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史之中》 第1章 浩荡百川流1 帝台,深夜。 王戡抬手挥退侍从,独自拾阶登上三层,从怀中拿出一支铜钥,打开尘封已久的阁楼大门。 室中漆黑,唯有他手上的灯盏照亮满室,挂了数幅画卷,画中女子或是扑蝶嬉戏,或是锦衣华服、宝相庄严,其容貌俱是同一人—— “善忍参禅苦病呻,无边风月不拈尘,六尘缘影原无染,七宝莲花怜净纯。槛外春秋腾子午,红尘过客任寅申,千灯照映分别梦,同体大悲共法身。” 王戡喃喃着那年巫祝祁貅的判词,将灯盏放于书案上,缓缓展开手上另一样东西。 十年,每一年,那个世人以为销声匿迹、死在纷飞战火中的天才画师,那个以玉京十卷成为大魏旧朝象征的李国公家的大公子李沅弈,都会托他的侄子李明准,与皇帝那失踪八年、失而复得的唯一的女儿承安公主泽卉送来一幅画卷。 绢本,设色,工笔,画中的姜净永远是豆蔻年华、巧笑倩兮的模样。 姜净离去的第一年,新帝登基,封前镇西大将军之女章疏瑶为后,追封故去的原配姜氏为文德贞懿皇后,其长子王泽疆为太子。那年隆冬,孤高的帝王为赋税土地殚精竭虑,时为尚书的莫淮飞受李沅弈之托,带来了瘦弱年幼的明准与第一幅画卷,那是世人以为消失在建宁五年宫廷大火的清游图。 第十年,往事已矣,曾经意气风发的云台八将莫淮飞、唐青风、梁映钟等人相继离去,而年轻的明准决意同泽卉远离兴京权事,赴贞懿皇后的江南故乡姑苏休养。 章怀宫中,承安公主王泽卉俯身跪拜,声音颤抖,只为诉尽衷肠。 “陛下,儿臣颠沛流离近十载,幸得圣恩眷顾,享无上荣华,心中惶恐。” “偌大皇城琼楼玉宇,却非迢迢的故乡,恳请陛下准允迢迢回姑苏养病。” 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泽卉双眸噙泪,开口却是不容辩驳的坚毅:“爹爹,阿圻心智如七岁孩童,兴京虽好,却终究容不下我们姐弟,陛下……” 服侍在御案旁、跟随两代帝王的年迈的陈公公,见变了皇帝脸色,眼神示意徒弟取软垫,亲自上前扶起泽卉,极有眼力见地插嘴:“殿下,地上寒凉,还请用软垫”。 王戡看着唯一的女儿,身躯孱弱,面带病容,眼神憔悴,明明还是花儿一样鲜妍的年纪,却已经要枯萎,叹息道:“汝与汝母甚像。” 他同意了泽卉的请求,允诺除却荣耀财富,不会有任何人打扰他们在姑苏的生活。 王戡轻抚画中人的面庞,金銮大殿上旧友的诘问,始终环绕于他的脑海。 “造孽啊造孽!” “姜明愿自十四岁嫁给你” “为你生了四个孩子” “长子战死沙场” “次子失踪” “三子病亡” “泽卉是她唯一的女儿,与生母分离,沦落风尘、任人宰割!” 此人越说越急促,胸口起伏不定、面色涨得通红,身边的侍女连忙扶住她因激动而颤抖的身躯。 “王戡,当初你又如何同先生、师母保证?” “凭什么章疏瑶坐皇后之位!” “凭什么章疏瑶的孩子是未来储君!” “凭什么在史书上,姜净连妾都不是!” “你如何对得起小茶!” “啪――”帝王掀翻桌子,瓷器文具碎了一地,面色阴沉,显然震怒。 堂下故人眉目坚毅,丝毫不惧,仍是怒目而视。 大殿一片寂静。 十年生死两茫茫。 小茶,小茶。 王戡拿着画卷,颓然跌坐在地上,以手掩面。 多少次午夜梦回,少女依旧娇俏明艳、他仍背着她走在安静的小巷,她仍是在他的背上睡着,嘴里嘟囔着“载瑒哥哥”。 有时会梦到成婚的那一天,朴素简陋,没有贵重的聘礼也没有热闹的婚宴,只有书院的同窗和老师前来捧场,他喜气洋洋地走进婚房、满室的红变成四溅的鲜血、大片大片糊住了他的双眼,然后画面一转,二十四岁的她倒在阴冷潮湿的冷宫,胸口插着他亲手雕刻的莲花簪、在单薄的衣裳上绽开血红色的花,发髻凌乱、带着微笑的脸肿得老高,额角有磕伤的长疤,而老鼠在啃食她的手指。 他拼命地去赶走老鼠、双手却只能捞到虚无。 画面又会转到含山县,老家屋子的每一个墙缝,都塞了她的书信、满腔思念、恐惧、崩溃,都被她藏起来,只给世人留下英勇坚韧的模样。 师母之言犹在耳畔 “载瑒,小茶是很灵巧热情的女子,但她只对亲近人如此,你在她身边时,也许她会耍小性子同你玩闹,但你若不在她身边,她一定比谁都坚强,载瑒,小茶是德泽与我最疼爱的唯一的女儿,将她交给你,我们很安心。” 那时他是怎么应的? 哦,他说:“师母放心,我一定会一生一世爱护小茶妹妹。” 她从来是贤惠温顺,生长子前还有活泼一面,生了孩子后稳重温柔,将一家子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是,可是。 王戡闭上眼,泪水啪嗒滴落在地,渍出水痕。 那一声“载瑒哥哥”,是他永远挽不住的悲痛。 所有的悲欢离合,都始于那个冬天,景泰十五年的那个冬天 雪纷纷扬扬,北风卷着落叶在空中打转。近着年关,大街两旁的商铺都高高挂着红灯笼,窗上贴着红窗花,门上换了崭新的对联,看着叫人欢喜。 马车在官道上悠悠行进,两旁商贩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 车里的小女孩掀起窗纱一角,眨着眼偷偷看车外景象,“娘亲,这吴县好热闹呀。” 向熙光爱怜地摸了摸女儿姜净的头,“今后,咱们就要在这热热闹闹的地方生活了”。 姜德泽握住妻子搭在腿上的另一只手,后者回头,同他相视一笑。 自姜德泽游学至今,夫妻二人已阔别三年。如今长子姜凇已十三,幼女姜净也已过了开蒙之年,不该拘于乡学。姜德泽回到老家姑苏乡休整一段时日后,便携妻儿赴郡治所吴县定居。 从吴县乡下入城,最自在惬意的反而是最年幼的姜净。一家人谈笑间,马车转入小巷,喧嚣声渐行渐远。约摸半刻钟后,车子停在一座宅门前。 这是一座一进宅院,正门开敞,三两仆从在门前洒扫。东西各一角门,此时紧闭,门沿上有一小灯。正门匾额书“姑苏姜宅”二字,迎合年关佳节,挂了两盏大红灯笼,雕花屏门隔开内外景象。姜德泽扶着向熙光率先下车,姜凇牵着姜净随后。 四人绕过屏门,两边是抄手游廊与厢房,中间是天井,尽头便是正厅,行李自有人收拾,姜德泽嘱托了一番,又让仆从领姜凇、姜净兄妹二人去后院各自的厢房,然后与向熙光在正厅坐下。 “熙妹辛苦了。”他理了理向熙光略略蓬乱的鬓发,心中柔情万分。 向熙光娇嗔:“老夫老妻了,说这些作甚?”又道,“这么大一间宅子,得耗不少银钱把,你可还有积蓄?” 姜德泽失笑,眼角细纹荡开,“你且安心,四年游学也非全靠家里供钱,著书讲习,尚有盈余”。 向熙光抿唇,“也就我们一家四人住着,莫若遣散仆从,洒扫时请几个帮佣便是,省却一笔花销?” 姜德泽再次失笑,这三年怎就把熙妹这样书香人家出身的大小姐变得如此精打细算。 向熙光冷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姜家积财,又岂能坐吃山空?我不过心疼你独自游学,没人照料,如今回来了,自然节约些,你这般想我,直把我同那些小心小眼的妇人相比,我如何不委屈?” 