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沧海》 第1章 初识所见,日常相处 九月的阳光,剔透而热烈,毫无保留地倾泻在省公安警官学院的报名处。空气里弥漫着新修剪草坪的湿润气息,以及一种无声的、即将被纪律塑造前的躁动。四处是穿着崭新作训服或还未换下便装的新生,脸上带着相似的憧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洛雨就是在这片略显嘈杂的橄榄绿洪流中,第一次看见江游的。 她刚刚办完手续,拖着沉甸甸的行李箱,正准备寻找宿舍楼的方向。行李箱的轮子却不合时宜地卡在了路沿的石缝里,任她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她微微蹙眉,正打算弯腰去抬—— “同学。” 一个声音在她侧后方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在一片喧哗中清晰地落入她耳中。 洛雨下意识回头。 一个男生站在那里,同样穿着还未缀上任何标志的崭新作训服,衬得他身姿格外挺拔。他手里只拎着一个简单的黑色行李包,看起来轻便得不像来报到,倒像是来参观的。他的样貌极为出挑,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得像刀锋裁过。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眼神沉静,甚至有些疏淡,正落在她卡住的行李箱上。 没等洛雨回应,他已经几步上前,单手随意地一拎一抬,那只顽固的行李箱便轻巧地脱离了困境,轮子重新顺畅地转动在柏油路面上。动作轻松得仿佛只是拂开一片落叶。 “谢谢。”洛雨道谢,声音里还带着点刚才用力的微喘。 他这才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没有常见的惊艳或打量,更像是一种……快速的、下意识的观察和判断。 “不客气。”他应道,声音依旧平淡。随即,他的视线越过洛雨的肩膀,望向报名处旁边立着的巨大宣传栏。那上面贴着本届缉毒专业的优秀新生简介和红头录取通知。 洛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好看到“江游”两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标注着某类竞赛的特等奖。她心头一动,难道…… 再回头时,那男生已经拎着他的黑色行李包,径直朝着缉毒专业报到的摊位走去了。背影挺拔,步幅稳健,很快便融入了人群。 阳光正好,落在他宽阔的肩背上,镀上一层浅金。周围是鼎沸的人声,是崭新的未来开始的序曲,而那个沉默、利落,带着一丝神秘观察力的背影,就像一枚突如其来的楔子,悄无声息地钉入了洛雨关于警校生涯初始的记忆画布里。 风掠过学院上空高悬的旗帜,猎猎作响。 她的警校生活,在这一天,这一刻,与一个名叫江游的名字,不期而遇。青春的篇章,在汗水与荣光尚未真正来临前,于这个平静又躁动的秋日,写下了第一个注脚。 行李箱的轮子重新顺畅地转动在洛雨手中,那个叫江游的男生却已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消失在熙攘的橄榄绿人群里。洛雨收回目光,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用力过猛的一丝微麻,心底那点因他利落动作和沉静眼神泛起的微小涟漪,也很快被初入警校的庞大新鲜感与琐碎事务覆盖。 宿舍是标准的四人间,上下铺,蓝色的床单,豆腐块似的被子叠放在床头。舍友们陆续到来,互相自我介绍,带着点拘谨和兴奋。洛雨迅速整理好内务,她的动作有条不紊,带着一种天生的严谨。窗外,操场上传来阵阵口号声,那是高年级学生在训练,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像无形的鼓点,敲在每一个新生的心上。 下午是新生集合,领取作训服、学习用品,熟悉校园环境。警校的布局方正、简洁,处处透着纪律部队特有的硬朗。训练场、障碍场、格斗馆、图书馆……每一处都似乎在无声地宣告着未来四年将要面对的挑战。 洛雨在去往教学楼的路上,又一次看到了江游。他走在人群里,依旧是一个人,步伐不疾不徐,背挺得很直,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的建筑和标识,不像其他新生那样左顾右盼,带着好奇,更像是在冷静地评估和记忆。他似乎感觉到了洛雨的视线,目光不经意地转过来,与她对上一瞬,随即又平淡地移开,仿佛上午那个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 这种彻底的“无视”,让洛雨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微妙的不服气。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加快了脚步。 新生大会在礼堂举行。主席台上,院校领导、各系主任正襟危坐,神情严肃。台下,新生们按照专业分区坐好,鸦雀无声,只有领导讲话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回荡在宽敞的空间里。 “……你们选择了这身警服,就是选择了责任、奉献与牺牲!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父母羽翼下的孩子,你们是预备警官!是未来守护人民安宁的盾牌,是刺向犯罪的利剑!……” 领导的讲话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新生们的心上。洛雨感到胸腔里有一股热流在涌动,那是理想被点燃的感觉。她偷偷环顾四周,看到许多同学眼中都闪烁着和她一样的光芒,那是属于青春的无畏与赤诚。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缉毒专业的方向。江游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微微侧着头,似乎在认真听讲,但洛雨敏锐地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极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像是在模拟着什么,又或者,只是一种下意识的思维活动。他脸上没有什么激动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淡漠,与周围被鼓舞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洛雨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大会结束后,是各专业内部会议。缉毒专业的教室里,指导员是一位面容黝黑、眼神锐利的中年警官,姓雷,大家都叫他雷指。雷指话不多,但句句带着分量,简单介绍了专业课程、纪律要求,以及未来将要面对的严峻挑战。 “缉毒,是公安战线中最危险、最复杂的领域之一。你们需要掌握的,不仅仅是格斗、射击、追踪这些硬技能,更需要敏锐的观察力、缜密的逻辑思维,以及面对诱惑时毫不动摇的意志力!”雷指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班每一张年轻的面孔,“我希望四年后,你们都能成为让党和人民放心的缉毒尖兵!” 教室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洛雨感到肩头沉甸甸的,但更多的是兴奋和期待。她偷偷看了一眼隔了几个座位的江游,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比刚才略微专注了一些。 真正的挑战从第二天清晨五点半开始。尖锐的哨声划破黎明,宿舍楼里瞬间鸡飞狗跳。三公里越野、队列训练、军姿定型……高强度的体能训练让许多养尊处优惯了的新生叫苦不迭。 洛雨身体素质不错,但一天下来,也感觉浑身像散了架。傍晚,她拖着疲惫的双腿去水房打热水,正好遇见江游从里面出来。他刚洗过脸,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作训服的领口微敞,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相比于其他人的狼狈,他看起来竟还算从容。 两人在水房门口擦肩而过。江游的目光掠过她因疲惫而略显苍白的脸,脚步微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左脚脚跟,落地时重心稍微偏外,久了容易受伤。” 洛雨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脚。她今天跑步时确实感觉左脚踝有些不适,但以为只是普通的疲劳,没想到竟被他看了出来。他是怎么发现的?仅仅通过观察她走路? 等她回过神,江游已经走远了。那清瘦挺拔的背影融入走廊尽头昏暗的光线里,留下洛雨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这算是关心?还是又一次不动声色的“观察”? 接下来的日子,是日复一日的艰苦训练和繁重课程。队列、体能、格斗、射击、法律基础、犯罪心理学……警校的生活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严格地运转着,打磨着每一个人的意志和体魄。 江游和洛雨,这两个性格迥异的人,在班级里都显得有些“突出”。洛雨是那种标准的“好学生”,认真、刻苦,各项训练和课程都力求完美,格斗时即使被摔得浑身青紫也咬牙坚持,文化课笔记做得一丝不苟。而江游,则是一种另类的“突出”。他的体能和技能训练成绩无可挑剔,尤其是在障碍越野和射击上,展现出惊人的天赋,动作流畅得像经过千锤百炼。但他身上总有一种疏离感,不太合群,休息时常常一个人待在角落,有时看着天空发呆,有时则继续在他的小本子上写写画画。 关于他的传闻也开始在同学间悄悄流传。有人说他家庭背景不一般,有人说他性格孤僻不好接近,也有人说他其实是个天才,过目不忘。 在一次战术基础课上,教官讲解车辆查控的要点。教官扮演嫌疑人,需要一名学员上前演示接近和问话。 “江游。”教官点了名。 江游出列,步伐沉稳。他走到模拟的车辆驾驶座旁,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目光极快地扫过车窗贴膜、轮胎磨损、车内后视镜的角度,甚至驾驶员(教官)手腕上那块表的反光。整个过程可能只有一两秒。 然后,他才按照规程,低沉地开口:“警察临检,请熄火,出示您的驾驶证、行驶证。”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压迫感,眼神锐利地锁定着“嫌疑人”,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而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教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配合地完成了演示。课后,教官特意留下江游,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洛雨在一旁看着,心里那种复杂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她不得不承认,江游在专业上确实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和冷静。这让她更加坚定了要努力超越他的念头。 机会很快来了。班级进行第一次小组对抗演练,模拟街区搜索与抓捕。洛雨和江游恰好分在了对抗组。洛雨带领防守方,负责隐蔽和保护“目标”;江游带领进攻方,负责在限定时间内找出并“抓捕”。 演练开始,洛雨利用对模拟街区的熟悉,巧妙地布置了防线和疑阵,她自信自己的安排足够缜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进攻方似乎毫无头绪。 就在洛雨以为胜券在握时,对讲机里突然传来江游冷静的声音:“A区三楼第二个窗口,花盆位置移动了五厘米。B区巷口垃圾桶,新增的脚印深度与防守方鞋底花纹吻合。目标转移路线,大概率经由地下管道,出口在C区广场东侧下水道盖。” 他的语速平稳,却像一颗颗精准的子弹,击穿了洛雨自以为完美的布置。他不仅发现了那些微小的、连她自己都没太在意的细节破绽,甚至准确预判了她的最终转移路线! 当江游带着进攻方队员,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C区广场,将正准备转移的“目标”堵个正着时,洛雨看着他那张在战术头盔下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挫败感,以及一种被完全看透的无力。 演练结束,双方列队讲评。教官着重表扬了江游细致的观察力和精准的逻辑推理。江游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反应。 解散后,洛雨心情低落地整理着装备。江游走到她身边,递过来一瓶水。 洛雨愣了一下,没有接。 江游的手也没有收回,只是看着她,忽然说:“你的布防思路很清晰,疑阵也设得不错。” 洛雨抬眼看他,有些意外他会这么说。 “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因演练而沾了些灰尘的脸上,“你太想‘完美’复刻教案上的范例,忽略了环境本身的动态变化。那片街区早上刚洒过水,有些痕迹会被强化,有些会被掩盖。还有,你选择地下管道转移是对的,但忽略了管道入口附近新留下的车辙印,那说明可能有无关车辆近期停靠过,增加了暴露风险。” 他的分析冷静而客观,没有任何嘲讽的意味,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这事实,却让洛雨的脸颊微微发烫。她确实只专注于执行自己的计划,没有像他那样,将周围一切细微的动态都纳入观察和计算的范畴。 “观察,不仅要看‘有什么’,还要想‘为什么有’,以及‘可能带来什么’。”江游说完,将矿泉水轻轻放在她旁边的装备箱上,转身离开了。 洛雨看着那瓶水,又看看他离开的背影,心里的挫败感奇异地慢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以及更加旺盛的斗志。她拿起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大口。微凉的水滑过喉咙,让她冷静下来。 她明白了,江游的强大,不在于他有多“天才”,而在于他那近乎变态的观察力和时刻保持的、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警惕性。这是一种她需要学习和追赶的能力。 从那天起,洛雨训练得更加拼命。她开始有意识地模仿江游,不再仅仅满足于完成动作,而是更加注重观察细节,思考背后的逻辑。跑障碍时,她会留意每个着力点的摩擦系数;练习射击时,她会记录不同光线、风速对弹道的影响;甚至在日常走路时,她也会下意识地观察路人的神态、衣着和可能的职业。 她也不再刻意回避江游。有时在图书馆遇到,她会看到他不是在啃厚厚的专业书籍,就是在看一些看似无关的,比如建筑结构、心理学微表情甚至地方民俗的杂书。他的那个小本子,似乎永远带在身上,上面不再是简单的哈巴狗或Q版人物,偶尔洛雨瞥见,上面画满了各种复杂的符号、结构图,或者是一些看似毫无关联的词语串联。 他们之间依旧没有过多的交流,但一种奇妙的竞争与默契,在日复一日的训练和学习中悄然滋生。格斗对练时,他们会是彼此最难缠的对手,招式凌厉,毫不留情;小组合作时,他们又能成为互补的搭档,一个心思缜密、执行果断,一个观察入微、善于破局。 时光在嘹亮的军号声、汗水的咸涩、书本的墨香中悄然流逝。秋去冬来,警校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只剩下遒劲的枝干指向天空,像极了他们日益坚毅的骨骼。 在一个飘着细雪的下午,缉毒专业进行了一次综合模拟考核。模拟场景是一个废弃的工厂区,学员们需要分组协作,找到隐藏的“毒品”并逮捕“嫌疑人”。这次,洛雨和江游被分在了同一组。 工厂区内环境复杂,线索真假难辨。小组一度陷入僵局。洛雨根据现场留下的痕迹,判断“嫌疑人”可能藏匿在西南角的仓库。但江游却蹲在地上,用手指捻起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彩色粉末,又在空气中嗅了嗅。 “不对,”他站起身,眼神锐利,“这是工业染料,附近有印刷作坊废弃的原料。嫌疑人有反侦察意识,可能在误导我们。真正的交易点,应该在东北角那个通风良好的旧车间,那里靠近铁路,便于紧急撤离,而且……”他指了指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新的鸟类惊飞痕迹,时间不久。” 他的判断大胆而颠覆。小组其他成员有些犹豫,看向作为组长的洛雨。 