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西厢》 第1章 席家大院 “这是五十块大洋,现在就签卖身契,今日先将孟公子的东西搬走,明日老爷亲自派人接他。” 今天是立秋,为了呼应节日揽客,醉仙楼特意弄了铜锅涮肉,整个楼里被热气笼罩着,人声嘈杂,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 席家人把银元交给老鸨,对面笑得满脸褶子,不住地阿谀奉承着席家,夸孟鄢好福气,能被席老爷相中。 老鸨自己说的正在兴头上,瞟了一眼旁边垂着头,神色木讷的男子,一把将他扯到身边,险些给他拽个踉跄,不住地拍着他的肩膀赔笑道:“小孟,快点感谢人家呀!以后可就是去享福了!” 孟鄢理了理被老鸨扯皱的衣服,没什么表情,整个人利落地站在原地,即使身处在这片火热的氛围里,也没侵染他身上冷然的气质。 此人肤色苍白,像是许久未见过阳光。身量也是清瘦纤细,整个人像是张被水浸过的宣纸,一触即碎。 孟鄢额前的碎发长了,微微盖住了眉毛,但是挡不住精雕细琢的眉眼,他想起今早那呗搬空的房间,抿紧唇线,只问了一句:“我的琴呢?” 老鸨顿时在心里白了他一眼,并且大骂孟鄢没出息,都这个时候了脑子里还想着那把破琴。 见对面没反应,孟鄢盯着他,一字一句地又问了一遍:“我、的、琴、呢?” 也许对方见孟鄢态度认真,这才慢条斯理地回答道:“已经谴人先送进府里了。孟公子放心,毕竟您是席老爷亲自点明要的人,您重视的东西我们不会乱动。” 孟鄢松了口气,又恢复了刚刚沉默寡言的模样,收起了那隐约冒出的尖刺。 这把琴是母亲的遗物,也是他的饭碗。孟鄢自小在这里长大,琴身早已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在这他只是卖艺,毕竟他是男人,就算再好看,大多客人也过不去心里的坎。 却没想到他凭着一手出挑的琴艺,在半个月前,被来此地消遣的席老爷看中了。 而且席老爷竟然荤素不忌,还脑子一热要迎娶自己回家。 老鸨满面笑容地目送席家人离开,热切的目光移到孟鄢身上时顿时消散无踪,甚至没忍住,白了他一眼。 “你说你这时候不好好听话矫情个什么劲?进了席家以后有的是荣华富贵,还用得着靠这张琴吃饭!”老鸨恨恨地看着孟鄢,生怕他作出什么风浪让席家不满意,到时候手里钱就飞了。 她从鼻子里哼出不屑的音节,斜着眼睛嗤笑道:“你娘要是有你这好福气,今日你就是席家的小少爷了,还用得着现在委屈自己给人家做小。真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也不看看自己什么个德行。” 老鸨的嗓音尖锐,犹如钢针般刺进自己的耳朵,周遭声音吵闹,此时的孟鄢却像是隔着一片湖水,一切都变得朦胧,眼前只有对方喷着口水的嘴脸。 她刚刚提到了自己的母亲,孟鄢想起来了。 对,当年母亲病重,老鸨不管不顾,他求着对方给母亲治病,条件就是留在醉仙楼卖艺,可母亲的病拖的太久,最后还是离世了。 母亲临死前哭着跟自己说,是娘对不起你,没把你生在一个好人家。 孟鄢神思混乱,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老鸨的面前,猛然上去揪住了对方的衣领,面如白纸,手都在抖:“当初要不是你不给她治病,我也不会答应你卖艺!更不会被这个什么席家看上!” “诶呀你发什么疯!”老鸨怎么也没想到平日里逆来顺受的孟鄢敢对她动手,抬手甩了孟鄢一巴掌,力度大到对方脸顿时浮现一片红肿,她指着孟鄢破口大骂道:“别以为自己飞上枝头就真成凤凰了!你就是个婊子生的野种!” 孟鄢的头歪向一边,一动不动,缓缓转回头,恶狠狠地盯着对方。 老鸨看他的眼神,扬起手还要打他,结果却被拦了下来。 “你凭什么动手打人!” 老鸨觉得莫名其妙,孟鄢也惊讶地抬起头,眼前一个高大的身影拦在自己面前,穿着得体的西装。 见对方打扮不俗,估计是哪位客人,老鸨便赔笑道:“下人犯了错,教训教训。” “那也不该打人。”眼前这人嗓音威严,掷地有声,老鸨不敢再狡辩,只能一个劲的应好。 终于,那人缓缓转过身,孟鄢抬起眼,怯生生地看着他。 这人真好看,孟鄢看到他便是这样的想法。 但是孟鄢没有仔细观摩他,只听到对方关切的问候:“你没事吧?” 孟鄢摇了摇头,他感受到那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人似乎还要说些什么,远处有人忽然喊了一声“乐言”他回应了一句,便急匆匆的离开了。 萍水相逢,对方只是偶然出手相助罢了。 孟鄢如是想。 · 第二天孟鄢就被席家人接回了家,跨入门口还一切如常,过来萧墙便是另一番世界。席老爷正坐其中,一旁是他的原配大房,两侧是他的各房姨太太。 孟鄢站在众人面前,头顶的天井四四方方,把人困在这里活像个囚字。他按部就班,随着席家的规矩,向席老爷和大房敬茶。 席老爷如今年过百半,但并未显得特别苍老,蓄着山羊胡,眼皮尾端耷拉出一丝细纹,看起来甚至有些慈眉善目,接过孟鄢递来的茶时还不忘摸了一把他的手,那触感让孟鄢胃里一阵翻涌,强忍着没有立刻缩回手。 孟鄢给席老爷敬完茶又转向大太太,这女人与席老爷年龄相仿,眉毛颜色很深,嘴唇涂了口红,颜色艳得像血,身上穿着黛青色的旗袍,他将茶递过去时又看到对方手指上的丹蔻和腕上的佛珠。 大太太也面色和煦,席老爷和她坐在一起,活像一对恩爱夫妻在看着自己的小儿子。 孟鄢觉得十分割裂,转念又嘲笑自己异想天开,人家真正的儿子们一个出国念书一个在忙家里的生意,自己无非是一个被人买来的玩物,也敢跟人家的亲骨肉相提并论。 席老爷盯着他的脸移不开眼睛,一旁的大太太用余光瞥了一眼席老爷的痴态,心里冷笑,但面上依旧温柔。 “这长得还真是出水芙蓉般清丽可人,”大太太抚掌微笑,声音不大,却将席老爷从温柔乡里点醒:“日后便是我们席家的人了。” 卖身契的落款从妓院变成席家,于他而言相差不大,孟鄢垂着眼睫,在他苍白的皮肤上落下一片阴影。 他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谢过老爷,大太太。” 今日夫妻二人的打扮不是一般的隆重,孟鄢猜今日定然有别的大事要操办,不能只是为了欢迎自己。 果不其然,晚宴时他听到下人们的窃窃私语和丰富的菜系中才知道,这顿饭是给留洋归来的席家二少爷接风洗尘。 他本应该坐在四姨太的左侧位置上,但是席老爷铁了心要在院里当一次昏君,不顾他人目光,在自己身旁添了个小凳招呼孟鄢坐过去。 一旁的大夫人脸色几乎挂不住了,席老爷子自己过完了瘾,然而遭人非议的却是孟鄢,他抵抗不了,只好硬着头皮过去,坐在了那块小凳上。 席老爷握着他的手,皮肉细腻,柔若无骨,捏在手中把玩。孟鄢微微垂着头,这个位置将餐桌上的所有人一览无遗,大家神色各异,众人的目光聚在自己身上,或好奇,或鄙夷,孟鄢都当看不见。 不过他偷偷扫了一眼,发现三姨太那个位置还是空着的。 