说着作势拿起帕子抹泪,姜德泽握住向熙光的手,温柔讨饶:“夫人说的是,是为夫狭隘了,请夫人原谅。”说罢又是抚了下她的脸又是捏了捏她的鼻,逗得人咯咯直笑才罢休。 扬州刺史部位于本朝疆域东方,监察有庐江、豫章、丹阳及会稽四郡,姜家移居的吴县隶属四郡之首会稽郡,为其郡治所。而千里之外,南国地暖,与吴县同属会稽郡的冶县,不似吴县冬日落雪,是温润舒畅的大好晴日。 残阳缓缓从玉尺山的峰峦间隐没,一山的苍翠都镀上了层流金胭脂。沿山而下,村落渐次。山下长兴村,有一座木质穿斗双坡顶青瓦二进宅院,房旁圩三尺(五十米)有一清溪,溪边草叶仍青,不远处梯田上牧童赶着老牛归家。此时炊烟四起,袅袅如缕。 屋前的院子里,一个妇人拿着竹篾撒谷喂鸡。 忽然伴随一阵轻快脚步由远及近,有人进门、大喊了句“娘!我回来了!” 妇人惊愣,回头望见少年长身玉立,正是本该在学堂上学的独子王戡。 “今日怎这么早就回来了?”王文氏蹙眉质问。 往日王戡都是天色暗了方才到家,今日夕阳堪堪落山便归,无怪王文氏疑心,王戡打小就皮,气煞了村里的教书先生,只得咬咬牙送到束脩昂贵的乡里。孤儿寡母没什么凭靠,王文氏熬着心血做些缝补勉强度日,只盼独子学成,做个教书先生,既能过活又体面。 王戡挠挠头,手不自在地挠着挎在胸膛的布包的布条,“今日先生讲得快了些,便提早散学了。”又疾步往屋里走,边走边道:“娘我先把书放回去,今晚晚膳吃什么呀?” 王文氏撇撇嘴,又继续喂鸡,“成日里毛毛躁躁的!今晚吃豆羹和饵饼,隔壁老侯家打了些野味,送了我们一块野兔肉,火燎了待除夕吃。” 隔壁老侯家算是整个长兴村最富庶的人家之一。昔年侯老太爷在吴县做生意,攒了家底,回到冶县办了布庄,虽不算日进斗金,却也能供养如今同堂四世和诸多本家亲戚。 侯王二家为邻里,先前王家三代为农,祖上出过最大的官要追溯到前朝武帝时期、出自琅琊王氏的那光耀一时、下场惨淡的宰相,王戡打小听爹爹吹嘘,是从没信过的,况乎纵王家先祖真是那宰相,种种显赫不也落得个仓皇收场?再者前朝盛状早随本朝开国皇帝的一把火而付之一炬,如今王戡只不过是这蜗居在小小长兴村的农家王氏的独子罢了。 王戡他爹与侯老爷也算穿一条裤子玩闹到大的异姓兄弟,两家走动密切,连带这一辈的王戡与侯定生也极为要好。王戡他爹在世时,侯家便对他们一家多有照顾,四年前王戡他爹被县内征用修河堤,跌了一跤,茫茫江水,葬身鱼腹。官府发了恤金、修缮了住所。 王戡放完书出来,接过竹篾,“娘,我饿,你快去烧饭吧。” 王文氏前脚刚进庖厨,门口钻出一个小脑袋,是邻居侯家的小孩侯定生,也是王戡乡里的同窗。 曾经的同窗。 新文开坑~存稿20万字,放心追更,绝对不坑! 这个故事我构思了五年,也许有点慢热,也许故事线多而复杂,但归根究底,这是一个关于屹山书院、朝堂风云的波澜壮阔的故事,我希望能把每一个人物都写得有血有肉、有情有义,这不仅仅是我笔下的故事,更是他们的人生。 不喜轻喷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浩荡百川流1 第2章 浩荡百川流2 “载瑒!”侯定生唤,“你成日旷课出逃,先生说你要是再不来,年前就要来你家告状了,下期不……” 王戡着急捂住侯定生的嘴,“哥,你可小声点,我娘在里头烧饭呢。” 侯定生急眼,拉下王戡的手,压低声音问:“先生说你再不来,下期就不收你了!你这样也不是个事儿啊,这几天你都去哪了?” 王戡刚要回答,王文氏在里头吆喝:“载瑒,跟谁说小话呢?” 他应了声“没谁,定生来问课业”,对侯定生轻声道:“上个月酒楼招工,我去做活了,老蔡头讲课稀里糊涂,我属实听不下去,倒不如做点活计挣挣钱呢。书院那边你替我遮掩遮掩。”边说边把人往外推。 侯定生哭笑不得,“行行行。”言罢便转身回家。 “定生,又跑哪耍了?” 问话者是侯定生的武学师父陈甯焕。侯家与吴县的陈氏镖局有些姻亲关系,满打满算侯定生得唤镖局当家的一声舅舅,而陈甯焕更与侯家长女结亲,会在每年学堂放的除夕、流火假之际回到冶县,教侯定生和王戡武功。 侯定生不是块学武的料,侯家也不强求,能强身健体便成,举仕途才是正道。陈甯焕教王戡武功纯属一场“隔壁小子身子骨不错,适合练武”的意外之喜,加之两家近,也一并教了五六年。 “我去找载瑒了,”侯定生回答道,“载瑒总嫌老蔡头教得不好,直接旷课去酒楼做账了。” “老蔡头?”陈甯焕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侯定生的额头,“蔡先生要知道你们这么称呼他,非得气得吹胡子瞪眼嘞!” 陈甯焕倒是知晓这老蔡头是已算是乡里最好的老先生,他又问:“那你觉得蔡先生教的何如?” 侯定生捂着脑袋,谨防姑丈又敲他头:“好些地方书上写得复杂,老蔡头一讲,我就明白了。”他无意识地撇撇嘴,又道,“我真不知道载瑒为何总是要和老蔡头对着干,这回还要我替他遮掩旷课,轻浮礼教,孺子也。” 侯定生故作老成地叹气逗得陈甯焕捧腹大笑,他摸摸侯定生的头,笑道,“载瑒不是和蔡先生对着干,是乡学的庙太小,容不下他这尊大佛。” 侯定生不解,陈甯焕噙着笑,也不多解释,摸摸他的头,轻声道:“走罢,吃晚饭了。” 纸包不住火,隔日乡学便派人上门,同王文氏告状。 “王夫人,”学监拈着山羊胡,摇头叹气,身后书童将一个大布袋放在桌上。 王文氏有些局促,这么多年从未有人正正经经唤她王夫人,邻里多以“文妹子、王贵他婆娘、王戡他娘”这样的字眼来称她,与读书人促膝长谈更是头一回。 “你家家境破落,送王戡来的时候,学院已是为你们扣除了午食费用,可是王戡半月来数次旷课逃学,据多位先生状告,实则从两月前初初来时,他便冥顽不灵、视礼教于无物!”学监越说越气,颇是恨铁不成钢地剜了王文氏一眼,“昔年孟母三迁,用心良苦,养不教,母之过,家境破落、读个书总归是条出路,你家王戡屡屡触犯院规,我们乡学不收这样的学生!下一期也别再送来了!” 王文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愣了好一会儿方艰涩开口:“先生,我家小子打小皮,这回实在过火,待他回来我定会好好教训他、令他改邪归正,好好听讲,还请学监原谅则个,给他一个机会。” 学监再次叹气,无奈开口:“王夫人,不是我不帮你,也不是学院铁血无情、非得压着孩子不让孩子出头,你家载瑒是个聪慧的小子,可不读乡学,来日如何进读官学、如何能荐举出头?他总想着和先生们作对,如今先生们是齐齐声讨,学院留不住他啊。” “我没读过书,也不识字,送载瑒去乡学也是希望他能回来做个小小教书匠便是,”王文氏作势抹了抹眼泪,“我家那口子去得早,家里就载瑒这一个小孩,若他不成器,来年九泉之下、我有何颜面去见他爹,先生,此事当真没有转圜余地了吗?” “夫人,我言尽于此。”说罢,学监起身行了个礼,制止王文氏想要起身相送的动作,带着书童离去。 