洛雨看着江游那双沉静却笃定的眼睛,又迅速回想了一遍自己发现的线索,确实存在一些解释不通的疑点。电光火石间,她做出了决定。 “听江游的,目标东北角旧车间!行动!” 事实证明,江游的判断是正确的。他们成功在旧车间拦截了“交易”,并凭借默契的配合,制服了负隅顽抗的“嫌疑人”。考核结束,他们小组获得了最高评价。 从模拟场出来,细雪依旧纷纷扬扬。汗水混着雪水浸湿了作训服,贴在身上冰凉,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红光。 江游和洛雨落在队伍最后。周围是同学们兴奋的讨论声和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 “刚才,谢谢你的信任。”江游忽然开口,声音在雪天里显得格外清晰。 洛雨转过头,看到他侧脸上沾了点雪花,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她笑了笑,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氤氲开:“是你判断得对。” 江游也微微勾了下嘴角,那弧度很浅,转瞬即逝,却像投入冰湖的一颗石子,在他向来平静的脸上漾开了一圈真实的涟漪。他从作训服口袋里掏出那个熟悉的小本子,快速翻到一页,撕下来,递给洛雨。 洛雨接过,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线看去。纸上画的不是场景复盘,也不是结构分析,而是一个简单的速写:一个女学员,戴着警帽,眼神专注而坚定,正伸出手,指向风雪弥漫的前方。线条简洁,却生动地捕捉到了她刚才下令行动时的那股决断力。 雪花落在纸面上,晕开一点点湿润的痕迹。 洛雨捏着那张纸,看着身边这个并肩作战的同伴,心中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有并肩作战的信任,有棋逢对手的欣赏,或许,还有一些在严苛训练和共同理想下悄然滋生的、更为复杂和温暖的东西。 警校的生活才刚刚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充满了未知的挑战与危险。但此刻,在这片银装素裹的校园里,两个年轻的灵魂,因为共同的信念而相遇,在汗水、竞争与一次次并肩中,逐渐靠近。 青春的篇章,关于理想,关于成长,关于那份朦胧而炽热的情感,正在这所铸造忠诚与热血的金色盾牌的摇篮里,一页一页,被认真而坚定地书写下去。风雪终将停止,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本篇是与AI共同完成的文章,其中含有部分AI成分[彩虹屁][竖耳兔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初识所见,日常相处 第2章 心理训练和模拟任务 冰雪消融,春意染绿了警校的训练场,但空气中的紧张气氛并未随之缓和。基础的体能和技能训练步入正轨后,更具挑战性的课程接踵而至。其中,“警务心理与犯罪心理学”以及随之而来的心理行为训练,成为了许多学员新的“噩梦”。 授课的是一位名叫秦月的女教授,气质温婉,眼神却仿佛能洞穿人心。她讲话不急不缓,却总能将最复杂的犯罪心理动机剖析得淋漓尽致。 “缉毒工作,不仅是与毒贩斗勇,更是斗智,斗心。”秦教授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而专注的脸,“你们未来面对的,可能是穷凶极恶的亡命徒,也可能是伪装成普通人的高智商罪犯,甚至是试图用金钱、美色、或者情感来腐蚀你的内部蛀虫。了解犯罪心理,首先是了解人性;而抵御诱惑和压力,前提是认清你自己内心的弱点。” 江游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样子,但在秦教授的课上,他偶尔会微微前倾身体,听得格外专注。洛雨注意到,当秦教授讲到某些特定类型的罪犯心理画像时,江游的指尖会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过简短的、难以辨识的线条。 理论课程之后,是更为直接的心理行为训练。训练在一个特殊的模拟审讯室进行,单面镜、录音录像设备一应俱全,环境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第一项训练是“抗压审讯”。学员轮流扮演被审讯者,面对由教官和心理助教扮演的“审讯者”轮番施压,问题尖锐刻薄,不断质疑其动机、能力,甚至进行人身攻击和疲劳轰炸。 一个平时体能出色的男学员,在连续一个小时的语言施压和暗示其家人可能受到牵连后,情绪崩溃,红着眼眶几乎要砸桌子。 轮到洛雨。她努力保持着镇定,逻辑清晰地反驳无端指责,但当“审讯者”冷笑着暗示她选择缉毒专业不过是为了满足个人英雄主义的虚荣,并精准地提及她某个不为人知的、幼时因疏忽导致的小意外时,她的心脏还是猛地一缩,呼吸出现了瞬间的紊乱。她意识到,教官们事先对他们每个人都做了足够的“功课”。 “你的冷静是伪装的,洛雨。”“审讯者”逼近一步,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你内心深处渴望被认可,这种渴望会让你在关键时刻做出不理智的决定,你根本不适合一线!” 洛雨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我的动机和能力,不需要向你证明。我的选择,源于我的信念。” 虽然最终坚持了下来,但走出模拟审讯室时,她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那种被全方位剖析、弱点被精准打击的感觉,比体能极限更让人疲惫。 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平复呼吸,看见江游从隔壁观察室走出来,他的训练在她之前就结束了。 “怎么样?”洛雨忍不住问,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江游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只淡淡说了句:“还好。” 洛雨有些气结,这人永远是这样,深不见底。但她很快从其他同学口中得知,江游在面对审讯时,几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无论对方如何挑衅、恐吓甚至试图用虚构的“证据”诱导他,他都像一块浸不透水的石头,回答简洁、逻辑严密,甚至偶尔会反过来抓住“审讯者”话语里的逻辑漏洞,让对方一时语塞。 第二项训练是“角色扮演与情境抉择”。场景设定更加复杂,模拟卧底接头的忐忑,面对毒贩试探的危机,甚至是被自己人误解时的委屈与愤怒。 在一个模拟“卧底交易失败,被双方追杀”的情境中,学员需要在一分钟内做出抉择并陈述理由。大部分人都选择了寻求上级支援或试图解释。 轮到江游时,场景是:他扮演的卧底身份暴露,毒贩头目用枪指着他的头,而同时,不明真相的队友正从远处赶来,很可能落入圈套。 江游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对着模拟毒贩头目的教官冷静开口:“你可以开枪。但你的交易记录和藏货地点,我已经通过预设程序发送了出去。我死了,你损失更大。不如谈谈怎么解决眼前的麻烦——外面来的,未必是警察,也可能是想黑吃黑的另一伙人。” 他没有选择硬拼,也没有盲目求救,而是瞬间捏造了一个对“毒贩”更具威胁性的信息,并试图制造混乱,为可能到来的队友创造转机,也为自己争取生机。 观察室里一片寂静。连秦教授都微微颔首。 洛雨扮演的则是一个被毒贩用其亲人安全威胁,要求她透露一次无关紧要的行动信息的年轻警员。内心的挣扎无比真实,一边是铁的纪律,一边是至亲的安危。她在规定时间内未能做出“完美”抉择,痛苦地僵在原地。 训练结束后,秦教授进行了点评。 “江游,你的冷静和急智超出预期。你善于利用信息,甚至制造信息来扭转劣势。但是,”秦教授话锋一转,“你过于依赖逻辑和计算,忽略了情感因素在特定情境下的作用,也缺乏对‘同伴’的信任和依赖感,这在某些需要团队高度协作的时刻,可能会成为隐患。” “洛雨,”秦教授看向她,“你的共情能力和正义感是你的优点,但过于重情,也可能成为你的软肋,被敌人利用。你需要学会在情感与职责之间,筑起一道更加坚固的防火墙。今天的僵局,恰恰暴露了你需要加强的地方。” 两人都陷入了沉思。江游微微蹙眉,似乎在消化“缺乏信任”这个评价。洛雨则握了握拳,意识到自己的内心还不够强大。 最后的团体心理辅导课上,秦教授让所有人匿名写下自己内心最深的恐惧或担忧,投入纸箱。 纸条被随机抽取朗读。 “我怕死,更怕死得毫无价值。” “我怕辜负身上的警服。” “我怕面对毒害得家破人亡的场景时,会控制不住怒火。” “我怕……有一天,我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这张纸条被读出来时,教室里格外安静。 当抽到一张写着“我怕失去观察力,那就像失去了眼睛”的纸条时,洛雨下意识地看向了江游。他垂着眼,看不清表情。 而洛雨写的是:“我怕我的坚持,在绝对的恶面前,不堪一击。” 分享和讨论的过程,像一次无声的心灵洗礼。大家发现,看似坚不可摧的同伴,内心都有着各自的脆弱和迷茫。这种共鸣,无形中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课程结束时,秦教授说:“心理训练没有满分。今天的暴露和挣扎,是为了明天在真实战场上少流血。认清你的恐惧,然后,学会与它共存,甚至利用它。记住,一个真正强大的警察,不是没有软肋,而是知道自己的软肋在哪里,并把它淬炼成最坚硬的盾。” 傍晚,洛雨独自一人在训练场边散步,消化着这几天心理训练带来的冲击。她看到江游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那个小本子摊在膝上,但他没有画,只是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出神。 洛雨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在他旁边隔着一个台阶坐下。 “秦教授说,过于重情是软肋。”洛雨轻声开口,像是对他说,也像是自言自语,“可如果完全没有了那些情感,我们和那些冰冷的犯罪机器,又有什么区别?” 江游沉默了片刻,晚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 “情感不是弱点,失控才是。”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观察力也不只是寻找破绽,也包括……理解动机。” 他合上本子,转头看向洛雨,霞光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色。“你今天的僵局,不是因为情感受控,是因为你把‘保护’和‘违背纪律’放在了绝对对立的位置。也许存在第三条路,只是你当时没想到。”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与她探讨训练中的核心问题。 洛雨怔住了,细细品味着他的话。 “那你呢?”她反问,“秦教授说你缺乏信任。” 江游的目光重新投向远方,夜色渐渐弥漫开来。 “信任……”他轻轻重复了一遍,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短暂的沉默里,洛雨似乎捕捉到了一丝不同于往常的、极其细微的波澜。 心理训练的硝烟散去,留下的不是答案,而是更多需要终生面对的课题。但在这个春日的傍晚,坐在逐渐亮起的星光下,洛雨觉得,她和江游之间,那层看不见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他们开始尝试着,不只是作为对手和同伴,更是作为两个同样在迷茫中摸索前路的灵魂,进行一场关于内心深处的、笨拙而真诚的交流。 夜色渐深,训练场边的路灯逐一亮起,在渐浓的春夜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洛雨和江游之间那短暂的、关于内心软肋与信任的对话,似乎并未立刻改变什么,却又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了细微而持续的涟漪。 接下来的团体战术课上,教官布置了一项需要高度协同的“室内近距离战斗”(CQB)模拟任务。小队需要突入一个模拟复杂结构的“匪巢”,在限定时间内解救人质并清除威胁。江游因其出色的观察和判断力被推选为突击手,而洛雨则负责殿后警戒和策应。 行动开始,江游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清除前进路径上的障碍,他的每一个手势都精准传达意图,对潜在威胁点的判断几乎无可挑剔。队伍顺利推进到核心区域。 就在江游即将突入最后一个房间时,异变陡生。扮演“人质”的助教按照预设剧本,突然情绪“失控”,挣脱了原本束缚他的“匪徒”,尖叫着冲向门口,正好挡住了江游的射界,而那名“匪徒”则趁机举枪瞄准了混乱中暴露身形的江游! 电光火石之间,位于侧后方的洛雨,几乎没有经过思考,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她一个箭步上前,不是去拉那个“人质”,而是猛地将江游向侧后方一撞,同时自己侧身抬臂格挡,用训练匕首(模拟武器)精准地架开了“匪徒”模拟枪支的枪口,另一只手迅速将其手腕锁住,低喝道:“控制!” 整个过程发生在两秒之内。江游被她撞得一个趔趄,稳住身形时,战斗已经在洛雨迅捷的反应下结束。他看着洛雨利落地将“匪徒”制服,又冷静地安抚受惊的“人质”,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愕然,随即是深沉的思索。 演练结束复盘,教官重点表扬了洛雨的临场应变和果断处置。“在突发情况下,洛雨没有拘泥于既定角色,而是根据瞬息万变的现场,做出了最有利于团队和任务的选择!这种主动补位和承担风险的精神,值得肯定!” 解散后,江游走到正在整理装备的洛雨身边。 “刚才,谢谢。”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目光却比平时专注。 洛雨抬起头,擦了擦额角的汗,笑了笑:“总不能看着‘最佳突击手’出局吧。而且,秦教授不是说了吗,信任和依赖同伴。” 她的话带着点轻松的调侃,眼神却清澈而坦诚。 江游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你的判断很准确。”他顿了顿,补充道,“反应也很快。” 这大概是他能说出的、最高程度的认可了。洛雨心里微微一动,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 春意渐浓,警校迎来了春季运动会。这不仅是体能和技能的比拼,更是意志与团队精神的较量。洛雨报名了女子组障碍越野和格斗项目,而江游,则出人意料地参加了被认为最考验耐心和专注力的“精度射击”以及“战场救护”(包含复杂地形下的伤员搬运)。 精度射击场上,江游端枪的姿态稳定如山,呼吸调整到几乎微不可闻。每一次击发,子弹都如同长了眼睛般精准命中靶心,甚至在移动靶环节,他也能在高速运动中捕捉到那转瞬即逝的时机。成绩毫无悬念地遥遥领先。 而在战场救护的赛场上,情况则复杂得多。这项比赛模拟战场环境,参赛者需要背负沉重的模拟伤员(重达几十公斤的假人),在泥泞、障碍、甚至模拟的烟雾和声响干扰下,以最快速度到达安全点。 江游的体能和技巧依旧出色,但在背负“伤员”通过一段低洼泥泞地带时,他过于追求速度和路径的绝对精准,忽略了“伤员”在剧烈颠簸下的“舒适度”和“安全”,导致一次险些失去平衡,虽然最终稳住,却浪费了宝贵时间,还被裁判扣了分。 最终,他在这个项目上只拿到了中游的成绩。当他在终点线放下“伤员”,看着泥浆沾染了他干净的作训服,额发也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那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困惑?或者说,是对某种“不完美”结果的不适应。 洛雨刚结束了自己项目的比拼,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精度射击很厉害。”她由衷地说。 江游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目光还停留在刚才那片泥泞的赛道上。 “救护……没那么简单。”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洛雨说,“要考虑的变量太多。” “尤其是当你背负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时候。”洛雨轻声接话,“不仅仅是到达目的地,还要尽量保证‘他’的安全和状态。这大概就是秦教授说的,不能只依赖逻辑和计算。” 江游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沾了泥点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运动会结束后,紧锣密鼓展开的是更为专业的毒品识别与检验课程。