正在他疑惑之际,厅外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下人恭敬的问好声。席老爷闻声望向门口,嘴上笑骂着“那个混账小子,总算知道回来了”,眼里却盛满了藏不住的笑意与期盼。 只见三姨太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温柔又欣喜的笑容,而她身后,跟着一名个子极高的年轻男子。 孟鄢此时忽然明白,三姨太原来是去迎接自己的儿子去了。 这个风尘仆仆的男人就是席家二少爷,他快步走来,裹挟着一阵微风便闯入众人的视野里。身上还沾染着桂花香气,驱散了院里腐朽陈旧的木头味。孟鄢嗅到香味才抬起头,发现庭院里的桂花开得正盛。 同时,他也清晰地瞧见了这位二少爷的模样。 他惊诧地看着眼前这位二少爷,而对方也触及到了孟鄢的目光,眼里流露出不可置信。 原来这个席家二少爷就是昨天在醉仙楼为自己解围的那个人! 昨日尚且不敢过多打量这位恩人,而如今却迫不得已看得仔细。 此人换了身打扮,穿着剪裁合体的西洋学生服——白衬衫、黑西裤,外面套着件灰色马甲,与满屋子的长衫旗袍格格不入。他面容俊美,鼻梁高挺,唇形饱满,眉宇间还残存着一丝未脱的少年气,但眼神明亮锐利,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亮丽新奇的劲,在这灰败的宅院里,席二少鲜活得晃眼。 “爹,我回来了!”席二少的震惊转瞬即逝,见到席老爷,便嗓音洪亮地喊道,笑容灿烂,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小犊子!才知道回来!”席老爷让他坐下,“给乐言上壶酒,今日我们好好喝一杯!” 原来他叫席乐言,孟鄢终于得知了他的名字。 从刚才进门到现在,席乐言的目光环视过在场众人,都是那样礼貌又体面的模样。唯独经过在父亲身旁的孟鄢时,像是被烫到般飞速移开,只留下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有些厌恶的余光。 席乐言进家门之前便得知了父亲纳了位男姨太,只是没想到,这个叫孟鄢男姨太竟然是昨天自己出手相助的人。 孟鄢的容貌清丽,身形单薄,席乐言虽然不齿其人,但却不得不承认,他实在好看。昨日他在醉仙楼里就见到了对方脆弱不堪的模样,羸弱又漂亮,尤其那双眼睛,清亮得像是两汪湖泊,眼下更是巧妙地长了两颗对称的小痣。 孟鄢捕捉到了席二少的目光,但事已至此,他也来不及在乎对方怎么想了,只是垂着头慢条斯理地吃饭,这顿晚宴相当丰盛,孟鄢沾了二少爷的光才吃上的。 席乐言还是年纪太小,什么事都表露在外,席老爷也发觉席乐言故意冷落孟鄢,便主动道:“乐言,还没向你五姨娘问好。” 话音一落,四周顿时一片寂静。席乐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对这新进门的五姨太横竖不满意。席乐言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咽下嘴里的饭菜,又仰头灌了杯茶顺下去,才来到孟鄢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孟鄢抬眼瞟了他一瞬就顿时移开了目光,对方倒是垂着眼眸,不错眼珠地看着他,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眼里闪过一瞬不耐和鄙夷。 “五……姨娘好。” 席乐言对着孟鄢这个男人喊姨娘的时候仿佛含了块烙铁在嘴里,还差点咬到了舌头,三四个字让他说得磕磕绊绊。 对方开了口,孟鄢就不能继续沉默不言,他有些犹豫地抬起头,一瞬间和席乐言的目光相接。 席乐言看着眼前这个年纪与自己相差无几的男子,忽然间所有的不满都梗在了胸膛。 明明是和昨日一样的目光。 父亲最高兴,在场的人也都是漠不关心或者看戏的模样,只有孟鄢,微微泛红的眼尾看着似乎自己哭过。 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当着这个“五姨太”,席乐言突发奇想,万一他是被迫的呢? “怎么二少爷在国外待了两年,回来连中文都不会说了?”一直冷眼旁观的四姨太忽然开口,打散了席乐言的念头,她颇有些玩味地挑起眉毛:“还是说没见过男人当姨太啊!” 这话顿时戳破了席乐言内心的想法,而府里一直维持着那种微妙的氛围也被四姨太的话打了个稀巴烂。 眼见席老爷脸色逐渐阴沉,又是关乎自己儿子的事三姨太脾气再好也坐不住了,有些为难地打圆场,勉强笑道:“云衫,你又说笑。” 原来四姨太叫云衫,孟鄢在心里说道。他看着四姨太大笑不止,连眼泪都笑了出来,最后拿手绢揩去。 “行了,有点规矩!”席老爷冷声呵斥,顿时桌上人人都噤了声,不过四姨太闭嘴闭得不是很心甘情愿。 这顿饭接下来就在这诡异的气氛里吃完了,孟鄢被下人引着,穿过重重回廊,终于来到了自己的房里,是院子里的一处西厢房。 这位置实在是偏僻,后面就是席家大院的后门,出去便是后院的池塘。 池水波光粼粼,旁边的桂花树散发着幽香。这里对孟鄢来说倒是满意,至少这个位置还能讨个清净。 而且这里的月色很好。 由于没什么遮挡,月光上来时能透过门窗,将屋内照的明亮。 孟鄢洗漱过后便合衣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这席家有个规矩,老爷在谁房中过夜了,便将门口的金铃摇响,这样整个院里都知道老爷今晚宠幸的是谁。 不出意外的话,今晚摇响的应该就是孟鄢的金铃,但是到现在为止也未见到席老爷的身影,别处的铃声也没听到,孟鄢忽然抱有一种侥幸,或许今晚可以躲过呢? 直到夜深他快要昏昏欲睡时,门外被人敲响,孟鄢刚来,院里还没排开人手给他安排丫头,于是自己披上外衣开了门。 门口正是席老爷的人,对方脸上笑意森然:“五姨太,老爷叫您过去”。 孟鄢顿时掐紧了衣角,天幕的月亮倒映在院里的池塘,一只蜻蜓点在水面,将其打碎成阵阵涟漪。 这一遭终究要来的。 第2章 窥见 席乐言没回自己房间,而是一头扎进母亲的屋里,像只困兽般焦躁地来回踱步。 “母亲!爹他真是昏了头了!”他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那股愤懑。 三姨太正对镜卸妆,从镜子里瞥了儿子一眼,叹了口气:“你爹喜欢,就由着他去吧。你留洋见识了那么多,怎么反倒想不通了?” “这根本不是想通想不通的问题!”席乐言猛地站定,胸口起伏,“我当然支持恋爱自由,但这不是一回事!他一个男人,年纪轻轻四肢健全,外面天地广阔,有多少事等着去做?他却甘愿……甘愿在这四方院里,委身在一个比他大这么多的人身边,做这等……这等……” 他气得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脸上因激动而泛红。