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秦那些年》 第1章 大秦祥瑞? 骊山北麓,渭水之滨。 秋风卷着黄叶,打着旋儿,扑在脸上,带着一股子泥土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公子衍跪在地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 他微微抬起眼皮。 眼前是望不到头的玄甲洪流,矗立在巨大的陵墓甬道两侧。 兵士们手持长戟,面无表情,像是一尊尊用陶土烧制的俑。 更远处,是始皇帝那庞大的骊山陵。 封土如山,沉默地压在大地上,也压在每一个跪在这里的人心头。 甬道很深,通往地下那复刻了帝国疆域的幽冥世界。 而他们,即将成为那地下世界的首批居民。 陪葬。 这两个字,像是蛇信子,舔舐着公子衍的耳膜。 他不是历史上的公子衍,他的灵魂来自两千年后,一个名叫李衍的图书馆管理员。 几天前,他还泡着一杯碧螺春,在故纸堆里翻阅着秦朝的故事,感慨着这些公子王孙的悲惨命运。 可谁能想到,一觉醒来,他就成了他们的一员,而且马上就要被活埋。 恐惧就像冰水,浸透了他每一寸思绪。 “不,我不能死,我不能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在这里!” 李衍身旁传来低低的啜泣声,是一位年幼的公主,身子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落叶。 更远处,一个年纪稍长的公子猛地抬起头,似乎想喊什么,却被身旁一名郎官用眼神狠狠逼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侧后方传来。 李衍眼角的余光瞥见一簇华贵的衣角。 是几位后宫夫人,在宦官的搀扶下,准备先行进入陵墓。 其中一位,被两名侍女小心架着,正是赵太后。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像是踩在针尖上,身体佝偻着,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的眉头紧锁着,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机会! 李衍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知道赵太后素有隐疾,史书含糊其辞,野史多言与妇人病有关,缠绵病榻已久。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一场豪赌,赌的是他的命! 就在一名宦官夹着嗓子,准备让殉葬队伍起身入陵的瞬间,李衍猛地挺直了身子。 “太后!”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的身上。 两侧的玄甲卫士手中长戟一顿,锋利的戟尖迅速朝着他的脖颈划过,押送殉葬队伍的郎官脸色骤变,手按上了剑柄,厉喝道:“放肆!退下!” 李衍不管不顾,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受惊的赵太后,竹筒倒豆子般把话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太后!臣侄观您面色清白,额沁虚汗,行步滞涩,手按少腹,可是每逢阴雨寒凉,少腹疼痛,如坠冰窟,带下清稀,畏寒肢冷?” 他一口气报出的症状,让赵太后原本浮现出怒容的脸,瞬间僵住。 这些深宫隐秘,连侍医都未必能说得如此确切,这个即将赴死的公子衍,如何得知? “你…你是如何知晓?” 赵太后的声音带着颤抖,呆呆地看着李衍。 押送的郎官见太后有应,一时不敢造次,只能按剑怒视着他。 李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候来了,他必须给出一个无法被拒绝的理由。 “回太后,臣侄少时曾得一异人梦授,习得些许岐黄之术,于妇人隐疾一道,略有心得。” 李衍胡诌着,让自己的目光看起来比较真诚:“太后此症,乃寒湿凝滞,客于胞宫,寻常汤药难达病所,臣侄有一法,或可缓解太后之苦,愿献于太后,以尽孝心!” 幸运的是,穿越前的他,终日与书海为伴。 旁人看来枯燥乏味的工作,对于他来说,却是一种享受。 他从小记忆力惊人,近乎过目不忘,再加上对杂学有着浓厚的兴趣,在整理旧书区时,那本《赤脚医生手册》便成了他打发时间的闲书。 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这本闲书会成为他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不等太后开口,李衍一边在自己身上比划一边道:“需用艾灸,取穴关元、气海、三阴交!” “以陈年艾绒制成艾柱,隔姜片灸之,借火之力,温经散寒,扶阳固本!再辅以汤药内服:吴茱萸、桂枝、当归、川芎、芍药、生姜、甘草、半夏……入药煎服,双管齐下,可驱宫内寒湿,缓太后沉疴!” 赵太后死死地盯着李衍,眼中光芒不断闪烁。 虽然仍旧存疑,但她身侧的痛苦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这可能是她摆脱折磨的希望。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陵园入口方向传来。 “且慢。” 人群迅速分开,一位身着素色长衣,头戴进贤冠的青年在几名随从的簇拥下,缓步走来。 青年面容儒雅,眼神清澈,正是长公子扶苏。 他径直走到太后身侧,躬身一礼,而后转向始皇帝陵方向,深深一拜。 起身后,他的目光这才落在了李衍的身上。 片刻后,他又看向太后,温声道:“太后,十八弟年幼,既通晓医术,所言或可一试,况父皇以仁孝治天下,若因殉葬而致使太后凤体欠安,岂非不孝?此子……” 扶苏顿了顿,将声音提高了一些。 “或为大秦之祥瑞,未可知也。” 祥瑞二字,迅速在每个人心头炸响。 李衍只觉得一股热气猛地冲上眼眶,脚一软差点跪下。 总算是活下来了。 可当他抬起头,看向神色复杂的赵太后以及周围那些嫉妒的目光时,心瞬间凉了半截。 胡亥会怎么想? 那位历史上矫诏篡位,将兄弟姐妹屠戮殆尽的秦二世! 还有那位功过三皇、德高五帝的始皇帝…… 想要骗过这两个人,可没有那么容易。 风再次刮起,卷着沙尘,迷了人眼。 这大秦的天,要变了。 赵太后看了李衍一眼,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在侍女的搀扶下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扶苏的提议。 “十八弟,起来吧。” 扶苏走到李衍面前,弯腰伸手,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他的手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李衍借着这股力道站了起来,双腿却因为长时间跪地,踉跄了一下。 “小心。” 扶苏扶住他的胳膊,声音温和:“惊吓过度了吧?无妨了。” 李衍抬起头,对上扶苏那双带着悲悯的眼睛,心头百感交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道:“多谢长兄。” 扶苏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言,只是对负责监刑的官员吩咐了几句。 李衍只听得大体意思是陛下殉葬事宜已毕,余下公子公主,暂回原处安置,听候发落。 这听候发落四个字,却让众人松了口气,至少不用被推进那黑暗的陵墓了。 人群开始骚动,哭泣声变成了压抑的抽噎。 李衍被两名郎官护送着,跟在扶苏的队伍后面,离开了骊山陵。 第2章 春旱 李衍没有被送回原来居住的宫苑,而是被安置在咸阳宫一处偏僻的殿阁。 这里陈设简单,显然久无人居,但比起殉葬的结局,可是好太多了。 门外有侍卫看守,名为保护,实为软禁。 他并不意外。 一个本该死去的人突然活了,还扯了一堆所谓的医术,于情于理,隔离观察都是最正常不过的处理。 