王文氏脸仍是涨红,又羞又窘又气。 王戡夜里回来时,还未进家门便被守在一旁老久的陈甯焕喊住,他作揖礼:“陈师父。” 陈甯焕嘴里叼着根草,道:“下午你们学监来了,大抵是说你逃学的事情,你娘亲该气坏了。” 王戡脚下一踉跄,喃喃:“完了,坏大事了!” 他跑进家门,穿过天井,便可见王文氏已是面无表情地拿着细竹竿坐在厅中,而桌案上摆着他那短命爹的牌位。 王戡停下脚步,嗫喏喊了声“娘”。 王文氏冷冷开口,“跪下。” 王戡“扑通”一声跪下,一言不发。 “你可知你错在哪?”王文氏神色更冷。 王戡梗着脖子:“若说白费家中银钱,孩儿知错。” “啪——” 竹竿狠狠打在他肩上,王文氏动怒:“你明知我说的是什么!” “王载瑒,你爹命短,早早去了,咱们孤儿寡母虽不说受了多少冷眼吃了多少苦,可这生计艰难也是不争事实。”王文氏气得浑身发抖,疾言厉色,“先前你说村里序堂浅薄,配不上你,好,为娘咬牙把你送到乡庠,你倒好,逃学逃得人尽皆知、惹得人家联名告状铁了心要将你逐出学门,你啊你啊!” 王文氏深吸一口气,只觉气血翻涌直冲脑壳,逼得她不得不扶着桌角坐下。 王戡满脸倔强,嘴抿成一条线,开口:“娘,莫气了……” “我如何不气!”王文氏拍桌,打断王戡的话,高声道,“如今这世道,你文不成武不就,将来有何出路!你跟着隔壁那陈镖头学武,五年来又有何长进?这本事能让你娶妻生子自立门户吗?” 王文氏抚了抚心口,直叹气:“我和你爹立誓要让你成才,莫说什么丞相、御史,必得有个体面营生,若教书先生、再不济学监,才不枉爹娘拼了老命也要供你上学堂的这番心血。” “娘,我不想在乡庠听那些老古板讲无用的酸腐之词。”王戡猛地抬头,辩驳,“他们说的那些早已落俗,尽是我在几年前便看过读过的道理,去了也只是消磨时光、折磨自己。” 王文氏冷哼,“我还真厉害,生了个奇才。” 王戡垂头默然。 王文氏又道:“眼看就要除夕了,哪个学堂还收学生,你爱怎么着怎么着罢。” “逃学的时日都去哪了?” “在乡里一间书局做工呢,”王戡再次抬头,双目炯炯,“娘,就算我没去乡庠读书,我也不会落下功课,将来定会做大事的。” 王文氏撇撇嘴,显然不信王戡这番“花言巧语”,只道:“既然你去书局做工了就好好做,学堂的事开春了我再想想办法,今晚别用晚膳了,我也没做,你就跪在你爹牌前思过,亥时再回房。” 王戡低眉顺眼地应了声,王文氏回到厢房,过了约摸小半个时辰,没什么大动静,王戡心知王文氏已经睡下,松了口气,悄声溜回自己的厢房,途中果见王文氏已经熄灭烛光,方才彻底松懈。 他不敢点灯,只把窗户敞开,借些月光爬到床底,轻手摸出一个小木匣,坐在窗前取下脖子上的细绳,绳上挂了把小钥匙,又从怀里掏了两个铜板,打开木匣,少许铜板薄薄一层勉强覆盖匣底,还有诸如小指长的狼牙、翠蓝羽翎等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其实王戡还是骗了王文氏。先前在村里序堂上学时,他便常常逃学,仗着陈甯焕教的一身功夫,在山野里上蹿下跳,初时只是抓抓雉鸡、认认书上写的草药,后来甚至做起捕蛇取胆、与病狼厮杀的活计,亏得是只脱离狼群的病狼、又被猎户的捕兽夹伤得奄奄一息,几乎咽气,王戡才能狼口拔牙。期间也不是没遇到过诸如黑熊、大虫等等,仗着身量小又灵活,爬到树上运气好罢了。后来去了乡庠,凭着一手好字也曾在街口摆摊替人写书信。上个月他找了个酒楼算账的活儿,一个月有三个铜板。由此积攒了一点点小钱。 王戡把碎银放进匣子,把它锁好,重新赛回床底,爬到床上,渐渐入眠。 多多收藏~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浩荡百川流2 第3章 浩荡百川流3 连日下着雪,院中积雪压弯了枯枝,青砖黛瓦也覆上了层霜白。 庭院里,青衫男子撑着纸伞,步伐轻快有力,踩得雪发出“嘎吱”声响。 屹山书院的学监贺方裕已然年近三十,长身玉立,性情平和内敛,自十三岁起便在书院读书,学成后一直留在屹山书院作明算先生,这几年兼任学监。 年关将近,郡县要给师生送些年礼,依照往年惯例,吴县这块地儿应是掌管会稽郡大小事宜的裴郡守亲自前来问候。这位裴郡守是豫章柴桑人,二十七岁得元亨十三年京兆尹举茂才,初为宛陵县令,因政绩斐然,后迁会稽郡守,已在郡守任上三年有余。 此番贺方裕便是要到书院门口迎裴郡守。 贺方裕没有等多久,一锦袍男子撑着伞拾阶而上,身后跟着一个带刀侍卫和八个抬着大木箱的挑夫。 “老贺啊,”人未到山门前,裴郡守爽朗大笑,“每次来这屹山书院,都让老夫这把骨头又松了松啊!” 屹山书院位于吴县城外低矮山丘屹山上,环境幽雅。 贺方裕作揖,笑道:“郡守说笑了。”他带着裴郡守到会客室。 饮茶谈笑间,裴郡守忽然疑问:“今日怎不见烁卿?” 贺方裕颇是歉然,拱手道:“不瞒郡守,吴山长外出办事,未能亲迎,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裴郡守倒不甚在意,原只是随口一问。年礼很快置办妥当,无其他闲事,裴郡守辞别。 而两个时辰前。 屹山书院山长吴烁卿下了山,租了一顶小轿,只吩咐“城东杨柳巷,姑苏姜宅”,便闭上眼养神。 城郊的积雪尚未清扫,轿夫脚力不快,轿子慢悠悠地左右摇晃。未几,过了内城门,主街两侧皆是店铺,又有几多商贩,一路叫卖声、吆喝声不绝,吴烁卿撩开帘子,沿街青瓦黛墙、高阁红楼皆覆上了霜雪,街道因为有人洒扫,出行便宜。 许久,轿夫拐入一条青石板小巷,这便是杨柳巷了,七转八绕,到了姜宅门前。 吴烁卿下了轿,正要伸手叩门,却见门是虚掩的。他轻轻推开,还未绕过屏门,便能听见软糯童声。 天井尽头的游廊,一个小姑娘来回缓缓踱步,身穿狐绒杏红袄裙,扎着双螺髻、面若银盘、杏眼长眉,此刻正抱着卷书摇头晃脑地背:“……好乐无荒,良士蹶蹶。蟋蟀在堂,役车其休。今我不乐,日月其慆……日月其慆……” 一开始背得还算顺畅,一时磕绊,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小姑娘皱着眉,有些心虚地瞥了眼近处庭院中躺在摇椅上、裹着大氅小憩的男子,极快地翻了下书,立马合上,继续背:“今我不乐,日月其慆。无以大康,职思其忧。好乐无荒,良士休休!”她舒了口气,俏皮地笑笑,跑到男子身边摇着他的胳膊,“爹爹,我背完了。” 这对父女正是姜德泽和其女姜净。 姜德泽放下书,摸摸小女儿的头,问:“小茶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姜德泽不古板,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给女儿取了当今世道只有男子配有的字号。女儿取名单字净,字明愿,号净客,小茶则是乳名,亦是家里人唤的小名。 