实验室里,各种形态、包装的模拟毒品样本琳琅满目。需要记住的不仅仅是外观,还有特性、常见的掺杂物质、以及使用不同试剂的快速检验方法。 洛雨对气味格外敏感,一些微小的差异她都能敏锐捕捉到,但在记忆繁杂的化学分子式和检验流程时,却感到有些吃力。她看到江游在实验室里,几乎是过目不忘,对各种检验方法的原理和局限性如数家珍。但他似乎对某些特定类型毒品的包装方式、以及在某些特定环境(如潮湿、高温)下的性状变化,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关注,甚至会拿出那个小本子,快速记录下一些细节。 “你对这些……很了解?”一次实验间隙,洛雨忍不住问道。 江游合上本子,语气平淡:“信息越详细,误判的概率越低。” 他的回答依旧简洁,但洛雨隐约觉得,这背后似乎有更深的原因。她想起报名日那天,宣传栏上关于他获得某个竞赛特等奖的模糊介绍,似乎与化学有关? 这天夜里,突然下起了暴雨,电闪雷鸣。宿舍楼因为线路老旧,部分区域出现了跳闸,洛雨她们宿舍恰好在一片黑暗之中。几个女生有些慌乱地找出手电筒。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轻微的敲门声。打开门,外面站着的是浑身湿透的江游,他手里拿着一个强光手电和几个独立包装的荧光棒。 “楼下备用物资领的。”他言简意赅,将东西递给开门的洛雨,目光快速扫过黑暗的室内,“电路维修需要时间,先用这个。” 说完,不等洛雨道谢,他便转身又冲进了雨幕中,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洛雨握着手电筒,上面还残留着他掌心的些许湿意和温度。她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又看了看手里照明设备,心里某个角落,仿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无声的关怀,微微照亮了。 她想起他说的“缺乏信任”,想起他在泥泞赛道上困惑的表情,想起他此刻冒雨送来的光亮。这个看似冷漠疏离的江游,似乎正在以一种极其笨拙、甚至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方式,尝试着打破那层坚冰,尝试着去……依赖,或者说,回应周围的世界。 第二天,电路修复,阳光重新普照。仿佛昨夜的风雨和那短暂的交集只是一场幻梦。训练照常,课程继续。 在又一次的毒品识别实操考核中,洛雨面对一份伪装成普通糖果的模拟毒品,凭借对包装纸细微折痕和气味的一丝异样感觉,提出了质疑,并坚持进行了更复杂的检验,最终证实了她的判断。而江游,则在分析一批“查获”的混合样本时,不仅准确指出了主要成分,还根据微量掺杂物的种类和比例,推断出了其可能的产地和流通路径,让负责考核的专业课□□都为之侧目。 考核结束,两人在实验室门口相遇。 “恭喜。”江游看着洛雨,忽然开口。 洛雨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指的是自己坚持找出伪装毒品的事。“你也是,”她笑了笑,“你的推断很厉害。”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短暂地交汇在一起。 他们依旧是对手,在训练场上毫不留情;依旧是同伴,在任务中默契配合。但有些东西,确实在悄然改变。像春泥下的种子,汲取着水分和养料,静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青春的画卷上,色彩的层次愈发丰富。不仅有橄榄绿的坚毅,汗水与泪水的咸涩,硝烟与尘土的气息,还添了更多内心的挣扎、无声的试探、笨拙的靠近,以及那在共同理想照耀下,悄然萌发的、名为理解与信任的嫩芽。 因为作者对警校的训练不太了解,所以有AI部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心理训练和模拟任务 第3章 家中出事,往事云烟 春末的周末,难得的休憩时光。警校的空气里少了几分训练的肃杀,多了些年轻人应有的松弛。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走廊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远处训练场传来隐约的口号声,一切都显得秩序井然。洛雨正准备和室友一起去图书馆整理本周的笔记,重点标注秦教授心理课上那些让她反复咀嚼的要点。口袋里的手机却在此刻急促地震动起来,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宁静,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 她心头莫名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母亲知道她训练辛苦,作息严格,通常不会在白天轻易打扰,除非…… “小雨……”电话刚一接通,母亲洛芸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背景音里隐约传来模糊的争吵和沉重的拍门声,一下下,仿佛砸在洛雨的心上。“他们……他们找来了……在门口……” 洛雨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立刻沸腾起来,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冰火两重天的感觉让她一阵眩晕。“谁?妈,你说谁来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尽管内心已有了模糊而可怕的猜测。 “……是……是你爸……还有,村里那几个人……”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恐惧几乎要溢出听筒,那深植于骨髓的绝望感,即使隔着电话线也清晰可辨。 “砰!砰!砰!”沉重的砸门声再次透过话筒清晰地传来,比之前更加暴烈,夹杂着粗鲁不堪的方言叫骂:“贺兰夕!开门!别以为躲到城里我们就找不到了!把你女儿叫出来!跑了这么多年,该回去把账算清楚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那熟悉又噩梦般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洛雨记忆深处那扇尘封的、布满荆棘的门。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她几乎站立不稳。那些被她努力压抑、试图用警校的纪律和汗水覆盖的过往,如同黑色的潮水,轰然决堤。 “妈!你锁好门,千万别开!报警!立刻报警!我马上回来!”洛雨的声音因极度紧张而绷紧,她飞快地对面露担忧的室友说了句“家里有急事,帮我跟班长请个假”,便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了宿舍楼,甚至来不及换下作训服。 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街道上车水马龙,城市的喧嚣与她内心的冰火交织格格不入。她站在路边,焦急地挥手拦车,每一秒的等待都如同煎熬。终于坐进出租车,报出那个她拼命带着母亲逃离,又倾尽所有、努力为其在城市角落撑起一片小小安宁的家的地址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高楼大厦,霓虹闪烁,这一切现代文明的景象,却无法驱散她正坠入的那段不堪回首的、被大山和愚昧封锁的过往。 那是一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村庄,深藏在西南边境的褶皱里,被重重大山封锁。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种甜腻而腐朽的怪异气味,像腐烂的水果混合着劣质化学试剂,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加工某种毒品原料和提纯过程中散发的味道,如同附骨之疽,渗透进村庄的每一寸土地和每一个麻木的灵魂。她的母亲,贺兰夕,曾经是怀着浪漫支教梦想走进大山的大学生,青春、热情,像一只羽翼初丰的飞鸟,却不幸被折断了翅膀,囚禁在了那个与世隔绝的魔窟,被迫嫁给了村里的一个男人——她那名义上的父亲,洛老蔫,一个沉默、阴郁、眼神浑浊、身上总带着那股洗不掉的甜腻气味的中年人。他不多话,但下手狠,对母亲,对她,都鲜少有温情,更多的时候是漠然和酒后毫无缘由的暴力。 她的童年,是在恐惧、污浊和一种畸形的沉默中浸泡的。 她记得村里那些眼神浑浊、行为癫狂的男男女女,在特定的时候会聚集在祠堂或者某户人家里,烟雾缭绕,发出诡异的大笑或哭泣;记得自家后院角落里那些不起眼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坛坛罐罐,以及深夜从偏房传来的持续低鸣的机器声和窃窃私语;记得“父亲”和那些被称为“叔伯”的男人们凑在一起时,低声交谈着她当时听不懂的“货”、“小猪仔”、“母猪”、“路子”、“条子”(后来知道指警察),脸上闪烁着贪婪而警惕的光,像夜晚出没的鬣狗,正集群的谈着猎物… 她也记得母亲那双原本应该拿着画笔、充满灵气与知识的眼睛,是如何在日复一日的恐惧和绝望中日渐黯淡,布满了惊恐和逆来顺受的麻木。母亲会趁“父亲”不在时,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用气声反复叮嘱,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如磐石:“小雨,记住,外面的世界不是这样的……有明亮的教室,有干净的街道,有法律……要读书,要好好学习,一定要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回来……”这些话,是支撑洛雨在黑暗中前行的唯一微光。 村子里几乎没有正常的孩童。大一点的孩子,尤其是男孩,很快就会被拉去“帮忙”,做些望风、传递东西的活儿,眼神早早地变得和大人一样油滑而空洞。小一点的孩子则像野草一样自生自灭,在尘土和毒雾中翻滚。洛雨是异类,因为她有一个“不安分”的、总想给她灌输“外面世界”的母亲。这引来了“父亲”和村里人更多的的不满、白眼和私下里的议论。有时“父亲”喝醉了,或者在外头受了气回来,便会将怒火发泄在母亲身上,拳脚相加,骂她是“扫把星”,“带坏了女儿”。母亲总是将她紧紧护在身后或身下,用那单薄瘦弱的脊背承受着一切,咬着嘴唇,哪怕嘴角渗血,也绝不哭出声求饶。 最清晰的一次记忆,是她十岁那年夏天。几个穿着明显不同于村里人、带着城市气息的男人进了村,和“父亲”他们在堂屋里关起门来谈事。气氛很紧张,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她因为好奇,偷偷趴在门缝往里看,昏暗的灯光下,正好看到他们在验看一些摊在旧报纸上的白色粉末,其中一个人用指甲挑起一点,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点了点头。就在这时,另一个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的男人猛地看向门口,与她惊恐的视线对个正着。她吓得魂飞魄散,跌坐在地,连滚带爬地躲回了自己和母亲的小隔间。那天晚上,“父亲”醉醺醺地回来,双眼赤红,揪着母亲的头发把她从床上拖到地上,一边打一边骂她是“扫把星”,生的女儿也是“祸害”,差点坏了天大的事。母亲被打得蜷缩在地上,遍体鳞伤,却始终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哭喊,只是用那双绝望的眼睛看着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洛雨。 就是从那一刻起,洛雨心里埋下了一颗无比坚定、甚至带着狠厉的种子——她要带着妈妈逃出去!逃离这个弥漫着毒臭、暴力和绝望的人间地狱!她不能让妈妈死在这里! 此后的每一年里,她像一只在黑暗中蓄势待发的小兽,隐忍着,观察着,寻找着一切可能的机会。她表面上变得顺从、麻木,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暗地里却记住了村里通往外界的每一条隐秘小路,记住了那些负责巡逻和放哨的人的换岗规律,记住了哪些人家是绝对不能靠近的“禁区”。她偷偷攒下母亲悄悄省下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伙食钱,以及她自己偶尔借口打猪草,跑到更深的山里采到的一点草药,偷偷拿去跟偶尔进山的货郎换来的微薄零钱,小心翼翼地藏在一个破瓦罐里,埋在后山的树底下。 机会在她十六岁那年夏天,一个极其偶然的情况下降临。村里大部分青壮年,包括她“父亲”,都被召集去“处理”一批据说很重要的“大货”,村庄的防守变得前所未有的空虚。天公似乎也在相助,那晚暴雨倾盆,电闪雷鸣,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和地面上,哗哗作响,完美地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声响。她当机立断,摇醒熟睡中却依然眉头紧锁的母亲,将早已准备好的、仅有的几件破旧衣服和那点皱巴巴的零钱包裹塞进她手里,拉着她,像两只被逼到绝境、终于决定铤而走险的兔子,一头扎进了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雨夜和漆黑的山林。 她们不敢走任何可能被追踪的大路或熟悉的小径,只能在荆棘密布、湿滑难行的原始山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雨水冰冷刺骨,泥泞没过脚踝,母亲的体力很快不支,更糟糕的是,在下一个陡坡时,脚下打滑,脚踝严重崴伤了。洛雨几乎是半背半拖着她,凭借着多年观察记忆的方向感,和一股强烈的求生意志,拼命向前,向前!身后,远处村庄的方向,隐约传来了犬吠和村民发现她们逃跑后气急败坏的叫嚷声,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幕中胡乱扫射。恐惧像鞭子一样狠狠抽打着她们,求生的本能支撑着她们透支身体里最后的一分力气。洛雨不知道摔了多少跤,身上被树枝和石块划破了多少口子,她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是万劫不复。 不知道在黑暗和雨水中挣扎了多久,天快蒙蒙亮时,雨势渐小,最终停了。她们终于跌跌撞撞地、几乎是爬着走上了一条蜿蜒的、通往山外的砂石公路。母女俩浑身湿透,沾满泥浆,狼狈不堪得像两个乞丐,母亲的脚踝已经肿得老高,脸色苍白如纸。就在她们几乎绝望的时候,幸运女神终于眷顾了一次——一辆早起去镇上赶集的农用车,“突突”地开了过来。好心的司机看着她们凄惨的模样,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她们上了车,将她们带到了最近的镇派出所…… 往事如带着倒刺的荆棘,缠绕着心脏,每一次回忆都带来细密而真切的疼痛。出租车一个颠簸,将洛雨从痛苦的回忆中拉回现实。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传来的刺痛感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和身体因恐惧与愤怒而产生的细微颤抖。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熟悉街景,离家越近,心跳得越快。 出租车终于停在了她家所在的那个老旧小区楼下。单元门口已经围了一些被吵扰的邻居,正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洛雨甚至来不及等找零,推开车门,拨开人群,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楼。 家门口,一片狼藉,触目惊心。老旧的防盗门上被泼了刺目的红色油漆,像凝固的血液,写着歪歪扭扭的“欠债还钱”、“滚回来”、“婊子”等侮辱性字样。两个穿着廉价花衬衫、流里流气的年轻男人正叼着烟,满脸不耐烦地用脚大力踹着门,发出“哐哐”的巨响,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脏话。而站在他们旁边,那个穿着明显不合身、皱巴巴的旧布衫,面色阴沉蜡黄,眼神躲闪中又带着一丝蛮横的中年男人,正是她那多年未见、却如同梦魇般的“父亲”——洛老蔫!他看上去比记忆中更显老态和潦倒,但眉宇间那股被贫困和某种扭曲生活磨砺出的戾气,却丝毫未减。 “住手!”洛雨一声厉喝,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穿透了嘈杂的叫骂声。 