈语娇重复问了一遍,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错,京中好似没有这样一座华丽但无名的府邸。 “啊”沈妤姣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来,她敛眸浅笑,嘴角带上一抹苦涩:“瞻云府,便是后来的桓王府。” 沈语娇有些意外,但又下意识觉得自己似乎不应该露出这样的神情,她连忙颔首品茗,以此掩盖思绪,香气馥郁若兰,茶汤清澈明亮,尚未入口,那股子豆香已然沁入心脾,这是沈妤姣最喜欢的雨前龙井。 “原以为我在茶道上的领会尚可,看来较之沈小姐还是差之千里。” “不过是精于所好,沈姑娘的画技也远非我能比的,”沈妤姣偏头一笑,已然没了方才的落寞:“尝尝。” 沈语娇轻呷一口,点头赞叹:“齿间流芳,回味无穷,好茶,好道艺。” 在她点头的这一瞬,桌案上的一排小字映入眼帘:就日瞻云,云蒸霞蔚。 那只羊脂玉镯突然出现在脑海中,沈语娇瞬间顿悟,以往无从所查的一切不解都在此刻烟消云散,怪不得她每次看到这个镯子的时候都觉得有些眼熟,几次见面时,桓王从不离身的那块玉佩,便是这样的玉质,想来应该是出自同一块玉料。 两人同时静默品茗,半晌后,还是沈语娇率先开口:“我怎么会到这儿来?” 瞻云府还不是桓王府的时候,那得是多久之前的老黄历了,她几次入桓王府,也不曾记得有这个院落,到底是她回到了过去?还是处在跟上次一样的虚拟幻境? “沈姑娘,”沈妤姣轻叹了一口气,“第一次见到你,是在我死的那一日。” 原来那不是错觉,沈语娇避开了她的视线,作为一个旁观者,她尚且不忍直视那般痛苦,又何况沈妤姣本人呢? “我很感激你,沈姑娘,”听闻这话,沈语娇抬眸看了回去,只见她神色恬淡娴雅:“若是我猜的没错,你应当是因为我的遗愿而来到大夏,又因我们命格相同,这才束缚了你,因此,我既感激,又抱歉。” “不,”沈语娇微微摇头,她在倒映的茶汤里,看到了江琛看向她时的笑眼,“沈小姐不必抱歉,来这一趟,也属塞翁失马了。” 虽来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但却因着有江琛在,一切都被赋予了不同的意义,甚至两人在大夏相处的这段时日,还得以让僵持的关系破冰,如此看来,倒是焉知非福。 沈妤姣听到她所言,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之便是恍然觉悟一般释怀,她笑了笑:“看来你和阿琛相处得不错。” 她提到太子琛的语气熟稔,仿佛长姐提及自家小辈那般,沈语娇沉默半晌,开口道:“沈小姐,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说清楚此事:如今的太子,并非你认识的那个人,如今的江琛,是与我自幼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我们,一起来了大夏。” “什么?”沈妤姣闻言瞳孔震动,“你的意思是,五弟他?” 沈语娇避开她的哀伤,缓缓点头:“是的,如果我们的情况一样,那么太子琛,早就去了。” 悲伤来得猝不及防,沈妤姣尚且没反应过来拿帕子,眼泪便砸了下来,一滴两滴,溅湿了桌面。 “起初,我和江琛怀疑,太子琛是否是被东宫之人所害,但我们排查了很久,皇后娘娘将太子保护的很好,连总管也极为尽心,所以,我们排除了他杀的可能。” 沈语娇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沈妤姣的心上剜肉,在听到她这一句,巨大的悲伤再也抑制不住,她用帕子掩住嘴,只发出轻弱的呜咽声。 听着她细碎的哀泣,沈语娇沉默片刻,随后还是继续道:“在此之前,我还不确定,但在见到你的这一刻,我便了然了,你们,都是自杀,而我和江琛,都是因着你们的遗愿或是执念而来。” 沈语娇直直地看着沈妤姣,一字一句道:“阿姣,你的遗愿,是什么?” 沈妤姣此刻的情绪不大好,沈语娇也并未催促她,只安安静静地等她缓过来,半晌后,沈妤姣整理好仪容,重新转过身来,对她流露出了一个歉意的笑:“我——” 但一开口,却还是瞬间哽咽,这一次,她没有闪躲,任由自己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眼中的破碎尽数落在沈语娇眼中,沈妤姣声线颤抖,但却郑重,她一字一句道: “我希望,阿瑀,他能幸福。” 仿佛是明白沈语娇能理解她的苦衷一般,尽管这话对于大夏礼法而言可谓及其大胆,可沈妤姣还是将自己的心意坦坦荡荡地说给了沈语娇听。 她哑着嗓子,再次开口,仿佛每一句话都说得极为艰涩,但她却坚持地说:“我生在沈家,自幼便知晓自己身上的担子,也接受了要嫁入皇家的命运,但天不遂人愿,一切变故都来得太快了。” “与旁人所以为的那般不同,阿瑜和阿瑀,感情极为要好” 经由沈妤姣的讲述,沈语娇得以窥见十年前的夏京,得以看见如帝国双壁的两兄弟,不是既生瑜何生亮的悲哀,是相互成就、互不相负的至亲手足,而加上了沈妤姣这一抹红,便是大夏最坚固的铁三角。 沈妤姣的坦白里,充斥着赤诚而热烈的情感,这与她娴淑静雅的外在形象完全不符,但沈语娇却听懂了那话语之中所包含的情谊—— 他们,又何尝不是青梅竹马。 沈语娇觉得心口处闷闷的,这样的感觉,没有人比她更理解,她朝着沈妤姣缓缓伸出手,两人的手再次握在一起,彼此传递着暖意。 她太明白沈妤姣对于江瑀这样复杂的情感了,既是恋人,也是最好的朋友,更深一层说,他们早已是亲人。 沈妤姣眼睁睁看着江瑀自幼丧母、看着他年少时失去江瑜,而又在成年后与她生离,江瑀在这世上,实在太孤独了。 她放不下他,至死都没能放下。 “我的一生,已经献祭给了沈家,这个遗愿,是我最后的奢求。” 听完最后一句,两人都长长舒了口气,而沈语娇想到成国公的难言之隐,纠结片刻,还是将沈家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同她说了:“如今,贺家已然沉冤昭雪,国公爷对你,很是抱歉。” “原来是这样哥哥” 与方才那般强撑的笑意里掺杂着无尽的哀伤不同,这一次,沈妤姣的脸上浮现了真正的释然,她微微抬首,迎上了逐渐落下的夕阳,双眸眯起,映出两点晶亮。 “谢谢沈姑娘,真的,谢谢你。” 两个姑娘相视而望,眼中皆盛满了真挚,促膝长谈的时光过得飞快,此刻已然日落西山,黄昏为树下的两个姑娘披上了一层暮色的金光,在这光晕里,沈语娇感觉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 要走的时候到了。 与此同时,沈妤姣也察觉出了不同,她起身朝着沈语娇郑重一礼:“沈姑娘,你今日既来此,我猜想许是阿瑀出了什么事,若你能见到他,烦请代为转达:就日瞻云,云蒸霞蔚,过去种种仍在,然前路亦漫漫,望他能放下遗憾,忘却别离,不做桓王,活回江瑀,愿他此生美满,切莫为难自己。” 对上那双带着祈求的眼眸,沈语娇颔首,福身还礼:“如卿所愿。” 周身的景象愈发模糊,眼前的人影也随之融为一体,最终在沈语娇的眼中化作如星芒般的光点,直至消失不见。 长久的寂静之后,沈语娇的感官逐渐复苏,她隐约能听到身边的嘈杂声响,她挣扎着从沉睡中苏醒,手指动了动。 “殿下——” 在她醒过来的第一瞬间,手便被身边人瞬间握住,“别睁眼,继续装睡。” 是楚瑈。 沈语娇打消了睁开眼的想法,她手指在楚瑈掌心划动两下,示意自己知道了,又在听到外面的嘈杂声后再次划动两下。 楚瑈会意,装作给她压被子,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道:“陛下突然重病,宫里彻底乱了,皇后娘娘出来主持大局,结果被姚淑妃处处掣肘,因着事发当时只有永嘉、永安两位公主在御驾旁,故而这会龙榻前也是这两位公主在侍疾,旁人不得近。” “谁不让进?” 低低的声音响起,惊了楚瑈一跳,她没想到太子妃竟然还会腹语,她不着痕迹地环顾周围,在一众看管着嬷嬷的注视下坐了回去,她重新握住太子妃的手,在她的掌心敲击四下。 赵王。 第118章 乘夜 事态紧急,时不待人 门外脚步匆匆, 有宫人、有兵士、还有些脚步略轻的忙乱,沈语娇听着这些脚步声,脑内正飞快思索当下的情形。 皇帝突然倒下, 姚淑妃掣肘皇后,永嘉压制永安, 赵王把控着宫内的出入, 就连她如今所在的房间, 只从楚瑈不让她苏醒不让她出声便能觉出端倪—— 房内正有人监视着他们。 这个情形不就是宫变吗? 在她晕倒的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进宫原本是因着皇后凤印被罢免一事, 怎么她再醒来之时就乱成了这样?赵王又是何时与姚淑妃联手的?这样快的速度处理得如此稳妥, 倒不像是突发事件。 沈语娇下意识握紧楚瑈的手,两人长时间相处出来的默契也让楚瑈了然,太子妃这是明白了当下的情景,她趁着看管嬷嬷交班之时,趁乱倒了杯温水, 随后作势给太子妃喂水时被她们撞了一下,那一杯水, 便毫无遗漏地洒在了织金锦缎的被褥之上。 “啊——” 不知是谁先低呼了一声, 紧接着便是呼啦啦跪倒一地的声音:“姑姑恕罪!” “啧!”楚瑈迅速转过身, 再开口时便转变为了太子妃的贴身大宫女木檀,为了特地扮丑擦黑粉画粗眉的脸此刻显出几分骇人的威势来:“殿下还睡着呢, 你们做什么这么大声!” 这些嬷嬷虽然奉了姚淑妃的命令来监视太子妃, 可她们却没傻到以为自己能越过太子妃身边的掌事姑姑去,因此在见到那锦缎上的大片水渍无人不惊慌。 “既做错了, 还不快去拿一床新的来?如今虽转暖了,可殿下如今身体正虚着,快快拿了新被子,到院子里晒一晒, 暖和了再拿进来!” 众人似是没想到太子妃身边的掌事姑姑没有发落她们,皆是一愣,但也只须臾间,众人便立刻反应了过来,打扫的打扫,拿被子的拿被子。 木檀站在床榻旁,黑着一张脸盯着她们做事,片刻后,见她们还算勤恳的份上才坐了回去。 “殿下昏睡了足足两日有余,那日您晕倒后不久陛下也跟着病倒了,当晚所有人便被管束监控起来了,直至今日尚未松懈,我打探不到任何消息,木槿和祝余在宫外进不来。” 楚瑈的话说得极快,她一边念叨一边手上也没停下来:“您再坚持坚持,待到晚上人定后,看管嬷嬷们便会撤至门外,皆时您再醒来。” 沈语娇听罢快速地捏了下她的手掌表示知晓。 “姑姑,您看晒到这样可以吗?” 两个嬷嬷捧着新晒好的被子进来,给楚瑈摸了摸,感受到温暖而细软的锦被,一张黑着的脸这才稍稍缓和:“再来两个人,换被子迅速些,莫要冷了殿下。” “是。” 感受着身上被子的暖意,沈语娇恍然想到了方才的梦境,若是沈小姐最后说的是真的,那么北疆必然是出事了,可眼下京中也不安稳,她在宫外好不容易为东宫经营起的民心太过薄弱,还不足以支撑她击败赵王。 可到了这个时候,即便无措也要想出办法,否则便是案上鱼肉。 睡着时还好,可如今醒来后再让沈语娇一动不动地躺着,这简直如同刑罚一样,被折磨大半天后,沈语娇终于撑着僵硬的身体坐了起来。 看着同她一样僵坐了好几个时辰的楚瑈仍旧泰然自若,沈语娇由衷佩服道:“你可真能熬。” 楚瑈冲她笑了笑,压低声音道:“他们还以为您睡着呢,晚饭便只有一份,殿下若是不介意,可以用我这一份。” 沈语娇艰难地活动了几下肩颈,忍不住龇牙咧嘴道:“一起吃吧,我也不怎么饿,快同我说说如今宫里的情形。” “外面同昨日一样,管制还是比较严的,方才送饭的时候,以往还能松散些的宫人如今都噤声了,宫中情势只有可能更加严峻——” 楚瑈的话音顿住,两人齐齐看向了沈语娇手中的金丝糕——太子妃尚未苏醒,为确保宫人的饭食中无法夹带任何东西,所有的餐食都是要经过开盖检查的,甚至这些糕点也要被切成两半,然而,就是这半块金丝糕,再掰开时,里面赫然是一个纸卷。 一瞬间,沈语娇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了这一句:答案就在下一页。 之所以一锤定音,是因为没人想过再敲一次,她打开那纸卷,浸了油的字被晕开些许,但仍旧能分辨得清,纸卷小的只能写下两个字——亥、鸯。 亥时,时鸯将至。 沈语娇抬头和楚瑈交换了个眼神,随后她按住楚瑈的手,快速说道:“阿瑈,你听我说,北疆或许出事了,我虽不知具体情况,但结合如今京中情形,你我二人必定要有一个将如今宫里的消息传给北疆。” 这话引得楚瑈一怔,她不敢想,北疆若是出事,那贺知琚岂不是首当其冲? 看到她的神情,沈语娇也不知该如何劝她,前线若真有个意外,她也一样担心江琛,两个人沉默着吃完了晚饭,楚瑈大致同她讲了如今宫中的情形,眼见亥时临近,沈语娇重新躺了下来。 亥时一刻,房门被敲响,隔着门依稀能听见对话的声音:“公主担心令牌即刻便出来” 随着房门被推开,脚步踏于地毯上的摩擦声逐渐靠近,随后便是楚瑈起身行礼:“见过时鸯姑姑。” “殿下醒了吗?” 时鸯探头上前看了看,楚瑈因着她这一步有些警惕,时鸯平日里是极重规矩的人,此刻的反应未免有些出格。 “姑姑可是有什么事要交代给殿下?” “不,木檀姑娘,若是殿下尚未苏醒,你便替殿下走一趟吧?公主有事找殿下,此事不可言说于口。” “那就别耽误时间了。” 沈语娇很快作出了决定,她坐起身来才发现,时鸯今夜是披着一个大黑斗篷而来,斗篷大得将整个人都装了起来,若是戴上帽子,甚至难以辨别是谁。 “殿下!” 时鸯见到太子妃是醒着的,像是长长舒了口气一般,她匆匆行了个礼,随后也顾不上旁的,随即便开始解斗篷,“殿下,奴婢冒犯了,还请殿下披上这斗篷,立刻去往乾元殿。” “衣服呢?衣服不用换吗?” “不用,”时鸯将斗篷给沈语娇披上,随后双手利索地开始系着绳带:“您的衣服公主已经备下了,事态紧急,时不待人,殿下一会拿着令牌离开,一路上不会有人拦你,到了大殿记得要从西侧门进,公主在等您。” 沈语娇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她接过令牌,走出几步,随后折返回来用力抱住了楚瑈,在她耳边耳语道:“这里就交给你了,若是有个突发意外,可找徐之远做外援,沈家和楚家如今都在京城,若一旦京乱,回东宫,我妆奁左侧有个暗格,里头装着毅国公府的钥匙,带着亲信躲进去,没人能找到你们。” “殿下”楚瑈眼看着她转身要走,几步上前拉住她的手:“放心,京中有我,你们,都要平安归来。” “好。” 话音落下,沈语娇再没犹豫,抬脚便走入这夏宫的夜色中。 离开房间后,沈语娇才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何为楚瑈所说的管控严禁,何为时鸯说的失态紧急—— 一切都比她想象中更为严重,宫中这会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真真是没人能自由行走,但好在时鸯一路过来为她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她虽披着斗篷,但一路手持令牌并没人敢拦她。 “公主回来了?” 一走到侧殿,便有小太监麻利上前为她开门,沈语娇听出不对,却也没出声,只是点了点头,跟在小太监身后一路进了寝殿。 相比于皇宫里的严加管控,乾元殿里倒是还算清净,小太监在寝殿前停下,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下好生歇息,奴才就先退下了。” 刚进入寝殿,沈语娇便看见了站在中央的永安,她比之自己晕倒前看到的最后一眼消瘦了不少,这会竟手持着匕首指向自己:“无论是谁,伸出双手,举过头顶。” 永安的警惕和紧张肉眼可见,沈语娇遂按着她说的来,眼见面前之人乖乖照做,永安这才上前用刀挑开帽檐,几乎是刹那间,她浑身的紧绷尽数散去,就连神情都柔和了下来,开口时是满满的疲惫:“嫂嫂。” “小姑娘长大了。” 沈语娇上前将人抱在怀里,手掌贴在她背后一下下地安抚着她的不安,“永安很棒,不过,下次不要自己过来,如果我身上有利器,你就危险了。” “直觉是嫂嫂”小姑娘瓮声瓮气答道,她没抱太久,很快便从这个温暖的怀抱里退了出来,拉着她直直朝着柜子而去。 乾元殿的寝殿中陈设不多,靠近床榻处唯有一个柜子,沈语娇觉得这应该不是放被褥用的,而随着永安拉开柜门的动作,也证实了她的猜测—— 半米高的柜子里竟装着一个人,双眼紧闭,蜷缩一团,四肢被缚,双眼覆绢,不是永嘉公主还是谁? 沈语娇倒吸一口气,怪不得她方才进殿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她还纳闷永嘉去哪了? 而下一秒,让她更加惊诧的来了——只见永安像是搬麻袋一样将人拖了出来,任由永嘉摔在地上发出闷响,眼见她头要砸在地上,沈语娇连忙伸手拽了下她的衣服作为缓冲,而对于这一切,永安仿佛不觉得有什么。 将人移开后,永安将原本和柜子四壁严丝合缝的地板撤了下去,一个浅浅的暗格由此出现,沈语娇眸色沉下去几分,那是一道圣旨。 第119章 将离 交给我们,你放心去 见到圣旨, 沈语娇下意识看向床榻上躺着的皇帝。 皇帝如今的情况已经是出气比进气多了,不止是楚瑈说的突然重病,皇帝眼下这个身体状况, 只怕大夏随时要服国丧。 永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眼中脸上皆无半点情绪波澜, 她手中抱着圣旨, 缓步走向屋内的桌案, 将圣旨放在上面徐徐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 诏曰:大夏国祚, 绵延数百,朕自继位,勤劳政事,保邦于未危,致治于未乱, 夙夜孜孜,寤寐不遑, 朕近年岁渐至, 深觉于政力不从心, 幸,储君人品贵重, 深肖朕躬, 必能克承大统。为久远之国计,今传皇帝位于皇太子江琛, 所司备礼,以时册授,公卿百官,四方岳牧及长史, 下至士民,宜悉祗奉,以称朕意。” 端端正正又颇具威势的笔迹,末尾处传国玉玺、皇帝玺印、内阁之印俱全,特殊材质制成的圣旨上,团龙纹在光下闪着金光。 沈语娇指尖轻触圣旨,嘴角扬起笑意,她看了一眼站在一旁有些冷静到淡漠的永安,心中五味杂陈。 永安开始学画,是从她搬入坤仪宫开始的,沈语娇起初教她画静物、画花鸟,后来发现这孩子虽不善创作,但却在临摹上颇有心得,于是便为她找来了许多大家之作供她练习,之后她和江琛聊天时偶然提及此事,江琛深觉小丫头这天赋别白费了,于是找了楚太师引荐,为永安寻得了一个书法大家,每三日一教习。 却不成想,当日只是不想埋没她的天赋,今日永安却给了她一个巨大的惊喜。 这已然不只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能形容的了。 她的指腹落在内阁印鉴上,轻声问道:“内阁的大人们没有对陛下的字迹有所怀疑吗?” 这力道绝不可能是缠绵病榻之人能写出来的。 “没有,”永安仍旧是淡漠地摇摇头,“我说,这圣旨是父皇两月前在我母妃宫里书房写下的,我当时亲眼所见,父皇也证实了这一点。” 此话一出,沈语娇再难掩惊讶:“你”如何做到的? 整个过程当中,若有一步行差踏错,别说她自己的小命,就连容昭仪也要被她连累,且更不可思议的是:皇帝居然会为她做这样的伪证! 这不单单是一道圣旨,更是关乎大夏将来的传位遗诏! “嫂嫂,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一道挑不出错处的圣旨。” 皇帝御笔、三印俱全、防伪材质,此圣旨一出,无人能够置喙半分。 永安将圣旨收好,放入之前备下的锦盒之中,随后又将锦盒放入一木盒里,她当着沈语娇的面,给盒子打上蜡封,随后推到沈语娇的面前。 “嫂嫂,衣物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你一会去屏风后换一下吧,这盒子,烦请嫂嫂带出宫。” 出宫竟和沈语娇的打算不谋而合。 几乎是半点犹豫都没有,沈语娇从永安的手中接过衣服,她在屏风后飞快地换掉,永安为她准备的是一身黑色的劲装,她瞧着颇为眼熟,一时却记不清在哪里见到过。 “永安,你来,”她绕出屏风,拉着永安到寝殿中央相对而坐,这里远离所有角落,即便是皇帝还醒着也听不清她们说话的内容。 “这事除了楚良娣,便只有你知道,你要好好听着。” 永安闻言,一改方才的淡漠表情,她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嗯。” “第一件事,我身边的大宫女木檀,便是良娣楚氏,我出宫后,如果你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便着人去寻她,因着一些隐情,她的身份如今还不能暴露。” 闻言,永安的双眼瞳孔一颤,但却很快镇定下来,她严肃地点了点头,并未出声打断。 “第二件事,我出宫后,会直接北上,北疆前线不稳,京城如今局面我要亲自传给你五哥,一旦宫变,他得迅速带着圣旨而归,这个事情,你不能告诉任何人。” “最后一件事,原本,我不想做此打算,但你既参与了遗诏之事,就要把自己摘出来,我今夜走后,明日想个办法回到你母妃身边,别再出来。” 叮嘱过后,沈语娇握住小姑娘冰冷的双手,沉声问道:“永安,这三件事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永安直视沈语娇的双眸:“木檀便是楚良娣,是可信之人,要掩护她的身份不被暴露。嫂嫂将去北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离京。” “对,还有呢?” “所以,今夜过后,嫂嫂大概便能离开京畿,我会于明日一早找到一信得过的人假扮嫂嫂,对外声称你病情加重,宫中能够安静养病的地方,唯有我母妃的馥蕙宫,我会将人安置到馥蕙宫,再以公主之令,传木槿入宫,借此将木檀置换出去。” “不可——” 永安没有理会她的拒绝,继续道:“五日后,嫂嫂的病情会进一步加重,太医将诊出病情会传染的结论,四哥如今将皇宫封控得如此严实,必然会在将你转移出宫和封死馥蕙宫中选择后者,五日后,嫂嫂便可完成金蝉脱壳。” 看着眼前冷静布局的少女,沈语娇有些说不出话来,她微微皱眉:“那你呢?” “我会留在乾元殿,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作出应对,宫内有母后,宫外有楚良娣,成国公如今也在京当差,我知道出了事该找谁,嫂嫂,乾元殿不能没有咱们的人,更不能让八姐主事,将先机让给华清宫。” 面对她的沉着冷静,沈语娇有些恍然,除夕夜廊下拐角遇到的小姑娘与此刻镇定自若的永安形象重叠,长大这个词,从来都没有具象化的过程,但却能让你清晰地看到变化是如此之大。 皇父不珍、母妃不争,在冷宫里长大的小可怜,如今已然成为了真正的天家公主,沈语娇心中赞叹,不得不承认,永安是天生的政治家,皇帝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个被他忽视的女儿才最像他。 既然永安有如此胆识、如此睿智,沈语娇也不再犹豫,她从怀里掏出一枚玉凤,郑重交到永安手中:“此符可调动沈家暗卫,我此次北上,身边有两个人护送即可,其他人都留给你,永安,什么都比不上你的安全更重要。” 这是一枚白玉洒金皮的凤凰,凤凰姿态生动,凤羽雕刻精细,天下除了皇后,便只有出身沈氏的太子妃才可拥有这样的玉凤,这是太子妃的象征。 永安将玉凤用力握在手中,认真点头应下:“嫂嫂此行,千万小心。” “好,等回来,我们把秋千做好。” 自打永安在东宫过了此年,便对正院里的秋千念念不忘,江琛答应过小丫头一次,可转身就忙得没时间顾及,姑嫂两个只得把图纸繁复勾勒,如今那秋千的图纸已经绘制得无比精细,但永安却再没主动提起过要秋千的事了。 此刻听到,她竟是一怔,随后便逐渐红了眼眶,她忙别过头去,飞快拭去眼角湿润,冲着沈语娇浅浅一笑:“好。” 沈语娇出宫时重新披上斗篷,手中拿着的还是那块令牌,方才分别之时,她才知道,这块令牌宫中只有三块,一块在姚淑妃处,一块在永嘉公主处,一块在赵王的贴身内侍手中,而她手持的这一块,便是永嘉公主的,也怪不得她能出入自由。 夜晚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沈语娇出宫没有回东宫,而是在沈家暗卫的护送下直奔成国公府在京中的府邸,国公夫妇见到她深夜一身黑色劲装而来,起初都十分不解,然而在看到她斗篷下护着的那盒子时,却瞬间了然。 “京中实在没有一处是安全的,我与江琛不在,东宫便也不可信,这封圣旨未有放在父亲母亲这里,我才能放心离开。” 崔氏爱女心切,第一时间就抓住了关切点:“姣姣,你要去哪?” 这份敏锐当即让父女俩僵在原地,沈语娇思索半晌,沈妤姣眼中含泪思念父母兄长的哀伤浮现眼前,她眼睫轻颤,随即旋身重重跪在地上。 “父亲,母亲,我得到消息,北疆出了事,我得去一趟,于情,江琛在战场,若真出了什么事,我好歹能照顾一二,于理,京中如今已经成了这样,若是太子不归,保不齐赵王要作什么乱,女儿此行,目标便是北疆。” 听着她这话,崔氏的眼眶霎时便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溢出来:“姣姣!你!北疆那可是前线” “好!” 成国公沉静的声音打断了母女俩之间的氛围,“既要去北疆,我便将我贴身的几个护卫给你,一会再叫沈伯给你挑些防身的暗器,你一会还要去哪里?既然要走,想来时间紧急。” “是,”沈语娇眸光坚毅:“女儿还要去趟工部,然后再回一趟东宫,拿了东西我就离开。” “快去,圣旨我们会帮你收好,你放心去做你该做的事去。” 沈语娇看着沉静的成国公,又看向哭得不能自已的成国公夫人,她跪在地上郑重地对着二人三叩首。 将女儿送进宫的父母不少,但支持女儿去疆场的却不多,沈语娇的每一次叩首,都带着两个人的分量。 阿姣,你看啊,你的父母不是追名逐利、利欲熏心之辈,他们对于大夏,是真正的大义。 三次叩首,沈语娇缓缓起身,她上前抱了抱崔氏,宽慰道:“阿娘放心,我定然安全回来。” 说罢,她再不敢看崔氏的眼睛,转身再次没入夜色之中。 第120章 对垒 杀他还要挑日子? “将军, 大王传令,召您即刻返回王城。” 北狄军帐内,以斛律光为首的高阶将军齐齐跪了一地, 坐在上首的青年手持王令,正在向众人传达北狄王的命令。 “三王子, 还请王上再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我必然能率兵将大夏军队再打回去。” “斛律将军, ”北狄三王子从身边的果盘里摘下一颗葡萄捻在手中把玩, 神色玩味莫名:“再给你一个月?你是不是要把我们打下来的城池尽数输回去啊?” 自打大夏太子坐镇前线, 夏军的势如破竹般在一个月内夺回了近几年内失去的大半城池,北狄军队被迫接连后退,如今已然退回到了他们进攻前的国界线。 “如今返回王城,王上还能念在你多年征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这一年和夏朝的仗就当是白打了,我北狄王室出钱, 让斛律将军练兵, 可若是这界限再退” 三王子缓缓蹲下身去, 将那枚葡萄塞入斛律光嘴里,随后又拍了拍他的脸道:“那可就没有好果子吃了。” 斛律光在军中向来威望颇高, 即便是在北狄王城也没有几个敢这样对待他的, 这会被侮辱至此,他垂下的眸子里满是凶光, 似是三王子再上前一步,他就要将人掐死一般。 “报——” 远处传来传信兵的声音,帐内众人听到这声音皆是一僵,除了今早刚到的三王子, 众人几乎连大气都不敢喘,斛律光缓缓起身沉声道:“说。” “夏军来犯,具我军距离已不足十里。” 斛律光闻言,对着众人下令:“鸣鼓,迎战!” 三王子看着上一瞬还在恭敬对他行礼的众人,此刻全都闻令起身出帐,他颇有些气急败坏:“你们,你们做什么!” “还能干什么?”斛律光忍他一早上了,这会听他叽歪颇为不耐:“都打到门口了,还不应战,难不成等死吗?” “斛律光你好大的胆子!” 一句话,仿佛火上浇油一般,让斛律光心底的焦躁直冲心头,他想到大夏太子手里的那个武器,还有一整支使用这个武器的队伍,眸子里染上几分阴郁。 “三王子,”斛律光再转头时,脸上带着几分蔑视的笑,眼里闪着诡异的光芒:“若是觉得我没什么本事,您何不亲自迎战?对面率兵的可是大夏太子,若是您能以此一役胜过大夏太子,那么,您再回到王城,便是名副其实的第一王子。” 前半句激将法让三王子嗤之以鼻,可后半句的太子之语却让三王子心动了。 北狄王膝下儿子众多,他在其中虽算受宠,但却也比不上前面两位有军功的哥哥,若是他能在战场上打败大夏太子,那不就说明他才是下一任王储的最佳人选吗? 斛律光在前线接连吃败仗,此事已经在北狄王庭中传开了,王庭众臣对于此事的态度分为两派,一派认为是斛律光太过轻敌,以至于连失城池;另一派则认为是大夏有了致胜法宝,有奇兵异军突起,加之贺之琚的回归才会来势汹汹。 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派,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三王子。 一方面北狄的一众将军之中对于斛律光这个位置眼馋者不在少数,他们巴不得斛律光在外出征的时候行差踏错,一旦让他们捉到错处便有机会将其顶替;另一方面是北狄铁骑的赫赫威名在整个北域都是鲜有对手的,即便是对上大夏的重骑兵营也不至于被打得连连败退。 没人相信,也不愿相信大夏真的出了一支奇兵,真的重新拥有了如同贺广陵、祁靖那样新一辈的良将。 斛律光太了解这些北狄贵族的想法了,他们的狂妄自大尽数来自于斛律家为北狄扩张的版图,北狄疆土越辽阔,越养得这些北狄贵族在王都里日渐一叶障目,他看着意气风发、热血上头往外走的三王子,心中五味杂陈,北狄的强大从来都不是源于自身真正的强大,而是得益于敌国的轻视、弱兵、乱政。 但如今不同了,大夏太子和贺知琚在战场上的配合太过默契,他们让他看到了大夏明主贤臣的全新面貌,那是他父亲说过的,大夏曾经有过的昙花一现的繁盛,而今已重见盛世前兆。 反观北狄,却已气数将尽。 “勇士们!今日我们即将迎战大夏军队,这一月以来,大家或许有疲乏、有力不从心,但今日,率领我们前进的,是我们北狄的三王子,天神在上,会庇佑北狄勇士们一往无前,勇士们,随我出征,击退夏犬!” “击退!击退!击退!” 听着将士们高亢的齐声大喊,三王子只觉一股热流从心头涌起,自下而上激得他浑身颤栗,今日上马冲锋或许是他的一时冲动,但他绝不后悔,若非这样的场合,他还哪里会有统领数万将士征战的机会? “我北狄最英勇的男儿们,随本王冲啊!杀!” “杀——” 北狄铁骑军浩浩荡荡而来,在越过第三个山头后,见到了严阵以待的夏军,江琛为首坐在马上,看到斛律将军歪头一笑:“斛律将军,又见面了。” “太子殿下,前日夺下离城还不够吗?竟然这么快又追上来了,这是丝毫不给我北狄喘息的机会?” 江琛没有答话,而是看向他身侧的陌生青年,“北狄这是又新增了将军?” “这位是我们的三王子——苏德。” “哦~苏德王子——”江琛故意将声调拉至七拐十八弯,随后双手交叉搭在马首之上,笑得更加痞里痞气:“幸会。” 苏德在北狄王城自幼霸道惯了,因为有王父的宠爱,很少有人不给他面子,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碰上比自己更嚣张的人,他握紧了手边的弯刀,“马上,就不幸了。” “给本王上!砍下大夏太子头颅者,赏金银美女以数百千计!”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北狄众将士立即冲锋上前,原本面对如此情形,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但一路被夏军连连击退的北狄军,即便是冲锋陷阵,也都是报着必死的决心迎难而上,他们没办法,身后是他们的部族、是他们的妻女族人。 看着来势汹汹的北狄大军,江琛将马鞭在手中绕了个圈,他朗声高喝道:“我大夏儿郎,听到了吗?北狄将士们要杀过来了,你们要做的,是什么?” 回答他的是全军震天的吼声:“一个不留!” 北狄的三王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眼见众将士都冲了下去,他也用力一夹马腹,跟着冲了过去,王父说过,为将者,需身先士卒。 这些年北狄扩张速度极快,在这位三王子心里,大夏虽强,却也没到如此惧怕的地步,他上前一挥刀便带走了一个大夏小卒,刀锋见血的那一刻,苏德觉得自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意。 两军交战,刀枪剑戟在这方旷野发出碰撞的鸣响,众人所有人都在一往无前地冲锋陷阵,唯有两人岿然不动,一个是江琛,一个是斛律光。 尽管没有查出来那暗器具体是什么,但斛律光却在某一次交战时发现,这个暗器的射程其实也并非毫无限制,只要他离得够远,这暗器便伤不到他。 这对江琛来说,实在没所谓,斛律光保着这条命也好,要不然没个领头的,北狄军一旦分裂开来,那他要追击可就太费劲了。 苏德驾着马一路往下跑,凡是从他身边路过的大夏士兵都挨了他一刀,他这宝刀似是格外锋利,只要挨上一刀,便都会倒地不起。 驰骋在战场上的苏德感受到了领兵打仗的豪云壮志,他看着夏军中心的悠然自在的大夏太子,心中似有噬血般的狂热:对,你就站在那里,你不要动,等着我来取你性命!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苏德手中的弯刀也越握越紧,他看着江琛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就在他以为要一刀刺入对方胸膛的前一瞬,只听“砰”的一声响,结束了他的所有狂喜。 涓涓流出的鲜血染红了昂贵的皮毛,苏德不可置信地捂住心口,带着永远无法解答的疑惑摔下马去。 鲜血自尸体身下蔓延开,逐渐渗进土地,看着鲜血映在绿草之上,看着苏德死不瞑目的双眼,斛律光嘴角终于扬起一抹真心实意的笑。 “差不多了,儿郎们,起来吧。” 随着江琛的这一声落下,刚刚倒在苏德刀刃之下的夏兵们逐个站起身来,他们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从地上捡起兵器,仿佛刚刚只是陪着北狄的三王子玩了把过家家一样。 亲眼看到这一幕,北狄众将士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大夏军队,根本杀不死! 斛律光没有觉得意外,交战月余,这个大夏太子的花招层出不穷,他如今已经能坦然面对了,他抬手下令:“归队!” 北狄的一众将士早已力不从心,必败之仗何必再打?因此在听到他们的将军下令后,便迅速撤离了战场,半分恋战的心态皆无。 看着北狄兵士一个个如同丧家之犬的模样,江琛很不合时宜地问了句:“斛律将军,这就收队了?不打了吗?” “太子殿下,您刚才可是杀了我们北狄最受宠的王子。” “啧,这样啊”江琛闻言,立刻作出一副懊恼的样子,他低下头沉吟片刻,随后仰起头问道:“那又怎么了?” 这副欠揍的模样看得北狄全军气不打一处来,就连大夏这边的将士都有没忍住噗嗤笑出声的,江琛一边抬手整理护腕,一边高声问道:“斛律将军若是不打了,孤便率兵入图鲁城了?” 斛律光见他这样,也没忍住咬了下后槽牙,但却还是点点头:“图鲁城自然是要拱手相让的,不过,我想请太子殿下移步一叙,仗打到今日,太子殿下之所谋,在下也略知一些。” 大夏太子领兵打仗简直没有章法,他既看不出规律也瞧不出门道,甚至两军对垒都会给对方留一歇喘息之地,但大夏军队仿佛不知疲惫,整个军队火力全开、极速全进,就像是他们赶时间迁徙一样。 “哦?”江琛丝毫没觉得当着两国全军的面讨论这个有什么不妥,“斛律将军既然想谈,那孤定然是要给面子的,只不过,孤没兴趣在这上头浪费时间,机会只有一次,斛律将军要好好掂量你的筹码。” “太子殿下既然愿意,在下自然也要给足诚意,一会我便会带着北狄全军撤离图鲁城,今晚我会只身一人来赴太子殿下的宴。” 120-130 第121章 诚意 要孤看得上,筹码就要给得起…… 戊时一刻, 图鲁城,酒楼雅间。 “殿下,非要找这么个人多眼杂的地方吗?” 贺知琚看向门口的方向满是警惕, 听到窗外有声音也忍不住去看,而坐在他另一侧的沈浔也格外紧张, 见他看过来, 喉头没忍住翻滚了, 江琛见他二人如此, 遂替二人都倒了杯茶。 “稍安勿躁, 子望,你难道没听过‘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吗?要的,就是这个乱。” 若非是酒楼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他的人还没办法将这个雅间全方位包围,从左右隔间到屋顶大堂全是他的人, 这样一来阻断了消息传播,二来若是对方带了后手他也并非没有埋伏。 斛律光来的很准时, 小二刚上完冷菜他便跟着进来了, 见到江琛, 还有心情开玩笑:“我看这门既开着,就直接进来了, 还望殿下莫怪。” “留着门, 本就是为了等将军过来的,”江琛对此毫不在意, 抬手示意道:“请坐。” 斛律光闻言点头,他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在桌旁坐了下来:“那在下便不客气了。” 江琛拾起筷子夹了一块黄瓜,尝了一口略被咸到, 又灌了口水:“这家酒楼的菜式偏咸,招待不周,将军稍微将就将就。” “无妨,”见对面动筷,斛律光也跟着夹了一块尝了尝,他转而笑道:“这里的口味偏向北狄,我们每年用皮毛换取最多的便是调味料了。” 这话说的,江琛没忍住抬眼看了一下,随后闲适地向后一倒:“我大夏在人文方面一向支持文化交流,饮食亦是如此,大夏的菜式糅合异域特色,确实别有风味。” 斛律光颔首抿唇微笑,“太子殿下,我没别的意思,图鲁城自古便是大夏疆土,这一点我是清楚的” 话说一半,门被敲响,贺知琚喊了声进,随后小二便带着一众跑堂的进来上菜,被三个大人如此盯着,小二上菜的速度都快了不少。 “菜齐了,各位慢用。” “等等,”贺知琚叫住转身的小二,从怀中摸出一角银稞子扔给他,“若要加菜,自会有人去大堂,我们家爷不喜叨扰,没叫你们便别过来。” “诶,是是是,小的定然会管好这些跑堂的。” 小二拿了银子,自然乐得喜笑颜开,带着一众传菜的迅速退了出去,待到屋内安静下来,斛律光这才清了清嗓,重新开口: “既然菜齐了,那某也不耽误时间,今日来见殿下是为北狄与大夏战事而来。” “我还以为,你是为孤杀了你们的三王子而来。” “战场之上,刀枪无眼,死伤皆属正常,我北狄男儿生来血性,战死沙场对北狄勇士来说,是此生殊荣,我会好好跟王上说的,这一点,殿下不必在意。” 江琛边吃菜边笑道:“无妨,将军如实言说也不耽误什么事,孤还不至于敢做不敢当。” 这便是不承这个人情了。 两次被怼回来,斛律光不由地深吸一口气,他沉默半晌,还是点点头:“行,那便说正事吧。” “殿下带兵之风范,在下十分佩服,两国交战打到今日,某也对大夏的实力有所了解,若是再继续向西往北,吃亏的只会是我北狄,征战在外打了败仗无妨,但那么多北狄儿郎,我既将他们带了出来,便不可能在明知败局的情况下还不顾他们的生死。” 听到这里,江琛这才显出几分正色来,他将筷子放下,正正经经地坐在那里看向对面。 “若是殿下愿意,我可先行疾驰回到王城,同王上商谈与大夏议和之事,仗再打下去,于我们也无益,在赔偿方面,我北狄定会给到最大的诚意。” 江琛手指敲击桌面,立刻问道:“比如呢?” “北狄与大夏交接处,眼下是十四城,此十四城我北狄尽数割让,此外另有牛羊珍宝美女无数。” “斛律将军,事不能这么算,接壤十四城,对于我们大夏而言,快则再打十四天,慢则不过一个月且,我大夏地大物博,此次拔营所需物资十分充足。” 说着他往后背一靠,沈浔见他如此姿态,转而接过话头:“斛律将军,初次见面,在下沈浔,方才听闻将军所言,也可见将军确实爱兵如子,我们殿下一向敬重军人,故而您所说也并非不可再谈,只是这既然要议和,北狄还需考虑好再决定。” “沈大人,此话怎讲?” 沈浔坐在那里便是谦谦君子一般姿态,但一开口却让斛律光觉得极不中听:“如今北狄的情况,说得好听点是不愿劳民伤财,战时及时止损,说得直白点,便是兵力不敌我大夏,为避免赔了夫人又折兵,这才选择议和,说是议和,可大家都清楚,北狄是战败方。” “再者,我们太子殿下与大夏而言乃是储君,无论地位还是权利,征战在外时,皆可代表我国陛下行事决定,恕在下直言,今夜坐在这里的即便是三王子,我们也要掂量掂量这议和之语的分量,更何况,斛律将军,北狄王庭如今分割三派,令尊只是其一,我们如何相信您能说服东西二党呢?” 这一番话下来,斛律光不得不正视这个大夏少年,说话不仅极有条理,而且对于北狄王庭局势洞若观火,他远非表面上给人带来的那般温和。 谈判远不如斛律光来时所设想的那般轻松,或者说,大夏太子看不上他手上能给的筹码。 “那依沈大人看,我们北狄应当如何?” “自然是割地赔款,称臣纳贡,新账旧账,一并清算。” 看着斛律光维持不住的笑容,沈浔反倒笑容越发灿烂:“或许将军尚且不知,在我们殿下出征之前,陛下刚刚以叛国之罪惩处了一个臣子,说来这人您也是认识的,不知将军还记得李鹭这个名字吗?” 斛律光瞳孔猛地一震。 “当年,李鹭通敌叛国,致使北狄与大夏一战时,我大夏贺氏军满门倾覆,甚至北疆大营一众旁的英勇良将也未能幸免,此事固然李鹭有通敌之罪,但北狄也并非能全然摘出去吧?我大夏军武因此被打击十数年不说,贺将军又何其无辜?” “于公,我们陛下和太子殿下皆极厚待忠勇之后,贺氏倾覆并非是一个家族的事,而是大夏整个军武集团皆咽不下的一口气,因此,贺氏当年惨案北狄必须给个说法;于私,贺将军乃是太子殿下的妻舅,这如今已经征战在外,仗要怎么打、如何打、是否休战,尽在我们殿下一念之间。” 斛律光此刻面上还是一派平静,可桌下的手却已死死地捏在了一起,当年与李鹭暗中来往的北狄将领,正是他的父亲!要北狄给贺家出这一口气,那不就是让北狄将他父亲交出来吗? “当年贺家及大夏主将枉死者二十九人,而今北狄总要割城同样之数才可慰贺老将军在天之灵,此外,北狄既然战败,我大夏此次出征的兵马辎重也应由北狄承担,最后,北域向来不甚安稳,战争连绵,苦的只是百姓,北狄若是对大夏称臣纳贡,那么大夏军队自然也会在北狄遭敌来犯之时给予庇佑。” 