姜净答:“这篇是劝诫人们不能因为喜欢玩乐而荒废事业,不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要像贤士那样,时刻提醒自己,做到勤奋向上。” 姜德泽点点头,赞许地看着女儿:“说得很好。本篇由岁莫引起对时光流逝的感慨,诗人宣称要抓紧时机好好行乐,不然便是浪费了光阴。其实这不过是欲进故退,着一虚笔罢了,由无已大康,职思其外。好乐无荒,良士蹶蹶这二句可以看出诗人劝勉的实则是不要过分追求享乐,应当好好想想自己承当的工作,对分外事务也不能漠不关心,尤其是不可只顾眼前,还要想到今后可能出现的忧患。” 但他话锋一转,略作叹息,陷入自己的思绪,“此真唐风也。其人素本勤俭,强作旷达,而又不敢过放其怀,恐耽逸乐,致荒本业。做人,凡事行之有道,要知道自己的生命追求、生存之道和生活理想,要懂得取舍,知道行事的度和界限,凡事不可无度,勤有休闲时,享乐之余当思事业为重,当思自己的责任和使命……” 听着爹爹似是而非、前后矛盾的解读,姜净又皱起眉头,“爹爹,你的意思是?” 姜德泽回神,笑着摇摇头:“寒冬岁暮,我们小茶要避寒三冬,且歌且乐,且乐且思,且思且劳,行止随心。” “姜兄的责任与使命又是什么呢?” 突如其来地声响惊得姜德泽忙起身,扭头却见是昔日旧友。吴烁卿踏进院落,拱手作揖:“姜兄,多年不见可安好?” 姜德泽忙起身,朗声大笑,快步上前,回礼之后拍拍吴烁卿的肩:“好极好极!吴兄,进来上座!” 他抱起姜净,让姜净喊了“吴伯伯”,又对着屋内大喊:“熙妹,友来,上热茶!” 二人一边闲叙一边在正厅坐下。 厅中地龙烧得暖,姜德泽脱下厚重外袍,向好友介绍:“这是我夫人向氏。”又道,“夫人,这是我昔年太学同窗吴烁卿。” 熙光正摆放茶水糕点,只面带笑意,同吴烁卿微微颔首,吴烁卿问了声“嫂子好”。 “自京师一别,你我有十年未见了。”姜德泽为吴烁卿倒了杯茶。 吴烁卿端起抿了一小口,只觉略冻僵的身子回暖,“是啊。你倒是潇洒,进了太学,没参加岁试就托病离去,当年可是气煞秦祭酒了。”秦祭酒是二人在太学的直系儒学老师。 姜德泽笑着摇摇头:“京师虽好,我不喜欢,溜矣溜矣,还是周游天下来得畅快。” 好友嗤笑,埋汰他:“我方才听侄女背书背得伶俐,将来未必不是个女中豪杰啊。” “我女儿当然不一般。”提到姜净,姜德泽丝毫不掩饰对女儿的喜爱与自豪之情。 姜净坐在下坐,她身量小,坐上椅子,小腿还悬空,只晃来晃去,吃吃糕点,心安理得受着爹爹的不谦虚。 谈笑间,吴烁卿道出此行来意:“姜兄,此番前来,我是要给你一份聘任状的。”他从怀里拿出一份硬皮状书。 姜德泽疑惑,接过聘任状,仔细看了看—— “兹敦请会稽吴县姑苏乡姜老先生为本书院修身兼德古先生,每旬授课十时,月敬送二两白银。此约景泰十五年春,会稽郡吴县屹山书院山长吴烁卿。” 吴烁卿道:“我在翰林院供职数年,宦海沉浮,心力交瘁,疾病缠身,得陛下不弃,下放回山阴。县令举荐我到吴县的官学做山长。” “姜兄,世道艰难,人心苦恶,你我当年秉烛夜谈,求的是为好官、做好事、谋盛世。我屹山书院前身乃厚朴精舍,走出了多少有志儿郎,远有前朝三相六丞十八良宦,近有本朝开国双杰章昊、崔石颐。本朝自先帝开国至今,已承平三十年有余。然外有蛮夷虎视眈眈,内有沉疴积腐,今圣柔懦,既无守成之才、亦无外拓雄……” “烁卿,”姜德泽制止住他的大逆不道之言。 吴烁卿叹气:“总之,朝局之清明、民生之升平,绝非一人之力、一人之功,若只寄托在君主自我清醒上,那是臆想!我想重振精舍威仪,以教书育人,求广开民智,扫除愚昧、陈腐之思想,育铮铮清傲之才俊,从而为我朝培育真正爱民忠君的好官。” “如此,则更需要好的先生,才能为我会稽郡、扬州部乃至天下庠序书院开变法之风!姜兄,你的学问晓誉扬州,十年游学,更是桃李满天下,我怎能放过你这位寄笠先生呢?” 姜德泽没有立马应下,沉默半晌,才道:“烁卿兄,你开了口,我本该义不容辞,但……” 他看了眼天真娇俏的小女儿,“我游学多年,看似潇洒,实则也有太多身不由己的责任与使命。起初与夫人成婚便是匆匆忙忙。她生两个孩子时,我几乎没有伴她身侧,也缺席了小茶和凇儿的成长。如今既回到吴县,我本意是闲散度日,待孩子成家,便带着夫人四处走走。烁卿兄,恕难从命啊。” “这……”吴烁卿显然没有料到这一出,一时失语,又道“姜兄啊,每旬十堂课也不多,你有得是精力陪夫人孩子嘛。” 见姜德泽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心思,吴烁卿只好暂且告辞。 屋外已经纷纷扬扬地下起小雪。 他与姜德泽一起走到巷口,还是开口:“姜兄,你我久别,还未好好叙旧,今日是我唐突,你再考虑考虑,过几日我再来。” 姜德泽没应声,待吴烁卿上了轿,他才转身慢慢走回去。 转过拐角,一声脆生生的“爹爹”从不远处的姜宅门口传来。 姜净扒拉着家门、眼巴巴地望着巷子。 姜德泽见姜净颜笑眉开地招手,快步上前牵着她进屋,姜净一路还问:“爹爹,吴伯伯是不是就是飞卿先生的那位供职翰林的兄长呀?” 飞卿先生是吴烁卿之妹,素有当世谢道韫之美名,姜净很喜爱她。 姜德泽另一只手揉揉女儿的脸:“你吴伯伯和飞卿先生确实是亲兄妹。” 姜净憨厚笑笑,“那爹爹,吴伯伯说的,什么厚朴精舍的学生,真的很厉害吗?” “前朝时,厚朴精舍是天下第一书院,那时恢弘,不少朝堂顶梁都出自精舍。如今没听说有什么出类拔萃的。新学生还没招,不好说。不过裴郡守家的孩子倒是名声斐然。” 听到熟悉的姓氏,姜净想起先前在老家姑苏的玩伴,双眼亮晶晶的,“是云旷哥哥吗?” 姜德泽点头。 姜净又问:“吴伯伯不是还说他们书院有什么什么双杰,那又是谁啊?” “那是章昊、崔石颐,此二人呢,随先帝征伐天下、出谋划策,搅弄风云,有奇才,没有他们就没有今日的王朝,故后人称其为开国双杰。”姜德泽神色有些阴郁。 姜净年纪小,没有觉察,反是兴奋地拍手:“那爹爹快去书院教书吧,也教出几个章昊、崔石颐那样的大英雄,这多气派!” 姜德泽微微一笑,拍拍小女儿的头:“这样的英才,遇到一个便是佛祖显灵了,哪来的几个。可惜爹爹行走天下这么多年,终究是善缘修得不够、遇不上啊。” 姜净嘟嘴,问:“为什么?” 姜德泽答道:“你还小,伯乐常有而千里马难求。莫说几个章昊那样的英才,便是能遇上一个正直善良、于民有用的人,爹爹也知足了。” “那爹爹为什么不答应吴伯伯呢?不去书院,错过了英雄该当何如?” “小茶,”姜德泽沉了脸色,语气严肃。 姜净愣住,似有些惊吓。 气氛凝滞,姜净看着自己爹爹似陷入自己的思绪、脸色越来越差,不敢再多说话,直到向熙光从后厨走来说了句“用膳了”才打破僵局。 第4章 浩荡百川流4 是夜。 “小茶被你吓到了,”向熙光边替姜德泽宽衣边埋怨,“你们午时说什么了?” 姜德泽疲惫地捏捏鼻梁 ,“吴烁卿邀我去屹山书院教书。” 向熙光微愣,“可是前身是厚朴精舍的?” “是。”