那两人愣了一下,回过头,看到穿着警校作训服、身姿挺拔、眼神冰冷如霜的洛雨,那股子混不吝的气势不由得一窒。这和他们想象中怯懦的母女完全不同。 洛老蔫看到洛雨,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恼怒,有一种被“忤逆”的羞愤,也有一种面对代表着秩序和力量的警服时,本能般的畏缩。但他很快挺了挺佝偻的背,试图摆出父亲的威严,粗声粗气地说:“小雨……你,你回来了……跟你妈说,把门开开,我们……我们就是来谈谈,谈谈家里的事。” “谈什么?”洛雨像一尊冰冷的雕像,稳稳地挡在门前,目光如手术刀般锐利,先扫过那两个明显是打手角色的混混,带着警告的意味,最后定格在洛老蔫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这里不欢迎你们。我再说一遍,立刻离开!否则我报警了!”她刻意强调了“报警”两个字。 “报警?嘿!”那个染着黄毛的混混嗤笑一声,色厉内荏地上前一步,试图用身高优势压迫洛雨,“小丫头片子,穿身假皮就了不起了?我们找你爹讨债,天经地义!你妈当年偷了家里的钱跑路,这账怎么算?父债子还,懂不懂规矩?” “偷钱?”洛雨气极反笑,心底涌起巨大的悲凉和荒谬感。那个所谓的“家”,除了无尽的绝望、恐惧和那沾满罪恶的“生意”,还有什么值得偷的?她强压下立刻动手将这两人撂倒的冲动,深知此刻冲动只会让事情更糟,躲在门后的母亲会更加恐惧。她必须冷静,运用在警校学到的东西。“你们所谓的‘债’,到底是什么性质,你们自己心里清楚。我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立刻离开。否则,我保证,来的不会是普通的片警,而是缉毒队的!”她刻意压低了最后三个字的音量,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缉毒”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中了那两人,他们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里露出了明显的慌乱,不约而同地看向洛老蔫,似乎在等待他的指示。 洛老蔫脸色变幻不定,青一阵白一阵,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死死盯着洛雨,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虚张声势的痕迹,但洛雨的眼神坚定而冰冷,没有一丝动摇。最终,他像是被某种更大的恐惧攫住,往前凑了凑,几乎是用哀求又混合着不易察觉的威胁的语气,压低声音说:“小雨……爸也是没办法……那边……那边催得紧,不然……不然爸就没命了……以前的事,是爸不对,爸混账……但你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爸被……被弄死吧?就……就帮爸这一次,最后一次……”他没敢说下去,但眼神里那种走投无路的恐惧是真切的,却也更加让人心寒。他从未尽过父亲的责任,却在灾难临头时,理所当然地要求女儿为他填坑。 就在这时,清脆而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楼道里僵持的气氛。原来是洛雨的室友心思缜密,在她匆忙离开后,根据她之前偶尔提及的关于老家和家庭情况的模糊信息,察觉不对劲,果断帮忙报了警。 警察的到来,迅速驱散了闹事者。在身着制服的警察面前,洛老蔫和那两个混混立刻怂了,支支吾吾,语焉不详,只反复强调是“家庭纠纷”、“来找老婆孩子回家”,对泼油漆、踹门的行为轻描淡写。最终,在警察的严厉警告和登记了身份信息后,他们才悻悻地、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洛老蔫在转身前,还深深地、复杂地看了洛雨一眼,那眼神让洛雨感到一阵寒意。 处理此事的片警显然见多了这种纠纷,例行公事地做完记录,又安抚了洛雨几句,提醒她注意安全,有事及时报警,便也离开了。 喧闹散去,楼道里只剩下刺鼻的油漆味和一片狼藉。洛雨在原地站了几秒钟,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和翻涌的情绪,才用微微颤抖的手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饱受摧残的家门。 家门一开,一股混合着油漆味和绝望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母亲贺兰夕蜷缩在客厅沙发背后的角落里,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脸色惨白如纸,浑身还在不住地发抖,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和极度的恐惧。听到开门声,她猛地一颤,直到看清是洛雨,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才恢复了一点神采,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踉跄着扑过来,紧紧抱住女儿,压抑已久的哭声终于崩溃决堤。 “他们找来了……他们还是找来了……小雨,怎么办……我们怎么办……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母亲的声音破碎不堪,语无伦次,多年的噩梦以如此粗暴的方式再次降临,几乎击垮了她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一点脆弱平静。 洛雨紧紧回抱住母亲单薄而战栗的身体,感受着她冰凉的温度和无法控制的恐惧。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愤怒、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对抗整个世界的疲惫感涌了上来。她轻轻拍着母亲的背,像小时候母亲安抚做噩梦的她一样,声音低沉而异常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妈,别怕。有我在。我们现在不是以前了,这里是城市,有法律,有警察。我长大了,我是警校的学生,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绝不会!” 她安抚着几乎虚脱的母亲,让她在沙发上坐下,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中。然后,她走到门口,看着被踹得有些变形的门板,看着门上那如同伤疤般的红色油漆,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而锐利。过去的阴影如同跗骨之蛆,她以为自己已经带着母亲成功逃离,奔向新生,却发现那黑暗的触手从未真正放过她们,依旧在试图将她和母亲拖回那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找来工具和溶剂,开始默默地清理门上的狼藉。油漆很难清除,刺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每擦拭一下,都像是在对抗那段不堪的过去。母亲坐在沙发上,默默垂泪,眼神空洞地望着女儿忙碌而坚定的背影,复杂的情愫在眼中交织。 清理完门口的污秽,洛雨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早已空无一人的街道。夕阳的余晖给城市镀上了一层金色,却照不进她此刻沉郁的内心。这件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息事宁人只会换来变本加厉。那些人,尤其是她那所谓的“父亲”,能找到这里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他们口中的“债”,恐怕不仅仅是钱那么简单,很可能与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失败、黑吃黑或者被上线追讨有关。这背后,必然牵扯到更深的、与毒品相关的罪恶纠葛。 她想起雷指在专业课上强调的“主动出击”,想起秦教授说的“认清恐惧,淬炼成盾”,甚至想起了江游那总能穿透表象、直指核心的观察力……也许,她不能仅仅是被动地防御和恐惧。也许,这次危机,可以成为一个契机? 正在她凝神思索,脑海中闪过各种念头时,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一看,是江游发来的信息,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没事吧?” 洛雨看着这三个字,微微一怔。他怎么会知道?是室友告诉他的?还是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她刚才离开时的异常状态?想起他那种近乎变态的观察力,后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这股突如其来的、来自外界的关切,像一缕微光,在她被阴霾笼罩的心头轻轻拂过。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回复了过去: “家里有点事,已经处理好了。谢谢。” 信息发出去后,她握着手机,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城市的天空下,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暗流、罪恶与无奈。而她,不再是那个只能带着母亲在雨夜里仓皇逃跑、除了恐惧一无所有的小女孩了。她是洛雨,是省公安警官学院缉毒专业的学生,是未来将要直面黑暗、守护光明的预备警官。 过去的噩梦,或许是她必须面对和跨越的另一种“实战训练”。而这一次,她绝不会退缩,也绝不允许任何人再破坏她和母亲来之不易的平静。她要保护的,不仅是身后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家,更是她所选择的,这条用警服、汗水和信念铸就的、隔绝毒品与罪恶的防线。一个清晰的念头在她心中形成:她需要了解更多情况,需要判断这件事的风险等级,甚至……可能需要向值得信任的教官汇报。 青春的成长,总伴随着猝不及防的风雨和难以愈合的旧伤。但正是这些刻骨的经历,让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肩头的责任,以及脚下这条充满挑战却意义非凡的道路的意义。她的目光越过窗外的楼宇,投向更远的地方,那里,是她即将要去战斗的、没有硝烟却同样残酷的战场。而家,这个她拼尽全力守护的港湾,绝不容许任何人再次践踏。 第4章 搬家 哭声渐渐歇止,变成了低低的、压抑的啜泣。洛雨去厨房用最快的速度烧了热水,冲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递到母亲手中。贺兰夕捧着温热的杯子,汲取着那一点点暖意,但手指依然冰冷僵硬,眼神空洞地望着门上那片狼藉的红漆和凹痕,仿佛那是什么噬人的怪兽留下的印记。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羽毛:“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这么多年了……我们像老鼠一样躲着,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们……那个地方,难道真是跗骨之蛆,一辈子都甩不脱吗……” 洛雨蹲下身,平视着母亲那双曾经充满书卷气、如今却盛满惶恐的眼睛,用力握住她冰冷的手,试图将自己的决心传递过去。她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的余地:“妈,这里不能再住了。” 贺兰夕茫然地抬起泪眼,看着女儿,似乎还没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他们能找到第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第三次。”洛雨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这是在警校高强度的心理和战术训练中磨砺出的素质——越是危急时刻,越需要保持极致的清醒和判断力,“这次是泼油漆、砸门、恐吓,下次呢?我们不能拿我们的安全,拿您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生活去冒险!绝对不能!” “可是……我们能搬到哪里去?”母亲的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对未知的恐惧,她环顾着这个虽然简陋、却承载了她们母女多年相依为命记忆的小空间,“这房子虽然旧,地段也不好,但……毕竟是我们自己的家啊,我们好不容易才……” “搬到我学校附近去。”洛雨几乎没有犹豫,这个念头在刚才看到门上那片刺目红漆的那一刻就已经迅速形成并坚定了下来,“那里治安好,巡逻密度大,离我近,直线距离不超过两公里,有什么事情我能第一时间赶到。而且,”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那扇伤痕累累的门,“那些人,那些只敢在阴影里活动的蛀虫,应该不敢在警校周边,在可能随时遇到巡逻警察的地方太过放肆!” 贺兰夕看着女儿年轻却坚毅果决的脸庞,那双遗传自她的、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让她既心疼又感到莫名安心的火焰。那是保护者的眼神,是历经磨难后淬炼出的不容侵犯的意志。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权衡女儿话语中的分量,最终,她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虽然微弱,却透出一种将全部信任交付出去的决然:“好……小雨,妈听你的。你说搬,我们就搬。” 决定一旦做出,洛雨立刻展现出惊人的行动力和效率。她先是给中队指导员雷指打了电话,走到阳台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简明扼要地说明了家里遇到的紧急情况(她谨慎地隐去了与毒品村庄相关的具体细节,只强调是被不明身份、有暴力倾向的人员持续骚扰,严重威胁到人身和居家安全),并陈述了需要立即请假处理搬家事宜的必要性。雷指在电话那头仔细聆听着,询问了几个关键问题,比如人员安全、是否需要学校提供进一步帮助等,在得到洛雨肯定的答复后,爽快地批了假,并再次叮嘱她务必注意安全,保持通讯畅通,有需要随时联系学校。 挂了电话,洛雨深吸一口气,立刻开始在网上寻找警校附近的出租房源。她的筛选条件非常明确且苛刻:楼层不能太低(避免容易被窥探和闯入),必须安装坚固的防盗门窗,小区必须有24小时门禁和完善的监控系统,周边环境不能过于复杂。她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眼神专注,排除掉一个又一个不符合要求的选项。最终,她锁定了三套符合条件的一居室小户型,虽然面积都不大,但看起来干净整洁。她立刻拿起电话,分别与房东或中介预约了下午就看房,时间安排得紧密无缝。 整个下午,洛雨带着精神稍缓但依旧惊魂未定、步履有些蹒跚的母亲贺兰夕,马不停蹄地穿梭在警校周边的几个小区之间。她看得非常仔细,不仅检查房屋本身的状况、采光、通风,更着重观察楼道监控的位置、小区保安的巡逻情况、邻居的大致构成。贺兰夕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跟着,偶尔在女儿询问“妈,你觉得这间怎么样?”时,才会抬起眼睛,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期盼打量四周。 最终,在对比了三处房源后,洛雨选定了一套位于一栋管理相对严格居民楼七楼(带电梯)、防盗门窗都是新换的、非常牢固、小区门口有保安亭且监控探头覆盖主要通道、距离警校步行只需十五分钟左右的小公寓。虽然租金比之前的老房子几乎贵了一倍,对她们母女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洛雨看着母亲踏入这个明亮、干净、透着安全感的新空间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久违的放松神色,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当场就和房东仔细核对了合同条款,然后干脆利落地支付了押金和首月租金。 “妈,你看这里,朝南,阳光多好。”洛雨拉开新居客厅的窗帘,让春末午后温暖而明亮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满整个房间,驱散了一直笼罩在贺兰夕眉宇间的阴霾,“楼下拐角就有一个生活超市,再往前走几步还有个菜市场,买东西很方便。