该说的都说完了,沈浔仿佛这会才看见斛律光那难看的脸色一般,他状似一怔,随后关切地问了句:“斛律将军可还好?若是身体不适,某可立刻叫人去喊军医。” 斛律光此刻没心情陪他演戏,直言道:“北狄即便战败,也不可能以此丧权辱国之条件向大夏低头,割地可,赔款可,除此之外,北狄不会向任何一国臣属。” 江琛突然探身向前,接回了话语权:“也就是说,斛律将军代替北狄应下了沈大人所言之明细?唯称臣纳贡一条除外?” “太子殿下,这个条件,你我之间心知肚明,即便谈判,也和该是大夏与北狄各派使臣相谈,并非你我一家之言。” “孤今日率领的,便是我大夏使臣。” 斛律光第一次对大夏太子没下限这件事有了具象化的理解,他咬着牙点了点头道:“好,还请殿下允我回王城,此事还是要同我王上商谈过后才能决定。” “可以,斛律将军先行,我与子望率军在后面一路护送。” “殿下!”斛律光实在忍无可忍:“如此不妥。” “哪里不妥?” 江琛把脸往前凑了凑,脸上就写着“你来打我”这四个字。 “大夏能有如今的兵力,无非是因着太子手中的那暗器,可大夏焉知我北狄、或是旁的部族无法研制出一样的?大夏是一点不为来日考虑吗?” “斛律将军,”江琛将盏中茶一饮而尽,随即把杯子倒扣在桌子上,冷声道:“不是孤瞧不起北域各部,交战一月,你们军队之中连这东西的边都没碰到,还谈何研制出一模一样的?而且,北狄提及来日之前,不如先看看眼下的境况如何,人是要活在当下的。” 说罢,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斛律光:“今日的商谈孤看也差不多了,一桌子的好酒好菜,不吃实在浪费,夏军营中还有事,孤便不陪着了,斛律将军请自便,门外有孤的亲兵,若是用过饭后,斛律将军做好了决定告诉他即可,若是没能决定” “孤权当今日没见过将军。” 江琛率先离开,贺知琚和沈浔倒是不好随即离开,两人朝着斛律光拱手一礼,随后纷纷饮尽盏中茶水,朝着斛律光颔首示意。 房门缓缓合上,屋内只剩下了斛律光一人,暖融融的烛光倒映在他的脸上,映出了他所有的不甘与难堪。 北狄,确实没什么拒绝的余地。 第122章 辛密 念念无回响 “你说什么?” 沈语娇惊愕地看着眼前之人, 这是江琛的亲兵之一,此刻他正一脸懊恼地垂首站在自己面前。 “殿下,真的实不知您来, 太子殿下这会已经追击北狄大军至王城了。” 直捣黄龙啊? 沈语娇一时之间不敢相信,江琛竟把击退敌军的战争打成了一场灭国之战, 更何况, 这样直接打过去, 饶是重骑兵营和火枪骑兵营再强, 也抵不过那是人家的老巢啊! “他他疯了不成?那旁人呢?都随军过去了?” “回太子妃殿下的话, 贺将军和沈大人都是随军出行的,祁小将军也在拼命坚持之下也跟过去了,如今唯有吴王殿下在函城照顾桓王殿下” 沈语娇虽说此行是来找江琛的,但江瑀也是她此行的目标之一,听了此话随即问道:“桓王?桓王怎么了?” “桓王一月前突然病倒, 殿下为桓王找了很多大夫来瞧,但却都不得其法, 听说后来甚至找来闾丘大夫也吴王殿下自觉是自己没有照顾好, 于是便自请留了下来照顾桓王。” 在去追江琛和转去函城之间, 沈语娇只犹豫了一瞬:“带我去见吴王。” 大军既然已经开拔,那么江琛此行便是定要达到目标的, 她去到战场上只会拖江琛的后腿, 不如留守后方等他回来。 她想了想,又看向护送自己来的沈家护卫:“劳烦六叔去一趟北狄王城, 将我来的消息传给太子,望他不要冒进,若是达到目标便即刻折返,如今京中已经乱成那般, 我们实在不能在北疆太过耽搁。” 入北定府的那一日,她在府城收到了皇帝驾崩而秘不发丧的消息,消息一路快马加鞭传过来也需要些时日,沈语娇细细推算,怕是自己离京后不足半月皇帝便驾崩了,当时震惊的情绪超过了所有。 赵王居然真的敢杀君弑父! 随后,她又立即反应了过来,秘不发丧,为的或许不是赵王自己想登基,而是他在等桓王归来。 京中发生了什么她无从得知,但她却可以推算得出,赵王一定派人来找桓王了,眼下各方几路人马都在往北疆赶,沈语娇实不知这场与时间赛跑的征程谁先能到终点。 桓王所在的院子很小,小到她第一眼看到站在门口吴王时,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几步之遥,吴王见到她似是不敢置信一般揉了揉眼睛,而沈语娇则是看着他有些呆滞的神情莫名有些好笑。 “小九,你站在这干什么——” “蒋六兄”吴王先是迷瞪半晌,随后便嚎着朝她本来,幸而理智还在,在快要挨到沈语娇肩膀时紧急刹了个车,他看向沈语娇的眸子里尽是委屈:“嫂嫂怎么来这了?” “你这是怎么了?”沈语娇垫起脚,将他头顶的一片叶子摘掉,随后朝着他身后看了一眼,“你大哥在里面?” “是,”吴王眼中的光芒黯淡几分,也跟着回头看了过去,口中喃喃道:“就这么躺着,都快两个多月了,半点转型的迹象都没有,不吃不喝,只是偶尔能喂进些汤药。” “我,我进去看看他,你替我在这放个风?” “好。” 吴王既没追问她为何而来,也没问她为何要进去看望,只是乖乖地站在那里,充当着望风门岗小兵的角色,沈语娇瞧在眼里颇为欣慰,她笑着收回视线,转身入了房间。 一见到江瑀,他就明白了为何会见到沈妤姣,也明白了为何吴王会是那副姿态,每天对着这样的江瑀,任是心性再开朗的人也不得不郁闷。 她手指攀上腕间的玉镯,喃喃道:“沈小姐担心,特让我来看看你,却不成想,你真的出事了” 似是自言自语一般,沈语娇也没指望他能回答自己:“她很挂念你担心你过得不好,担心你孤独寂寞,更担心你放不下心中执念,她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心中唯一放不下的,也是你。” “前年回江南时,我偶然得到了这个镯子,起初以为是沈小姐幼时藏起来的,后来才得知,这是你二人的定情信物。” “京城乱了,赵王为了你,要拉着所有人去死,陛下已经驾崩了,如今局势之乱,想来并非是你想看到的,沈小姐说,若是可以的话,叫你别做桓王,做回江瑀。” 对着这人提到他的名字,沈语娇没忍住一怔,随后又喃喃道:“我上次这般沉睡时,见到她了,你呢?你也见到了吗?她很想你的” 说到这里,沈语娇不由地想到了江琛,离别百日,她也很想江琛,而且眼下还是这么乱的时候,她来时从未设想过会扑个空。 “” 一声轻微的气音响起,沈语娇下意识朝着来源处看过去,这一眼便和刚刚苏醒的江瑀对上了,真切地看到对方时,两人下意识的反应都是相同的一愣,随后又迅速别过头去。 见他还能自主反应,沈语娇连忙起身喊吴王:“小九,快叫大夫过来,你大哥醒了。” “什么?” 江璘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瞬间扭过头来,在看到沈语娇冲着他点头的那一刻,又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一路跑,一路双眼逐渐模糊,没人知道,在对着江瑀无声无言的日日夜夜里,他是怎样度过的。 好在大夫来得极快,这让江璘和沈语娇都松了口气,众人屏气凝神等待他把完脉后,目光齐齐看向他。 “桓王如何?” 军医巡视一圈,随后摇了摇头,冲着沈语娇道:“太子妃殿下,还请移步相谈。” “不必——”江瑀出声打断,许久没能说话,他的嗓音现在有些干哑,“就在这说。” 沈语娇瞧出了军医的难处,她看了一眼紧张的江璘,又看了眼执着的江瑀,随后对着军医点头示意:“我随您出去。” “我——” 江瑀似是还想说些什么,随即便被沈语娇打断:“小九,好好照顾你哥。” 两人行至门外,军医脚步略微一顿,便被沈语娇使了个眼色,直至走出小院很远处,两人才堪堪停下来,“好了,现在告诉本宫,桓王的身体状况究竟如何?” “唉,”那军医先是叹了口气,随后才继续道:“先前闾丘大夫来过一次,他也将桓王的身体状况对我透露了一二,下官虽不知具体情况,但却知桓王先前根基便亏损过一次,若是好生将养着,没准能活到不惑之年,可” 他说这话竟有些哽咽:“可桓王殿下在函城一战当中,为了保全城中百姓,也是为了捍卫住大夏国威,竟是硬生生地强撑了下来,那一战终是伤及元气,原本殿下便不比旁人身子康健,好在他自幼习武,倒是能填补一些,但经此一役,殿下殿下原是撑不住这几日的。” “如今殿下虽醒过来了,但下官方才探其脉象,察觉桓王殿下早已气血亏空,心脉基底尽损,如今只能说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听他所言,沈语娇深觉难以置信,什么叫心脉尽损?什么叫走一步看一步?他出征前还好好的一个人,怎的到了军医口中竟成了随时会死的境地? 心脏再次不由自主地收缩,突如其来的抽痛让她不由地按住心口,离别之时,沈妤姣的托付之语犹在耳边,她要怎么跟沈妤姣说,她的阿瑀不会如同她期望的那般获得幸福了? 她这一路北上而来,脑子里总是忍不住回想沈妤姣同她对话的那个情境,她甚至想到了一点:是不是完成了沈妤姣的嘱托,她和这具身体的羁绊就会因此消失了?她是不是就能回到现代了? 可眼下江瑀是在她眼前被下了病危通知单,她该怎么面对这一切?便是不谈她为沈妤姣和江瑀之间的感情而震撼,就说关于遗愿这件事,若是江琛无意中完成了太子琛的遗愿,那么是不是就要独留她一人留在这大夏了? 恐惧太多、思绪太杂、她的心太乱。 待到返回院子之时,夕阳已经染红了天际,沈语娇一进院子,便瞧见江瑀一身素色长袍站在树下,他抬头望着,也不知是在看什么。 江璘站在他身后满脸担忧,听见脚步声见来人是她,这才快步而来压低声道:“嫂嫂可快劝劝大哥吧,我说什么他也不听,身子尚未痊愈就出来走动,我实在担心” 听着这话,沈语娇有些哑然,原来江瑀和沈妤姣关系密切,是连自小不曾长于京中的江璘都知道的。 旁人的千言万语,不及她一个眼神的分量。 “你回来了。” 江瑀转头看向沈语娇,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眼中满是宁静,他似是犹豫,脚步抬起又退回,站在原地思索片刻,才重新望向她:“你用晚膳了吗?” “没有呢,”沈语娇心底暗暗叹息,随后强撑着挤出一抹笑来:“一起用饭吧。” “好。” 晚饭摆在侧厅,为了照顾江瑀的身子,菜色都比较清淡,江璘挨着两人在圆桌旁坐下来,筷子还没拿稳便觉如坐针毡,在江瑀动筷之后,他也顾不上什么吃相,风卷残云般囫囵吃了个半饱,随后一抹嘴唇站起身:“大哥,嫂嫂,我吃好了,小何将军答应今晚教我骑术,我便先告辞了。” 两人对着江璘都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真诚的笑意,江瑀点了点头,沈语娇则是叮嘱道:“小心些,别摔着了。” “诶!”江璘应了一声,朝着二人拱手一礼,随后便逃也似地离开了侧厅。 空气里的鲜活霎时散去,江瑀和沈语娇不约而同地先后放下筷子,沈语娇双手覆在膝上,她知道,江瑀在等她开口,她忍不住回想,自己几次和江瑀面对面坐下来,都不似眼下这般平和。 倒是难得。 函城的夏夜十分凉爽,一阵风从外面吹进来,引得沈语娇不由地打颤,听到对面起身去拿斗篷的布料摩擦声,沈语娇抢先在他靠近前开口道:“父皇驾崩了,我是在北上的半路得到的消息,赵王杀君弑父,我猜想他为的应当不是他自己。” 余光瞥到他僵住的身形,沈语娇心中有些不忍,但还是继续道:“京中乱了,赵王不知我来了北疆,皇帝驾崩之事如今秘不发丧,许是想等你回京后,再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皇后如今被姚淑妃掣肘,整个皇宫乃至夏京都在赵王的掌控之中,皇城此刻的情况,想必你我都能猜想一二,眼下江琛不在北疆,我得问你要个决断。” 话音落下,沈语娇并未等来江瑀对于江瑨所作行为的任何评价,他仍旧僵着身体站在那里,看不出情绪起伏,更没有情感波动,仿佛一尊塑像一般,了无生气。 想到他如今尚未康复,沈语娇微微蹙眉,有些担忧地开口唤了一声:“江瑀?” 这一声呼唤仿佛拉回了江瑀的感知,他僵直着身子缓缓转过身来,看向沈语娇的一双眼中赤红一片,他眉眼颤动,将泪水掩盖在长睫的阴影之下,再开口时,充斥着艰涩的破碎—— 他说:“阿姣阿父,也不要我了。” 第123章 共识 通往皇位的路,容不下半点侥幸…… 子夜过半时, 沈语娇坐在门前的台阶上险些睡着,她靠着石柱打了个盹,又被一阵脚步声惊醒。 “嫂嫂, 兄长怎么样了?” 江璘听闻江瑀再次吐血,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来, 这会看到沈语娇肩头上的血迹, 原本急促的呼吸声随之一窒:“情况很不好吗?” “小九, 先别急——”沈语娇见他脸色惨白, 连忙上前将他扶着坐下, 柔声劝慰道:“没你想象的那般严重,大夫说经此一遭,倒是把一直堵在心头的淤血疏散开了,也并非全然是罪。” 听沈语娇如此说,江璘紧绷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松懈了下来, 他目光直直盯着地面,眼神晦暗莫名:“嫂嫂, 可以告诉我, 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北疆的夜空挂满了璀璨星斗, 清凉月色之下,沈语娇对上江璘那双澄澈黑亮的眸子:“我可以知道, 到底发生了事吗?” 少年眼中的希冀叫人无法拒绝, 沈语娇看懂了那其中的恳切:不要像其他人那般,把他当做无知懵懂的孩童。 她薄唇轻启, 缓缓点头,将京中如今的境况娓娓道来,直至最后的话音落地,她看到少年脸上的神色被震惊取代, 随后便是难以抑制的悲痛,泪水顷刻宣涌,她听到了和江瑀情感不同,但哀伤无二的呼唤——“阿父” “难过的话,就靠着我哭会儿吧。” 沈语娇将只知呆愣着哭泣的少年揽在怀里,抬手一下又一下地轻抚着他的脊背,随后听着他压抑的哭泣声逐渐嘶哑,忍不住叹息: 皇帝去世,对于大夏大多臣民而言只是君主驾崩,即便是皇子也大多如此,真正因此眼红心痛、能感受到丧父之苦的,怕也只有江瑀和江璘这二人了。 曾经不甚了解的过往如今早已一清二楚,沈语娇心知皇帝真正放在心上的儿子除了江瑜,怕是便只有江瑀,那是他真切重视过的长子,也曾当作左右手亲自教导过的儿子,江瑀深陷夺嫡漩涡之中,他手段再雷霆果断,也不曾有过推翻皇父的想法。 而在这些觊觎皇位的皇子之中,江璘又是唯一的不同,他无心权欲,不喜政务,甚至连衣食住行都不讲究,他喜好游山玩水,乐得做父母膝下的天真幼子,也正是如此,他才是皇帝唯一最纯粹的儿子,甚至一众皇子也都不曾对他出手相对。 于这二人来说,皇帝不是君上,只是阿父。 江璘在沈语娇的肩上哭到险些昏厥,直到军医从屋内推门而出,他这才强打起精神,踉跄着跟了上去。 “微臣已经为桓王殿下施针过了,眼下殿下刚刚苏醒,说是想见太子妃殿下。” “好,”沈语娇点点头,她转头看了眼失魂落魄的江璘,抬手拍了拍他的臂膀:“一起进去吧。” “可以吗?”江璘总觉得自己不适合打扰他们。 沈语娇对着他笑容疲惫:“当然可以。” 她并非真正的沈妤姣,她不敢一个人面对江瑀,她怕破绽太多,更怕情感表达上漏洞百出,她虽被他们二人的感情所打动,但却从没模糊过自己和沈妤姣之间的界限。 江琛才是她的爱人,她无法满怀柔情爱意地拥抱住江瑀做他的支撑,也无法相对待江璘那样坦荡安慰,她需要有个人在旁边当作掩护。 江璘跟在沈语娇身后进了屋子,见到披着厚厚大氅斜倚在躺椅上的大哥眼眶再次湿红一片,他的大哥啊,出征时是多么骁勇英武,如今竟是重病成这样。 看着他虚弱的神态,江璘快走几步上前在江瑀面前蹲下,替他紧了紧狐裘大氅,哽咽着叫了声大哥。 江瑀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哑声问道:“方才听你嫂嫂说了?” “嗯,”江璘重重点头,将泪水藏进狐裘之中,他深吸一口气,转了话题:“大哥,我和嫂嫂都很担心你。” “无碍的,哥哥无碍。” 看着他们兄友弟恭的模样,沈语娇叹了口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虽然听着哥哥嫂嫂的叫着有些奇怪,但思及兄弟俩此刻的心境,她也没做纠正。 “阿——太子妃的来意我已知晓,若事实为真,那么阿瑨确实罪无可恕,我也不会为他求情,只是如今五弟还在外征战,若是太子妃信得过我,我愿随你和小九即刻归京主持大局。” 江瑀这话诚意满满,但却听得沈语娇忍不住蹙眉,论人品德行,她倒是信得过江瑀,但他们这个阵容折返回京,一旦江瑀路上有了其他打算,那么情势将再无可逆转,皇位之争,实在由不得她心存半分侥幸。 只这一瞬的迟疑,便让江瑀和沈语娇都愣住了,随即两人便各自懊悔起来。 江瑀怪自己没有考虑过沈妤姣如今的立场,若是她同自己一起回京,又将她的名声置于何地? 沈语娇则是愧疚于自己下意识只考虑了自己和江琛,没有顾虑到江瑀如今的身体状况,换做沈妤姣,是绝不可能在这时候让江瑀再受一记重创的。 “我——” “你” 两人同时开口,却又不约而同地止住了话头,双双避开视线。 沈语娇暗暗掐了下掌心,这样不行,她无法像沈妤姣那般与江瑀相处,但如今正处特殊时期,他们更不能这样尴尬无措、敌友不明,正当她做了半晌的心理建设后刚准备开口时,便听得江璘率先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 “若是大哥和嫂嫂信得过我,我愿意打头阵先行潜入京畿。” 两人闻言一怔,双双看向江璘,江璘蹲坐在江瑀身侧,有些不自在地往江瑀身边靠了靠,他低声道:“这次出征,除了齐刘二位将军,六哥还将他的亲卫都送到了我身边,他们和六哥是能联系上的,只要六哥还在等我的消息,我便能从京郊大营开个口子,先行入京部署。” 他脸上闪过红晕,和眼中残存的红血丝相互映衬,似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他抬起头看向二人:“我虽不及兄长们文韬武略,但出征一次也让我学到了不少,若是二位信得过,璘愿作先行兵,说服我阿兄,在京中做接应,以最小的代价,换取城门大开。” 兵不血刃拿下一城,是所有征战沙场报国将军的奢望,每一场战争,他们总是想将对百姓的伤害降到最低,打仗,从来都不是为了战争而战,而是为了国泰民安而争。 而这一体会,是江璘此次北上学到最刻入心底的一课。 看着他眼神中的坚定,沈语娇的心仿佛被什么触动了一下,那是与永安眼中截然不同的光芒,那并非一个政治家或上位者的野心与权欲所谋,只是一个失去父亲的幼子想要替父亲捍卫尊严。 “好,”江瑀应了一声,随后似是鼓励一般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小九,已经是可以挑起大梁的成熟儿郎了。” “对,”沈语娇也笑着点了点头,“这次随我出京的有沈家护卫,我让他们送你回去。” “多谢哥哥嫂嫂。” 长这么大,这还是江璘第一次被认可,被当成一个可主事的成人对待,他心底有着止不住翻涌的激动,他依偎在江瑀身侧,深深低下头去。 当前问题尚未解决,他的立场点破即可,更重要的事情他无权决定,也帮不上更多的忙。 这份恰逢其时的沉默被江瑀和沈语娇看在眼里,皇室与齐家的血统生不出纯真的傻白甜,江璘从来都是知世故而不世故。 “阿琛如今归期未定,你可有什么章程?” 江瑀到底是读懂了她那一秒的犹豫,直面这个问题道:“若是你想等他回来,京城的变数将不可控。” “我知道,我已经着人给他传信,我也没打算把时间都耗在这里,”沈语娇垂下眼眸:“待到你身子稍微恢复一些,我便随你先行回京。” 江瑀闻言一怔,似是不敢相信般抬头看向她,沈语娇没打算多做解释,她继续道:“如今时不待人,小九若是没什么问题,今日便可先行出发,你稍候紧随跟上。” “我们明日即可——” “那就后日,”沈语娇打断他:“你的身体不能出任何意外,要在出发之前将一路上的药配齐,要清点人手,要调度北疆大营的函城据点,一切安排得当,我们再走。” “好。” 近乎服从一般,江瑀半分犹豫都没有就应下了这个决定,沈语娇刚来,江瑀刚苏醒,江璘不管军中事务,三人叫来了江琛的亲卫,仔细了解了如今的情况,随后又清点随着江璘回京的兵士,直至熹微破晓,江璘在一片尚显昏暗的天青色中率兵离开。 送走了江璘,沈语娇心头的巨石再次向下沉了沉,她不得已地回到小院,重新坐回江瑀对面。 既然认同对方、决定联手,那么手中有多少资源,能出多少底牌就都要交代清楚,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贸易,更不是两方势力的利益交换,这是通往皇位之路所达成的共识。 沈语娇不知该如何开口,因此沉默,而江瑀似乎是在享受着这份安静,亦未曾先开口。 初升的太阳逐渐攀至峰顶,广阔而明亮的日光照亮了这片北域,沈语娇正是在这满室充盈着朝阳的暖意中抬起头来,此刻天光大盛,屋内明窗几净,坐在她对面的少年目光熠熠,闪烁着灿烂的光华色彩。 那双明眸之中,是不必言说也足以感受到的浓重爱意,是相识至今从未见过的明澈纯粹,是明明不过几步之遥却好像穿越了时空般的恍惚。 原来,这才是沈妤姣口中的江瑀,是褪去了桓王光环的江瑀。 第124章 认知 我不是她,我是我 那日清晨, 两人终是什么都没来得及谈,沈语娇恍惚在那盛满晨晖景明的双眸里,原本昏昏沉沉的大脑也随之瞬间清醒, 伴随着混沌的消失,头痛欲裂的撕扯感将其取而代之。 “我们路上再谈, 我先去安排军中事务, 待会叫大夫过来替你复查, 好好休息, 明早我们出发。” 沈语娇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般地离开了房间, 她没有去军中,而是路过外院时随手牵了匹马,趁着早晨人少,她一路疾驰出城,在北疆广阔的草场上肆意纵马。 听着耳边的风声呼啸, 感受着毫无拘束的自由,沈语娇觉得自己若想飞起来只需松开手中的缰绳, 她握着的是仅存的一丝理智。 北方的烈马是江南或京中的马都无法比拟的, 草原的广褒也并非水乡城镇可以相提并论的, 感受着越来越快的速度,沈语娇的大脑终于一片空白, 属于那双眸子里透露出的情感被逐渐抹去, 那份她难以承受的重量也被她抛在身后。 我不是她,我不是她, 我不是她! 马嘶长鸣,迎着遥无尽头的霞光万丈,沈语娇终于停了下来,她驻足在一座小山包的山顶, 眺望着东方波澜壮阔的那轮朝日,骄阳似火,炽烈无边。 她打马立于山顶,看了半晌的东升旭日,随着日光普照大地,她的理智也逐渐回笼,待到返回函城时,她已经足够清醒,随即便召集了城中官员以及驻城兵士,仅仅一日,便将函城上下打点得当。 沈语娇从抵达函城到离开函城,加起来没到三十个时辰,当日夜再次更替,沈语娇和江瑀所乘坐的马车也驶离了北疆。 回京的路不是第一次走了,但许是因着这次走的是小路,一路有些颠簸崎岖,沈语娇靠着车壁睡得极不安稳,一双秀眉紧紧蹙在一起,江瑀坐在她对面,同样靠着车壁,两人之间保持了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没有睡,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 直到马车行驶中不知是压到什么了,一个颠簸将人重重翘起,随后又重重跌回去,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江瑀迅速伸出手背垫在了车壁上,有手掌做缓冲,沈语娇这才不至于睡出个脑震荡来。 她迷蒙着苏醒,听到车夫在小声抱歉,她缓了片刻,尚未出声,坐在对面的人便柔声温柔回应道:“无碍,后头的路小心些就是了。” 那车夫似是舒了口气,应了声是便再不言语,沈语娇舒缓了下睡得僵硬的脖颈,随后打开水壶润嗓:“照这个速度,我们明日便能出北定府吧?” 他们的打算是一路不歇,驿站换马,两个车夫轮流驾驶,亲卫在远处打马随行,他们休息就在车上将就一下,渴了饿了都吃干粮,以急行军的速度往回赶。 “差不多,按照现在的速度,我们明晚便可抵达安庆府的北境。” 两人同时在心中计算着时间,估摸着再有六七天他们就能抵达京畿地区,按照江璘走前他们定下的计划,城门的掌控权将在这几日运作到江琰手下,届时,他们再潜入京城,便没了旁的顾忌。 沈语娇垂眸细思,她不仅在算他们的时间,她还在算江琛的时间。 “你有多少把握说服赵王?” 说服他放弃为了桓王所做的一切努力,说服他直面自己犯下的一切罪恶,说服他为弑君杀父付出应有的代价。 即便是江瑀,沈语娇也对这份可能持怀疑的态度。 “我” 江瑀第一次避开了沈语娇的视线,他将头偏过身侧,即便看不清他的眼神,却也能从他侧脸的神情中读出几分落寞。 “我不会说服他,待到回京,我会将人叫到桓王府中,只要他一露面,我便叫暗卫将其拿下,我会将阿瑨好好关起来,直至五弟赶回来继位。” 沈语娇并不知道有一支皇家死侍为他效忠,下意识便问道:“他如今勾结姚淑妃和高官权臣,将整个皇城都管控了起来,他即便是再信任你,可皇城里里外外都是他的人,你困住他,真的可行吗?” 江瑀闻言,眼睫轻颤,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无碍,既答应了你,便不会食言。” 沈语娇听了这话后显得有些沉默,她倒是想没心没肺心安理得地接受江瑀的付出,可她偏生又长了颗赤诚的心,江瑀的话对她来说无疑是难以卸掉的负担。 “深谢,若有需要,沈家可从中相助。” “好。” 若不是此前便认识这人,沈语娇也要觉得他是个温柔儒雅的贵公子,这般事事有着落、句句有回应,让她觉得和江瑀的每一次对话都充满了负罪感,勉强和他说好了入京之后的计划,沈语娇便默不作声地倚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惹不起她躲得起。 沈语娇足足躲了他八天,马车一路南下,明着暗着总共有四队人马跟随保护,他们一路疾驰,并没有遇到什么大危险,只是在途径辽东府时,遇到了疑似赵王派来的人手,幸而两方都是疾行,赵王的人手目的地的北疆,沈语娇他们又有意躲避,这才有惊无险地逃过一劫。 盛夏到来的前夜,沈语娇和江瑀终于入了京畿,他们没有立刻入夏京,而是在京郊附近的废弃农庄暂时歇了个脚,待到第二日天蒙蒙亮,两人才乔装一番来到城门探查虚实。 此前京中尚且太平的时候,沈语娇和江琛便趁着休沐日偷偷跑出来过,像是卯时这样的夏日清晨,城门口的早市已经很是热闹了,来往的货商、挑着扁担的菜农、匆匆赶路的旅人,还有巡逻的衙役,北城门周围从来不缺市井的烟火气息。 可如今却不同。 “只有路引,没有籍书,不能进,下一个。” 城门口,原本是四人值守的位置如今有十人在,除了查验随身物品的兵士之外,还有一个小队在周围巡逻,为首的二人正拿着来往入城百姓的资料查验,为首的是个汉子,他被拒绝之后青筋暴起,涨得满脸通红: “我十日前从家出发入京,此前从来没听说过入夏京还需要什么证明,你们那时候说需要路引,没有路引不得入城,于是我回去办了路引,如今我从老家再次如今,你又告诉我还要籍书?下次还需要什么?需要我们家族谱吗?有需求为何不一次性说完?” 那兵士似乎是对他这般反应见怪不怪,摆摆手道:“这是五日前上头下的新指令,如今的夏京无论出入都需要查验籍书路引,你要么回去取,要么就别进。” “你!你们!我来京城是来为我儿子送束脩的!他可在国子监读书!若是耽误了我儿念书,你们能为我家负责吗!” “那是你儿子,不是我儿子,听不听得懂?” 为首的另一人颇为不耐烦的样子,见那男人被激怒,他随即摆了摆手,下一刻便有巡逻卫上来将人拉开驱逐,那男人是个有教养的,被他们拖拽着离开,也只有愤怒。 “别看了别看了,还要不要入城?” 排在那男人身后的是一妇人,她怀中抱着个孩子,见到这场面,当即就给一众兵士跪下了,她将手中的路引交了上去,对着众兵士恳求道:“军爷,我也是此前未曾得到需要籍书的消息,求求你们,行行好吧,我儿已经高烧数日,若是今日再不能入京到回春堂救治,孩子只怕会没命啊!” 其中一兵士见她这样,脸上透露出几分不忍来,用眼神向身边人示意,是否要网开一面,可还不待他二人商量,方才那个作势要打人的兵士便走上前来: “不成不成,若是对你网开一面,那前头那么多人算怎么回事?规定就是规定,天子脚下,岂是你撒泼的地方?” 那些此前被拒绝入京的百姓们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聚集在这里看看能不能有转圜的余地,此刻见到这场面,便纷纷开口替那妇人争辩: “我们进不去就算了,你没看她抱着个孩子吗?这孩子都烧的满脸通红了,你们不让她进去,这不是要孩子的命吗?” “就是啊,正是因为是天子脚下,才更应该让人进去,陛下和太子都爱民如子,即便城中戒严,可也有个法外容情是不是?” “是啊,那前月京城响当当的案子还是太子妃主持的公道,当时就连我们这样的人进到东宫里都会被客客气气请进去,如今不过是进个京城的大门都要被拦在这,我老头子到想问问还有没有王法了?” “你们就知道拦着不让我们进,也不告诉我们京城到底怎么了,戒严这么长时间,傻子都知道出事了,我们还是不是大夏的百姓?就算是明个要改天换日了也没有这么防着人的吧?” “大胆!” 方才他们议论纷纷之时,为首的兵士虽也脸色不好,但却并未说什么,此刻这句话却仿佛戳到了什么痛点一般,他指着方才出声的男子高声道:“胆敢妄议国祚!来人啊,把这个妖言惑众的刁民给我拿下!” “我看你敢动我分毫的!谁是刁民?你才是刁民!我是去年京兆府中举的举人,如今有朝廷的功名在身,是正经的天子门生,即便是见了县令也不必下跪,这些日子京中戒严,我本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你今日胆敢夸大其词,还要捉拿我?那我们便在此分辩个清楚!” 说罢,他用力挣脱了桎梏住他的几个兵士:“我何错之有?你凭何捉拿!” 方才听他说是举子,这几个兵士已然没了那般强硬的态度,但却因着上峰下令,不敢不上前去,这会被他再一质问,倒显得有些进退两难。 前头正值焦灼之际,沈语娇被身后之人一个力道拽回树后,她有些不解问道:“你做什么?” “你要做什么?”江瑀反问她:“如今城门口的局势,来之前你应当设想到了,你这会出去只会羊入虎口。” 被说破心事的沈语娇不由地一窒,她当然设想过这样的场景,赵王的警惕性她早有领教,但她哑然看向城门口乱成一团的情景,视线穿越人群落在那抱着孩子的妇人身上。 都在吵,都在闹,只有那个母亲抱着孩子,从头到脚都写着“无助”二字。 “没看到就算了,既然看到了,又如何能袖手旁观?”沈语娇终究还是挣开了他的胳膊,她十分认真地问了一句:“我们回来,不就是为了他们吗?” 说罢,她甩开手便要绕路过去,可还不待她迈开步子,便又一次被身后的人拽住。 她深吸一口气,念着江瑀和沈妤姣关系的特殊性,又顾念着这一路逃亡那仅有的情分,强压着怒意看向身后人:“军政权谋是朝堂事,百姓何辜要被牵扯其中?” 永安、江璘、楚瑈、江琛,这些亲近之人的变化沈语娇一个个都看在眼里,她虽没有以旁观者的视角观察自己,但却也知道,她也在潜移默化中被这个身份所改变。 她记得自己是沈语娇,但如今她更清楚,她还是沈家的嫡女,是大夏的太子妃,庇佑大夏子民,本就是她的使命! 江瑀看着她眼中压抑着的怒意一怔,随后垂眸快速说了句:“你去将马牵过来,一会城门口乱起来,我跑得比你更快些,一旦出事了,我被抓住也好过是你。” 只一瞬间,沈语娇还没来得及反应,便瞧见江瑀窜出去的残影,她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只碰到了他的衣角,望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背影,沈语娇恶狠狠地跺了跺脚,旋即朝着相反方向跑开去找马。 该死!这个江瑀总能让她心生愧疚。 第125章 闹市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戒严了数日的城门口在今早迎来了一阵慌乱。 先是城门守卫和一举子吵了起来, 后来旁观的百姓们因为群情激奋和兵士们推搡间动了手,一阵骚动后,不只是谁喊了句有人跑进去了, 随后便是百姓们群起而上,虽然城门最终还是被兵士们夺回了掌控权, 但早上的那场纷乱仍旧为城中百姓们津津乐道。 “城门今早人仰马翻, 百姓们都说不能再这样压着了, 若是管控时间再长, 不可控的事情或许会更多。” 禁卫军统领此刻正跪在大殿中央朝着上首禀报, 光洁的地板上映出了上位者的形象,即便是此刻闭着眼,他也能看出那份慵懒的面孔上闪过一丝狠厉,禁卫军统领忍不住心颤了一下,瞬间觉得背后冷汗岑岑。 “谁说的?” “不知是从何人开始的, 如今京城内外都在这么说。” “你觉得,本王是想听你说不知道?” 江瑨睁开眼看向他, 那双眸子里的狠绝毫不掩饰, 他自龙椅上起身, 一步步走下台阶,语气听起来是十足十的漫不经心:“查不清楚就去查啊, 谁给你的胆子在本王面前说不知道?” 华贵的靴子在眼前站定, 禁卫军统领没忍住身子一抖,他磕磕绊绊地应了声是, 还不待他跪安去查,下巴便被那靴子顶了起来。 “你刚刚说,人仰马翻?京畿如今除了军中不可纵马,这马是打哪来的?” “微臣, 微臣” 禁卫军统领对上赵王的视线,开口说话之时牙齿都在打颤,他心说他怎么知道,但这句不知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于是,他心一横道:“听下面人禀报,说是趁乱时有两个小乞丐驾马离开了,但因着没人看清,那马疾驰的速度又太快,故而没能将人抓住。” “小乞丐?” 江瑨嘴角扬起一抹讽刺的笑来,他抬脚狠狠踹在禁卫军统领的脸上,转身朝着龙椅拾级而上:“去查,早上的事情给我查个水落石出,懂吗?” 一个旋身,他稳坐高台,禁卫军统领眼前一黑,只能瞧见那如黑蛟龙一般的幻影,他强忍着脸上的痛意,飞快应了声是便跪安退了下去。 看着他狼狈逃跑的背影,江瑨没忍住啧了一声——这是这个月的第五个禁卫军统领了,当真是没一个可堪大用的。 “派出去的人这会到哪了?” 话音刚刚落下,顷刻之间便有一黑衣人自暗处现身,拱手恭敬答道:“回殿下的话,若是顺利,此刻应当已经入了安庆府。” “太慢了,”江瑨的手在果盘里来回拨动,随后挑中了一颗水蜜桃,他在手中把玩半晌,随后放在鼻尖深深嗅了一下,片刻后,他眉眼舒展:“再派一队人手出去,搜查京畿附近,若是寻到了可疑行迹,务必第一时间来报。” “是!” 那黑衣人一个闪身便消失在了宽阔亮堂的大殿,高坐龙椅之上的江瑨看着手中的水蜜桃目光深沉,汁液顺着他的手腕一路向下流淌进袖口里,他抚摸着果皮上凸起的纹理,笑得分外柔和,仿佛方才眉眼尽是阴鸷的人与他无关一般。 大殿独留他一人高坐龙椅,周遭寂静得很,唯有走进才能听到他那如痴如醉的喃喃低语:“阿兄,我等你回来” 宫内,赵王一声令下,禁卫军便全体出动去探查今早的事情,京郊地区霎时一片混乱。 “我就说应该往西市跑,你非要来东市!” 人挤人的间歇,沈语娇不忘跟身边人抱怨。 搅浑了城门口的那一潭水后,两人纵马飞速朝着京郊跑去,城中守兵都不曾骑马,待到下令追击之时,两人早已跑得不见踪影,兵士们朝着京郊追查,而他们却早在岔路口时折返城中。 今日恰逢十五,城中一众寺庙道观香火正盛,东西两市人满为患,即便是北疆战火两天,城中戒严非常,这些扎根在皇城的百姓们也不忘及时享乐。 入城后,沈语娇认为他们应当去西市,西市胡人多,外邦人也多,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他们混在其中并不起眼。 而江瑀则认为他们应当走东市,城中热闹只不过一阵,入夜之后皆要宵禁,无论是桓王府还是东宫,乃至毅国公府都更靠近东市些。 也正是这一句话打动了沈语娇,但看着眼下这个情况,她有些后悔了。 “快些快些,再晚赶不上凌娘子的惊鸿舞了。” “你们看凌娘子也别挡着我们去伽蓝寺啊,今日济安大师可是要亲自讲经说法的。” “我说二位,你们要去哪能不能快些?堵在这我们哪里也去不了。” 今日也不知是什么黄道吉日,城中百姓几乎集体出动,人潮拥挤之间,沈语娇觉得自己快要被挤成饺子了。 “再坚持坚持,下一个路口有个小胡同,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 江瑀已经尽力将她护在身后,这会二人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不被挤死才最要紧,沈语娇暂且信他一次,两人咬牙被人群裹挟着前进,直至看到那条小胡同,江瑀立刻拉着她挤了出去。 “做什么啊!” “挤什么挤?” “没长眼睛啊?” 两人顾不上身后传来的咒骂声,站在小胡同里,沈语娇只觉终于活过来了,她单手叉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满心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怎么怎么会乱成这样?” 江瑀低着头也在深呼吸,闻言答道:“应该是江瑨察觉出不对,开始捉人了,凌娘子是他的人,平时一年都不出一次楼,今日特地出来,为的便是将京城搅得再乱些。” 沈语娇颇有些不敢置信般抬起头:“就为了抓我们?” “应当也不是,或许是百姓怨声四起,这样一闹,城中活络了起来,便没人再想起来京城戒严之事了。” 不得不承认,赵王的头脑确实转得快,沈语娇下意识撇了撇嘴:“你还真是够了解你的好弟弟。” 她这话不知是否说中了江瑀的心事,他手上力道一松,沈语娇这才察觉到两人方才是交握着双手挤出来的,见状,她立马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小胡同并非死路,但沈语娇站在其中却不知确切位置,只得问江瑀:“现在去哪?” “眼下城中正热闹着,我们这会回去必然会被发现,不如先找个地方躲起来?你觉得呢?” “也好”正说着话,沈语娇便听到了自己腹中作响,幸而街上嘈杂一片,这才没让旁边人听到。 人在饿的时候,嗅觉是最灵敏的,那缕带着麦子香气的味道在这热闹的气息中或许并不明显,但却让沈语娇一瞬间捕捉到了,她循着香气一路边闻边找,细嗅香味的动作活脱脱像只小狗。 江瑀看她这个样子,虽有些不解,但却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往前走,两人七拐八绕地走到了另一处巷口,这里比起方才东市的人声鼎沸,显得过分冷清了些,别说是酒楼,就是小商铺也没几个,看着空荡荡的巷子,沈语娇一阵惆怅,难道是自己饿出幻觉了? 正当她觉得自己走错的时候,便听得瓷碗碎在地上发出的刺耳声响,两人下意识顺着声源看过去,只见一贼眉鼠眼的男子拽着自己的袖口正要往外走,而另一边拽着他的,正是一老妪。 “都说了下次给你给你,你这老太婆,怎么听不懂话呀?” “孙小四,你上次也这么说的,我不是差你这一碗面钱,可,可你也不能在我这白吃大半年,一次钱都不给啊!” 那男子抬眼瞧见远处有两人正在看他们,突然心底窜出一股邪火,一抬手就将老妪用力推搡至边上:“老子没钱,就是不给,你能把我怎么着?” 老妪被他这一推搡,接连后退好几步,眼瞅着人要撞上门框,沈语娇几步小跑跟了上去,在最后关头将人扶住。 “阿婆,您没事吧?” 老妪被这一个力道推得发蒙,又见身旁的姑娘如此善心,不觉红了眼眶,她抬起布满沧桑的手擦拭着眼角的皱纹:“没事没事,谢谢你,好姑娘。” 沈语娇看着她这模样,不由地想起了自家奶奶,顿时火从心头起,怒视着孙小四:“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当街推搡老人,你的良心让狗给吃了吗?你家没有老人?你就不怕报应在你母亲身上?若是她在外被如此对待,你又作何感想?” “你个小娘皮,老子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身后人狠狠在腰上踹了一脚,他没想到那男子瞧着文质彬彬的,力道却如此之大,他下意识的反应就是想逃,但却还不待爬起来,便被人按在地上打。 “你再口出秽言一个试试看?” 看着那么清雅俊逸的一个少年郎,怎么一出手就是这般的狠辣?孙小四被摁在地上打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直到他脑袋终于清醒,嘴里含糊着开始道歉求饶,那生不如死的折磨才就此停下。 “给钱。” 上位者的声音里充斥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孙小四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就摸出了自己的钱袋子,他的手颤巍巍地托举着那素色钱袋:“就就这些了,再多一文都没有了。” “滚。” 江瑀最后冷冷看他一眼,也顾不上孙小四是不是能自己爬起来滚开,拿着钱袋子转身走向沈语娇。 “给——”他将钱袋子双手递过去,语气里是与方才判若两人的柔和:“老人家受惊了,那厮已经知道错了,他向您赔礼道歉。” “诶,”阿婆并没有被方才江瑀单方面殴打的情形吓到,反而笑得极其和蔼:“你们饿不饿?我给你们煮面吃。” 那般慈祥的笑容落在江瑀的眼中,让他递着钱袋的手有一瞬僵住,看着阿婆真诚慢慢的笑意,以及身边少女笑靥如花的面容,江瑀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这种感觉,实在太久违了,以至于他不敢相信,眼前的画面是否是真的。 第126章 霞蔚阁 日升月落,光彩不再 偏远的巷口, 孤僻的小院,简单的棚子搭就了一个鲜少来客的面摊,沈语娇沐浴在阳光下, 头发丝儿都显出几分懒洋洋的舒畅,她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漂浮的麦香, 感慨了句酒香巷子深不过如此。 这副娇憨的小模样不止被对面人看在眼中, 就连端着面走过来的阿婆也笑得两眼弯弯:“来, 小伙子、姑娘, 尝尝我这碗面如何?” 两人见阿婆端着两个大海碗过来, 都连忙起身去帮忙端碗,阿婆笑眯眯地任由他们接过面碗,转身回到灶前给他们端来几碟小菜。 “我这里啊,只有面,没有旁的, 这点小菜给你们借个味。” 沈语娇人美嘴甜,她捧着大海碗无比珍惜地抬头对着阿婆笑:“我和兄长老远便闻到这面条的香味了, 正是循着味道找到的您这里。” 阿婆擦了擦手上的水, 扶着腰在二人旁边坐下, 满眼期待地看着他们:“那快尝尝。” “好香!” 