姜德泽拉着向熙光坐下,“慧愍太子妃当年便是在此地自尽。” 姜德泽拒绝吴烁卿的聘书,一方面确实是为了陪伴妻子儿女,但更重要的原因,他没有对吴烁卿言明,也不能言明。 向熙光握住丈夫的手,“我们都明白,前朝分裂割据,朝堂贪腐,积重难返,这不是慧愍太子的错。” 姜德泽知道向熙光究竟想说什么,“我只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向熙光笑笑,轻轻整理他的鬓发,“你忘了当年太子妃娘娘的遗言了吗?” 慧愍太子深知前朝民心尽失,大厦倾颓、无人能力挽狂澜,以自尽和降书护京洛百姓免遭屠城战乱之苦。彼时太子妃有七月身孕,被迫逃亡。颠沛流离之中,在吴县屹山产下男婴,将子托付给昔年曾为京洛宫学学正的厚朴精舍山长姜老先生,留书自尽。 而此子便是姜德泽。 十七岁那年,在姜老先生的保媒下,姜德泽与姑苏世家望族向家时年十六的大小姐向熙光成婚,二人很快有了长子姜凇。姜德泽十九岁入太学做贡生,姜老山长临死前将是非恩怨尽数告诉姜德泽,并把太子妃的遗书交还给他。向熙光也看过那封遗书。 太子妃只写了些诸如愧对天下百姓、愧对太子、愧对孩子的话,而遗书的最后是告诉孩子—— “子德泽莫念仇恨,吾只盼吾儿放旷明达,一生无忧无惧无怖,行止随心,谨记天地因果,万物并作,权当观复。” 一心为民报国的姜德泽怎能料到自己与这个王朝隔着血海深仇?纵前朝咎由自取、纵父母良善、劝慰他自由自在地活着,他终究逃不开自己的心魔,毅然托病离京远游。 “娘娘盼你行止随心。”向熙光伸手点了点丈夫的心口,“阿泽,你的心,所思为何呢?”烛光摇曳,温柔了眉眼。 姜德泽陷入沉思,不发一言,只环抱着她的纤腰,将头埋在她肩颈处。向熙光安心地拥着丈夫,如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背,“无论你想做什么,我和孩子们都在你身边。” 须臾,他直起身,紧紧握住向熙光的手,面上已是轻松明了的神色。 吴烁卿再次去姜宅,是两日之后。 这两日夜间总是雨夹着雪下个不停,清晨雪还未消融,湿湿嗒嗒好不厌烦。 一路上吴烁卿都在推演如何劝服姜德泽、若姜德泽再拒绝该如何应对,竞比当年岁试还要紧张。 “噫!”他拍拍自己脑袋,“莫想了莫想了。” 终于到了门前,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谁呀?来了来了!” 姜德泽开门见吴烁卿,大笑:“总算把你盼来了!” 吴烁卿一听便知有戏,二人再次在正厅坐下,向熙光照例端上热茶和糕点,“吴山长,喝茶。”吴烁卿接过,“谢谢嫂夫人。” 他率先开口:“姜兄,考虑得如何?” 姜德泽笑着拱手:“昔年在太学,你我便于此有志,如今有这大好时机,我焉能置之不理? 吴烁卿大喜,忙拿出聘状,“好,好!” 姜德泽接过聘状,“你可得谢谢我夫人,若不是我夫人,谁要你这聘状。” 吴烁卿哈哈大笑,朝向熙光拱手,“谢嫂夫人劝说。” 向熙光有些羞涩,忙道:“我可不敢居功,是德泽自己想明白的。” 姜德泽摆摆手:“夫人不知,先前同窗时,我从来是说一不二,未服输过。” 吴烁卿笑着接茬:“我总被气得无话可说。连皇帝都不能让这么块倔木头改变主意的。嫂夫人让我屹山书院得良师寄笠,居功至伟。” “越说越没谱了。”向熙光笑着摇摇头。 日子平缓如流水划过,转眼除夕已至。 酒楼腊月廿七便闭门谢客,王戡落得清闲,在家帮着王文氏处理养了多日的肥鱼,时不时给村里的其他邻居送点自家收成腌制的酸菜、酸笋,给侯家送冬月便晾着风干的鱼干,从各处回来时手上又提了一堆米面之类的吃食,又或是甜到黏牙的果脯、米糕。 王戡他爹过世后,每年除夕侯家都会盛情邀请王家母子俩一起吃团圆饭、守岁,王文氏推辞不及,权做掌勺大厨,亲自操刀。今年也不例外,又是筹备一大桌子好菜。 “王嫂子,今年甜汤糕点我来做罢,”侯夫人边洗银耳边笑道,“往年我站在旁边干看着,这一身手艺不能白学了。” 却见侯定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小鼠偷食般从备菜桌上掂了块肉干,惹得侯夫人笑骂。庖厨中一阵欢声笑语。宅中大多仆从也都回家过节,只留了几个家生子。到了团圆饭,十来人围成一桌,既不太拥挤,也不至于冷清,其乐融融,好不温馨。 酒足饭饱,王文氏掏了两份压胜钱,一个给侯定生、一个给王戡。 侯定生脆生生地道了声谢,“嬢嬢康健!” 王戡知晓娘亲攒些银钱辛苦,心底发酸,“娘,这一年儿子让你操心了。” 王文氏温柔笑笑,揉揉王戡的脸:“傻孩子,快快长大吧。” 另一边,侯定生主动向爹娘拜年讨要银钱,得了一顿教育和一笔丰厚的压岁钱,喜笑颜开美滋滋。 王戡按照礼数给侯家长辈拜年。 陈甯焕掏了个朱红锦囊,道:“前些日子镖局走河西道,得了两块西域和田玉,好歹你也唤我声师父,我请人雕了玉佩,你和定生一人一块。”王戡恭敬乖巧地接过,“谢谢师父。” 侯老爷和侯夫人都是慈眉善目,爱怜地看着王戡正经拜年的乖巧模样。 侯老爷抚摸他发顶,从怀里掏出另一串比侯定生那个更多的钱串。 “乖孩子,今后行止随心,岁岁平安。” —— “小茶,凇儿,爹爹只盼你们行止随心,岁岁平安。” 姜净和姜凇接过姜德泽的红包,起身。 姜净好奇地问:“爹爹,你总说行止随心,可人生有那么多那么多身不由己,怎样才能行止随心呢?” —— “所做所为不负赤子心,是谓行止随心。” 王戡起身时不着痕迹地抹去那滴属于思念的泪水,走到侯定生身边,小声回答侯定生方才嘀咕的问题。 小声是因为此刻另一边,大人们已经在谈天说地,两个孩子索性跑到屋外看星星。 雪纷纷扬扬。 —— “啪——”雪球砸在姜凇背上。 “好哇姜小茶!”姜凇扭头见姜净在偷笑,便揉了一个更大的雪球,追着姜净要往她衣领里塞。 姜净边跑边笑:“哥哥我错了,别追了。”姜凇并不罢休,反而追得更快。 向熙光端着热茶出来,笑喊:“好了!莫摔了!” 子时,城楼上的钟敲响,厚重悠远的声响昭示着景泰十六年的到来。 兄妹俩跑累了,坐在台阶上堆雪玩。 “咦哥哥,”姜净手上捧着雪,天上的雪花落在长睫上,也落在手心,与手上那堆雪融合,“我也算守到了捧双年雪耶!” 长兴村的晚风拨弄山林,清溪水流,声响簌簌,遥远山谷中孔明灯缓缓升起,草丛里流萤如星,与天上繁星相映成趣。 还有地上的两个小少年正背对背打盹,其中一个砸吧嘴,嘟囔着“米粿糕真好吃”。 景泰十五年,就这样在雪中、在星子下,在小姑娘的笑容与小少年的梦乡里,平淡、安逸地结束了。 景泰十六年,正月初三那天,陈甯焕特意来拜访王文氏。 陈甯焕直接道出来意:“王家嫂子,年前我镖局的兄弟押送了一批天竺的货物,这几日要到冶县港口了,约莫初五我便同他们一块北上回吴县。侯家这边老早就说好了,定生今年随我一块儿去,试试能不能考上官学,实在不行,上私学见见世面也好。” “载瑒这孩子,才能较之同辈,算出类拔萃,甚至可赞一句金鳞绝非池中物,小小乡学,确实委屈他了。