最重要的是,”她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着母亲,“这里离我学校近,很安全。” 贺兰夕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整洁的道路、绿意盎然的树木以及来往神色从容的行人,紧绷了许多年的神经,似乎在这个阳光充沛的陌生环境里,终于找到了一丝可以松懈的空隙。她轻轻点了点头,嘴角甚至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虽然转瞬即逝,却让洛雨心头一暖。 定下房子,拿到钥匙,洛雨立刻带着母亲返回老房子,开始着手收拾。她的动作迅速而有序,像是在执行一项精心策划的战术任务。重要的证件、存折、母亲贺兰夕珍藏的、为数不多的几件算不上名贵却有意义的首饰(那是她过去生活的微弱余烬),以及那些记录了洛雨成长瞬间和母女相依为命痕迹的照片,被她分门别类、极其仔细地收进一个防水防火的便携保险盒里。常穿的衣物、干净的被褥和一些必要的生活必需品被她利落地打包进几个结实的纸箱。至于那些笨重的旧家具、用了多年早已褪色的窗帘,以及许多充满了不愉快记忆、沾染着过去气息的杂物,洛雨几乎没有留恋,果断地决定大部分舍弃。断舍离,不仅是清理物品,更是与那段沉重过往的告别。 在收拾母亲贺兰夕的物品时,洛雨在卧室衣柜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用素雅旧丝巾小心翼翼包裹着的硬皮本子。她轻轻打开,里面夹着的是母亲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照上,那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眼神清澈明亮、嘴角带着羞涩而充满希望笑意的女大学生,与如今憔悴惊恐的模样判若两人。本子里还有一些泛黄的剪报,内容是关于文学、艺术和远方的风景,以及几页写满了娟秀字迹的诗句和随笔,字里行间还能窥见当年那个满怀理想、对世界充满好奇与热爱的灵魂的影子。洛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涩与愤怒交织。她小心翼翼地将这本承载着母亲几乎被彻底磨灭的过往、象征着“另一个世界”和另一种可能性的本子,用丝巾重新仔细包好,郑重地放进了那个最重要的行李袋中。这是她们必须珍藏的、关于母亲本来面貌的证据,也是对抗遗忘与扭曲的微小火种。 打包的过程,像是一次对过去十幾年生活的彻底清理和决绝告别。每丢弃一件充满回忆却承载着阴霾的旧物,都仿佛在剥离一层附着在灵魂上的沉重枷锁。贺兰夕起初看着那些熟悉的东西被一样样舍弃,眼中还流露出一丝不舍和茫然,但在洛雨果断、坚决的行动影响下,她也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开始学着放手,学着看向未来,而不是沉溺于无法改变的过去。 傍晚时分,洛雨提前联系好的搬家公司小型货车准时到了楼下。两名工人动作利落地将打包好的几个纸箱和有限的几件她们决定带走的小家具搬上车。整个过程,洛雨一直紧紧挽着母亲贺兰夕的手臂,站在楼道里,看着那个生活了多年的“家”被一点点搬空。当最后一件行李被搬离,那扇布满红漆、凹痕和不堪回忆的房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时,洛雨能清晰地感觉到母亲的身体依偎着她,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那扇门。只是更加坚定地、稳稳地扶着母亲,走向电梯,走向楼下等待的、象征着新起点的货车,走向那个她们即将共同构建的、更安全、更充满希望的新“家”。 “都过去了,妈。”坐在驶向新家的车上,洛雨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逐渐亮起的街灯,语气平静而笃定地对靠在她肩头的母亲说,仿佛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那些人和事,再也伤害不到我们了。从今天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贺兰夕靠在她肩头,没有说话,只是更加用力地、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握着女儿的手,仿佛要从那年轻而充满力量的手中,汲取面对未知生活的勇气。 在新居里,洛雨和母亲一起,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芒和手机照明,连夜将带来的有限物品简单归置好。虽然地方不大,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空旷,但窗明几净,四处透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崭新的气息。洛雨不顾疲惫,又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遍所有的门窗锁具,确认牢固无误,然后又将新买的一个简易门窗防盗报警器安装在主要入口处,并设置了远程提醒到自己的手机上。 忙完一切,已是深夜万籁俱寂之时。贺兰夕因为极度的疲惫、情绪的大起大落以及搬家带来的体力消耗,终于在收拾干净的卧室床上沉沉睡去,她的眉头虽然依旧习惯性地微蹙着,但呼吸相较于白天,已经平稳均匀了许多。 然而,洛雨却毫无睡意。她独自一人坐在客厅空荡荡的、尚未放置家具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屈起一条腿,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望着窗外陌生而又璀璨的城市夜景。远处的霓虹与近处的万家灯火交织成一片光的海洋,如同坠落人间的繁星,绚丽却带着疏离感。这片光芒,却照不亮她心底深处那片来自山峦重叠处、弥漫着甜腻腐朽气味的、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搬家,仅仅是物理空间上的逃离,是一次成功的战术转移。但她清醒地知道,洛老蔫和那些如同鬼魅般依附在毒品链条上的村里人,就像潜伏在暗处、嗅觉灵敏的鬣狗,绝不会因为一次受挫而轻易放弃。他们口中那含糊不清却又咄咄逼人的“债”,像一把淬毒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依然高高悬在她和母亲头顶,不知何时会再次斩落。这次是骚扰恐吓,下次会是什么?更直接的暴力?还是更阴险的算计? 她不能,也绝不会,让自己和母亲永远处于被动防御、提心吊胆的境地。 清冷的月光透过没有窗帘遮挡的玻璃窗,如水银般倾泻进来,洒在她沉静而略显疲惫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映出一片冷冽的决然。她拿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了她的眼眸。她点开与江游的对话框,他之前那句简短的“没事吧?”的询问还停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望。她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最终,没有键入任何回复,而是直接关掉了界面。此刻,她需要的是独自思考和决策的空间。 然后,她点开了另一个备注为“雷指”(指导员雷明)的联系人,开始编辑一条长长的、措辞谨慎的信息。她没有直接提及“水蛭沟”这个具体地名和可能涉及的制毒贩毒核心问题(这需要更确凿的证据和更成熟的时机),而是重点突出了家人受到不明身份、有原籍地背景的人员持续骚扰、严重威胁人身安全的情况,并强调了对方行为的暴力性和潜在的升级风险。她详细汇报了自己已采取的紧急应对措施——立即搬家至警校附近更安全的地点,并提供了新住址。她请求指导员在制度允许的范围内提供建议,并咨询在校外租房居住的相关报备流程。同时,她也用非常隐晦而克制的措辞,表达了如果组织需要,她愿意在合适的时候,提供更多自己所知的、关于原籍地某些特定人群和不良风气的信息,希望能为维护社会治安、清除不稳定因素贡献一份微薄的力量。 信息仔细检查两遍后,她按下了发送键。看着“发送成功”的提示,她将手机紧紧握在手中,感受着金属外壳传来的、与她掌心温度相似的微凉。 逃避,永远解决不了根本问题;隐藏的伤口,只会不断向内化脓,侵蚀健康的肌体。既然风暴已经不顾一切地找上门来,那么,与其一味地躲藏,不如想办法去弄清楚风暴的源头,摸清它的规律,甚至……在未来,利用自己所学的专业知识、即将拥有的合法身份和组织的强大力量,去直面它,剖析它,最终瓦解它! 警校这大半年来的淬炼,不仅教给了她格斗、射击、侦查的技能,更深刻地塑造了她的思维方式和对警察职责的理解。她不再是那个只能紧紧拉着母亲的手、在冰冷雨夜里亡命奔逃、除了恐惧一无所有的小女孩了。她是洛雨,是省公安警官学院缉毒专业的学员,是未来将要直面社会最阴暗角落、与毒品犯罪殊死搏斗的预备警官! 这个新的住所,不仅仅是一个更加坚固、更具防御性的物理堡垒,更是她整理行装、准备迎接未来更多、更严峻挑战的心理起点和前进基地。她转过头,目光柔和地望向卧室方向,母亲贺兰夕在睡梦中似乎呓语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沉沉睡去。母亲安稳的睡颜,是她此生最大的软肋,也早已淬炼成她最坚硬、最不容侵犯的铠甲。 夜色愈发深沉,城市也逐渐陷入沉睡。但少女洛雨的眼神,在清冷的月光与远处灯火的映照下,亮得惊人,如同暗夜中磨砺出的刀锋。那里有对母亲安危的深沉担忧,有对过往阴影的沉重背负,但更多的,是一种破茧而出、无法阻挡的、冷静而坚韧的勇气。她的青春,从逃离那个村庄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与这些如影随形的阴影不断纠缠、搏斗。而现在,她已不再是单纯地逃跑,她已准备好,在未来某一天,转过身,拔剑出鞘,为了母亲,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份沉甸甸的、守护万家灯火的誓言。 第5章 江游的观测 江游合上那本《微量物证与毒品流通路径分析》,深蓝色的封面在指尖留下微凉的触感。他习惯性地用指节在书脊上敲击着一串不为人知的、复杂的节奏,这是他在深度思考时的无意识动作。窗外的阳光正好,将训练场上的尘土照得纤毫毕现,也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洛雨,正以一种近乎失控的速度冲出宿舍楼,像一片被突如其来的飓风裹挟的叶子,骤然消失在林荫道的转角。 他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刚才,他清楚地看到她接起电话时,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脊背猛地僵硬,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她那句压抑着却依旧泄露了惊惶与紧绷的“妈,你说谁来了?”,却清晰地穿透了短暂的寂静,落在他异常敏锐的听觉里。那不是寻常的家庭问候或琐事沟通。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如同被踩到尾巴的幼兽般的表情,是生物在感知到切实威胁时最本能、最无法伪装的反应。 训练场上的洛雨,是什么样子?坚韧,像岩石缝里钻出的草;果决,下达指令时毫不拖泥带水;甚至有些执拗的完美主义,每一个战术动作都力求精准到位。能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瞬间失态,连基本的表情管理都险些崩溃的事情,绝不可能是什么小事。江游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本厚重的专业书被无声地放在桌面上。 下午的团体战术课,那个属于洛雨的位置空着。教官在点名后,只语气平淡地说了句“洛雨事假”,便开始了课程讲解。江游的目光如同精确的扫描仪,例行公事般掠过那个空荡荡的座位,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然而,当他下意识地模仿教官下达一个侧翼包抄指令时,原本流畅的手势在空中有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的凝滞。他想起她在心理行为训练中,面对尖锐质疑时紧抿的嘴唇和倔强的眼神;也想起在模拟对抗演练里,被他用逻辑和观察力一步步逼入绝境时,她眼底那簇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旺的不服输的火苗。那样一个内心蕴藏着巨大能量和韧性的存在,会被什么样的困境逼到需要立刻抛下一切、匆忙离开的地步? 晚饭时间,食堂里人声鼎沸。江游独自坐在惯常的角落,安静地进食,像一座隔绝了周遭喧嚣的孤岛。然而,隔壁桌几个女生刻意压低的、带着同情与惊惧的议论声,还是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不可避免地荡开涟漪,被他精准捕捉。 “听说了吗?洛雨家出事了……” “好像来了好多人闹事,特别吓人!” “何止是闹事,门上都被泼了红油漆!跟电影里演的一样!” “泼漆”?“骚扰”?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勾勒出的是一种下作、充满恶意且极具威胁意味的手段。这绝非普通的邻里纠纷或家庭矛盾。江游夹起一块青菜,动作微不可察地滞了滞,随即恢复常态,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但他的大脑已经开始高速运转,如同精密仪器输入了关键参数。泼漆、暴力骚扰、针对其家人……这些要素瞬间在他脑中与洛雨作为缉毒专业学生的特殊身份勾连起来,几种潜在的可能性被快速构建、分析、比对。每一种推测,都指向不够光明、甚至可能触及法律底线的阴暗面。 他没有加入讨论,甚至没有朝议论的方向投去一瞥。只是比平时更快地吃完了餐盘里的食物,起身,将餐具归类放好,然后像往常一样沉默地离开。但在经过教学楼下的布告栏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比平时慢了半拍,视线状似无意地扫过那些监控探头的盲区、人员进出相对混杂的侧门,仿佛在以一种全新的、审视的目光,重新评估这座看似纪律严明、固若金汤的校园,与外部那个复杂混沌世界之间,那些可能存在的、脆弱而容易被忽视的连接点。 晚上,他罕见地没有立刻前往图书馆进行例行的自习或资料查阅,而是直接回到了寝室。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开始只是淅淅沥沥,很快便转为急促的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噪音。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路灯昏黄的光晕下,积水的水洼被雨滴砸出无数混乱的涟漪,一圈未平一圈又起。这混乱的景象,莫名地让他想起白天洛雨在整理装备时,那双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微微泛白、透露出内心不平静的手。她很少在人前显露脆弱,无论是体能训练达到极限时的生理痛苦,还是心理课上被触及深层恐惧时的精神挣扎,她总是选择默默承受和消化。 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如同窗外的雨丝,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他拿出手机,屏幕冷白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点开那个几乎从未主动发起过对话、备注仅为“洛雨”的头像。措辞需要极其谨慎,不能流露出探听**的冒犯,更不能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那对她而言或许是一种侮辱。在输入框内反复斟酌、删减,最终,只留下了最简洁、也最留有余地的三个字: “没事吧?” 点击发送。然后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没有立刻收到回复。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以洛雨的性格,此刻必定在全力以赴地应对危机,处理纷乱如麻的现实问题,无暇他顾。更重要的是,她骨子里的骄傲和独立,绝不会允许自己在困境初现时,就轻易向外人展露伤口和寻求慰藉。 第二天,洛雨依旧没有出现在训练场和课堂,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在精度射击训练课上,他端枪的手臂稳如磐石,呼吸调整到最细微的频率,砰砰砰——报靶器显示全部命中十环,成绩无可挑剔。