第一筷子面被送入口中,沈语娇就被惊艳到了, 她自认也吃过很多美食, 来到大夏之后更是有御厨伺候五脏庙府,可无论哪一碗面都抵不过面前的这碗惊艳。 麦子的香气里糅合着太阳的暖意, 清亮的面汤看似平平无奇,但鲜得让人赞叹不已,葱花的香气恰到好处地结合了馥郁的麦香,沈语娇是真的饿了, 三下五除二便吃了小半碗。 看她吃得一脸满足,阿婆也笑得合不拢嘴,直劝道:“哎呦,小姑娘慢点吃慢点吃,灶上还有呢,我再给你端一碗来。” 江瑀自小吃饭便讲究一个精致,他身边之人也大多如此,从制膳到入口,每一个环节都是端着的,因此在看到面前的少女大快朵颐时,他是有些没反应过来的。 他也不记得了,上一次看到阿姣如此鲜活的模样是多久之前的事。 “你不吃吗?” 沈语娇吃面的时候抽空看了眼他,以为他是吃不惯,刚想说阿婆辛辛苦苦做的,多少吃一些,下一秒,江瑀就用行动给了她回答—— “好吃。” 这碗面摆上来时便让人食指大动,这一刻吞入腹中的满足更是难以形容,江瑀吃了一口后就再停不下来,见他认同了自己的美食点评,沈语娇头一次发自内心地冲他一笑。 一路逃亡,他们在马车上只能吃得上干粮,这还是头一次吃到热乎乎的汤面,这种久违的幸福感让两人险些忘记了如今正身处险境。 一口汤面,一口小菜,浓郁的面香配上小菜的爽口,两人将两碗面吃了个干干净净,看着桌子上空空如也的碗碟,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阿婆:“阿婆,多少钱?我给您结账。” “不用,不用,”阿婆冲着他们摆了摆手,“我老婆子啊,请你们吃,喜欢的话,下次再来好了,我一个人住,这儿也没什么人来,我瞧你们兄妹有眼缘,你们过来,我也能和你们说说话。” 捏住金稞子的手微微一顿,即便是穷困潦倒如此刻,桓王殿下也是不缺钱的人,被请了一顿几十文的汤面,只是因着想有个人说说话。 在他还愣怔的时候,沈语娇已经甜甜一笑:“好的呀阿婆,我和兄长今日刚游历归家,正巧今日没带什么零钱,阿婆请我们吃面,我帮阿婆把碗洗了吧。” 眼看着沈语娇已经开始撸袖子洗碗,江瑀这才反应过来,他连忙跟在后头,杀伐决断的桓王此刻像个愣头青一样,有些傻愣愣地站在灶台旁,沈语娇余光瞥见他不知所措,便笑道:“兄长帮阿婆打扫打扫院子吧。” 方才被孙小四打破的那只碗还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江瑀下意识点头,转身找来簸箕和笤帚,开始认真打扫起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干活干得认真,阿婆也不跟他们客气,扶着腰坐在板凳上,小院鲜少有人到访,一老两小就在这日光下边晒太阳边干活。 虽没人说话,但这份默不作声的温馨却让在场的三人都记了很久,久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一幕也在走马灯中。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眼看天色暗下来,阿婆好心提醒他们:“你们今日刚回京?赶快回家吧,最近城中入夜戒严,若是不早些回家,会被抓到衙门里审问的。” 两人留下来一方面确实是心怀感激,想着帮阿婆做点事,另一方面也是在躲避城中的搜查,眼看就要到宵禁的时间了,两人也不再拖延,和阿婆道了再见后又叮嘱她关好门窗。 “这两日,京中或许不大安宁,阿婆您好好休息几日再开板吧。” “也好,也好。” 阿婆很是听劝,听他们二人如此说便笑着应了下来,直至将两人送出巷口才佝偻着腰往回走。 沈语娇和江瑀在巷口隐蔽处看着阿婆的背影渐渐消失,两人这才朝着王府的方向而去。 白天时,若说两人对城内严查还是猜测,那么入夜时分,这个猜测就变为了现实,从东市南端的巷口一路走到权贵居住地的坊市,越是靠近皇城的位置越是重兵把守之地。 “进不去了,桓王府百里开外便有四队在向八方巡逻,瞧着都是练家子。” 江瑀将沈语娇掩在身后,两人背部紧贴着墙,一人看四周,一人抬头望,眼见有黑影闪过,沈语娇连忙拽着江瑀面壁而立。 感受着墙面粗糙的摩擦,沈语娇低低骂了句:“赵王这个疯子,连屋顶上也派人监视,他到底是想你回来还是不想你回来?” 江瑀也在深思这件事,城中如此戒严,从宫变的角度来看,他是能理解江瑨为何这么做的,但将桓王府和城门也把守得如此森严难道是江琰和江璘那里出了什么问题? 到了这个时候,即便出了问题也来不及了,江瑀略一沉吟,很快就下了决定:“我们从那条道进去吧,从霞蔚阁进府。” 黑夜之中,江瑀的眼神明亮,沈语娇半点迟疑都没有就点了点头,江瑀所言应该是他们儿时共同的记忆,她即便不清楚,也不能犹豫。 江瑀带着沈语娇在城中七拐八绕地走了好几圈,最终两人在一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小院停了下来,院中无人居住,看着像是个废弃已久的居所,江瑀熟门熟路地将门打开了个缝,两人钻进去后他又带着沈语娇直奔柴房。 看着他费力地搬运重物,沈语娇心中莫名忐忑,直至所有的袋子被搬走,一个小小的密道便出现在眼前。 “阿姣,你先下去,我得把这里恢复到原样。” 那黑漆漆的窄道倒映出无限的幽暗,沈语娇下意识后退半步,可心里也清楚,到了这个时候除了跟着江瑀走好像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小心翼翼地走下了阶梯。 随着木门被重物压下的钝响声落下,暗道里仅存的那一丝光亮也被阻断,面对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沈语娇本能地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阿姣?”江瑀温柔的声音响起,沈语娇本想说她无碍,但却身体僵硬得连话都说不出口。 感受到她的恐惧,江瑀的手试探性地覆在了她的肩头,明明没什么重量,但却将沈语娇吓得立时蹲在了地上,她环抱双膝,把自己变成一个球状,仿佛这样会让她生出几分安全感一般。 沈语娇有轻微的幽闭恐惧症,这是沈妤姣所没有的。 那是沈语娇和江琛将要上小学的暑假,有一次在大院里跟小伙伴玩捉迷藏,江琛难得石头剪刀布输了一次,沈语娇只得跟其他小伙伴一起躲藏。 和沈语娇一起跑开的小男孩在躲藏之时起了逗弄之心,他将沈语娇骗到存放杂物的小仓库里,随后用钥匙锁上了门,原想着等捉迷藏结束再打开门,结果却在半路弄丢了钥匙,若非那小男孩还是有些惧着江琛,沈语娇不知要在里面被关多久。 当江琛打开仓库门时,沈语娇已经被吓得哭睡了过去,江琛最终将那个小男孩按在地上打得人爬都爬不起来,但这件事给沈语娇留下的阴影是难以磨灭的。 至此之后,沈语娇卧室里的灯便再没有熄灭过。 手心倏然失去重量的空虚感,让江瑀霎时愣在原地,这条他们曾一起“探险”过无数次的路,如今竟然让她如此恐惧,他下意识想到,或许在分开的这些年里,她曾经历过他所不曾陪伴过的苦楚。 心脏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感让江瑀不自觉地放轻了声线,他缓缓蹲下来柔声安抚道:“别怕,阿姣,我在这里。” 他的安抚并没有起到太大作用,沈语娇现在急需有个人依靠,可对她而言,这个人只能是江琛,十四年前,是江琛打开了那扇通往光明的门,从此便再无人能越过那道门槛。 江琛江琛手心的细汗不断渗出,沈语娇在心底无声地呼唤着,呼吸逐渐急促且沉重,分别已久,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想要江琛。 抱着双膝蹲了半晌,沈语娇得意识逐渐回笼,她已久害怕这杳无尽头的黑暗,但她心底对江琛强烈地思念无一不在提醒她:要走出去。 因着蹲了太久,沈语娇起身的时候头脑有些发晕,脚下踉跄几步后被江瑀稳稳扶住,掩藏在黑暗之下的眼眸里充斥着复杂的神色,沈语娇没有甩开他的手,任由他牵着自己的袖口往外走。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再次见到月光时,沈语娇险些落下泪来,不知是因着自己的精神压力,还是这具身体对霞蔚阁的生理反应,她只觉鼻头酸涩得很。 这里和她上一次看到的霞蔚阁简直是两个世界,有沈妤姣在的霞蔚阁是那般的绚烂梦幻,漫天飞舞着的桃花如雨般簌簌落下,那是一片宛如仙境般的世外桃源。 可这里 沈语娇抬手在鼻尖轻轻扇动几下,随后掩住口鼻,隔绝了空气中弥漫着的飞尘,这里无论是墙壁还是围栏,上面都长满了青苔,曾经鲜艳的朱漆早已失去了鲜活的颜色,整个院子被月光笼罩着,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幽寂。 这是一座废弃的院落。 眼中的泪水终究还是夺眶而出,沈语娇说不好是为沈妤姣的疼惜更多,还是为这座院子惋惜更多,落下的泪水砸在石桌上,遭岁月侵蚀的刻印也显出了几分原本的刀痕:就日瞻云,云蒸霞蔚。 江瑀站在远处,看着沈语娇的指尖轻抚上石桌,心里的酸楚比她只多不少。 或许桓王府在世人眼中的华贵威严仍在,但属于霞蔚阁的风采却再回不来。 第127章 权欲 “你真的不想要她吗?” 霞蔚阁在王府扩建之前处于府中的中心位置, 如今在王府扩建后,则隐秘于一片竹林之中,如今正是竹子生长的季节, 借着茂密的竹林做隐蔽,两人一路顺利进入书房。 江瑀的书房里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气息, 本该令人安神的气味却并没有起到作用, 几乎是迈入书房的一瞬间, 两人便下意识警觉起来, 江瑀将沈语娇紧紧护在身后, 书房中寂静一片,幽深黑暗之处隐约听得见另一个气息。 在辨别出那气息的熟悉之处时,江瑀瞳孔猛地震动一瞬,他拽住沈语娇,两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月光斜射进来,沈语娇的身影完全隐匿在江瑀身后, 两人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唯有双手交叠出缠绕的影子。 交缠之中, 手心传来的“四”字,让沈语娇挣扎一半的手霎时顿在那里, 她方才还在想, 为何江瑀突然停在那里,她虽本能地跟着停了下来, 但心中却是不解其意的,直至此刻她才明白—— 这书房里还有第三个人,赵王。 江瑀带着沈语娇站在原地半晌,久到两人的膝盖都有些发麻, 他这才确认江瑨似乎是在熟睡当中,他带着沈语娇一步一步地小心往相反方向挪,两人每走一步都悬着心弦,丝毫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直至走到书架前,江瑀才停了下来。 黑暗之中,不知道江瑀的手在哪里按了一处,随着咔哒一声响,书架开始缓缓移动,一个小拱门出现在面前。 若说方才是不敢发出声响,那么此刻便是争分夺秒的时机,沈语娇只觉手中被塞了个什么东西,随后便被推入了那拱门之中,门板翻转,她跌进了江瑀书房中的密室。 重新进入到幽闭的空间里,沈语娇几乎汗毛都要立起来了,可下一瞬,她在摸清手中的东西时,紧绷的身体又霎时放松了下来——那是一个火折子。 火苗跳动起暖光,密室被点亮的一瞬,她听到了密室之外书架被再次移动的声音,沈语娇的心随之猛地一沉:她被江瑀隔离保护起来了,可与此同时,她也失去了离开的退路。 密室之中供养了一尊半壁墙高的佛像,昏黄的烛火映照在佛像的面容之上,为那份庄重的眉眼之间平添出几分柔和,沈语娇不自觉被那佛像所吸引,她几步上前,视线在对上那佛像的面容之时隐隐发颤。 准确地说,这是一座观音造像,而沈语娇竟从这观音悲悯慈和的面容之中看出了几分熟悉之感。 “阿姣” 书架缓缓合璧成严丝合缝的状态,江瑀借着月光坐在了书桌后的位置上,他守着身后的书架,坐在那里不发一言,他在等待着黑暗中另一人的反应。 时间在无声中流逝,黑暗之中始终没有传来任何动静,始终都只有那均匀而平稳的呼吸,江瑀略略放下心来,他拿出另一个火折子,点亮了书桌前的灯光,烛火点亮的一瞬,他感受到了暗处涌动的气息。 书房被点亮一半,他拿起烛台朝着深处走去,只见平日里自己小憩的躺椅上此刻正睡着江瑨,他将烛台放在一旁,自己则在躺椅一侧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不知是不是被烛光晃了眼,江瑨迷迷糊糊醒来之时,只觉自己进入了梦中之梦,他看着面前之人模糊的轮廓,嘴角裂开了一个自嘲的笑,口中喃喃道:“又梦到阿兄了啊” “江瑨,”江瑀开口的一瞬,江瑨瞬间清醒了过来,他借着烛光看着面前之人的眉眼,没忍住打了个激灵,紧接着,他又听到面前之人开口:“清醒了吗?” “阿兄” 看着他愣怔在原地的模样,江瑀从椅子上起身,走到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城中戒严,城门封锁,你这般大张旗鼓,是要做什么?” 江瑨望着江瑀的神情有些呆呆的,但在他呆愣片刻后,又猛地反应过来,在清晰地意识到了当下的情形后,他的情绪瞬间被激动占据:“阿兄你居然回来了!” 彻底反应过来的江瑨仿若陷入了巨大的狂喜之中,他起身一把攥住江瑀的双臂,双目迸发出奇异的光芒:“阿兄,我跟你讲,坤仪宫的那个蛇蝎心肠,你不在的时候,她先是将父皇气病了,之后又串通了太医院,父皇因得不到及时的诊治,上月便走了,可这消息被我及时瞒了下来,如今江琛不在京中,正是咱们行动的好时机啊!” 与他装若疯癫的模样相反,江瑀此刻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行动?什么行动?” “自然是趁此机会继位啊!”江瑨双眼隐隐露出几分猩红之色,他摇晃着江瑀的双臂,嘴角抽动:“阿兄,我全都安排好了,如今皇后正被淑妃娘娘辖制着,太子人还在北疆,三王、六王都是不成气候的,东宫如今也只有一个良娣守着,沈太子妃如今重病,人在馥蕙宫就要不行了,阿兄,还有什么能阻挡得了咱们!” 他说的越激动,便显得江瑀越冷静,甚至冷静到有些冷漠,只见他薄唇轻启,淡淡问道:“父皇的死,也是你安排的吗?” “什么?” 仿佛是所有的激动都被按下了暂停键,江瑨紧紧握住江瑀的手臂也悄然松了力道,他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江瑀抓住了脖颈,被迫着只得直视着他:“告诉我,父皇的死,是不是也是你一手安排的!” 江瑀眼底的冰层出现了裂痕,他声声句句质问着面前之人,这是他的弟弟,是他一手带出来养大的弟弟,是他浇筑了他的城府,滋养了他的狼子野心,将他打磨成了有寒芒的利刃,可他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他的弟弟会将淬了毒的刀尖对准皇父。 “阿瑨,告诉我,父皇,是不是你杀的?” “不” 直觉告诉江瑨,此刻决不能认,可他刚说了一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他无法对着江瑀说谎,但看着兄长眼神中渐浓的失望,他脑子里嗡的一声蜂鸣作响—— “阿兄,父皇之死,即便与我有关,旁人他们也摘不出去这层关系,你以为只有我动手了吗?宫里的哪一个人不是心怀鬼胎之辈?表面上是孝子贤妻爱女,可实际上都” “啪——” 毫不留情的一巴掌被兄长反手扇在脸上,江瑨偏过去的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感受到脸上火辣辣的痛楚,他半晌没缓过神来。 “你以为,这样得来的胜利本王会稀罕?江瑨,我出征前同你说过什么?你可还记得一个字吗?” 江瑨的心在这几句话之间不断下坠,连带着他整个人也跌坐在身后的躺椅上,他眼底闪过一丝茫然,他颇为不解地抬起头:“可是,这不正是阿兄所筹谋的吗?” 帝位、皇权、至高无上的荣耀,他们苦心筹谋多年,为的不就是那把龙椅吗?这会阿兄又不稀罕了?怎么得到的真的重要吗? “你以为你大获全胜了?江瑨,你清醒清醒,你知道北疆的局势如何吗?你知道江琛率领的兵马已经直抵北狄王城了吗?今日我登上那位置,明日他就能率兵南下攻入皇城,你凭什么抵挡火枪骑兵营?” 火枪骑兵营,这五个字深深地在江瑨的心头留下了烙印,他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江瑀,见他仍旧是那副失望至极的神色:“你说父皇之死各家都参与了,可一旦事发,史书上记载的便只有你一人杀君弑父!你不要你的前程,宥儿和蕊儿难道也不要了吗?” 如今的皇子之中,除了王妃有孕的魏王,膝下有子的便只有江瑨。 赵王妃是今年年初产子的,一对龙凤胎,皇室下一辈的第一个出生的皇孙、孙女,这是皇家极大的喜事,当时即便北疆战况不稳,皇帝也是龙颜大悦,当即便亲自为这一对龙凤胎赐名江宥、江蕊。 而今,江瑨的孩子尚未满周岁,他便犯下此等罪无可恕的恶行,即便他能一逃死劫,他的这双儿女前途也不会再顺遂。 提到孩子,江瑨的眼中难得生出挣扎的神色,他缓缓闭上双眼,半晌后,他直面江瑀,问道:“阿兄究竟是在恨我不争气,还是在担心沈家那个太子妃?” 他自躺椅缓缓站起身来,字字句句如刀子般扎入江瑀的心脏:“阿兄,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的心思,你想要皇位,不单单是想要那至高无上的权利,你还想要她,因为她天生凤命,因为她只能嫁给皇帝——不是她嫁给谁谁就是皇帝,而是谁能成为皇帝才有娶她的资格!” 江瑨的喉咙被猛地遏制住,渐渐涌上的窒息感反倒让他不自觉地笑了出来,他目光挑衅地望向江瑀,费力从嗓子眼里挤出最后一句话:“怎么?阿兄如今我给了你强娶她的机会你又不想要她了吗” “你给我住嘴!” 一阵天旋地转后,江瑨被巨大的力道甩在地上,他捂住喉咙处传来的火辣辣痛感,一边咳嗽一边笑:“阿兄,她如今的命都在你的手中了,你不应该感到高兴吗?”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对面人,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的蛊惑:“阿兄,只要你想,你就是大夏明日升起的太阳,登上皇位,沈氏便是你的皇后,即便太子杀回京城,那又怎样?火枪骑兵营的厉害之处不就在于火枪吗?工部就在京中,我们也可以打造火枪筒,他江琛再厉害,能杀死多少人?” “我不相信,为了皇位,他能杀光城中百姓,能杀了满朝文武,能杀了皇后和沈氏” 江瑨缓缓走到江瑀的身后,抬手覆上他的眼睛,声线逐渐压低:“阿兄,坐上那个位置,一切就都是你的。” “你真的不想要她吗?” 第128章 错信 “可是,你曾答应过的…… “你真的不想要她吗?” 黑暗之中, 江瑀能够清晰地听到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他很清楚,江瑨的明知故问就是为了激将他, 可他却依旧抑制不住心底的冲动,不自觉攥紧的双手青筋暴起, 江瑀的呼吸也逐渐粗重。 江瑨感觉到身前之人的变化, 嘴角扬起一抹笑来, 他正欲再次开口, 便被江瑀反手剪住了双臂, 随即便听到他喊:“拿下赵王!” 死侍从四面八方闪现,眼前的烛火逐渐变暗,看着重重身影向他靠近,江瑨忍不住放声大笑:“阿兄,你当真如此瞧不上我, 竟想拿我为你所做的一切去替别人做嫁衣!” 他喊得歇斯底里,笑得装若疯癫, 江瑀瞧他这副模样, 眼中划过一丝不忍。 也正是这一瞬的走神, 让江瑨一下子挣脱他的桎梏,他站在小案几前背光而立, 冲着江瑀扯出了一个嗜血般的笑容:“来人, 给本王全部拿下!” 常年练武的人对于身边的异动总是极其敏感,江瑀的这一队死侍更是超乎寻常暗卫的存在, 因此当感知到身边潜伏涌动的气息时,他的眸光霎时锐利起来。 “你勾结了江湖上的人?” 他的语气里既有不可置信,又带着一丝期盼,期盼着赵王能够给出他一个不一样的回答, 然而他终究是失望了—— “是啊,不然阿兄以为,这偌大的皇城,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尽收于我的掌控之中?” 江瑨缓步走向江瑀,对于周遭的交锋恍若看不见一般,他压抑着心底翻腾的情绪,嘴角隐隐抽动:“阿兄,你生来尊贵,帝星临世,合该坐在那金銮殿,我们走到今天不容易,弟弟不会让你因一念之差功亏一篑的。” 被完全压制住的前一瞬,江瑀听到江瑨在自己耳边低声道:“江山和美人,只要阿兄想要,我便不计代价替你得到,若这二者只可择其一,那就休怪弟弟替你做出选择了。” 沈家嫡女十数代才出一人,可大夏后位却代代有人。 外头安静下来时,沈语娇已不知自己被关在这密室里多久了,她指尖微微蜷缩,从混沌中挣扎着醒来,这一觉她睡得极不安稳。 赵王不愧是桓王一手培养起来的,疑心之重甚至超过了桓王本人,在旁听了门外发生的所有事后,赵王又下令让人将书房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 搜查到书架附近的时候,沈语娇已然放弃了挣扎,呆在密室里的不适远远超出了她被赵王俘虏的不安,若非佛前灯火长明,她是断然无法在这里度过这么长时间的。 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搜查了一圈后,赵王什么都没有搜查到,她听着外面纷杂的脚步声走来走去,心也跟着乱成一团,赵王没有发现密室的入口,他带着桓王离开了,那便意味着,她无法指望江瑀为她打开这扇门。 赵王同桓王的对话被她字字句句记在心里,朝廷勾结江湖中人,赵王的摊子实在铺得太大,她一方面觉得讽刺,一方面又忍不住担忧。 讽刺的是十数年前朝廷便通敌北狄换取北疆安定,代价是无数大夏良将折戟沙场,而今掌权者从皇帝变成了皇子,朝廷再一次勾结外敌搅乱内政,不知这一次又有哪些忠臣良将为此殒命。 而赵王的所作所为,也让沈语娇忍不住去想,赵王为何如此这般有恃无恐?当真是为兄长疯魔至斯?还是她一路上对江瑀短暂的信任,其实不过是兄弟俩联手演的一场戏? 如若她真的错信江瑀沈语娇摇了摇头,她还记得江瑀曾说的那句:“既答应了你,便不会食言。” 她不信江瑀,但却信江瑀不会食言于沈妤姣。 思绪太杂,以至于昏昏沉沉之间睡了一觉也不甚安稳,沈语娇摸索着从罗汉床上爬起来,她感受着门外的寂静,决定在密室中寻找出口。 既然能进来,便断然没有出不去的道理。 这是一间极为简单的密室,许是因为建在书房里,密室并不大,除了中央供奉的半墙观音以及佛前供器之外,整个密室陈设十分简洁,只有一张简单的罗汉床做卧具,此外便是一个小小的茶席。 沈语娇起身走到茶席前为自己倒了杯水,随后沿着墙壁一路轻抚过去,虽是密室,但墙面却极其平整,不难看出,这里时常有人光顾,她沿着墙壁走到尽头,却没有发现任何端倪,但沿着脚下步伐估量,她能依稀辨认出这个密室的长度应当是与书架相对应的。 不在墙上,沈语娇转头望向室内中仅有的家具,无论是茶席还是罗汉床,都是能搬动的东西,因此关窍必然也不会在这上头,视线收回,她抬头直视面前的观音。 那副与她容貌有八分相似的观音像,在佛前灯火的映照下,那份属于神佛的悲悯慈和让人忍不住心生敬畏,但大概因着沈语娇见过沈妤姣,因此心中倒是从容居多,她放下手中茶盏,双手合十行了个礼。 “阿姣,若你心有神知,请保佑我能顺利出去,也保佑大夏安泰无虞。” 紧闭的双眸缓缓睁开,沈语娇抬手抚上那观音的座下莲花 “是你,居然真的是你!” 皇后目眦欲裂地看向面前缓缓走向自己的兄弟二人,她抬手指向桓王,整个人都在忍不住发颤:“果然,我就说赵王怎么会如同失心疯了一般,犯下如此大不敬的罪孽,原来他当真全都是为了你!” 看着面前之人沉静的面孔,她只觉一股猩甜涌上喉咙:“你年少时,我也曾抚养过你,阿瑜更是将你视做同胞兄长一般,如今,你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江瑀,论起心狠,果然无人能及你半分!” 桓王的脚步和她的话音同时停下,他站在皇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毫无波澜:“那不然呢?江琛德不配位,即便是坐稳了东宫,却也难当大统,阿瑜就算知道了,也只会赞同我的。” 他缓缓福身,锐利的目光直逼皇后心底:“皇后娘娘自己也清楚吧,你的两个儿子,实在不甚相像。” “呵” 与兄弟俩所设想的不同,皇后并没有为此话所激怒,亦没有因桓王的轻视而生出什么不满的神色,尽管接连几日不曾休息、此刻处境极为落魄,但皇后凤眼流转之间仍旧是威仪万千,她眉眼微挑,冷笑道:“他们当然不像,阿琛虽与他兄长不同,但论之帝位,他却比你更相配。” 那眉目之中毫不掩饰的轻蔑之色直达二人心底,出身一向是他二人不可提及的劣势,皇室血脉虽已然尊贵比天,但在一众母族煊赫的皇子之中,他们犹显生而不足。 桓王尚且没做出什么反应,赵王已先他暴起:“皇后娘娘如今已然是困兽之姿,又何必再强逞心神说这样的话?如今父皇驾崩,边关不稳,朝廷急需新帝主持朝堂,我阿兄位列众皇子之长,文武才德兼备,是当下最好的人选。” 赵王弯腰将手按在桓王的肩膀上,将人缓缓扶起:“待到我阿兄继位那日,倒是可以尊您为母后皇太后,但前提是,您膝下无子,才能尊享此等奉养。” 说罢,也不顾皇后被绑在椅子上双目愤恨的神色,赵王半推半扶着桓王朝着后面走去,与皇后被绑在椅子上毫无尊严的境地不同,姚淑妃此刻正舒舒服服地坐在坤仪宫上首,她看着缓缓靠近自己的两兄弟,笑着从椅子上起身相迎:“阿瑀回来了。” 话音落下,她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也僵在了脸上,桓王无视了她的热切熟稔,径直坐在了方才她坐的上首之位:“这几日宫中可有什么异动?” 姚淑妃尚且还没从被桓王下面子的难堪中走出来,下一刻就听到了皇后的一声冷哼,她垂在身侧的双手下意识攥紧,嘴角硬扯出一抹笑来:“宫中尚且安分着,只是” 她的目光流转,最终落在赵王身上:“陛下驾崩也有些日子了,阿瑨,你看乾元殿那边是不是可以让永嘉回来了?” “淑妃娘娘,”赵王颇为不满地打断了她的话:“如今虽然由你代掌宫务,可是宫中却也并非全然如铁桶一般,难得八妹自主请缨担当重任,此刻将她从乾元殿带出来,岂不是将父皇驾崩之事昭告天下?” “可是——”姚淑妃有些急了,她几步上前,语气恳切道:“当初咱们说好的,待到诸事大定,便叫永嘉回来” 看着赵王不为所动的模样,她又转而看向桓王:“阿瑀,永嘉好歹是你的妹妹,你父皇崩世,至今尚未出殡,你妹妹怎么说也是个小姑娘,让她守着偌大的乾元殿,人是会垮掉的呀!” 姚淑妃此刻急得火烧眉毛,可无奈她面前的兄弟俩一个比一个稳。 片刻后,还是赵王率先开口,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是啊,当初确实是答应过你,可是,眼下不是还没定吗?” 赵王将这“眼下”二字咬得极重。 仿佛是接收到了什么信号一般,姚淑妃飞速转头看了赵王一眼,随后膝行几步,跪在桓王面前郑重叩首:“陛下万安,如今海内不稳,朝堂动荡,还请陛下早日登基,以固大夏正统。” 江瑨等的就是这一句,他跟在姚淑妃身后跪了下来,沉声道:“陛下,礼部诸事既毕,朝服冠冕具全,文武百官都在等着新帝登基,还请陛下早日继位,主持大局。” 朝阳升起,此刻的坤仪宫迎来了今晨的第一缕阳光,江瑀坐在阴影处,漠视面前跪着的两人,转而看向大殿空地上的光影。 半晌后,众人只听他沉声道:“那便于三日后吧。” 第129章 禁严 无论因由,格杀勿论 经过一夜的寂静过后, 京城的街道不复昨日的喧嚣,沈语娇走在长街之上,甚至觉得有些空旷, 她趁着坊市解禁的第一时间就溜了出来,幸好这会街上人不多, 没人发现她。 顺着长街一路径直走去, 她在岔路口犯了难, 再往北是毅国公府, 往东走是东宫, 若是往南则是成国公府在京中的宅子,眼下风头正紧,她一时判断不出哪里才是安全的去处。 街面上巡逻的捕快打断了她的思绪,为躲避这些捕快,她只得下意识走向那条看起来最合理的路, 她沿途一路走一路提防着抓捕,直至敲开府邸角门才长舒一口气—— “太好了, 是芸娘, 快让我进去。” 芸娘是成国公夫人崔氏的贴身侍女, 这几日家中几个得力的下人都被主君主母秘密吩咐了个差事,他们会特地在每日开锁落锁时分检查各个角门, 却不曾想, 今日还真叫她给赶上了。 “大小姐!”芸娘的语气里是难掩的惊喜,她这会也顾不得身份, 连忙一把将人拽进府内,随后迅速掩上角门。 此刻府中尚未忙碌起来,院子里处处都透露着清静,芸娘一边引着沈语娇往后院走, 一边低声道:“国公爷和夫人料想到近日京中要乱,前些日子特地吩咐了我等要关注着府门动向,原来是大小姐” 经她这一提醒,沈语娇猛地顿住脚步,她拉住芸娘,有些急切道:“带我去见父亲。” 原本打算先带沈语娇去见国公夫人的芸娘一怔,她下意识喃喃道:“这个时辰国公爷已经去上朝了” “上朝” 沈语娇有些不解,都乱成这样了,朝廷每日上朝还有事情可议吗?奏折跟谁奏对呢?但这份疑惑也转瞬即逝,她拉着芸娘在府中小跑起来:“那就找母亲,快!” 成国公夫人自打女儿去了北疆,整日便有些茶饭不思,无论起卧都有些恹恹的,她今日一早刚起来准备梳妆,便听得院子里一阵嘈杂,她蹙眉看向门口,正打算叫人出去瞧瞧,卧室便有抹素色身影闯了进来—— “大胆!” “退下!” 几乎是下意识的举动,崔氏斥退身边婢女,红着眼眶走向那小乞丐,只不过几步之遥,她竟走得十分艰难。 沈语娇也是许久没见崔氏了,未曾想短短十日崔氏竟然憔悴至斯,她一时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但也只顷刻之间,她便抬手拭去了眼角的湿润,她走上前站在崔氏身侧,待到房中之人全都退出去后,才急切道:“母亲,快,给父亲传信!” 崔氏被她第一句话说得一愣,可看着女儿急切的神情,她又顾不得旁的,下意识便唤出了沈家的暗卫,随后她便听见沈语娇吩咐道:“立刻告诉成国公,今日朝堂危险,父亲下朝后务必立刻归府!” 上一秒还在心疼女儿的崔氏,听到这句话后身体不自觉后退半步,吓得沈语娇连忙走过来扶住她,嘴里还不忘叮嘱:“速去!” 眼见暗卫火速离开,崔氏颤抖着手握住沈语娇,心中酸苦艰涩实在难言,她看着女儿泪眼朦胧,问的第一句却是:“饿不饿?” 沈语娇原以为是吓到她了,听见这句话不由地破涕为笑,怕是也只有母亲才会在第一时间关心孩子饿不饿,她朝着崔氏重重点头:“嗯!” 成国公近些日子心中总是不大安定,一方面担心着远在北疆的女儿,另一方面又担心着朝中的局势,可担心归担心,如今太子不在京中,他这个身份也不好做出什么反应。 原以为今日也同前几日一样,却不想在殿外等候入朝之时却听到了自家暗卫发出的哨鸣声,只是几声类似鸟叫一般的啼鸣,却让成国公立刻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他眸光瞬间暗沉下去,抬头望向正在开门的大殿。 白玉石阶之上矗立着的宫殿宛如一个吃人的无底洞,打开的大门仿佛是那张开的血盆大口,而在文武百官的身后,是被紧紧关闭上的宫门。 一顿饭的时间,沈语娇从崔氏这里大抵知晓了京中这几日的境况,用餐时崔氏只顾将,她只顾听,以至于这一顿饭吃得极快。 崔氏一开始还想提醒她注意用餐礼仪,后来一想到女儿或许一路上饥一顿饱一顿的,便也不再多言,只是趁着她吃饭的间歇不停地替她布菜。 一顿饭用完,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盘子和尚未动筷的崔氏,沈语娇有些羞赧地冲她笑了笑,而崔氏则温柔地替她擦拭着嘴角,问了句:“阿姣饱了吗?没吃饱的话阿娘再让他们做些送来。” “饱了饱了,”沈语娇连忙摆手,“可阿娘还什么都没吃呢。” “阿娘不饿,看着你吃得这么香,阿娘也饱了。” 看着崔氏慈祥的面容,沈语娇心中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她抬手握住崔氏的手,为难地开始酝酿要如何同她开口: 京中如今戒严非常,她必须趁着午时最热闹的时分转移到毅国公府去,赵王带走了江瑀,这两人之间明显是江瑀落了下风,若是他们的打算落空,她要立马启动备选的计划 这些话无论怎么说,最终也都是一件事:她要再次以身犯险了。 而在她开口之前,崔氏仿佛是读懂了她心中所想,她柔软的手爱恋地拂过沈语娇的脸庞,虽是红着眼角,但却嘴角带笑:“去吧,你若是有该做的事就去做吧,有什么要告诉你父亲的,阿娘会为你转达。” 看着如此温婉而不失坚毅的女子,沈语娇喉头不由翻滚,她连忙低下头去掩饰自己的失态,快速应道:“若是父亲回府,告诉他我会随时来取遗诏,若非我亲自登门,谁来都不要给,望他做好万全的准备。” “若是父亲今日未能归府还请母亲紧闭府门,府中要做到不进不出,让所有暗卫和护院时刻警戒,还请母亲,万望保重!” “好,”崔氏柔软的指腹替她拭去泪水,柔声应下不忘叮嘱:“阿姣无论要去做什么,千万记得,阿娘还在等你回来。” “阿姣明白。” 沈语娇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崔氏抓紧一切时间替她梳洗一番,随后又给她带上了些银钱防身暗器,最终在午时到来前满眼不舍地将人送走,看着女儿渐行渐远的背影,她唯有一声颤抖的叹息。 如今城中禁马禁车,沈家暗卫护送着沈语娇一路往毅国公府的方向走去,起初还只是谨慎小心,可眼看着就要到了毅国公府之时,她却听到沈家暗卫快速地说道:“有马蹄声,大小姐快跑!” 明明城中还是一片平静,可沈语娇却不敢有半分迟疑,她放弃了最不起眼的角门,而是直直奔向了西墙一侧,看到自己之前遗留在这里的绳索,她在暗卫的帮助下几步攀上墙头,迅速翻越了过去。 若是放在平常,她这样的举动无疑会吸引来很多人的注意,可正在她翻越墙头之时,长街的尽头传来了踢踏的马蹄声,所有人都被这声音所吸引,在她落地的一瞬,听到了禁卫军的高喊声—— “今日起,城中全面禁严三日,所有人待在家中不得出入,若有违者私自上街,无论因由,格杀勿论。” 禁卫军们骑着高头大马在城中流窜,无论是行人还是商贩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看到他们手中挥舞着的长刀,一个个都被吓得立马往家中跑,虽然那长刀未出鞘,可“格杀勿论”一出又有谁不怕? 沈语娇的后背紧紧贴着院墙,她听着一墙之隔的喧闹哭嚎,双手狠狠抠进墙里,这样狠辣的手段无疑出自赵王,她也不必再等成国公府的消息了,一切都在昭示着江瑀的计划失败了。 “XXX!” 实在没忍住,沈语娇骂了句脏话,她一边朝着府内走去,一边在脑海中飞速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做,城中禁严三日,三日之后会发生什么?又为何恰巧是三日? 正在她头脑思绪纷杂之时,一个铃铛声突然自腿边传出,沈语娇下意识低头看向地面,便看到一根细线上绑着的铃铛正叮当作响,她立时警觉地蹲下身来按灭声音,双目在四周逡巡。 “殿下!” 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沈语娇下意识望过去,便对上了一双狡黠的眸子,她有些惊喜地低呼出声:“徐之远!” 在毅国公府能够和楚瑈顺利汇合已然是意外之喜,如今再见到徐之远,沈语娇简直说不出话来了。 “妾身出宫之后,当晚城中便开始宵禁,但好在那时候没有如今这般严格,我便趁着城中刚开始布防的乱时找到了徐郎中,他也在此之前早有打算,见我来寻,便另找了个由头随我来了毅国公府。” 沈语娇惊讶于他的胆大心细:“你就这样过来了?徐老太爷和工部那边” “自然是两头瞒着,跟家里说工部有事,跟工部告假说是腿摔伤了,这几日休沐,左右城中已然乱作一团了,也没人关心我到底去了哪。” “可你好歹是一部郎中——” 这话说了一半便顿在空中,沈语娇不由地失笑,工部和楚家的关系摆在那里,赵尚书自然也是自己人,如此方才自己误触的铃铛倒也有了解释。 来不及多思细想,此刻最要紧的是下文,她拉着二人将当今外头的情况大致说了一下,随后求助问道:“你们快想想,三日之后可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徐之远想了半晌,始终保持着那个沉思的表情,沈语娇随即转头看向楚瑈,却在这一瞬间跌入了楚瑈复杂的眼神之中—— “殿下,三日后,是您的生辰。” 第130章 底牌 终究不如靠自己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 沈语娇坐在窗边望着窗棂上的余晖发呆。 楚瑈见她僵坐在这里一下午,不由地叹口气,将手中的茶盏递到她面前劝道:“先喝口水吧, 总不能一直这么干坐着。” 沈语娇闻言,抬头冲她露出了一个透着疲惫的笑:“阿瑈我急” 饶是神色不佳, 却还是接过了那盏茶, 她小口小口地抿着, 脑海里仍旧是楚瑈的那句话——“三日之后, 是你的生辰。” 落日余晖落在她眼中, 照亮了她眼底的落寞与担忧,若她和沈妤姣不是同一天的生辰,或许她此刻的无力感会少一些吧? 伴随着日光逐渐暗下去,徐之远也带着食盒回来了,他将食盒放在桌子上打开, 一边摆盘子一边快速道:“打听出来了,三日之后新帝桓王即将登基, 如今宫门落锁, 文武百官都被困在了宫里, 城中坊市禁严,家家户户不得外出, 几个城门口也全都紧闭城门, 瞧着,是要等新皇登基之后才能解封。” 这话里的信息量实在太大, 楚瑈不免有些担忧地看向沈语娇,却见她只是眼睫颤了颤,轻声应了一句,随后便再次蜷缩着腿靠着墙发呆, 好似这消息早就在她的预料之中一般,看着她波澜不惊、情绪平稳,楚瑈反倒更加担心了。 她几步上前劝道:“先吃饭吧,无论如何,你得保持体力。” “你们吃吧,我不太饿。” 沈语娇在计算,江琛此刻最有可能抵达的位置是哪里,若是快的话,他此刻应该在返京的路上了,可即便如此,一路疾驰三日也是来不及的,若是慢的话 她不敢想,也难以接受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模样,她双手交叠在一起,缠绕出她内心的不安与纠结。 桓王宣布即将继位,这件事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是自己的恻隐之心为今日埋下了祸患,明明知道不该把希望寄托在江瑀身上,可她还是犯了蠢,以至于到了今日四下环视,却找不出一条生路来。 原本是可以有指望的,可怪就怪她将所有的指望都放在了别人的身上。 如今京中皇长子的名声实在太盛,桓王既有文治又有武功,他手下有得力的能臣,身后又有世家大族的岳家做倚仗,甚至在旁人见不到的暗处,还有赵王为他笼络的江湖门派,她即便是想求助其他皇子,眼下也无人能出其左右。 韩王喜文,偏逢乱世,泰王倒是有兵权,偏偏齐刘两家不争气刚给他捅了篓子,余下的皇子又都不成气候,太子征战在外,生死未卜,皇帝驾崩时日已久,客观角度上来看,桓王确实是当下继承人的最优选。 黄昏渐渐变暗,残留的光影映在窗棂的格子上,交织出的网格仿佛一张大网将人包裹其中,沈语娇身处大网之中,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这么些天不停地奔波,一路上殚精竭虑提心吊胆的日子,她实在过够了。 此刻她很想江琛,或者说自打回京以来,这种情绪便愈发浓郁,对江琛的思念简直快要淹没她的理智,皇宫、东宫、京城、北疆,她一路打点着一切,终于觉得自己的承受力已经快到了一个临界点。 要不就算了吧,就让江瑀登基吧。 反正她和江琛也不是沈妤姣和太子琛,就把这皇位拱手让给江瑀,她和江琛自此远走高飞吧,什么朝堂、什么皇权、什么民生百姓、大夏安泰,都去他们的吧。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随即将方才脑子里那些疯狂的想法一一擦掉,缓了半晌后,她再睁眼时,满眼清明。 “我要进宫。” 既然指望不了旁人,那就指望自己,沈语娇一直都很清楚,自己的手中握着一张底牌。 正在用餐的二人闻言手上动作一顿,随即同时看向她,眼中带着不可置信,楚瑈率先放下筷子,她几步上前劝道:“别冲动,我们在外面好歹还能想想办法,你一旦进去,便再也出不来了。” 她是在出宫前配合着永安公主安顿的“太子妃病重”一事,如今尚且有个由头做借口,若是一旦入宫、事态艰难,她就是想金蝉脱壳都没了办法。 “太子殿下若在,他是断然不会同意你这样做的。” 沈语娇闻言敛眸,她何尝不知道,对于江琛而言,她与皇位从来不是二者选其一的难题,可她却不能真的随心放任赵王和桓王如此行事,她也是大夏子民,她没办法眼睁睁看着百姓深陷水火却无动于衷。 她和沈妤姣一样,如今的肩上有着卸不掉的责任。 “眼下除了我站在他们面前,难道还有什么别的人或事能制衡一二吗?” 徐之远坐在桌子旁,虽听不大懂,但却明白这其中危险非常,而楚瑈作为在京中长大又与皇家密切非常的贵女,她是知道那段过往的,那段属于皇长子和沈氏嫡女的轰轰烈烈,她有幸见证一二。 也正因如此,她说不出半句阻拦的话。 登基大典定在三日之后,这已然证明了一切,赵王所作皆是为了桓王,相应的,桓王的软肋也惟她一个罢了,当这个闭环变成了死局,就一定要有个人站出来破局。 毫无疑问,眼下的情况,沈妤姣就是最合适的那个人。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即便知道答案,可楚瑈还是最后拦了一把,看着因为站起身而落空的手掌,她手指下意识收拢回来,就像那晚拉不住决意奔赴疆场的贺知琚那般,她明白,今日自己也只能目送着沈语娇离开。 “这当然不是唯一的办法,”沈语娇站起身看向两人:“宫外还要你们照应,我此番入宫,一来是为了阻拦,二来是为了拖延,若是阻拦不成,拖延也不顺利,你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她手指在茶盏中沾了沾茶水,在桌子上画出一个简单的京城布防图,她点了点城门:“徐之远,若是太子能在三日内归京,定然要破城门而入,依着现在的情形看来,泰王并没有顺利掌管城中兵权,我要你想办法炸掉城门,就用火枪筒的弹药,把它们凝聚在一起。” “若是三日内得不到太子的消息,阿瑈,还请你劳动楚老太师昭告天下,先帝曾经立下遗诏,明确皇太子继承大统,此遗诏就在宫中,务必要让城中所有势力集中攻破宫门。” “我阿父就在宫里,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便会设法将他护着出宫,你们一定要让合适的人,拿着遗诏出现在大殿之上。” 