脑海里闪过孟鄢那脆弱无助、逆来顺受的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 三姨太一听儿子又扯到什么“外面天地”,心就揪了起来。这席乐言不知在外头跟谁学的,满嘴什么无产啊工人啊,自己也听不懂,街上总有学生喊着这这样的口号,扯着染血的布上街游行,最后都被抓了进去,虽然他们都会被放出来,但在里面走一遭哪个父母不担惊受怕? “祖宗你可小声些!要是让你爹听到了少不了教训你一顿!”三姨太卸了妆容,再加上被席乐言这番不知轻重的话惊吓,脸上血色褪尽,显得更加苍白,她捂着胸口好声好气地劝道:“孩子,你刚从外面回来,咱们母子二人五年多未曾见面,你说的一些东西,娘如今也不太明白,但是娘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席乐言看着母亲担忧的脸,满腔喷薄欲出的道理凝在舌尖。他知道母亲是为了他好,于是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俯身在母亲身边,轻轻握住了母亲的手:“母亲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娘没有责怪你,”三姨太拍了拍席乐言的手背以示安慰,不由得想起晚饭时席乐言的反应,有些犹豫地问他:“儿子,你可是见过五姨太?吃饭的时候我总觉得你瞧他的样子不像是刚刚认识的。” 这话歪打正着,席乐言昨天刚回国,好友要给他接风洗尘,硬拉着他来到了醉仙楼,他从来不去这种烟花柳巷之地,皱着眉头拒绝了。朋友反倒骂他龌龊,说是这醉仙楼现在只经营饭店,并且昨天立秋,全城这家锅子最好吃,生拉硬拽带他来到了醉仙楼,结果就遇到了孟鄢。 那时他便发现,此人与周遭格格不入便吸引了他的目光。 “没有,只有有点意外。”席乐言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就没说实话。 三姨太看着他的目光,什么也没说,只是劝他早点回去休息。 席乐言闷闷不乐地离开,三姨太看着他的背影有些茫然,五年未见,当年那个在邮轮前哭着说舍不得母亲的小孩子已经彻底长大。 却也离自己越来越远。 席乐言从母亲房中出来,刚刚那股无处发泄的情绪平缓了不少。 他知道自己气的不仅是孟鄢的妥协,更是由孟鄢想到了自己。 母亲不出家门,父亲只顾生意,可他在外游学知道这个世界这个国家如今是怎样的境地。在外读书时有许多和他一样的留学生,他们三两个成立了社团,只不过临近毕业回国,大家都不约而同的离开了,无论席乐言如何劝解挽留都无济于事,当初热血赤诚的社团就这样解散了。 那些彼此燃烧的火苗,在家中断了供后都变得偃旗息鼓,老老实实的回去继承家业娶妻生子。 那时他气不过,和别的同学一起上街抗议,结果就是被抓进了警局,还是他大哥花钱托关系才把他救出来。 席乐言依靠家里的支持出去见了世界,以为这样就跃出水面飞翔空中,但是其实尾巴依旧被托举他的手牢牢攥着,甩不脱,也挣不断。 他痛恨自己无能为力,愤懑不甘再次涌上心头,并且在胸腔里左冲右突,烧得更旺。母亲的担忧他理解,但是他回家就已经是妥协过一次了,不能再这样看着家中将错就错。 席乐言忽然想起今夜没有听到铃声,看来父亲并非他想得那样昏聩。这个念头给了他很大的希望,于是他脚步一顿,下定决心,朝着父亲房间走去。 · 席老爷的卧房又大又空旷,眼下熄了灯火,屋子里一片漆黑,孟鄢坐在床上,由于过分恐惧而显得手足无措。 幸好屋子里光线昏暗,席老爷看不见他惊惧的表情。 “好孩子……”席老爷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孟鄢应声抖了一下。 “老爷……”孟鄢声音低软,带着讨好的意味,对方忽然点亮了油灯,眼前骤然亮起,孟鄢吓了一跳,慌张的神色被席老爷纳入眼底。 “害怕了?”席老爷笑着去摸孟鄢的脸,像在醉仙楼时那样,仿佛在逗弄一只宠物,他眼神中的**不加掩饰,如同油水般流淌到孟鄢身上:“给我脱衣服。” 孟鄢的手微微颤抖,缓缓地伸过去给他一个个解开扣子,褪下衣衫,露出席老爷枯瘦的身体,他不想去看但是不得不直面。 席老爷的皮肤松弛,耷拉着挂在突出的骨架上,散发着淡淡的皮肉味,这种隐约的味道像是住了许久的老屋。 席老爷猛然握住他的手,身体向他倾过去,孟鄢肩头一凉,自己的衣服也被扒了干净,露出光洁细腻的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犹如一块未经雕琢,天然温润的白玉。 “熄了灯再……”孟鄢颤抖着央求,却被对方一口回绝。 “不用,让我好好看看你。” “不要……求求您了老爷……” 看孟鄢带上了哭腔,席老爷才不耐烦的又熄灭了灯,他的身体再次覆上孟鄢。 孟鄢扭过头,席老爷正在气喘吁吁地啃咬着自己的脖子,他颓然地看向窗外,外面的月光如霜,落在地上像是下了一层薄雪。 席乐言踏着一地清辉来到了父亲卧房的门前,临到阵前反而有些犹豫,因为刚刚还看到房间有光亮,这回却又熄了灯。 也许父亲休息了那就不打扰他了。席乐言这般想着,准备下台阶时忽然听到了房间的异响。 粗重而又压抑的喘息,席乐言顿时有些担心,今晚没有摇铃他便没往那边想,只是担心父亲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正要抬手敲门询问,结果余光扫到了开着一半的窗户,这个视角他正好能看到里面的床榻。 白的纱帐内里人影攒动,忽然有人攥紧了床纱,那只手白皙纤长,绝不可能是席老爷的。 可须臾这只手又卸了力,指尖扫着纱帐滑落下来,搭在床边露出伶仃的腕骨和一截月白的手腕。 这个动作也顺势撑开了床帘,席乐言顿时意识到了什么,慌乱的想要移开眼神,结果却猝不及防撞上了孟鄢的目光。 一双雾气朦胧,又泛着红潮的眉眼。 孟鄢正仰着脸,唇瓣被咬得失了血色。四目相对的刹那,席乐言心脏忽然重重地跳了两下,他如今也成人立事,自然知道孟鄢此时在做什么。 他无意撞破,却没想到白日里看起来沉静无言的孟鄢,在夜里竟然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席乐言逃也似的离开了。 而帐内的孟鄢只瞥见窗外黑影一闪,以为是夜猫蹿过,便又倦怠地合上眼。 第二天清晨,孟鄢起了个早。 或许说他昨夜根本没怎么睡,席老爷在他身上又亲又咬,但是孟鄢发现,席老爷不举。 席老爷给自己累的满头大汗,耸动半天也未见什么反应,诡异的羞耻弥漫在整个床幔中,最后孟鄢淡淡地说了一句“老爷早些睡吧”。 旋即一个巴掌打在了孟鄢的脸上。 这对于一个年过百半但又不服老的男人来说是莫大的侮辱,席老爷后半夜发了疯一般,开始在皮肉上折磨他,疼得孟鄢冷汗直流,最后席老爷力竭,这场酷刑般的床/事终于以失败告终。 席老爷醒来时看到孟鄢整依靠在床头对窗外出神,脸上的红印已经淡了,只不过身上的伤痕依旧留着。 见孟鄢这副模样,席老爷觉得打个巴掌得给个甜枣,于是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安抚道:“下回别惹我生气了。” 