但他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静,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靶纸,也倒映着无人能窥见的、高速运转的思维。他在脑中冷静地构建着已知的信息碎片:紧急事假、涉及家人的暴力骚扰、她的缄默与消失。这些碎片彼此碰撞、组合,逐渐指向一个虽然轮廓还不够清晰、但潜在危险性不容忽视的整体图像。他注意到指导员雷明在训练间隙接了一个电话,背对着队伍,通话时间不长,但雷指那惯常严肃的脸上,眉头微蹙,神色比平时更显凝重,低声对着话筒交代了几句什么。江游的目光如同掠过水面的飞鸟,淡淡地扫过这一幕,未做任何停留,心中却已依据这些细微的征兆,有了几分更进一步的推测。 傍晚时分,雨后的空气带着湿润的清新。他换下作训服,穿着一身便装,“路过”了校外的几家房产中介。他的目光在贴满出租信息的橱窗前停留了片刻,看似随意浏览,实则精准地筛选着那些明确标注了“警校附近”、“安保完善”、“门禁监控齐全”等关键词的房源信息。随后,他拐进了旁边一家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五金店,在货架前驻足片刻,仔细挑选了几个结构坚固、需要特殊工具才能拆卸的高强度合金门窗防盗锁扣,以及一个灵敏度高、便于安装的便携式门窗报警器。这些东西体积很小,揣进宽大的外套口袋里,几乎看不出任何痕迹。 他并不知道洛雨此刻具体身在何处,也不需要知道。这仅仅是他基于已知风险信息,所做的一种标准化的、预防性的应对方案——在不确定威胁何时、以何种方式再次出现时,优先提升潜在目标的物理环境安全阈值,这是最基础也最有效的防护手段之一。 晚上回到寝室,他将新买的锁扣和报警器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与那个几乎从不离身的深褐色皮质封面的小本子并排而立。本子摊开着,最新的一页,不再是那些复杂抽象的化学结构式、战术符号或是建筑平面图,而是用简洁流畅的线条,勾勒了一个少女专注而坚毅的侧影。虽然没有署名,但那神韵,分明属于洛雨。只是,与以往不同的是,在这次勾勒的侧影周围,他用极细的笔尖,添加了几道象征风雨欲来和阴影笼罩的排线,使得整个画面透出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啪”的一声合上本子,关掉了台灯。寝室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远处城市的霓虹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而变幻的光影。他平躺在床上,清晰地听着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城市的沉闷噪音。 他冷静地分析着现状:洛雨所面临的,很可能不是那种能够通过一次搬家、一次报警就能彻底根除的麻烦。这种性质的骚扰,往往有其深层根源,而根源,通常盘根错节,隐藏在更复杂的利益或恩怨纠葛之中,难以轻易撼动。 他也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此刻这种超出寻常界限的关注,以及这些看似多余的“准备”,或许已经偏离了他一贯奉行的、保持距离的纯粹观察立场。秦月教授那句“之前,保持最大程度的静默和观察,是最优选择。 接下来的两天,校园生活依旧按部就班地进行。晨曦中的队列奔跑,课堂上密集的理论灌输,训练场上永无止境的体能和技能锤炼。江游的表现一如既往的稳定,甚至可以说是无可挑剔。障碍越野,他身影灵动,节奏精准;格斗对抗,他招式凌厉,判断果决;课堂上,他笔记简洁,回答问题时逻辑清晰。但在那副完美无瑕的表象之下,一种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细微的注意力偏移,正在悄然发生。 他的观察范围,在不经意间扩大了。不再仅仅局限于训练科目本身、教官的指令或是书本上的知识点。他会留意校门口进出的人员车辆,会比往常更早到达集合地点,目光看似放空,实则扫过每一个匆匆赶往训练场的身影,确认其中没有那个熟悉又令他隐隐担忧的存在。在食堂,他选择的座位拥有了更开阔的视野;在图书馆,他会“偶然”经过洛雨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确认那里依旧空置。 这种变化极其隐晦,如同水底暗流,表面波澜不惊。连他自己都试图用“风险评估与信息收集”来解释这种行为——一个潜在的不稳定因素,可能对团队环境产生影响,持续关注是其基于逻辑的责任。然而,当他在毒品识别实验课上,下意识地将一份模拟毒品样本的异常包装细节与洛雨可能遭遇的骚扰方式联系起来时,他意识到,这种关联已经超出了纯粹理性分析的范畴。 第三天下午,天空阴沉,酝酿着一场新的春雨。江游刚从图书馆出来,准备去器械室加练力量。就在穿过连接教学楼与训练区的那条林荫道时,他的脚步蓦地顿住。 前方不远处,洛雨正搀扶着一位面色苍白、身形瘦弱的中年女性,从校门外缓缓走过。那位女性——江游猜测她就是洛雨的母亲贺兰夕——紧紧依偎着女儿,眼神里充满了惊魂未定的惶恐和对陌生环境的怯惧,仿佛一只受尽惊吓的鸟儿。洛雨则微微侧身,用一种保护性的姿态半拥着母亲,她的脸色同样透着疲惫,嘴唇紧抿,但那双眼睛,却比江游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守护意志和不容侵犯的坚定。 她们没有注意到他,径直朝着的方向走去——那里有一些提供给临时访客或特殊情况家属的招租警校家属小区。 江游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如同一个沉默的剪影,融入了灰蒙蒙的天色里。他注意到洛雨母亲手中紧紧攥着一个不大的行李袋,而洛雨自己的背脊,虽然依旧挺直,却透着一股强行支撑下的僵硬。 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得到了证实。情况比他预想的或许更糟,不仅仅是骚扰,而是迫使她们不得不暂时离开原有的住所,寻求离警校更近的庇护。这意味着威胁是持续性的,且具有足够的压迫感。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向器械室,步伐依旧稳定。只是,在举起杠铃时,他手臂的肌肉线条绷得更紧,每一次发力都带着一种沉默的、压抑的力量感。训练结束,汗水浸湿了作训服,他冲了个冷水澡,让冰冷的水流暂时浇熄心头那股莫名的焦躁。 晚上,他再次拿出了那个小本子和下午买的防盗锁扣、报警器。他没有开大灯,只借着台灯昏黄的光线,用尺子和笔,在一张空白页上,开始绘制简单的结构图。不是化学分子式,也不是战术队形,而是一个简易门窗加固方案的示意图,标注了锁扣最佳安装位置、报警器感应角度的测算,甚至考虑了紧急情况下从内部快速破拆的可能性。他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冷静而专注,仿佛在解一道复杂的物理习题。 绘制完毕,他将那张纸小心地撕下,折叠成一个小方块,和那些五金件一起,放进了作训服内衬一个不起眼的小口袋里。他并不确定是否会用上,也不确定如果给她,她会如何反应。这只是一个“解决方案”的实体化,是他面对未知风险时,习惯性准备的“预案”。 做完这一切,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黑暗中,洛雨搀扶着她母亲时,那混合着疲惫、坚毅与守护的眼神,清晰地浮现出来。那眼神,与他记忆中某些模糊的、不愿触及的碎片产生了奇异的共鸣。一种类似……孤狼在守护巢穴时,露出的那种摒除一切软弱、准备撕咬一切来犯之敌的眼神。 他翻了个身,将那些翻涌的思绪强行压下。 第二天,格斗对抗训练课上,洛雨归队了。她的出现引起了小队一阵细微的骚动,几个与她相熟的女生围上去低声询问。洛雨只是摇了摇头,简短地说了句“家里没事了,谢谢”,便迅速换上训练服,站进了队列。 江游站在队列的另一侧,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教官身上,仿佛对周围的动静毫无所觉。但在分组练习时,命运(或者说教官的安排)再次将他与洛雨分到了一组。 两人在垫子上相对而立。洛雨的眼神对上了江游,那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有尚未完全平复的波澜,也有刻意维持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打扰后的疏离。 “开始!”教官口令下达。 洛雨率先发动攻击,她的动作比以往更加迅捷,甚至带着一股发泄般的狠劲,招式凌厉,直取江游要害。江游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以更精妙的技巧化解并反击,他只是格挡,闪避,步法沉稳,如同磐石,承受着她一波强似一波的攻势。他能感觉到她拳头带起的风声里蕴含的不只是训练所需的力量,还有压抑的愤怒、后怕,以及一种迫切需要证明自己依旧强大的倔强。 在一次近身缠斗的间隙,洛雨因为一个发力过猛,脚步微微踉跄,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这本是江游轻易制住她的最佳时机。他的手指甚至已经本能地探出,触及了她作训服肩部的布料。 然而,就在那一刹那,他看到了她额角迅速渗出、沿着鬓角滑落的汗珠,以及她因用力咬紧而微微泛白的下唇。他指尖的力量倏地收回,原本锁向她关节的动作,变成了一个看似失误的、略显僵硬的格挡,将自己的侧翼一个无关紧要的空档暴露了出来。 洛雨显然捕捉到了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她没有丝毫犹豫,一个标准的反关节技施展出来,瞬间将江游的手臂别到身后,将他“压制”在了垫子上。 动作完成,她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如此轻易就制住了这个总是游刃有余的对手。她迅速松开了手。 江游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声音平淡无波:“反应很快。” 洛雨看着他,眼神里的复杂情绪更浓,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声道:“……谢谢。” 她谢的是什么?是谢他刚才的手下留情?还是谢他之前那句“没事吧”的询问?或者,两者皆有?江游没有追问,也没有回应,只是微微颔首,重新摆开了格斗架势。 训练继续。两人依旧拳来腿往,看似激烈,但某种无形的隔阂,似乎在那次短暂的、心照不宣的“失误”与“感谢”之后,悄然溶解了一部分。江游依旧能精准地预判她的多数动作,但他不再追求绝对的压制和胜利,他的对抗,更像是一种带着引导性质的陪练,帮助她在剧烈的体力消耗中,逐渐找回训练的节奏和内心的稳定。 训练结束的哨声响起,两人各自整理装备,汗流浃背。 “你母亲,”江游忽然开口,声音不高,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安顿好了?” 洛雨擦拭汗水的手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审视,也有一丝惊讶。她点了点头:“嗯,暂时住在学校附近的警校家属小区。” 江游没再说话,只是从作训服内衬的那个小口袋里,掏出了那个折叠好的纸方块和那几个小巧却沉甸甸的金属锁扣、报警器,递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洛雨没有立刻去接,眼神充满疑惑。 “标准安防建议,和配套工具。”江游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技术参数,“新的居住环境,进行基础加固是必要程序。安装说明在纸上。” 洛雨看着他手中那几样东西,又抬眼看看他平静无波的脸,一时间有些怔忡。她没想到他会做到这一步。这种细致而实际的关切,与他平日里冷漠疏离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接过了那些东西。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温热而略带薄茧的掌心,两人都微微一顿。 “……谢谢。”她再次道谢,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却似乎多了些别样的重量。她将东西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棱角硌在皮肤上,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不客气。”江游收回手,转身拿起自己的水壶,走向集合点,背影依旧挺拔而孤直。 洛雨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几样看似普通、却蕴含了无声支持的小物件,一直紧绷的心弦,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将东西小心地收好。 危机尚未解除,前路依旧莫测。但在这个充满汗水、纪律与竞争的绿色阵营里,一种超越竞争、基于理解和守护的微妙联结,正在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之间,悄然生根发芽。而这颗种子,将在未来更大的风雨中,迸发出意想不到的力量。 第6章 中秋圆月下的重逢 中秋佳节,警校难得地放了三天短假。校园里瞬间空了大半,平日里充斥着的口号声、脚步声和器械碰撞的铿锵之音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弛而略显寂寥的宁静。大部分学员都抓紧这宝贵的时间回家团聚,或者与三五好友相约出游,享受难得的闲暇。 洛雨没有选择回家。那个刚刚经历风波、才搬离到安全环境,暂时没有波折稍微安稳下来的"家",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沉淀那份来之不易的安宁,母亲贺兰夕的精神状态虽然趋于稳定,但仍需要一个绝对安静、不受任何打扰的环境来彻底平复心绪。她原本的打算是留在学校,利用这完整的几天假期,好好整理近期有些繁杂的课堂笔记,再加练一下近期感觉有些滞后的移动射击课程,试图用高强度的训练填满假期,也填满自己内心深处那丝不易察觉的、对潜在威胁的隐忧。 然而,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乱了她全部的计划。 "洛小雨同学!别告诉我你又要泡在你们那个和尚庙里发霉!"电话刚一接通,那头便传来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熟稔揶揄的女声,如同跳跃的音符,瞬间打破了洛雨周围的沉寂。是时青绪,洛雨从小到大的好友。与她那个听起来文静秀气的名字截然相反,这姑娘性格爽利如秋日晴空,头脑清晰且逻辑缜密,从小就对各种在常人看来有些"神秘"甚至"惊悚"的事物抱有浓厚兴趣,一路朝着目标坚定前行,如今已是市局法医中心一名崭露头角、备受看好的实习法医。 "什么和尚庙......"洛雨下意识地无奈纠正,嘴角却因为听到好友的声音而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是警校。而且,我们专业也有女生的。" "哎呀,都一样!反正都是阳气过剩、荷尔蒙爆棚的地方。"时青绪在电话那头笑嘻嘻地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快别找借口了!出来!今天我发工资,请你吃大餐!狠狠宰我一顿的机会可不多!顺便带你认识一下我同事,人都超有意思的,保证比你整天对着那些冷冰冰的枪械、沙包和障碍场强!" 洛雨握着手机,犹豫了一下。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应该抓紧时间提升自己,应该避免不必要的社交。但听着好友热情洋溢、充满活力的声音,想到自己确实已经很久没有踏出过警校的大门,没有呼吸过真正属于"外面"的空气,加之母亲贺兰夕在电话里也温和地劝她"小雨,别总把自己绷得太紧,出去走走,和朋友聚聚是好事",她内心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动了一些。 "......好吧。"她最终妥协般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对正常社交生活的期待,"地址发我。" 傍晚,华灯初上。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种温馨而团圆的节日气氛之中。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家家户户的窗口透出温暖的光晕,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月饼和桂花的甜香。