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江湖吗》 第1章 第 1 章 “......玩家信息丢失......警报....玩家信息丢失” “咳咳。”一个虚幻的身影狼狈地出现在漫天的大雪里,她最后转头看了一眼身后仿佛要被大雪淹没的华邑山庄,消失在茫茫天地之中。 华邑山庄的大小姐,庄主白庭之的未婚妻兰亭染近日心情十分郁郁。当然,兰大小姐自持形象,不愿意表露在外人面前,但是心中郁结总得有可泄之处,具体表现在她往山间亭子跑的次数越发多了,到最后她干脆搬到半山上的小阁楼,对外宣称此地风水甚佳,位置极好,方便她观察哪一天山间小道突然出现未婚夫兴尽而归的帅气身姿。 山庄上下对此说法无人怀疑,兰亭染便收拾好包袱搬去了小阁楼,只是仍跟来了几个侍女照顾她的起居。 今天风和丽日,桃花灼灼,兰亭染打发随从去楼下折一支最好看的桃花,她要细细观赏。趁此机会,一个人跑到小亭子里撑着下巴走神。 记忆里这里有一场大雪,她当时还是坐在这个亭子里,山道白雪皑皑,年轻公子骑着马,身着大貉,在山道拐弯处回头向她招手道别。往前一切在那场大雪下模糊不清。回想起只觉得寒冷,而她坐在庭中,恍若天机顿开。 而此后一切甚至记不清时间,山中无岁月,她囫囵睡过一个冬天,彼时尚未搬至阁楼,一日清晨,探出窗外,有鸟雀枝头脆鸣。她才恍然开口,仿佛第一次说话:“现在是什么时节了?” 侍女答:“雨水已至,昨夜下了今年第一场春雨。” …… 兰亭染眨了眨眼,回过神来。江湖中人人都听过一些稀奇古怪的事,她暗自思衬:想必她前半辈子便是陷入所谓胎中之谜,那场惊天大雪必定是老天爷的启示,不忍她一辈子碌碌无为,这就是她的机缘啊。 想罢,她又有些高兴,而楼下也出现了几位粉衣侍女,怀抱桃枝,纷纷嬉笑打趣。一人抬头正好对上了兰亭染的眼睛,顿时目光一亮,开口欲喊小姐。兰亭染摇头一笑,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对方看懂了她的意思,乖乖息声,一双眼睛却还是亮晶晶地盯着她,人面桃花相映红。 兰大小姐想了想,离了美人靠,片刻后再次出现,胸怀一只天青釉玉壶春瓶,大小姐半露笑目,向楼下侍女招手。 片刻后,就听见木梯上”哒哒“声连成一片,侍女们脚步轻快,穿过回廊,不一会儿就到了庭口,兰亭染在庭中笑问:“诸君可为我带来了最美的一枝桃花?” “桃花何及君美?”打头侍女笑答,正是那位配合兰亭染动作的活泼少女。 其余侍女抱怨起来:“桃青此人不讲武德,小姐招呼大家上去,她先看到,却不早早提醒!这才让她争得第一。” “便是早早提醒,也是我的桃花最好看~”侍女拉长声音。 “我从室内拿了一只瓷瓶,你们为我插花吧。”兰庭染接过了桃青的桃枝,把瓷瓶让与诸位侍女行事。 各位侍女斗志高昂,誓要一争高下。一时有人欲要出门要多拿几个花瓶来,兰亭染自无不可,于是有侍女去找容器,剩下的人聚在一起研究怎么插花。 热热闹闹之中,也有人关心小姐的心情,譬如桃青,“小姐日日来这间亭子可还是思念庄主?” 其余侍女闻言艳羡,也都附和道:“小姐与庄主情谊深厚!小姐也勿要太过挂怀庄主啦,庄主朋友天下,此次出行也是为了各地友人交付喜帖,江湖上有些侠士神龙不见首尾,庄主心疼小姐辛苦,才一个人去的!” ......这便就是问题所在了,这门婚事恐有阻碍,且最大阻碍就是本小姐我。 兰亭染心中苦闷,这山庄人人都赞她与庄主白庭之天作之合,少时相识,后来一同闯荡江湖,历经艰险,方要修成正果。 但是,但是!兰亭染心中更苦,本姑娘如今宿慧觉醒,仙缘已到,你们说的一切我虽能回想,却完全无法感触啊! 啊,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似乎就是那场大雪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她一个人浑浑噩噩的度过了好久,旁人还以为她在因为思念未婚夫而难过,其实根本是无须有的事。又或者其实她对旁人的印象也只是记忆的白幕,其实她那时候什么也想不到。在一晚春雨后,第二天她开始做梦,梦里播放着她这十八年的人生,她在那人间中陆陆续续又走了一回,好像又一次确定了自己的身份。 至于此后…她有点尴尬,又有点想捂脸。最后实在按捺不足,她舞着桃花,只在花间缝隙睁眼瞧着所有关怀的侍女,慢悠悠地回答:“不想,本姑娘巴不得他晚些回来,我还清静些。” 兰亭染将梦中开悟,今日方知我是我的心境归结于人睡如小死,每一次醒来都是全新的自己。 她自觉有点对不起白庭之白庄主,毕竟她确实也曾和他游山玩水,经历不少冒险。但如今这场婚事在即,她实在是很难真心实意像少女期待情郎一般日日忧思。 换一种角度,她日日往亭子跑也不是没有等人的缘故,但兰亭染心中有鬼,抱的是担心债主讨账的忧虑。 想到此处,兰亭染轻拍栏杆,桃青等侍女还在想是不是小姐好面子逞强的时候,这位主已经悠然跃下假山。 华邑山庄财大气粗,庄内造景比造园林,这间亭子立于重重石砌假山之上,既可俯瞰花木曲径,又以回廊连之方便人来去自如。 “小姐!”亭中侍女稍显慌乱,但很快就镇定下来,桃青在一众侍女中大声呼喊:“小姐这是去哪?我们可以代去啊!” “不了,我想去桃林独自走走。诸位不用跟来了。” 兰亭染回首一笑,大大方方地向桃林走去。 桃青默然,与周围人面面相觑。 “你们说,小姐最近是不是有点活泼了?”一人犹犹豫豫地问。 “哎呀冬天大家都冻得要死,谁乐意动弹?如今开春了,小姐想必憋坏了,自然要多多动起来。只是……”另一人转头看桃青:“你说我们要不要还是派两个人跟上去看看,庄内虽然不会有什么危险,但万一小姐不认路……” 桃青思索:“桃林也不是什么隐秘之处,庄中仆从下人常去走动,小姐既然现在想一个人呆着,我们不必扫兴。先把这花插好,给小姐摆到房间去,再留一个人在这等小姐回来,剩下的该干嘛干嘛去吧。” “那……你留下?” “……我留下。” 兰亭染甩下侍女,不必应付大家的关心,悄然松了口气。 她走到一处小溪前,溪流平滑,她拿手背贴了贴脸,水中倒影也同步贴了贴脸。 兰亭染嘀咕着:“瞧你也是个生而不凡的美人,怎么就落入这种两难境地呢?” 本着自我欣赏的目光看自己,果真会使人心情喜悦,更增自信啊。 兰亭染小赞一声,精神振奋,有心思考自己未来的打算。 “如今之计,已不好再长留于山庄。我虽然神智清明,但往前许多事我心中总是惦记。”兰亭染暗叹,那场大雪似乎是造成她现在情况的一个契机,在大雪之前的发生的事对当今的她来说,如同隔雾探花,已经发生的事情必定存在,但想起却只觉得空茫。 “我到底做了什么?” 这个疑惑一直淡淡的萦绕在她心间。但出于某种直觉的考虑,兰亭染一直谨慎的不去过于深究。 不管如何,未来才是最重要的,婚事绝不可成,她对白庭之已无爱慕之意,长久相处起来对方必定会察觉有异。到时候万一被打上什么妖孽之名,别说未来还有大好青春,只怕她能不能从华邑山庄全身而退都是问题。 但若是不告而别,无故悔婚,华邑山庄必定追她到天涯海角。 “必须想一个办法,白庭之不能起疑。”想到这里,她咬牙切齿,“哪有哪家未婚夫抛下未婚妻在山庄一个月,都不回来看一眼的!” “此僚薄情寡恩,我羞与他为伍!” 