嫂子若是安心,莫若让载瑒上吴县看看?镖局兄弟一大帮子,又是走海路,左右十天就到。” 王文氏面露为难之色:“这,陈镖头,我也不瞒你,送载瑒去乡学,便已是掏空了家里积蓄,我未必供养得起这孩子。 “况且这孩子没个定性,定生和我说了,这孩子不是去替人写信便是酒楼算账,再不然竟荒唐到跑到深山野林里闹腾!吴县那么远,没人看顾,万一有个好歹该何如?我真难安心!” 陈甯焕摆摆手,安抚道:“嫂子,载瑒也大了,不是不能谋生,再不济还有我镖局嘛,载瑒唤我声师父,我怎会不照拂他呢?” 王文氏还是没有松口。 躲在门外偷听半晌的王戡闯进门,扑到地上跪下,对母亲高声道:“娘,你就同意吧,我可以自己做工挣钱,而且我一定听师父的话,娘,你就让我去罢。” 陈甯焕再次劝说:“哎呀嫂子啊,载瑒十一岁了!我像他这么大都已经跟我爹跑南闯北了。” 王文氏嘴抿成一条线,呛声:“王戡又没有个当镖头的爹!” 一阵沉默,陈甯焕终是叹了一口气,起身离开:“嫂子,你再考虑考虑,我先告辞了”。 王戡倔强地跪在地上,大有王文氏不答应他就不起来的气势。 王文氏眉头紧锁,神情严肃:“你当真会好好念书?” 王戡使劲点头,两眼比那天被罚跪时还要亮还要有神,极有底气地高声应答:“会!” 王文氏深深看着半大的儿子,须臾,终是妥协:“得了得了,儿大不由娘。你随我来。” 她转身回房,在装衣的竹篮里翻了翻,找出一个布袋,解开拿出里面的小布包。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六个金锭和两个银锭。 王戡怔愣。 王文氏叹气:“这些是当年你爹出事后,郡里县里分别送来的恤金,我一直留着,原想留到你成亲,盖间好宅子。” “有些话娘说了很多遍,你也别嫌娘啰嗦。你能明事理、找个活计早日成家立业,娘也知足了。” 王戡狠狠磕了个头,“娘,孩儿定会学出个名堂,不叫你失望的!” 冶县到吴县,陆路要一千五百里,得走小半个月。若走海路,则从冶县港口乘船至固陵港口,转道钱塘,走陆路北上吴县,拢共**日行程。 正月初五,王戡辞别寡母,随侯定生、陈甯焕前往冶县海港,登上镖局福船,离开眷念的长兴、眷念的冶县,奔赴未可知的命运。 第5章 浩荡百川流5 上元节举国不设宵禁七日。吴县向来热闹,来往商客络绎不绝,酒楼通宵达旦,街上各式花灯令人眼花缭乱,有一家老少出游赏景,也有有情人漫步长街,月下盟约。 此夜书店是最冷清的商铺之一,伙计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木质珠串,眼却时不时盯着书柜下露出的一双棉靴——这家伙从未时就来了,蹲在那里看书,一动不动,已经白看一下午,眼看又是一晚上,伙计早已不耐烦。 是时,一个身着湖蓝锦袍、头戴白玉冠的垂髫少年走进来,问:“还有寄笠先生的《寄笠豫章行录》吗?” 音色清甜婉转,加之柔美面貌,伙计轻而易举便知这指定又是哪家大小姐女扮男装出来赏玩幽会。但他没有戳破,只满脸堆笑:“有,还剩最后一本。” “公子请稍后,我这就去给你找。” 伙计一时在书架四处乱翻,却没找到,正纳闷儿,瞥见那双棉布靴主人手上拿着的正是《寄笠豫章行录》,叫到:“这位公子!” 那人只顾埋头看书,伙计拍拍他的肩:“公子!公子!” 那人吓了一跳,伙计直指外头:“你这本书有人要买!” “唉!那你另拿一本嘛!”这人又继续看书。 伙计忍无可忍,一把盖住书:“别看了别看了!” 那人恼怒,站起来:“做什么!” 伙计瞪他:“这是最后一本,别人要买了!”这边动静闹得大,惊动了在柜台等候的贺横波,她抬眼望来,只见一个穿着粗布棉服的少年颀长背影,说一口带着冶县口音的官话:“你等我看完嘛。” 伙计急眼:“哪有这样啊!” 小少年忙说好话:“那我……我看完这一篇,只剩最后一些了,你等等嘛。” 伙计啐了他一口,“我等得起,别人哪等得了!”说罢不再纠缠,直接抽出,向柜台走来,又是满脸笑意,把书递给贺横波:“公子久等,这是您要的书。” 那小少年悻悻走出来,贺横波这才发现这少年身量颀长,体格壮硕,虽眉清目秀,可那双星目却炯炯有神。贺横波怔住,没有接过书,道:“没关系,别人在看呢。” 伙计乜了那少年一眼,“您说那人呐?从下午就在这了,一直霸着书。蹲那半天只知道白看!买不起就买不起,还不让别人买,真是!” 那少年听见这话,猛然转回柜台,脸憋得通红,伙计和贺横波具是吓了一跳,却见那少年转身走了。 伙计愣住,嘲讽:“什么人呐!” 贺横波付了钱,追出去,茫茫人海已不见少年身影。 “小姐?”在一旁等候已久、作小厮装扮的丫头晴枝见自家小姐张望,问,“怎么了?” 她笑着摇摇头,“没什么,走吧,去月老庙。” 车如流水马如龙,火树银花不夜天,方圆十里街廊,鱼龙过街舞,人流往来不绝,商贩叫卖零嘴小食,亦有卖各色面具。满眼皆是花灯不歇,映照周围树木五彩斑斓,而楼阁上凤箫声动,玉壶光转,吴音靡靡。 “小茶,别跑远了!” 姜净随父母、哥哥一起出游。小孩爱玩闹,人潮阻隔下,眨眼间姜净便溜了老远,熙光望着小女儿担忧地喊了声。 姜德泽牵着向熙光,柔声安抚:“没事,凇儿跟着呢,况且孩子们又不是不识路,夫人安心。” 说罢从小摊前挑了对玛瑙耳坠,笑道:“夫人肤白,红玛瑙极衬。 “哥哥,你看这个面具好不好看?” 姜净拿起一个面具问哥哥。 小贩热络笑道:“小姐真有眼光,这是新款菩萨蛮面具,西域蛮女面容好似神仙妃子,京师那些达官贵人皆以家中有美妾自喜,菩萨蛮面具也就成了时下最新奇的面具了,小姐带一个?” 姜净嗤笑,嗓音稚嫩,“家中有美妾,有何值得称道的?” 她又拿起另一个马面具,“哥哥喜欢这个吗?” 姜凇宠溺地拍拍她的头,掏出钱袋:“这两个我买下了。” 姜凇替姜净戴好面具,然后再自己戴好,牵着姜净随拥挤人海缓缓向前。 却说方才那少年离开书店后,神色懊恼,漫无目的地穿梭在熙攘人群。 此人正是王戡。那日离家前,他向陈甯焕问了官学束脩,而后将两锭金偷偷留给母亲,自己只带了学费、一锭白银和攒下的铜板。昨日初到吴县,他随侯定生一起定居于陈甯焕在吴县的宅院。今日,他本是出门找工,路过书店见门外招牌上挂了 “本店新进《寄笠豫章行录》”,一看便忘了时辰,平白闹顿争论,也没找到工。 “呀!” 王戡忽觉有什么东西撞上后背,旋即一串轻促的“对不住对不住”,他转身,发现是个小姑娘,身穿杏红小袄,双螺髻点缀丝绢蝴蝶,面上带着新奇的面具,身量堪堪到他肩头。 他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另一个少年匆匆跑过来,面上带着金棕色马面具,一手拿着两串大糖葫芦,一手抓着小姑娘的衣领子。 “姜小茶,说了多少次别乱跑!” 少年又对王戡一拱手:“小兄弟,家妹莽撞,对不住!” 小姑娘噘着嘴,面上也带着愧色,郑重行礼。 王戡忙摇摇头,回礼:“无妨”。 