他需要时间,需要理清思绪,思考如何在这个危机四伏的秦宫里活下去。 记忆不断地翻涌,他知道历史的走向,始皇帝命不久矣,沙丘之变,扶苏被矫诏逼死,胡亥登基,兄弟姐妹被屠戮殆尽……而他这个本该早夭的十八公子,如今却成了变数。 “胡亥……” 李衍默念着这个名字,心头泛起寒意。 陵前那一刻,他虽然未曾见到胡亥本人,但可以想象,当这个消息传到那位备受父皇宠爱的二哥耳中时,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李衍现在唯一的护身符,就是来自前世的记忆,以及扶苏那句“祥瑞”。 但这两样,都脆弱不堪。 太后的病能否真的缓解,扶苏的庇护又能持续多久,一旦价值用尽,他的下场恐怕会比殉葬更惨。 必须展现更多的价值,但又不能过于突兀。 李衍取过毛笔和竹简,将记忆中赤脚医生手册的关键内容写了下来。 同时,他不断回忆着同样在旧书区看到过的民兵军事训练手册和军第两用人才之友里的一些关键内容。 就比如农具改进,土法高炉,基础卫生防疫……这些都是他安身立命之本。 接下来的几天,李衍大部分时间都在将记忆里的知识抄录在竹简上,偶尔也会向看守打听消息,在得知赵太后尝试了他的艾灸和汤药后,腹痛有所缓解,他这才稍稍安心。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李衍在写完赤脚医生手册的关键内容后,起身前往殿前一小块荒废的园圃,尝试着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勾画曲辕犁的改良草图,恰逢此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衍衍抬起头,看到一名身着华美锦袍的青年,在一群小弟的簇拥下,趾高气扬地走了过来。 为首青年生得白净,眉眼细长,嘴角带着一抹冷笑。 此人正是中车府胡亥的心腹——赵高的干儿子,名叫赵成。 “哟,这不是十八公子吗?不在殿内研读天书,怎么在此摆弄起泥巴来了?” 赵成阴阳怪气地开口,目光扫过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带着一丝轻蔑。 李衍心中一沉,放下树枝,缓缓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尘土,不卑不亢地道:“赵丞令,闲来无事,活动一下筋骨罢了。” 赵成嗤笑一声,踱步上前,用脚尖随意拨弄了一下地上的草图:“活动筋骨?咱家还以为公子得了仙人传授,要在这方寸之地,点石成金,化土为粮呢!” 他身后的几个小弟也跟着发出一阵哄笑。 李衍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沉。 赵成显然是胡亥派来敲打他的。 “丞令说笑了。” 李衍淡淡道:“衍资质愚钝,偶得异人指点,不过皮毛之术,侥幸于太后疾厄略有小补,实乃上天庇佑太后,非衍之能。” “上天庇佑?” 赵成的眼睛眯了起来,逼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寒意,“十八公子,有些话,可不能乱说,天意莫测,祥瑞……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你可知道,因为你那异人指点,如今宫里宫外,可是议论纷纷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阴冷起来:“有些人,本就不该活着,侥幸偷生,就该懂得安分守己,夹起尾巴做人,若是妄想借此攀附,兴风作浪,只怕……这好不容易捡回来的性命,转眼就得丢咯!” 李衍自然能听懂赵成话中的意思,他垂下眼睑,掩住眸中的冷意,声音依旧平静:“衍,谨记丞令教诲,衍只愿安稳度日,绝无他念。” 赵成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最终只看到一片沉静。 他冷哼一声,甩了甩袖子:“最好如此!你好自为之!” 说罢,赵成便带着一群小弟,扬长而去。 李衍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握紧。 胡亥的试探,比他预想来的更快。 仅仅蛰伏是不够的。 赵成的威胁言犹在耳,他必须尽快拥有足够的自保之力,或者,找到更稳固的靠山。 扶苏……他想起那位温厚的长兄。 扶苏无疑是仁德的,但他的仁德,在残酷的政治斗争面前,苍白无力。 而且,扶苏远在上郡监军,鞭长莫及。 那么,剩下的选择,似乎只有一个了。 那个躺在深宫之中,决定着所有人命运的男人——秦始皇,嬴政。 赵成走后的几日,李衍行事更加低调,他几乎足不出户。 当然,这几日他也没闲着,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将自己的价值摆到始皇帝面前的机会。 咚咚咚! 房门叩响,是他身居偏殿后负责给他送饭的宦官。 宦官年纪颇大。为人沉默寡言。 不过,平日里还是会和李衍闲聊几句,李衍也乐得听他说一些宫外民生琐事。 “十八公子,今年春旱,恐怕会影响秋收,陛下为此忧心,已令少府等官商议对策。”宦官叹息一声道。 春旱? 李衍心中一动。 他之前翻阅过农政全书,里面有关于抗旱的土法,像是代田法、区田法,以及利用桔槔、翻车等工具汲水灌溉,都是不错的解决方案。 这是一个不错的机会,毕竟此事关乎国计民生,而且不会直接触动军事、政治的核心利益。 李衍立刻行动起来,凭借记忆,他将代田法、区田法的要点,以及桔槔、翻车的简易原理和图纸写在一卷竹简上,而后落笔平日观察农事,偶有所得,希望能为君父分忧。 竹简完成后,李衍又犯了难。 这卷竹简如何送到始皇帝手里,是个难题。 他一个被软禁的公子,连面都见不上,更别提送了。 托付扶苏?远水难救近火。 第3章 兰池宫见驾 想来想去,李衍最终想到了一个人。 负责看守他的侍卫队长! 通过这几日的观察,此人行事严谨,沉默寡言,不似赵成那般奸猾,他决定赌一把。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见其他几名侍卫离开,便将竹简和一袋平日节省下来的赏钱,递给侍卫队长:“王队长,此乃衍观察农事,所思一些浅见,或许可缓解春旱之忧,恳请队长念在天下生民不易上,设法将此简呈送......送至能管此事的相关官署,衍感激不尽。” 侍卫队长看着那卷竹简和钱袋,眉头紧缩,沉默良久,最终,他推回了钱袋,只接过了竹简,沉声道:“公子有心了,此物,卑职会设法转交将作少府,至于能否上达,非卑职所能保证。” “足矣,多谢王队长。” 李衍心中一喜,连忙对其深深作了一揖。 他并不知道这卷竹简最终会流向何处,但这只是一步闲旗,成固然可喜,败亦无妨。 然而,事情的进展却出乎了他的意料。 数日后的一个下午,李衍正在殿内闭目养神,思索着民兵训练手册里关于队列和体能训练的基础内容,如何能与秦军现有的训练结合。 恰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特有的慷锵之声。 紧接着,殿门被猛的推开,一队精锐鱼贯而入,分裂两旁,神情肃穆。 一名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快步走入,目光迅速扫过面露惊愕的李衍。 “陛下口谕,宣公子衍,即刻前往兰池宫见驾!” 始皇帝! 李衍的心脏疯狂的跳动了起来,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整了整衣冠,躬身应道:“臣侄遵旨。” 兰池宫并非咸阳主殿,而是一处较为幽静的宫苑。 当李衍跟随着引路宦官踏入宫门时,发现殿内气氛并不像想象中那般剑拔弩张。 始皇帝嬴政并未端坐于帝座之上,而是站在一副巨大的大秦疆域图面前,背对着门口。 他身形高大,一袭玄色常服,但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场,让人不由自主的心生敬畏。 在殿宇一侧,还站着几个人,看服色应是少府、治粟内史等负责农业和财政的官员。 他们个个低眉顺眼,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衍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在距离始皇帝数丈远的地方,伏地叩拜:“臣侄衍,拜见陛下,陛下万年无期!”