好像有点太生气了,已经开始胡乱攻击了。 兰亭染稍稍平复心情,平心而讲,山庄里的人平日待她极为尊重,她自由行事也未受阻拦。白庭之没有回来,但他临行前一定好好嘱咐过众人照顾好自己,可都一个月了,连一封书信都没有寄回,这不合常理。 “总不能那么多人,个个都是世外高人,他忙着找人没空理我?” 抛开此人不提,她在梦中所闻也是奇异,先是回顾生平,而后却出现了一些未曾经历过,但以假乱真的场景。 当初她和白庭之四处游历,确实遇到过一些神异之事,但她当时却没有继续探查,而在梦中,事情却似乎不该如此。 梦中她并没有跟随白庭之回到山庄,自然也没有婚事,他们在穷游道告别,而她一个人,于道下.....得见仙人。 第2章 第 2 章 这世间有许多神仙传说,南海有蓬莱,海外有仙山,据说每年潮汐巨涨之期,有海外游商遇上风暴无法返航,危急之下,却听鼓声如雷,仙人于波涛之上来往交际,待商户鼓足勇气要求助之既,狂风巨浪已将其快速送至安全海域。 有关仙人的谈论流传几百年了,大家仍然乐此不疲的寻仙问道。江湖上,今天可以听到哪家大侠绝境逢生,获得世外高人秘藏的绝世功法,明天可以听到谁家公子小姐看破红尘,去山上隐居休行,又能听到谁谁谁喜得麟儿,道士和尚争相上门,盛赞其慧根独具。 兰亭染觉得自己可以在八卦里添一笔,兰小姐行善乐施十八年,突然梦中开悟,于穷奇道下受仙人点化,白日飞升。想必一定可以在一众杂谈中一骑绝尘。 有点乐,不确定,再想想。 兰亭染又垮下一张秀脸,海阔天空,她却只能焦虑地在庄子里转圈圈。 “先想办法出去,然后去穷奇道,可以顺路回家看一眼。” 这样,这样,再这样! 兰亭染在脑子微微构想好接下来的行程,满意地点了点头。 正巧,已过戌时,她在桃林中欣赏了一下夕阳西沉,红霞燃林的美景,施施然地准备回去用膳。 自兰亭染离开后,众侍女散去,只留下桃青一个人,从亭子挪到回廊,又从回廊挪到假山,如今桃青特意选了一个既能一眼望到亭子又能被亭中人看到的位置,无论一会儿小姐是原路返回还是绕路回亭子,小姐都能看到她。 桃青耐心地等待,她不无可惜,现在她怀里没有精心挑选的桃花送给小姐了。 这个冬天也太冷了一些,她在庄主离开之后才来到小姐身边,小姐一直闷闷不乐,她日日在旁,觉得这简直是一个默不作声的雪人。入春后,她有意让小姐高兴一些,今天小姐说要看最美的桃花,她想做到最好,可小姐看着她们所有人摘来的桃花,却也并不十分高兴。侍女们就在旁热热闹闹插花,但小姐好像更想要一个人呆着。 莫不是想家了?寻常女子出嫁前好像都有亲眷陪在身边,而华邑山庄虽然也好,但毕竟不是小姐从小长大的地方,一个人在不熟悉的地方,难免会寂寞吧? 兰亭染走出桃林,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许是山上的落日都会更壮丽一些,假山之上的阁楼笼罩在余晖中,夕阳即将消逝,黄昏逐渐取代了它,清晰地勾勒出假山和亭子的轮廓,又酿出蜂蜜的金黄。 如同入画。 桃青不知为何有些发楞,兰亭染一步步走向前,瞧着她视线一直盯着自己,却安静不言。她有些稀奇,靠近后歪头看着桃青,轻轻说:“你在这里啊?” “啊,嗯,”桃青有些无措,她极轻微偏了一下脸,又转回来小声说: “我在这等您回来。” “画中人莫不都是如你一般不善言语?”兰亭染又笑了,她往桃林的方向转头看了一眼,“在夕阳下的桃林极其美丽,我在里面逛的很高兴。你呢?怎么不回阁楼去,和朋友也观赏日落,可以俯瞰日坠山峦……或者在亭子里、云水相融,也很漂亮。” “太阳每天都会落下。”桃青没有盯着她了,“但小姐不是日日都会来这里欣赏夕阳。” “您饿了吗?我带您去用膳。”桃青微微侧身,似乎要引路。 “我记得路啦。”兰亭染说,她配合地跟着桃青往回走。今天桃青有些不同往常,很少见到她这么不善言辞的情况。“桃林可真美不是吗?恍若燃烧。” “是啊,恍若燃烧。”桃青轻声附和。 兰亭染发现,今夜桃青分外体贴,甚至也不过问她的心情了! 兰亭染分外高兴,这才对嘛。平日里她拿着白庭之未婚妻的身份扯大旗,动不动应付随侍的关心忧愁也是很难受的。而今最活泼的桃青不说话了,别的侍女想要提起话头时也被她不动声色地挡回去了,或者引导向别的话题上。 这一顿晚餐她不仅不用端着未婚妻的架子,还听到许多有趣的闲谈,松快得她把桃青夹的菜全吃了! ......就是有点太撑了。 兰亭染掩饰地饮了一口茶,对方很快就察觉到,撤下了一桌饭食,兰亭染舒舒服服地继续品茗,感觉自己都散发着幸福的光辉。 睡前,侍女为她拉下窗纱,透过烛光,隐隐约约能看到窗台上她白日怀抱过的玉瓶,桃枝舒然探出颈口。 梦夏繁盛困之际,穷奇道下百余里。我送牧童回家紧,遗憾未能攀群山。 仲夏未过,兰亭染昨夜听了一整晚的蝉蛙演奏,第二天推开门和在院中练剑的白庭之面面相觑,彼此都注意到对方眼下的青黑。 “兰姑娘。”白庭之收剑站立,兰亭染摆了摆手,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你继续,我一个人在旁边坐坐。” 兰亭染刚坐到檐下藤椅,便听庭中剑声呲吟,白庭之继续练习家中剑法,将那剑舞得虎虎声威。 兰亭染也没委屈自己,等白庭之在院中穿了一个折返,她手上早拿着一碗洗好的葡萄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顺便还能观看剑术表演,挺好。 这是我在去华邑山庄之前的事。兰亭染回顾从前,记起这件事来。 她当时刚刚出门游历江湖,碰上了儿时有过一面之缘的白庭之,当时时华邑山庄老庄主刚扔下庄主之位,携妻四处快活做一对神仙眷侣,白庭之虽然接下了庄主之位,但名声未显,也在江湖跑来跑去,两人正巧撞上,本着对双方家长的信任和儿时的交情,二人便相伴同行。 结果两人运气似乎都不太好,同行更是雪上加霜。今天遇上有强盗打劫行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发现对方是一伙的要仙人跳,灰头土脸地跑出去,过了几天又遇到什么采花大盗,深入调查发现是有男子假扮柔弱妇女,受人搭救便暗中对其后院家人行不轨之事...... 即使以看故事的心态,兰亭染细数过往种种,还是觉得二人待在一起简直作孽。 至于今天梦到的这事吧,难得缘由在她,夏季多烟火,她当时似乎是想去看烟花,白庭之自然随行。结果撞破了拐子趁黑夜拐走小孩,还是团伙作案,两人震惊,苦于人海阻碍,未能即刻拦住。 但既然遇上此等恶事,岂有坐视不管之理? 当机立断,两人星夜追袭,一个挨一个的救,虽然大多在出城前拦下,但仍有一漏网之鱼。 一路沿着痕迹,好歹追上了。可夜深露重,还带着小孩,便就近找了一家民宿,暂且挨过一夜。 听上去实在心酸,兰亭染感叹,又咽下一枚葡萄。咦,甜的。她像是发现故事隐藏的惊喜。 兰亭染心里泛起一阵喜悦。 还未待她品味她内心的莫名感受,梦里白庭之已经走了过来。 “兰姑娘,葡萄好吃吗?”兰亭染摊开手,示意这里没有别的位置可以坐,他倒也不在意,相距两步抱臂问道。 “甜。”