少年道:“父母该着急寻我们了,在下先行一步,小兄弟,告辞。” 王戡拱手:“兄台随意。” 少年拽着小姑娘,把糖画递给她,边走边训,无非是些“下次你再乱跑就不给你买糖画了”之类的话。 灯火流转,行人匆匆,半遮半掩地阻隔了视线,小姑娘似是讨好地拉着少年的手左右摆了摆,隔得有些远,王戡只隐隐约约能听见小姑娘清甜娇俏的声音。他笑着摇摇头,回身继续向镖局走去。 薄云间,圆月隐隐绰绰。 贺横波将方才在庙内所求的红绸绑在院落内月桂树较低矮的树枝上,双手合十虔诚地许愿。 丫鬟晴枝笑着打趣:“小姐还小,净求这姻缘作甚?” 贺横波乜了她一眼,娇嗔:“我哪是替自己求的,我替大哥求求月老,赏个温柔良善的妻子,也许我个好嫂嫂。” 晴枝噘嘴点点头,又笑道:“小姐再过两三年也该议亲,莫若为自己求求?” 贺横波蹙眉,作势要打她:“你这丫头,没长我几岁,说着也不害臊!我看是你自己想求罢!” 晴枝笑着躲闪,贺横波无可奈何,笑嗔,“没大没小,明日妍瑛姐姐就要来了,我们早些回去罢。” 二人说笑着离开月老庙,往贺府走去。 月华流转,灯火辉煌,子时整的漫天烟火照出吴县错落万家。 “载瑒,我今日随师父去拜访我表舅了,他家好气派,我还见到了一个特别好看的表妹……”人未进门声先至,侯定生喜气洋洋地回房想与王戡说说今夜发生的趣事儿。 “侯定生!”王戡声音沙哑,显然早已入睡,冷不防被闹醒,气得他半梦半醒地嘟囔了一句,“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侯定生也不恼,简单收拾后便也上榻休息。 开春,屹山书院就要开始招收新学生。 “……正月十七,屹山书院招收第三期学生,有意者携束脩二两金至本书院报名。” “正月十七,不就是明日吗……”侯定生回头,见王戡站在布告栏的另一端,也有一群人围在那,窸窸窣窣议论着什么。 他挤进人堆到王戡身边,看了眼告示,愣住,“女学?吴先生竟要办女学、还不收束脩?” 王戡满是惊叹:“此举倒确实特立独行”。 侯定生撇撇嘴,“是离经叛道、为老不尊才对,这世道哪兴女子读书啊。” “女子哪里不能读书了!” 女童声音略大,吸引了一众目光,她眉头轻蹙,杏眼瞪侯定生。 侯定生不服输,顶回去:“女子本就只能在深闺,识字也该私下请教习嬷嬷,然后嫁人侍奉丈夫公婆,上什么学堂。人伦公理向来如此。” 那女童与侯定生辩驳:“凭什么只有男子能上学堂,凭什么女子只能在深闺相夫教子?古有曹大家,谢道韫、花木兰,个个才智不输须眉,所谓人伦公理,不过是男子压迫女子的遮羞布罢了!” 王戡觉得这清脆童声颇是耳熟。 忽地一声嗤笑,只见一锦衣华服的男孩面色不屑,语气鄙薄:“古来男子为尊,女子为卑,本朝文士为高,吴飞卿有何颜面同男子一样居讲学高位,女子凭什么与男子一样平等入学、围坐一团、抛头露面。” 周围人也是议论纷纷。 女童抬高音量,有理有据地应对:“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书院讲堂本就以道高术专者为尊,不学无术者为卑。吴先生出自豫章高门吴氏,其兄曾任翰林修撰,如今为屹山书院山长,家学渊源。其人更是风致高远,学识广博,为天下女子之表率,连太学秦祭酒都曾赞誉‘豫章飞卿,满腹文才,穆如清风,可比道韫’,这便是吴先生居高位而无愧色的道理。” 话音刚落,王戡带头鼓掌,毫不掩饰赞叹之情:“小姑娘,你说得太好了!” 人群中亦有稀稀拉拉的夸赞声,但更多的却是质疑之声。侯定生捂脸,拉拉王戡的袖子示意他别再说了。 “有一个吴先生,就可以有千千万万个吴先生……”女童一鼓作气,还想把第二个质疑一并回答,可另外一个衣着更华丽、约莫十一二岁的小公子又是嗤笑打断:“你方才说曹大家班昭,那吴飞卿知道什么是三从四德吗?” “我从天理、地道、情俗三从,以执礼、守义、奉廉、知耻为四德。” 人群自发让出了一条道,女子款步而来,身姿挺拔,眉目舒朗,清俊高傲,“这位小公子以为如何?” 那衣着华丽的小公子仍不服气,道:“你明知三从是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四德是指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单是四德你做到哪一条了!” 王戡听了半晌,忍不住站出发声:“天更地道,人存其间,修德于身,其德乃真。德言容功,莫说女子,便是男子也该遵守,若仅仅要求女子而对男子没有约束,又或是强行以男女区别,未免浅薄与不公。” “你……!”小公子面色难看,而王戡继续道:“再者三从本就荒谬。世人皆知吴先生父母双亡,无父可从,又是待嫁之身,何来从夫?最后那夫死从子,更是滑天下之大稽,若你为女子而子尚在襁褓,难道你也要遵循一个奶娃娃的嘤嘤之语不成?” 四周百姓大笑,那两个男孩面呈土色,甩袖离去。 看热闹的人也散开了。 女童、王戡和侯定生分别向吴飞卿作揖:“吴先生好。” 吴飞卿看着女童和王戡,浅笑:“你们倒是思维敏捷、口舌锋利。” 她问女童:“你叫什么名字?” 女童双眸亮晶晶的,脆生生道:“我叫姜净,先生可唤我明愿。” 吴飞卿惊讶了一瞬,笑道:“竟是寄笠先生家的女公子,那明日我在学堂等你来。” 姜净用力点点头,笑靥如花。 吴飞卿又问王戡和侯定生:“你们又叫什么名字?” 王戡答:“我叫王戡。”侯定生答了姓名。 听着王戡这口带着冶县口音的官话,吴飞卿心下了然,“你是来吴县读官学的吗?” 王戡点头。 吴飞卿笑意更盛:“好孩子,好好读书,官学不会辜负你的。我还有其他事宜,便先行一步了。” 三人行礼告别吴飞卿。 待人走远,侯定生埋怨道:“方才那两人一个是刺史方家的大公子方以贽,一个是整个会稽郡最大的布商孙家的继承人孙襄,你可把这俩势力得罪狠了。” 姜净闻言,小小翻了个白眼。 王戡无奈笑道:“我只是在讲道理,若这样就得罪了他们,那这比蚂蚁还小的心眼可配不上这么高的身份。” 他转头,问姜净:“小姑娘,你是独自出门?” 姜净摇摇头:“我兄长去铺子买纸笔,叫我在这等他。” “那我们也先告辞了。” 姜净看着两个小少年的背影。 过了会儿姜凇拎着纸笔姗姗来迟,“走吧小茶,我们回家。” “哥哥,我想去上女学。” “想去就去吧,说不定能认识几个好朋友。” 请大家多多收藏~你们的收藏就是我更新最大的动力~~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浩荡百川流5 第6章 浩荡百川流6 屹山书院位于城南屹山,离城中较远,翌日,王戡和侯定生收拾好行囊,辞别陈甯焕,早早出发。 屹山脚下有个米线铺子,二人走了小半个时辰,侯定生已觉有些饥肠辘辘,拉着王戡到摊位坐下。 “老师傅,来两碗米线!”侯定生搓搓手,双手拢住,嘴哈热气。 王戡拉了拉他,“别,我不吃。” 侯定生白他一眼,“清晨在家就只吃了米粥和包子,春寒料峭,走这么久早就饿得肚皮贴后背的,我可不信你不饿。