两人闻言,皆是眉目一凛,徐之远率先理清思路,颔首应道:“可以,我会想办法的。” 楚瑈则是沉吟半晌后问道:“遗诏” “放心,我亲眼看过遗诏,是陛下亲笔所书,”沈语娇站起身,背对着身后渐渐消失的光亮,“我会想办法与他们周旋,宫外,就交给二位了。” “是!” 沈语娇抵达城门之时,正是雨下得最大的时候,黑夜、暴雨,构成了一副模糊的水墨画,雨幕大到两人面对面走向对方,十步之内都无法看清彼此的面容。 西城门的泥泞引来守城兵士的怨声载道,正当一群人议论着要不要先回营帐歇息片刻时,便见一人身着黑色斗篷冒雨而来。 他们立刻警戒起来,长戟指向来人厉声问道:“什么人!” 沈语娇从怀里摸出永安当初给她的那块令牌,故意压着嗓子道:“清觉观奉命行事,延误时机者,自行承担责任。” 守门兵士看着那枚令牌面面相觑,这确实是赵王之令,而且清觉观里头的那位,可是和赵王一母同胞的公主,虽说要开城门必得先征求禁卫军统领之令,可眼下 小队长看了一眼这漫天大雨,心中掂量再三,终究是被那句“延误时机自行担责”给说服了:令牌总归是真的,来人既然敢打着永娴公主的名号便说明至少不是等闲之辈,反正都是神仙打架,他们这些小鬼怎么行事都有错处,左右都是一死,不如多活一日是一日。 “雨下得这么大,贵人可要快些走。” 沈语娇听出这话里的机警,也顺势承情给他吃了个定心丸:“奴只是奉命去清觉观传旨,稍后永娴真师会亲自入宫,烦请过会小哥儿也给行个方便。” 听到一会永娴公主会亲自进京,那小队长不由地松了口气,遂摆摆手道:“好说好说,都是替殿下办事,贵人快去快回就是。” 有地位高的在上面顶着,天塌下来总归砸不到他们身上,沈语娇会意一点头,压了压兜帽走入雨中。 清觉观大门被敲响之时,永娴公主正在看书,她的屋内正焚着鹅梨帐中香,伴随着外头的潮湿别有一番风味,以至于沈语娇裹挟着满身风雨踏入屋内之时,引得她下意识蹙眉。 “不是吩咐过你们不要打搅我吗?” 不悦的眉眼在抬头看到来人之时瞬间愣住,她先是一怔,随后连忙放下手中书册,赤着脚几步上前行跪拜礼:“奴家见过太子妃殿下,殿下千安。” 尽管身披兜帽,沈语娇还是浑身上下都湿透了,额前的雨水一滴滴地砸进脚下的皮毛地毯里,她带着歉意开口道:“不好意思,弄脏了你的地毯。” “嫂嫂这是说的什么话——” 永娴突然顿住话头,她起身折返书桌前,利索地穿上鞋子,随后又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几条帕子来:“都是没用过的,嫂嫂快擦擦。” “倒是难为你,这时候还肯见我。” 对面人语气淡淡,永娴公主不知她话中其意,只是敛下明眸有些自嘲般笑道:“眼下如何,过去来日又如何?兄长们无论怎么争,总归不会也为难我这个妹妹,嫂嫂当日的恩情,我是记得的。” 这话倒让沈语娇有些诧异,她接过永娴递过来的热茶,听她继续道:“容娘娘肯帮我,一方面或许确为私情,另一方面,想来也是冲着嫂嫂和太子哥哥,这点道理我还是懂得的。” 沈语娇垂眸,会心一笑:“那现下你又作何打算?” “现下吗?” 永娴回头看了眼那香炉中流淌出的缕缕白雾,还有那灯下翻看了一半的书卷,小泥炉上的水壶里正咕咚着热水,茶席上飘出的香茗气息尚未散去,外面雷雨声拍打在芭蕉叶上,外边越是乱,便越衬得她此刻的屋里安逸非常。 “打算一会把剩下的书看完,然后再沐浴、睡觉,左右如今戒严了,我这里也不会有什么香客过来,道观一闭,我不过是个闲散之人罢了。” 沈语娇没有错过她眉眼间转瞬即逝的那几分愁色:“实在难得”这个时候还能有这般闲情雅致。 永娴对于她的调侃沉默不语,反倒是抬头直视着她,京中正是风声鹤唳之时,传闻中病重难离病榻的太子妃深夜冒雨前来,总归不可能是来看她这个小姑子。 闻弦声而知雅意。 这般的聪慧,如此的通透,沈语娇突然就懂了为何当年赵王不愿放她离宫,身在局中却能洞若观火,这样的本事不是谁都能有的。 “永娴,生在大夏,做女儿郎,实在是委屈你了。” 面对突然的感慨,永娴公主没来得及掩饰本能流露出的意外,随后她听得对面之人继续道:“不知永娴是想要一夜的清净,还是今后长久的安宁?” 烛光摇曳之下,永娴能够清晰地听到自己乱成一团的心跳声,那声音甚至盖过了外面的雨声,只是一瞬的迟疑,她很快便福下身去,颔首恭敬道:“臣妹但凭太子妃殿下吩咐。” 130-139 第131章 承诺 皇位还给他,把你还给我…… 大雨能洗刷掉所有的印记, 无论深夜发生过多少争执纠葛,那些破碎的残痕总会在天亮之前消失殆尽。 江瑀转头看向蜷缩在美人榻上熟睡的沈语娇,恬静的睡颜偏偏双眉紧蹙, 双手攥着薄毯的手透露出她此刻的不安稳,江瑀抬手捏了捏眉心, 长长叹息一声。 昨夜, 永娴冒雨入宫, 说是清觉观测出原定的大典之日并非吉日, 赵王急于让桓王登基, 此番言论自然引来了他的不满,兄妹两个当即便在太微殿吵了起来。 一个声称:“若不顺应天命,皆时恐遭反噬,阿兄为了长兄已经等了这些时日,为何不能再推迟两日?吉日登基, 对我大夏国祚也是好事啊!” 另一个道:“陛下便是王法,他说那日是吉日便是吉日, 继位大典已然昭告天下, 文武百官全在宫中候着, 此等大事是你说天象有异就可更改的?” 永娴受沈语娇所托特来拖延时间,自然是如何玄乎便如何纠缠, 她三句话不离星宿天象, 五句话必提大夏国运,听得赵王怒火攻心。 赵王意在催着桓王登基继位, 他费了万千心思打听到了沈氏的生辰,又设下步步陷阱,好不容易引诱着兄长说出在七月二十三继位,永娴此刻所说简直是在他的死穴上反复横跳。 兄妹两个吵得不可开交, 两人谁都不让谁,江瑀听得烦不胜烦,本想先行离开,却不料那时门外传来了小太监的传报声:“陛下、赵王殿下,先太子妃沈氏求见。” 江琛如今尚且在外征战,可宫中却已经开始叫起了先太子,这道通传话音落下之时,大殿一片寂静,殿中诸人皆是仿佛没回过神来一般。 赵王率先反应过来,几步上前就要掐着小太监的脖子将人往外推:“你在说什么胡话?沈氏身上的病有传染性,到底是谁放她出来的!” “够了!” 江瑀一声怒喝,上前拉扯开两人,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他脸上的凌厉之色,他看着赵王的眼中有着难以掩饰的怒意:“你们兄妹二人,要吵就在这好好吵,她的事,你不必插手。” 说罢,殿门大开,狂风裹挟着暴雨卷入殿内,雷电交加之下,江瑀看到了那个身着素色宫装的女子,她身形不稳地站在风雨里,仿佛是被暴雨摧残过的芙蕖一般,便是脚下踉跄的那几步,就让人揪心不已。 江瑀几步上前将人揽在怀里,正欲将人带进殿中避雨,下一瞬便被那有些绵软的力道给推了个趔趄,他听见她说:“阿瑀,你骗了我。” 不是桓王殿下,不是兄长,不是江瑀,而是那个曾经被她呢喃着、带着爱意缱绻和无限温柔疼惜,是只有阿姣才会叫的“阿瑀”。 心中筑起的层层防线瞬间坍塌,江瑀看着少女虚弱的神色,心底霎时涌出无限的愧疚与懊悔,他张口想解释些什么,却在冷风灌入喉咙的一瞬,又觉得言语实在苍白。 太微殿昨晚闹了一夜,江瑀始终将沈语娇护在身后,他没有问她是如何走出的那间密室,也没有问她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宫里,他只看着她那双失望透了的眼睛,便如坠冰窟般只想逃避。 兄妹两个终究是闹了个不欢而散,赵王在桓王这里也受了不少的气,他派人将永娴送回了清觉观后便下令封锁了整个京郊,转头再一看到兄长护着那女人的情态,又觉气血直冲颅顶。 好在沈氏露面之后并未提及江琛,只是一派弱柳扶风的姿态对着他兄长,赵王想着若是沈氏能将兄长牵绊在宫里倒也并非是件坏事,毕竟登基大典才是如今最重要的事情,他不允许任何人破坏。 赵王拂袖离宫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前的事了,江瑀见有宫女躬身行礼,便知寝殿已经打扫了出来,他摆手示意众人退下,随后几步上前将人小心翼翼打横抱起。 沈语娇这觉睡得不实在,被江瑀抱起的一瞬她便清醒了过来,下意识的抗拒只维持了不到一秒,她装作只是被打搅了睡梦般动了动,换来江瑀更加小心翼翼的步伐。 穿过重重帷帐,江瑀动作轻柔地将人放在床上,刚要起身,便被人拽住了袖口—— “别走” 似是梦呓般的呢喃化作咒语,江瑀只觉脚下仿佛生了根一般难再移动,他听到了她在梦里的恐惧:“好黑” 声声低语仿若针尖刺入江瑀的心脏,他在床榻边的椅子上缓缓坐了下来,喉头酸涩难当:“抱歉,阿姣,不该把你一个人留下” “不走了,我不走,你好生安睡,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起初沈语娇还是半梦半醒间强撑着演戏,到了后面也不知是因这床榻太过舒适,还是她的精神太久没有得到休息,在柔软的被褥包裹下,她竟真的沉沉睡去,再次醒来之时,已然日上三竿。 旁边侍立的宫女见她醒了,连忙上前隔着帘子问道:“娘娘您醒了?可要喝水?需要传汤沐浴吗?” 沈语娇动了动身子,依稀回想起来自己睡前是拽着江瑀衣袖睡的,本意是将他拴在这里,可现下她四处张望,却不曾看到江瑀的半点身影。 “江瑀呢?”她直接问道。 那宫女似是被她直呼新帝名讳的行为吓了一跳,连忙跪倒在地恭敬道:“回娘娘的话,陛下自您睡着便一直守着您,方才陛下瞧着您快醒了,便亲自去安排您的住所了。” 她口中句句都是陛下娘娘的,沈语娇听得有些心烦,在这宫里她除了太子妃的身份,便再无旁的,如今这么叫着算什么? 被噎住半晌,她想起自己为何进宫,这才压下不满,转而问道:“本宫昨日离开馥蕙宫,容娘娘那里可有什么不妥?” “回娘娘的话,容贵太妃那里并无什么不妥,陛下厚待先帝后宫,容娘娘那里陛下还格外叮嘱过不迁宫,着太医仔细照料。” 听着小宫女的话,沈语娇松了口气,说到这个位份,她倒是记起来了,皇帝驾崩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可能就是晋了容昭仪的位份,虽说这一举动早在众人的意料之中,但是如今真正听到,她还是不免唏嘘。 小宫女见她不说话,正犹豫着要不要退下,便听她又问:“那皇后呢我是说先帝的皇后呢?” 方才还只是恭敬,此刻小宫女的语气立刻带上了几分惶恐不安:“坤仪宫娘娘如今一切都好,只是身子有些发虚,如今的宫务是华清宫娘娘在代为执掌。” 这乱七八糟的称呼让沈语娇没了再问下去的心思,她摆摆手:“好了,你起来吧,我要见江瑀。” “娘娘,奴婢奴婢不知陛下此刻在何处,您要不先沐浴用膳?” 沈语娇闻言一把扯开帘子,眼神有些发冷地看向那小宫女:“那就着人去找,让江瑀来见我。” “娘娘恕罪!” 她这话引得满殿宫人跪了一地,正当众人被她吓得满身冷汗之时,江瑀自外面走了进来,看到这一情形,他不自觉放缓了脚步:“这是怎么了?” 方才看着一众宫人的眼神还是前些日子属于太子妃的凌厉,下一秒转向江瑀的眼神便是破碎不安之中带了几分受伤后的依赖,只一个回眸间便红了双眼:“你去哪了?” 被她这样看着,江瑀的声音都带着毫无察觉的柔和:“我去布置你的住所了,乾元殿如今停放着先帝的棺椁,只得将太微殿暂时作为议事大殿,这几日殿中可能会有大臣进出,虽只在前殿,但你住在这到底有些不方便。” 嘴角弯起的弧度在脸颊上带出一个梨涡,正好盛住了自眼角滑落的晶莹,沈语娇笑得讽刺:“江瑀,你把我当什么?” 方才还算融洽的气氛顿时一僵,江瑀对着众人摆了摆手,清场之后,他才一步步走向沈语娇,在她面前站定后,江瑀愧疚开口道:“阿姣,我记得我们来时的约定,我不曾有过食言的心思。” “那如今这一切算什么?你告诉我算什么!” 沈语娇攥住他胸前的衣襟,声声质问着,她拉扯的动作太大,飞溅出来的泪水全都滴在了江瑀的玄色锦袍上。 “阿姣,”江瑀扶住她的肩膀,抬首直视着她:“江瑨集合了江湖门派,如今城中已经不止有明面上的禁卫军,还有暗地里潜伏着的武林高手,夏京城现在就是一个铁桶,如若我不顺着他的意思,大家都要死。” “真的吗?”沈语娇扬起下巴,精心设计好的角度恰好能让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她双唇带着些微的颤抖问道:“江瑀,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你没有私心吗?” 那双明眸,曾经是那般明艳娇媚,如今虽然经历了岁月的洗礼,却仍旧能澄澈地倒影出自己的模样,江瑀已经辨认不出那人是谁了,他也不敢再看她的双眼,他的双臂仿佛失了力道般渐渐垂下。 在欺骗和否认之间,江瑀选择了默认。 在她生辰那日继位,自然是存了私心的,他可以骗任何人,但却骗不了沈妤姣,三日足够能让他为她准备一个完美的生辰礼,也恰好能让远在北疆的江琛赶不回来。 “阿姣,继位只是暂时的,待到阿琛回来,我会昭告天下,将皇位归还给他,你我都心知肚明,若是迟迟不遂江瑨的意,我们是有可能等回阿琛,但在此之前,也有可能是血洗夏京的结果。” 沈语娇当然知道,昨晚虽只粗略见了一面,但赵王的精神状态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对,那是绝对的病态,甚至已经到了常人看他一眼便心生胆寒的程度,她昨晚甚至一度后悔求助永娴公主。 面对那样的赵王,何等惨无人道的下场都不意外。 也正因如此,沈语娇深深地闭上双眼,似是十分痛苦一般:“真的吗?” “当然,我既答应你,便绝不会反悔,只是” 沈语娇缓缓睁开双眼。 “阿姣,你是不是也应该履行你的诺言?” 沈语娇再次对上江瑀的眼眸时,整个人猛地怔在原地,那是一双包含爱意的眼睛:“大典那日,我会迎你为皇后,待到阿琛归来后,我会将这皇位归还给他,他本就是嫡子,又是东宫储君,这位置合该是他的。” “但你” 沈语娇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开始战栗,她强撑着没有表露出异样,听他说完下文:“阿姣,我们说好的,若是有朝一日有了能选择的权利,我们就放下一切隐于山海,现下,终于走到了今日,我愿意放弃阿瑨为我所做的一切,只想换回你一个人而已。” 或许是下意识的抗拒太过明显,江瑀沉吟半晌,又说道:“若是,你当真对阿琛动了心,我也并不介意,我们可以离开夏京,阿姣,我陪你回江南好不好?” 那话里带着几分祈求,沈语娇听在耳朵里,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或许他们两人一直在等着有选择权的那一天,可江瑀这话,对于沈妤姣来说实在来得太晚了。 看着面前之人,沈语娇在沉默半晌之后给出了回答:“好,但你在大典之前不得靠近我,也不能伤害他。” 江瑀满心希冀得到回应,虽然内容有些让他受伤,但他还是从容一笑:“当然,我永远不会伤害阿姣。” 沈语娇同样还以笑容,那笑里有三分释怀,三分感动,三分委屈,还有一分的如愿以偿。 但就是没有半分真。 紧握的双手松开,沈语娇的手中空无一物,可她心里却如明镜一般——她的底牌,是沈妤姣。 第132章 变故 无论前路,绝不回头。 北狄王城与大夏北疆相距甚远, 因着这些年北狄疆域扩展太快,王城便停止了随游牧季节迁移,于前年定都到了如今的地方。 王城如今坐落之地一半为沙漠一半为草原, 沈六抵达王城之时正好赶上风沙季,迎面而来的飞沙让人不自觉下意识躲避, 可饶是这样的大风天, 也没能吹散北狄王城剑拔弩张的气息。 “听说了吗?那个大夏太子的军队已经被困十日有余了, 你猜猜, 多久咱们能听到夏军的死讯?” “不知所谓的夏狗们, 还真当我们北狄是好欺负的,这些年我们北狄也算是立住了草原霸主的地位,他们来了只有死在这里祭天的份!” “听闻那夏军手中有了不得的暗器,等到围剿了他们,定要让他们拱手奉上” 沈六抵达北狄王城的第一日, 便听闻了夏军被草原部落联合围剿之事,他原是来劝阻太子莫要灭国的, 却不成想来了竟会得到这样的消息。 北狄前些年统一了大漠, 近些年又在草原上立住了地位, 如今太子被联军困于王城,这样的兵力并非他一人可左右情势的。 身披长袍隐于闹市, 沈六从未设想过来了北狄之后的境况会如此之棘手, 他用身侧的匕首割下一块肉放在嘴里,羊腿十分鲜美, 但在如此情景之下,沈六只觉味同嚼蜡。 众声喧哗,唯他沉默不语,沈六在等守城军的头领。 身为沈家的暗卫, 沈六并非等闲之辈,他虽不能以一己之力救出大夏三万大军,但却可以从守城军这里入手,但凡进入他们被困的地方,他至少可以跟太子对话,把太子妃的信息传给太子。 见到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人群中,沈六迅速收起匕首,重新穿戴好长袍走入闹市,城门口的守军见到他的身影,原本严肃的神情上露出几分轻松来,好似见到相熟多年的老友。 当晚,雄鹰在北狄王城上空盘旋三圈,随后在一声长鸣后振翅隐入云间。 楚瑈收到来自北狄王城的消息之时,沈语娇已然入宫了,若非徐之远警觉,沈语娇又留了沈家的暗卫在国公府,他们怕是无法截停沈家之人才能收到的鹰讯。 ‘北狄联合诸部围剿夏军,太子被困,急需援军’ “怎么会这样!” 徐之远大惊,他们了解到的可与这消息截然相反,他强自镇定的神情里带上了几分慌张,下意识看向站在一旁的楚瑈:“良娣,咱们该怎办?” 按照原定计划,他们本该今晚就要各自分散筹备大典之日的事,可如今的情况,他不知是否还要按照原计划进行。 楚瑈眼睫颤动几下,她扶住身边的架子,细细思索起这事情的前后关系影响,沈语娇临行前同她说的话此刻回荡在耳边:“若有意外,阿瑈你全权代替我决断。” 如今便是这个时刻了,思虑半晌,一道闷雷伴随闪电划破天际,一瞬照亮了屋内,楚瑈的面容一半隐于黑暗,一半映照在雷闪之下。 “徐大人请按照原定计划制作炸药,余下的事情悉数交给我。” 如同楚老太师曾经教导她的那般——半是坚毅果决,半是破釜沉舟。 无论前路,绝不回头。 宫人的动作极为利索,沈语娇当日傍晚便搬进了紧邻着太微殿的宝光殿。 沈语娇坐在上首,看着宫婢们忙进忙出,江瑀坐在她身侧,寸步不离地看着她,她神态娴静,端着盖碗轻啜,偶尔与其对视,微微露出笑意—— 明晃晃的监视,沈语娇心道。 正当她思索着该如何开口将人打发走之时,便听到有小太监在外面禀报:“陛下,泰王请见。” 江瑀蹙眉,有些不悦:“赵王呢?不是吩咐了大典之前,有事皆可同赵王决断吗?” “启禀陛下,赵王殿下如今正在和众将军们议事,暂时无空得见泰王,但奴才瞧着泰王殿下确实似有急事一般,奴才怕误了泰王殿下的事,故此才扰了陛下的清净,还望陛下恕罪。” “什么急事?” 闻言,江瑀便要起身,沈语娇看着他的动作,连忙扶额:“阿瑀,我头疼” 转头瞧见她蹙眉,江瑀连忙俯身扶住她:“可要叫太医过来?” 沈语娇双手撑在小桌案上,轻微摇头:“只是一阵一阵的,不必叫太医过来。” “这”江瑀还是有些不放心,转头又见小太监那近乎贴在地上的身子,颇为不耐道:“叫泰王进来回话。” 小太监得了令后忙不迭地便出去传话,不多时,泰王便带着吴王进到了殿中,兄弟俩一登场,屋内之人皆是一瞬震惊。 沈语娇惊讶他竟然将江璘随身带在身边觐见,江瑀则惊讶于泰王双眼中的泛红,泰王是个极混不吝的性子,这上天入海的天地之间,他实在难以想到有什么能让泰王有如此大的情绪波动。 “臣参见陛下,臣外祖昨夜轰然离世,母妃悲痛不已,现已病倒,臣自幼得外祖教导长大,闻讯亦心痛难当,还望陛下看在外祖数年之功劳的份上,让臣携小九赶往蔚州奔丧。” “你是说齐老将军辞世了?”江瑀震惊地从沈语娇身边站起来,“为何吏部不曾来报?” “如今城中戒严,蔚州的奏折难达天听,臣也是月前得知外祖身体不大好,这才让府中下人守在城门口,今日突闻讣告” 江琰的声线罕见地出现了颤抖,江璘跪在他身侧后半步,也耸动着肩头,兄弟俩仿佛悲痛异常,让人看着便觉痛心。 可即便如此,江瑀还是拒绝了:“大典之日近在咫尺,六弟九弟都是来日朕身边的肱股之臣,大典之上,不能缺了你们,齐老将军故去确实令人心痛,但晚两日或许” 看着江琰赤红的双眼,和那双眸子中难以置信的哀伤,江瑀喉头也不由地翻滚,沈语娇坐在一旁,见此情景,适时开口劝道:“阿瑀——” 她的一声轻唤引来了所有人的注意,如今普天之下,敢对着江瑀不称陛下的,恐怕也只有这一人了。 沈语娇低低垂眸,她身形打颤站起身来,江瑀见她身形不稳,连忙上前将人扶住,沈语娇半靠在他身上柔声开口道:“六弟自小在齐老将军膝下长大,如今齐老将军去了,若是他不能去奔丧,怕是要成终身遗憾,虽说大典之上最好不要缺席,但为了这一事兄弟之间若是生出嫌隙也不值当。” 江瑀原本对着这兄弟二人便有些狠不下心去,此刻被沈语娇再这般劝导着,他只觉心中思绪如一团乱麻。 察觉到身边人心思松动,沈语娇继续柔声道:“我有一计,你听听看可否?” 这你啊我啊的称呼,让人听着不免蹙眉,皇家之中从未有过如此不矩言行,可江瑀却好似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阿姣尽可言之。” “六弟九弟两人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九弟却自小少在齐家受教,不若全了六弟之心,让他回蔚州奔丧尽孝,留九弟在京中参加大典,如此一来,既展示了皇家对齐家的恩宠,又能不枉费对弟弟们的重视。”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全了面子,又保住了里子,无论两边双方谁有什么样的打算,都得到了退而求其次的最佳方案。 江琰奔赴蔚州,孤身一人,即便心存筹谋也难以成事;江璘留在京中,同胞兄弟,就算江琰真的藏有后手也可以其制衡。 江瑀双眼一亮,显然沈语娇这建议说到了他心坎里,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叹息一声,转头问道:“六弟九弟以为,这样如何?” “臣,谢主隆恩。” 看着匍匐跪拜的江琰,江瑀的眸子定格在了他双手暴起的青筋之上,嘴角淡淡扬起一个嘲讽的笑容,从身上解下一枚玉挂件扔到他面前:“既然六弟觉得可以,那便即刻出发吧,朕会派禁卫军一路护着你,奔丧后,记得尽早回京。” “臣遵旨。” 说罢,江瑀不再去看这兄弟二人,江璘向来以江琰为首,见他谢恩叩首,自然也跟着照做,随后又跟着兄长亦步亦趋跪安离殿。 沈语娇始终悬着一颗心,她自打入宫便断了和宫外的联系,她不确定今日江璘出现在这里是否是巧合,虽然取了个折中的法子劝动了江瑀,但仍旧忐忑是否出错,直至她看到走到殿门口的江璘朝她微微偏头颔首,那颗悬着已久的心才稳稳回落。 这兄弟俩还当真胆大,竟敢假借为齐老将军奔丧为借口,这实不知该说他们大不孝,还是该说江琰百无禁忌,以城中戒严的信息差做幌子,搬出这样的理由也要出城 只有一个可能:出事了。 沈语娇垂眸浅笑,再抬头时面对江瑀满是温顺平和:“晚上想吃些江南菜式,许久不吃了,实在有些想念。” 难得她提出些要求,江瑀笑着颔首:“好,我也很久吃江南菜了,前些年我寻得了一个擅长江南菜式的厨子,今晚昭他进宫,你尝一尝。” “好啊” 夜色之下,宝光殿中烛火融融,江南春水的柔情流淌在餐桌间,沈语娇眉眼柔和,但心中却时刻警惕着。 此次进宫前,沈语娇特地复习了一遍有关沈妤姣的喜好习惯,原本她想,依着江瑀对沈妤姣的百般照顾,这一桌子菜定然都是沈妤姣喜欢的,因此在看到两盘颇为不符合沈妤姣用餐喜好的菜时,沈语娇顿时警铃大作。 筷子绕过那两道菜,沈语娇眼神轻瞥:“你如今喜欢吃鱼了?” 江瑀闻言眉眼柔和几分,转头叫人将鱼撤下去:“这厨子做鱼拿手,许是想在你面前展露几分,倒是我的不是,没叮嘱仔细。” 沈语娇笑而不语,垂眸遮掩住情绪:“无妨。” 原来沈妤姣也并非万能牌。 夜色漫长,星月清辉倾洒在窗棂之上,大典之前,每晚都有人彻夜难眠。 第133章 命门 果然,谁都比不上那个沈氏。…… 距离登基大典还有两日。 站在宝光殿窗前, 沈语娇一脸漠视地看着殿外撒泼的妇人。 柳氏,桓王妃,后日的皇贵妃。 江瑀确实如他承诺的那般, 在登基典礼之前,对她算是尊敬有礼, 偶尔靠近她也无外乎是爱重的小动作, 无半分逾矩之举。 但柳氏对她却是敌意拉满, 今晨她是在门外的一阵喧闹声中苏醒的, 听到柳氏不顾身份的叫骂声, 沈语娇原本便焦躁的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 无论后日如何,无论将来怎样,沈语娇从来没有想过和柳氏针锋相对,她如今和江瑀虚与委蛇全都是权宜之计,她无心与柳氏争夺什么, 待到江琛回京,她会将一切复位, 该是柳氏的, 她半分不取。 可这一切她都无法同柳氏解释, 她只能看着这个绝望的女人在她一生的情敌面前尽失体面,只为质问那一句—— “沈妤姣!当年是你们沈家选中了江琛, 你当年既弃了他, 为何如今又来同我争抢!” 柳氏在大殿外反反复复地质问,问她如今所作所为对不对得起江琛、问她如今吃回头草可还对得起自己身份、问她不顾身份自甘堕落可知羞耻但其中重复最多的还是这句。 沈语娇轻叹一声, 转头冷声问道:“江瑀呢?我不是说了让他来带走柳氏吗?” 小宫女被她这冷眼吓得一个哆嗦,立马跪地求饶:“回娘娘的话,陛下和赵王殿下此刻正在大殿和诸位大臣议事,奴婢已然遣人去传过话了, 但赵王殿下不允许奴婢们入殿,只说会叫人来处理” 话越说到后面越没底气,这小宫女虽刚入宫不久,但却也曾见过几次这位“前太子妃”“未来皇后”的威仪,两代天子钟情于她,光是这个身份便让人不敢不敬,她交代的事办成这样,小宫女只觉无比心虚。 陛下尚且对她无有不应,自己竟然连传话的活都办不好。 沈语娇淡淡瞥她一眼,那小宫女原以为自己今日要大祸临头了,却不曾想听到那人只道:“传膳吧。” “什么?” 小宫女一时没反应过来,一半是因着她不怪罪,另一半是惊讶于外面都骂成这样了,这位居然还有心思吃饭? “本宫的话,你听不懂吗?” 一个眼神扫过来,小宫女立刻叩头:“娘娘恕罪!” 说罢,也不必沈语娇再言语,她便忙不迭地跑出去传膳了。 看着那小宫女跌跌撞撞的背影,沈语娇眼中冰层尽融,带上了几分愧疚,为了演好这“祸国妖姬”,她也算是做尽了违心之事。 流水一般的席面摆到桌上,江瑀对她极近关切,衣食住行无不精细,就连用餐的规格都同天子一样,沈语娇坐在桌前看着满桌膳食,神情毫无波澜,只一味由着侍膳宫女布菜,夹给她什么便吃什么。 用餐用到一半之时,殿外终于传来了匆匆脚步声,听上去似是一群人,忙乱而繁杂,随后便是宮婢纷纷请安:“见过赵王妃。” 沈语娇垂眸喝粥,原来是搬来了柳氏的族妹。 “阿姊!”赵王妃觑着那紧闭的殿门,心跳得突突的,她一进院门便上前拽住跟嬷嬷们撕扯的柳氏,压低声音急急劝道:“这是做什么!宫人们可都看着呢!莫失了身份!” 柳氏见来人是她,笑着一把将人推开:“你这话说的好不可笑,旁人不知其中因由,你还不清楚吗?我如今还有什么身份?原配正妻,下堂为妾,我早就没了身份可言!” 赵王妃原本便怕柳氏胡言乱语,此刻听她口无遮拦,后背更是渗出一层冷汗:“陛下说了,来日后宫是阿姊掌管,凤印也在阿姊手中,若是来日阿姊诞下皇子便封为储君,如此恩宠,哪个皇后能比得过?待到陛下百年,阿姊便是太后,又何必在意这一时的风光?” “你听说过哪朝哪代是妃嫔高于皇后的?什么掌管六宫手持凤印,你当是多么体面的事儿呢?陛下不过是想找个人代劳琐事!还什么储君、来日的,他今日能将兄弟遗孀迎为皇后,来日便只会宠着她所出的孩子!” 不顾流言蜚语,不顾世俗伦理,为她扫清道路坐上后位,给她的家族体面荣光爵位,来日便会立她的儿子为储君太子! 柳氏又不傻,更何况夫妻数载,她比任何人都了解江瑀的心狠。 赵王妃此刻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原是受了赵王的命令前来劝阻她这堂姐的,谁曾想她光是骂里面那位还不够,话里话外竟还捎带上了陛下 她站在庭院里,抬头看了眼阳光,只觉一阵恍惚。 不过一墙之隔,那边便是议事的太微殿,只要设想一下:若是殿门大开,柳氏的声音传过去那么她的下场也就那样了。 一想到赵王,赵王妃便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是什么让她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呢? 作为柳家的长房嫡女,虽不是最煊赫的一支,但她也有着尊贵的出身,她原本该嫁给同样世家出身的宗子,成为管家里事的当家主母,会和夫君恩爱平淡一生。 但在她及笄那年,却迎来了嫁入皇室的堂姐为赵王向她父亲提亲。 她从未想过嫁入皇家,但宗族却因着桓王将她硬是嫁了过去,从此,她便成了赵王妃。 随着赵王越爬越高,手中权势越来越重,她便日复一日地觉得不踏实,即便是睡着了也觉得仿若云巅,她的儿子出身嫡长,来日将随着陛下登基成为更加尊贵的赵王世子,可她却觉得,这样的日子好没奔头。 日光晃了她的双眼,她不知觉地拽着柳氏重重向后倒下去,摔在地上的前一瞬,她被身边的贴身侍女抱在怀里,一时之间,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她第一次对着敬重的堂姐低吼出声:“阿姊是想让柳氏全族为你陪葬吗!” 柳氏被她这一嗓子吼得一愣,片刻后,泪水自眼角滑落,流淌进嘴角的酒窝里,她笑得仿佛醉了酒一般:“柳氏全族?是啊,他能有今日,全是仰仗我柳氏全族的托举,可他却满心都是江南沈氏!” “是我!在他最落魄之时伸出手拉住他!也是我!以满门的荣光填补他那不显的出身!更是我!在他被沈氏抛弃的时候陪在他身边!可今日被他如此对待的,还是我!” 看着柳氏状若疯癫的模样,赵王妃长久以来的头痛在此刻爆发,一阵尖锐的耳鸣过后,她终于耳边清净了,她听不到任何声音,但在场的其他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叫情绪激昂的柳氏瞬间呆愣在原地,声音逐渐恢复,赵王妃看了一圈吓傻的宮婢,呵斥一声:“还不把娘娘请回宫里去!待会叫陛下瞧见,你们一个个的有几个脑袋!” 她厉声令下,众人恍若回神,纷纷架起柳氏朝着后宫而去,待到柳氏反应过来时,早已被封住了嘴巴、禁锢住了手脚。 院中归于一片清净,沈语娇缓缓放下银筷,漱口、净手,随后接过婢女递过来的帕子轻按嘴角,一切收拾妥当,她才轻叹一声:“让她进来吧。” 赵王妃面对着敞开的殿门,朝着里面深深一礼:“妾身便不进去叨扰娘娘了,今日柳氏所言冒犯之处,还望娘娘恕罪,无论柳氏还是我赵王府,都会谨遵陛下旨意,从未对娘娘心存半分不敬,柳氏只不过是太过在意陛下,还望娘娘看在柳氏往日对陛下的情分上,莫要计较。” 这话说出口,赵王妃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她分明是动手的那个,可这巴掌却好像扇在了她的脸上。 在人家的门前撒泼辱骂,最后还要人家不计前嫌放她一马,赵王妃只觉难堪至极。 跪礼的身影被日光拉长,映在殿内的地砖上,沈语娇仿佛能清晰地看到她面上的为难,良久,正当赵王妃觉得自己今日无法向太微殿交代之时,却听到里面的人轻声道: “辛苦赵王妃了,本宫会为她求情的。” 千斤之重骤然消散,端庄跪着的身影随着一阵摇晃瘫坐在地,赵王妃望着殿中光洁的倒影,苦笑着颔首:“妾身代柳氏,深谢娘娘。” 江瑀在太微殿同众大臣讨论完大殿诸事宜后早已过了午时,原想着留下成国公说几句话,却瞥到见山一脸焦急地候在一旁,他将人传来耳语几句便瞬间变了脸色。 赵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犹豫片刻,还是在他出门前拽了一把:“终究是兄长负了大嫂,阿兄切莫太过苛责。” 以往无论柳氏如何,江瑀都不会拂了赵王对柳氏的敬重,一来柳氏毕竟是他名义上的妻子,二来柳氏不仅是赵王的嫂子,更是他的姨姐,可这一次,他却果决地甩开了赵王的手—— “阿瑨,这样的事,我希望没有下次。” 赵王先是一愣,随后意识到他意指拦下消息一事,心底的苦水便瞬间泛滥,最终,饶是喉头哽住千言万语,那些数不清为他好的话也只化作一句:“知道了。” 江瑀没再同他纠缠,转身一甩袍角便直奔隔壁而去,看着他果决离开的背影,赵王嘴角的笑容显得愈发讽刺: 果然,谁都比不上那个沈氏。 “殿下,”小太监在暗处候了半晌,见赵王似是平息了怒气,这才敢上前禀报:“王妃已经将娘娘送回宫中好生看管起来了。” 他话音落下,半晌却没等到赵王的回应,他有些好奇,却一抬眼便被吓了个半死。 阳光明媚,惠风和畅,而赵王站在殿宇之下,却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阴狠的气息,叫人只看一眼便毛骨悚然,小太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句讨饶的话都不敢说。 良久,他听到了来自地狱的声音:“大典之上,不得有半点疏漏,以防有歹人破坏秩序,为保陛下周全叫唐门和百毒教的人过来。” 第134章 神兵 若非她开口,我又怎会应?…… 江瑀带着怒气踏入宝光殿, 却在见到沈语娇的一瞬间戾气尽散,眨眼之间,只剩满眼疼惜。 沈语娇余光瞥见他来, 不说话,也不做声, 只是坐在窗边默默流泪, 江瑀在她身边站了半晌, 沈语娇这才状似恍然刚刚注意到他一般, 微微偏过头拭去眼角的泪珠, 只留给他一个泛红的眼角和脆弱的侧脸。 “阿姣”江瑀在她面前蹲下身来,抬头望着她,眼中满是歉意:“是我疏忽了,没叫人看好她。” “不——” 沈语娇眼中再次泛起盈盈水光,但却强撑着不落下来, 她对上江瑀的眸子,扯出一个笑, 她笑得委屈又抱歉, 还不忘安抚他:“别怪她, 她也不过是委屈。” 原本八分的疼惜在她说完这句话后立时变成了十二分,江瑀攥着椅子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低低垂下头靠在扶手上, 似是向她赎罪,又似祈求她的原谅。 沈语娇望着他朝自己低下的头颅, 抬手犹豫几瞬,最终还是没有触碰,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妨,真的, 你莫要怪她。” “同为女子,我能明白她的不易之处。” 因着这句话,江瑀当真打消了同柳氏兴师问罪的打算,他在宝光殿陪着沈语娇坐了一整个下午,任凭殿外谁人求见,他都不曾让人召见。 到了晚上,江瑀原本想趁着沈语娇睡着之后再处理些政事,但只要他起身离开,沈语娇便会立刻惊醒,江瑀无法,只得叫人将书案摆在床榻旁边,又叫人灭了周遭烛火,只留下他看奏折的一盏。 如此一来,他可守着沈语娇,沈语娇也能一睁眼便瞧见他。 难得有正当理由将人绑在身边寸步不离地监视着,故而沈语娇一夜都睡得不怎么踏实,直至天蒙蒙亮才沉沉睡去,待到她再苏醒之时,已是满室明亮,原以为江瑀趁着她睡着之时已经离开,却在转头间瞧见了伏案而歇的人,他双眸紧闭,剑眉紧蹙,似是坐着睡叫他十分不舒服一般。 沈语娇看到这一幕,伸展手臂的动作一顿,心中不免五味杂陈,她靠着床栏坐起身来,看着江瑀的睡颜想到了沈妤姣。 若是今日坐在这里的是阿姣,一切该有多好? 明日便是继位大典了,她倒是真想把阿姣还给他,命运作弄,叫她替了阿姣坐在这里,可她心里装的,却唯有一个江琛而已。 与此同时,远在北狄王城的江琛见到了本不该在这里的江琰。 “竟然是你?” 北狄联合了草原诸部对他们进行围剿,原本有火枪骑兵营在手,江琛在沙场上从无对手,但草原有一部落擅用飞刀,同样是远距离作战,江琛的子弹第一次遇到了可与之匹敌的利刃。 大风天,风沙季,北狄王城既会遇到沙尘暴,也会迎来风吹草长的野火燎原,若非如今草叶正盛,土壤尚且还带着几分湿润,夏军怕是要生生葬身火海。 江琛见到沈六的那日,夏军已然被迫断掉军粮足足五日,是沈六从中周旋,才为夏军运来干粮,也正是在那一日,江琛得知了京中的情势。 他比任何人都想立刻插翅回京,他不敢去想,沈语娇以身做饵,将踏入怎样的险境之中,可夏军如今尚未恢复战斗力,他手中的子弹也被迫断了供给,即便他想背水一战,结果却也是显而易见的。 赔了夫人又折兵、伤敌八百或许自损不止一千,江琛心底尚存些许理智,只得稳住大军恢复体力,等待援兵赶来的那日。 江琰自小在蔚州军营长大,深知兵贵神速的道理,故而沈六的鹰讯传出去不到三日,江琛便见到了劳累至极但却仍旧风姿不羁的江琰,他身后只跟着几千蔚州军,却在天亮之前歼灭了围困他们的北狄铁骑。 “那你以为还有谁?”江琰抹去嘴角的血污,朝着地上啐了口血沫子,他目光在江琛和贺知琚身上审视半晌,随后嗤笑一声:“若非我阿姊求救,你以为我会来?” 在这个紧要关头从夏京奔赴北狄王城,一旦踏上这条路便再无回头的可能,江琰深知这个道理,故而出城不足百里便将江瑀派来的耳目杀了个精光。 他也没给自己留后路,楚瑈求他来助江琛一臂之力,他便将齐氏全族都搭了进去,随他出击者是姓齐的蔚州军,京中还留了齐德妃和吴王这两个人质。 宝剑被江琰从腰间抽出扔在地上,江琛抬头对上他不耐烦的目光:“还等什么?明日便是登基大典了,本王一路疾驰而来,可不是为了来看你一眼。” “六弟,大恩不言谢,此次孤欠你一个人情。”江琛弯腰拾起宝剑,对着江琰拱手深深一礼。 江琰立于马上,并未避开这一礼,但却也没承这个情:“我说了,我是为我阿姊而来。” 他虽坚持这个说法,但江琛心里如明镜一般,单凭江琰能从京畿杀到北狄王城的这个兵力,若是他想,半路便可自立为王,可江琰还是率兵驰援了被困的夏军。 “好,那孤此次便欠楚良娣一个人情。” 江琛翻身上马,与江琰并肩而立,他侧头深深地看了眼江琰,心知此前是他想差了,江璘的赤子之心并非没来由,这兄弟俩都是面上看着自由不羁,但心中却怀有一腔正义热血的男儿郎。 “不后悔吗?” 下令大军返程,清点了一支随身精锐小队,临行前,江琛问了这么一句。 江琰仍旧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痞里痞气模样,他紧了紧手上的护腕,语气满不在乎地回应了句:“与其是他们,我倒觉得不如是你坐那个位置。” “为何?” 江琛真心不解,齐家联合刘家,为江琰将摊子铺得那般大,他不信泰王一党没有夺嫡之心。 坐下骏马踢踏,江琰敛去锋芒,正色看向江琛:“因为你和父皇、和他们都不同,你会正视军权所归,不会忌惮武将,会善用领兵打仗的真正良将,五哥,我说得对吗?” 江琛闻言一震,神色不由地变得郑重起来:“六弟所求,只为军权?” 江琰颔首,复又摇头:“我不过是想大夏朝堂从此不再重文轻武,武将浴血沙场能得到应有适配的功勋,今日,我为大夏所有的军将兵士问这一句:若明日登基的是你,你会归还大夏武将应有的地位,给予他们应有的尊重,是否?” “是。” 朝阳自东边升起,天青与火红之间迸发出耀眼的金芒,兄弟两个并肩打马而立,在第一缕晨光的照耀下交换了足矣影响大夏来日的郑重诺言。 “那就够了。” 贺知琚这会刚好清点完兵马人手,他打马行至江琛身侧,朝他颔首示意,江琛视线落在他的坐骑上,伸手拽了下他的缰绳,将人拽到自己左侧,与他和江琰齐头并进。 晨曦破晓,日照金山,三人并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江琛立于中间,高高扬起马鞭,面对着大夏三万大军高声道: “诸位,此次北疆出征,你们的英勇和忠义孤都看在眼里,此次北征,我们歼灭了北狄两万余铁骑,收复十余城疆土,你们不仅是我大夏的勇士,更是守护我大夏子民的战神,然——” 他鞭子在空中抽出一声破空响——“我们在外出征之时,京中竟发生了动乱!陛下骤然驾崩,赵王挟皇父以夺京城兵权,此人目无君父,枉顾王法,为避史官口诛笔伐而推桓王继位。” “孤乃先帝亲封太子,中宫嫡出储君,更在文武百官的见证下祭告过天地宗庙,出征前,先帝曾召集内阁诸相,并楚老太师等三朝元老,在诸位的见证之下,亲立下立储遗诏,琛不才,但既为皇父所托,便不能看着奸佞之辈夺权篡位!” “今日,无论京中情境如何,孤仍旧是先帝所立的东宫太子,先时有贤臣良将清君侧,孤今亦决心勤王虏奸佞,诸位皆是我大夏的英勇儿郎,今日琛欲问众将士,可有敢随孤杀回京城者?”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众将士具举起手中兵刃指向江琛手中马鞭的方向,无论是北疆大营、东宫亲兵,还是江琰从蔚州带来的兵士,此刻都群情激昂地回应道—— “杀!杀!杀!” 三万战士的震天杀声响彻草原,江琛振臂高呼一声好,随后转身回望了这困住他们足有半月的北狄王城。 “待吾等勤王肃政,这北狄王城,必将收归于大夏疆土!” 这句话真真正正地说进了众将士的心坎里,他们一路从大夏北疆追至北狄王城,未能剿灭外敌不说,还被困在这荒漠草原这么久,所有人的心口都憋着一股气,太子的这番话则是将他们心中的这团火给点燃了。 夏军再次踏入北狄疆土之时,便是北狄王城覆灭之日。 眼见军心振奋,江琛便不再耽误时间,众将士随着他一声领下,浩浩荡荡朝着夏京而去。 大军行于后方,江琛携贺知琚和江琰带领一支急行军奔于最前头,逆风而归,身体虽早已疲惫不堪,但江琛却能很清晰地感受到他心底翻涌的气血。 江瑨!江瑀! 虽然在众将士面前全了江瑀的体面,但江琛却并不觉得他有多无辜,抱着亲手处决这二人的决心,江琛用力一夹马腹,余下之人瞧见他加速也纷纷跟了上去。 北狄王城虽距离夏京甚远,但若是全速往回赶,也可在明日太阳升起之前抵达夏京,和老天爷抢时间,所有人都不敢懈怠半分。 “殿下,快看!” 越过山头,江琛看到了远处黑压压的一群兵马正在朝他们逼近,待看到那带队首领,他瞳孔猛地一颤—— “是草原联军!众将士警戒!” 锐利的飞刀破空袭来,江琛下意识举剑去挡,但却还是清晰地听到了那清脆碎裂的声音。 那是沈语娇临行前亲手为他缝在铠甲里的护心镜—— 作者有话说:1.关于疾驰:北狄王城、夏京、大夏北疆属于三角形的地理位置,北疆距离最远,北狄王城已然犯至大夏边境,所以距离夏京距离要近一些 2.关于插叙:两边的故事并非完全同步发生的,但一前一后不会超过太久,以沈语娇入宫为界限大家应该能梳理出来 第135章 如梦 烟花散落前,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半室明媚, 檀香阵阵,缕缕白烟自香炉中流淌出,云烟氤氲间, 沈语娇身着皇后礼服自屏风后缓缓走出。 