兰亭染给予肯定,反正在梦里,兰亭染一点儿也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她又往嘴里塞了几个葡萄,知道腮帮子鼓鼓的才停下。 “你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兰亭染咕咕哝哝。“都未婚夫妻了,不都是伉俪情深,难道不应该形影不离吗?” 她咽下了葡萄,指尖蠢蠢欲动,好歹没又塞一满嘴,兰亭染又舒了口气,“我们接下来是干什么来着?” 白庭之对一切异状视若无睹,毕竟他现在就是个梦里的影子。他还在思考怎么动身,在旁边絮絮叨叨。 “那孩子可能受到了点惊吓,到现在还没醒,”白庭之有点忧愁,昨天晚上这孩子也走不了几步的样子,他对付寻常小孩没什么参照经验,他年少的时候他自己就是个魔王坯子,心脏强大,和普通孩子没有太多共通之处。“我去租一辆牛车吧......”他再次叹气。 兰亭染也跟着叹气,只是这叹气中不无同情。 孩子确实好生生送回去了,但是走到半路牛车抛锚,小童倒是直接坐在牛背上过了回放牧的瘾,至于他和她...... 我记得是碰到了下雨,在泥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去了啊。 兰亭染仰天长嘘。 穷奇道是一处险峻高山,且并非孤峰,山间有一段横跨千里的铁索链接,常年笼于雾气,有过武功高手在此处约招,当事人描述其:“行过五十步,伸手不见五指,穷极上下而不得。”穷奇道也指这段铁索道路。 那肯定不能继续打了。后面高手合作探索过铁索的尽头,也就是登上山顶,没有别的稀奇,自此此地更是人迹罕至。毕竟高山危石,远观自是奇景,但若是为此丢了性命可不值当。 兰亭染若有所思地凝视着穷奇道的方向,他们刚刚从民宿出来,救下的小孩一只手牵着兰亭染的袖子,正辛勤啃着另一只手抓着的馍馍。白庭之如他所说,向店家租了一辆牛车,此时坐在车头饶有兴致,看来并不抗拒当一次车夫。 “这很好,”兰亭染感叹道,“你知道吗?我有一种感悟,我得去一趟穷奇道。” “虽然你一会儿可能会比较狼狈,但这是我的梦,我还是希望你们能一路平平安安赶着牛车回城里的。”这话绝对出于真心。 兰亭染站在原地,目送牛车远去的背影。她默默在内心祈祷:希望等真的见上白庭之的时候,对方也像在梦里一样好说话。 牛车渐渐消失,草地无垠,兰亭染尚在愣神之中,不知过了多久,青年人沉静的声音在身边传来;“我的游历快要结束了,往后......可能会回到华邑山庄。” 她抬头,新月西沉,月落乌啼,已是萧瑟之景。 兰亭染默然片刻,没有做多余的事,她听见她自己开口回复:“你待如何?” 像雪,兰亭染想。 “我们一起回去吧。”兰亭染看不到白庭之的表情,白庭之的说话的速度很慢,但言语却很慎重,带着仔细考虑过后的真诚。 想必这世间情侣要带对方回家去,必定是言辞恳切的,兰亭染抱着学习的态度肯定。 而梦境还在持续,白庭之继续阐述他的计划,“待回到华邑山庄,我们可以对外宣布我们已经订下婚约,无须过问父母亲人,这件事我都可以做主。我们仍像现在这般相处。” 兰亭染一惊,电光火石之间,兰亭染意识到了这是什么时候。 在此时此地,这句话就说出口了吗! 尚未还没来得及痛惜,梦中的她突然轻笑一声。 “可以。”那声音带着笑意,应允道,“你去做的你要做的事,我去做我要做的事。” 兰亭染下意识地想去看她的表情,明明是过往的重现,但兰亭染却觉得, “我当时......脸上应该是没有笑的。” 这念头生起的一瞬间,只觉空白,仿佛已经踏上终年浓雾的穷奇索道,伸手不见五指,穷极上下而不可得...... 兰亭染猛然睁开眼,心中尚有惊悸,急促的喘息之中,她向床外看去,已是天光大亮了。 第3章 第 3 章 门吱呀一声推开了,桃青的声音略有些慌乱:“小姐?”她快步进入内室,看到兰亭染单手撑着额头,一只手似乎正要掀开床帘。 桃青松了口气,正要上前,却听对方嗓音嘶哑低喝道:“别过来!” 桃青迟疑地停下了。 满室一时只剩下两道呼吸声,一道急促未平,一道屏息凝神。 兰亭染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她深呼吸了几次,这次开口,声音就温和了许多:“我没事,你先去屏风外等我。” 桃青并未多言,依言到屏风外等候。一息之后,兰亭染披着外袍从屏风后走出,面色微红,看似无碍。 兰亭染看到桃青,稍微露出了一丝笑意,她面上红晕尚未散去,又因惊梦,似有发热之症。 “......我无碍,可是吓着你了?” “小姐!”桃青像是受到了惊吓,她尖叫了一声,立马扑过去将她的外袍裹紧,又慌慌忙忙从架子上将提前备好的衣服一股脑抱了下来。 兰亭染微微咳了一声,言语有些无力:“桃青,不必如此。”但这咳声似乎更加刺激到侍女脆弱的神经,行动更利索了。 兰亭染叹了一口气,她握住桃青有些发抖的手腕,安稳地接下了其怀里的衣服,“怎么吓成这样?” 桃青没有回答,紧张兮兮地推着兰亭染回到屏风后。 兰亭染没有忸怩,很干脆的换好了衣服。 等她再次从屏风后出来,已经衣着如常,面色如往了。 她第一时间出言安抚:“我真的没事,只是昨夜睡觉有些不安份,早起无序,让你受惊了。” “还是让医师来瞧瞧吧。”桃青冷静了许多,这让兰亭染松了一口气。 她没有拒绝对方的好意,不过郎中来诊治后,也只是说:“小姐是风邪入体,睡卧不安,正气失守所致。不打紧,我开几剂疏风散寒,安神定惊的汤药。按时煎服,很快就无碍了。” “小姐若在庄中心事不顺,千万不要隐瞒。华邑山庄就是小姐的家,万万无需独自伤神。” 医师走后,桃青侍立于侧,欲言又止。 “站着做什么?坐吧。” 桃青依言而坐,欲言又止。 “......”半晌,兰亭染无奈地放下了手中的书,她有些头疼,开口:“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结果桃青憋了半天,第一句话却是问她是不是喜欢看书,庄内什么书都有,要是想要时兴的文章话本也能买回来。 兰亭染无言,几乎要绷不住她那张冷静的脸。她缓缓地将书抵在了自己的脸上,眉头抽动了一下。 “你就问这个?”她艰难的克制住内心真切的疑惑,没有将这句话问出口。 桃青也僵硬着,好一会儿,她似乎实在难以忍受这室内的一片寂静,解脱般问道:“小姐在庄内有什么不高兴的吗?” 兰亭染慢吞吞地露出脸,“你不要多想,庄内待我极好。” “我问的不是......” “桃青,你下山为我买一些话本吧。痴情男女,志怪传奇,我都不挑。”兰亭染轻轻笑了,她没有去看桃青,而是温和地下了这个命令。 桃青站了起来,约莫一晌后,“好。”她低低应声,才慢慢向门外走去。 过了一会儿,她却又回来了,手里端着药,她轻轻将药放到桌前,“小姐记得按时服药。” 这次真的是彻底离开了。 兰亭染看着药,默然不语。距离医师问诊结束后不到一个时辰,这汤药温度正好,按时间来算,大概是第一时间就抓方煮药,才能这么快就端上她的案前。 “我不明白。”兰亭染轻轻开口,她端起药抿了一口。入口清凉,细品下才能尝到掩盖的苦味。 “抱歉。”一声叹息后,屋内已经不见人影,唯余一只空碗。 碗底尚温。 兰亭染准备离开华邑山庄,那个梦隐隐约约拉响了她直觉的警报,过往发生的事超出了她的设想。 她隔岸观火,想要明哲保身,却仍无法避免梦中警觉。