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铜漏滴水的细微声响。 良久,那高大的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李衍不敢抬头,只能看到那双绣着玄鸟纹样的黑色靴尖,停在自己面前。 “抬起头来。” 一个带着无尽威严的声音响起。 李衍闻言缓缓抬头,终于看到了这位千古一帝的真容。 与他想象中那种万年追求长生,暴躁易怒的昏君形象不同,眼前的嬴政,面容清秀,虽然眼角带着深深的皱纹,但那股掌控一切的帝王威仪,还是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嬴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扬了扬手中拿着的一卷竹简。 “此物,是你所献?” “是。” 李衍低头应道。 “代田法,区田法,桔槔,翻车......” 嬴政缓缓念出竹简上的内容:“观察农事?偶有所得?” “你可知,朕麾下治粟内史、将作少府,聚集天下能工巧匠,尚不能尽解春旱之忧。” “你一个深宫少年,从未亲事农耕,如何能有此所得?” 嬴政语气中的质疑很是明显,旁边那几位官员更是将头埋得更低。 李衍心中一动,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候来了! 他不能再用异人梦授去糊弄始皇帝,也糊弄不了。 他再次叩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正常。 “回陛下,臣侄不敢妄言。” “臣侄平日好读杂书,尤喜吕氏春秋中上农、任地、辩土等篇,于农事略有涉猎。” “此次春旱,臣侄忧心国事,苦思冥想,结合书中所述,反复推演,方有此简陋之想。” “譬如代田法,便是受畎亩法启发,加以变通;桔槔、翻车之原理,亦与宫中汲水之辘轳类似,臣侄深知此乃纸上谈兵,粗陋不堪,唯愿以此绵薄之力,为陛下分忧万一,绝无虚妄之言!” 他将来源推给了吕不韦主编的吕氏春秋,并强调是推演和变通,既解释了来源,又显得合情合理,同时放低姿态,承认自己是纸上谈兵。 嬴政沉默着,目光再次落回到竹简上,手指轻轻敲击着简册。 许久,嬴政才再次开口,语气似乎柔和了一丝:“起来回话。” “谢陛下。” 李衍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站起身。 “你之所言,虽显稚嫩,但也不无道理。” 嬴政踱步到地图前,目光扫过万顷江山:“尤其是这代田、区田之法,颇合因地制宜之理,少府。” “臣在!”一名官员连忙躬身走了出来。 “将此简所录,择地试行,若有成效,速报于朕。” “遵旨!” 嬴政挥了挥手,几名官员都市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一时间,殿内只剩下了嬴政、李衍和几名宦官。 嬴政转过身,重新审视着李衍,目光不再像刚才那般充满了压迫感。 “朕听闻,你以异术缓解了太后之疾?” “臣侄惶恐,并非异术,只是寻常艾灸与汤药之法,侥幸对症而已。”李衍心中狂跳,却还是躬身回应道。 “侥幸?” 嬴政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扶苏称你为祥瑞,赵成言你妖言惑众,公子衍,你告诉朕,你究竟是祥瑞,还是妖孽?” 李衍的心再次提了起来,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 他想了想,言辞恳切道:“陛下明鉴,臣侄既非祥瑞,亦非妖孽,仅仅是大秦一普通公子。” “昔日濒死,得蒙长兄与太后垂怜,侥幸得存,唯感念天恩,思报陛下与朝廷。” “臣侄所学所思,无论医道、农事,皆愿献于陛下,用于大秦,是祥是妖,是福是祸,皆在陛下圣心独断,臣侄唯忠心可表!” 李衍直接将皮球踢了会球,是是祥是妖,您看着办吧,反正我现在有用而且还非常忠诚! 第4章 胡亥的试探 殿内一时间落针可闻,只有嬴政手指无意识敲击着腰间玉璏的轻微脆响。 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李衍的心尖上。 良久,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似乎收敛了几分。 “衷心可表?” 嬴政重复了一遍,语气辨不出喜怒:“朕希望,你的中心,能与你的杂学相匹配。” 他没有再追问祥瑞或是妖孽,但这句话却让李衍明白,自己暂时过关了,但也仅仅是从立即处死变成了有待观察。 他在始皇帝心中,被打上了一个有用但需警惕的标签。 “臣侄定不负陛下期许。” “嗯。” 嬴政转过身,重新望向那幅巨大的疆域图,挥了挥手:“退下吧,太后隐疾,你仍需伤心,若有需求,可禀明少府。” “臣侄遵旨。” 李衍再次行礼,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倒退着离开了兰池宫。 直到走出宫门,被外面的凉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与始皇帝的这次会面,他展现了自己的价值,但也暴露在更危险的聚光灯下。 嬴政没有给他任何实质性的赏赐,只是默许了他继续为太后治病,并允许他通过少府获取一些资源。 这是一种谨慎的利用,也是一种无形的束缚。 回到偏僻的殿阁,看守的侍卫似乎得到了什么指示,态度比之前恭敬了些许。 李衍知道,他必须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太后的病,是他目前最稳固的护身符。 他立刻通过侍卫,向少府索要了品质上乘的陈年艾绒、生姜以及他之前开具的药材,并详细说明了艾灸的注意事项和汤药的煎煮方法,请他们转交太后宫人。 在忙完太后的事情后,李衍又将记忆中赤脚医生手册里关于外伤处理、消毒、防治寄生虫等相对符合秦朝背景的内容,分门别类,用尽可能简洁易懂的文字记录下来。 只不过,这个过程中,他不敢再提细菌、病毒,只能说是秽气、虫患所致。 同时,他开始回忆民兵军事训练手册和军地两用人才之友,将其中不那么敏感,又能提升效率的内容,撰写下来。 几天后,少府派人送来消息,太后按照他的方法持续艾灸和服药,腹痛发作的频率和程度都明显减轻,睡眠也安稳了许多。 听到这个消息,李衍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赵太后身体状况的好转,就是他生命线的延长。 午饭后,李衍正在殿内对着几片新送来的竹简,尝试勾勒一种简化版的耧车示意图,殿外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本公子要见十八弟,你们也敢阻拦?”一个略显骄横的声音响起。 李衍眉头一皱,放下笔。 这个声音他有些陌生,但称呼他为十八弟,必然是某位公子。 他走到殿门口,只见守卫正拦着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华服少年。 那少年面容与嬴政有几分相似,但眉眼间多了几分戾气,正是胡亥! 李衍心中一跳,没想到这么快,正主便上门了。 他赶紧上前,对守卫道:“无妨,是二哥来了,请进。” 守卫见李衍发话,这才让开道路。 胡亥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贴身宦官,目光倨傲地扫视着殿内简陋的陈设,嘴角撇了撇。 “十八弟,你这住处,未免也太清苦了些。” 胡亥的语气中带着些许讥讽:“听说你近日颇得父皇和太后欢心,怎么也不求父皇给你换个好些的宫苑?” 李衍心中冷笑,面上却带着一丝惶恐:“二哥说笑了,衍能侥幸活命,已是天恩浩荡,岂敢再有奢求,此处甚好,清静,适合读书。” “读书?” 胡亥走到李衍的书案前,随手拿起一片写着耧车草图的竹简,瞥了一眼,又嫌弃地丢下:“读这些奇技淫巧之书?十八弟,我等乃大秦公子,当习圣人之言,明治国之道,终日钻研这些匠人之术,岂非自甘堕落?” “二哥教训的是。” 