孟鄢不再多说,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 待席老爷离去,他强撑着整理衣装往回走。秋风卷着落叶打旋,刮在脸上生疼。他一步一步麻木地往前走着,呼吸间都带着铁锈味。 回房的路变得无比漫长,他正要穿过月洞门,却与匆匆而来的席乐言撞个正着。 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虽然用手掐的打的不至于伤及内里,但是疼是真的。 二人见面相互无言,孟鄢只是太疲倦懒得张口,而席乐言却是不知如何面对孟鄢。 昨夜席乐言回到自己的房间,许久不能入眠,满脑子都是孟鄢在纱帐里的模样,好不容易睡着后,当夜他就梦到了孟鄢。 孟鄢在他的梦中化成了一条巨大的扭动着身躯的白蟒,一口将他父亲吞入腹中,嚼碎了骨头吐出来,爬行到自己面前吐着鲜红的信子。 然后席乐言就醒了。 而吃人不眨眼的妖怪孟鄢此时就站在他面前,没有獠牙,只有一双有些红肿的眼睛。 “你……怎么哭了?” 席乐言说完自己都后悔,似乎自己问了什么不该问的。 可是明知如此,自己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孟鄢身上流连,仿佛对方浑身上下都令他好奇。 “谢谢二少爷关心,没什么事,昨夜没休息好罢了。” 孟鄢嗓音平平,说的话却是让人想入非非,可孟鄢完全没有这样的心思,只是淡淡地阐述事实。 一阵疾风卷过,吹鼓孟鄢宽大的衣袖,那截熟悉的手腕暴露在席乐言眼前,顿时让他想到昨夜,耳廓不受控制地泛红,不过他定睛一看却发现,上面添了许多痕迹。 “你受伤了?” 孟鄢有些疑惑,顺着席乐言的目光看过去,一瞬间明白了什么,捂着手腕移开目光:“没有。” “怎么没有!”席乐言上前一步,要去捉孟鄢的手腕,却被对方躲开,孟鄢抬眼和席乐言对视。 “席二少爷,请自重。” 孟鄢目光冷冽,语气严肃,席乐言见状顿时燃起怒火,他压着情绪冷声道:“你还真把自己当姨太太了?都是男子有什么好避嫌的,我爹突发奇想喜欢你但我可不喜欢,我只是觉得你一身的伤痕,说出去以为我们席家虐待你了。” 孟鄢咬紧嘴唇瞪他不再说话。 席乐言见自己说够了重话,缓了缓语气道:“跟我走,把伤治了。” “不……”孟鄢拒绝的话尚未说完,就被席乐言握住了手腕,强行被他拉扯走了。 席乐言将他带回自己的住处,他的房间很大,里面有许多孟鄢没见过的东西,书架上更是摆满了许多书,孟鄢认的字不多,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眼看着像天书。 席乐言翻箱倒柜地找出几罐药膏,他打小就在武馆学功夫,少不了磕磕碰碰,于是房间总是常备这些。 “把袖子撸起来。”席乐言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 孟鄢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慢慢卷起了衣袖。雪白手腕上那一道道青紫的掐痕,在晨光下显得愈发触目惊心。 “这……”席乐言瞳孔微缩,不可置信道:“怎么弄的?” 孟鄢疼得微微发抖,却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昨天白日还没有,一晚上就出现了,二少爷你说呢?” 席乐言明白了孟鄢话中的意思,他沉默不语地拧开药膏,指尖蘸取些许,动作轻柔地涂抹在那狰狞的伤痕上。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终于,席乐言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孟鄢,那眼神里褪去了所有之前的偏见与浮躁,只剩下一种沉重而真挚的探寻。 他问出了那个从昨夜起就困惑于心的问题—— “告诉我,孟鄢。你进席家的门,究竟是自愿,还是我父亲强迫你的?” 第3章 争执 席乐言的房间外就是一颗桂花树,零落的花瓣洒在窗棂上,整个房间都充斥着花香。 孟鄢在这处暗香浮动的空间内略略卸下了在老爷房中的恐惧,面对眼前这个自己年岁相近但名义上的小辈时多几分直面他的勇气。 席乐言指尖游走在自己的手腕上,动作极其轻柔,可他刚刚说出口的问题却在孟鄢的心上砸下了重重一击。 “自愿与否,很重要吗?” “当然了!”席乐言听到这话急切道:“你若是不愿意我可以帮你……” “帮我什么?”孟鄢撩起眼皮看向席乐言,打断了他的话,眼底一片寒霜,“帮我离开这里吗?就算离开了,我这样的身份出去也不过是为奴为婢,还不如留在府里吃穿不愁,趁现在你爹还算喜欢我,不好好用心讨好他,成天想着离开才是自讨苦吃。” 话音一落,房间内落针可闻。 孟鄢语气平直,字字句句却像裹着冰碴的鞭子,抽散了席乐言眉宇间那点不谙世事的热切。 这话说的现实又在理,将席乐言刚刚燃起的希望彻底浇灭,他连反驳的理由都没有。 自己的温饱都保证不了,上哪谈理想和自由。 但席乐言还是不甘心,他将自己的希冀寄托在这个没过几面的“男姨太”身上,听起来荒唐,却是他在这席家无处诉说的下策。 他将孟鄢幻想成和自己一样的困兽,然而对方却在深院中甘之如饴。 席乐言缄默不言,强忍着心中的焰火,握着孟鄢手腕的虎口无意圈紧,指节摁在了对方的患处。 “好疼……”孟鄢低声痛呼,席乐言这才反应过来,松了不少力度。 “抱歉。”席乐言声音低哑,急忙松了力道,掌心却仍虚虚圈着那段腕骨。他垂着头,不去看孟鄢的眼睛,只是盯着对方的手腕。 孟鄢的手臂比他细了一大圈,虽然纤瘦但不骨感,反倒是骨肉匀称,肤色也白,上药时席乐言总觉得自己像是在摆弄一件白瓷。 此时席乐言才发现孟鄢手腕内侧有一颗鲜红的小痣。 这颗痣像流星般顿时锁住了席乐言的目光,他忍不住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孟鄢见状却猛然抽回了手,像是被席乐言触到了什么不可言说地方。 掌心顿时变得空落落的,席乐言意外地抬眼看向孟鄢,只见对方紧紧地笼着衣袖,有些防备地看着席乐言,脖子上却浮现一片红潮。 气氛顿时有些莫名的尴尬,席乐言不知什么原因,但是好像二人不能再在这同一个空间相处,他清了清嗓,慌乱地错开目光:“上完药,过几日就能好了。” “嗯,谢过二少爷。”孟鄢起身整理了坐皱的衣衫,快步走到门口,指尖触到门扉时,却忽然停下脚步。 “席乐言。” 孟鄢忽然连名带姓地唤他,声音很轻。 席乐言讶异地瞪大了双眼,蓦然回首。 只见孟鄢身量萧条地依靠在门框,身后是院中的寂寥的秋色,将他衬得像一幅清雅的工笔画。他眼底含着极浅的笑意,几乎难以察觉。 “那日谢谢你替我解围。” 说完便离开了,只余一阵穿堂风,卷着清冽的桂香,扑了席乐言满怀。 · 利兴茶馆近年来人气愈渐清冷,说书先生也是兴致缺缺,毕竟这里的故事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大家早就听腻歪了。 