他尚未理清警报从何而起,但至少她察觉到一点。 她对记忆里发生的事并无俯首就擒之意。 兰亭染忧心忡忡,她等不了了,等不了白庭之回来,也等不了想到怎么蒙混过关,更等不了安全退婚。 我要马上出发,兰亭染看着镜中影像,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表情是如此冷酷,在印象中,她在华邑山庄从来也没有露出这样的表情。 “速则济,缓则不及。”她当机立断,放弃了继续观察,转身离开了。 至少桃青没有说错,我还真看了不少杂书。一道思绪划过脑海,又很快消失不见了。 已至晌午,众人活动了一上午,多少有些许疲惫,尤其是巡逻,此时正期待着换岗休息,刺眼的阳光下,谁也没有注意到假山下的阴影挪动了一下。 桃青行走在山道上,手里提着一箱从山下收集来的各种话本杂谈,正经的不正经的、有趣的板正的,桃青都以严格的眼光挑选了一些。一个妙龄女郎独自提着这么一大箱书,在山下多少会引来些奇怪的目光,桃青面不改色,行若无事,一心只想快些赶回。 希望能赶上小姐午膳。 桃青心中叹息,山道宽阔,太阳刺眼,她正欲偏向树荫,却见前方有一人,身着白衣,行于光下。 她的眼前一晃,微微眯起了眼睛,眨眼之间对方已要与她错身而过。 但到底还是没错过。 几乎是本能一般,桃青呼喊道:“......小姐。” 对方脚步一顿,停下了。 兰亭染头戴兜帽,发似云墨,簪如银蛇隐于其间微露寒芒,她微微偏头。 “啊,是桃青啊……”兰亭染叹息道。 真是小姐!桃青讶然:“小姐一个人去哪?” 兰亭染沉默,似乎在思考怎么回复。 桃青的追问却又再次袭来:“小姐是要下山?可是庄内有何不周?” 这不太好答,但也不好不答。 兰亭染有些后悔刚刚为什么不直接一走了之了。但...... “桃青,华邑山庄待我很好,我只是想要一个人出去。”兰亭染开口了,对于桃青的自责她无法安然受之。 她心里叹息了一声,视线在桃青提着的书箱和握的发紧的手间转了一圈,感到有些棘手。 “你要拦我走吗?”她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但出乎意料,桃青沉默了,半晌,她才从牙齿里挤出了声:“没有这样的道理。” “啊?”兰亭染措手不及。 “小姐想要离开,华邑山庄没有拦的道理。” 桃青无奈,她侧过身让路,“小姐保重。要带上话本吗?” 兰亭染摇了摇头。 “那......我先收好,小姐若是路上无聊,随时可回来取。” 你不问我为什么下山?兰亭染疑惑地望着桃青。片刻后,她轻轻点头:“再见。” 说罢,兰亭染不再犹豫,路途不短,我轻装便行,就不带话本了,她想。 桃青目送兰亭染离开,直到太阳也变了方向,她站在阳光下,却也迟迟不肯动身回去。 其实,我是想问你能不能带我走的。 第4章 第 4 章 春雨朦朦。 “谢谢。” 兰亭染双手捧着茶杯,好久才觉得暖和了一些,细雨还在一直下,茶棚里蒸煮的热水冒着白雾,对于行人来说,实在很难抵挡住入室避雨的诱惑。 何况也只需付一杯茶水钱。 兰亭染尚不知她在一众喝茶暖胃的客人里有多显眼,她还在看雨,细雨模糊了她的思绪,似乎也释放出了她赶路的疲乏。 她想到了许多,有关梦的,有关华邑山庄的,有关穷奇道的,但这些念头在她的脑海里浮浮沉沉,仿佛也融化在这场细雨。 角落里的客人窃窃私语。 “那位姑娘是怎么回事?”最靠内的那个人一边忍不住问起旁边的人,一边不停瞄着兰亭染。 “我怎么知道?”被他问的那位兄台无语,“你不是比我先来吗?” “哦......”,过了片刻,他又问:“你说我去打个招呼怎么样?” “......照照镜子吧兄台。”对方无奈了,那人被呛了一下,也不死心:“这位像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富家小姐......” “?你别打歪心思啊。” “想什么呢!”那人一叫,又匆忙压低了声音,“我只是觉得她好看,想要和她说说话。” “我看未必。” ...... 我耳朵不聋。兰亭染散漫的听着谈话,不作他言。 她倒是不特别在乎众人的打量,不过下次还是不戴兜帽了吧,好像更显眼了。 不管怎么样,出来就不算坏。 她轻轻哈气,感觉茶已经不算烫了。这才开始喝茶,一杯茶水下肚,兰亭染甚至想要谓叹一声。 店小二很快有添上了热水。 缓过神来,兰亭染开始有心思仔细听茶棚内的闲谈。 “......你要去前面的仙游?” 嗯?兰亭染手指微微蜷曲,她摒弃杂念,全神贯注地倾听谈话。 声音逐渐清晰。“你难道不知道,最近那里十分不太平吗?那边官府许久不作为,前些日子,陆陆续续有不少人失踪,而且往往一消失就是一家子!” “不能是举家搬走了吗?你也说官府不作为了。” “这怎么可能?若是要走,早走了!我听说是有厉鬼作祟!” “......口说无凭的事。”那声音弱了下去,似乎也有畏惧。 正是关键之处,却是有第三人的声音插进来了。 “不可能,那地方既无冤案也非凶地,何来鬼煞?想必是有人作乱。” “可若不是,为何还有不少大户也悄无声息的消失了?而且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那地方的人亲口说的。我骗你们做什么?况且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那地方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干嘛非要冒着风险跑去?” 兰亭染又听了一耳朵情报,大体是百姓一波又一波地失踪了,而且不分贫贱,大家也一致都说是鬼祟,后面连官府都派人去调查,还是一无所获。 看来这事还闹得挺大。兰亭染思索,这可是去穷奇道的必经之路。而且,“我还没切身实意的感觉到行侠仗义的感受呢。”她暗想,说不定这次去看看,她对记忆里的事情也能有更多感受,就先不用急急忙忙地赶去印证梦里的预示了。 哈,我自个还得熟悉我自个。 兰亭染心中自嘲。她在路上也一直在思考,为什么一个梦能让她不顾原先待时而动的打算直接出庄,可想来想去,她也只能认为是自己如今和记忆有壁,因此一遇上风吹草动,直觉就占据上风,让她迫不及待想要摆脱原先身份的桎梏。 既然都到这里了,兰亭染静静地端坐在窗边,等着这场漫长的、温润的细雨结束。 那就去看看吧。 仙游。 太阳出来后,城内的商贩又陆陆续续地重新在街坊间叫卖吆喝起来。仙游此地,官府惫懒,但商贸却称得上一句繁华。再往后走,就没有一个像样的城镇了,所以这也是这么多年来旅人最后补给狂欢的地方。 这也是这一路以来的见闻。 一直以来,兰亭染以为穷奇道是一座人们避不开的天险,但她发现自己错了。穷奇道确实险峻巍峨,但人们只求通过,并不要求攀登那一条最危险的道路。 因此这么多年了,常年在外的游商旅人大多掌握了一到两条的安全线路,便是在城中,也可以看到商队招聘帮手一同渡过穷奇道。 正行走在城中街道,却突然被街边吗商贩招呼住了。兰亭染茫然地走了过去,面前小贩热情地推销着她的产品。 “姑娘快看!我远远看见姑娘走来,眼前一亮,就觉得我家这个簪子特别适合姑娘!您瞧,做工是一等一的精细,还是鹤形的呢!姑娘来到仙游,不如买一个搏个好彩头!” 