洛雨换下那身标志性的橄榄绿作训服,穿上了一身简单的蓝色牛仔裤和灰色连帽卫衣,将长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准时出现在了时青绪预订好的那家以精致本帮菜闻名、环境清雅的餐厅包间外。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包间的木门。 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除了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笑容灿烂地冲她招手的时青绪,还有两位男性。一位年纪稍长,约莫三十出头,戴着无框眼镜,穿着合身的浅色衬衫,气质沉稳儒雅,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正看向门口。另一位则背对着门口,身形挺拔,肩线流畅平直,穿着一件质地看起来不错的深灰色羊绒针织衫,正微微低头,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手机屏幕,只留下一个干净利落的背影。 "来来来,洛雨,快进来!就等你了!"时青绪一把将她拉进包间,热情地开始介绍,"赫云哥,这就是我常跟您提起的,我那个在警校练得能一拳打死一头牛、体力好到令人发指的好闺蜜,洛雨!洛雨,这位是陈赫云,我师兄,我们法医中心真正的顶梁柱,技术大拿,我的偶像!" 洛雨连忙收敛心神,礼貌地微微躬身问好:"陈师兄好,经常听青绪提起您,久仰了。" 陈赫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容和煦,声音温和:"别听小青夸张。常听她说起你,今天一见,果然英姿飒爽,眼神清亮,是棵好苗子。"他的夸奖真诚而不显浮夸,让人如沐春风。 时青绪介绍完陈赫云,立刻转向那个依旧背对着她们、专注于手机屏幕的男人,毫不客气地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语气熟稔中带着点调侃:"喂,江游,别玩你那个破手机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呢!快转过来,给你郑重介绍一下我宇宙第一好的闺蜜——洛雨!" 那男人闻声,动作顿了顿,随即缓缓收起手机,转过身来。 当他的面容完全清晰地映入洛雨的眼帘时,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包间里柔和的灯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时青绪叽叽喳喳的背景音......一切都瞬间远去,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背景。 眉眼冷峻,眼睫浓密,鼻梁高挺如峰,下颌线条利落分明,组合成一张她再熟悉不过、却又在此刻显得格外陌生的脸——不是江游,又是谁?! 洛雨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因惊愕而微微睁大,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脱口而出:"江游?!" 江游显然也看到了她,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无波、如同深潭般的黑眸里,极其清晰地掠过一丝与她同等级的、毫不掩饰的诧异。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顿了足有两秒钟,仿佛也在确认这并非幻觉,然后才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表情管理依旧维持着他一贯的完美水准,但那瞬间的停顿和眼底未曾迅速敛去的波澜,已然彻底暴露了他内心的意外。 "咦?!"时青绪的目光在洛雨和江游之间迅速来回扫视,圆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惊奇与探究的光芒,"你们......认识?!"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 陈赫云也露出了颇感兴趣的神色,温和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洛雨迅速从巨大的震惊中强行拉回神志,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脸颊微微有些发烫,连忙解释道,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尽可能的平常:"啊,是......我们是一个专业的同学。"她刻意省略了"同班"以及更多可能引发追问的细节。 "同学?!"时青绪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一个度,显得更加兴奋了,她用力拍了一下手,"我的天!这么巧?!世界也太小了吧!江游,你这家伙,之前可从来没跟我说过,你在警校还有这么漂亮又厉害的女同学啊!"她促狭地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旁边依旧没什么表情的江游,挤眉弄眼。 江游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瞥了时青绪一眼,语气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给出了一个万能且无法反驳的答案:"你没问。"简单三个字,算是解释了他为何从未主动提及。 陈赫云见状,笑着打圆场,伸手拍了拍江游的肩膀,对时青绪和洛雨说:"那看来今天这顿饭真是注定要热闹了。没想到还有这层缘分。江游是我弟弟,和你们一样,也是警校的学生,他也是警校缉毒专业的。"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兄长式的温和与了然。 弟弟?洛雨心中再次感到一阵意外。她从未听江游提起过任何家人,在她的印象里,他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独来独往,背景成谜。更没想到的是,他居然还有一个在市局法医中心工作的、气质如此温文尔雅的兄长。这个世界,有时候真是小得让人措手不及,缘分也奇妙得难以言喻。 这顿饭,就在这种意外连连、又略带微妙和尴尬的气氛中开始了。时青绪无疑是活跃气氛的绝对主力,她拉着陈赫云和洛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法医中心遇到的各种光怪陆离的案例、检验过程中的趣闻轶事,到吐槽某些让人哭笑不得的送检材料,生动活泼的叙述逗得陈赫云频频失笑,连连摇头。洛雨也逐渐被好友的情绪感染,放松下来,偶尔也会插话,分享一些警校里不涉及保密规定的训练趣事和严格到近乎"变态"的内务要求,引得时青绪大呼"你们这是上学还是坐牢"。 而江游,则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沉默,安静地用餐,姿态优雅,动作斯文,与他训练场上凌厉迅猛的风格判若两人。只有在陈赫云或者时青绪直接将问题抛给他时,他才会简洁地回答一两句,声音低沉平稳。然而,他的存在感却异常强烈,不容忽视。洛雨总能隐隐感觉到,那道平静无波、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偶尔会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他惯有的、那种仿佛能剖析一切的审视意味,让她在不经意间,脊背会下意识地挺得更直一些。 "哎,说起来,"时青绪夹了一筷子鲜嫩的清蒸鲈鱼,目光在洛雨和江游之间转了转,眼里闪烁着明晃晃的八卦光芒,"你们俩在学校,关系怎么样啊?是不是天天互相较劲,谁也不服谁?那种......嗯......最强对手的设定?"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脸上写满了"快给我讲讲"的好奇。 洛雨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下意识地抬眸看向坐在对面的江游。几乎是同一时间,江游也抬起眼睑,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不偏不倚地撞个正着。那一瞬间,仿佛有无形的电流闪过,无数画面在彼此眼中飞速掠过——有对抗演练时毫不留情的针锋相对,有心理行为训练室里无声的试探与共鸣,有危机时刻心照不宣的微妙默契,也有格斗训练课后,那包沉甸甸、带着金属凉意和无声支持的安防零件......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两人眼底交织,清晰可辨,却又转瞬即逝。 "还行。"江游率先移开目光,垂下眼帘,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语气淡漠地给出了一个足以噎死时青绪的、毫无信息量的万能答案。 洛雨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碗里的米饭,含糊地应了一声,试图掩饰那一刻的不自然:"嗯......就是普通的同学关系。" 时青绪显然对这个敷衍至极的答案非常不满意,漂亮的眉毛挑得老高,张嘴还想继续刨根问底,却被身旁的陈赫云用公筷精准地夹走的一块色泽诱人的红烧肉及时堵住了嘴。"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好奇心。"陈赫云笑着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他又看向江游和洛雨,眼神温和而通透,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年轻人,有自己独特的相处和表达方式,挺好,保持自然就好。"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开,化解了短暂的尴尬。 席间,陈赫云接了一个电话,似乎是单位有紧急任务,需要他立刻回去。江游也跟着站起身,对陈赫云和时青绪点了点头:"哥,时青绪,我跟我哥一起走了。"他的目光最后转向洛雨,在她脸上停顿了短暂的一瞬,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微微颔首,"洛雨,慢用。" "哦......好的,再见。"洛雨下意识地回应,心里却莫名地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江游兄弟离开后,包间里的气氛似乎瞬间变得更加轻松和活跃起来。时青绪立刻凑到洛雨身边,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说:"可以啊洛小雨!你这同学,真人比听起来还要酷啊!气场两米八,话少得可怜!不过......"她拖长了语调,眼神里闪烁着狡黠的光,"你们俩刚才那个眼神交流,电光火石的,可一点都不像''就是普通同学''那么简单哦?而且,他哥哥居然是我们中心的陈师兄!这缘分,简直了!你说,这是不是老天爷在暗示什么?" 洛雨耳根微微发热,有些羞恼地轻轻推了她一下:"吃你的饭吧!别瞎说八道。陈师兄还在呢。"她偷偷瞥了一眼陈赫云,见他正含笑看着她们闹,并无不悦,才稍稍安心。 陈赫云闻言笑了笑,很是体贴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聊起了近期一个涉及复杂损伤机制的有趣案例分析,很快就将时青绪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晚餐在时青绪的插科打诨和陈赫云温和引导的有趣话题中愉快结束。陈赫云因为还要回中心处理一些后续工作,便先行离开了。时青绪却兴致勃勃,显然不满足于只是一顿饭。 "走走走!下一场!"她挽住洛雨的胳膊,不容分说地拉着她往外走,"我知道附近新开了一家KTV,环境超好,音响设备也是一流的!好不容易逮到你出来,必须玩尽兴!" "KTV?"洛雨有些犹豫,她已经很久没有去过这种娱乐场所了,"我就不去了吧,有点晚了......" "晚什么晚!中秋假期哎!明天又不用早起出操!"时青绪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拖着她往KTV的方向走,"就当是陪我了!我最近压力超大,需要嚎两嗓子发泄一下!你放心,就我们俩,包个小包间,绝不吵你!" 拗不过好友的盛情,也想着确实该放松一下,洛雨半推半就地被时青绪拉进了那家装修时尚、灯光迷离的KTV。 然而,当时青绪推开预订的小包间门时,洛雨再次愣住了。 包间里,柔软的皮质沙发上,那个本以为已经离开的人,正姿态放松地靠坐在那里。江游已经脱掉了外面的针织衫,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手臂线条流畅有力。他手里拿着一个话筒,屏幕上正播放着一首旋律悠扬舒缓的英文歌的伴奏,显然比她们到得更早。 "Surprise!"时青绪得意地朝洛雨眨眨眼,压低声音快速解释道,"刚陈师兄发信息说他们那边临时取消了,我就把江游也叫来了!人多热闹嘛!" 洛雨:"......" 江游看到她们进来,只是抬眼看了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对着话筒淡淡地说了一句:"来了。"算是打招呼,然后便继续将注意力放回屏幕上,仿佛她们的到来只是计划中的一部分。 既来之,则安之。洛雨在心里叹了口气,在离江游稍远的位置坐了下来。时青绪则是个天生的麦霸和气氛组,一进去就熟门熟路地点了一大堆歌,开始嗨唱。从流行情歌到热血摇滚,她都能驾驭,包间里的气氛很快就被她带动得热烈起来。 唱了几首之后,时青绪强行将另一个话筒塞到洛雨手里:"别干坐着!快来一首!让我听听警校百灵鸟的歌声!" 洛雨推辞不过,只好接过来。她点了一首旋律比较简单、略带伤感的民谣。当她开口时,清澈而带着一丝沙哑质感的嗓音流淌出来,与她平日里训练场上的坚毅形象截然不同,歌声里仿佛蕴藏着许多未说出口的心事,以及对某种安宁的渴望。她唱得很专注,没有注意到一旁江游投来的、带着些许探究的目光。 唱完一首,在时青绪的起哄声中,洛雨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了话筒。令她意外的是,接下来,时青绪竟然点了一首需要男女对唱的情歌,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其中一个话筒塞给了江游,另一个则再次塞回洛雨手里。 "来来来,你俩同学一场,合唱一个!让我看看你们的默契!"时青绪笑嘻嘻地按下播放键,根本不给他们拒绝的机会。 洛雨拿着话筒,有些无措地看向江游。江游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在时青绪"快点啊,伴奏都响了"的催促下,他还是拿起了话筒。 前奏过去,轮到男声部分。江游开口,他的声音通过音响放大出来,低沉、干净,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虽然演唱技巧谈不上多专业,但音准极佳,情感克制,却意外地贴合歌曲的意境。洛雨稍稍松了口气,接着唱起女声部分。她的声音清澈,与江游的低沉形成了奇妙的互补。 两人都没有看对方,目光都落在屏幕上滚动的歌词上,配合却出乎意料的顺畅,没有抢拍,也没有掉链子,一种无形的、基于长期训练和观察形成的默契,竟然在这种完全不相干的领域悄然体现出来。时青绪在一旁看得两眼放光,拼命鼓掌。 一首歌唱完,包间里出现短暂的安静。洛雨感觉脸颊有些发热,连忙放下话筒,借口去洗手间,暂时逃离了这让她心跳有些失序的氛围。 从洗手间回来,走到包间门口,她正要推门,却从虚掩的门缝里,隐约听到时青绪压低声音在对江游说话:"......喂,江游,我闺蜜人真的特别好,就是有时候太要强,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你在学校......多关照点她,别让她被人欺负了去......"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江游那辨识度极高的、平静无波的声音,只有一个简短的音节: "嗯。" 没有多余的承诺,没有客套的寒暄,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嗯"。但不知为何,站在门外的洛雨,听到这个字,心中某处却微微一动,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混合着复杂的情绪,悄然蔓延开来。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调整好表情,推门而入。 之后的时光,在时青绪的主导下,气氛依旧热烈。