席乐言坐在木桌前,桌上是一壶刚上的热茶,还冒着白气,他百无聊赖地支着耳朵听《梁祝》,目光却在门口和窗外不住的扫视。 不多时,一个年轻男子大步走了进来。他身量高大,相貌本算英俊,不过发油打多了,梳上去的头发油光锃亮,于是看着不太清爽。 来人正是丰瑞银行行长的独子,奉天城里有名的浪荡纨绔杜承昱。 席乐言见他这身打扮,眉头先皱了起来,还未开口,杜承昱便抢先摆手道:“打住!什么社团、游行一概免谈!我爹要是知道我又跟你做这些事,非得联合你爹打断你我的腿不可!” “今日不为这个。”席乐言示意他坐下,目光在他头上停留一瞬,终究没忍住,“你是把整瓶发油都倒在头上了?” 杜承昱顿时瞪眼,勃然大怒道:“席二!你没事找事是不是?!” “行了,我今日是有些别的事要问,”席乐言顿了顿,纠结半天最后总结陈词道:“家里的事。” “怎么,家里催你成亲了?”杜承昱拍了拍他的肩,一副过来人模样,意味深长地笑道,“何必苦恼,左耳进右耳出便是。这花花世界,谁愿意早早被婚姻束缚?” “不是。”席乐言抬眼看他,语气认真,“我是想问你……你父亲,可曾纳过男妾?” “你这问的什么问题,”杜承昱以为席乐言疯了开始口出狂言,不过看着对方有些苦恼的模样,顿时恍然大悟,震惊道:“你爹娶了个男姨太?!” 这一声引得邻座侧目,吼的席乐言无地自容,只好捂着眼睛,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了不得!”杜承昱咂舌,“老爷子比你这留洋回来的还要新派!” 席乐言木着脸道:“西洋教会视同性恋爱为异端,要上火刑柱的。”他揉了揉眉心,语气困惑,“这不重要,我只是不明白,我爹看上他的脸也就算了,可那人正当盛年,怎么甘心……” “席二少爷!”杜承昱打断他的话,哭笑不得,“你席家泼天的富贵,多少人挤破脑袋想沾点边?别说能进门当主子了,哪怕是条狗也有人抢着当!你我自幼锦衣玉食,自然把脸面尊严看得比天重。可对有些人来说,能吃饱穿暖、不受欺凌,比什么虚名都实在。” 这话说得在理,席乐言忽然想起那日在醉仙楼时,孟鄢在众目睽睽之下受到的侮辱,对方倔强无助的神情他都看在眼里。 “诶呦喂,人家都无所谓,你替他不甘心个什么劲?”杜承昱上下打量他一番,实在是理解不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看上了那位‘男姨娘’,在这儿爱而不得呢!” “咳——!”席乐言一口茶呛在喉间,咳得满面通红,好半晌才缓过气来,“你别胡说!” “行行行,不说这个。”杜承昱见他反应激烈,给他倒了杯水顺气,心道此人对断袖之癖真是厌恶至极。 “不过我劝你少管闲事,”杜承昱敛了玩笑神色,正色道,“你前阵子游行入狱,虽被你哥保出来,但你爹心里怎么会没数?他眼下不提,是给你留着颜面。你刚回国,还是安分些为好。席乐言,咱俩从小一起长大,我把你当兄弟才好心劝你。” 见席乐言神色微动,杜承昱压低了声音:“你们兄弟二人关系不错,我无意挑拨。但有一事我需得告诉你,前几日我偶然听闻,你大哥以席家名义,在丰瑞贷了五万现洋。如今家里生意多由他经手,你久不在国内自然无妨,如今既已回来……即便不为你自己,也该为三姨娘多做打算。” 席乐言看向杜承昱,神色怔然,手中的茶杯顿时有些发烫。 “我知你心怀理想,看不上这些俗事。”杜承昱叹道:“可席家不止你一个儿子。你们兄弟感情好,但大夫人与你母亲之间却不是如此。同样都是席家的儿女,有些东西,你不争便是亲手将你母亲的保障让与他人。” 杜承昱字字珠玑,如冰锥坠地。 席乐言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心思也随之沉了下去。 杜承昱见状没再多说,只是换了个话题问道:“就算不管家里的事,你如今回来也不是要找个事做?准备去哪?实在不行我家银行正好缺个经理,来我这捡个闲职当当,也不耽误你的运动大业。” “我一个学医的去银行当花瓶么?”席乐言垂下目光,“我爹说给我找好了,在华侨医院当外科医生。” “花瓶我自有人选,你这块头在门口当石狮子还差不多——不过席老爷子对你够上心的了,你不愿意忙家里事他就支持你学你自己的,这华侨医院可不是一般人能进去的,这里面老爷子估计托了不少关系。” 席乐言心知肚明,所以默不作声。 他愈发觉得自己根本离不开家里的托举,连自己的那自认为“与众不同”的梦想,也需要父母一步步打点。 . 孟鄢回到西厢房时,发觉这里有些变化。 屋内窗明几净,昨日还蒙尘的桌案此刻光可鉴人。孟鄢走进去才发现房间多了一个小姑娘,瞧着年纪不过十五岁,见他回来,匆匆忙忙地扔下手中的抹布,来到孟鄢面前行礼,声音脆生生的:“五姨太好,我叫月牙,老爷安排我来伺候您,打今儿起我就是您的丫鬟。” “你快起来,”孟鄢连忙扶她站起,瞧她脸上还是圆嘟嘟的,估计也是被自小被买进来的,他目光流露出些许可怜,“我这里没什么事,以后你忙自己的就行。” “伺候您就是奴婢的分内之事呀。”月牙摇头,眼神认真。 孟鄢知多说无益,只温声道:“辛苦你了,先去歇会儿吧。” 其实这丫头做事很麻利,孟鄢不在的时间里,将房间打扫的焕然一新,他昨日刚住进来,不到半天又被叫到了老爷房中,来不及收拾,这老屋子里积了一层灰尘,看起来不像是住人的。 他环顾四周,这间昨日还死寂空荡的房间如今多了一丝人气儿。然而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琴案时,他呼吸一窒,身上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琴呢? 孟鄢当即在房间里寻找起来,可未见其踪影,他呆立在原地,浑身惊起了冷汗。 琴在人在,什么都可以丢,只有这张琴不行,这是母亲唯一留给他的东西,是他活在这个世上的念想,犹如一根紧绷的弦,支撑着他的生命。 “主子,您找什么?”月牙见他脸色煞白,慌忙问道。 “一张琴!”孟鄢抓住她的肩膀,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琴尾刻着‘桐生’二字,你见过没有?” “您别急!”月牙扶住他,快步走到墙边矮柜前,掀开上面覆盖的绒布,“我看它贵重,怕落了灰,就仔细收在这里了。” 长琴安然静卧在上面,孟鄢悬着的心重重落下,他摩挲着琴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道轻柔的女声。 “五姨太可在屋里?” 第4章 下药 孟鄢望向门口,轻轻蹙起眉心。快步走过去,只见眼前一位身着藕荷色旗袍的妇人立于门外。 她约莫四十上下,笑容和煦,梳着云鬓,耳垂上是两颗翡翠坠子。目光先是落在那张古琴上,但见孟鄢用身体挡住之后又很快的收回。 孟鄢认得这是二姨太,那日再接风宴上一直没有说话,他对此人印象还算不错,于是微微颔首主动开口道:“二姨太好。” “客气了,我叫玉茹,若是不嫌弃你便叫我一声二姐。”