她说的非常真挚,兰亭然深觉有理,于是掏钱买下了那支鹤形的簪子,并在对方的力荐下将它别在了自己的发髻上。 小贩掏出了一面铜镜边夸边转,兰亭染颇为喜爱地扶了扶,见缠花仙鹤正栖于灵蛇髻上,恍要振翅欲飞。 衬得我很有仙人之姿啊。 兰亭染愉快地开口:“您好眼力,怎么能看出我是外地人?” “哈哈姑娘莫要打趣。”小贩笑,“我自打从开春开了个小摊,来来往往也看了不少人,还未见过姑娘一样的人。” “这般好看?”兰亭染含蓄一笑。 小贩开怀:“是是,不瞒您说,像您这样一身气质的人我们这的大户人家是没有的。” “您是本地人?”兰亭染歪头。 “哎呀是啊,也待了好多年了。”小贩笑着摇了摇头,“姑娘可还要再看看别的?” 兰亭染眨了眨眼,婉拒了对方的推销。 兰亭染继续向前走,所视之处市声喧哗,客商络绎,她心中思量:若是户户消失这样的大事发生,怎么还会如此祥乐呢? 可流言虽怖,却总得有个依据。刚才买下簪子,对方提起她是本地人时,兰亭染暗自观察,对方并没有出现任何恐慌之意。 不过商民之间,所有所虑不一致也很常见。 人尚且不能理解自己的感情,又怎么指望人与人之间相互理解呢? 兰亭染叹气,还是先不要下定论为好。 疑点也绝非只有一处,若是人口大量失踪的恶劣案件,官府大多会在初步调查后张贴安民告示,城门人口流动很快,一向是用来通知的好地方,若是张贴,她从南门进城必定能看见,可实际上,却没有发现任何相关文书。 还是得去衙门看一看,不过,她又想起茶棚里那人说的话: “可若不是,为何还有不少大户也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第5章 第 5 章 衙内。 唐管家领着几个健仆,步履生风地穿过行廊,他看上去颇为熟悉衙内布局,脚步没有丝毫迟疑,直奔后宅书房。 “让开,”胥吏试图拦截,被他身后壮仆毫不留情地格开。后宅的家丁长随意识到不对,赶忙上前阻拦,堵住去路。 一时之间,唐管家一众人进退两难,唐管家见硬闯不成,扯着嗓子大喊道:“我要见知县!我家主人有事询问知县!” “勿要喊叫!”一位素色长袍的男子从内宅走出,他脸色不佳,但似乎颇有地位,家丁纷纷为他让出了一条路。 他径直走到唐管家面前,斥责道:“你这又是什么意思,案件还在调查,你们府上没收到通报吗?” 他视线扫过唐管家身后一众体格强健的仆从,骤然冷笑:“好啊,强闯府衙,你们是要造反不成?” 唐管家身体一僵,示意身后下人放弃抵抗,衙役警惕地近上前,将他们包围起来,抬头注视男子等待他的指令。 “早这样不就好了?”男子冷着脸,却也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他摆了摆手,示意衙役长随把人押远些,只剩唐管家还站在原地。 “跟我走。”说罢,男子转身离开,看方向是要去书房。 唐管家立刻跟上,在路上,两人说起话来却和缓许多。 “秉忠,你平日也不是这么不守规矩的人,今天这么声势浩荡的要来闯大人内宅,生怕大人不怪罪吗?”男子走在前面,言语之间多有叹息。 唐秉忠苦笑,也没过多辩解,只道:“长信,我岂不知?你我都各为大人做事,身不由己,怎能自己做主?” 那名叫“长信”的男子转头,低声说:“你和我好歹认识这么多年,我就给你说句准话,大人这次虽然见了你,但是你万万不能冒进俞矩,多听少问,那件事情一时半会儿是出不了结果的。你若是信我,一定要按我说的做。” “你是大人看重的幕僚,我自然是信的。”唐秉忠心中感激,当即拱手道谢。 高长信受了这一礼,叹息道:“自古鬼神之事,谁又说的准呢?你伺候你家主人也很多年了,怎么打探消息你心里也多少知道,但大人是做官的,所忧所虑你又岂能全然明白?我还是那句话,多听少问,保你无虞。” 说罢,他就不再言语了。 眨眼之间,二人已至书房门前,高长信正色,拿起书房门上的小门环,亲扣底座铺首。 一道沉稳清晰的声音从书房内传到门外:“进来吧。长信,你在外面候着就好。” 唐管家最后看了一眼站在门外高长信,高长信眼观鼻鼻观心,只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他深呼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高长信突觉一场轻风拂过,他只当是唐秉忠经过所带,并未多想。 知县背手站在博古架前,似乎正在欣赏自己的藏品。听见脚步声,这才目光悠然地看了去,一看见唐管家,顿时笑容亲切,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大人。”唐秉忠顿时长揖而跪拜,恭敬问候。 知县捻须笑言:“私下见面,唐管家何须行此正礼呢?” 唐秉忠俯首跪答:“草民有罪。” “为主忘身,忠义之举。何罪之有呢?还是快快起来吧,在唐管家眼里,我岂是那般心胸狭窄的人吗?” “不敢,大人有大量,不计小人过也,我却不敢安然受之。”唐秉忠更加低下头去,几乎将头抵在地上, 片刻后,知县才叹息道:“你说你,多守礼的人,今日竟让我这样难做。好了,不要让我说第二次,起来回话。” “是。”唐管家忍着腿麻,起身侍立。 知县目光看向窗外杨柳,淡淡开口:“说说吧,我明明已经派人通知过你家主人,他还想干什么?” “李家素来与我唐家交好,如今发生这般诡异之事,全家将近50人竟然都失踪了。老爷夜不能寐,日日盼望官府调查真相早日水落石出。昨日大人派府役前来通告,老爷听闻竟无一所获,愈发忧虑,夜中屡屡梦中惊厥,才出此下策。要我今日必要前来面见大人,以解心中忧怖。” “你家老爷是把我当差役使了吗?”知县边笑边摇头,唐秉忠立马就又要跪下去。 “唉别,站着说话。”知县阻止,“还有什么?一并问了吧。” 唐秉忠想起高长信的告诫,心中思虑千重,一时一言不发。 满堂寂静中,知县仿佛洞晓他心中所想,先声道:“左不过唇亡齿寒,怎么你们信不过我?不用辩解,我知道你们想的是什么,你以为只有唐家向我打探详情吗?看看吧。” 知县指向桌面上一张张信函,唐秉忠小心翼翼上前看去,目中所及,让他颤抖不已。 那是一张张不同姓氏的信函,每一个都是唐家的熟人。这些姓氏代表了什么,在这间书房的两人都心知肚明。 “王、孙、钱......”知县嗤笑,“一个个大清早都派人送来了这些,你们唐家被当了马前卒还浑然不觉。” 唐秉忠默然,好久才生涩开口:“大家知道这些事情,必定会来问您,我没什么猜不到的。” “哦?”知县正眼瞧着这个面容普通的中年人,倒是不意外,“你知道?我说好歹和高长信走得近的人,难道连这件事都不清楚。现在倒是清楚了,你家老爷运气可真好,有一个这么赤胆忠心的仆人。” “我与高长信只是私交,他对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不用为他辩白,”知县好笑,“他一向恪尽职守,我是知道的,不然我也不会重用他。” “好了好了,说了这么多话,我也累了。”知县坐回案首,“你们几家要不然商量好,再来问话。” “大人!”唐秉忠猛地抬头,急道:“大人,事发已快三日,衙门的人也早已去了个来回。却连是人是鬼都不清楚,如此,我们还怎样做事?” “怕什么?”