九龙四凤冠,冒以翡翠纱, 金龙点翠凤, 珍珠如意云, 珠翠做面花, 宝石堆花蕊, 东珠串排环,金丝累云片。 礼服以金线绣以祥云龙凤纹为主,海水瑞兽百花纹为辅,霞批分作左右两条,两边织金线, 内饰圆点纹,中间织云霞纹与金龙纹交错相映, 金碧辉煌, 贵不可言。 沈语娇在宫女的搀扶下, 身着这一身隆重的礼服缓步走向江瑀,在他那流露出惊艳的神色中微微垂下眸去。 这是一件超出大夏历代皇后规制的礼服, 无论宝冠还是服制, 无一不展示着与帝王并肩的身份,然而这份尊荣, 原本应当是属于沈妤姣的。 “好,很好,针织府,重赏!” 话虽是对着旁人说的, 但江瑀的目光却未从沈语娇身上移开半分,三日期限眼瞅着就要到尽头,待到明日晨光破晓,他便会身着帝王冕服,牵起阿姣的手,走上那至尊之位。 这份触手可及的幸福就在眼前,他有些发怔一般站在那里,看着近在咫尺的心上人,他突然觉得很感谢阿瑨,无论明日是昙花一现般的短暂梦境,还是真切存在的未来之路,若非赵王闹这一出,他连做梦的机会都没有。 “阿瑀” 一声轻唤叫江瑀收回了思绪,他关切上前问道:“怎么了?” 沈语娇轻叹一息:“这礼服穿着有些笨重,若是无需调整,我想先换下来。” 看着面前之人微微蹙眉,嘴角带笑,好似在抱怨着什么甜蜜的苦恼,江瑀连忙移开目光,点头吩咐道:“快服侍娘娘将礼服换下来。” 说着,他便要转身离开避嫌,行走间才发现自己也身着礼服,又吩咐见山道:“去将朕的常服也取来。” 他极少有这样慌乱的时刻,众人瞧在眼里不免有些意外,沈语娇顺势笑道:“那我便不留你了,一会晚膳时你过来吗?” 看着沈语娇期待的目光,江瑀咽下了那句要和礼官再三核对的话,点点头应下:“我更了衣服便过来。” “阿兄说什么?” 赵王翻着礼册的手霎时顿住,对于江瑀的话深觉荒唐,再次发问:“明日便是登基大殿,阿兄不留下来与我们从头到尾对一遍吗?” 江瑀指尖利落地穿梭在腰际,玉佩的系带随着他的动作纷飞着,他细细地佩戴好腰间玉佩,随后才从屏风后走出:“我信得过你,大典的流程我已看过好几遍了,再有什么要改的,你明日一早告诉我即可,左右大典也没那么早就开始” “再说还有礼官呢——”江瑀行至赵王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你在,我放心得很。” 赵王捏着礼册的指尖有些许泛白,他点点头:“好” 见他面色不大好,江瑀只当他是这些日子连轴转的疲惫,便安抚道:“忙过明日就好了,就能暂时歇一歇了。” “阿兄当真是这样想的吗?”江瑨望向他,有些微微蹙眉:“阿兄指的歇一歇,是如何歇一歇?是从此之后亲政?还是把政务撂开不管?” 江瑀落在他肩膀上的手有一瞬的僵硬,两人都察觉到了这细微异常的反应,赵王敛下眸去看不出神色如何,江瑀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阿兄我开始有些不懂你了,你在顾忌什么?”赵王放下手中的礼册,抬头看向江瑀,他眼中似有深潭一般,让人下意识便想逃避,“若这些都不是你想要的” 那我们这么多年所谋是为了什么呢? “算了,”赵王摇了摇头,“阿兄要去便去吧,有什么变动我会在明早告诉见山,礼官也会全程陪着阿兄和沈氏,你们尽可放心。” 话虽这么说,但江瑀却觉得不安之感更重,但他看着赵王一如既往体贴的神色,又觉没必要再解释什么。 “好。” 行至门口,江瑀又站在了原地,他转过头看向江瑨:“要不我晚些再过来?” “无妨,阿兄想去便去吧。” 太微殿大门打开又关上,赵王看着那被关上的殿门,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悄然消散。 “阿兄,我可给过你机会了” 不同于太微殿众臣议事的井然有序、肃穆沉静,一墙之隔的宝光殿只是光站在门口,看着殿内映照出来的融融暖光便让人觉得分外温馨,江瑀站在殿门口深呼吸,一时之间竟有些不敢进去。 这样的灯光,他有许多年未曾见到过了,上一次得见如此温馨,还是在瞻云府的霞蔚阁里。 “你回来了。” 暖光深处,沈语娇身着一身月白长裙而出,倚在门口冲他浅笑:“还以为你要和赵王多聊一会呢,正好传膳的宫人刚回来,我们用晚膳吧。” 那星星点点的柔光,自江瑀眼中深入心底,细细密密的光点分散出无数光线,如春雨润万物一般浸入了他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叫他无比熨帖。 “好。” 今夜的晚饭比之前些天要简单许多,只有一汤两荤三素,江瑀坐到餐桌旁,看着这些未曾见过的餐食,不免有些好奇问道:“今日没叫那个擅江南菜式的厨子做?” “是啊,但这些菜可不比他做得差,”沈语娇狡黠一笑,指着那道汤羹解释起来:“这是文思豆腐羹,是取极嫩的豆腐经过横竖刀切上百次后才得的这上千豆腐丝,以鸡汤做底,再投入冬笋丝、火腿丝、鸡丝、木耳等食材烹制” 暖黄的宫灯照映下,沈语娇双眼亮亮的,仿若盛下了整个夜空的璀璨繁星,江瑀不知不觉间被她的讲解所吸引,他听得十分专注,无论她讲哪一道,他都觉得无比有趣。 “这些都是你想出来的?” “当然了,这可都是经过我精心设计的菜式呢,一早就吩咐了御膳房,别看菜少,他们可是做了小半天呢,你快尝尝,好吃不好吃?” 在沈语娇期待的目光下,江瑀舀了勺汤羹送入口中,随后下意识睁大双眼:“很鲜美。” 这算是对于汤羹最高的评价了,沈语娇笑得眉眼弯弯,叫宫人们都下去后,亲自起身给他续满了羹汤,看着碗里摇晃的豆腐丝,江瑀有些发怔地看了一眼沈语娇。 眼见他那呆呆的样子,沈语娇用公筷又给他夹了一块糖醋小排,笑问道:“看我做什么?吃饭呀。” “好” 这感觉如同他来时所看到的光一般,梦幻又温馨,唯独身临其境便觉得美好将转瞬即逝般,不过烟花散落前,他看到了那火树银花。 吃过饭后,两个人坐在书案旁,旁边的小泥炉上滚着热水,沈语娇取出茶具,专心致志地开始做茶,她神情专注,姿态娴熟,引得看得人也觉赏心悦目。 “尝尝,我的手艺可能生疏了,你可别嫌弃。” 一碗茶汤摆在面前,江瑀小心翼翼接过,半天舍不得喝,沈语娇坐在一旁并不言语,只是自顾自地也捧了一碗,烛火摇曳之下,两人默默不语。 今晚的一切都太过不寻常,江瑀不敢问,更不敢出口说些什么,他怕打破这种岁月静好,更怕一开口就会尽数清零。 而沈语娇则是靠着背后的软枕陷入沉默,这是她答应过沈妤姣的——“过去种种仍在,然前路亦漫漫,望他放下遗憾,忘却别离,不做桓王,活回江瑀。” 她能替沈妤姣做得并不多,这一场如梦一般的温馨画面,也是她用谎言编织而成的,更是她心底难安的那一点点愧疚作祟。 这几日沈语娇待在他身边,尽力地扮演着另一个人,假借她的身份,以无辜的姿态骗取他的爱怜,靠着背下的故事演绎他们的默契,状似对他的依赖实则是为了监视,明明知道他的软肋和逆鳞,却以其为刃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而刀尖上浸润的,是裹了蜜糖的砒霜,是掺了甜酿的鸩酒,更是以信任作外壳,实则内里是蓄谋已久的背离。 欺他、骗他、利用他,沈语娇缓缓闭上双眼,这场戏演到此刻,她真的有些疲倦了。 可江琛一日不归,她的任务就一日未完,进宫原本便是为了拖延时间,明日典礼之上,若再等不来人,她便只得设法毁了这场典礼。 今夜的一切,都是她提前向江瑀做出的道歉。 若是明日仍旧看不到江琛归来,那么她将身着皇后礼服,当着文武百官、大夏子民的面,将江瑨杀君弑父、江瑀得位不正之事昭告天下。 如此一来,典礼必会推迟,或许以江瑀对沈妤姣的爱会设法保住她的命,但如此的背叛他当真承受得住吗? 还有赵王,那个一心要将江瑀推上皇位的偏执疯子,若是她毁了典礼,他会看在兄长的面上饶过她吗? 想也知道答案。 沈语娇长叹一口气,烛火晃动几下随后熄灭在这一声叹息之中,屋内霎时只剩下月色清辉,隔着一张书案,两人遥遥相望,眼中看的是彼此,但眼底倒影出的却又不是坐在眼前的人。 感受着茶盏逐渐变凉的温度,仿佛灵魂也能从这世界抽离几分,沈语娇反复告诫自己:她并不属于大夏,若江琛当真命陨沙场,她又何惧一死? 夜色渐浓,这一夜被拉得极长,有多少人盼望着明早太阳的升起,便有多少人期盼着晨辉永不到来。 钟声响起,一切归零。 第136章 定乾坤 致我们曾携手为之奋斗的明天……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 沈语娇闭着眼睛瞬间苏醒,察觉到江瑀靠近的步伐,她一动未动, 只是在他俯身时,脑袋靠着窗子蹭了蹭, 好似尚在熟睡的猫儿一般。 “不要吵醒娘娘, 叫她多睡一会, 去拿个毯子来给她盖上。” 江瑀看她睡得正熟, 低低用气音吩咐了句, 殿内的掌事姑姑屏息颔首,恭送他离殿,行动间不发出半分声响。 直至殿门被缓缓关上,江瑀才长舒一口气,他抬头看了眼有些阴沉的天, 眼中的情绪更淡了几分,见山上前一步, 轻声道:“陛下, 赵王殿下在前头等您。” “嗯, ”江瑀神色淡然:“昨夜诸位大人聊了很多?” 见山眼睫微颤:“流程大致与先前相同,只增加了一些细节。” “要紧吗?” “赵王殿下吩咐了礼官, 届时陛下跟着礼官的提醒做即可。” 从宝光殿到前头的大殿路程并不长, 眼瞅着目的地就在前方,江瑀忽地顿住了脚步, 他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的建筑,轻声问道:“见山,我有这一天,你高兴吗?” “自是高兴的, ”见山顺着他的目光抬头向前看,“属下恭贺陛下,今日得偿所愿。” 一路走到今天,桓王身边走散了太多的人,唯见山一个,见证了他所有的风光落魄。 大殿前的广场已经被宫人布置好了,江瑀在见山的陪伴下自红毯这端缓步走向那对面的汉白玉高阶,在那高阶的尽头站着一个人,天色太暗,站在远处看不大清,但江瑀却知道,那是赵王,他的弟弟在等着他走到那个位置上。 这道高阶,这一天,他们走了十年,也等了十年,今日,他亲手扶持起来的弟弟为他铺就了这一条路。 “娘娘,该醒了” 在嬷嬷不知第几次的催促后,沈语娇这才状似没有睡够一般挣扎着张开双眼,昨夜江瑀在椅子上坐了一晚,她也倚靠着窗几歪了一整晚。 江瑀在等天亮,她在等江琛,而嬷嬷此刻的叫醒,意味着她没能等到人归来。 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过后,沈语娇问道:“几时了?” “娘娘,已过寅时了,再晚要赶不上大典了。” 天知道,嬷嬷这会早已心急如焚,因着陛下临走时吩咐的那句,整个大殿里没有一人敢吵醒这位主子的好眠,说句大不敬的,在新帝的眼里,这位娘娘怕是比他眼珠子都重要。 因此,一拖便拖到了这个时辰,眼瞅着礼官在外面急得汗都浸湿了衣衫,嬷嬷只得咬牙上前,半是恭敬半是催促地将人推着去梳妆。 “因着这会有些晚了,便来不及用朝食了,娘娘想吃什么?奴婢让御膳房送些软和的糕点过来可好?” 沈语娇坐在绣凳上任由宫女摆布,为她更衣上妆,听到嬷嬷的询问,也只是淡淡地回了句:“都行。” 难得这位主子如此好侍候,嬷嬷连忙吩咐一旁的小宫女道:“去将今早刚蒸好的糕点都拿过来。” 那小宫女恭敬应下,转身的功夫便带着人将糕点摆在了梳妆台前,沈语娇大致扫了一眼,糕点都很精致小巧,是方便她一口吃下的大小,如此一来,既可以控制量,又不会叫她进食的时候脏了妆面。 感受着云片糕在口中化开的香甜滋味,沈语娇由衷地赞了句:“有心了。” “谢娘娘夸奖,奴婢们能奉旨侍奉娘娘是奴婢们的福分,娘娘用着好便是奴婢们的造化了。” 奉承的话谁都爱听,奈何这会沈语娇听不进去,她在担忧宫外,依着临行前他们的计划,今日徐之远会炸掉四方城门,楚瑈会向老帝师求助,将先帝传位遗诏昭告天下,而那时,她应当站在江瑀身边,然后戳破这一切真相。 最近的距离,才能背刺这一刀。 手中捻着的糕点不知不觉间碎掉,听着身旁嬷嬷低呼一声“娘娘”,沈语娇连忙将糕点放回高足盘中,小宫女早在一旁候着,这会便上前递过浸了花露的湿帕子。 沈语娇擦干手指,摆摆手吩咐道:“端下去吧。” 终于到了这一日,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而比之她一会要做的事,她更担忧江琛。 不怕他赶不及,就怕他回不来。 双方交手也有数年之久,江瑀的狠绝、江瑨的毒辣,无论他们表面上是什么样的人,但骨子里的那股阴狠劲儿,却是完美地继承了先帝的冷血基因。 看着镜中自己的双唇被正红一点点填满,因着掺了些许金粉在其中,故而与一般的口脂不同,那是一种似燃烧凤羽般的血泣之色,如朱砂落泪,如海棠妩媚,看着那抹红愈发炽烈,沈语娇的心也随之染上了一份灼热,若他们当真对江琛下了死手 那便同归于烬,共赴烈狱吧。 新帝继位的日子,对于夏京这座千百年的帝都皇城而言,或许并不是第一次迎来这般隆重的庆典,但对于本朝百姓,或者说对于新帝继位前被迫封城管制月余的臣民来说,这样的典礼史无前例,所有人都在主动地、被迫关注这一场盛事的启幕与落幕。 晨光升起,辰时一到,长街坊市所矗立把守的兵士们齐齐让出一条路来,一早得到传唤的宗亲官员们也纷纷身穿朝服走出府邸,百姓们难得不被管制在府内,也都家家户户探出头来,死寂了许久的长街重新变得鲜活起来,虽不复往日的市井烟火气,但却也有了几分皇城应有的热闹。 辰时过半,礼官巡街,每一座坊市的街道都被传了令,一会陛下携皇后要自朱雀大街直至宗庙祭祀天地祖宗,所有人都被吩咐了要何时跪拜,如何三呼万岁云云,礼官所经之处,每隔十步便留了一个太监下来,这是一会要喊指令的。 “娘娘,咱们该动身了。” 随着嬷嬷的提醒声,沈语娇缓缓睁开了双眼,她看向镜中的自己,身上穿着的正是昨日试的那身皇后朝服,浑身比肩帝王规格的龙凤团纹仅在微光下便可折射出熠熠光辉,冠冕之上的珠宝更是华贵不可言,她最后认真地看了一眼镜中人,随后绽出一抹释然的笑。 掌事姑姑见提醒过后,皇后娘娘仍不起身,便犹豫着抬头看了一眼,她抬眼的一瞬正好撞上沈语娇展颜的笑容,只这一眼,便叫那嬷嬷怔愣在原地。 何为倾国倾城,何为惊世容貌,她今日当真见着了。 少时跟着宫里嬷嬷也曾学过几首诗词,皇后娘娘的一笑,便让她瞬间联想到了那句“灿如春华,皎如秋月”,宫中从不缺美人,但如此仙姿佚貌的她却从未见过,也怪不得陛下要舍弃原配王妃,改立这位沈氏为皇后,只她这一笑,便是六宫粉黛无颜色。 “走吧。” 还是沈语娇的一声令下,才使得那嬷嬷回过神来,想到自己方才的失态,她连忙上前抬手扶住皇后,心中暗骂自己蠢。 宝光殿门前早有礼官太监侍候在侧,这会见着皇后凤仪出降,殿门口众人纷纷跪下行礼,高呼皇后千秋,随后这一队人便浩浩荡荡地走向前殿的大广场,江瑀等人早已在此等候,见是她来,便走上前去朝她伸手。 沈语娇的目光落在江瑀伸出的礼貌手上,她浅浅一福身,随后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帝后相携走向车驾,在宫人与百官的注视下登车出行。 宫内的礼官与宫外等候的礼部官员并非共通了所有的消息,因而在礼部诸人看到了帝后共同乘车的景象无不一惊,当即便有一郎中没忍住,他急忙扯了扯上官的官袍:“大人,这——” “啧!” 礼部侍郎一甩袖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难不成他不知道这不合规矩?可上头那位执意如此,他们又能如何?是能妄想用祖制说事?还是企图拿规矩压上一头? 他们与言官若是敢开这个口,少不得赵王便会杀尽所有开口进谏之人,这几日城中面上瞧着安静,可他们却隐约听到了些风声,每日半夜清晨,宫中都会有人来清洗北广场的地面,近来天朗气清,他们清洗的并非尘土,而是血污。 这是个当真不怕史官文吏口诛笔伐的皇帝,更何况他手下还有一个能替他揽下所有骂名的权王,既已知道了后果与下场,又何必以命相搏去做那无用功? 圣上看中皇后,想要抬皇后的身份和地位,那他们听着就是了。 再者,皇后出身江南沈氏,天生凤命,本就比之以往诸位皇后有着不同的出身,陛下亲自迎皇后并肩而立,那么他们便对皇后再添百倍恭谨,总归这位皇后看上去并非前朝武后那样的人物,既然不会演变成二圣临朝的局面,那么这些面上的尊荣他们加以配合又有何不可? 那郎中从上官的眼里看出了嫌弃,再见他发狠一瞪,便连忙低下头去恭敬跪拜銮驾,头磕在地上时,他才有几分踏实感,也在这一瞬大脑变得清明:是他着相了,这种事岂是他可以置喙的?没看尚书大人都尚且默认了陛下的决定吗?他又何必做那个要死的直臣? 好在,夏京经过这一场血洗大清算后,留下来的大多都是聪明有眼色的人,在眼见那些耿直死谏的清流死的死、贬的贬后,剩下的不清醒也清醒了。 帝后同乘的车驾自清正门而出,一路顺着朱雀大街朝着大夏宗庙祭坛驶去,长街两侧早已跪满了官员百姓,车驾所行之处,皆是臣民高呼万岁的拥戴。 这一条路,并非每个皇帝即位时都会完整走上这么一遍,按着大夏祖制,唯有为皇子时便被立储、先帝告祭过天地宗庙的继位者,才得以在群臣百姓的拥护下出正门、走中轴长街、祭拜大夏宗庙,像是那些没有走过正统流程的皇帝一般只在宫中举行大典即可。 越是缺什么,越是强调什么。 沈语娇坐在銮驾里,这句话反复在脑海里浮现,她看着这些恭谨跪拜的群臣百姓,看着他们面前身后站着、守着的那些礼官侍卫兵,心中只觉讽刺,好盛大的一场继位典礼,满夏京城所有的人都是这场大戏的提线木偶,大家一起完成这场舞台剧。 “阿娘,那个是不是太子妃娘娘——” 跪拜在人群里,忽而传出一个稚童的声音,沈语娇下意识朝着那声源看过去,只见一妇女正满脸惊恐地捂住怀中孩童的嘴,她按着那孩子的脖颈向下叩首,企图以此隐匿于人群之中。 可长街实在太过寂静,便显得这天真无邪的童声格外突兀,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这个众所周知,却都不约而同地忽视的不妥之处。 这个孩子说破了心照不宣的秘密。 “大胆!岂敢对皇后娘娘不敬!” 果不其然,在听到那稚子的话后,立时便有礼官上前,对着那稚童的父母便是厉声质问,虽也是压着声音的,但好巧不巧此刻銮驾刚好驶过,外面发生的事情,被銮驾内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放开那孩子。” 沈语娇刚想出声阻拦,江瑀便先她一步开了口,他朝着那礼官摆摆手:“童言无忌,不必严苛,别吓着他了。” 陛下开了口,那礼官自是遵命后退半步,随后高声应道:“陛下仁慈,娘娘好德,大夏千秋万岁。” 他这话一出,身边的礼官也纷纷跪地迎合,高呼千秋万岁的声浪一层高过一层,待到场面逐渐平息,江瑀对着众人道:“沈氏乃是奉太祖旨意入京为后,是我大夏天定的凤命所归,今日,便是沈氏正式告祭天地祖宗成为国母的仪式。” 沈语娇坐在銮驾里,听着他这话,面无表情地闭上了双眼,江瑀啊江瑀这话你都能当着群臣百姓的面说出口,还敢说你全无私心吗? 这一段不过是个小小插曲而已,过了这段路,銮驾仍旧朝着宗庙祭坛而去,朱雀大街是夏京的中轴大街,这条路贯穿了整座夏京城,平时市井百姓穿梭其中,犹不觉有什么,但今日这条路却显得格外的长。 祭坛所处地方临近城北京郊,再行驶些路段便要出了城门,銮驾在祭坛前停下之时,众人刚列阵仪队,便听得轰然一声巨响,随之传来的便是天崩地裂般的震感。 因着靠近城门,这震感便显得格外强烈,原本站着的群臣立时被震得东倒西歪,而刚要下銮驾的江瑀和沈语娇也被震得一个趔趄,沈语娇最快反应过来,她迅速张开双臂护住江瑀,对着周围的侍卫大声喊道:“护驾!保护陛下!” 随着她的高呼声落下,远处陆续传来三道震天响,与方才那震天雷一般的声音相似又不同,江瑀被沈语娇护在身后先是一怔,随后立即回过神反身护住她,三次震响,每震一次,他便将怀中人护得更紧一分。 直至最后一声震响停下,众人都不敢动弹半分,片刻后,觉察出那震动确实彻底消失了,他们这才回过神来,礼官立刻开始维护秩序,而江瑀却盯着北城门眸光深邃,他对着见山吩咐道:“叫人去城门口看看。” 见山打马上前,得令后飞驰而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迅速折返回来:“回陛下,是城门无端坍塌了” 竟是这个缘由引发的震天响,江瑀瞳孔先是有一瞬的颤抖,随即又很快平复了思绪,但一旁的礼官和司天监的人却大惊失色。 礼部尚书犹豫再三,还是上前谨慎询问道:“陛下,如此情形,不如大典推迟?臣等虽不觉这可百姓们都看着呢,难免有心人不会多想,若是一会在祭天时”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这种情况在百姓眼中便是上天示警的惩罚,是老天爷和大夏列祖列宗历代帝王不承认他这个不肖子孙继位的表现。 “不必——”江瑀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不推迟,回宫,取消祭祀,直接举行大典。” 倒并非是他怕了什么天罚之说,而是这里太过靠近城门口,若是有心人一早候在这里,他怕是招架不住,思及此,他缓缓卸了手臂的力道,低头看向怀中人。 “你没事吧?” 看着怀中人担忧的神色,再回想方才千钧一发之际,她迅速将自己护在身后的动作,江瑀不由地缓和了语气:“无碍,阿姣呢?可被吓到了?” “是有一点”沈语娇手中紧紧攥住他的衣摆,问道:“我们不去祭坛了吗?” “不去了,我们回宫直接举行大典,”江瑀替她理了理礼服与朝冠:“虽说事急从权,但总归以往也有礼制,不算误事。” “那就好,只是如此一来”眼看着她神情中染上几丝忧虑,江瑀笑着安慰她:“无妨,不惧他们如何说。” 沈语娇点点头,回应道:“我陪着你。” 这句话在此刻的情形下平添千斤重量,江瑀心中熨帖,却不再说什么。 一阵兵荒马乱过后,祭坛广场前的銮驾转而折返回宫,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变动没有任何解释,或者说皇家与朝廷也无需向升斗小民作何解释,但方才那四声震天响让城中百姓都听了个清清楚楚,因此即便是无人敢言,但这长街跪拜的氛围也与来时大不相同。 銮驾一行浩浩荡荡抵达城门,正当车队要从清正门而入之时,车驾竟然停了下来,今日的局面已然撑不住再生波澜,江瑀压下心头不虞,转头问道:“又怎么了?” 还不待见山前去打探,远处便传来一老者振聋发聩的质问声:“桓王,是老臣在登基大典之前,有几句话想要问一问殿下。” 前面引路的侍卫呼啦啦地尽数散开,为老者和他身后的一众人开了一条路,宫门口这里是大典开启的前奏,也是群臣百姓聚集最密的地方,此刻眼见这么大的排场,众人都忍不住纷纷抻长脖子去一探究竟—— “是楚老帝师!竟是老帝师来了!” “居然这么大阵仗,他身后的那些不都是他的学生吗?他们跟着楚老帝师一起来质问陛下,难道都不想要仕途了?” “呵,你看看那位眼熟吗?那可是河间府的知府大人,再看那位,那时翰林院的侍读学士,还有后面那个,那个是襄平侯家的二公子,这几位都在月前被罢免了官职,贬的贬、迁的迁,早就没了前途可言,还怕什么仕途影响?” “哎呦,叫您这么一说我还真看出来了,还有那几位,不都是去年新进的进士老爷吗?楚老帝师桃李满天下,这些可都是他的得意门生啊。” “也难怪楚老帝师有逼问陛下的底气” “这你可说错了,楚老帝师的底气并不在他身后的那些学生身上,而在他手上,你看那是什么?” 此刻,江瑀也清晰地看见了楚老帝师手中的那块长板,那长板并不如何特别,但却在尾部坠了一块金龙佩,他深呼吸几许,随后带着沈语娇下轿行至楚老帝师面前,郑重地跪了下去:“学生谨听太师教诲。” 御赐戒尺,这一块戒尺乃是显宗皇帝所赐,为的便是叫楚老帝师管教天子,它打过肃宗皇帝、打过先帝,本朝又教导过两位先太子,莫说眼下江瑀尚未举行继位典礼,便是真的登基为帝,在这方戒尺面前也要乖乖跪下。 而他这一跪,在场之人便再无一敢站着,全都随着他的动作纷纷跪下,偌大的宫门前跪了整座皇城的权贵臣民,上至天子,下至百姓,唯一屹立其间的只剩下楚老帝师一人。 楚老帝师早已年过七旬,在大夏这个时代算得上是实打实的长寿老人了,他背脊早已不复青年时的挺立,声音也不如壮年时的铿锵,但在这万籁俱静的时刻,他的声声质问却得以让所有人听清: “老臣今日,对殿下有三问,还请殿下对着我社稷清正之门、当着群臣百姓的面如实回答。” “老帝师请问。” “老臣第一问:殿下乃是奉旨出征北伐狄军,为何在战事紧要之际,弃北疆大营数万夏军返京?当日在先帝面前殿下曾立下军令状,誓言狄军不退、殿下不归,而今太子仍旧为守国门征战生死不明,为何殿下此刻会在这里?” 第一个问题便如此犀利,叫江瑀头皮都有些发紧,但他却不疾不徐,郑重叩首回道:“当日,学生奉旨出征,之后当然也是奉旨而归,父皇有令,急召回京,学生为臣为子,不敢违抗皇令。” “既是奉旨而归,圣旨在哪?令又为何?” “父皇密旨,不曾留下诏书,乃是父皇身边亲卫带着御赐贴身信物传召,如今信物犹在,若老帝师有心一观,学生可叫人速去取来。” 楚老帝师被他这回答气了个倒仰,桓王与赵王早已占领了皇宫,宫中之物无一不是听从他们调配,此刻别说是陛下的一个贴身信物了,便是他们随手拿出来的物件,硬要声称是陛下的贴身爱物,怕是也无人敢置喙。 “好,”楚老帝师气极反笑,点了点头继续问道:“老臣的第二问,要问殿下的礼法道德何在!” 他目光落在与江瑀并肩而跪的沈语娇身上:“沈氏乃是奉太祖之命入京,在天地宗庙、先帝太后的见证下全了九礼嫁给太子的太子妃,与殿下乃是伯媳关系,可殿下今日却弃原配柳氏而不顾,改迎弟媳为正妻,哪怕不是天家,即便是平民百姓之家,也从未听闻如此罔顾人伦之事,老臣要问,殿下置先帝太后于何地?置大夏江氏于何地?置太祖遗诏于何地?” 这一问终究还是来了,江瑀反倒缓缓直起身,目光直视楚老帝师道:“正是因为,沈氏乃是太祖亲立的大夏皇后,故而学生作为江氏子孙才必须遵从先祖圣意!当日太祖亲言,若沈氏有女,必为大夏皇后,此乃礼法。” “而帝师所问之道德,学生想答,当日沈氏入京,原也并非以江琛之妻的身份居于宫中,先帝最初乃是为先太子瑜赐婚沈氏,先太子瑜故去后,父皇——” 话说到这里,江瑀的话音一顿,他直视着老帝师一字一句无比认真:“父皇是想将沈氏配予我为妻的。” “此事,老帝师不是也清楚吗?” 楚老帝师自问对皇家无甚亏欠,但却对江瑀这一句反问有些愧疚,当年之事确是如此,皇长子与沈氏嫡女的年少情谊,他们这些长辈也都是看在眼里的。 二皇子病故后,先帝爱子之心强烈,也曾动过违抗太祖之命的想法:立五皇子为太子,将沈氏嫡女赐婚皇长子。 是他,是内阁群臣,是皇后,是皇室宗亲,是成国公,是太祖遗诏,最终使得这两道圣旨未能发出,无论过程如何,结局确实是沈氏女嫁给了五皇子为太子妃。 沈语娇听着两人一来一回的质问与回答,忽而有种荒诞之感横生,原来这世间情爱的阴差阳错当真能如此戏剧化,当年之事,站在每个人的立场上都各有难处,说不出是哪一环的对错,可正是这无数次的差之毫厘,终至谬以千里。 “殿下既然说您无愧于礼法道德,也说您是奉旨回京,那么老臣这里还有最后一问,”楚老帝师手持戒尺的双臂开始隐隐发抖,他忽地拔高声音问道:“陛下生前曾明确传位于太子琛,并当着老臣于内阁众位大臣的面立下遗诏托孤,今日老臣要问,殿下之行径,难道不是谋朝篡位吗!” 这最后的一句质问,仿若倾天覆水,场面霎时不可逆转了起来,这是一句人人心中都有的疑问,但正是因为不可问出口,所以众人皆是缄默其口,可楚老帝师却当着众人的面直接问了出来——乱臣贼子,何敢称帝! 先帝居然留下了遗诏! 群臣百姓之间霎时哗然一片,隔着人群之遥,方才还跟着跪在地上的江瑨此刻早已按捺不住,他弓着身子就要站起来,江瑀瞧见,一个眼风扫过去,制止了他尚未说出口的“拿下”。 “老帝师,既有遗诏,为何不在几日之前便呈上?学生并非昨日才归京,今日便披上这身冠冕,太师若想遵循太祖遗诏,为何不早前发问?” 江瑀说完这话,语气又瞬间和缓了下来:“况且,就算是先帝曾立遗诏,可父皇临终前也曾改立口谕,姚淑妃当日在场,可为人证。” “江瑀!”楚老帝师一挥戒尺,破空之声阵响,他厉声呵道:“赵王将皇宫围得密不透风,文武百官不是皆被监禁在家中,就是在入宫之后被困于宫中,老臣也是其中之一,若非在这样的见证之下,遗诏何敢现世!” “再者,姚淑妃乃是你的养母,她的话,又如何可为凭证?先帝驾崩,可太后犹在!即便是后宫需要有人站出来,也该当是中宫娘娘!” 看着楚老帝师激愤的模样,江瑀忽地释怀一笑,他不再跪地,而是缓缓起身,跪在他身旁的沈语娇霎时怔住,随着他的动作,她也缓缓抬起头,只见和他一同站起身的,还有赵王。 “老帝师,”江瑨穿越人群,直直走到了楚老帝师面前,对着这位德高望重的大儒,他眼底面上再没有半分恭敬:“即便先帝曾立遗诏传位于五弟,可人若是不在了,这圣旨还有什么用?” 似是挑衅般,这样严肃的场合,江瑨居然笑了出来,他忽地高声道:“就在半月前,太子琛率三万大军入北狄王城追击时,遭到草原诸部联军围剿,大哥回京之时,正是太子琛阵亡之日。” 江瑨的目光锐利,如针刺一般扎入沈语娇心里,二人四目相对,她听到了江瑨的宣判:“太子已死,长兄作为皇长子,自然乃唯一可堪继承大统之人。” 几乎是一瞬间生出的怒意,沈语娇利落起身便要冲上去,却在还未动作之前便被江瑀拽住,他脸上的表情和眼神与这几日的相处全然不同,他双目冷漠地看向沈语娇,掌中力道之大令她动弹不得。 “江瑀!”她这一声质问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你答应过我!不可伤他分毫!” “阿姣,”江瑀此刻的情绪无比平静:“不是我做的,琛弟阵亡之事,我并未比你提早知道多少。” 沈语娇简直要被气疯了,面前之人在她眼中只剩下了“道貌岸然”这四字,她脑海中回荡着一阵又一阵疯狂的喧嚣,全然再不见理智二字,她随手拔下一支金簪就朝着江瑀刺了过去,江瑀也不躲,便站在那里,任由那金簪扎入他的胸口。 今晨分别之前关系有多融洽的两人,此刻的关系便是多么的剑拔弩张,那些刻意维护营造起来的温馨柔情在一瞬间如冰裂般碎落一地,沈语娇眼中的破碎掺杂着不愿相信的恨意,她的双目逐渐染上江瑀心口沁出的血红。 “沈氏你疯了!” 江瑨见到这一幕目眦欲裂,他几步上前,却见江瑀把人挡在了身后,只见江瑀不疾不徐地拔出金簪,血色染红金龙,他却全然不在意,反而用袖子擦干血迹,将金簪插回了沈语娇的鬓发之间。 他一人挡在三人之间,笑着对所有人道:“诸位,还有何疑问吗?” 楚老帝师是因着孙女和太子妃的请求才会出面有此三问,可他却不曾想到江瑀有备而来,甚至他们最大的筹码——太子,竟然战死疆场,当拥立之人都已不在,他们还阻拦什么呢?就像赵王说的那样,如今情势,除了桓王,还有哪个皇子可堪当大统? 三问三答,楚老帝师并未完全占据上风,而赵王的最后一句更是在这棋局上下出了致命一招。 短暂的寂静过后,几乎是无需再向任何人解释,楚老帝师踉跄几步,随后被他的学生们扶着走到一旁,赵王一声令下,銮驾面前的道路再次被清肃干净,群臣百姓无一人再敢多言。 沈语娇是被江瑀禁锢着架回銮驾上的,她拼命挣扎,甚至短短几步路的距离,她几次巴掌都招呼到了江瑀的头上,可江瑀不怒不恼,只是沉默地将她困在身边,銮驾面前再无阻拦,一路畅通无阻地入了宫。 “跪——” 礼官在宣读继位大典颁布的诏书唱词,繁琐细碎的字句扰得沈语娇心烦不已,她狠狠地瞪了站在身边的江瑀一眼,按照原定计划,她应当在太师三问过后便为遗诏作证,可赵王说江琛死了,太子已死,遗诏不必再现世,而她连逃离这里、反抗江瑀的能力都没有,就如同此刻—— “娘娘!” 她只不过是瞪了江瑀一眼,身后便有礼官用力扳正她的头部,早前对她恭敬万分的态度此刻已然消失,或者说这人是奉了死命来监视控制她的,她只能站在江瑀身侧,接受着百官宗亲的朝拜。 以他皇后的身份。 “我竟不知,你何时变成了这般的伪君子。” “阿姣不必再说这些话了,我答应你的从未食言,但有些事并非我能力所及可控制的,琛弟的死,不是我派人刺杀的,无论你信或不信,我都只这一句。” “你留下我,你以为我会就此安分?” “即便你日日夜夜将利刃对准我,我都不会躲开分毫。” 成百上千双目光的注视下,这对立于高位的帝后说着锥心刺骨的狠话,除却身边的礼官,无人能知晓高台上发生的一切。 銮驾入宫之后,大典便立刻举行,江瑀甚至连龙袍都没去更换一身干净的,他胸口的那抹刺眼的红就这样展示给全天下人看。 沈语娇收回目光,脑中飞快地思索着要如何同沈家联系上,赵王方才在众人面前说的话犹不可信,或者说她打心眼里不愿意相信江琛已死的这件事,即便是真出了事,她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帝后礼拜天地——” 不知不觉间,典礼已经进入到了尾声,此前有礼官跟他们讲述过整体流程,帝后礼拜天地过后,便要授以国玺了,这也代表着,这是礼成的最后一步。 礼官在二人身后提醒着:“娘娘请退后陛下身侧半步。” 沈语娇目光直视前方,脚下半分未曾挪动。 那礼官见她不动,有些心急地再次低声提醒:“娘娘,请您后退半步。” 沈语娇仍旧不动,就站在那里,任由所有人朝他们这边投来疑惑的目光。 “娘娘” “她不必退后。” 江瑀转头吩咐了句,随后又看向沈语娇:“就站在这里吧,我们一起。” “陛下——”那礼官急了,心中记着赵王的话,面上不免露出几分焦灼:“只是一个礼节,若是娘娘今日不退这半步,来日便不止要退半步啊!” 可不管他如何劝,沈语娇全都无动于衷,她不仅不打算退,甚至还不打算礼拜天地。 瞧出她的坚持,那礼官将心一横,也不知从哪里生来的一股勇气,上前将沈语娇拽得后退了两步,随后高声唱到:“拜——” 自打穿越到大夏以来,上千个日日夜夜,饶是最落魄艰难的时候,也没有一个敢对着沈语娇直接上手的奴才,何况还是在这种大场面之上! “拜——” 礼官高声唱和的声音再次响起,沈语娇还在深觉荒谬的情绪中难以抽离,可下一瞬,耳边便传来了破空之声,还不待她反应过来侧身躲闪,便紧接着听到了暗器刺入皮肉的钝声—— “陛下!” “皇兄!” “救驾!” 耳边轰鸣声作响,沈语娇难以置信地看向挡在自己身侧的人,只见一把极其微小的暗刃此刻正插在江瑀的心口之上,而那里,在半个时辰之前刚刚承受她一簪血礼。 “江瑀” 沈语娇下意识伸手接住面前的人,感受到跌在自己肩上的重量之时,她才有切实的慌张之感:“江瑀!” 即便是她这种不曾见过沁毒暗器的普通人,这会也觉察出了不对劲,她迅速低头看向江瑀胸口的伤处,那里的血色泛着黑紫,这把暗刃明显是有毒的! “快叫太医!” 因着伤在心口,沈语娇竟不敢妄动拔刀,看着高阶之下黑压压的一群人朝着他们冲过来,她对上了为首之人的视线,比起毒刃,江瑨眼里浸染的狠毒犹胜千百倍。 这一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礼官非要她后退半步,为的是让她更好被瞄准,而江瑀则是为了救她。 无论如何,都是刚在生死线上走过一遭的,沈语娇撑着江瑀倒下的身体,发出一声怒喝:“都给本宫退下!” 只可惜,眼下的场面上,无人听从她的调令,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刽子手们朝着她与江瑀步步逼近,犹如看着死神逐渐降临一般。 “砰——” 为首的禁卫军眼瞅着还有几步台阶就要迈上来,却在一声巨响后瞬间丧失力气,整个人像是僵直的木偶一般朝着高阶之下滚去,后面的人因着他突然倒下翻滚的动作纷纷避让,直至那禁卫军的尸体横在他们面前。 火药的硝烟尚未完全消散,空气里刺鼻的味道在提醒着众人——这一切是真实发生在眼前的。 看着倒在血泊之中的人,所有人的面上都是无比惊愕,沈语娇却仿佛一瞬重获新生一般,她撑住倒下的江瑀,身体站得笔直,她站在最高阶之上,看到了高阶之下自四面八方涌入的军队,为首之人一身黄金铠甲,身后火红的披风早已碎裂不堪,但却仍旧能让沈语娇在万千人马之中一眼看到他。 自打分别以来,上百个日日夜夜,她即便是再难熬的日子里也不曾落一滴泪,但却在见到江琛身影的一瞬泪水奔涌决堤。 战马嘶鸣,刀枪碰撞,自西北带来的锐利一路杀到了宫里,江琛手持火枪筒,里面装满了徐之远刚刚填补的子弹,凡他举手之间,便必要有一上前阻拦的禁军倒地。 “放肆!太子面前,岂敢作乱!” 江琛并非单枪匹马而来,贺知琚紧跟其后杀了过来,宫中不仅有禁卫军,更有一遭埋伏在这里的江湖高手。 江瑨早就在见到江琛兵马入宫的一瞬便下令剿杀,这会更是亲自抽刀站在台阶中央,指挥着全场的杀手朝着江琛下死手,贺知琚贴身护在江琛身侧,替他挡下每一个明枪暗箭。 眼见着贺知琚的以死效忠,江瑨也杀红了眼,他不管四处逃窜的文官,更顾不上身后倒下的江瑀,而是以刀尖对准了下面的人,他笑得堪比疯魔:“江琛,你居然能逃出生天!” 回应江瑨的是一声枪响,子弹顺着他的耳侧飞过,他一转头便瞧见了一个意欲行刺沈语娇的宫人倒下,耳边传来火辣辣的痛感,他再次高声喝道:“敢杀其者,便是我大夏来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听到他的吩咐,那些早前被迫反抗的禁军和江湖高手反而生出了几分热血孤勇,皇城被赵王掌控已久,他们不相信光靠这位前太子的兵马便可颠覆局势,于是,这继位大典成了一座厮杀的战场。 “狂妄庶子!凭你也配许下如此糖衣炮弹?” 江琛虽然人在高阶之下,但眼中的蔑视却足以让赵王看个清楚,他翻身下马,一枪果决一个禁军,在贺知琚的护卫下拾级而上,他目光灼灼,一路朝着江瑨而去。 “孤今日便告诉你,何为大夏正统,你身为乱臣贼子,哪有你造次的份?” 眼看着人越来越近,江瑨转身看了眼最高阶上搀扶着江瑀的沈语娇,他刀尖指向沈语娇,转头对着江琛问道:“江琛,我告诉你,这四周多得是要她命的人,你再敢上前,我便下令杀她!” 一句话,确实击中了江琛的软肋,自北狄王城突围一路归京,他这一路上是抱着拼死的决心才杀回来的,无论对面是什么人或事,都不曾牵绊住他半分脚步,可在江瑨的这一句威胁之下,他确实止住了脚下步伐。 鲜血染在汉白玉显得愈发刺眼,隔着上百高阶,隔着江瑨,隔着上百天不曾一见的思念,江琛终于见到了她。 他的娇娇,今日真美。 看着江琛冲她咧嘴一笑,沈语娇也没忍住破涕展颜,她冲着江琛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顾及自己。 不过须臾之间,只是四目交汇,便已然交换了数不清的万语千言。 江琛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站在他与沈语娇之间的江瑨,舌尖舔了舔嘴角的伤口,问道:“江瑨,你觉得你还能撑到几时?” 这话在江瑨耳中听来实在是万分可笑,他反问:“那你呢?你能撑得住几时?” 他微微探出头看向高阶之下:“你一路疾驰而归吧?这样的速度能随你突围回京的不过百来人,你知道我京中布防有几万兵力吗?你知道这宫中眼下有多少江湖高手吗?” 江瑨的目光流转,又定格在还在厮杀的贺知琚身上:“凭他吗?能护住你抵挡这数万兵马?” 刀枪剑戟碰撞在一起的铮鸣声响仍旧不绝,在这一片厮杀声中,江琛朝他失笑摇头:“江瑨啊江瑨,你照比江瑀,实在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这话让江瑨一愣,随即他又听江琛道:“如若你京中兵力当真能全部出动,你又以为,我是如何杀入宫中的呢?” 似是联想到了什么,江瑨面上的表情一僵,握着长刀的手不由地紧了几分——能够叫江琛攻进来,说明宫外失守了。 可这怎么可能呢? “草原联军不可能放过你,你能侥幸突围已是不可能之事,京中一共就这么几支军队,你哪来的兵!” 这话不必江琛回答,远处传来高声,那声音里透露着十成十的狂妄不羁:“谁告诉你,爷是你的兵了?” 在江瑨瞪圆的双目注视下,江琰率领着一队兵马自另一个方向入宫,他脸上的张扬肆意刺伤了江瑨的瞳孔:“老六,你竟敢私自调令蔚州军造反!” 立于马上射箭的江琰反手就是一箭:“你他娘的才是造反!爷这叫清君侧,懂吗!” 他打马行至高阶翻身而下,几步上前站在江琛身后,腰间箭矢凡是离弓,必定射落远处的暗器,这大大缓解了贺知琚护驾的压力。 江琰一边反击,一边不忘提醒江瑨:“小九已经带着援军入城了,再有一刻钟,你的人便守不住这皇宫了。” 援军江瑨死死地盯着阶下几人,他想知道援军何来,但却无法问出口。 江琛看出了他的疑惑,朗声道:“你知道你和江瑀最大的区别在哪吗?在于你只会玩弄权术,而他是真心为了朝廷,心系臣民。” 话音落下,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句话的真伪,宫外突然杀声震天,江瑨站在高阶之间,眼睁睁地看着宫门被逐一攻破,自宫外涌入的军队仿若天降神兵一般,竟当真入江琰所言,将皇宫给包围了起来。 不过半个时辰没到,战况便已全然颠覆,宫中的禁卫军比不了常年征战塞外的将士,江湖高手的暗器也比不过火药做子弹的火枪筒,眼看着宫中他的人再也无力抵抗,江瑨难以置信地向后退了几步。 援军很快包围了皇宫的同时,还围剿了宫中余下抵抗的禁卫军和江湖杀手,确认所有敌手都已缴械投降,为首的将军才翻身下马来到江琛面前复命: “臣祁靖救驾来迟,还望太子殿下恕罪!” 手中长刀落地,看着面前本该早就战死、或者被俘后早该被狄军折磨死的祁将军,江瑨一脸的不可置信,他再抬头看向陆续下马的蒋郅恭、江璘、祁征等人,竟霎时笑出了声来。 “祁将军啊祁将军,当日没杀了你,当真是本王最大的失算!” 江琛这会早就将祁将军给扶了起来,闻言,转身直视着他步步逼近:“那你失算的可太多了,祁将军是被皇家死侍给救下的,换而言之,你根本杀不了他。” 一句话,宛若一道天雷劈了下来,江瑨先是怔愣在原地,随后猛地转头看向倒在沈语娇怀里的江瑀,他定定地看了半晌,随后垂下头去,他先是肩膀微微耸动颤抖,片刻后便化为仰天大笑,一行行血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滴在地上连同那些将士的血融为一体。 赵王疯了。 “拿下。” 江琛能够同他说这些已是很能耐得住性子了,这会见大局已定,便再不同他废话,一声令下后,大跨着步子越阶奔向沈语娇。 难得有一次贺知琚越过了江琛跑在前头,他从沈语娇手中接过江瑀,拦在了众人面前主持大局,而沈语娇则是落入了江琛的怀抱之中。 “娇娇”江琛一开口才发觉,强撑的镇定在她面前不过脆弱如纸,此时他的声音里满是失而复得的颤抖:“我回来了。” 沈语娇被他拥在怀里,眼中的泪水再也止不住,她哽咽着窝在他的怀里点头,同样颤声回应着他:“我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 高阶之上相拥的身影,一个身着正红色的皇后礼服,上面精致的金丝图案熠熠生辉,一个身穿黄金铠甲,破碎的战袍沾染着血红的鲜血,这两人,一个庄重华美贵不可言,一个满身血污铠甲战损,但那两抹金红之色在落日的余晖下交织在一起,远远观去,竟如浑然一体。 “啧——” 泰王站在阶下,看着这一幕温馨场景只觉牙酸又赌气,他转身拽了一把江璘,给人家拽了个趔趄:“还杵在这傻站着干什么?没看见人家没空理你吗?回府了!” 有他这个开头,下头站着的一众将领这才跟着散开,贺知琚将江瑀带去抢救,而其余人则在祁将军的安排下有序押送逆贼。 这些嘈杂之声都被摒弃在了身后,高阶之上宫人早已全数散去,沈语娇自他怀中站直身体,在这盛大的日暮余晖之下,她的眼中只能看到江琛一人。 抬起颤抖的手缓缓抚上爱人的脸庞,疼惜的话还不待她说出口,唇齿之间便涌入了思念已久的汹涌爱意,久别重逢所有来不及说的千言万语全都化作了他渡过来的炽热气息,她先是有些生疏地承受着,站稳之后才轻柔回应了他的吻。 这一吻,与他们之前的每一次都不同,在跨越了上百个日夜,穿越了数千里的距离,经历了生死一线之间的惊险后,那些在唇齿间化开的情意里掺杂着思念、不舍、后怕,以及心知对方处境艰难而说不出的心疼。 一吻结束,沈语娇的大脑已然一片空白,那些喧嚣了许久的声音终于尽数安静下来,她顺从着自己的心意闭上眼睛,在江琛的怀里,她只是遵循着本能,想将这个人抱得紧些、再紧些。 感受着掌心颈间的温度,细嗅着她发间的馨香,江琛那根紧绷着跋涉千里的弦终于松懈了下来,他把自己的全身心都依靠在了沈语娇的身上,从未有一瞬间如此刻一般,让他觉得,活着真好。 能够陪着沈娇娇,真好。 “江琛” 他听到她呼唤自己,温柔呢喃着应了一声:“怎么了?” “你这铠甲,太硌人了。” 江琛原本沉浸在幸福中的双眼闻言睁开,那双眸子里闪过几丝迟疑和犹豫,他刚想推开怀中人,怕将人硌坏了,可下一秒却被抱得更紧。 他再次听到了来自沈娇娇的呼唤:“可是我还是想多抱你一会,江小琛” 迷茫消散,那双眼中重新迸发光亮,江琛轻声应了句好,随后也低低唤了句:“沈娇娇” 即便命运多舛,即便世事艰难,即便肩上有千斤重担,但只要有你在,便都是不值得一谈。 爱终究可抵万难—— 作者有话说:原本纠结要不要把这一章设置为大结局来着,但是后来想了想,这只是这一局的终章,不是江琛和沈语娇故事的最后一章,所以还有下文哈。 —————————————————————————— 爱终究可抵万难—— “见山,所有人都可以瞒我,唯独你不能。” 站在空旷的大殿前,江瑀的声音显得愈渐缥缈,他转头看向这个与自己情同手足般的少年,知道对方最心软:“你知道的,我心中所愿,从来都只有沈妤姣一人尔。” 江山还是所爱,这个问题在江瑀这里,从不是选择题,但若是为了迎回所爱只能去夺江山,那么他不介意为了得偿所愿跨越万水千山。 “陛下” 见山确实为难,赵王的威逼利诱犹在耳边,大局面前,他也想明日升起的太阳代表着江瑀,可对江瑀而言,最重要的竟并非这个。 “你不忍心让我抱憾终身,对吗?” 抱憾终身,这个代价实在太大了,大到轻飘飘的四个字瞬间击溃了见山的心理防线,他垂眸低首,将赵王的刺杀计划和盘托出:“沈氏若死,您的身边便再无可掣肘的隐患。” 今日是个阴天,远处的风吹过来显得格外凉,见山一脸灰败地站在江瑀面前,他让主子失望了,同时也没对得住赵王。 “回去多添件衣服吧,别着凉。” 江瑀替见山紧了紧衣袍,在他惊愕的目光里,微微扬起一个宽和的笑来:“谢谢你,见山。” 说罢,江瑀转身走向那高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见山心中是前所未有的迷茫。 当真值得吗? 第137章 执手 余生有你,此生足矣 江瑀病危的消息再次传来之时, 沈语娇有些坐不住了,毕竟江瑀是为了救她而倒下的,可如今这个时候, 她又不知道该如何对江琛开这个口,顺着窗子透出的缝隙, 她看着前面亮着的灯光, 眉头渐渐蹙起。 白天宫中经历过那样一场乱, 宫中实在是很难一下子恢复如常, 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 都有一堆事情等着他们处理,那边灯光映出的人影绰绰,正是江琛带着官员在处理政务,而她这里也不曾消停过。 “嫂嫂?” 永安公主轻唤了一声,沈语娇这才回过神来看着她, 这个小姑娘的心志坚定超乎所有人的想象,这些日子宫里都兵荒马乱到这个地步了, 她愣是守住了乾元殿。 所有人都以为, 乾元殿那边一直是永嘉公主在主事, 但鲜少有人知道,其实是她这个被所有人遗忘忽视的公主在总揽大局。 永嘉公主起初还是被她绑在柜子里禁锢着, 之后便被她派人押着守在龙榻前, 先帝驾崩了多久,永嘉公主守着皇父的尸体便守了多久。 听说今日前面大定, 乾元殿打开殿门的时候,永嘉公主人都已经傻了,姚淑妃时隔许久终于见到了女儿,但一看到她痴傻呆滞的神情, 当即就崩溃了。 前些年那样张扬跋扈的永嘉公主,并没有在这一场夺嫡宫变之中成为权倾朝野位高权重的长公主,反而被折磨得精神不正常了,姚淑妃心中如何悔恨不消多说,在得知这一切是永安公主的手笔后,她只恨不得欲将人给撕成两半。 可惜,江琛回京继位乃是名正言顺,所有人都知道永安公主是养在坤仪宫的养女,永嘉之于江瑀的情分,永安之于江琛只会多不会少。 因而,当永安公主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她便成了这一辈里除了沈语娇以外话语权最高的皇嗣了。 见沈语娇回过神来,永安才继续道:“先帝淑太妃姚氏已经叫人看管起来了,如今宫务是先帝在时的掌事女官周氏在做打理,此前逆王江瑨掌控宫中之时,也是她在管事,虽说一切是按照宫制来的,但嫂嫂觉得眼下” “永安——” 沈语娇一脸抱歉地打断她的话:“此番宫变,你做得非常好,如今太后刚从紧张的境况里抽离歇下,宫中庶务少不得要你辅助我来做,眼下我还有些更要紧的事,这些人员裁断你先拟一份章程出来吧,我过后会告诉你如何修改。” 永安公主微微一怔,随后点了点头:“是,那嫂嫂先忙,永安便先退下了。” 见她起身,沈语娇又吩咐了句:“馥蕙宫的看守已经叫人撤掉了,你今夜回容娘娘那里吧,这么长时间不见,她定然十分挂念你。” 原本已经朝外走了几步,永安听到这话又顿在了原地,她垂首片刻,随后转身给沈语娇行了个跪拜大礼:“多谢嫂嫂。” 这是嫂嫂越过皇兄给她的恩典,她万分领情。 永安公主的身份本就敏感,身为太后的养女,原本应当和生母划清界限的,更别提她生母在先帝一朝还是个祸国妖姬的角色,眼下先帝去了,她母妃因着东宫一直以来的照拂却能苟活至今,这事摆在朝廷上可大可小,她母妃是殉葬还是今后只能留一口气,这些只在新君的一念之间。 可沈语娇的意思,却是将容氏今后以容贵太妃的身份荣养于宫中,这已然超出了她所能想象的最好的结局。 姑嫂两个此前情谊便非比寻常,如今沈语娇的一句话更是让永安对她死心塌地,有心帮一把的人或许不少,但真能留下容氏这条命的却并非所有人都能做到,毕竟这代价不小,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得了。 这便是雪中送炭与锦上添花,救人性命要更甚于此。 救母之恩摆在眼前,永安临离开之前犹豫再三,还是转身又福了一礼:“嫂嫂,七姐这几日或许会进宫求见。” 沈语娇闻言看了眼清觉观的方向,颔首应下:“我知道了,你去吧。” 永安公主走后,沈语娇便着人去前头递了话,江琛很快来到后殿,一见她就问:“出什么事了?” “方才太微殿的人来报,说是江瑀中毒太深,怕是要不行了。” 这话引得江琛也是一愣,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那咱们去看看吧。” 沈语娇没想到这话竟是他先提议的,满腹的草稿竟是没有说出来的机会,她有些担忧地问了句:“可以吗?” 毕竟他们两派的关系天然对立,在外人眼中应当是不死不休的状态,如同李氏建成与太宗世民,或是清雍正帝与其他八王,但他们俩却清楚,事实并非如此。 白日江琛对着江瑨所说的死侍救下祁靖,只是江瑀计划中的冰山一角。 从桓王大旗插在北疆军营的那一日开始,江瑀便为今日开始铺路了,营救祁靖、守住北疆、规劝赵王,若非他战时病倒,他也不会将一切筹谋转给江琛坐享其成。 而江琛此刻能站在这里,就是最有力的说明——江瑀不过是想好好地守住这片江山。 就如同江琛所说的那样,江瑀是实打实地心系大夏社稷,正是因为他知道江瑨的所作所为会给这个王朝带来怎样的打击,他才会默许了封锁皇宫三日登基,明着是夺权篡位,实则是稳住江瑨止住杀戮;也正因如此,他才会故意放走泰王,以人质的名义保护吴王,坚持祭祀以给徐之远炸城门的机会 环环相扣,少了任何一个环节,江琛都无法在最后关头赶回夏京。 水面终是清明,深藏在水下的宏图才得以现世,荒诞的海市蜃楼之下,是他实打实一砖一瓦的心血。 江瑀没有说谎,他答应了沈妤姣的,便绝不会食言。 也正因如此,沈语娇才会愧疚万分、坐立难安,再一想到他胸口的伤,还有自己先前刺的那一下,便深觉自责更甚,或许没有那一下,此刻也不会毒发得这样厉害,即便她不是沈妤姣,她也终究是亏欠了江瑀的。 见她双眼通红,眼瞅着要自责得无以复加,江琛实在是心疼,他走上前去轻声劝慰道:“若非祁将军一路上坦诚相告,这些事我也不会知晓,他有心瞒着所有人,你我自然不会事先知道,这怪不了你。” 沈语娇心知这会说再多的话也是无用,她下意识抚摸着手腕上的贵妃镯:“走吧。” 只一天的光景,太微殿里里外外便大不相同,住在这里的不再是新帝,而是逆王同党,若非江琛发了话,只怕这里就成了监禁的牢笼。 此刻太微殿外面一片寂静,屋内也仅有内殿亮着光,江琛与沈语娇亲自过来,宫人们皆被吓了一跳,沈语娇脚下步伐急切,一入内殿便见到了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的江瑀,只这一眼,她便再说不出话了。 当日在北疆,她以为那时见到的江瑀已然是他最虚弱的状态了,但今日一见,她才知道,什么叫只有出气没有进气,江瑨对她是下了必死的狠手的,只不过如今这毒全都在江瑀体内散开了。 “陛下恕罪,”殿内太医跪了一地,为首的王太医道:“桓王中毒时间太长,微臣们开始救治时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加之桓王此前身体底子便早已不成了”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桓王即便是没有此劫也不会长寿安泰,更别说今日这毒还狠辣至斯,如此情形之下,就算是华佗在世也不可能跟阎王爷手里抢命,他们真的尽力了。 江琛听了心中也大不好过,他叹了口气,问道:“还能撑多久?” “也就是这一两日的事了” 此话一出,沈语娇身形跟着打了个恍,江琛上前揽住她给她支撑,耳边轻声安抚着宽慰的话,可沈语娇这会当真再也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阿姣是她食言了,对不住阿姣的托付。 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江琛叹了口气,叫殿中诸人散去,他扶着沈语娇在江瑀的床榻前坐下,随后又蹲下身来与她平视,柔声劝道:“娇娇,此前闾丘大夫曾经为他诊治过,说” “我知道,”沈语娇眼前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她哽咽着道:“我知道他已然亏空了底子,可他当日是为我,今日也是因为我。” “不是,”江琛连忙握住她的手,“你别这么想,他是为了沈小姐,而沈小姐当年也是为了他,这是他们之间阴差阳错的情债,你不要把错处都往自己身上揽。” “江琛”沈语娇再也忍不住,她的声线里掺杂着哭声:“你不知道,我我曾见过沈小姐一面。” 这次轮到江琛震惊了,因为他从未见过太子琛,在他震惊的神色之下,沈语娇将她见到沈妤姣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我,我可怎么跟她交代啊” 第一次深觉对不住沈妤姣,是在北疆得知江瑀身体状况之后。 第二次觉得对不住她,是在沈语娇利用他们二人的情谊扮演沈妤姣入宫。 这一次,已经是她第三次深觉亏欠了。 “阿姣” 一声包含艰涩的呢喃,让江琛和沈语娇都愣在了原地,两人先是对视一眼,随后立刻看向床榻上虚弱的江瑀。 “你醒了?” 江琛作势便要叫太医进来,可还不待他开口,便被病床上的人无力地拉了一下,他转过身,只见江瑀灰败的一张脸上竟然逐渐有了血色:“阿琛,你赶回来了” 此刻,江琛的心情也是无比的复杂,他对着江瑀点点头:“多亏大哥施救,我才能从草原联军围剿中逃出生天。” 江瑀艰难地微微摇头:“是你自己争气” 他此刻说话已然是万分艰难,说几个字便要喘气几息,但看着他逐渐红润的脸庞,沈语娇和江琛却都意识到了什么。 “阿琛”江瑀借着他的力道坐起身来,目光恳切地说道:“我今日想跟你求三个恩旨” 江琛半点犹豫都没有:“大哥尽管说,我全都应下。” 江瑀对大夏社稷所付出的这些他都心中有数,别说他背下骂名所做的这些有功无过,便是看在他今日为沈语娇挡下的这一箭,他也会完成他所有的遗愿。 “阿瑨还活着吗?” 却没想到,他第一个问的是赵王,一想到这个始作俑者,江琛的脸上便不大好,他没说江瑨已经疯了的事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江瑀见状,张口费力道:“求琛弟饶他不死圈禁也好流放也罢让他好好活着” 这样的话,让江琛想到了那日在清觉观永娴公主的郑重叩首,他闭了闭眼,允诺道:“我会褫夺他的所有爵位,将其贬为庶人,在京郊找一处院子,将他看管起来。” “多谢” “还有吗?” “自是,有的”江瑀的眸光流转,落在沈语娇身上:“今日庆典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你,莫要介意” “我明白,”江琛重重点头,“我不曾为此介意。” 说了这几句话,江瑀已经开始有些虚弱,但还是强撑着精神说道:“那就好” “第二个恩旨请琛弟替我,给柳氏一封和离书将她归还于柳家替我说句对不住” 这个请求让江琛没忍住蹙了蹙眉,无论柳氏出于何种立场,她都曾经想置于沈语娇死地,他闭了闭眼,但最终还是应下了:“好。” “最后一件事”江瑀忽地神色郑重起来:“还请琛弟在我死后,将我葬入豫陵,就葬在你兄长旁边” 这样的请求,让江琛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他也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似是没想到这三个请求他允诺的如此顺畅,江瑀靠在隐枕上喘气虽有些费力,但却满眼感激:“多谢。” 说罢,他的目光落在了沈语娇身上,江琛瞧见,直接起身道:“我前头还有些事,让娇——让阿姣再陪你说说话吧,毕竟,你们是打小的情分。” 江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由衷地道了句:“阿琛谢谢” 这声道谢太轻,以至于他说完后殿中的寂静显得那样自然,他的声音像是晚风的呢喃,若有似无地萦绕在耳边,叫人心中一软,沈语娇本就心怀愧疚,这会殿中只剩下两人,她开口便是一句:“抱歉” “别难过”江瑀说话已经只剩下气音:“不是你的错” 沈语娇抬眼看他,双眼通红,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把眼前奄奄一息的病人和之前那个风华正茂的桓王联系起来,她视线不由地看向他的胸口,豆大的泪珠滚滚滑落。 “不哭阿姣” 这一声从未变过的呢喃,搅得沈语娇心中万分酸涩,她直视着江瑀,心中思绪万千,半晌,她做了个重大的决定。 只听她郑重开口道:“江瑀,我并非沈妤姣。” 这个在大夏王朝,除了她和江琛再无第三人知道的秘密,她此刻对着江瑀郑重和盘托出—— “我本并非大夏之人,所处之地与大夏相隔数千年岁月光阴,其中因果曲折,实在难以言说,总之,一夜之间,乾坤转移,我再醒来之时,便成了沈家小姐。” 她说这话时,眸光一动不动地看着江琛,见他眼中只是最初有些许震惊,这会已然恢复了平静,便隐隐有了猜测:“你信我说的?” 这种情况实在太过惊世骇俗,若非她和江琛亲身经历,即便是放在现代都叫人无法接受,可是江瑀这个古人却仿佛一早便了然于胸一般,见她难以置信,他反倒缓缓点头:“如此倒是有了解释。” 此话一出,两人才算双双顿悟,以往那些所有的异样如今都有了答案—— 原来她当真不是她。 原来他真的就知道我不是她。 “那阿姣呢?” 终究还是问到了这个话题,沈语娇缓缓闭上眼,那片桃花源之景再次浮现眼前,她喉头哽咽着说出沈妤姣早已葬身火海、逝于江南,就死在他迎娶桓王妃的那一天。 “可她,至死至终都在牵挂着你,不曾怨过你半分,她知道你所有的为难,她只是太过绝望,江瑀,若非她对你放不下,我也不会来到大夏,她心中所有的思念、难以割舍的羁绊,都是为了你。” 沈语娇没有江瑀那样好的定力,话说到此刻,她早已泣不成声:“她怕你过得不好,怕你放不下她,怕你心中执念太深,怕你成为孤家寡人” 这些字字句句的碎片拼凑成了一个个画面,江瑀看着面前的女子,她有着和阿姣一样的面庞,但却并非他心中所思所想之人,他并不质疑这话的真实性,反而对此深信不疑,他安静地听着,眼中的温柔逐渐要溢出来。 “多谢” 江瑀听完她所有的秘密,由衷地向她道谢,他是真的感激她代替阿姣活了下来,若非她来到大夏,他怕是至死都不会知晓阿姣心中所念。 “她最终的遗愿,我替她传达给你”沈语娇望着江瑀,哽咽着一字一句道:“她希望,你能幸福。” “不做桓王做回江瑀” 他口中反复呢喃着这句话,嘴角扬起笑容,眼中泛起泪花,再次看向沈语娇时,似是透过朦胧的水雾在看沈妤姣,他轻声呼唤着:“阿姣” 这一声呼唤实在太轻,轻的好似比先前散在晚风里的那一缕还要缥缈,沈语娇坐在那里,看着他无力地合上双眼,嘴角还噙着那轻浅而温柔的微笑,竟一时失声。 月色清辉,顺着窗棂倾洒进内殿,不知何处来的一阵风,吹灭了殿内仅剩的微光,沈语娇坐在这清冷月光之下,任由冰凉泪水顺着眼角滑下,她深深地垂下头去,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哀悼。 借着最后的气力,沈语娇褪去腕间的玉镯,将它塞在江瑀的掌心之中,帮他用力握紧。 就日瞻云,云蒸霞蔚,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竹马青梅,相伴相惜 江瑀灵柩出殡的那天,下了一场瓢泼大雨,棺椁抬入豫陵的时候,有人来报,说是逆王自戕了,江琛和沈语娇并肩打伞站在雨里,送了江瑀最后一程。 次日,先前由新帝下旨和离的前桓王妃柳氏骤然病故家中,柳家的折子递上来后,江琛内心五味杂陈,最终厚赏了柳氏的父兄,追封她为一品恪静夫人,在柳氏族中为她单独修建了墓室。 随着柳氏的故去,京中那一场纷乱才最终翻过篇章,坐落于天子脚下的夏京城也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繁华,市井烟火气重新填满了这座城市的空白,唯有京郊的清觉观从此不再开门迎客,不复往日香火盛况。 江琛是先亲政、后登基的,朝中事务繁多,他一点点从头理清,将搁置冗长数月的朝政推上正轨,住进宫里的第一日,他便发了第一道圣旨—— 封忠毅侯世子贺知琚为忠毅侯,加封骠骑大将军,出征讨伐北狄,泰王江琰为左将军,国舅蒋郅恭为右将军,另有北疆大营主将祁靖率另一支军队北上,剿灭所有草原部落,两军领旨,即刻出发。 “子望凯旋之日,便是朕继位之时。” 一句话堵了所有跪在宫内正殿的所有大臣之口,征西北伐不是一场简单的战役,北狄一役对于大夏而言意义非凡,好在贺知琚和祁靖都足够骁勇,自大军出发,朝廷便日日能收到捷报,大夏征战数年的边境,在短短三个月内便重新规划了国土疆域。 第一枚秋叶落下时分,江琛收到了来自贺知琚的亲笔奏折:不负圣望,北狄已灭。 大夏王朝,自此一统草原大漠。 贺知琚班师回朝那日,江琛带着沈语娇一早便率文武百官等在了城门口,城中百姓夹道欢迎,夏京城迎来了数十年难得一见的盛况。 “嫂嫂,百姓们好高兴。” 永安公主站在沈语娇身侧,看着城门之下百姓们欢欣鼓舞的模样,发自内心地赞叹了这一句。 沈语娇将她揽在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道:“百姓们最大的心愿,便是我大夏国富兵强、朝廷政治清明,如此一来,百姓们才得以安居乐业。” 无论是天子脚下,还是边陲小镇,百姓们心中最大的希冀都是一样的,故而在得知忠毅候大灭北狄,即将与北疆大军凯旋回朝之时,他们确实是打心底里欢喜,今日城中的热闹景象不掺半点虚假。 “陛下,娘娘,大军已经入了京郊地界了,再有一刻钟便可抵达城楼了!” 虽还没举行登基大典,但宫里宫外开始叫陛下娘娘已经有一阵子了,沈语娇闻言不由地攥紧身边人的手掌,贺知琚凯旋,意味着这个王朝即将开启全新的篇章。 如传令兵所通传的那样,不到一刻钟的时辰,城楼之上已经能远远瞧见那黑压压的大军朝着他们过来了,军队兵士们都穿着统一的服制,唯有走在最前头的几人身着铠甲与众人不同,待到大军行至城门前停下,江琛也携众人走下了城楼。 新建的城楼比之以往的老城门更加威武有气势,徐之远炸掉的不仅仅是代表着过去的城门,更是象征着过去的历史,以往在城门前武将下马、卸去刀剑、只能走在文官身后的历史不再,而今的大夏军士,可以昂首挺胸地站在城门前。 贺知琚率领众将下马,走向新帝与皇后,恭敬跪下,后高声道:“臣贺知琚奉旨征西、北伐,我大夏军队沿北境三府而上,收复喀泽、铎食、瘀滞、塔拉多、赫胡涉等草原部族共三十七部,沿河间府西行借蔚州长道直抵北狄王城,我军不负圣望所托,终灭北狄,臣为主将,今日率众将士归京向陛下复命!”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身后将士也纷纷跪地,由主将与副将带头行礼:“臣贺知琚/祁靖/江琰/蒋郅恭,叩请陛下圣安。” 若非朝中政事离不开他,此次出征江琛原是要御驾亲征的,为此他在大军离京后还可惜了好一阵,但此刻见到大夏众将士凯旋而归的盛况,他不由地心潮澎湃,高声道:“我大夏的好儿郎们,此之一役,你们皆是我大夏的肱骨良将,今日,朕替大夏万千百姓,在此谢过我夏军众将士们。” 说着,他朝着身后一摆手:“来人,上酒。” 祝余早在一旁等候多时,此刻见陛下发话,便率领一众太监上前,他手中举着的是托盘,上面摆放着银壶酒杯,身后太监们手中的是木桶,桶中酒盏上万、美酒千斤,今日随着大军归京的每一位将士都能得到圣上恩赐的凯旋酒,这样的大场面上一次还是发生在太祖之时的沈将军班师回朝。 “昔日,太祖赐下美酒以慰成国公所率千军,今日朕亦效仿先祖贤举恩赏众将,诸位,举起你们手中的美酒,与朕一同饮下这代表大夏海晏河清之佳酿!” 说着,江琛亲自为贺知琚倒了杯酒,成国公站在昔日老成国公的位置上将酒杯捧给祁靖,而沈语娇站在江琛身侧则是代表了太后,酒杯递给蒋郅恭,永安公主作为这一辈公主中的表率替六皇兄江琰斟酒。 这一幕看得城外围观的百姓以及身在其中的将士们皆是慷慨激昂,他们高举手中酒杯,三呼陛下万岁,再贺大夏千秋万代,之后才在主将的带领下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不知是百姓之中哪一方高呼起来,随之紧跟着的便是阵阵渐高的声浪,江琛和沈语娇站在声浪正中央,感受着万民众将的心潮澎湃,切实地体会到了何为盛世王朝的康定。 大军班师回朝,江琛再没了推拒登基的理由,当日回宫后,朝会殿外便跪满了请奏的大臣。 贺知琚等人在外征战的这几个月里,江琛在宫内也是做足了孝子贤孙的样子,先帝往日的居所乾元殿他叫人打扫后空了出来,他自己并不住进去,而是住进了重新修缮过的紫宸殿中,以示对皇父的追思,只是白天时不时过去祭祀悼念先帝的恩德。 太后之前当皇后时住的坤仪宫他也没叫太后搬走,因着宫中几代没有太后了,故而慈宁宫早就成了个摆设,他没有大兴土木地叫人翻修,而是将坤仪宫整体扩建了一圈,重新挂了个慈安宫的牌匾,太后仍旧住在这里的正殿。 而沈语娇则是还记挂着永安公主母女,和太后商量一番后,又下旨让容贵太妃也搬了进来,于是东西侧殿便住着这二人陪伴太后,她自己则是住到了临紫宸殿不远的琼华宫。 先帝走后,后宫诸人也叫沈语娇纷纷安置妥当了,诸如齐德妃、郑贤妃、姜宜嫔这般膝下有已经封王的皇子的,便恩准了王府奉养太妃,其他的位分低又膝下无子的,便在后宫的偏远处收拾出了一处院落,将这些人统一妥善安置了下来。 江琛和沈语娇对待先帝这方面,可谓是叫人半点错处都寻不出,更别说在他们的带领下皇宫内外都跟着斋戒食素整整百日,姿态做到这个地步的皇帝实在不多。 无论是发自内心地作全礼数,还是缓些时机来调整状态,三四个月过去了,一切早已尘埃落定,故而江琛这一次也没有太过推拒。 很快司天监便算好了吉日,又由礼部拟定了具体的大典流程,大军凯旋的十日后,江琛便在文物百官的拥护下正式登基了。 虽然典礼举行得很快,但因着先前空下来了三四个月,故而各方各面的准备都是齐楚完备的,这一次江琛继位,也选择了与沈语娇共乘銮驾,给了她并肩帝王的尊荣体面。 只是与先前江瑀拟定继位那日不同,这一日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江琛和沈语娇在文武百官和京中百姓的见证下踏上祭台,告祭了天地宗庙后,江琛正式登基为帝,改元景祐。 新君继位,第一件事便是封赏前朝后宫: 贺知琚出征前便袭了其父的侯爵之位,此番出征一统西北草原诸部后,江琛为他加封了其祖父的荣耀,成为新朝第一个受封国公的将军,其祖父也被再次追封,敬尊为上柱国大将军。 除他之外,此次出征有功的将军们都受到了嘉奖,或是功勋封爵,或是恩赐奖赏,泰王加封食邑,遥领蔚州大都督,祁靖与蒋郅恭也连升两级,沈浔也在这次的出征当中有功,江琛没再让他在粮食这一块打转,而是让他直接管了户部的土地赋税这一块。 沈浔作为户部侍郎走马上任的当日,成国公沈伯屹便递了折子上书请辞,江琛驳回了几次,架不住成国公一再坚持,最终实在拗不过,才批了他辞去实务的折子,准其返江南府,再加几道虚衔恩赏,保留了江南沈氏的荣耀。 此外,前朝其他的职务也做了不小的调整,之前在逆王之乱时,因上书直言或拼死请柬而早贬谪的官员大部分都收到了朝廷起复的诏书。 江琛身为太子时和朝臣们打交道,对于官员的选用心中大抵有数,哪些为忠哪些为奸,他不需要旁人提醒心中便已有丘壑,先帝最后一科的取仕之才得到了重用。 安定了前朝后,便是大封后宫。 首先便是尊生母蒋皇后为太后,先帝的妃嫔按照原先的位分前头晋了个辈分,和江琛同辈的公主们全都受封长公主,永安公主比之其他姐妹更加尊贵一分,是按照嫡出公主的份例领受实封,为了表示对这个妹妹的爱护,江琛还在最热闹的坊市圈了一块地来给她修建公主府,待她来日成婚便住在这里。 东宫后院搬入后宫实在是太过轻松,因着江琛做太子时只有一个太子妃和一个良娣,故而继位之后沈语娇自然而然地成了中宫皇后,良娣楚氏受封贵妃,就住在容贵太妃之前住的馥蕙宫。 沈家与楚家的子弟也多次加官进爵,楚老帝师更是荣封楚文公,成了本朝第一个冠以姓氏的文公,更有传言道,陛下已经为楚老帝师预定了“文正”的谥号。 这对于楚家来说,荣宠实在过甚了,对此,陛下的解释是:贵妃在京乱时辅助皇后有功,为此身体还元气大伤。 贵妃具体立下了什么功劳外人并不清楚,但既然陛下说有功,那便是有功,而且听着陛下这意思,楚家的荣耀还是贵妃伤了性命换来的,霎时,楚家这份荣耀得来的便也显得没那么轻易了。 若说赏罚到这尚且还算在礼法情理之中,那么这最后两道旨意便是令朝野震惊,让文武百官议论纷纷的意外了—— 先太子瑜在先帝朝时,便被追封了慧献太子,而今上登基后更是追封了其帝王的庙号——睿宗,谥昭圣文武穆孝元皇帝。 这一道旨意虽令人有些意外,但二人乃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弟,且先太子瑜在位时的年少政绩斐然,也确实配得上逝后追封的这份尊荣,然而另一道便引起了朝野震荡:江琛承认了江瑀的继位。 “追封先帝皇长子瑀为宪宗,谥惠圣德明恭定献皇帝。” 圣旨一出,朝堂险些被百官的议论掀翻了天,江琛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些御史言官们已经吵了足足有五六天还不知罢休,他眼神流转,回想着昨晚沈语娇劝他的那些话: “大夏并非一家天下,君主更并非仅仅代表朝堂,政治由百官政绩交织而成,若想追封江瑀,便势必要得到百官的认同,与其硬封,不如扯开皇室的遮羞布,总归有些事也并非被捂得密不透风,与其遮遮掩掩的,倒不如摊开来说清楚。” 对此,江琛深觉有理,他早就想这么干了。 “肃静——” 随着祝余的一声唱和,朝会殿一整个大殿的文武大臣都噤了声,众人看向上首,只见陛下端肃龙颜,不怒自威。 眼见着底下人都安静了下来,江琛这才清了清嗓子,随后缓缓开口道:“朕知道,诸位爱卿对于追封宪宗皇帝一事各有见解,此事于朕而言,既是家事,亦是国事,追封一事,是为了对得起皇兄对大夏社稷所作下的贡献,但若是这些事众卿不知,便难以叫天下人信服,故此,朕也算是给诸位一个交代” 他语速放缓,将江瑀为朝廷所做之事捡着能说的给众臣子讲了一通,刨除那些极为秘辛不能言的之外,一众大臣也大致知晓了江瑀身为桓王时为大夏所费的心力。 “故此,朕以为,追封宪宗,于情于理,皆是对大夏的交代,更是对先帝的交代。” 最后一句话音落下,大殿之上再无反驳之人,众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仿佛再没了反对的理由。 “可如此一来,豫陵岂不是不符规制” 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使得众人霎时反应过来这不对之处在哪里—— 豫陵原本是先帝为了爱子所建的陵寝,江瑜早殇之时尚未成年,当年耗费巨资修建的陵寝乃是超了太子的规格,如今若为帝陵倒显得有些简陋了,况且那豫陵中躺着的还不止一位帝王。 江瑀离世后,因与柳氏和离,故而并未与其合葬,圣上依着他的遗愿,反而是葬在了江瑜的墓室当中,若当真要追封其二人为帝,那在这规制上又大大配不上了,况且 “往来古今,不曾有过两位帝王合葬的先例,要不要” 这礼官话说出口后又觉不对,倒也并非全然没有,乾陵不就是吗?可那又属于特例,人家是夫妻,他们这是兄弟,这算什么? 最终还是江琛拍板了:不翻修,不重建,也不扰他们的清净,待到朝廷统一修建陵墓之时,再对豫陵进行维修扩建。 此事最终就此敲定,江琛坐在上首和韩王对视一眼,朝着他微微一颔首,方才出声提及豫陵的是翰林院的人,亦是韩王的人,话题从要不要追封庙号,变成了帝王陵寝要不要扩建,话题转换之巧妙,他承韩王的这个情。 “你是说江瑾向你示好?” 晚饭时,沈语娇听说了前朝的事,不免有些惊讶,江琛见她竟是连夹起来的菜都忘记送入口中,干脆一低头自己咬了过去。 “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先帝病重的消息,他便是第一个知道的,是韩王将消息送到了东宫和桓王府,如此一来,他们才能提前部署,投诚这事,江瑾一回生二回熟。 “江小琛!你不会自己夹菜?”沈语娇抽回筷子瞪了他一眼,低声嘟囔道:“平日里在外头威风得跟什么似的,偏在我这里没个正形。” 江琛含笑给她又夹了一筷子的牛肉,笑着回应道:“若是在你面前还要端着,那还有个什么劲儿?” 沈语娇当然并非真的怪他,将那块牛肉送入口中,她忽地想起了什么来:“今日祁征进宫了,我叫永安去招待他的。” “嗯”江琛忽然想到:“大军马上要回北疆了,他这应该是想告个别。” 他说这话时,眼里带着几分笑,祁征和永安,在他眼里也是自小的情谊,不说是青梅竹马,也是不同于旁人的玩伴。 沈语娇点点头:“他是想告个别,但除了永安,他还问到了楚瑈。” 一提到这个话题,俩人便不约而同地抬眼对视,片刻后,又极默契地低头吃饭了。 不为别的,楚瑈是真的在这场大战里伤着了。 祁征如今跟着他父亲,在北疆大营里是极有威望的少将军,在京内一众二代里也是年少有为的代表,可他虽面上瞧着风光,但心中一直没忘记楚瑈,更没忘记那段他跟随东宫颠沛流离寻父的日子。 这孩子最难的时候,是楚瑈一直照顾着他,陪他走出来的,终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祁征不是个没心的孩子,反而他很是感激,若非楚瑈,他不会好好地长到如今,更不会在北境与父亲再相逢。 那些冰天雪地里护着他的温暖怀抱,那些暗无天日里绝望时为他点亮的光芒,那些在他孤苦无依时给他的依靠,还有那晚,所有人都不同意他随军北上,是楚瑈求了贺知琚,才为他求来了今后的前程。 “公主代我求求娘娘,我真的很想见贵妃一面,隔着帘子、屏风,哪怕我站在外殿和她说句话也好,旁人不知,你是知道的,我自幼丧母,贵妃娘娘于我而言,如姐如母。” 这么一句话传到沈语娇这,叫她为难得不行。 “所以你就来为难我?”江琛无奈,转头看向她:“这事你要不还是去问问楚瑈吧,毕竟眼下最是关键的时候,若是能坚持住,还是不要因小失大的好。” 在江瑀登基大典之前,江瑨将皇城内外把守得密不透风,为了能让徐之远返回工部先行部署,为了能去泰王府求助,也为了她最终能折返回楚家,楚瑈是手持长剑抵在脖颈上,三步一质问五步一怒喝地从从东宫正门而出的。 当时圈地建府时,江琛便从工部这里掺和了一手,将毅国公府建得离东宫很近,当时的小心思方便了当日楚瑈的暗度陈仓,她趁着夜色潜回东宫,又在凌晨之时闹了起来。 天光方才破晓,东宫良娣便手持长剑步步呵斥城中兵士而行,这些日子里,京中哪家高门大户不是谨言慎行的?京中从不缺权贵,但也不曾见哪家敢顶着劲往上冲的。 故而在看到这一幕时,城中戒严的兵士无不瞠目结舌,众人手中都拿着长枪,利刃尖锋对着楚良娣,却愣是不敢上前一步,他们似人墙一般步步后退,最后看押的反倒成了护送的。 在楚瑈的调虎离山之下,徐之远顺利出逃安装炸药,而楚瑈却在步步逼近楚府之事被截停了。 禁卫军统领与旁人还不同,他是赵王一手提拔上来的,比起其他人的惧怕之情,他对赵王还有一份忠在里面,即便不多,但也让他成了一众兵士里唯一敢将楚瑈拦下来的那个。 “良娣,恕属下冒犯,此刻城中还在戒严,您这般持剑上街,是要被关押进天牢的。” 对面是身着铠甲手握利刃的禁卫军,看着他们脸上的警戒,楚瑈忽地笑了出来:“是么?要抓我去天牢啊” 说罢,她改为双手持剑,右腿向后半步,竟是摆出了一副防御备战的姿态,锐利的刀刃不再贴着她的脖颈,而是在空中划出一道破空之声,如同沈语娇昔日教她的那般—— “那便试试吧。” 华冠贵裳,眉眼如画,楚瑈光是站在那里,便是一幅仕女图,可眼下,画中的世家贵女却展露出了即将战斗的姿态,何等矛盾,又何等震撼! 那禁卫军统领在面对武士时尚无胆怯,但却面对楚良娣下意识后退半步:“殿下,微臣不愿伤您,还请您放下长剑,微臣送您回东宫。” 楚瑈望向他的双眸微微眯起:“放肆!” 对峙之时,一行人所处的位置距离楚府只隔了一条街,禁卫军统领想着在这里闹开了不好,又想到上头之前下了令,东宫之人是要严加看管的,于是,他一咬牙上前欲夺剑:“殿下,得罪了。” “歘——” 剑刃划破锦缎,鲜血汩汩流出,滴滴在地上溅出血花来,所有人当场都立时吓坏了。 “殿下!” 那禁卫军统领此刻也顾不上什么缉拿了,他连忙后退几步高举起手:“良娣殿下,微臣” 楚瑈强忍着手臂的疼痛昂起头来,先发制人道:“先帝在时,我大夏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纵有边境敌寇来犯,可我夏京子民也从不曾受政乱宫变之苦,而今,新帝尚未登基,便要当街斩杀我这个先帝圣旨赐婚的太子良娣了吗!” 她几乎是用尽所有气力喊出声的,这声音虽不大,但却惊得在场诸人出了一身的冷汗,那禁卫军统领连忙四顾环视,眼见附近有几家的门板已经晃动,便在心中暗道不好: 这附近住的可都是有名的清流文官,他们大多依着楚家比邻而居,楚良娣这一嗓子保不齐会招来楚门弟子不怕死地冲上来。 几乎是顷刻间,他便下了决定:“微臣该死,请殿下恕罪,然殿下千金之体万不可耽搁,不如微臣护送您就近回楚府?” 楚瑈见他态度变得如此之快,倒也没有再出言讥讽,而是在他的护送之下顺利回到了楚家,如此一来,她重病一事便有了可做文章的因由。 “原是想着趁着这个机会死遁的,楚瑈这几年鲜少在京中露面,军中又没什么人见过她,本以为万无一失,却偏偏漏了个祁征。” 此次北疆大营回京,祁将军几乎参加所有宴会都将祁征带在身边,本就是受宠的幺儿,又跟着参与了一次大捷,不知有多少皇亲国戚想要巴结祁征这个少将军,就连清高如韩王之流也给他送过帖子。 可祁征偏偏没见到过楚瑈。 按理来说,陛下如今后宫只有一个皇后一个贵妃,像是此等宴会,但凡皇后能出席的场合,贵妃定然也是都有资格陪侍左右的,可祁征等啊等,等到大军都要回北疆了也没见到楚瑈半片衣角,如此才有了今日他求永安公主的这一出。 这事实在太过难办,江琛和沈语娇索性将问题抛给楚瑈。 馥蕙宫内,楚瑈斜靠在隐枕上,阿筠手里捧着一本书,眼见她下颌微微抬起便翻过一页,楚瑈左臂受了伤,因此这些瓜果点心都是摆在右手边的小案上。 沈语娇一入殿内看到的便是她看着书,随手捻起一颗葡萄送入口中,人虽伤着,却好不惬意。 “娘娘好雅兴。” 楚瑈不必抬头便知是她来了,美目流转间笑意盈盈,她并未如同往常那般立刻起身,而是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快坐。” 阿筠捧着书连忙起身退到一旁,沈语娇走过去坐在了她的位置上,笑问道:“今日感觉如何?” 楚瑈转过头看了眼还绑着的左臂,苦笑道:“我是真的觉得大好了,便是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日子也足够了,偏你们非不让我松泛一二。” “这不是怕你没养好么”说着,沈语娇从果盘里挑了挑,似是没寻到满意的,问道:“内务府没给你这送水果吗?” “皇后娘娘这是没瞧上我这的?”楚瑈转头给阿筠使了个眼神:“叫人出去准备些新的。” 阿筠领命后便带着小宫女们出去了,眼见殿内空空,楚瑈这才压低声问:“你有事?” 对着楚瑈,沈语娇颇为无奈地对她讲了祁征想见她一事,楚瑈听罢,也是有些犹豫,除却见祁征一面,她想的还更多些:“不如我便留在宫里吧。” 沈语娇顿时怔住了:“这又是怎么说的” 楚瑈能下这个决定并不容易,以贵妃的身份报丧,楚家能得到最大的利益,而她也能重获自由,真正地和贺知琚走到一起。 为此,他们都付出了很多,走了很久,好不容易走到今日,可她竟然说要留在京里? “我” 楚瑈心知所有人都为了他们在努力,甚至自己留下来,多少会让旁人觉得帝后之间夹了一个她,即便是在名分上,她也并不愿意做那个多余的人,但是—— “实在是祖父那日伤着了,我如今虽是大好了,可祖父到底是年岁已高” 眼看着她红了眼眶,沈语娇也有些不忍心,她能明白这话背后的含义,楚瑈年幼丧父,是由楚老帝师一手养大的,祖孙之间情谊深厚,若日后换了身份,贺知琚比不忍心她做没名分的侍妾,必然要以正妻之礼珍重待之,而一旦成了毅国公夫人,她便再难回到京城,也无法再与祖父相见。 一题未解,又添一难。 沈语娇不由地叹气:“既如此,你便先养着吧,左右大军拔营还有几日,若是你想好了再来同我说。” 眼见着人起身离开,楚瑈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但挽回的话即便是到了嘴边,却也不知为何开不了口。 这件事沈语娇回去后便和江琛说了一遍,江琛听后犹豫道:“要不要叫来贺知琚一起商量?” 第一次当红娘,两个人都没什么经验。 于是,当夜,毅国公府酒宴刚散去,一众北疆将领皆酊酩大醉着被下人相互搀扶去厢房,场面正乱着时,毅国公府下人来报——“圣上有旨,宣毅国公即刻入宫觐见。” 霎时,场内尚有几分清醒的武将全都懵了。 “莫不是陛下知道了咱们在这里饮酒作乐,故而生气了?” 说话的这是老周,意识有些粗线条,赵老二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别瞎想,等到大军临行前,陛下还要亲自设宴为咱们送行呢,怎么会因为咱们休沐日在一起吃个饭便动怒?” “就是,早就不是以前的老黄历了,今上不会管武将之间吃喝的这点小事。” 也不怪老周下意识怕这个,先帝一朝时,哪怕是他们远在边疆,也不敢频繁聚众饮乐,生怕被扣上一个结党营私的罪名,一个个都是手握兵权的武将,一旦被传出这样的名声,个人杀头都是事小,连累九族才是大事。 “可是”老周大喘气道:“若非这个,那这时候传子望入宫” 别是宫里出什么事了。 贺知琚一路赶入宫中,一颗心都在半空悬着,如今天下好容易才大定,夏京迎来了久违的康宁听到小太监的传报声,他连忙甩了甩脑中思绪跟了上去。 “哥哥可算来了!” 还不待贺知琚跪下行礼,便被沈语娇急吼吼地拽到了一旁,他一边觑着江琛的神色,一边连忙往回使劲:“娘娘如今贵为国母,合该稳重些” “还稳重呢,这人。” 沈语娇一脸无奈看了眼江琛,两人一对视,江琛揽着沈语娇坐到了贺知琚对面,纠结再三,还是缓缓开口:“连夜叫你过来,不为别的” 当晚,毅国公被留在宫中一夜没出,整个北疆大营的将士都跟着提心吊胆了一晚上,次日清晨的太阳一升起,宫里便传出了消息: 毅国公因犯了错被圣上斥责,连带着皇后也跟着吃了挂落,陛下令毅国公此番跟着大军北上戍守北疆,无诏不得回京。 虽说是捕风捉影的消息,但这消息第二天便穿得满朝皆知,陛下又没站出来澄清什么,下头的人便都信以为真,除却震撼之外,这些人反应也极快,前些日子还门庭若市的毅国公府门口,今日便显得门可罗雀了起来,气得客居在国公府的老周大骂:“皆是些听风就是雨趋炎附势的鼠辈!” 赵老二见他手指着天,连忙上前将他的手指头给掰下来:“你轻声些,还想给子望添麻烦吗?” 这场闹剧闹得实在太大,就连祁将军也闻讯赶来,一入大厅便瞧见这一幕,立时沉下脸来:“这是做什么!” 一众武将见是他来,纷纷行礼,祁靖也不管这些人,他瞪了眼老周,随后径直走向贺知琚:“子望,出什么事了?” 贺知琚也依礼朝他拱手:“劳七叔挂心了,是我自己不好,行事不慎,引了圣上不满。” 祁靖先是一怔,随后反应过来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唉,圣上若是命你跟着回北疆,那这府上你尽早安排好吧。” 