李衍闻言就坡下驴:“衍资质愚钝,于圣人之道难以精深,只能在这些微末小道上下功夫,盼能于国于民略有小补,不敢忘公子本分。” “略有小补?” 胡亥转过身,盯着李衍,眼神冰冷:“你可知,因你所谓的小补,如今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有人说你得了仙人传授,是我大秦祥瑞,也有人说你妖言惑众,用的是巫蛊之术,你可知巫蛊是何等大罪?” 李衍心中凛然,知道胡亥这是图穷匕见,直接扣屎盆子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胡亥:“二哥明鉴,衍所用之法,皆是先祖流传之艾灸、汤药,以及吕氏春秋所载农事,何来巫蛊之说?” “若衍行巫蛊之事,父皇明察秋毫,岂能容衍存活至今?太后凤体又岂能因此好转?此等流言,实乃欲置衍于死地,还请二哥切勿轻信。” 他直接把始皇帝和太后搬了出来,点明自己的方法是经得起检验的。 胡亥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李衍能如此镇定。 他冷哼一声:“是否巫蛊,自有公论,本公子只是提醒你,安分守己,莫要仗着些许小聪明,便忘了自己的身份和来路,你一个本该殉葬之人,能活下来已是侥幸,莫要再生事端,牵连他人!” “衍,谨记二哥教诲。” 李衍再次躬身,羽翼未丰前,他还是想先活下去:“衍只想安稳度日,为太后尽孝,为陛下分忧,绝无他念。” 胡亥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野心,但最终只看到一片恭顺。 “你好自为之!” 胡亥冷哼一声,说完,便带着人扬长而去。 看着胡亥离去的背影,李衍缓缓直起身,眼神变得冰冷。 胡亥的这次亲自登门威胁,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仅仅是展现价值、表现出恭顺,并不能打消胡亥的杀意。 胡亥看来,自己这个死而复生且可能拥有异术的弟弟,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第5章 荧惑星降世 李衍打定主意,他必须更快的积累资本,并寻找强大的盟友。 扶苏远在上郡,且性格仁弱,在咸阳的势力恐怕远不及深受嬴政宠爱的胡亥。 那么,还有谁? 李衍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蒙恬。 蒙家世代为将,蒙恬手握重兵驻守北疆,与扶苏交好,是朝中少数能抗衡赵高、李斯等胡亥一党势力的重臣。 但蒙恬远在边关,自己根本无法接触。 或许……可以从底层开始? 李衍想起了那个帮他传递竹简的侍卫队长王贲,他许职位不高,但却是帝国运转的基石。 如果展现出的能力如果能为他们带来政绩,或许能赢得一些支持。 接下来的日子里,李衍更加专注于撰写竹简,他不仅完善了耧车的草图,还凭借记忆,画出了曲辕犁相对于此时主流直辕犁的改进示意图,重点说明了其转弯灵活节省畜力的优点。 李衍将这些连同之前写的代田法等整理成册,命名为农事浅见,再次通过王贲的关系,设法送到了将作少府。 同时,他对于太后的病情更加上心,不仅定期询问情况,还根据赤脚医生手册里关于妇科调养的内容,增补了一些食疗方子,通过宦官转呈,并细心叮嘱注意事项。 赵太后对李衍愈发的喜爱,偶尔还会赏赐些东西下来。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咸阳宫的气氛,因为始皇帝又一次准备巡游天下而变得紧张起来。 李衍被软禁在偏殿,消息闭塞,只能从送饭宦官只言片语中感受到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他知道,历史的车轮正在滚滚向前。 始皇帝这次出巡,最终将病逝于沙丘平台,而他的命运,也即将迎来真正的考验。 深夜,李衍正在灯下翻阅着自己写下的那些竹简,突然,他听到窗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叩击声。 不是风声。 李衍心中一紧,警惕地站起身,吹熄了灯火,悄无声息地移动到窗边。 “谁?”他压低声音问道。 窗外沉默了片刻,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公子,是我,王贲。” 李衍略微松了口气,轻轻推开一条窗缝。 月光下,王贲穿着夜行衣,神色凝重。 “王队长?何事如此隐秘?”李衍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王贲快速扫视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才低声道:“公子,情况有变,陛下巡游在即,宫中暗流汹涌,中车府令近日频繁调动郎官,安插亲信,胡亥公子府上,也常有方士出入。” 李衍的心顿时沉了下去:“可知具体为何?” “具体不详。” 王贲摇了摇头:“但卑职隐约听闻,似乎与……祥瑞之说有关,有人向陛下进言,说公子您……并非祥瑞,而是……是荧惑星降世,身带不祥,若随驾出巡,恐冲撞圣驾,于国不利。” 荧惑星! 李衍的脑子飞快的盘算起来,荧惑主灾厄、战争、死亡! 这屎盆子扣下来,九条命都不够他死的! 李衍倒吸一口凉气,行此事之人这是要将他彻底置于死地。 而且对方选择在始皇帝出巡前这个敏感时刻,显然是想借机将他这个不祥之人处理掉,甚至可能影响到随行人选。 “消息可靠吗?”李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卑职一位在郎中令署任职的同乡酒后失言,应当不假。” 王贲语气沉重:“公子,须早做打算。” 打算?他能有什么打算? 一个被软禁的公子,面对来自胡亥、赵高的精心构陷,他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向始皇帝申辩? 且不说他见不到,在这种玄乎的星象问题上,猜忌心重的嬴政会信谁? “多谢王队长告知此等机密。” 李衍郑重地向王贲行了一礼,王贲冒险前来报信,这份人情于他而言太大了。 “公子不必多礼。” 王贲侧身避开,恭敬道:“卑职人微言轻,能做的有限,公子……保重!” 说完,他再次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身影迅速融入夜色之中。 李衍关上窗户,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乱如麻。 怎么办?坐以待毙?还是奋力一搏? 直接去找始皇帝? 且不说能否见到,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贸然指控胡亥和赵高散布谣言,只会死得更快。 揭露胡亥和赵高的阴谋?他只知道历史结果,根本没有现在的证据。 如今,似乎只剩下一条路! 再次展现出无可替代的价值,让始皇帝觉得,即便他真的是荧惑星,其带来的利也远大于弊! 可是,短时间内,他能拿出什么? 高产的作物种子?他没有。 威力巨大的火药?且不说制造工艺复杂危险,拿出来恐怕第一时间就被当成谋反处决了。 更先进的治国理念?那更是找死。 李衍在黑暗中焦躁地踱步,脑海中飞速翻阅着前世的记忆。 突然,他停下脚步。 地图! 他想起在图书馆整理古籍时,曾看过一些关于古代地图绘制的资料,以及现代地图学的一些最基础的概念,比如比例尺、方向、图例,以及一些简易的测量方法。 在这个时代,地图是极其重要的战略资源,但绘制技术相对粗糙。 始皇帝雄才大略,巡游天下,开疆拓土,对精确地图的需求必然极大,如果能提供一种更精确的地图绘制方法…… 而且,这件事,可以和他之前的农事观察联系起来! 他完全可以解释说,为了更准确地规划农田水利,才琢磨出了更精确的丈量土地之法。 这虽然不能直接反驳荧惑星的污蔑,但却能向始皇帝证明,他的杂学对于帝国的统治和扩张有着实实在在的巨大用处! 在巨大的实用价值面前,虚无缥缈的星象之说,分量或许会减轻。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可以立刻做,只需要理论和示意图! 李衍立刻重新点燃灯火,铺开新的竹简。 他写得极其专注,力求逻辑清晰,原理简单易懂,并配上了详细的图示。 