知县语气森然,“继续做你们做的事,反正天塌下来,不也是让我去顶着吗?” 唐秉忠骤然噤声,不敢再出一言。 角门外,唐秉忠苦笑着和高长信告别。高长信皱着眉头,有些不高兴:“你还是有些沉不住气,既然都知道这几家都已经来信过了,何必还要做这出头鸟?大人迟早会给你们一个交待的。” 唐秉忠摇了摇头,高长信凝视着这位朋友,才发现明明距离上次见面没多久,唐秉忠却肉眼可见苍老了许多。到底还是不忍心,高长信在脑海中将话斟酌又斟酌,再开口已有了几分推心置腹之意:“秉忠,你到底作何打算?此次就算安然无事,唐家颓势已显,这次事情你还看不出吗?你家老爷糊涂,你再聪明又能怎么办呢?像今天这样为他抛头颅洒热血吗?你已经不年轻了啊。” 他话势一转:“我在知县面前尚有几分颜面,你日后不如和我做事,只要大人开口,不愁你不能离开唐家。” 高长信思索,自认自己这番话已尽朋友之谊,以唐秉忠的头脑,怎么也该考虑一二再做打算。可唐秉忠却直接摇头拒绝,他直视高长信,一番话说出口让高长信大吃一惊。 “高长信,你才是该走的那一个。”唐秉忠不容置疑地说。见高长信面色讶然想要开口,他径直打断了对方的疑问,“我在这仙游有多少年了,论年岁,我比你大十五,在仙游比你多待了三十多年,就连上一任知县是什么做派我也一清二楚。” 他冷笑,不复在书房内的恭敬,“你以为现在这个知县是什么体谅下属的好人吗?他根本不想调查事情的真相,我家老爷是糊涂,但我为老爷办事这么多年了,你觉得我在别的地方说不上话吗?你家知县早就想跑了,他想把唐家丢出去,再不济便把其他富户也丢出去。李家失踪的事也许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大批普通百姓也失踪,他头上那顶乌纱帽能不能保住已经无所谓了,他现在的命都岌岌可危了!” 高长信面露惊骇,他慌忙阻止唐秉忠继续说下去,“你疯了,你还在衙门口呢!”高长信低吼道。 唐秉忠脸上浮现一抹快意的笑容,他态度轻慢,即使放低声音,在高长信耳中却也如毒蛇吐信,“你信因果报应吗?长信。”他意有所指,“你还年轻,大抵是不信的,我们这些人里,有的信,有的人不信。在那些不信的人里,也有一两个聪明人,他们可不会看着有人把他们做筏子,只让自己活命。” 高长信面色苍白,他看着唐秉忠,仿佛他是什么披着人皮的恶鬼,好一会儿他才问,嗓子像是被火舌燎过:“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唐秉忠没有介意他有些敌意的态度,像长辈对待富有才华但做事还不成熟年轻人一样包容:“你刚刚那段话是把我当至交挚友了,我也是知道你是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虽然官场一时不顺,但也没必要给知县当一辈子幕僚。我今天说的这些,过了十年你也能看出来。船要沉了,我一把老骨头左不过陪着主家一起死,你还是早点离开仙游吧。” 说罢唐秉忠带着衙门放出的唐家下仆扬长而去,徒留高长信一人待在角门边缘,一言不发。 第6章 第 6 章 马车轮轱辘碾过农郊小路,唐秉忠坐在一架青油小车上,缓缓舒了一口气。他没有掀开帘子,借着遮挡闭目养神,很久之后,他脸上肌肉不自觉痉挛了一下。“......”唐秉忠缓缓睁开眼,问车外的随从:“我们走到哪了?” 车外一个走的近的回答:“唐爷,已经出城了。再过七八里,我们就能回去了。” “不用那么着急。”唐秉忠掀开帘子,他深吸了一口气,芳草湿润的气息飘进鼻腔:“现在时间还早,我们来之前刚下了雨,路上不好走......大家今天都辛苦了,回去我做主,大家好酒好肉管够。” “还是唐叔对我们好。”一个年轻仆人嘻嘻哈哈,态度很亲昵。 “不过唐叔,为什么要给那高长信说那么多,他不会告诉知县吗?” “没大没小!”唐秉忠揉着额头,再把手拿下时那地方已经有些发红了。 “他是个聪明人,心肠虽然软了些但该说不该说的,他心里门清,哪像你们这些混小子,一天天在外面胡事生非,嘴里也没个把门!” 正说着,马车却停下了,唐管家心中一紧,正要动作,走在前面的下仆声音迟疑:“唐爷,有人挡路,瞧着是个姑娘。” “......姑娘?”正是多事之秋,唐秉忠神色警惕,还想再问,却听周围的人都不说话了。 他心中麻乱,猛地掀开了车帘,探出身去,却见不像仆从所说只有一位姑娘,拦路的乃是两个人,分别为一男一女。 那女子素衣鹤饰,美玉不艳,男子青袍竹冠,气质出尘。观之两人,不似凡夫俗子。 两人一派风轻云淡,含笑目视众人。唐管家心中震动不已,竟也理解了为何左右无一人言。 这莫非就是仙人?他不禁心中呢喃。 ...... 仗着距离尚远,兰亭染面带微笑、以内力传话身边之人:“你确定这样做有用?” “有用。”那男子同样面带微笑,回以腹语:“他现在不就被唬住了吗?” 兰亭染继续云淡风轻,觉得自己也是一时头昏了才同意这样的主意,“徐兄,希望你真的懂怎么做法。”兰亭染轻语,她身旁这个作道人打扮的人名叫徐来水,要知道他们两人是怎么遇上并决定狼狈为奸,还要从她去衙门的路上说起...... 虽然决心要去衙门,但兰亭染心里记挂富户也失踪的事,路上一直心不在焉,不知不觉已经经过了闹市。 兰亭染:“......” 她苦大仇深地站在一家装修豪华的酒楼面前,闻着阵阵勾人馋虫的食物香气,自语:“酒楼是个打听消息的好地方不是吗?”说着说着,她眉目舒展,泰然自诺地走进大堂。 我是来做正经事的。她想着,一边落座,一边顺水推舟地接受了小二的殷勤推荐,这家店上菜速度极快,等她眼睛一眨,店小二已经飞快地端着菜碟上来了,还很贴心地将桌子又擦了一遍。 兰亭染看着案上的丰富菜肴,释然了。 也罢,衣食住行,人之常情。兰亭染安然动筷,内心如杨柳成荫。她尝了一口菜,称赞:“味道真好,而且很新鲜。” 店小二还没有走,闻言眉开眼笑:“姑娘谬赞,不过我家酒楼确实是仙游数一数二的,如今收成不好,又是春季,像我们家这样专门从外地采买的良心酒楼可不多。” “收成不好?”兰亭染带着疑问重复了这句话。 “哎姑娘可是外地人?那可能不清楚,近些年我们仙游商贸繁荣,大多像我一样在城里营生。郊区那里人越发少了,自然耕种的人也少了。”店小二唏嘘。 “怎会?耕种这可是大事。”兰亭染有些弄不明白了,却见店小二挠着头,“这我也不清楚,左不过是那些富户操心他们手里的田怎么处理。” 兰亭染心念一动,她面上不动生色,道:“你们这富户是在城中吗?我有些听到关于他们的传言。” “并非如此,我们本地的富人喜欢把宅邸修在农郊,可能就喜欢天天守着自己的地呢?至于传言......”店小二往四周瞧了瞧,“他们名声是一般啦,前些日子李家好像出了点事。这些日子官府一直在查呢。那些个富人大多认识,这些天收敛不少,一个个盯着官府调查结果呢。” “连官府都惊动了?这事不小吧。” “哎这我们就不清楚了,李家离城内很远呢。平常也不经常到这边来。”又有一个跑腿从兰亭染这经过,手里托盘满满堆着糖水饮品,和兰亭染说着话的店小二一个闪身,眼疾手快地取下一碗放在桌上,他很热情地说:“本店特色饮品附送,姑娘先吃,有事再叫我们,结账走堂下掌柜那里。” 店小二一溜烟地跑去接待下一个客人了。而兰亭染定睛一看,是一碗桂花酸梅汤。 “这家店还挺周到。”她咕哝着,尧了一勺糖水。 “不错。”兰亭染拍了拍树干,很是满意自己挑选的观察点,她正蹲守在衙门侧方的一颗槐树上伺机而动。此处视野开阔,她在心中感叹,你看这个位置离酒楼多近,视角多好。 她在树上观察着,不知多久突然发现有一架马车正驶向衙门,且并无仪仗,兰亭染眼睛一咪,觉得这很有可能是线索。正要再观,却听到树叶窸窣作响。她低下头,看见一青衣道人轻巧地攀上树干。道人抬起一双眼眸,与兰亭染两两相觑。 “......!” “......?” 来不及再起争端了,两人对视一眼,兰亭染向衙门方向扬了扬下巴,对方微微点头,伸手指了一下路上马车。 好巧,你也来查事情啊。 双方飞速交换了一下目的,立马达成一致,就见两人身轻如云,极快地穿梭在树木与屋檐的阴影之下,哪怕是路上行人抬起头,恐怕也会以为是两只飞鸟掠过头顶。 ......两人就这么跟着唐秉忠跟了一路,书房谈话的时候,高长信以为房内两人,房外一人。但实际上,房内三人,房外两人。 高长信和徐来水书房外都在盯梢,但显然高长信失败了,徐来水大获全胜。高长信以为那时他感觉到的一阵清风是唐秉忠行走间自然而然产生的,实际上是兰亭染趁着唐秉忠推开门闪身而进的风。 所以......其实不论是唐秉忠和知县的谈话,还是和高长信的交流,两人都在场。 至于这次路上的狭路相逢,那更不是偶遇。而是两人提前到城外寻了一个僻静地段蹲点,在蹲点的过程里,兰亭染和徐来水才真正交换了姓名和情报。 “所以,徐兄是从郊外富户查起的。我则直接扑去了衙门,我们俩都是为了调查人口失踪的留言?”兰亭染总结道。 “姑娘说的不错。我一路跟着唐家的马车,发现他们是要去衙门找知县,这才和姑娘撞上。”徐来水抚掌。 两人暂且确认了合作行动。 至于如何取信于人,徐来水倾情提供了一个思路。 “朋友,你有装神弄鬼的经验吗?” 这便是为何兰亭染会在此处的由来,她在心里缓缓叹了一口气,脸上愈发悲天悯人。 唐秉忠仿佛大梦初醒,他看了看周围呆若木鸡的下人,调整了一下表情,亲上前去:“两位仙人有何指教?” 哟,还真的成功了。 兰亭然含笑注视着这位管家,身旁徐来水高深莫测地开口:“我二人云游四方,听闻此地有鬼祟作乱,竟然遇到施主吗?莫非施主也身在其中?” 唐秉忠心神大震:“二位仙人此来,可是解了我家老爷燃眉之急啊,请二位仙人先同我回宅邸吧。” 他此番话情真意切,兰亭染暗中和徐来水对视一眼,微微警惕,徐来水笑道:“即是如此,还望阁下引路。” 再次启程,唐秉忠频频回头看,见二人步履从容,未曾落下,他身边侍从喉咙发干,小声问他:“这二人莫非真是仙人?” “即使不是仙人,应当也是道行深厚的仙长。”唐秉忠到底沉稳,但还是催促道:“快,再快些。” 一行人加快速度,不过一刻钟,就望见了唐宅的大门。唐秉忠下了马车,发现那二人片刻即至身前,面色如常,游刃有余,他心中又信了几分。对身边说:“快开大门,迎接仙长。” “不必着急。”徐来水笑道,而兰亭染行至门前,轻出一掌,唐秉忠瞧着这位仙子手掌未接触到门板,而大门已轰然打开。 在周围的惊叹中,唐秉忠亲自把人迎了进去。 到了大堂,就见一个穿锦戴金的老爷子拄着拐杖被一众下人拥簇着走上前。“仙人啊。”唐家老爷面犯青黑,颤颤巍巍似要拜见,兰亭染听到徐来水轻“咦”一声,转头看他却已神色如常。 “贫道徐来水,阁下不必多礼。”徐来水拂袖,“这是我道友。” 兰亭染点头致意。 一番推辞后,众人落座,侍女为众人上了茶,唐家老爷一副身体不太好的样子,虚弱地靠在椅背上,茶水刚一下口就咳的惊天动地,侍女赶紧去帮扶,老爷子顺了好久的气才缓过来。 “咳......咳,老朽失礼了,还望仙长莫要怪罪。”唐老爷第一时间赔罪,他言语中带有莫大的希望,“我听秉忠和我说,两位仙长是因鬼祟作乱而来的?” 准确来讲,是因人口无故失踪而来。兰亭染心里奇怪,也不知道这个唐老爷是怎么直接发挥到鬼祟作乱上的。 她没有多说,目光专注地盯着唐老爷怎么说,而唐老爷好像也从旁人的认真中汲取了勇气,他话一顿,再开口隐隐有些激动:“仙长有所不知,那鬼祟作乱的受害者李家与我唐家乃是世交,我两家向来广行善事,不料却遭此横祸!”他说罢,老泪纵横,堂下众人也默默垂泪,缄默不语。 还是唐管家站了出来,他先是安慰唐老爷:“老爷不必伤心,如今这事既然被仙长所知,仙长除恶务尽,定不会让鬼祟接着作乱的。” 看唐老爷点头,他又向兰亭染徐来水二人拱手道:“请仙长务必帮我们啊。” “若真是神鬼之事,我辈义不容辞,事情经过如何,还请细细道来。”徐来水正容。 唐管家一叹,在唐老爷的默许下,将事情缓缓道来。 第7章 第 7 章 仙游此地,虽地处偏远,但商人往来,贸易频繁,唐家世代居住在仙游,祖辈积累,这才有了这般家业。到了唐老爷那一辈,已经有了不少土地,而李家与唐家同为本地大户,两家极为亲厚,也曾有过姻亲,唐家的小姐就嫁于李家长子为妻,所以唐李也互称亲家。 五天前,正是唐家小姐省亲的日子,可等到日落梢头,却迟迟不见身影,到这里唐家人虽然奇怪,但也没察觉到不对,可去往李家的仆人回来后,却告诉他们一个天大的消息! 李家上下失踪了。 唐秉忠讲到这里,眼里浮现出畏惧的神色:“......我们也想过会不会是李家全家人出门郊游做客,可传信其他家,都说没有一个李家人上门来。老爷又让人在宅院蹲守,可,可没有人回来。一个晚上过去了,我们当即去报了官府。” 兰亭染和徐来水面色严肃,兰亭染沉吟片刻,问道:“这样的事,周围的邻居也没有察觉吗?还是说,街坊上下都遭遇不测?” “非也,但......”唐秉忠语言迟疑,他抬头望了一眼唐老爷,见其紧闭双目,不出一言,他心中哀叹,却还是回答了:“我家中仆从发现不对,当下就去找了旁边的农户,可对方不愿与我们说话。至于后来官府去调查......周围人家也有些不见人影,但具体的我们就无权置喙了。” 说谎。兰亭染沉默,还未等她再问,旁边徐来水笑声疏朗:“看来事情并不严重。既然诸位无意多说,那我们也不必多留了。”他站起身,就向门外走去,丝毫不顾挽留。 “这......”唐老爷也无法默不做声了,他着急的要站起来,但他身体着实不太好,竟一下子无法起身,他又将焦急的目光投到还在堂下坐着的兰亭染身上。 “仙长......”他面露悲切,神情看上去都有些可怜。但在兰亭染漠然的注视下,他又颓然了。 “秉忠,都告诉仙长吧......”他虚弱地说,眼里泪光闪烁。 他太老了,兰亭染想,现在他把我们当救命药草呢。 也不知这眼泪又有几分真心关心呢? 而徐来水还未走远,他听到这句话,静静地转回身,却也没有往回走。唐秉忠今天已经叹了太多气,又经历了太多期翼和失望。此刻站在大堂,竟有些想要一死了之了。 可他还得继续说,他也不知道怎样停下来。 “仙长,是我愚昧了。”唐秉忠饱含歉意,他向徐来水施了一礼,又向兰亭染施了一礼。 他这才开口:“两位仙长洞晓天机,我班门弄斧,惹仙人不耐。是的,我们想尽办法打听了消息,不只有李家,大多农户也不在了,他们当时紧闭房门,我们才一时没有发觉,后面官府调查,我们也去帮忙过,可是一无所获。还留下的一些人,他们只说是鬼祟作乱,多余的都问不出来。” “有多少人失踪?” “......将近10口。” “好。”