他话音落下,厅中众人皆是满脸的不可置信,老周更是直接直起身:“将军,我们子望凭什么——” 一个眼风扫过去,老周剩下半截话留在了喉咙里,祁靖对着众人一挥手:“还杵在这干什么!既然陛下有令,那咱们也尽早安排起来,北归的日子说不得要提前,一个个的闲散日子过了这么久还不足?” “属下知罪!” 什么罪他们确实不知,但祁将军摆出这样的脸色,他们必然要先摆正态度。 见众人还算乖觉,祁靖也不再多废话,大手一挥带走了殿中的所有将领,有几个和贺知琚关系好的还有些不舍,但却也被身边人连拖带拽地给带离了国公府。 祁靖一路带人打马回到京郊大营,一路上都在想:子望为人处事严谨非常,不慎一事便是不可能的,更何况他和陛下还是过命的交情,陛下就差把他视如手足相待了,即便是天大的罪过陛下也不会如此震怒,更何况这事情来得太突然。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陛下和子望在联合做局,为的是什么他并不知,但若是二人皆有意,他帮着些便是了。 “爹,爹,爹——” 忽然传来的声音把祁靖吓了一跳,回过神时发现小儿子已经跑到了马跟前,吓得他连忙勒紧缰绳,随后翻身下马训斥儿子:“你慌慌张张地做什么?” “子望哥是不是要跟着回北疆了?为什么呀!”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圣意岂是你能揣度的!” 与此同时,阿筠正一脸为难地站在楚瑈床前:“前朝的消息实在打探不出,再说这圣意岂可是咱们可揣度的?” 话音刚落,便听得“咔哒”一声响,阿筠循声看去,见是主子手掌下的白玉笔管断成了两截,白皙的手掌因着用力变得有些泛红,她霎时吓出声唤道:“小姐” 楚瑈听得她的呼唤才察觉出不对劲来,低头一看那支自己多年珍爱的白玉笔管碎成两截,她先是愣怔片刻,随后便是迅速起身,扔下了一句“宫内诸事皆交给你,来客无论是谁都不见”后便飞快地离了馥蕙宫。 晚秋时节,本应当是满目萧瑟的,可如今的宫里,目之所及不免叫人感叹。 落叶凋落此前在宫中贵人眼中视作不吉,凡有落叶立时便会有宫人过来扫净,偏生今年刚刚入主中宫的皇后娘娘喜欢这满地金黄的景色,故而眼下的宫里随处可见金黄的银杏叶以及那火红的枫叶。 楚瑈奔出宫殿之时,恰逢日落时分,在夕阳余晖的照耀下,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片金桔色当中,一路往东跑,清冷的节气里她脚下踩着金黄的银杏叶,踏着火红的枫叶,裙角翩翩飞扬在落叶之间。 她顾不得一路上宫人瞧向她时的异样神色,更顾不得那些平日里无形中管束着她的条条框框,心底的声音愈发强烈,她从未跑得如此之快过,生怕慢了半分就会错过什么似的,脚下片刻不敢停,直至抵达琼华宫。 “阿姣!” 听到熟悉的声音传来,沈语娇有些惊愕地转过头,只见楚瑈一身雪青色的宫装,似是一路拼命飞奔而来一般,这会鬓发微散,气息短促,裙摆上还粘着几片落叶,与她平日里端庄娴静的模样大相径庭。 沈语娇有心关切地问上一问,却不曾想,还不待她开口,楚瑈便直奔她面前直直跪了下去:“娘娘,臣妾想清楚了——” “妾虽为先帝圣旨赐婚,却与陛下始终如君臣一般,妾今年二十有一,此生长路漫漫,不愿将余生荒废宫中,入东宫为良娣前,妾于闺阁年幼之时曾有过一场婚约,虽只是娃娃亲,而后又遇郎君家族倾覆,姻缘便往日如烟般消散,可” 远处晚风阵起,吹拂进琼华宫,将这树梢地上的落叶带起随风飞舞,而楚瑈便是跪在这漫天火红之中挺直脊背,目光分外坚毅,她字字句句认真道: “今日,我斗胆以挚友身份自居,若阿姣还当我是朋友,请允我出宫,了却少时遗憾,再续前缘,若阿姣已然对我失望,不愿再听我反复言辞,那么,我便向娘娘请旨,以妾此次京乱之中的所有功绩,以换取一个假死的机会。” 她来得突然,这话说得也突然,与前些日子见面之时所听到看到的态度可谓截然相反,沈语娇有些不敢置信,但却并未思索太久,她很快反应过来,回问了一句:“你当真?” 当真能放下楚家、放下她身上家族的重担、放下她作为楚二小姐的责任?就算她这些都能点头,她却不敢相信那最后一层——她身为大夏女子被这个时代所禁锢束缚的思想牢笼枷锁。 话虽只开了个头,但楚瑈却会意一笑:“原是不能的,但陛下和娘娘这一局做得太逼真,看戏的人入了戏,反倒不自觉明晰了心神。” 若说方才沈语娇还能维持得住,但在听到这一句后,那原本镇定的表情便出现了一条裂缝,她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一时无言。 这举动落在楚瑈眼中,反倒让她释怀一笑,仿佛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她那方才挺得笔直的脊梁也霎时卸了力,她干脆跪坐在地上,仰头冲着沈语娇露出发自内心的笑来。 这一刻,两个人都在笑,只不过沈语娇无奈,楚瑈狡黠。 聪明人之间说话就是有这一点好,不必把所有的话都说得清楚便能明白,可聪明人之间说话也有这一处不好—— 沈语娇摇头叹气:“你还真是” 他们自认为演得天衣无缝,却不知楚瑈即便是急得感情用事,却也始终没有失了理智,她太机智、太敏锐,这点小把戏无法在她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 北疆大军归营的日子提前了,但即便如此也没少了“潜龙军”应有的体面,大军拔营前三天,江琛率文武百官举行了一场践行酒宴,宴会上他带着皇后及永安长公主再次朝着诸将领敬酒,给足了北疆军体面。 而军中最关注的便是陛下对于贺知琚的态度,这微妙的僵持也在那一日有所好转,江琛酒宴之上兴头正盛,当即给贺知琚指了一门亲事,女郎出身江南沈氏,为皇后母族的嫡系旁枝,因着贺知琚自小便在沈家长大,此事倒成了一桩佳话。 婚事倒是没在京城办,一来大军出行在即,行程不可更改,二来即便是谕旨赐婚也不好唐突了女郎,谁家姑娘亲事肯办得如此仓促潦草,故而这亲事便定在了半年之后,春暖花开之时,毅国公府将迎来他们的女主人。 有这一道赐婚的旨意在,贺知琚便不可能此生驻军北疆,但他却在领旨谢恩后遵从着之前的圣意,说是婚事将在北疆举办,江琛同他面上意意思思地推拉几次,随后便也应了下来,因着明面上看还是贺知琚吃了亏,于是这北疆的毅国公府、沈家姑娘的嫁妆便都由宫中来准备。 于是,到了大军北上的那日,数万将士护送着帝后为来日毅国公夫人备下的十里红妆出了城。 站在城楼之上,沈语娇晃了晃十指相扣的手,笑道:“如今啊,哥哥可是被京中戏称为红妆将军了。” 江琛看着大军逐渐远去的队伍长龙,扬了扬下巴道:“这是朕给国舅准备的排场。” “国舅?”沈语娇哭笑不得:“江小琛,你要搞搞清楚,如今楚瑈可是我们沈家的姑娘,我如今并不算婆家,算是娘家了,你要站哪边可要再三考虑好。” 江琛状似苦恼了半晌,最好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总归我是你这边的,到时候婆家娘家的礼要随几份也是你说了算。” 沈语娇迎着朝阳不自觉扬起嘴角,转头看了眼江琛,见他在晨曦破晓中笑得格外畅快,只觉眉眼之间的那股少年气一如当年,倒是不自觉感慨了句:“携手并肩走到了今天,如今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了。” 这句话,使得江琛不自觉紧了紧手中的力道,他望着远去的军队,长舒一口气,这绵延至远方似无尽头的路,他愿意像此刻这边,牵着她的手走上一辈子。 “娇娇,咱们小时候,在还不知道感情为何物的年纪里,我便欢喜见到你,无论是早晨练完操看到你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洗漱,还是上学、放学的路上陪着你跑跑跳跳,或是在学校里、在家里,即便每天见面,但我还是觉得,见到你就满心欢喜。” 他转头看向沈语娇,眉眼柔和,语气郑重:“娇娇,余生的路还很长,但一想到未来的每一天都能见到娇娇,我便觉得此生足矣。” 朝阳破晓,迎着晨晖的照耀下,沈语娇第一次没有避开他告白时的目光,没有插科打诨地转移话题,更没有害羞地避开不谈,而是务必认真地许下承诺,契约签订了往世来生。 “江小琛,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第138章 喜事 十里繁花,喜事连连 景祐四年, 对整个夏京城来说,是格外重要的一年,可以说, 为了这一年的到来,城中百姓打年关便翘首以待。 自今上登基后, 便宣告了天下:帝后要为先帝守孝三年。 这事在诏书颁发伊始自然引起了轩然大波, 皇家如何比得了民间?满朝文武自然是极力反对, 帝后和朝臣来回拉锯了几个回合, 最终妥协了些事项, 比如不会完全食素、着素服、按照完整的三年来算这一类的生活细节,但却明令禁止了景祐四年前的所有庆典宴会。 即便这命令是明旨为皇室守孝,但天家尚且如此,民间又何敢不遵从? 如此一来,整个大夏都为先皇守了三年的国丧, 虽说自新皇登基之后,大夏迎来了海晏河清的盛世, 但这不能娱乐嫁娶确实让大夏百姓少了许多乐趣。 于是, 景祐四年的到来成了所有臣民所期盼的一年。 今年自打开年伊始, 京城的爆竹鞭炮声便从未停歇过,这三年耽搁了不知多少家的婚嫁, 或许别的地方没有这样谨言慎行的氛围, 夏京城就处于天子脚下,因此没有一家敢造次逾矩, 如今能正常嫁娶,坊市之间的长街大道几乎每日都被红纸屑铺满了,还没出正月,这股子喜气洋洋的氛围便充斥着整个夏京。 随着气候变暖, 春暖花开,这夏京之中的侯门公府、世家豪门便开始了一场又一场的宴会,踏春、赏花、诗局、马球、雅集层出不穷,所有人仿佛要把这压抑了三年的憋闷一瞬间全都释放出来。 这样无停歇的盛况持续到了五月,一来是因着持续不断的宴会,终究是让众人觉出了几分疲惫,二来是皇室自新朝以来,即将举办第一场盛事典礼——皇后的千秋宴。 新朝的第一场庆典自然是备受瞩目的,加之如今的后宫皇后不仅有最尊贵的身份,还有最体面的尊荣。 自新帝登基以来,太后便退守后宫,不知是在那一场浩劫之中彻底疲惫了下来,还是真的到了岁数,整个人身上都再见不得往日的锋芒与气势,如今只和容贵太妃居于慈安宫中荣养,每日教导永安长公主成了两人最大的趣事。 而除了太后不再露面之外,后宫唯一的妃子也在去年骤然病逝,传闻楚贵妃自打新帝登基之初便身子不大好,病西施一般地将养了两年多,最终还是没能熬过去年的寒冬,帝后为之心痛不已,在贵妃的丧仪上给足了尊荣,最终出殡是以高于贵妃、仅此于皇后的规制下葬的。 贵妃一去,圣上的后宫便只剩下了皇后一个,因此她这中宫娘娘的身份便显得更加尊贵了,赶着上来巴结的宗妇贵女数不胜数,千秋宴还在筹备阶段,整个京城的女眷就都在准备着如何献礼了。 这日,沈语娇照例去慈安宫给太后和贵太妃请安,一进殿门便被两位打趣了一句:“瞧瞧,如今夏京最炽手可热的大红人来了。” “母后净拿我取笑!” 沈语娇如今已然褪去了少女的容貌,但眉眼之间却仍旧灵动娇俏,她朝着太后福身一礼,随后又向容贵太妃颔首示意,简单地请了安见过礼,她这才坐在了太后身侧,笑道:“若是母后肯出面走动,这满夏京的贵妇哪里还会想着我,怕不是要一窝蜂地过来抢着给您请安了。” 如今的太后不负往日锐利锋芒,她坐在那里,眉眼祥和:“哀家上了年岁,比起这些热闹,倒是更爱静些。” 说罢,她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沈语娇小腹处,老人家,比起静,还更念着儿孙承欢膝下。 沈语娇察觉到她的眼神,立刻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她垂下眼眸,回避了太后朝她看来的目光。 自打来到大夏,她与江琛成婚也有个七八年了,前几年是他们年岁尚小,夫妻于他们而言只是身份大于实际,而后两人确定了心意、江琛登基,这层身份也逐渐变为了现实关系。 对于要孩子这件事,他们的打算是顺其自然,这两三年没开怀,沈语娇乐得自在的同时也不是不意外的,按理来说他们这个年纪最是容易受孕,可她每五日受太医院请一次平安脉,却从未诊出滑脉。 直到她有一日去江琛的紫宸殿,正巧赶上了王太医来给他请平安脉,当年的小小太医如今已经是太医院的院判了,江琛的脉象一向由他打理,因此得知是他在里头,沈语娇便也没有打扰,只是坐在殿外等候。 紫宸殿有个众所周知的规定:无论谁来,都不得见,若要面圣,要等陛下在朝会殿或御书房召见,即便是阁老首辅也是如此。 然而这道令却也有个例外,那便是:皇后若来紫宸殿,等同回琼华宫,无需通传,无需请见。 也正因如此,才正好让沈语娇听到了两人的秘谈—— “如今皇后身子还在调养当中,朕还想再晚些。” “可是陛下,这汤虽是从男子处避孕,可到底也如那些给妇人所服的避子汤一样对身体有弊,更遑论陛下龙体牵涉江山社稷,若是皇后娘娘能早日” “好了好了,每次都是这些说辞,朕都听得烦了,都告诉你不要再说了,朕如今才二十有余,何至于膝下无子便社稷不稳了?再者,即便真想要嫡子,终究不是朕代皇后生育,产子之痛害于妇人而言是不可逆的,如此比起来,避子汤的这点伤害又算得了什么?” 沈语娇听后不免惊愕,但转念一想,确实也是江琛能干得出来的事情,她心底犹如涌入一股暖流,江琛这样为她着想,她不可能不动容。 但此刻,那份动容便转为了心虚,茶香氤氲,她隔着雾气觑着太后面容,一想到若是太后得知是自己儿子在主动避孕,那太后可该承受不住了。 “永安给母后请安、给皇嫂请安、给母妃请安。” 窈窕身姿在面前站定,殿中诸人都不免绽出笑容来,看着亭亭玉立的少女,太后的注意力又从沈语娇身上转移到了永安身上:“我们永安如今也是大姑娘了,不知这满夏京,能有哪个儿郎有这样的好运气尚公主。” 如今永安长公主身份可不一般,自改朝换日以来,公主这一辈的尊卑便不因先皇的宠爱而定,而是由今上的重视为根本,江琛没有同母姊妹,养在皇后膝下的永安长公主变成了这一辈中站在尖上的那个,不止公主,便是将这一辈的兄弟姊妹都加上,也是如此。 毕竟当年夺嫡之争,一众皇子皆是结党营私,各党各派都是相互扶持,手足相助,唯有江琛,同胞兄长去后,身边便没有任何助力,永安长公主的存在,填补了这个空缺。 因此,如今不止抚养她的这两个母亲疼她,江琛和沈语娇做哥嫂的也乐得抬举她。 沈语娇想到永安和自己的生辰日子相近,想了想便道:“我们永安去年及笄,可因着国丧,这及笄礼都未能好好办一场,姑娘家一辈子就一次的及笄礼,今年可要好好补上。” 听得这话,永安不由地微微张嘴,她下意识看向太后,只见太后笑着轻轻摇动手中的扇子:“你嫂子这是想借着她千秋宴的余热,给你的及笄礼造势呢。” 永安自然明白这道理,但正是因着明白,因此才惊讶,她如今帮着皇嫂打理宫务,对于这千秋宴的热度是心中有数的。 除却京中的这些高门贵妇宗亲贵女之外,各地的知府、总督、布政使,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赶着千秋宴之前回京述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怎么可能真的就急在这一时,为的还不是能让自家女眷在千秋宴上露个脸? 这些人对于这场宫宴都抱了极大的期待,就算不是坐在她这个位置,也可以想到,若是皇后放出要为她操办及笄礼的消息,那么京中的这些人只会更加地趋之若鹜。 思及此,她起身福了一礼:“嫂嫂疼我,我是知道的,可” “可什么可,莫要可是云云,这些姊妹当中,你皇兄最看重你,我也是亲看着你长大的,如何一场及笄礼还办不得了?” 沈语娇如此说,永安也确实不好再推拒,这事便就此定了下来。 千秋宴那日,整个夏京都为之沸腾,为贺皇后生辰,这一日的夏京所有坊市主干道皆在墙上贴满了鲜花,因正值百花争艳的季节,故而这墙上繁花虽并非涵盖天下名贵品种,却也皆是常见品类中的翘楚。 一夜之间,夏京开满繁花,百姓无不为之惊叹,然而令他们惊讶的还在后头。 今日因着千秋节,朝堂休沐,皇宫一大早便宫门大开,京畿周边所有的高门贵府皆有华贵车马出动,贵妇女眷们自宫门五十里外下车下轿,随后步行入皇宫,禁卫军在百里之内站岗看守,这一场面丝毫不亚于选秀风光。 午时,城门迎来了一支军队,自打新帝登基后,夏军便再无征战军事,故而京城也久不见回京的披甲兵士,而这一队入城的,显然是久战沙场的军队。 “是国舅爷!国舅爷回来给咱们皇后娘娘贺生辰了!” 人群之中,有认出贺知琚的,便点出了他的身份,霎时,百姓间便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黑压压的军队,为首之人正是贺知琚,他一身玄色铠甲,高坐马上,剑眉星目,脊背挺得笔直,而在他身后,则是由兵士们抬着的一车车礼物。 北上之时十里红妆送行,归京之时带着百台珍宝为贺皇后千秋,这个国舅爷,他做得确实没话说。 贺知琚自景祐元年随军回到北疆之后,便一直驻守边疆不曾回京,朝中原本觉得当年之事当不得真的将军们也不由地动摇了信念,直到今年过年之时,圣上发了一道恩旨,特令毅国公回京为皇后庆贺。 虽说这道指令没有下文,但朝臣私下里已经开始揣测,此次毅国公回京后是否会就此留在京中? 官职是朝臣们关心的事情,今日的重头戏是千秋宴,女眷们才是主要角色,她们更加好奇这位传说中的毅国公夫人。 对于夏京的权贵圈而言,毅国公夫人是极其神秘的存在,一个从未听说过名号的姑娘,空降成为了一品国公夫人。 沈家有女,则为夏后。 这句太祖留下的谕旨,却在数代百年后才迎来第一位沈家女,这百余年以来沈家是否有女出生,外人终不得知,今上登基后,将这份沈家的殊荣缩小了继承范围,能够成为大夏皇后的沈家女,自此只能出自沈家嫡枝一脉。 据说这个规定还是皇后谏言的:嫡枝宗脉,想要享受江南沈氏全族的供养拥护,就要承担起这整个家族的责任。 婚姻是对女子的束缚,那么族长之位便是对男子的约束——沈家宗子历代承袭族长之位,不得入仕,不得经商。 此之言都是后话了,千秋宴上,伴随着内侍的一声唱和,毅国公夫人在所有人带着好奇探究的目光缓缓踏入殿中。 “妾参见皇后娘娘,恭贺娘娘千秋。” 不是说她自出生便被寄养在乡野的庄子上?可她行动姿态间皆是世家大族贵女的典范;不是说她不过是沈家嫡系的旁支?可她谈吐言间满是书墨文气熏陶多年的优雅;不是说她只是一地方世家女郎?可她这周身气度眉目之间竟是京中好些贵女都比不了的威势。 仙姿佚貌,气质高雅,端庄清贵,威势逼人,好一个华容婀娜的贵女,好一个英姿飒爽的巾帼,好一个风华绝代的毅国公夫人。 时隔三年再见楚瑈,沈语娇不免有些激动,她抬手朝着下方探去:“阿瑈嫂嫂,快来我这,让我瞧瞧。” 毅国公夫人,名沈媃,据说待字闺中之时鲜少与族中兄弟姊妹来往,但却与皇后娘娘极其投缘,故而常去成国公府小住,因此,与毅国公也称得上是青梅竹马的佳话。 “这,这不是” 坐在殿内的,虽都是初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的毅国公夫人,但却也难免有些个旧贵族,前朝时与楚家有所来往的几位贵妇便惊异地看出,那坐在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子,分明与英年早逝的贵妃极为相像! “刘夫人,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清凉的嗓音传来,永安长公主自侧殿娉娉而出,她面容带笑,步履平稳,身后跟着一众端着托盘的宫女,刘夫人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被长公主眼中的威势所压得冷汗岑岑,她连忙摆手:“无碍,无碍” “无碍便好,今日乃皇嫂的千秋,若是夫人在席间有所不适,倒是本宫的不周全了。” 话虽是笑着说的,但眉眼之间却难以忽略那抹凌厉,扫视全场一圈,方才那几个自以为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秘辛的贵妇人便纷纷低下头去。 宫女们将冷食餐点摆上小几,永安长公主提起裙摆拾级行至沈语娇身侧,她裙摆行走间,便消去了一场坐于上首两人未曾发觉的暗流涌动。 “见过夫人。” “长公主殿下千安。” 两人相互见礼,眼神交汇之间会意一笑,高台之上只她们三人,楚瑈便也没避讳地提了句:“此次归京,阿征也跟着回来了,他为娘娘备了份贺礼,过会宴会结束,还要劳烦长公主帮我去取一趟。” “是。” 永安面颊泛红,微微垂下头去,沈语娇和楚瑈二人对视一眼,不由地扬起嘴角。 当夜,夏日晚风拂过,江琛、沈语娇、贺知琚、楚瑈四人在琼华宫庭院内对酌赏月,白日的喧闹繁华热度褪去,夜里的这份清凉里夹杂着几分温情,不多不少,正正好好。 “这几年在边疆,辛苦了。” 江琛率先打开话匣子,随后便听着贺知琚说了些边疆戍守的边防军事现状,一开始沈语娇还耐着性子听了片刻,随后见他二人实在讲个没完,便拉着楚瑈往边上挪了挪。 “你如今,身子还好吗?一路回京千里跋涉,可有什么不适?” 方才席间,楚瑈已经将自己怀孕四月的消息告知了沈语娇,这会见她神情关切,不免心中柔软,楚瑈抬手抚上小腹,那里尚且还看不出已然孕育了一个孩子:“已经过了前三月,一切都好。” 提到孩子,两人的神色都不觉柔和了几分,沈语娇想了想,打趣道:“这孩子今后若是出生了,是要唤我姑姑还是姨姨?” “你之前不是说想同我做儿女亲家?与其纠结是姑母姨母,不如猜猜它该叫你婆母还是丈母?” “你若是愿意,我自然欢喜,”沈语娇忍俊不禁,随后感慨:“如今也到了做母亲的年纪了。” 提到这个话题,楚瑈似是想到了什么,她犹豫一瞬,还是开口劝慰道:“京中朝堂的有些言论,你听听便罢,不必往心里去。” 沈语娇心知她这是担心自己因无子一事郁结,她畅快一笑:“无碍,如今我们还不急,等什么时候想生了自然就生了,我不往心里去。” 怀孕的时机,沈语娇还真仔细打算过,江琛登基也有四年了,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政务庶务皆已走入了正轨,动荡的局势已经结束,她已不必担心无暇养育或者孩子出生后的安全问题,若说还有什么事是她一直牵挂着要办的,那也只剩下这一件了—— “祁征那件事到底是什么情况?” 说到这件事,楚瑈的眉眼间多了些戏谑的神色,她先是掩嘴一笑,随后反问了句:“永安听说了?” “还打什么马虎眼,快告诉我!” 沈语娇轻轻地挠了下她的腿,虽是嗔了一句,但心中却为楚瑈高兴,婚后她整个人都变得鲜活了起来,如今的楚瑈,才是真正走向了自由。 楚瑈受不得痒,笑着躲开了,随后将北疆最近发生的一件趣事讲给她听: 自打大夏一统草原大漠诸部后,这些部族便全数归了大夏统领,按照区域设置都护府,由朝廷派遣官员驻守,北疆这一片便是由祁靖掌管的区域,而最靠近北疆的部族之中有一大族名唤忽兰。 在那一场灭族浩劫之中,因着族长深明大义、足智多谋,带领全族成了最早那一批投靠大夏的部族,这才躲过一难,也正是因此,大夏对于忽兰部的态度还算宽和,朝廷没有驻兵,也给了忽兰部一定的自治权利。 忽兰部与大夏不同,是草原上难得的女子当家做主的部族,这一代的族长膝下有四个女儿,各个都是女中豪杰,其中小女儿琪琪格因着与前头三个姐姐差着年纪,便自幼受家中宠溺,族中也对她偏宠非常,可以说要月亮不给星星的程度。 这一次,她看上了祁征。 对于琪琪格而言,这是一场浪漫邂逅。 那一日,琪琪格在草原上跑马,她身后跟着几个忽兰部贵族少女,几人都带着自己的坐骑,个个挥起马鞭来都是英姿飒爽,远远望去是一条非常靓丽的风景线。 一路上,个别其他部族的少年或是大夏边境儿郎都不由地朝她们露出或欣赏或被吸引的目光,而琪琪格自小被众星捧月着长大,早已习惯了被少年儿郎爱慕注视。 而这之中,唯一特殊的便是祁征,那一日赶上他率领自己的亲兵去广阔的地方训练,训练结束后照例领兵巡视边防,于是,那个面若冠玉、气宇轩昂的少年将军便闯入了琪琪格的视线里。 这一眼让琪琪格惦记了足足半个月,原本活泼好动,每日都要出门跑马、和小姐妹们结伴出游的小姑娘,自打那日回来便整日里窝在自己的帐子里,侍女端去的餐食也只是略略动了几口。 起初还没人发现这事,后来是琪琪格的三姐巴雅尔发现了,主动带她出门跑马,琪琪格难得出门,便想去上次偶遇祁征的地方再去试试能否遇到,于是便带着她巴雅尔去了那片空地。 结果自然是扑了个空,琪琪格的失望写在脸上,巴雅尔自然也觉出了不对,随后得知了前因后果极为惊讶,她惊讶于妹妹竟然也有爱而不得的人。 于是,当晚忽兰部的一众兄弟姊妹并亲近的长辈便知晓了这件事,一大家子宠孩子已经成了习惯,当即便私下去打听那少年将军是何人。 结果,消息传回来后都傻眼了——北疆都护祁靖的嫡幼子,重骑兵营飞虎队的轻骑将军,整个北域赫赫有名的玉面少年郎:祁征。 得知少年身份,族长先是叹了口气,草原部族对于出身虽也看中,但却没大夏那般重视,况且她女儿的身份之尊贵,在整个草原也是能排得上名号的,可若是要配这位实在是勉强。 当年那一战,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能够在今上潜龙之时便随军左右,让毅国公视作手足般的存在,这位少年将军哪怕是娶大夏丞相家的姑娘也是娶得的,她们部族即便再是富饶,这样的门庭怕是也答对不上,为了让女儿早些歇了这心思,她便着人送去珍玩无数来哄。 结果,琪琪格得知了母亲的立场后便不依了,跟她母亲是一哭二闹三上吊,以往的庄重大气全都抛在了脑后,直言若非祁征便此生不嫁。 于是,祁府便迎来了一队特殊的客人。 而这件事,对于祁征而言,可谓是无妄之灾。 天知道他出去带兵拉练还能叫部族小郡主给瞧上了,在得知父亲推脱不掉媒人之时,他气得直接纵马到了毅国公府,直奔后院就找楚瑈,求他姐出面帮他摆平这事。 楚瑈是明白他心意的,知道祁征心里装着永安,断是不会和这位忽兰小郡主有什么瓜葛,因着祁府没有当家女眷,她便以嫂子的身份出面和媒人拒了这桩婚事。 也得亏是毅国公夫人的身份在这摆着,换了其他人,还真不一定就劝住了琪琪格这执拗的性子,说劝那是好听些的说法,实际上是忽兰族长心知不能和毅国公府对上。 这事情自打去年闹起来,一来二去在北疆足足有小半年的功夫才消停下去,虽说不是什么大事,但也足以成为北疆茶余饭后的谈资了,祁征生怕这事传回宫里,于是便日日盼着回京。 他太需要一个机会见永安了,他心知路途遥远,若是时间上再耽搁的久了,那即便他到时候将话说开,估计永安也没心思再听他解释了。 更何况,夏京城那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皇城之地,贵不可言的寸土寸金处,多少世家门阀,多少高门大户,多少清流人家,什么样的儿郎没有,什么样的少年不见? 到了年少慕艾的年纪,他生怕永安的眼里盛下别的少年郎。 “原来是这样”得知这事的来龙去脉后,沈语娇忍不住坏笑:“那可要给他出出难题了,我们永安可不是轻易便能娶回家的。” “你又有什么主意?” 楚瑈心里到底还是想为祁征多说几句,可沈语娇却打定了主意,任凭她如何问都不再多言语。 日子一晃,千秋宴结束后便是永安长公主的生辰,因着去年国丧,故而皇后亲自操办了今年的生辰,并要给永安长公主补上这一及笄礼。 及笄礼当日,场面虽与千秋宴比不得,但却也是近几十年来最隆重的公主生辰宴,怕是大夏几代的公主加在一块也没有这么隆重的场面,少男少女们个个锦衣华服前来观礼,祁征站在其中,自然没有错过那一个个望向永安的明眸星目。 “油头粉面” 他自觉这一声压得低,却不曾想让身侧的泰王听到了,看见他揶揄的眼神,祁征腾地便红了一张脸。 泰王看破不点破,又念着这小子以往跟他也有同袍之谊,便劝了句:“太后娘娘和贵太妃自打去年就在相看永安的驸马了,京中无论是公侯府邸的世子公子,还是那些清流官宦家的少年郎,早都被筛过不知几遍了,如今来的这些个,都是顶顶好的。” “永安是我们这一辈里最受重视的长公主,即便是我家妹妹,还有三哥家的永寿也排不上号,京中等着尚公主的比比皆是,即便你今日再瞧不上他们,可有句话叫:近水楼台先得月,我可听说,有几个小郎君变着法地给宫里递帖子” 也不知是哪句话戳中了祁征,泰王话还没说完,便见祁征脸色不大好,顾忌着此刻还在仪式行礼中,他便咽下了那后半句话:傻小子,再不上就轮不到你了。 或许是沈语娇的计策奏效,也或许是泰王的话成了发酵剂,及笄礼的第二日祁征便直奔御书房求亲去了,他这莽撞发直的行径给江琛气得又是可笑又是无奈。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父亲如今尚在,有什么话你不能等你父亲回京述职时再说?即便你心急,那毅国公夫人还会不管你吗?子望也真是的,把你带回来,又管不住你” 祁征不管江琛说什么,都认错认罚,可就只一样,他非要江琛给个准话,最好是当场写好圣旨赐婚他才罢休。 ——这给江琛气的! 消息传到沈语娇这儿时,祁征已经被赶出宫了,她没忍住噗嗤一笑,也笑骂了句傻小子,江琛那是永安的兄长,又不是他兄长,怎么可能由着他在御书房撒泼? 但这孩子既然有这颗心便算是一桩好事,于是当日便找到了慈安宫,她先是问了太后和容贵太妃的意思,得到长辈的首肯后,她又替祁征说了一车的好话,随后才找到永安说破: “跟你皇兄闹了一上午呢,你是怎么想的?” 少女因着她的话,脸颊逐渐染上桃红,但仍强撑着端庄的神态,可如今沈语娇这一问,永安也不由地破了功:“我不愿离开嫂嫂和阿娘” “你这小丫头,就算是你舍得,我们又怎么可能舍得你去北疆?” 翌日,宫中便有圣旨发了出去,一道先是调毅国公回京当差,加封镇国大将军之衔,总领京中所有兵权,无论是禁军还是京郊大营,从此都归到贺知琚麾下总管。 第二道则是加封了祁靖,圣旨中赞他戍守边防有功,赐爵镇北侯,其子祁征赐婚永安长公主,婚后居于夏京城内的公主府。 这两道旨意很快便在京中传开了,永安自然也听到了消息,她正被一屋的长辈们闹了个大红脸,偏她们还不知收敛,她只得扑向离她最近的沈语娇:“嫂子!” 原本姑嫂两个之间打打闹闹是日常,可今日却不知怎的,永安的手刚挨到沈语娇的肩膀,便见沈语娇忽地俯趴在了身边的高几上,茶盏也被她推落在地,清脆声响吓得屋内众人皆愣在了原地。 “快!叫太医!” 最终还是太后最先反应过来,叫来太医为沈语娇诊脉。 江琛在前头得知此事,也顾不得旁的,一下朝便直奔慈安宫,却在刚迈过门槛时便听到里头的太医回话道:“恭喜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这是有喜了!” 霎时,江琛愣在原地,满心都是不可置信——沈语娇居然有孕了? 第139章 因缘 天机不可泄露 琼华宫中一片安静, 宫人内侍行走间脚下都提着劲儿,生怕吵醒了正在熟睡的皇后娘娘。 沈语娇只觉自己好似睡了很长的一觉,久到她再次醒来之时浑身都有些发僵, 她的第一感受是累,好累。 “醒了?” 见到沈语娇睁开眼, 江琛连忙将温在一旁的补药端了过来, 沈语娇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 下意识蹙眉问道:“这什么?” “安胎药。” 一句话, 霎时让沈语娇愣在当场, 良久,她才缓缓回过神来:“我我这是有了?” “是,娇娇,我们要做爸爸妈妈了。” 江琛宽大而温暖的掌心覆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摩挲,看到她还有些发呆, 便俯身与她额头相抵,温情萦绕在两人周身, 沈语娇的眉心也逐渐舒展开, 她不自觉地抚上小腹, 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来,一种奇妙而难以言喻的欣喜涌上心头, 她的鼻尖和江琛的微微蹭了蹭:“江琛, 我好欢喜” “真的吗?”江琛缓缓坐直身子,看向她的眼神里有些歉疚:“原本没想让你这么早怀上的。” 沈语娇看到了她严重的愧色, 有些纳闷:“这种事情,顺其自然就好,你想这么多做什么?” “是你说的啊,你说过, 三十岁之前不想生孩子。” 一句话,让沈语娇的脑海中闪过无数模糊的记忆,弹指间已近十年,当时年少随口说的话自己已经记不得了,可江琛却一直记到如今。 “傻子” 心脏被感动撑得有些发胀,她胡乱地揉了揉江琛的头发:“你不知道有个词叫耐药性吗?” 江琛没想到她知道自己一直在喝药的这件事,被戳破后颇有些不自在地错开了目光。 “孩子几个月了?” “太医说刚刚一个多月,正是要小心的时候。” 一个多月的话那不正好是千秋宴那日?沈语娇面颊也有些发红,她推了推江琛道:“好了,我没事了,你去忙你的吧。” 前头确实堆了很多事,可江琛这会也着实放心不下沈语娇,想了想,便道:“那我叫永安来陪着你吧,这小丫头还以为是自己扑了你一下,这会还在内疚呢。” 沈语娇其实有些疲倦,虽然刚醒,但身体还是想睡,不过听了江琛这话,便点头应下:“那快叫她过来吧。” 就如江琛所说的那般,永安着实是被吓到了,入殿见到她时双眼还是泛红的,见她温和笑着摆手,才一步步挪了过去,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全然没有平日里长公主的风光。 “这是怎么了?吓成这样?我是有孕了,这是正常的反应,瞧你这小模样。” 永安被她牵着坐下,皱了皱鼻子,开口之时还是免不了哭腔:“嫂嫂” “看你这哭的,一会出去该叫宫人笑话了,也是马上要当姑姑的人了,还这般娇滴滴的可怎么好?” 闻言,永安破涕为笑:“那这些日子嫂嫂可要好好将养,我这个做姑姑的已经准备好给小侄子小侄女礼物了。” “你既有心”沈语娇眼睫轻颤,垂眸道:“不若帮我打理打理宫务?我这身上实在有些疲乏。” 沈语娇有些说不清楚的感觉,总觉得这一觉醒来,她浑身都有些不舒坦,六宫庶务劳心劳神,她的确有些应付不来。 “好,嫂嫂如今有孕,快别管这些琐事了,我回去同母后和阿娘说一声,今晚便搬过来,嫂嫂觉得如何?” 琼华宫有专门理事处理宫务的场所,确实在这里办公更为合适些,沈语娇也觉得若是永安在这里彼此也能多个照应,于是便点点头应了下来。 于是,翌日起,永安长公主便搬到了琼华宫协理宫务,皇后孕育嫡子一事也传遍了整个朝廷。 起初,文武百官还对皇后有喜一事欢欣鼓舞,可这股劲儿没憋住一月,这奏折便如踏雪般飞至江琛的案头,其中无一例外都是请他重开选秀的。 也不怪这些大臣急,今上如今已近而立,后宫却仍旧只有皇后一个,当年在东宫之时尚且还有一个良娣,登基后却从未开过选秀,整个后宫只有皇后一个。 前三年是因着国丧,陛下明言要为先皇守孝,故而这选秀也不宜提上日程,今年好不容易过去了,皇后又有孕,这无疑是个极好的机会。 江琛可太清楚这帮老臣心里在想什么了,什么国之社稷、龙脉福运的,都是冠冕堂皇的借口,重启选秀,无非是想将他们的女儿孙女作为搭青云梯的垫脚石罢了,他这些日子本就因着沈语娇怀相不大好而忧烦不已,这会再见这些奏折,简直心中被堵得没缝一般。 这些奏折一堆就是半个月,江琛眼见着这些心怀鬼胎的臣子差不多都集齐了,这才发了一道旨意:所有上奏请开选秀的大臣,自即日起罢官停职,需在家自省、为大夏祈福。 江琛并没有由着自己的意愿直接命令,而是召集了内阁群臣,在御书房里苦恼叹息地说出了他的为难—— “众卿上折后,朕便为此事思虑甚久,直至昨夜太祖托梦” 说着,江琛便将太祖在梦里将他如何斥责一番的事声泪俱下地给群臣讲述了一番,说是因着他动了选秀的念头,于是便被太祖痛斥不孝,并称皇后沈氏与他乃是天生一对,若是他动了这些旁的心思,便会影响大夏国运。 这些话的字里行间中就差把不忠不孝的帽子扣在了那些上奏的大臣脑袋上,不是为着大夏国运吗?不是要忠君爱国吗?江琛是君,太祖更是君,若没有太祖打天下,何来今日的海晏河清? 于是,所有人便见证了江琛睁眼说瞎话的全程:“故而,朕决心,自此废弃后宫,皇后所出,即为储君,若皇后子嗣众多,便从诸子中择最鲜明者居东宫储位,若朕只得一嫡长子,便悉心教导,令其成材,若朕此生无缘得子,皇后这一胎是个公主,那便” 江琛原本想说那就立为女皇,后来想想,觉得这话若是太过直白地说出来,少不得会给沈语娇太大压力,况且如今孩子尚未降生,把话说得太透也不大好,便转了话锋:“太祖既有嘱咐,朕自当听从先祖之命,众爱卿皆是忠君爱国之良臣,自然会赞同朕的决定吧?” 众大臣顶着压力目光交汇,随后纷纷低下头去:“陛下圣明。”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谁敢不同意啊?太祖都被搬出来了,谁再有异议那不是反贼吗? 圣旨一发,朝廷再次安静了下来,如果众臣知晓上奏的后果是陛下从此废弃后宫,不知道他们是否会改变打算,如今就算肠子都悔青了也没有退路可言。 这些事情多少传到了沈语娇耳朵里一些,可她却顾不上那么多:她怀孕期间的情况很不好。 短短几月时间,沈语娇的精神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整个人看起来总是充满疲惫,太后和贵太妃忧心不已,变着法地给她进补,可那些补药一锅又一锅地熬好吃下去,沈语娇却丁点都没有好转。 “陛下,娘娘或许是因着郁结于心、思虑太过,所导致的气血亏空,也或许是龙胎太过强健,在腹中吸收母亲的养分,以至于皇后娘娘精神不济” 每日对着这些太医,听他们回禀沈语娇这不好那不好,江琛只觉自己的脾气也开始愈发暴躁,他强忍着怒火问道:“那若是流掉这个孩子,可否保皇后凤体安泰?” 一众太医闻言大惊失色,连忙对着江琛叩首劝道:“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砰——” 江琛这些日子天天被驳回,被谏言收回成命,他已经有些压不住火了:“听不懂吗?朕无需子嗣,朕只要皇后一切都好!” 无需皇嗣,只要皇后。 即便是亲耳听到也觉得太过震撼,太医院的一众太医当场被惊得说不出话来,还是王院判最先反应过来,他立刻回禀道:“陛下,臣等不是这个意思,而是如今胎儿与母体早已密不可分,若是强行去掉胎儿,只怕皇后娘娘也会有性命之忧啊!” 江琛虽不懂医理,但却记得,饶是在医疗发达的现代,因为分娩丢了性命的孕妇也不在少数,而在大夏这个朝代,即便是最尊贵的夫妇也要直面这一遭鬼门关。 “那有何法子能够尽量保下皇后?” 王院判深思片刻,随后有些艰涩地开口道:“陛下,臣等虽没有华佗在世的医术,但却也是自幼研习医术才入的太医院,臣等如今面对娘娘的孕相却已是束手无策,只得以药膳调理,再配以安胎药好生将养着” “那朕要你们到底何用!” 这一刻,江琛恨透了自己,恨透了大夏,若非是在这个莫名其妙的朝代,娇娇不会有如此生命危险,他手掌撑在额头上,用力平复心中怒火。 “贴皇榜,昭告天下,朕要招募天下名医,凡能能医治皇后者,赏千赏万金!” 没人能拒绝万金的魅力,皇榜张贴出去的第三天,皇宫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队伍正是由大夏各地的名医游士所组成,其中还不乏有几个外邦医者。 “陛下,这位也” 看着院判脸上露出的为难之色,江琛阴沉着一张脸缓缓阖上双眸,祝余站在他身后,冲着侍立旁侧的小太监摆了摆手,那小太监会意,连忙带着那个面如死灰的大夫离开琼华宫。 察觉外头清净了,木槿这才缓缓走过来:“陛下,娘娘想见您。” 没有片刻犹豫,几乎是木槿的话音刚一落下,江琛便连忙起身踏入寝殿。 月份渐大,这些日子,沈语娇昏睡的时候多,醒的时候少,饶是江琛每日守着,也只能趁着她醒来时才能说上几句话,朝政几乎全部搁置,若非贺知琚在前朝撑着,奏折怕是会压塌琼华宫的顶梁。 “娇娇——”江琛疾步而来,行至床榻前缓缓坐下:“今日可觉得好些?” 沈语娇今日苏醒颇觉艰难,比之昨日更加困难,刚刚醒来没一会,困意却再次涌了上来,她强撑着对江琛挤出一个笑来:“江琛,我觉得越睡越累。” “抱歉”江琛眉头紧蹙,从里侧拿出隐枕垫在床栏上,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起身。 “干嘛呀?”沈语娇双手捧起他的脸,窥见他垂下的眼眸掩住的浓浓愧色,心疼的情绪自心底传至指尖,一下下地摩挲着江琛的脸颊,轻声安慰道:“这又不怪你。” “再过几日再过几日我必能寻到可以医治你的大夫。” 听出他话音中隐隐的颤抖,沈语娇有些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才好。 自有孕至今,她已经察觉出自己身体的异样,自体内深处,正在有着不可逆的损害在逐渐扩大,这个孩子的孕育过程,仿佛是在她体内中下了一颗火种,她能感受到这份灼烧的范围正在逐渐扩大,然后即将形成燎原之势,将她吞没。 她每每沉睡,都能看到眼前的熊熊烈火,如同沈妤姣临终前所看到的景象一样。 “不必了,每日他们来问诊,我只觉得吵闹非常,江琛,带我出去转转吧,去哪里都好,我想离开皇宫出去走走。” 掌心的温度逐渐蔓延,江琛罕见地对她的请求显现出迟疑的态度:“你如今月份大了,身子渐重,出去我担心你的身体状况。” “躺在这里又能怎么样呢?”沈语娇摇头苦笑,沉默半晌,开口道:“带我去看看豫陵吧。” 她声音柔和,仿佛春风化雪般的轻柔和煦:“听说豫陵已经重新修缮,那里风景秀丽,又空气清新,就当是出门郊游了,好吗?” 沈语娇语气轻快,但这话却并没有安慰到江琛,他并不想答应沈语娇的这个请求,甚至微微侧过头想要逃避这件事。 他不愿面对沈语娇在思考身后事的这个事实。 天下大定之后,江琛先是追封了江瑜和江瑀,随后又在朝政财务走上正轨后修缮了豫陵,并且昭告天下,待他于皇后千秋故去,夫妇将合葬于此。 一座帝陵,将迎来三位帝王一位皇后,修缮工程之隆重浩大自不必多说,整座陵寝上月才彻底竣工,而此时,沈语娇提出要去豫陵的想法,他下意识便想要回避。 然而,沈语娇的请求,江琛下定决心一千次也做不到拒绝她一次——“我想再看看太阳。” 次日清晨,马车自皇宫北门而出,帝后秘密出行,只带了一队暗卫随身保护,久违呼吸道外面的空气,沈语娇只觉浑身舒泰,身心的疲惫都不自觉舒缓了大半,她依偎在江琛的怀里,微微眯起眼感受着惠风和煦,嘴角扬起一个餍足的弧度。 “阳光真好”沈语娇发自心底感慨:“江琛,你还记得高考放榜那天吗?” 江琛将人护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闻言也不自觉扬起一个笑来:“当然记得。” 