李衍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了。 第6章 三曰闯宫献策 天色微明。 一份舆图测绘浅析的竹简终于完成。 李衍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超越这个时代太多的内容,然后将其小心卷好。 但通过王贲送到嬴政手里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估计王贲现在也是胡亥那边的重点关注对象,继续让他送,风险太大,而且层次不够,很可能被截留。 他必须赌一把大的。 清晨,当负责送饭的宦官到来时,李衍没有像往常一样接过食盒,而是整理好衣冠,手持那卷竹简,对宦官沉声道:“劳烦通传,公子衍,有关于帝国疆域测绘,利于陛下巡行与江山永固之要策,需即刻面呈陛下!” 那宦官愣住了,看着李衍严肃的表情,犹豫道:“公子...陛下即将出巡,政务繁忙,恐怕......” “此策关乎社稷,若因延误而致陛下错失,你担待得起吗?” 李衍目光锐利,语气中带着一种不由辩驳的气势。 宦官被他的气势所慑,又想到近来关于这位公子的种种传闻,以及太后那边的关照,终究不敢怠慢,躬身道:“奴婢......奴婢这就去设法通传,但陛下是否召见,非奴婢所能保证。” “尽你所能即可。” 李衍将一小块金饼塞入对方手中:“速去。” 宦官捏紧金饼,咬了咬牙,转身快步离去。 李衍站在殿中,手握竹简,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咸阳宫的轮廓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压抑。 他知道,他把自己和那卷竹简,一起推上了赌桌。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他还能不能那么幸运。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 李衍端坐在殿中,强迫自己静心凝神,反复推演面见始皇帝时可能遇到的询问,以及如何应对。 绕过所有常规渠道,直接请求面圣,本身就犯了忌讳,自己这一步棋走得极其凶险。 一旦所献之策不被看重,或者被认为小题大做,那下场绝不会好。 殿外的光线渐渐移动,从清晨熹微到午时明亮,再到午后略显慵懒的倾斜,送饭的宦官换了一班,神色如常,并未带来任何消息。 李衍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连通传的机会都没有?还是说,始皇帝根本不屑一顾?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殿门终于被推开,依旧是上次来宣旨的那名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 “公子衍,陛下有旨,宣你前往祈年殿偏殿见驾。” 祈年殿?那是嬴政处理日常政务,接见近臣的地方。 李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虽然不知道嬴政会询问什么问题,但他至少得到了一次开口的机会。 “臣侄遵旨。” 李衍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因为久坐而略显褶皱的衣袍,拿起那卷竹简,跟随宦官走出了这座囚禁他数月的偏僻殿阁。 再次行走在咸阳宫宽阔的大道上,李衍的心情与上次前往兰池宫时有些不同。 他注意到沿途侍卫的目光更多了几分好奇,显然,他这次闯宫献策的消息,已经在某些圈子里传开了。 祈年殿偏殿比兰池宫更显精致,但也同样笼罩在一种无形的威压之下。 殿内燃着淡淡的檀香,嬴政并未站在地图前,而是坐于一张堆满了竹简的案几之后,正低头批阅着奏章。 李衍快步上前,依礼跪拜:“臣侄衍,拜见陛下。” 嬴政没有立刻抬头,手中的朱笔在一卷竹简上勾勒了几下,方才放下笔,抬眼望来。 他的目光依旧锐利,声音却带着一丝疲惫:“起来吧,你说有关于疆域测绘、利于巡行与江山永固之要策?” “是,陛下。” 李衍站起身,双手将竹简呈上:“此乃臣侄近日所思,关于如何绘制更精确之地图的一些浅见。” 一名宦官见状上前,接过竹简,恭敬地放在嬴政的案头。 嬴政并未立即翻阅,而是看着李衍:“朕记得你上次言及农事,推说源于吕氏春秋,此次舆图测绘,又源自何典?莫非又是异人梦授?” 话语中的质疑扑面而来,李衍知道,不能再含糊其辞,必须给出一个更合理的解释,同时将异人这个容易引起猜忌的因素淡化。 想了想,李衍躬身道:“回陛下,此次所思,并非源于典籍,亦非异人所授,乃是臣侄结合昔日所学……以及观察宫室建筑、丈量田亩之法,反复推演而得。” “臣侄以为,天地万物,皆有其理,譬如建造宫室,需有准绳规矩,方能坚固宏伟,丈量田亩,需有统一尺度,方能公平无讼,绘制帝国广袤疆域,其理相通,更需要一套精确的准绳规矩。” “哦?”嬴政似乎提起了一丝兴趣,手指轻轻点着案几,“说下去。” “臣侄观现有舆图,虽勾勒山川大势,然于距离、方位、细节,多有模糊不清之处。” 李衍继续道:“若用于陛下巡行天下,或大军征伐,些许谬误,便可能差之千里,故而,臣侄思得几法,或可提升舆图之精确。” 说到这里,李衍整了整衣袍,语气中满是自信:“其一,曰比例,即定下图上一分,代表地上几何里,如此,看图便可大致推算实际里程,利于规划行程、调配粮草。” “其二,曰定向,舆图当有固定方位,臣侄建议以北极星为准,定北为尊,图之上下左右,对应天地四方,避免混淆。” “其三,曰测距,对于江河山峦等难以直接丈量之阻隔,可借助几何之理,譬如勾股,于岸这边设立基准,观测对岸标志,通过计算,可得其大致宽度......” 李衍尽量说得通俗易懂,避免使用太多现代术语,而是用勾股、准绳、规矩等传统概念来包装,他一边说,一边注意着嬴政的表情。 嬴政起初只是听着,目光偶尔扫过那卷竹简,但随着李衍的讲述,他的眼神渐渐变得专注起来。 作为一位立志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的帝王,他对于标准和精确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 李衍所言的比例、定向、测距,恰恰击中了他对有效统治这片庞大帝国疆域的核心需求! 第7章 随驾东巡 尤其是当李衍说到如何利用相似三角形原理,测量黄河宽度时,嬴政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 “大致原理便是如此,若辅以精良器械,严格训练测工,假以时日,必能绘制出远超当前精度的帝国全图。”李衍顿了顿,最后总结道:“此策于陛下掌控四方、调度兵马、兴修水利,大有帮助。” 说完,他似乎又陷入了之前的恭敬,垂手而立,等待裁决。 殿内陷入了沉默。 嬴政没有立即评论,而是终于伸手拿起了那卷竹简,缓缓展开,目光一行行扫过上面的文字和图示。 他的手指在“比例尺示意图”和“勾股测距法”的简图上停留了许久。 李衍的心再次提了起来,说不紧张那是假的,他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刻就在此刻。 良久,嬴政放下竹简,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李衍。 李衍心中一动,虽然嬴政的目光中仍旧满是猜疑,但他却从猜疑的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欣赏。 “此法......确实别开生面。” 嬴政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虽略显稚嫩,诸多细节有待完善,然其思路,直指舆图绘制之根本弊病,尤其是这比例与定向之说,看似简单,实则至理。” 说到这里,嬴政话锋一转:“然则,公子衍,你可知,精通此等匠作之术、几何之理,与你公子身份,似乎并不相称,更与你此前所言的异人梦授、读杂书颇有出入,朕很好奇,你这些奇思妙想,究竟从何而来?” 妈的!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个问题上! 