徐来水点头。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动身。” “秉忠.....”上首又喊,唐秉忠冲老爷点了点头。“明白。”他转头对两人说:“两位仙长既然现在就要走,那就让我回二位带路吧。” 两人自然不无不可。 “还请稍等,我去备马车。”唐秉忠拱手,“今天路上让两位跟在后面,而我独自乘车,我实在过意不去,还请勿要推辞。就让我为二位仙长驾车吧。” ...... 兰亭染缓缓站起身,她看向唐老爷,问:“没有别的可以说的了吗?” 唐老爷没说话,使劲摇了一下头。 “好,你去吧。我们去府外等你。你们不必送了。”最后一句话是对除唐秉忠以外的人说的。 到了府外,兰亭染一时无话。而徐来水探究地看了她一眼,缓缓开口:“刚刚在府内,你没事吧?” “我无事。怎么了?”兰亭染疑惑。 “刚刚堂下闹剧的时候,姑娘的表情有些奇怪。”徐来水坦诚地说。 兰亭染摸摸脸,迟疑地说:“也还好?可能我只是一时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突然就悲伤了。” 徐来水笑:“姑娘看来不熟悉这种场面。” 是不太熟悉,兰亭染心里认同。 “我感觉度过了一个冬天,我的感知就有些跟不上以前了,以前发生的事我想来也没什么感觉。你当真是道士?那你说我这样是怎么回事?”兰亭染语带好奇,虽然徐来水提出了假扮仙人这个法子,但是她其实并不讨厌这个做法,只是觉得新奇。而徐来水此人......感觉如果是他遇上了这种事也会游刃有余。 也不知此人是什么来头。 “姑娘这就问到我了。”徐来水摇了摇拂尘,不知是他从哪拿出来的道具,“我观姑娘神台清明,可不像是困于旧日之人。” “姑娘可是为此所扰?照我想,今日不同往日,新生何顾过往?只看这山河天地,心中阔达,何必烦恼?” 如此吗? 兰亭染陷入沉思。直至马蹄声由远到近,她才收敛思绪,与徐来水一同上了马车。 在路上,唐秉忠尽职尽责的做了一会马车夫,兰亭染拂开帷幕,大片的田地逐渐从繁盛走向衰落,而本该在农田劳作的农夫却不见身影。 兰亭染眼神逐渐凝重。徐来水在马车角落,似乎体察到兰亭染的忧虑,他低声说:“待会儿再看看。” 碍于唐秉忠的存在,兰亭染没有再开口。 不同唐家,李家的庄园修建在远郊,但毕竟是同属于一个城镇,再远也远不到哪里去。 一个时辰。 待到马车停下时,兰亭染和徐来水对视一眼。李家和唐家的路上行程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估计这就是为什么唐家对李家的失踪抱有如此大的关心。 “仙游南面,只有你们唐李两家相互扶持吗?” 听到兰亭染问,唐秉忠在车头一愣,这才回答:“确实如此,本地其他称得上大家族的都不在这个方向。” 他摇了摇头,对两人说:“二位仙长,我们到李家了。请下车吧。” 宅子除了比较大气,似乎没有什么问题,兰亭染打量着李家,只是确实很安静。 “李家真的一个人都没有留下吗?”她问。 “确实没有人留下,否则我们也不会这么着急。” 徐来书掐算一番:“此宅风水极佳,问题应该不是出在这里。应该有人去宅子里查过了吧?” “衙门派人来看过,我们也去查过......没有什么发现。”唐秉忠盯着李家的大门,语气萧瑟。 一阵风吹过,李家的大门仍然紧闭,没有人打开大门迎接宾客。 “两位仙长可要进去看看?”听上去,若是她二人说一句是,唐秉忠就要不客气地撞门了。 “请先不要着急,我更想知道的是。”徐来水笑问:“既然有鬼祟传言,那又是从何而来呢?” 是啊,既然有传言,那传言又是有谁而起? 唐秉忠环视一周荒无人烟,“是还留在这里的百姓讲的,可具体的他们也说不知道。” 徐来水一拍手:“那好,我们去找他们。” “我们的人问不出别的,但如果是两位仙长,说不定知道一些事,我为两位带路。”唐秉忠说完,将两人引到一座庙前。 不等兰亭然疑惑,他主动说:“很多人失踪,百姓被吓住了,现在还剩下的一些人住在庙里,能安心些。” 这是一座民间自建的小庙,室外,兰亭染看着看着觉得有哪里不同寻常,身边徐来水已经开口了:“狐仙庙。” 唐秉忠大声喊着庙里的人,徐来水趁这个空挡向兰亭染解释道:“狐仙的传说大多,人们在民间会为其立祠,你看那,若我猜得不错,里面应当是供奉着狐仙。” 兰亭染表示了解,她在志怪小说里多多少少看过一点关于狐仙的传说,不过她目前更在意这在这会对不会他们的调查造成影响。 “应当不会,毕竟一般这只是种信仰。” 两人在旁嘀咕,而唐秉忠在那喊了大半天,寺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里面开门的人和唐秉忠对上视线,唐秉忠一怔,发问:“怎么只有你一个?” 开门的是一个老妪,她听到唐秉忠这句话,慢吞吞地说:“这庙里什么都没有,官府也没说情况怎么样,总不能一直呆在这吧。” “你还有什么事,我们该说的都说了,你们回吧。”说完,她就要关门。 唐秉忠赶忙抵住门,他“这次可是有仙长过来处理邪祟,你还不放开?!” “什么仙长!”老妪也急了,在门后使劲要把门关上,“你们把自己的人带回去,这里不欢迎你们。” 可她到底抵不住一个养尊处优的管家,眼看她脸都憋红了,还是徐来水伸手,四两拨千斤地阻止了这场较劲。 “你看到了吧。”唐秉忠哼哼到,“这可是仙长!” 呵。那老妪冷笑:“你们这些大户尽会骗人,哄着我们抵押了土地,让我们只能为你们做工,眼看着人没了,要我说这都是报应!” 不过她倒是没有硬要阻拦了,她打量着徐来水,兰亭染默默地移了一步,好让她也能看见自己。 “......也不知道你从哪里找来的人,瞧着是和你们不一样。”老妪嘀咕着,她脸色微微和缓,“小姑娘,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兰亭染下意识道:“我二人云游四方,听闻本地有邪祟传言......我们是来除祟的。” 那老妪注视着兰亭染,耐心地听完后她说的话后,也没说信或者不信。兰亭染心里有点忐忑,但又觉得自己的表演应该没问题。 正是僵持的时候,唐秉忠沉默了半天后插嘴了:“你以前也不归我们唐家管吧,李家是失踪了,但你们别以为高枕无忧了,你家里人呢?是不是也不见了。” “老婆子我孤苦伶仃一个,要你多嘴。”老妪一点也不给情面,“你们也听见了吧,你们要真的想除祟,我看还是先把这些富户除了,那鬼怪没有了怨气,自然就不作祟了。” “你......!” “你刚刚提到了怨气。”徐来水拂尘一档,将唐秉忠拂到后面,他出言问道:“您知道他们为什么失踪?” 那老妪刚刚唐秉忠都要扑过来了也面不改色,此刻听到这个问题,她对拂尘后的唐秉忠轻蔑一笑,道:“你们是他们找的人,他们就没跟你们说他们干了些什么事?” 徐来水摇头。 “罢了,我一个老婆子还能怕什么呢?进来说吧。”她又招呼兰亭染;“小姑娘,你也进来吧。至于你?” 老妪在兰亭染进来后,迅速地关上了门,她隔着门嘲笑道:“你就在外面吃北风吧!” 唐秉忠咒骂了一句,他在门外大喊:“两位仙长请去吧,我在这外面等候两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