对话简短而温馨,他们都没再谈及那日,但那日的心情和感受却再次浮现:明媚热烈的骄阳,树影斑驳的街道,微风不燥的初夏,和喜欢的人沿着一起走过千千万万次的小路走回家,走向他们共同约定好的未来。 沈语娇永远记得那一日,在看到两人的分数刚好落在自己精算过无数次的分数区间内,她的一颗心也稳稳落下,即便那时候他们的冷战还没结束,但她却能感受到来自江琛身上同样的松弛感,身心舒畅,心情雀跃,是那一刻,也是此刻。 明明应当是不久前的事情,可转眼之间却已过经年,身着校服的时光岁月,仿佛是上辈子那般遥远。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北行,直至驶出京郊,拐到山林路里,穿过树林,才终抵达豫陵。 “陛下,娘娘,咱们到了。” 木槿的声音隔着车壁传来,江琛轻柔地拍了拍沈语娇,见她睡眼惺忪的模样,便小心翼翼地将人抱下马车。 双脚踩在地面的一瞬,沈语娇才彻底清醒过来,看着面前庄严伟岸的帝王陵寝,龙脉仿佛绵延无尽深入山里,大夏国威之强盛第一次呈现了具象化的模样。 初秋的风里带着一丝凉意,江琛从木槿手中接过披风裹在沈语娇身上:“小心着凉。” 宽大而温暖的手掌覆在沈语娇的肚子上,感受到这份爱护,沈语娇微微后仰,靠在他怀里,双手与他的相叠,两人相互依偎着看向这肃穆陵寝。 “江琛陛下” 私下两人从来不把人前那一套摆在台面上,听着沈语娇的称呼,江琛不由地一怔:“怎么突然这么叫我?” “只是突然想这么唤你,我有时候在想,我们穿越一次的意义在于什么,今日看到这座陵寝,我似乎明白了。” 江琛登基初期,国库一切紧着恢复民生军用,关于皇室的一切用度都被下调至极限,因此,再修陵寝一事也被一再搁置,而今,能够亲眼见到如此宏大的陵寝,便是大夏国力强盛的最好印证。 “来这大夏一趟,我们未曾辜负他们的期待,也没有愧对于这盛世王朝,如今所见,皆是陛下夙兴夜寐辛劳之功。” “这些日子,我每每沉睡之时,都会梦到我们刚来大夏时的情景,那些过往,至今仍旧清晰,陛下一路走到今日辛苦了。” 手臂将人圈得愈发贴近,江琛声音压得愈发低:“一路走来,全都仰仗娇娇。” 初涉朝堂,初次上朝,奏折案牍,朝会奏对,治理雪灾,南下清吏,北征狄军,直至登基,这一路走来,没有沈语娇,他估计寸步难行。 “来日史书之上,娇娇的名字,要写在我前头,才对得起你对大夏的付出。” 闻言,沈语娇深呼吸一息:“我们去看看他们吧。” “好。” 地宫不比地面,刚一下台阶就感受到了迎面而来的阴冷,江琛替沈语娇整了整大氅,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往里去,穿过长长甬道,一行人终于来到了主墓室,吩咐点亮墓室后,江琛便将众人屏退。 即便烛火明亮,墓室里也仍旧幽暗冷寂,凝视着并排摆放的两台棺椁,沈语娇心底情绪在不受控制地翻滚着。 来到豫陵,不是突然起意,而是最近几日,她会频繁地梦到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那些色彩鲜明,情感柔和又温暖的画面,属于儿时的沈妤姣。 因此,她觉得,或许是沈妤姣想见他们了,或者是他们想见沈妤姣了,而当她真正站在这里时,感觉越来越强烈,那些模糊的、不确定的、捕捉不到的全都在一瞬间变得清晰。 沈语娇缓缓走向江瑀的棺椁,抬手不受控制地覆在表面,仿佛有电流穿透身体一般,她下意识打了个冷颤,随后,她听到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好似呼唤。 见状,江琛连忙上前扶住她:“怎么了?” 而沈语娇却仿佛再听不到他的声音一样,似入梦般神情迷离,嘴角扬起了一个笑容,那笑里盛满了满足与释怀,珍珠般的泪水倏地滚落,炙热滚烫的温度直直传递进江琛心底。 “娇娇,娇娇”江琛扶住她的双肩轻轻晃动着,“醒醒,醒醒!” 急切的呼唤声不断传来,木槿和祝余闻声赶来,只见陛下一脸焦急地晃动着皇后的身子,而皇后却仿佛着了魔似的对着献帝的棺椁流泪,两人不免大惊失色,想要上前却又对视一眼双双退缩。 见她似在这种状态里越陷越深,江琛心急如焚,下意识喝出声:“沈语娇!” 仿佛有什么破碎一般,沈语娇只听耳畔传来如玻璃碎掉的清脆声响,随后是江琛急切喊她名字的声音,她的双目逐渐清醒:“江琛” 这是她昏倒前和江琛说的最后一句话。 “回禀陛下,娘娘的情况愈发不好了,恕臣等实在无能为力。” 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医院院判,江琛已然失去了回应的能力,他坐在凤床的脚踏上,手中虚虚牵着沈语娇的手,双目失神地看向前方,却也不知道是在看什么。 自豫陵回来后,沈语娇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以他无法挽回的趋势而持续着,他直觉那日在豫陵沈语娇身上绝对发生了什么他所无法知晓的事,但沈语娇自打回宫便沉睡至今,从未复醒,他连亲口问一句的机会都没有。 皇后逐渐消瘦,连带着将陛下的精气神也给带走了,木槿每天看着这一对夫妻止不住流泪,祝余也深感无力,帝后已是大夏最尊贵之人,但一切发生在他们眼前之时,所有人却仍束手无策,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前朝事务繁琐,但贺知琚从未将前朝的政事带入宫中,永安长公主请动了毅国公夫人,两人撑着皇后倒下的后宫,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打扰到琼华宫,直到这一日—— “陛下,陛下!”贺知琚刚一下朝便往琼华宫的方向而来,祝余瞧见他难得失了稳重颇为讶异,但还是上前将人拦了下来,贺知琚见状压低声音:“我找到了闾丘大夫。” 听到这个名号,祝余也不再犹豫,转身便入了内殿。 片刻后,江琛被他搀着来到正殿,在瞧见那鹤发童颜的白袍谪仙之时,江琛半晌没能说出话来,还是闾丘大夫转身后瞧见呆愣在原地的他,缓缓开口:“陛下,好久不见。” 的确好久不见,自打北疆一别,已经数年,江琛却毫无久别重逢的欣喜,他上一场见到闾丘大夫,是听他宣判江瑀命不久矣,而今再见,他虽心底抗拒,但却也不得不承认,只有他才能给自己一个答案。 “皇后她还请先生移步为皇后看诊” 江琛作揖请求的话被闾丘大夫打断:“娘娘的情况,草民已然知晓,今日草民前来,是来见陛下的。” 闻言,江琛神情焦急:“可她——” “娘娘这是从来出来,到去处去。” 闾丘大夫把他的迫切看在眼里,却只是轻轻缓缓地吐出这一句来,在场之人听着皆觉得此话说得没头没尾,江琛却仿佛被什么击中一般,怔愣在原地半晌。 “先生说什么?” “看来陛下是懂了。” 饶是闾丘大夫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江琛的心底却仍旧翻涌着不可置信的惊涛骇浪,眼看着两人的情状,祝余极有眼色的将众人都给带了出去,把大殿留给二人。 “先生如何会知晓?” “天机不可泄露,”闾丘大夫笑容淡淡,“不知陛下是否还记得,数年前,在下当日也是为皇后娘娘而来,那时,在下便曾明言,我是为一段因果缘分而来,如今,缘分将尽,因果轮回,在下是来向二位告别的。” 分明是告别的话,却没由来地给江琛心底注入了一针强心剂,他望向寝殿的方向,朝着闾丘大夫再次郑重一礼:“那还请先生告知,她何时会走?还会回来吗?” 闾丘大夫微微眯起双眼,摇了摇头:“因果轮回,归置本位,已经闭环的事物,如何还会再次循环往复呢?至于何时月圆月缺终有时,陛下应当明了。” 江琛细细品味了这句话半晌:“是指这孩子?” “不可言说。” “那——”江琛作深呼吸:“那我呢?” 闾丘大夫因着这问题,竟是展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来:“自然也是如此,因果了结之时,便是一切回归本位之日。” “敢问先生,我之因果在何处?” “陛下——”闾丘大夫摇了摇头:“这份答案,只有您才可知晓。” 话音落下,江琛怔愣半晌,随后想要再问一句,抬头却已不见那抹白色身影,只有贺知琚和祝余两人以奇异的目光看向他,他缓缓直起身子,本想走向寝殿,但迈出几步却又突然顿住。 “祝余”江琛缓缓转过身:“摆驾豫陵。” 而祝余在听到这命令后,却是顿时跪倒在地:“陛下!” 皇后娘娘去过一次,回来就如此不好,若是陛下再去一次祝余不敢想,只是拼命地磕头,但江琛却没理会,他目光直直看向豫陵的方向,娇娇在那里找到了答案,他也一定可以。《 》 第140章 原点【完结】 第140章 原点 竹马该上朝了 临近产期, 沈语娇彻底陷入了昏睡之中,衣食起居只能靠着木槿和楚瑈两人不眠不休地照看,后宫一应事宜由永安长公主掌舵、皇太后帮衬, 整个宫里都陷入了紧张的气氛。 天下人皆知帝后伉俪情深,如今皇后这般情态, 皇嗣能否顺利降生都是一个大问题, 更何况今后如何呢? 而说到陛下, 满朝文武无不头疼——倒下皇后一个还不够, 皇帝也不知是抽了什么疯, 竟是日日都要去豫陵待上大半天的时日,眼瞅着皇后产期即将到来,陛下这才不往宫外跑,可他不去豫陵,就每晚奔赴摘星台, 民间深知传出陛下因皇后病倒而疯魔的谣言来。 在这样的氛围之中,大夏甚至没能好好地过上一个年节, 仿佛去年的那些热闹与繁华, 都只是昙花一现。 “都说无情帝王家, 偏偏今上对娘娘情根深种。” 听着贺知琚转达的民间戏言,江琛嘴角扯出了一个苦笑, 他摆摆手:“罢了, 就让他们这么以为吧。” “不是!”贺知琚急了,走到他身前:“我知你心疼阿姣, 可是这你两边总要顾一头吧?你如今不守着她,也不理政事,我我想帮你都帮不上!” 江琛看着他神情急切,摆摆手:“你如今就帮了我大忙了, 只要你能稳定前朝,便一切都好说,至于我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或许是笨方法、蠢念头,可江琛无别路可寻——自打来到大夏之后,沈语娇前前后后和沈妤姣之间产生过无数次的关联,甚至据沈语娇所说,她们二人竟然曾见过一面,这种情况对于江琛来说从未有过。 于是,他只能用尽所有办法,尝试过他能想到的所有办法来和太子琛产生那么丁点的共鸣。 若依照闾丘大夫所言,他自己也没有理解错误,那么娇娇很有可能在生产过后就会回到现代,她一走,这个世界便真的只剩下他一人了,他甚至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即将出世的孩子。 江琛已经明确地知道,这个孩子不是上天赐予他们的礼物,而是他的爱妻在这个不属于他们的世界里给他留下的遗物。 他无法接受。 “陛下!陛下!” 摘星楼如今被下了禁令,即便是司礼监也不允许出入,但此刻祝余的踏踏脚步声却在空旷的观星台上回响,他焦急的步伐好似敲在江琛心上的鼓点,不待贺知琚反应过来,江琛便迅速窜了出去。 祝余眼见陛下迎面飞奔而来,还不待他开口就被拽了个踉跄,眼见陛下通红的眼角,祝余心道他这是反应过来了,于是也忙不迭跟了上去。 贺知琚先是一愣,随后也回过神来,如今宫中唯一能打破死寂秩序的只有一件事——皇后发动了! “陛下,陛下!”太后一把拦住从外面狂奔进来的江琛,见他双目赤红的模样吓了一跳:“你怎么这般急切?刚刚发动,还不曾到要紧的时刻。” “母后,”江琛紧紧攥住太后的手臂,哑声问道:“她怎么样?” “阿姣” “啊——” 不必她再回答什么了,产房内撕心裂肺的尖叫声穿透了窗户,江琛再也顾不得旁的,一把挣脱开桎梏便冲了进去,无视了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他双膝跪倒在沈语娇的榻前。 “娇娇” 声音和双手都是颤抖的,但还是牢牢地握住了沈语娇的手,曾经那双白皙柔嫩的手如今已然变得消瘦不堪,但却在被他握住的一瞬间紧紧回握。 沈语娇一开口便是带着哭腔的虚弱音调:“江琛” “我在!我在!”江琛握着沈语娇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泪水不断从沈语娇的指缝中滑过,而她却看到了江琛在冲她笑:“别怕,我在呢。” 沈语娇很想好好地抚摸一下他的脸颊,很想再认真地听他说说话,很想再好好地和他待一阵,但身下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把这一切都打断了——“啊!” 她觉得有什么正在从自己的体内剥离。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沈语娇虚弱而急切的神情落在江琛眼底,她费力地将人拽到自己唇边,强忍着剧烈的疼痛快速道:“我我知道因果轮回的关窍了” 因着紧贴江琛的耳畔,沈语娇硬生生将那嘶吼声化作了低低呜咽:“遗愿,是他们的遗愿!” 交握的双手因着用力在江琛的手背上留下深深指甲印,沈语娇紧咬牙关:“沈妤姣的遗愿是江瑀能够” 听着她费力的声音,江琛在脑海里飞速回想着沈语娇曾和他说过的话:沈妤姣希望他能够幸福,能够放下遗憾,忘却别离,不做桓王,活回江瑀。 江瑀故去那一夜,江琛是站在殿外把别离的空间留给沈语娇和江瑀的,虽然没有亲眼目睹他离去时的场景,但江琛还记得,沈语娇曾说过,江瑀走时是笑着走的。 心跳骤然空了一拍,一切都对得上了,江瑀必然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完成了沈妤姣的遗愿,所以沈妤姣的执念消散,也就切断了和沈语娇在这个世界的关联,孩子只是一个契机,哪怕没有这个孩子,沈语娇回去的时间也到了。 “娇娇,娇娇,我知晓了,你别费力,我知晓了,”江琛的声音里透露着急切:“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不要费神,我们,我们或许还有什么办法,我我召集了天下名医,没准没准还能留你些时日。” 这样明知自欺欺人的话说出口,沈语娇在痛苦之中也不由地露出了个笑容来:“傻子” 她费力地睁大双眼,想要再多看江琛几眼,她能感受到孩子正在从她体内一寸寸地脱离,而这种感觉也像是一个明示:她也正在一点点从这个世界抽离。 沈语娇颤抖着手捧起江琛的脸颊,颤抖着在他额间落下郑重一吻:“答应我,早点回来,我在家等你” “不要,不要,”江琛哽咽着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娇娇,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你比我幸运,”沈语娇没有理会他的祈求,而是艰难地扬起嘴角:“你能看到这孩子的成长江琛,这是我们的我们的孩子” 豆大的泪水滴落在沈语娇的脸上,和她的泪水融为一体缓缓流下,江琛的双眸里盛满痛苦:“娇娇,我不我不行的,你不在,我怎么爱它?” “毓儿”沈语娇艰涩开口:“无论男孩女孩,都叫毓儿好不好?” 孕育这个孩子的过程,也是她对江琛一场漫长的道别,希望今后即便她先走一步,江琛也能好好养育这个孩子,抚育它长大成才。 是儿子,便期望他毓华双修;是女儿,便希望她毓秀兰心。 伴随着沈语娇一声歇斯底里的锐声,婴儿的啼哭也随之传来,满大殿的宫人齐齐跪地道贺,江琛甚至来不及听完吉祥话,便高喝道:“太医!叫太医进来!给朕留住皇后!” “江” 还不待满殿的人反应过来,江琛便听到了那道虚弱得近乎要消散的声音,他连忙转头俯身:“我在,娇娇,我” “江小琛我等你回家” 一切都发生在顷刻之间,快到众人尚未回神,便瞧见年轻的帝王跪在床榻前失声痛哭,木槿拽着太医的手骤然失去力气,她的眼神落在榻尾那一大滩的血红上,整个人顿时跌坐在地,眼泪尚未落地,人却已经昏死了过去。 大雪纷纷扬扬落下,这是开年之后最大的一场雪,凛冽的寒风中传来缥缈的钟声,霎时,万籁寂静,唯有哀歌在夏京城的上空回荡。 景祐五年,皇后沈氏诞下元子,却因产时血崩而亡,帝痛心异常,下令罢朝百日,百官臣民俱为皇后守孝,凡有违令作乐者,皆不饶。 停灵期满,皇后梓宫自皇宫正门而出,帝以素衣着身,亲自打幡,徒步送至豫陵。 守孝期间,帝先后为皇后沈氏追封三次谥号,并明旨废弃后宫。 孝懿昭贤仁德文诚皇后孝期百日后,元子江毓受封皇太子,居紫宸殿,帝亲自抚育。 同年,毅国公贺知琚受封摄政王,成为大夏开国以来的第一个异姓摄政王,并令尚在襁褓的皇太子拜其为师。 皇太子年少聪慧,周岁可言,三岁能书,五岁能诗,时年七岁便随帝临朝听政,八岁稚龄便率礼部迎外宾。 景祐十四年春,南疆边境外族来犯,驸马骁骑将军祁征率兵抗敌,皇太子随军出征,大胜,退敌逾千里,收复城池八座,帝大喜。 幼时立储,少时亲政,皇太子毓自幼得皇父亲自教导,深得帝心,宠爱非常,甚为重视,数次于百官前赞其:生知诞质,惟几毓性。直城趋贺,肃敬著于三朝;中寝问安,仁孝闻于四海。 景祐十七年,皇太子自紫宸殿移居琼华宫,不居宫外,自此,琼华宫是为东宫。 太祖曾有令,沈家有女,必为夏后,时逢皇太子订婚之年,江南沈氏并无嫡女所出,故,帝亲旨赐婚摄政王嫡长女贺氏为皇太子妃,次年大婚。 太子毓大婚次年,帝突染恶疾,数十年计夙兴夜寐为民生,焚膏继晷书夏史,编礼法、撰文书,在位其间,大夏疆土五次扩张,百姓富庶、文才辈出,专务以德化民,是以海内殷富,兴于礼义。 景祐二十六年,仲春,帝崩于琼华宫东殿,臣民哀痛不已,夏京城目之所及皆为素缟,太子毓亲送皇父梓宫于豫陵,含泪宣读墓志,称皇父功德茂盛,不能尽宣。 帝江琛,在位二十六年,兴太学,修郊祀,改正朔,定历数,协音律,作诗乐,建封禅,礼百神,绍周后,号令文章,焕然可述,后嗣得遵洪业,而有三代之风,庙号景宗,其在位二十六年,史称景祐盛世。 次年,皇太子毓正式继位,改元延熙,追尊生母谥号,尊皇父为宣穆孝康文武高襄明皇帝,遵先帝遗诏,重用先帝朝贤臣,尊摄政王贺知琚为帝师,轻徭役、重民生、信忠臣、惜良将,史书将之与其父并称为景成明治。 规律的仪器机械声传入耳中,眼前的画面逐渐清晰,入目所及是一片白,沈语娇费力地挣扎几下,只觉自己这具身体好似上锈了一般,用力深呼吸几次,她终于恢复了知觉。 沈语娇在这房间里下意识环视了一圈:“是病房” 呼出的气映在氧气罩上,沈语娇下意识朝右边看去,却在一瞬间怔愣住了,是江琛。 确切地来说,是十年前的江琛,他这会的容貌和自己难产当日的容貌完全不同,更像是自己和他大婚时所见到的那般,眉目清俊,即便是睡着,也能看到那份难掩的少年意气。 现代的装潢,爱人十年前的长相,还有自己身上链接的医疗仪器,沈语娇在这一刻终于可以确定,自己回来了。 短暂的怔愣过后,便是忍不住滑落的泪水,她只要一闭上眼,眼前浮现的便是大夏的种种过往,是她和江琛特有的独家回忆,是如梦似幻般的庄周梦蝶,如今她已分辨不出,哪边才是现实。 病房里安静非常,沈语娇的眼泪无声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次睁开双眼,看到江琛的一瞬却还是会恍惚不已,上次这样看着他是什么时候? 好似是他们大婚后不久,自己和江琛的关系刚刚开始转变伊始,那时,她每日都要为江琛上早朝的事情担忧不已,两人白天演戏,晚上复盘,每一场朝会,对他们而言都像是一场考试一般。 如今已然从大夏重新回到了属于他们的世界,可沈语娇却还是下意识地开口道:“太子殿下,该上朝了”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沈语娇深深叹口气,是啊,回来的只有自己罢了,江琛还不知何时能苏醒。 然而,这份沉默不过须臾便被打破—— “娇娇,我在。”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至此已全部完结,江小琛和沈娇娇的大夏之旅正式结束,感谢自开文以来所有的支持、陪伴与等候。 之后会更新江琛和沈语娇回到现代的小故事,番外预计不会很长,两对副cp的故事还在斟酌要不要写,如果有想看贺知琚和楚瑈&祁征和永安公主这两对故事的宝子们可以留言,故事内容是已经准备好了的,有人想看就会续写,没人留言的话就把这两段故事留个白吧~ 最后,也请大家多多关注我的下一本《入幕之宾》,文案在首页,就不多占用《竹马》终章的作话篇幅啦。《 》 【番外合集】 第141章 好时光 番外一 “瑞雪兆丰年, 来年也是好光景啊!” 一声感慨,把沈语娇从游离的思绪里拽回来,她下意识看向窗外, 鹅毛大雪如倾倒般落在庭院中,一片白茫茫的景色, 看得叫人心中一软。 锅盖掀开的一瞬间, 水汽霎时氤氲开来, 方才还清晰的雪景瞬间变得模糊不可见。 厨房里, 江沈两家的父母正忙得不可开交, 今年的年夜饭,两家还是决定放在一块吃,闻到那浓郁的饭菜香,沈语娇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 “在想什么?” 脸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沈语娇抬起头, 对上了江琛包含柔情的双眸,她伸手接过贴在自己脸上的玻璃杯, 笑问:“你去热牛奶了?” 江琛笑着点点头:“你最喜欢的旺仔牛奶, 正好温热的。” 捧着手中的玻璃杯, 看着里面晃动挂壁的一汪奶白,她不由地嘴角带上笑意, 小口小口地啜着。 江琛瞧见了, 笑道:“现在不是在大夏了,想喝多少都有, 干嘛这么珍惜?” 沈语娇斜他一眼:“一会就吃饭了,要是大口喝,一会还怎么吃饭?” 分明是再熟悉不过的眼神,可江琛就是觉得, 比起一身宫装的太子妃、沈皇后,如今沈娇娇这幅自在模样才看得他更舒心。 在厨房忙活的江妈妈听到,笑着追骂了句:“就是!你又给娇娇投喂零食!一会要吃不下饭了!” 久违了,当真是久违了,就连这骂声也让人听着心里舒坦,江琛突然就明白了方才沈语娇为什么在发呆,家里还是熟悉的,但即便回来了大半年,却还是经常会生出恍惚之感。 分辨不清,究竟哪里才是现实。 “放心,都是真的,”江琛宽大而温暖的手掌覆在沈语娇膝上,“这次是真的回来了。” “嗯。” 沈语娇放下玻璃杯,把小手贴在他的手背上,屋内充斥着烟火气,热闹的氛围之中唯独他们两个静谧非常。 “小琛啊”坐在窗边对弈的沈爷爷冲着江琛招了招手:“你快,把你爷爷替下去,他这个老臭棋篓子,我一跟他下棋,我就闹心。” 江爷爷虽然给江琛让出了位置,但嘴上仍是气呼呼地不饶人:“你个老滑头,每次下棋都使诈!我都没嫌弃你,还说我” “什么叫我使诈!明明就是你棋艺太差!” 沈语娇坐在沙发上看着这对老友拌嘴,和江琛对视一眼,忍俊不禁笑出声来,她拍了拍江琛的手,随后起身走向厨房给长辈们打下手。 “哎呀,娇娇怎么过来了?你快去坐着歇会,可别沾一身油烟。” 她刚迈入厨房,几个长辈便接连劝着她回去,她语声娇憨地讨饶了几圈,竟是没人应她,最后只得悻悻然被赶了出来,乖乖地坐在窗边看着爷爷和江琛下棋。 江爷爷见她一脸失落的小表情,从水果盘里拿了个橘子给她。 “听说娇娇提交了转专业的申请?” “是,”沈语娇接过橘子,利索地剥去橘皮,把果肉上的白丝略略清理了一下,随后掰成两半,一半塞回江爷爷手中,一半放到沈爷爷手边:“我专业排名还可以,第一学期刚好有机会,现在申请过去不用降级重读。” 江爷爷点点头,开始吃起橘子来:“怎么想到去学考古?” 沈语娇就读于京大,考入的更是王牌法学专业,可这孩子却在开学后突然变了主意,第一学期刚结束,便提交了转专业的申请。 照例来讲,这样的转专业申请是会在学年末进行的,但她情况特殊,在第一学期就发表了一篇极为优秀的专业论文,被考古学的教授一眼看中,加之她自己也有这个意愿,于是便在成绩出来的第一时间就提交了转专业的申请。 “我发现我其实挺喜欢这个专业的。” 她从小和江琛不同,没有什么特别执着的梦想和喜好,京大的法学也只是在她成绩范围内可以报考的选项里的最优选,误打误撞穿越一次,倒是让她找到了喜欢的事。 在大夏时,江琛的奏折大半就是她在处理,后来江琛在朝中可以逐渐独当一面后,她又开始帮着皇后打理宫中琐碎庶务,宗族礼法、宫廷礼制,这些琐碎的生活碎片里藏着数不尽的历史。 那时,她以后来人的身份站在了历史的洪流中去看当下的视角,得以窥探的一角已与后世众人以为的大相径庭,如果这一趟旅程可以成为她开启考古大门的契机,那么她的求学、工作之旅将会重新拥有完全不同的意义。 法学院里人才济济,未来优秀的大律师一抓一大把,这个行业实在不缺她这一号人,而对于考古而言,穿越这样奇妙的经历并非是谁都能有的,或许换个能够学以致用的专业,能够让她与这个世界碰撞出更加绚烂的火花。 “喜欢就好,”江爷爷顺手又把沈爷爷的那一半橘子给吃了:“人这一辈子,能找到为之热爱乃一大幸事,喜欢才能持之以恒。” 沈语娇又重新剥好了个橘子,低头看了一眼,把橘子从江琛的手边移到了两个老人手边,赞同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江琛眼瞅着手边的橘子没了,没忍住抬头看向她,一脸的怨念。 “娇娇啊,帮妈妈端菜啦!” 厨房门一开,饭菜香争先恐后地钻入鼻腔,沈语娇拍拍江琛的肩膀,朗声应道:“来啦!” 身后,传来两个老顽童的争执声:“你怎么又把娇娇给我剥的橘子吃了!” 沈语娇脚步一个踉跄,不禁莞尔一笑。 每每两家一起吃年夜饭的时候菜式都十分丰富,整整一桌子的美味佳肴,光是摆在桌子上便让人食指大动,开饭前,两家老爷子先后说了对来年的展望,余下的小辈们高举碰杯,这一年的吉庆有余全都融入了这顿年夜饭里。 年夜饭后,两家歇在一起守岁包饺子,电视里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没人去看,都只当个背景音在听,两个老爷子席间多喝了几盅酒,索性让他们先睡下了。 江爸爸在这头擀面皮,两个妈妈带着江琛包饺子,沈语娇在一旁打下手,另一端沈爸爸负责煮饺子、把包好的饺子一盒盒装起来,有一半一会要给江家带走。 沈妈妈等着面皮的间歇瞥见江琛手上利落的动作,不由地感叹:“啊呀,小琛的饺子包得越来越漂亮了!” 坐在一旁拿着小勺给江琛面皮里塞肉馅的沈语娇闻言嘟起嘴,她妈妈又来了! 江琛抢在沈语娇前头开了口,看向沈语娇的眼神里带着几分纵容的意味:“是娇娇馅儿放的好。” 一句话,沈语娇的嘴角便高高扬起,得意道:“那是。” 看着一对小儿女如此甜甜蜜蜜,江妈妈和沈妈妈两人不由地对视一眼偷偷一笑。 感情是隐藏不了的,那些在细节里点点滴滴的爱护难以作假,更何况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已经相爱了足足十年,有些默契和爱重是已经刻进骨子里难以抹去的了。 故而两人自出院之后的一些亲密举动也都被长辈们看在眼里,虽然还没有过了明路,但两家也都对他们二人之间的感情心知肚明。 那边饺子还没出锅,这边红包已经发上了,两家老爷子悠悠转醒后给一众小辈挨个发了压岁钱,随后便是两家父母给孩子压岁。 这是沈语娇和江琛最喜欢的时刻,因着两家比外人更亲厚几分的情谊,他俩从小压岁钱都能收双份的。 沈语娇手里捏着一沓厚厚的红包,笑意盈盈地看向江家父母“江叔叔、程阿姨新春快乐,祝你们在新的一年里,好运连连,喜事不断,心想事成,一切顺遂,生活幸福美满!” 江爸爸先递出了自己的红包,笑道:“我们娇娇今年也要健健康康的,叔叔祝娇娇也一切顺遂、学业有成。” 江妈妈则是笑眯眯地从背后又拿出一封特别厚的红包来:“我们娇娇啊,阿姨的心愿你从小到大就这么一个,阿姨期待来年当真能好事连连。” ——“让娇娇给我们家小琛做媳妇儿吧!” ——“谁不要我们娇娇?我可喜欢的不行呢!不要的话今晚我就带走啦!” ——“江琛这臭小子,要不是指望他以后把娇娇儿给我娶回家,你看我不打他!” 江妈妈爽朗的声音沈语娇从小听到大,这会饶是话没有说破,她也被闹了个大红脸,她去接红包的手有些犹豫,最后还是被塞到手里的——“娇娇也新年快乐!” 红包捏在手里,沈语娇扬起了一个明媚的笑:“好。” 应下的是哪个好暂且不提,但这总归是家里人爱她的表现。 沈语娇考上京大,江琛如愿去了军校,因此,即便是过年他的假期也不多,吃完元宵他就回学校了。 大院的生活清闲了下来,沈语娇原本打算窝在家里啃史料,却突然接到了她的新班主任打来的电话—— “沈语娇,你赶紧收拾些轻便的行李,有一个重点出土项目我带你一块去,你抓紧时间,晚上去你家小区门口接你!” “啊?哦好!” 短暂的怔愣后,沈语娇迅速地从床上爬起来,几步跑到储物间翻找行李箱,沈妈妈见她风风火火的模样,忙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我老师要带我去做项目了,妈,你快点帮我收拾几件换洗衣裳。” 沈语娇的新老师名叫周惟,沈妈妈也是有听过这人大名的,京大考古系的新起之秀,三十岁就当了教授,除了在学校做大学老师,还被文旅局和相关考古部门聘为专家,多次参与国家重点项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只可惜这人年纪越大性格越古怪,他除了给考古系这零星的几个本科学生上课以外,还会带着硕士研究生一起做项目,他门下学生名额有限,一届也就带一两个,故而“周门”含金量极高。 因此,听闻沈语娇是要跟着他一起参与重要项目,沈妈妈也不再犹豫,立马帮闺女收拾起行李来,虽说眼下沈语娇还不算完全拜入周门,但刚一上学便有这样的机会摆在眼前,任何哪对学生家长都不会错过。 周惟这个人虽性子古怪,但有一点好处,他这个人做事雷厉风行,对于学生的教导上也反复强调兵贵神速,他本人虽不富,但却深谙时间就是金钱的道理。 眼瞅着上午还和自己窝在阳台藤椅上撒娇的小姑娘,转眼就坐上了考古队的车,乔女士缓缓放下道别的手,看着越来越远的车影,顿觉生出恍惚之感。 她的女儿,成长得好似太迅速了。 这半年,她愈发觉得,女儿有时候的那些天真烂漫的娇憨模样是为了哄她开心的,认定就去做、做了就要成,沈语娇身上的那股子坚韧的倔强如今愈发强烈。 就好像是突然少了一段时光,见证她成长的时光。 第142章 墓志铭 番外二 对于她妈乔女士的满腹感慨, 沈语娇此时一概不知,她这会正抱着书包缩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整个人有些诚惶诚恐—— 他们这辆是周惟亲自开车, 后面坐着一车厢的师哥师姐们,他们顾念她岁数最小, 所以把最宽敞的副驾驶留给她, 可沈语娇坐在这, 一抬头就能看到其他人挤在器材中间的逼仄, 这让她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车沿着柏油马路驶上高速, 然后下了高速开上国道,直至柏油马路变成乡间土路,都市繁华也逐渐被满目荒凉取代,一路奔波的辛苦也随之在车厢中蔓延开来,但当看到前方黑压压的一片科考团队时, 一众人又霎时如同打了鸡血一样,车门一开, 精神随之一震! 这种实感在沈语娇身上要来得更加强烈些, 这是她第一次参与这样的项目, 不懂的实在太多,好在团队里除了她还有一位师姐李玉, 见她紧张便把她带在身边, 小声嘱咐一一介绍:那个是什么什么领导,那位是什么什么专家, 左右目之所及都是业界大佬。 沈语娇在她身边听下来,只明白了一件事:这个项目确实重要。 周惟上前快速寒暄了一下,随后便带着自己的学生开始从车上开始卸工具和机器。 沈语娇跟着李玉帮忙,她四下环视:场地周围已经被简单围了起来, 因着这里偏远荒凉,又在过年期间,倒也不怕有游人影响,他们算到的晚的这一批,现场已经开始动工了。 “一会小刘、韩柯你们跟着赵儿,去技术那边,然后老刘和李玉跟着我,沈语娇你就在这附近吧,看看哪边需要帮忙,你就去哪。” 分配完任务,众人迅速散开,沈语娇不可思议地眨巴着大眼睛,她这是被留守了?年级最大的老刘见她有些发愣,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刚来,先熟悉熟悉。” 这话里的其中含义,沈语娇在一个小时后才明白——考古并非完全史料研究,当出现在考古工地的时候,是要心无旁骛地去做大量的体力活的,搬东西、摄影、测量、绘图每一个部分都忙得不可开交,有时候谁手边缺点什么就会喊一声,沈语娇就是充当了这个跑腿的角色,但也正因如此,她才能更加深刻地体会到这个行业背后的艰辛。 夜幕降临,沈语娇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提着刚刚分到的盒饭,靠在宾馆的墙上发呆,累,是真累。 “小沈你还好吗?” 李玉比她晚一个电梯上来,见她目光呆滞靠在墙上,笑着过去帮她提起挂在手肘处的背包:“一会你想先吃饭还是先洗澡?咱俩错开来,早点收拾完早点睡,明天六点就要出工地,可得早点休息。” 沈语娇有些不好意思:“没事,李姐我都可以的,你想先洗澡还是先吃饭?” “行,那你先去洗澡吧,我正好边吃饭边把资料整理出来。” “好。” 和人同住,沈语娇不敢拖沓,放下行李就找出睡衣进了浴室,她在古代呆的习惯了,洗澡都是慢条斯理的,这会饶是她尽自己最快速度沐浴,也足足洗了快二十分钟。 “不好意思啊姐”沈语娇拢着湿哒哒的头发出来,脸上带着几分歉意的笑。 “嗨,没事,”李玉摆摆手,把电脑合上,将头上的发绳摘了下来,笑得飒爽:“你啊,时间长就习惯了,等真到累的时候,回来都顾不上洗澡,就只想睡觉了。” 李玉洗澡确实快,沈语娇刚吹干头发坐下来开始吃饭,李玉就已经洗好出来了,她一边吹头发一边和沈语娇聊天:“这还是赶上咱们地处北方、冬季夜长的缘故,要是夏天啊,咱们不到四点就得上工” “在地里一趴一整天那都是常事白天下田,晚上研究” 沈语娇听着她零零散散讲的上工日常,对他们愈发敬佩起来,也突然明白了当时自己要转专业为什么那么多人拦着她——这个专业光靠热爱是走不长远的。 临睡前,沈语娇迷迷糊糊之间最后的念头是:等回到大院,她也要跟着江叔叔一起晨练。 李玉的话给沈语娇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于是第二天一早起床便干劲满满,看着她活力十足的模样,一众师兄们都露出了善意的笑来,周惟还拍了拍她的肩膀:“希望你一个月后也能保持这样的干劲。” 开工时,天际尚且是泛着青蓝色的熹微晨光,而在工作之中,时间不知不觉缓缓流逝,待到沈语娇直起腰杆时,天边已然染上了火光。 站在工地上看着太阳冉冉升起,她心中突然感慨颇多,有对这曙光在这片大地上照耀了千万年的,也有对这份工作背后意义的,走神只是一瞬,沈语娇眨了眨眼,随后继续趴在地上用刷子刷土。 在工地的日子忙碌又平淡,他们白天日复一日做着考古工作,晚上日落之后又心无旁骛地研究出土的文物,这样的日子终于在一个月后迎来了破冰。 “周教!我好像发现了!” 韩柯的惊呼引来众人的侧目,周惟皱着眉头不悦道:“什么什么什么?咋咋呼呼的!” 饶是嘴上如此说,但身体却还是很诚实地大步走向了韩柯,在看到韩柯电脑上整理出来的文献对比资料后,周惟不自觉地张大了双眸,见此情景,众人也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走了过去。 韩柯手边放着的是最近他们复原的这考古工地出土的石碑拓印,那是一篇墓志铭,对应着的是电脑屏幕上残缺的史料文献,通过零星几个看得清楚的字,众人惊觉:这篇墓志铭竟找到了出处—— “这!这不是之前大家讨论的那个大夏王朝吗?” 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随后屋内便一个接一个地惊呼,唯有沈语娇呆愣愣站在那里,满眼不可置信。 关于对大夏王朝的猜测,在学术圈里一直是个模棱两可的存在,因为当下史料其实已经足够明晰各个朝代的历史脉络,但这个王朝的存在却从这些零星“不可考据”的疑难问题当中被拼凑了起来。 起初是一些碎片化的人文历史有相似之处得以重合,随后又有意思是大夏的文献流出,但因着不明确,便一直被归入了其他的朝代史料当中,如今这块墓志铭被证实与史料相通,则是佐证大夏真真实实存在过的最好印记。 是实打实的史诗级发现。 如果大夏王朝一旦被证实真正存在,那么属于历史的碎片便又多了一片,这片土地上的历史将更加完整而丰富,而他们作为后代也将得以窥见历史更饱满的一面。 不出一小时,这个消息便在基地轰炸开来,所有人都处在欣喜若狂的状态中,没有任何人发现沈语娇一个人回到了工地现场。 月色皎皎如清辉,沈语娇踏入那片被照亮的土地,心境早已与初见时大不相同,江琛不在,没人能懂她此刻的感受。 大夏王朝一旦被证实存在,于历史而言的意义不言而喻,然而对她自己而言,这近乎是贯穿灵魂的一记回响。 那么这到底是谁的墓? 望着这一片荒凉而又被开采的坑坑洼洼的田野,沈语娇缓缓蹲了下来。 以手触地,似乎是想通过这片土地产生与千年前的链接,不知怎的,脸上一凉,她缓缓垂首,看到了被泪水沾湿的土地,她长长吁出一口气,白雾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短暂的消失对于那个欣喜若狂的夜晚来说,可谓是不值一提的小事,甚至连个标点符号都算不上,因为直到她深夜归来也没人发现。 然而,次日开始,所有人却发现了她的不同。 尽管考古有了重大发现,然而众人在这里接连不断地工作了一个多月,饶是肾上腺素一直撑着,身体也进入到了疲惫阶段,开采出来的文物数量也颇为可观,已经有一部分团队要首批撤离了。 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发现,沈语娇和众人相反,她仿佛着了魔一般,每日不知疲倦地沉浸在研究文献的工作室里,开采出的文物她每一件都会细细研究,分析报告好似对她而言只是作文一般,不过几日光景,周惟就收到了一篇又一篇。 数日后。 李玉看着对面那平整而洁净的床铺,最终还是敲响了周惟的房门:“小沈已经有八九天没有回来睡觉了,这样下去不行的。” 周惟看了李玉半晌,叹气道:“你以为我没劝过吗?可这孩子好像中邪了一样,非要守着那个工作台,我一开始也不想由着她,可是” 说着,他返回房间,转身拿出了厚厚一沓纸订装成的文件递给李玉:“如果不是你实在担心她,我是不会拿给你看的,你自己看看就行,别跟别人说你看到什么了。” 似乎是这叠纸让他格外为难,周惟叹息着捏了捏眉心:“如果她这份报告里的内容都能被一一证实,那么将会有一段全新的历史在世人面前展开。” 李玉翻看着那份报告,一页页看下去手都开始发抖:“她——这些都是她一个人发现的?” “我也一开始也很震惊。” 周惟的脸色变得复杂,沈语娇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居然发现了如此重要的数据,如果这些报告内容能够一一被证实,那么这个从法学院转过来半路出家的小姑娘,将成为了不得的人物。 凭借着尚且鲜活的记忆,沈语娇飞速地以纪年地形式记下了所有她亲身经历以及亲眼看过的大事记,甚至当初因着要帮江琛上朝奏对所看的那些《夏典》章集也被她一一回想,能记得多少就写下来多少,凡是能和这次考古贴切上的就提交给周惟,她几乎不眠不休地住在了工作室里。 随着她提交的材料越来越多,周惟也尽自己最大的能力给她开了特权,所有人撤出去,把空间留给她,甚至把这次项目里最好的资源都留给了她,他给沈语娇造了一个研究创作的“桃源”。 沈语娇沉迷工作无法自拔,以至于手机没电了她也顾及不到,乔女士起初还能通过周惟和她联系上,到了后面,沈语娇越是要回想久远的记忆就越不能受打扰,于是,乔女士和自己女儿失联了。 没有任何一个母亲能够放心失去女儿这么久的消息,和她同样感受的是江琛。 他情况特殊,平时基本不能外出,上半年节假日少,偶尔有假期也只是短短一天半天,在他接到乔女士的来电后,彻底坐不住了,于是他拜托爷爷以家里有事为由给他请了假,借着爷爷的面子有了短暂的三日假期。 考古团队所在的地方虽然偏僻,但距离京市却并不远,江琛和沈家父母会面后,便马不停蹄驱车开往工地,抵达现场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周惟带着李玉等在厂区门口,饶是上次接过沈语娇,但她刚转专业,周惟还来不及了解她的更多信息,于是,在看到这辆开着大灯的军用吉普如同一只猛虎扑向自己时,周惟下意识向后退去。 开车的是江琛,他饶是此刻心急,但车停得却稳,看着近在咫尺的车熄了火,周惟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李玉不动声色地将他扶正站直,两人快步迎了上去。 “沈先生、乔女士,你们好,我是沈语娇此次考古工作的带队教师周惟。” 虽然话是对着沈家父母说的,但周惟的目光却定在了江琛身上,这男孩有着和同龄人截然不同的气势,他光是站在那里,便很难让人忽视,不怒自威、沉稳坚毅,看着他通身的气质,再联想到这辆军用吉普,周惟猜测,这可能是沈语娇的哥哥,应该也是当兵的。 但这股子气场也太强大了,即便长得这样年轻帅气,可却也跟新兵蛋子完全不符,不知怎的,周惟竟下意识想到史料中的“少年天子”四字,他摇摇头,努力忽视那股子压迫感,也挥散了脑海里的荒谬想法。 “沈语娇这会还在研究室,虽然很抱歉,但你们如果要去看她,只能在门外,她最近进入到了瓶颈期,是最焦躁的时候,我希望咱们的情绪尽量平和。” 面对着周惟一脸歉疚的神色,三人饶是心急如焚也不得不应下这个请求,随后他们跟着周惟一路走向研究室。 光是从大门到研究室的这一路景象便足够让乔女士双眉紧蹙了,沈语娇从小到大虽算不上是天之骄女,但却也是他们从小捧在手心爱护着长大的,她从来没有让女儿在这样简陋的环境里生活过。 还没见到人,当妈的已经开始心疼了。 “就是这了。” 周惟让开几步,一扇小小的玻璃窗出现在面前的门上,三人探头朝着里面看去,只见沈语娇正飞快地敲击着键盘,她时不时看向左边的手稿,时不时胡乱地抓着头发,俨然一副研究狂人的模样。 “小沈她真的很努力、很认真,她的状态你们也看到了,正是因为她对这个项目如此投入,所以我才不忍心打断她” 周惟低声引导着家属离开门口,对着两个家长解释道:“虽然她沉迷研究,但我保证她能够得到足够的进食和休眠” 即便是隔着一扇门,周惟的声音也压得极低,低到江琛几乎听不见他们谈话的内容,沈语娇专注于文献,而他正专注于沈语娇。 所有人都只觉沈语娇对考古热爱、投入,但江琛却看出了不对劲之处——她分明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状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