李衍的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他知道,单纯否认异人已经不够用了,必须给出一个更能让嬴政接受的解释。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李衍内心不断的盘算着。 忽然! 他猛地想起之前翻阅秦史时,看到过关于嬴政对韩非学说、以及对术、势推崇的记载。 想了想,李衍深吸一口气,决定冒一个险。 “陛下明鉴。” 李衍再次躬身,强迫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显得真诚。 “臣侄不敢再欺瞒陛下,臣侄......臣侄自骊山陵死里逃生后,或许是濒死之际神魂离体,窥见了一丝......天地法则的痕迹。” 他刻意用了天地法则这种比较玄乎,但又符合当下认知的说法,避免了具体的穿越、未来等无法解释的概念。 “那些医道、农事、乃至这测绘之法,并非凭空得来,也非异人传授,更像是......臣侄神魂偶然触及了蕴含在这些事物背后的理。” 李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迷茫:“它们就存在于天地之间,存在于工匠的准绳里,存在于农人的耕作中,存在于星辰的运行轨迹上......臣侄只是比常人,更幸运,隐约看到了它们的一角。” 他将自己定位为一个偶然窥见天地至理的幸运儿,这既解释了知识的来源,又迎合了嬴政追求大道、掌控一切的心理。 “天地法则......理......”嬴政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眼神闪烁。 他追求长生,信奉方士,本质上也是对超越凡俗力量的渴望和探索。 李衍这番说辞,虽然离奇,却恰恰搔到了他内心的痒处,一个能窥见天地之理的人,比起一个只会装神弄鬼的方士,似乎……更有价值。 “所以,你并非祥瑞,也非荧惑,”嬴政盯着李衍,开口道。 李衍心头狂跳,忙伏地叩首,声音清晰:“陛下圣明!臣侄确乃凡人,侥幸窥得皮毛,心中唯有惶恐!这些许所得,于陛下扫平六合、统一宇内的不世功业相比,如同萤火之于皓月!臣侄愿将此生所见所思,尽献于陛下,助陛下明晰山河,稳固社稷,成就万世之基,此心天地可鉴!” 他再次强调了自己的位置,但话里话外,却是将自己和嬴政的万世功业绑定。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嬴政手指敲击案几的笃笃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李衍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正在疯狂跳动。 终于,那敲击声停了。 “起来吧。”嬴政的声音响起,似乎比之前缓和了一丝。 “谢陛下。”李衍依言起身,感觉双腿都有些发软。 “你所献舆图测绘之法,颇有见地,朕会命将作少府与相关官署仔细研议,择人试行。”嬴政做出了决定,这意味著李衍的价值再次得到了认可。 但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李衍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至于你......”嬴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既然你自称窥见天地之理,又心系社稷,留在咸阳闭门造车,未免可惜。” 李衍屏住呼吸。 “此次朕东巡,你,随驾。” 随驾东巡!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李衍脑海中瞬间炸响。 随驾意味着他暂时脱离了胡亥和赵高在咸阳可能布下的杀局,并且有了更多近距离接触始皇帝、展现价值的机会。 但东巡路上,舟车劳顿,势力错综复杂,胡亥、赵高必然也在随行之列,危险不仅没有解除,反而可能更加直接和凶险,而且,历史上,始皇帝正是在这次东巡途中病逝于沙丘! 这是一步登天,也是踏入龙潭虎穴! “怎么?不愿?”嬴政见李衍一时未答,语气微沉。 李衍瞬间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立刻躬身道:“臣侄不敢!能随侍陛下左右,聆听教诲,乃臣侄莫大荣幸,臣侄定当尽心竭力,为陛下分忧!” 无论如何,他都没有拒绝的资格。 “嗯。”嬴政满意地点点头:“下去准备吧,太后那边,朕自会知会,一应所需,可告知少府安排。” “臣侄遵旨!” 李衍强忍着激动,再次行礼,退出了祈年殿偏殿。 走出殿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李衍眯起眼睛,看着咸阳宫巍峨的殿宇楼阁,心中百感交集。 东巡之路,不仅是大秦帝国的巡礼,也将是他李衍的生死之路。 他握紧了袖中的拳头,无论如何,他必须活下去,利用一切可利用,抓住一切的可能,在这波澜壮阔又杀机四伏的大秦时代,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第8章 始皇帝崩逝,暗流涌动 随驾东巡的圣旨下达,在李衍所处的这方小小天地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看守他的侍卫们态度愈发恭敬,甚至带上了几分敬畏。 少府派来的宦官也殷勤了许多,不仅迅速备齐了他出行所需的一应物品,还主动询问是否有其他要求。 李衍心中清楚,这些变化并非源于他的公子身份,而是源于始皇帝那“随驾”二字所带来的权势。 他就像一件暂时被主人看中的奇物,价值未定,却无人敢再轻易怠慢。 他利用出发前的短暂时间,做了几件事。 首先,他将之前默写出的所有知识,包括医道、农事、基础工业技术以及那未完成的民兵训练纲要,分门别类,誊抄在更小巧便携的皮纸上,小心收藏在内衬之中。 这些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绝不能遗失。 其次,他通过少府,弄到了一些常见的药材,亲自配制了几种简单的药粉和药丸。 有防治水土不服、腹泻的,有提神醒脑的,甚至还有利用乌头等毒物谨慎配制的剧毒之物,用于关键时候保命。 他明白此行凶险,多一分准备,便多一分生机。 最后,他反复回忆史书中关于秦始皇最后一次东巡的记载,尤其是沙丘之变的关键点和人物。 他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但自己的出现,无疑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变数。 胡亥、赵高、李斯……这些名字如同阴影,笼罩在东巡的路上。 出发的日子很快到来。 深秋的咸阳,空气中已带着凛冽的寒意。 庞大的仪仗队伍集结在宫门外,旌旗蔽日,甲胄鲜明,黑色的玄鸟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彰显着帝国无上的威严。 李衍被安排在一辆不算起眼的马车里,位置在随行公子宗室的车队中段,前后都有精锐郎官护卫,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监视。 他掀开车帘一角,看到了前方那辆由六匹纯黑骏马拉动的御辇,那是始皇帝的座驾。 更前方,是开路的骑兵和象征性的兵马车架,浩浩荡荡,望不到头。 在宗室车队里,他看到了胡亥的车驾,比他更靠前,装饰也更为华美。 虽然未曾照面,但李衍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车壁,落在他的身上。 车轮滚滚,东巡的队伍如一条黑色的巨龙,缓缓驶离了咸阳,沿着宽阔的驰道,向东进发。 旅途是枯燥的。 李衍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车里,翻阅着少府提供的一些地理志和风物志,结合自己脑中的地图,默默熟悉着沿途的山川地貌。 偶尔车队停驻休整,他也能下车活动筋骨,但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总有目光如影随形。 