莫说了,我请你吃,就当我单独尽地主之谊了!老摊主,两碗都多放些芜荽,再来两块炸粿糕!” 王戡开怀大笑:“那我便不客气了!” 摊主很快把吃食端上来。 热气腾腾,氲在空气里结成了白雾。粿糕炸的外酥里糯,夹着碎虾仁、荠菜,咸香美味,二人吃得好不畅快。 “二位客官是要上屹山书院的?”老摊主问。 王戡答:“是啊老师傅。” 两人三下五除二吸溜完了米线。侯定生心满意足地吃干净,放下几个铜板,“老师傅,我把钱放桌上了,你记得收啊!” “好嘞!” 二人起身离开,一个年轻人匆匆忙忙快步走来,三人擦身而过。 “爹!秀秀还没回来,可别耽误我报名的!” 这年轻人是老摊主的儿子刘思钦,粗布衣衫,虽是暗色但也厚实。 刘老摊主闻言,黝黑面庞皱纹更深,“呀,秀秀都走了快一个时辰了。” “我这不就回来了!” 刘媛秀从另一边走来,手上提着大包小包,一把将东西甩到刘思钦怀里:“嫌我脚程慢,怎不自己提早几天进城买,非到报名的节骨眼儿了催我。” “秀秀!”刘老摊主呵斥她,“你大哥这几天冻病了,不得养好精神才能上学呢,你犟什么脾气!” 刘媛秀扭头,不发一言。 刘老摊主又道,“待会儿你跟我收摊,咱们一块儿把你大哥的东西挑上山。” 刘媛秀跺脚,秀眉紧蹙:“爹,我哥有手有脚,屹山又不高,他自己挑……” “秀秀!”刘老摊主半气半无奈。 刘思钦见状安抚妹妹:“秀秀,你一直说想看看书院什么模样,上去以后我带你和爹爹转转,好吗?” 女孩轻哼,算是应下了。 三人简单收拾一番便上山。 屹山书院自厚朴精舍以来,历经百年,贤誉天下。本朝开国皇帝又亲题“天下第一书院”,以屹山之名赐之,自是吸引各方学子,山道上已有许多学生。 王戡和侯定生大老远便听见书院山门前有人声鼎沸,走近一看,竟又是昨日遇到的孙襄,他站在山门中间,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厮挑着行礼拦着入口。 “啧,”侯定生摸了摸下颌,“准又是谁得罪他了。” “我乃扬州布商孙家的公子,我叔父乃吴县县令,今日谁要进这书院门,就得先给我孙襄磕头,认我做大哥!” 孙襄那故作神气的嘴脸惹得王戡直发笑,早到的学子却是惧怕孙襄背后孙家的势力,纷纷照做,鞠躬问好。 王戡正欲上前挫挫他锐气,另一个俊面书生直接向里走,孙襄拦住他,“干嘛呢你!” 书生嗤笑:“这书院是你开的么,规矩是你说了算的么!等你死了我再给你磕头!” 周围学子想笑却又不敢笑,憋得面目扭曲。 “你!”孙襄噎了一下,直接上手、出拳揍了这书生,“在小小吴县我就是规矩!” 书生似不会武功,几拳下来跌倒在地,鼻青脸肿,他“呸”了一声,“你仗势欺人,算什么本事!” “揍你的本事!”孙襄摩拳擦掌。 “孙公子好大的威风,”王戡紧紧攥住孙襄即将再次落在书生身上的拳头,眉头紧锁,神色狠厉,他瞪孙襄,“你敢说吴县你是规矩,你置县令、郡守于何地,置刺史于何地?你这般说话,便是直指刺史督查不力、能让你孙襄一个毛头小孩一手遮天!”侯定生忙扶起那书生。 孙襄一把甩开他,怒斥:“又是你!你算什么东西敢教我做事!” 忽然一阵马蹄声,一匹马急刹在孙襄面前,前蹄高高扬起,只差一点便踩到孙襄和柳慎先。 “他管不得,我管不管得!” 来者一身骑装,剑眉星目,正是扬州刺史独子方以贽。 周围一派叫好,有些学子已拍起方以贽的马屁。 孙襄吓得腿软,直接跪倒在地,“方方方公子,杀人犯法的。” 王戡蹙眉,不屑理会他这副没出息的模样,向方以贽拱手,俯身问候那位被揍的书生:“你怎么样了?” 那书生摇摇头,向王戡和侯定生拱手:“多谢二位公子搭救。在下柳慎先,不知公子姓名?” “我叫王载瑒。” “侯定生。” 方以贽下马,昂首阔步,率先进门,诸学子紧随其后,浩浩荡荡一群人。 侯定生看着方以贽意气风发的背影,对王戡说:“先前你可是把他得罪狠了,这回他怎么肯帮你?” 王戡撇撇嘴:“他也不是帮我,方家这种世家官僚,最看重门第等级,孙襄这般猖狂,不触他霉头才怪呢。” 入了山门,一条九丈通路,青石板砖,两侧古木成荫,尽头一座双层飞檐单门,门上高悬首任山长姜老先生亲笔题字“屹山书院”,这便是正式大门。 屹山书院坐北朝南,是共有五组院落的大四合院,每一院落又各有两至三进,多为石木或砖木结构,屋顶均为人字形硬山顶。 东侧两院是分勤德二舍的学子居所悟韬院及迎宾院。迎宾院以贯道门分两进,中有丹桂亭、行台、憩斋、贯道门及逸园。 正中为名唤厚朴院的主书院,共五进,回廊均是碑廊,挂着百年来学子们的优秀作品。第一进为院门、泮池壁桥、礼圣殿。由礼圣门入第二进至自蹊堂,自蹊斋为学子攻读经义科(四书五经)的场所,两旁耳房则分别为画室、茶室,格致斋则是学子学习治事科(分科教授治民、水利、算数、讲武等专业)的课堂,两旁耳房分别为琴室及棋室。第三进中有一个三层高、藏书丰富的御书阁,另一桃李堂是书院各先生办公的地方。第四进则为崇德祠,供奉历代山长、先生。最后一进挨着山林,为武场,用之于演练武功骑射。 西侧则是食膳院及杂役居所,最西侧为山长及其家人所居叠山院。 书院西北侧,有一春风楼,此楼三层,从观景之用,登顶可观吴县全貌。 入了正门,复行数十步,可见三条岔口,正中见一拱门,上书“厚朴院”,这便是主书院了。入拱门,先是一片开阔空地,后是泮池、壁桥,过了壁桥便是数丈高的礼圣大殿,供奉先师孔子。 台阶右侧梧桐树下,学监贺方裕带着山长长女吴榆一支起招生的临时报名点,学子们只需将路引和束脩奉上,登记后领取学服便算报名成功,而后学生需在两旁的耳房换衣小憩,待入泮礼结束,才算正式入读。 “……钱塘辜非育,束脩六两。” “余姚梁映钟,束脩六两。” “山阴贺庭波,束脩二十两。” “姑苏刘思钦,束脩六两。” …… “吴县孙襄,束脩二十两。” 贺方域登记后将路引还给他,继续登记下一人。 “京兆方以贽,束脩……”贺方裕抬头,问,“方以贽,你的束脩何在?” 方以贽浅笑:“敢问先生,屹山书院束脩几何?” 贺方裕:“白银六两。” “还有多少学子未交束脩?” “约莫二十。”贺方裕看了看后面排队的人,估算了个数。 “我奉束脩五百两,剩下的束脩我包了。” 先前“京兆”二字一出,学子们便已十分震惊,眼下又是包揽束脩,登时议论声窸窸窣窣。 贺方裕笑道:“方大公子豪气,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先生只管记上便是。” 那些受到恩惠的学子都跟随方以贽,向他道谢。 王戡抿了抿唇,提着小布袋上前道:“先生,这是我的束脩。” “这是我的束脩。” 两个声音重合,另一人是柳慎先。 屹山书院的格局参考白鹿洞书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浩荡百川流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