玉茹声音温柔,嗓音也细细的:“我叫你小孟可好?” 孟鄢点了点头。 “昨日接风宴上,云衫给了你难堪,你别放心上,她人就这样,嘴巴不饶人但心不坏。” “我知道。”孟鄢轻声应道。 “昨天我身体不适,便早早睡下了,没来得及拜访你,今日怎么说也要来瞧一瞧,毕竟进了这院们,咱们就是一家人。我看今儿天光大好,园子里那几株晚桂开得正盛,想着你昨天刚到,定然还没好好逛过,不如现在和我一起去走走?” 二姨太主动邀约言辞恳切,孟鄢不好拒绝,他抬起眼,对上二姨太笑吟吟的眸子,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他们沿着回廊缓步而行。二姨太说了许多,孟鄢稀里糊涂地听着,大概了解了席家的情况,从前他只知道席家富甲一方,却不知具体是做什么的,从二姨太口中才得知,原来席家经营着奉天城中最大的纺织厂。 二人边聊边走,不知不觉来到一处花园,孟鄢惊觉此处有些熟悉,看见那株熟悉的桂花树时才发现竟又走到了席乐言的院落附近。 他脚步微滞,不敢说自己清晨才从此处离开,只得装作没来过。 “快坐下歇歇。”玉茹在一处石凳坐下,向孟鄢招手。这石凳正对着席乐言书房的窗户。 孟鄢却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那扇紧闭的窗,轻声道:“这里似乎是别人的地方。” 玉茹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抚掌叹息一声,掩唇笑道:“怪我怪我,没跟你说清楚。” “这里是二少爷的住处,他房前的花园最大,景色也是最好,不过他之前不在家,我们姐几个便常常到此赏景,老爷便也应允了。” 孟鄢知道自己到此为止就不该多嘴,可他想起席乐言今早那真挚的目光,他静了静,还是开了口:“这是他的院子,他不同意我们就不能在这里。” 玉茹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毕竟这老爷应允的事谁也不敢有意见,她没多说,只是讪笑道:“好,那咱们换个地方。” 然而她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起身,“诶呦!我我这才想起来,屋里还炖着梨汤。小孟,你在此稍候,我去去就回。” 说完便急急离开了,孟鄢不想在这里多留,可他此时走掉又实在失礼,只得坐在石凳上,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的落叶。 在这片寂静中,他忽然听到从身后草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孟鄢顺着声音的方向瞧过去,草丛中树叶微动,似乎有什么在一点点靠近。眼前的枝丫被骤然分开,他看到一双闪着凶光的兽眼,孟鄢浑身汗毛倒竖,草丛里的那只黑狗在向他一点点靠近。 这只狗体型不小,四脚着地还跟三两岁的孩子差不多高,他低吼着向孟鄢靠近,孟鄢紧张地站起,不敢轻举妄动。 孟鄢微微向后退了两步,这条狗却忽然爆冲,扑倒了他。 孟鄢吓得闭上了眼睛,浑身都在发抖,但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他颤巍巍地睁眼,只见那犬吐着舌头,尾巴欢快地拍打地面,时不时汪两声。 “你是想跟我玩吗?”孟鄢小心翼翼地支起上半身,有些犹豫地伸出手,想要摸摸狗头,结果被狗舔了手心。 “汪!呜汪!”大狗冲天叫了两声,结实的尾巴像鼓棒一样,啪啪地抽在地上。 “墨宝!你干嘛呢!” 头顶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孟鄢猝然抬头,看到了快步跑来的席乐言。 他一把抓起狗,这只大狗在席乐言面前到显得没那么壮硕了,席乐言拍着狗头皱着眉呵斥道:“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墨宝见到主人老实多了,不过好像被席乐言骂的很委屈,前爪跺地又不甘心的嚎了两嗓子。 “小点声!”席乐言示意墨宝闭嘴,墨宝就只好哼哼唧唧地表示不满意,席乐言没理它,转头扶起孟鄢:“你没事吧?受伤了吗?” 孟鄢站起身摇了摇头,抬眼看向席乐言,二人目光一触即散,席乐言也反应过来,松开了手。 “我没事,”孟鄢替墨宝解释道:“你别说它,它只是想和我玩,没伤害我。” “它这么大一个,扑你一下也受不了,”席乐言揉了揉狗头,奇怪道:“我不在家时就把它拴在门口,谁知今日忽然挣脱锁链跑了出来。” 孟鄢看着墨宝,二人都想起来早上那场不大不小的争执,一时相对无言。 “这是你养的狗?”孟鄢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我临出国前养的,想着留给母亲当个陪伴,如今我回来了,它便也跟着回到了我身边。” 墨宝欢脱地围着二人蹦蹦跳跳,席乐言招呼它来到孟鄢面前,命令它坐下,墨宝就乖乖坐下,抬着头望向孟鄢。 “真聪明,”孟鄢没了刚刚的恐惧,反而被墨宝水灵灵的大眼睛可爱到了,他眼底笑意浮现,伸手摸了摸墨宝的头:“墨宝真乖。” “你怎么忽然来我这了?”席乐言看着孟鄢带着笑意的侧脸,神色复杂地问道。 “什么?”孟鄢此时还沉浸在墨宝的逗趣里,听到席乐言的问话才反应过来,顿了顿正要开口解释,身后回廊处却传来二姨太的声音。 “小孟,久等了,真是抱歉……”二姨太手里拎着一碗梨汤,呼喊的声音却戛然而止,看着眼前的孟鄢和席乐言,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视一圈,脸上的笑意散了一些,最后缓缓问道:“你们二人这是在做什么?” 孟鄢愣了一瞬,当即向一旁退了半步,离席乐言扯开些距离。 “二姨娘。”席乐言率先开口,“墨宝挣脱锁链,险些冲撞五姨太,幸而我及时赶到。” 提到墨宝,玉茹的脸色便不太好,她向来不喜这条狗。而墨宝在看到二姨太时也变为警惕的模样,伏在席乐言腿边,嘴里不住地发出低吼。 “原先我不在家,姨娘们来此处赏玩自然无妨。”席乐言语气平静,神色淡淡道:“不过我如今回来了,且不说方便与否,墨宝也回到了我身边,像今日这种情况——我不在时擅自来此,惊扰到了墨宝,弄出伤人的事故可就不好了。” 玉茹笑容僵硬,她一直知道席二少爷不喜欢这个五姨太,如今这番局面,倒像是连累了他。 席乐言顿了顿,向二姨太微微一笑:“您知道的,畜牲这东西,不认人。” 这话绵里藏针,孟鄢嗅到一丝火药味,他闭口不言,二姨太快步走过来,面对墨宝时又退却了几步,满脸愧疚之色,诚心解释道:“今日这事都怪我考虑不周!我本想着带小孟来逛逛院子,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这里。乐言,要怪就怪姨娘,千万别错怪孟鄢。” “没想怪谁……”二姨娘同自己母亲有过矛盾,所以席乐言对她印象向来不好,交际也甚少,如今倒是见识到了对方的伶牙俐齿,三言两句便将矛头挑到了孟鄢身上。 