江游后来又唱了一首节奏感很强的英文摇滚,展现出与他平时冷静形象迥异的、充满力量感的一面。洛雨也渐渐放开,和时青绪合唱了几首少女时代喜欢的歌,笑声不断。 离开KTV时,已是深夜。中秋的月亮又圆又亮,像一枚温润无瑕的白玉盘,高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清辉遍洒,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 时青绪意犹未尽地和洛雨约着下次再聚,然后被家里的车接走了。最终,只剩下洛雨和江游,站在空旷了些的街边,一时无言。 晚风带着凉意吹拂过来,洛雨下意识地拢了拢外套。 "那个......谢谢。"她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却不知具体该谢什么。是谢他刚才的合唱?还是谢他那个简短的"嗯"?或者,是谢他之前那些无声的支持? 江游侧头看了她一眼,月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眼神在月色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不客气。"他回应道,声音依旧平淡。他抬手,拦下了一辆恰好经过的出租车,拉开车门,对洛雨说:"走吧,先送你回去。" 洛雨犹豫了一下,没有拒绝:"谢谢。" 坐在飞驰的出租车里,两人依旧没有什么交流。洛雨靠着车窗,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和天上那轮皎洁的明月,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思绪。今晚的相遇,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看到了江游在警校之外的另一面,看到了他与兄长的互动(虽然依旧简短),甚至听到了他的歌声,感受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在歌声中流淌的默契。那个原本仅仅局限于训练场、教室,贴着"对手"、"同伴"、"观察者"标签的、扁平而冷硬的形象,似乎在这一夜之间,变得稍微丰满、立体、有温度了一些。 而他们之间那种似敌似友、夹杂着激烈竞争、无声试探与莫名信任的复杂关系,似乎也因为这场校外的、充满了生活气息和意外插曲的相逢,被注入了新的、更加难以预测的变数。 警校的高墙之外,世界广阔而复杂,人与人之间的联结也奇妙非凡。而他们的故事,显然不会只局限于那片橄榄绿的方寸之地。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无声地见证着两颗年轻而骄傲的心,在命运巧妙的安排与牵引下,穿过迷惘与对抗,正以一种他们自己都未曾全然察觉的方式,悄然靠近,彼此映照,共同面对着成长路上未知的风雨与挑战。 时青绪:我把江游当兄弟,江游想拐我闺蜜![无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中秋圆月下的重逢 第7章 日常生活1 秋意渐深,警校校园里的梧桐树叶被染成了绚烂的金黄与火红,风过处,沙沙作响,如同低声絮语,为这片纪律严明的天地平添了几分诗意与柔和。清晨五点半,熟悉的起床哨依旧准时划破黎明,但经过数月的磨合,新生们早已不复最初的慌乱。宿舍楼里响起的不再是鸡飞狗跳的嘈杂,而是迅速、有序的窸窣声——穿衣、叠被、洗漱,一切都在沉默中高效完成。 洛雨利落地将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棱角分明。对床的室友张晓打着哈欠,含糊地抱怨:“小雨,你这被子是拿尺子量着叠的吧?给我们留点活路啊……”话是这么说,她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慢。 “少贫,快点儿,今天早上是雷指的队列课,迟到了等着被加练吧。”另一个室友李萌一边扎头发一边提醒。 几人相视一笑,迅速整理好内务,随着人流冲向操场。 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空气清冷而新鲜。操场上,各个区队已经迅速集结完毕,如同一个个整齐的方块。洛雨站在队伍中,微微调整着呼吸,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刑侦专业区队里那个熟悉的身影——江游。他总是站在队列的末尾,身姿挺拔如松,晨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浅金,神情是一贯的沉静。 “立正!稍息!向右看——齐!”教官们洪亮的口令在操场上空回荡。脚步声整齐划一,如同擂响的战鼓。简单的热身之后,是例行的三公里越野。队伍如同绿色的洪流,涌出校门,沿着固定的路线奔跑。深秋的田野笼罩着薄雾,远处城市的轮廓若隐若现。洛雨调整着步伐和呼吸,感受着汗水渐渐渗出皮肤的快意。跑到中途,她注意到跑在前面的张晓似乎脚步有些虚浮,速度慢了下来。 “晓晓,跟上!”洛雨加快几步,跑到她身边,低声鼓励,同时不动声色地用手在她背后轻轻托了一下,帮她稳住节奏。 张晓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咬咬牙,重新调整呼吸,跟上了大部队。这种无声的扶持,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中早已司空见惯。竞争固然存在,但更多的是这种并肩前行、彼此支撑的战友情。 江游依旧跑在队伍的前列,他的节奏稳定得像个节拍器。但在经过一个上坡路段时,他注意到旁边区队一个体型稍胖的男生明显体力不支,脸色发白,几乎要掉队。江游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放缓了一丝,跑到了那个男生的外侧,用身体形成的微小风阻,为他略微挡去了一些迎面而来的风,虽然没有言语,也没有眼神交流,但那细微的姿态调整,却是一种无声的同行。 早餐时间,食堂里人声鼎沸,充满了食物的香气和年轻学子的活力。洛雨和室友们围坐一桌,面前是热气腾腾的豆浆、包子、鸡蛋和小米粥。大家一边吃,一边交流着今天的课程,或者分享着昨晚听到的趣闻。 “听说今天下午的格斗课,教官要教新招式了!” “希望别再是摔了,我屁股都快摔成八瓣了……” “得了吧,你那是核心力量不够,落地姿势不对。” 说笑间,洛雨感觉到有人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她转头,是江游。他端着餐盘,里面是和她差不多的食物,只是多了个煮玉米。 “早。”他淡淡地打了个招呼,便低头开始安静地进食。 “早。”洛雨也回应了一声。室友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但都识趣地没有起哄,继续之前的话题。 这种偶尔同桌吃饭的情形,自从中秋那次意外的校外相聚后,似乎变得自然了许多。虽然他们之间依旧没有过多的交流,但那种无形的隔阂感,在日常的点点滴滴中,正悄然消融。 上午是文化课,《犯罪心理学》由气质温婉却眼神锐利的秦月教授主讲。她深入浅出地剖析着犯罪动机与心理画像,课堂上鸦雀无声,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洛雨听得格外专注,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下要点。她注意到斜前方的江游,虽然看似坐姿放松,但指尖却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极轻地敲击着,仿佛在模拟着什么,或者是在进行某种思维的推演。当秦教授讲到某个特定类型的罪犯其行为模式往往源于童年期某种特定创伤时,洛雨看到江游敲击的指尖微微停顿了一下。 课间休息,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有人抓紧时间去接水,有人凑在一起讨论问题,也有人趴在桌上小憩。洛雨正低头整理笔记,一瓶矿泉水被轻轻放在了她桌角。 她抬头,江游已经收回手,神色如常地看着窗外。 “谢谢。”洛雨轻声道。这是上次格斗课后,他递给她那瓶水的“回礼”吗?她不确定,但还是拧开喝了一口。 “秦教授刚才讲的,‘观察不仅在于发现,更在于理解其背后的情感驱动’,你怎么看?”江游忽然开口,目光依旧看着窗外,声音不高,恰好只有她能听见。 洛雨微微一愣,随即认真思考起来:“我觉得……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有些看似逻辑完美的犯罪,最终会留下非理性的破绽。情感,哪怕是压抑到极致的情感,总会寻找出口。” 江游转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似乎有微光闪动,他没有表示赞同或反对,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但这短暂的、关于课程内容的交流,却像一颗小石子,在两人之间投下了微澜。 下午的格斗训练课在室内场馆进行。热身之后,教官果然开始教授新的反关节控制技巧。两人一组进行练习,巧的是,洛雨再次和江游分到了一组。 “注意我的发力点,”江游在演示动作时,破天荒地低声提醒了一句,“手腕,肘部,肩关节,三点一线,控制住核心,对方就很难挣脱。” 洛雨凝神观察,依言尝试。她的领悟力很快,但在力量运用上还是稍显不足。一次练习中,她试图锁住江游的手臂,却因为角度稍有偏差,被他轻易化解,反而被他顺势一带,脚下不稳,向后倒去。 电光火石间,江游原本扣向她关节的手猛地松开,转而迅速揽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及时托住了她的背,稳住了她的重心。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只是训练中的一环。 洛雨惊魂未定地靠在他坚实的手臂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瞬间绷紧的力量和透过薄薄作训服传来的体温。她的脸颊瞬间有些发烫。 “重心后移太多。”江游的声音依旧平静,在她站稳的瞬间便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接触从未发生。他退开一步,重新摆好姿势,“再来。” 洛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异样,集中精神,再次投入训练。这一次,她成功完成了动作。在对练的间隙,她看到江游偶尔会和其他同学交流几句,虽然话不多,但那种完全封闭自我的感觉,似乎淡了一些。他甚至指点了一下旁边一组总是掌握不了要领的男生,虽然语气依旧平淡简洁,但对方却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训练结束,所有人都大汗淋漓,筋疲力尽,但眼神中却充满了攻克难关后的满足感。互相帮忙放松肌肉,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场馆里弥漫着汗水与青春交织的热烈气息。 傍晚时分,天空被夕阳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没有紧急任务的下午,晚饭后的时光是一天中最放松的。有人在图书馆埋头苦读,有人在宿舍楼下的电话亭排队给家里打电话,更多的人则三三两两地在校园里散步、聊天。 洛雨和几个室友沿着操场边的跑道慢慢走着,消食的同时,也享受着这难得的闲暇。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看那边,”张晓忽然用胳膊碰了碰洛雨,示意操场中央的草坪。 洛雨望过去,只见江游独自一人坐在那里,背对着她们,面朝着绚烂的晚霞。他手里拿着那个熟悉的小本子,正在上面写着或者画着什么。落日的余晖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那平时显得冷硬孤直的背影,此刻竟透出几分难得的宁静与……柔和? “他好像挺喜欢一个人待着。”李萌小声说。 “嗯,”洛雨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却无法从那个身影上移开。她想起他那个本子上画的哈巴狗、Q版小人、复杂的结构图,还有……在雪夜里递给她的那张速写。这个沉默寡言的男生,内心似乎藏着一個远比表面看起来更丰富、更细腻的世界。 就在这时,一阵孩童的嬉笑声传来。不远处,几位来队探亲的家属正在散步,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像只快乐的小蝴蝶,跌跌撞撞地跑着,不小心绊了一下,摔倒在地,愣了一下,随即哇哇大哭起来。 她的母亲正要上前,却见坐在不远处的江游已经合上了本子,站起身,几步走到小女孩身边。他并没有立刻去抱她,而是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似乎是一颗用糖纸折成的小星星,递到小女孩面前,挡住了她看向膝盖(其实只是稍微蹭红了一点)的视线。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甚至可以说僵硬,与他在训练场上的行云流水判若两人。但他低着头,耐心地举着那颗亮晶晶的“星星”,没有说话。小女孩的哭声渐渐小了,好奇地看着他手里的东西,抽抽搭搭地,最终伸出小手接了过去,破涕为笑。 江游这才站起身,对赶过来的孩子母亲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重新走回他刚才的位置坐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夕阳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那画面,莫名地让人心头一软。 洛雨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哇……没看出来啊,江游还有这一面?”张晓惊讶地低呼。 “是啊,感觉……没那么冷了。”李萌也附和道。 夜晚,自习室里灯火通明。学员们都在埋头预习、复习,或者完成各种作业。洛雨正在攻克一道复杂的毒品理化性质分析题,有些卡壳。她揉了揉眉心,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斜前方那个熟悉的位置。江游也在,他面前摊开着厚厚的专业书,神情专注,偶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写下几笔。 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视线,江游抬起头,目光与她相遇。洛雨有些尴尬,正准备移开视线,却见江游用笔尖轻轻点了点他面前摊开的一本书的某一页,然后极轻微地朝她的方向推了推。 洛雨疑惑地看过去,发现那是另一本更深入的参考书,他手指点着的地方,正好详细阐述了她正在思考的那个难点,旁边还有他写的几句简洁的批注,思路清晰,直指核心。 她心中一动,对他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江游已经重新低下了头,仿佛刚才那个细微的举动只是无意为之。 窗外,月色清朗,繁星点点。警校的夜晚,并非只有枯燥的训练和繁重的学业。宿舍楼里,偶尔会传来几声吉他弹唱,或者几个男生凑在一起看球赛的小声欢呼(被教官发现会被训斥)。走廊里,会有女生们分享着家里寄来的零食,低声交流着心事。也会有像今晚这样,在自习室静谧的灯光下,这种无声的、基于共同目标的互助与陪伴。 周末,有时会组织集体观看教育影片,或者在队长的带领下进行内务评比,优胜的区队或许能获得一次加餐的机会。那种为了集体荣誉而共同努力的感觉,让每个人都充满了干劲。食堂偶尔也会改善伙食,比如在中秋发了月饼,在某个周末晚上提供了热气腾腾的饺子,大家围坐在一起,像一家人一样,充满了欢声笑语。 这些看似平凡甚至琐碎的日常,如同无数细小的暖光,汇聚在一起,照亮了这段充满汗水与挑战的青春岁月。它锻造着钢铁般的意志,也滋养着柔软温暖的内核。在这里,他们不仅是未来的警官,也是一群正在相互扶持、共同成长的年轻人。竞争与协作,汗水与欢笑,严格的纪律与人情的温暖,在这里奇妙地融合,构成了警校生活最真实、也最动人的底色。 洛雨收起书本,准备和室友一起回宿舍。经过江游身边时,他刚好也合上了书本站起身。 两人目光再次相遇。 “走了。”他依旧是那平淡的语气。 “嗯,明天见。”洛雨回应道。 并肩走出自习室,融入夜晚校园三三两两的人群中。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时而交错,时而分开。前方,宿舍楼的灯光温暖而明亮,如同指引归途的灯塔。青春的篇章,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淬炼与温暖中,也许今日的他们正在警校中努力着,明天的他们要是真的上了缉毒一线又会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