他看到了驰道两旁辛勤耕作的农人,看到了一些地方官吏前来迎驾时惶恐的面孔,也看到了在帝国强盛外表下,民生依旧艰辛的痕迹。 沉重的徭役、严苛的律法,像无形的枷锁,套在这个庞大帝国的每一个子民身上。 途中,始皇帝并未召见他。 李衍也不急,他知道自己需要耐心。 很快机会便来了。 那是在一处旧韩之地的行宫,夜晚,嬴政或许是批阅奏章劳累,或许是旧疾复发,头痛欲裂,随行的太医束手无策,汤药似乎效果不佳,行宫内气氛紧张。 李衍通过负责他起居的宦官得知了消息。他心中一动,知道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他立刻写了一张安神止痛的方子,恳请宦官设法呈递给太医或直接禀告陛下身边的近侍。 他没有狂妄到要求亲自诊治,那样只会引来猜忌。 他只是提供一个可能有效的方子,将决定权交回给上位者。 这一次,他的运气不错。 或许是之前的治疗积累了信誉,或许是嬴政实在痛苦难当,愿意尝试任何可能的方法,方子被采用了。 第二天清晨,宦官带来消息,陛下服药并按摩后,头痛缓解,已安然入睡。 同时带来的,还有一句简短的口谕:“公子衍有心了。” 没有赏赐,没有召见,只有这五个字。 但李衍明白,这五个字的分量。 他在始皇帝心中的价值,又增添了一笔可信的砝码。 他就像在小心翼翼地往天平一端添加筹码,以期在关键时刻,能压过另一端的荧惑星谣言。 车队继续东行,过三川郡,入砀郡,一路向着东海之滨行进。 天气逐渐转冷,北风呼啸,嬴政的身体状况似乎时好时坏,车队的气氛也愈发压抑。 李衍能感觉到,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了起来。 一日,车队在一条大河旁扎营休整。 河面宽阔,水流湍急,原有的桥梁因年久失修部分坍塌,工师们正指挥刑徒和兵士紧急抢修。 李衍下车透气,远远望着河边的忙碌景象,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记得军地两用人才之友里提到过一种简易浮桥的架设方法,利用船只、竹筏和绳索,可以快速通过河流障碍,这对于大军行进尤其有用。 他正思索间,一个略带讥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十八弟好雅兴,在此观河?莫非又窥见了什么‘天地至理’,能助我大军顷刻渡河?” 李衍回头,只见胡亥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身边跟着几个宗室子弟和宦官,赵成也赫然在列,正用阴冷的目光看着他。 “二哥。” 李衍微微颔首,不卑不亢:“衍只是见河水湍急,工师们辛苦,心生感慨罢了,至于顷刻渡河,衍无此神通。” “哦?” 胡亥踱步上前,与李衍并肩而立,望着大河:“我还以为,十八弟连太后沉疴都能缓解,绘制精确舆图亦不在话下,这区区架桥小事,定然是手到擒来呢。” 他语气中的挑衅意味十分明显。 周围的宗室子弟也发出低低的哄笑,等着看李衍如何应对。 李衍心中雪亮,胡亥这是故意找茬,想让他当众出丑,或者逼他说出什么不当言论。 他若接话,无论说什么,都可能被曲解,若不接,又显得怯懦无能。 他目光扫过河边那些在寒风中劳作,甚至不慎落水被急流冲走的刑徒,心中微动,有了主意。 他转向胡亥,语气平静:“二哥说笑了,衍确实不通架桥之术,只是见这河水冰冷刺骨,那些修缮桥梁的刑徒与兵士,衣衫单薄,劳作艰辛,甚至有人落水……如今已是深秋,若感染风寒,恐生疫病,蔓延开来,于大军不利,亦有损陛下圣体安康。” 他巧妙地将话题从“技术难题”转移到了“人员安危”和“防疫”上,这是他擅长的领域,也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更隐含了对大军和皇帝安全的关切。 胡亥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道:“区区刑徒,贱命一条,何足挂齿?至于疫病,自有太医令操心,十八弟是否管得太宽了?” 李衍叹了口气,语气愈发恳切:“二哥,衍非是滥发善心,只是听闻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疫病一旦滋生,可不管你是刑徒还是贵人,昔日赵国长平之战后,便是因处置不当,疫病横行,国力大损,前车之鉴,不可不防啊。” 他引用了道德经的名言,又举了历史实例,显得有理有据。 周围一些原本看热闹的宗室子弟,闻言也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毕竟,谁也不想在巡游路上染上瘟疫。 胡亥被他噎得一时说不出话,脸色阴沉下来。 就在这时,一名郎官快步走来,对着胡亥和李衍行礼道:“二位公子,陛下有令,询问桥梁还需多久方可修好?另外……陛下听闻有刑徒落水,命太医派人留意,若有病患,及时处置,勿使疫病滋生。” 郎官的话,仿佛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了胡亥脸上。 始皇帝的关切,竟与李衍方才所言不谋而合! 胡亥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他狠狠瞪了李衍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赵成等人也赶紧跟上。 李衍站在原地,看着胡亥怒气冲冲的背影,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更加沉重。 胡亥的敌意已经毫不掩饰,这次小小的交锋,自己看似占了上风,实则更加深了对方的杀心。 他望向那滚滚东去的大河,以及河对岸迷茫的远方。 沙丘,越来越近了。 历史正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将他无情地卷入其中。 他知道,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他必须在那场决定帝国命运的巨变发生之前,获得更稳固的立足之地,或者找到可以依仗的力量。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队伍中,那些身着戎装、气息剽悍的将领方向。 蒙毅的身影,偶尔会在御辇附近出现。 或许……是该冒险接触一下了。 李衍握紧了袖中那几张写着简易急救、防疫措施的皮纸。 这些在战场上能救命的知识,或许能成为敲开另一扇门的砖石。 风更冷了,卷着河水的湿气,扑面而来。 可与蒙毅接触,非常困难,这位位列上卿的蒙家次子,行事极为谨慎,时刻护卫在御辇周围,等闲人根本无法靠近。 李衍几次试图借请教兵事或呈送防疫细则的名义接近,都被其麾下亲卫不露声色地拦下,递上去的皮纸也如石沉大海,未有回音。 李衍并不气馁,他明白,在胡亥、赵高眼皮底下,蒙毅必然更加小心,绝不会轻易与一个身份敏感、备受争议的公子有所牵扯。 他只能耐心等待,并继续不动声色地积累自己的资本。 他利用车队休整时,将自己整理出的关于战场急救、饮水净化、以及防治疥疮、风寒等常见军营疾病的简易方法,通过王贲那条若断若续的隐秘线,设法传递给了一些中下层军官。 他不敢署名,只说是“古法新用”和“民间验方”,希望能潜移默化地产生一些影响,哪怕只能多救几个人,或许也能在未来结下一份善缘。 旅途依旧在继续,沉闷压抑。 始皇帝的身体状况似乎越来越不稳定,御辇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随行的太医和方士进出愈发频繁,车队的气氛也一日紧过一日。 一种山雨欲来的恐慌感,在庞大的仪仗队伍中无声地蔓延。 终于,车队抵达沙丘平台。 沙丘,这座在赵国历史上曾见证过赵武灵王饿死行宫的悲凉之地,如今又迎来了它更重要的宿命过客。 行宫并不宏伟,甚至有些陈旧,在苍茫的暮色和呼啸的北风中,显得格外孤寂。 李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就是这里了。 历史的巨轮,即将在这里轰然转向。 入住行宫的当夜,气氛异常凝重。 巡逻的郎官数量倍增,甲胄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李衍被安排在行宫一处偏僻的侧院,看守依旧森严。 