席乐言欲再说些什么,一旁沉默的孟鄢却动了。 他径直走到二姨太身侧,而后缓缓转身,面对席乐言。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抬起来,里面没有半分在墨宝面前的柔软,也没有清晨上药时的鲜活的声色,只剩下一种近乎疏冷的平静。 “二少爷,”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与二姐姐先告辞了。今日多有打扰,见谅。” 说罢,他便随着二姨太转身离去,未曾再多看席乐言一眼。 席乐言僵立在原地,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那种熟悉的感觉再次袭来,让他想起昨日宴席上,目睹孟鄢低眉顺眼坐在父亲身旁时候。那种微妙的背叛亦如刚刚他想为孟鄢出头,却被对方抛弃选择了另一边。 墨宝趴在地上,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不安地用湿凉的鼻尖蹭了蹭他的手背。 席乐言这才惊觉自己拳头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暴起,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他望着那在前方逐渐缩小的清瘦背影,一股无名火灼烧着胸腔。 他到底在替谁不平? . “小孟,今日是二姐对不住你。” 玉茹满面歉意,将手里的梨汤递过来,“本是想给你润润喉,没成想偏撞上二少爷,平白让你受了委屈。” 孟鄢倦怠地垂下眼睫。 他不是不谙世事的稚子,园中偶遇是巧合还是刻意,席乐言的出现是意外还是算计,他心中自有分明。只是这深宅里的明枪暗箭,他早已懒得分辨。 无论是眼前蓄意讨好的二姨太,还是那个一腔热血的席乐言,他都不想沾染半分。 孟鄢接过食盒,里面的梨汤仍带着温热,他唇边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二姐姐言重了。既然已经赔过礼,想来二少爷也不会放在心上,往后你我少去叨扰便是了。” 玉茹脸上的笑意有些僵硬:“你是说的是……” “谢谢二姐姐的梨汤,”孟鄢向玉茹微微颔首,“我先回去了。” . “主儿,您回来啦!” 孟鄢刚进屋,月牙就从偏房迎了上来,小姑娘的笑颜倒是驱散了几分倦意,他将食盒放在桌子上,月牙好奇道:“这是什么呀?” “二姨太送的梨汤,还热着,你喝了吧。” 月牙打开食盒,一小盅梨汤安静地摆放在中间,月牙一脸严肃道:“主儿,咱可不能掉以轻心!万一这里面放东西了怎么办!” “傻孩子……”孟鄢被她的模样逗笑了,“我又不能生,对她有什么威胁?她又不能傻到光明正大地下毒害我。” 月牙没放心,用瓷勺轻轻拨弄着梨汤,又仔细嗅了嗅,“总感觉味道怪怪的……” “怎么了?”孟鄢见状也轻轻蹙起眉心。 孟鄢看着梨汤,没敢轻举妄动,但是他笃定二姨太不敢害他性命,毕竟早上还有席乐言这个证人在场。 他犹豫一瞬,最后咬咬牙舀了一勺梨汤咽下去。 当时没有什么感觉,但孟鄢也没有都喝掉,只是放在那里,随即便回床上休息。 下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醒来时却是浑身热汗,脸颊不自然地泛红。 浑身也诡异的燥热,不强烈但很明显。 孟鄢解开最上面的衣扣,下床时却忽然双膝发软,摔到了地上。 身上犹如输完只蚂蚁在啃食,痒意钻进了骨头缝里,孟鄢的额角爬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眼前像是蒙了一层红纱,一切事物都变得朦胧。 月牙闻声赶来,急忙去扶孟鄢,却被他一把推开。 孟鄢在受到月牙的触摸,顿时驱散了些许热意,他自小在妓院长大,醒来时便明白自己怎么回事。 那碗梨汤就是奔着他来的。 孟鄢艰难地喘息着,不想连累眼前天真的少女,于是命令她离开房间,并且让她在屋外锁上了门。 身上仍旧燥热难忍,孟鄢蜷缩在地上,褪去外衫,只留下一层单薄的里衣。孟鄢忍无可忍,想要咬紧自己的手臂,用疼痛代替欲|望,结果撩开衣袖,看到了早上席乐言为他上药的伤口。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当时的场景,无论如何也不能驱赶,甚至当时席乐言指尖的温度和触感又在他皮肤上流连。 那股燥热再次袭来 孟鄢崩溃地闭上了眼睛,忍着喉咙里的呜咽,颤抖着将手探了下去。 第5章 高烧 月牙在门外急得团团转,指甲都快被咬秃了。正当她六神无主时,窗缝里忽然传来孟鄢的声音。 她一路小跑过去,孟鄢的身影藏匿在阴影里,月牙看不到他的脸,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声线懒倦,话尾发飘。 “月牙......备桶凉水,我要沐浴。” “主儿,这天气用冷水要生病的……” “快去。”孟鄢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月牙只好去给他放好了冷水,孟鄢将自己浸在刺骨的冷水里,体内那股诡异的燥热终于渐渐平息。他任由寒意渗进骨髓,牙齿止不住地打颤。 窗户依旧留着一丝缝隙,寒风争先恐后低往屋子里钻。泡冷水的代价来得很快,不过半个时辰,孟鄢便发起高烧,额头烫得吓人。 那碗冷掉的梨汤仍旧摆在桌子上,像是罪魁祸首一般审视着孟鄢。 “把梨汤处理掉。”他虚弱地吩咐月牙,”今日之事,半个字都不许泄露,就说是染了风寒。” 听到这话月牙急得直跺脚:”可二姨太她......” “照我说的做。”孟鄢闭上眼,“去禀告老爷,我病得厉害。” 月牙红着眼眶应下,刚冲出院子竟迎面撞上席老爷——身旁果然跟着二姨太! 玉茹见到月牙,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月牙对她没什么好脸色,席老爷见她匆匆忙忙的样子便呵斥道:“跑什么!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老爷!五姨太突发高热,奴婢正要去请您!” “怎么回事!”席老爷脸色骤变,快步闯进孟鄢的房间,只见孟鄢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孟鄢见到席老爷来了,睁开迷蒙的双眼,眼尾都是湿热的,席老爷见状顿时心软成一滩春水,恨不得自己替他受着病痛之苦。 ‘“老爷……”孟鄢软着嗓子,见到席老爷挣扎着要下床,被对方一把扶住,隔着一层汗湿的衣衫,能感受到里面皮肤滚烫的温度,席老爷跟捧着块珍宝般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坐好。 “怎么好端端的发烧了?”席老爷拧着眉心,微微侧目向后呵斥道:“丫鬟怎么伺候的!” “您别怪月牙……”孟鄢气若游丝,呼吸间吐着热气,“是我穿的单薄了,上午二姐姐邀我去院里走走,我匆忙出门便忘记添衣,走到二少爷的院子里时,二姐姐忽然说有急事,就让我在原地等她,那时便吹了风,回来就发烧了。” 话音一落,孟鄢抬起眼,平静无波的目光越过席老爷落在玉茹的身上。 他什么都知道。 玉茹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哪来的如此巧合,月牙刚出门就撞上了要来探望的席老爷和二姨太,况且上午刚刚和她见过,这会她是掐准药效发作的时间来让席老爷看笑话的。 这局做的阴毒,她料定自己不敢将此事捅出去。若是让老爷知道了,纵然自证清白,但必定会让老爷生疑,就算自己逃过一劫,但月牙绝对不会有好下场;若忍气吞声,便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你带他乱跑什么!”席老爷果然动怒,但抚着孟鄢后背的手依旧轻柔,他并非听不出孟鄢语气里的控诉,只是难得的撒娇和依赖让他很受用,于是他也顺水推舟,愿意唱这个红脸,“还有你一个当姨太太的带着孟鄢往乐言的房里跑像个什么样子!” “是我的错……我只是怜惜这五姨太刚进家门,除了老爷您便再无人可依靠,昨儿宴席间云杉给了他难堪,平白受了委屈,想带他散心罢了……” 玉茹说着,眼尾又泛起了泪花。 这番话看似情真意切,却把祸水引向了不在场的四姨太。果不其然,老爷对此依旧耿耿于怀,一提起这事心里怒火更盛。 “一个两个的都不让我省心!”席老爷从胸口挤出一句斥责,又看向孟鄢,眼里的心疼不是假的,但却让孟鄢看得直反胃。 “一会给你请医生来看看,”席老爷拍了拍孟鄢的掌心,“厂里还有事要忙,我先回去,你好好休息。” 说罢,席老爷恋恋不舍地走出了房门。玉茹却没有离开,只是立在原地,依旧那副担忧的模样,孟鄢不明白,老爷都走了她何苦还强迫自己装出手足情深的样子。 “小孟,都怪姐姐,今日让你吹了凉风。” “二姨太言重了,”孟鄢淡淡道,“是我掉以轻心,忘了这入秋后的温度,这天上的太阳瞧着温暖但空气中可是藏着冷风。” 玉茹再也说不出什么,扯着嘴角挤出笑容便告辞离开了。 · “什么?孟鄢发烧了?” 席乐言听到这个消息后,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说完才发觉自己失言,悻悻地闭上了嘴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礼貌!”三姨太教训道,“他怎么也算是你姨娘,你哪能直呼人家大名!” 席乐言肩膀挨了母亲一巴掌,捂着肩膀老实地改了口:“那个五、五姨娘怎么忽然发烧了?” “说是今早受了风,”说到这里三姨太又疑惑地皱起眉,“还是在你的院子里,乐言怎么回事?” “是二姨太,她带着五姨太散心,习以为常地就走到了我的院子里,”席乐言语气颇为不满,“而且也不知道怎么了,墨宝忽然挣脱了锁链跑出来,撞倒了五姨太。” “墨宝贪玩,以后看得紧些,”三姨太满目担忧之色,“这件事你做的也不妥当,晚些我也去探望一下五姨太。” “大晚上的你折腾一趟做什么?”席乐言劝住母亲,“明日再说。” “等明天再去显得多失礼!”三姨太略略思忖片刻,拍板决定道,“这样,待会儿我炖点燕窝粥,你替我送过去。” 席乐言噎了一下,震惊地瞪大了双眼,指了指自己,诧异道:“我?” 虽然席乐言心里确确实实担忧孟鄢的病情,但是碍于今早的过节,他有点抹不开面。 “不合适吧……”席乐言这会反到纠结起来,“我都这么大了,这么晚去姨娘的房间不太好。” 三姨太不知道这席乐言一反常态的原因,明明之前还满不在乎地说着都是男子他没什么好避讳的,怎么今日偏偏扭捏起来了? 难不成,五姨太的病真跟席乐言脱不开关系,他做贼心虚才不敢去的? 猜到这里三姨太也有些真的生气了,她这人最怕做人做事差了人情,便强制席乐言今晚必须带着自己亲手炖好的粥过去。 席乐言拎着食盒往西厢走,半路遇上了背着包匆匆赶来的林医生,看样子应该是去给孟鄢看病的。 对方走得急,席乐言喊了他两嗓子才反应过来,向席乐言点头问好。 “你这是给五姨太看病去?” “是的二少爷,老爷说五姨太受了风寒,我便带了些药过来看看。” “我看看都什么药,我直接带过去,你回家吧。” 林医生面露难色:“这……” “就这么信不过我?怎么说我也是在外学了这么久的医科,一个风寒而已,我能治好。” “不不不……”林医生连忙摆手解释,“不是质疑您的医术,只是老爷那边……” 席乐言见状了然道:“放心,老爷若是问起来就说是我让的,我会替你解释,老爷不会怪罪的。” 这番话像是给林医生打了针定心剂,长舒一口气后打开药箱,见席乐言认真挑了几副药后便离开了。 · 二姨太走后,孟鄢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再睁眼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外面传来敲门声,孟鄢以为是医生,便让月牙去开门,结果却听到了门口月牙的惊呼:“二少爷?” 席乐言?!孟鄢也十分惊讶,他怎么来了? 孟鄢来不及说话,转眼间席乐言就来到了他面前,看着孟鄢憔悴的模样,原先心中挥之不去的怨怼竟然在此刻变得渺小,在万千复杂的情绪中犹如沧海一粟。 “怎么是你?” 由于高烧的缘故,孟鄢的声音沙哑,席乐言将食盒和药放在桌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孟鄢:“看到是我很失望吗?来给你看病的医生被我赶走了。” “你!”孟鄢瞪他一眼,心道这人怎么如此记仇,他冷声道,“你不怕我告诉老爷?” “孟鄢,你说话真的好无趣,”席乐言逗一逗孟鄢,坏心眼使完自己也忍不住破功笑了,“放心,我是来给你治病的。” “你?” 孟鄢半信半疑的眼神让席乐言极其受挫,他气急败坏地给自己正名:“你这什么眼神,我在国外可是学医的!” “算了吧二少爷,我再睡一觉就好了,您先请回吧。”孟鄢懒散地打了个哈欠,正要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却被席乐言不由分说地拉住胳膊,偏偏对方力气比自己大得多,孟鄢无论如何也挣扎不过。 “席乐言!你存心的是不是!”孟鄢真是气急了,用力地拍打着对方的胳膊,本来二人力量差距悬殊,再加上孟鄢生病没有力气,这几下的拍打对席乐言来说完全不痛不痒。 席乐言强迫孟鄢坐起来靠在床头,折腾一番,孟鄢气喘吁吁地瞪他,席乐言全当看不见:“我看看烧退没退。” “不用你管!你——” 孟鄢骂声忽然堵在了胸口。 席乐言的气息像潮水一样涌来,刹那间将他包裹,额头上抵着对方微凉的皮肤,这个距离孟鄢甚至能看清席乐言低垂的睫毛。 “嗯,现在好多了,”孟鄢听到席乐言好听的嗓音在耳畔环绕,“确实不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