他无法入睡,和衣躺在榻上,竖着耳朵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约莫子夜时分,一阵极其轻微,却不同于寻常巡逻队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的院门外。 接着,是带着某种节奏的叩门声。 李衍猛地坐起,心脏狂跳,这不是寻常的查岗! 他悄无声息地移到门后,压低声音:“谁?” “公子,是我,王贲。”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急促和紧张:“快开门,有要事!” 李衍不再犹豫,迅速拉开门闩。王贲闪身而入,他依旧穿着郎官服饰,但脸上带着风尘和血迹,眼神锐利如鹰。 “王队长,你这是……”李衍惊疑不定。 “公子,没时间细说了!”王贲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陛下……陛下于一个时辰前,在御榻之上,已然……崩逝了!” 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李衍还是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仿佛脚下的地面都在塌陷。 千古一帝,秦始皇嬴政,真的死了! 就在这沙丘行宫! “消息……封锁了?”李衍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干涩。 “是!丞相、中车府令、还有胡亥公子,他们封锁了消息!御驾内外,全是他们的亲信!”王贲急促道:“他们正在密谋矫诏!要逼死扶苏公子,立胡亥为帝!” 第9章 赌局开始了! “你怎么知道?又为何来告诉我?” 李衍盯着王贲,心中充满疑惑。 王贲只是一个侍卫队长,如何能得知如此核心的机密?又为何冒死前来告知他这个自身难保的公子? 王贲脸上闪过一丝决绝:“卑职……曾是蒙恬将军麾下百夫长,蒙毅上卿于卑职有救命之恩,今夜赵高调兵,意图控制行宫,围困上卿住所!卑职拼死杀出,侥幸逃脱!上卿命我若能走脱,定要设法告知公子!上卿言,公子非常人,或有一线生机,可早做打算!” 蒙毅! 果然是他! 他在最后关头,选择了向自己这个他从未明确回应过的“变数”示警! 这或许是他绝望中唯一能打出的一张牌了! 李衍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赵高、胡亥、李斯既然已经动手,那么所有可能阻碍他们的人,都会被清除。 扶苏首当其冲,而自己这个知晓天地至理、曾被扶苏称为祥瑞、又与蒙毅有过隐秘接触的十八公子,也绝无可能被放过! 恐怕天一亮,甚至等不到天亮,赐死的诏书就会送到! “他们……计划如何处置我等?”李衍声音发颤,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王贲眼中闪过一丝悲愤:“具体不知,但绝不会留活口!公子,趁现在消息还未完全扩散,守卫尚未完全到位,卑职拼死护送你杀出去!” 杀出去? 李衍看着王贲身上的血迹,知道他所言非虚,这确实是九死一生的选择。 但在这戒备森严的行宫,面对赵高布下的天罗地网,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 另一个选择呢?坐以待毙?不! 他好不容易才活到现在,绝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 电光石火之间,李衍脑海中闪过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 他知道历史,知道赵高、李斯矫诏的内容和后续操作!他能不能……利用这个信息差,火中取栗? “不,王队长,我们不能硬闯。” 李衍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我们去找李斯!” “什么?找丞相?” 王贲愕然,几乎以为李衍疯了:“公子!李斯已与赵高合谋!去找他,无异于自投罗网!” “正因为他是合谋者,我们才要去找他!” 李衍语速飞快地分析道,像是在说服王贲,更像是在坚定自己的信念。 “赵高与胡亥利益捆绑最深,而李斯!他更在乎的是他的相位,是他法家学说的推行,是他李家的富贵绵长!他与赵高是暂时的同盟,但绝非铁板一块,尤其是在陛下刚逝,大局未定的此刻!” 他盯着王贲的眼睛:“我们有他需要的东西!或者说,有能让他感到恐惧的东西!” “是什么?”王贲下意识地问。 “我们知道陛下崩逝的消息!我们知道他们正在密谋矫诏!” 李衍一字一顿地说道:“更重要的是,我知道……陛下在崩逝前,或许曾有过其他的安排,或者说,我能让李斯相信陛下有过其他的安排!” 这是他唯一的筹码!利用李斯的多疑和恐惧!伪造一个始皇帝临终前可能存在的、针对李斯或者其他人的后手! 这风险极大,一旦被识破,立刻就是万劫不复! 但比起硬闯那渺茫的生路,或许这险中求胜的一搏,反而有一线生机! 王贲被李衍这大胆到极点的计划惊呆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公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那眼神中的决绝和冷静,完全不似一个深宫少年。 “公子……此言当真?陛下他……”王贲的声音带着颤抖。 “真假不重要!” 李衍打断他:“重要的是,李斯会不会信!或者说,他敢不敢赌我们说的是假的!在他和赵高、胡亥的盟约并非坚不可摧的时候!” 王贲沉默了,他紧握着剑柄的手有些发白。 终于,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卑职……愿随公子,搏此一线生机!” “好!”李衍不再犹豫:“我们走!去李斯的住处!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表现出我们知道一切,并且手握足以让他们功亏一篑的秘密!” 两人悄然出了院门,借着建筑物的阴影,向着李斯下榻的院落潜行。 一路上,果然见到不少陌生的面孔在巡逻,气氛肃杀。 王贲对行宫布局颇为熟悉,带着李衍避开了几处明显的哨卡。 来到李斯院外,只见守卫比平时多了数倍,且都是精锐。 王贲示意李衍稍等,自己则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染血的衣甲,大步走了出去。 “站住!何人?”守卫立刻厉声喝问,刀剑出鞘。 “我乃郎官王贲,有十万火急之事,需立刻面见丞相!”王贲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事关陛下遗诏与帝国安危,若敢阻拦,贻误军机,尔等担待不起!” 他直接抬出了陛下遗诏和帝国安危,守卫们显然被震住了,面面相觑。 为首一人犹豫了一下,道:“在此等候,容我通传!” 院内,李斯正与几个心腹门客在灯下密议,脸色凝重而疲惫。 突然听到守卫通传,言郎官王贲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事关陛下遗诏,他心中猛地一沉。 赵高那边刚控制住局面,蒙毅已被软禁,这王贲是何人?怎会在此刻前来?还提及遗诏? 他本能地感到危险,但遗诏二字又像是有魔力般吸引着他。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门客,挥了挥手:“让他进来!严密看守四周,不许任何人靠近!” 王贲被带了进来,他一身血迹,神色凛然,毫不畏惧地直视李斯。 “你是何人麾下?有何事?”李斯沉声问道,目光锐利。 “卑职王贲,原属蒙恬将军麾下,现为行宫郎官。”王贲按照与李衍商议好的说辞,朗声道:“卑职并非一人前来,十八公子衍,正在门外,有要事需与丞相面谈!” “公子衍?!”李斯瞳孔骤缩,猛地站起身。 他怎么来了?他不是应该被严密看管起来了吗?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李斯脑海中闪过。 公子衍如何得知陛下崩逝?他为何不去找赵高和胡亥,反而来找自己?他所说的要事,究竟是什么? 难道……陛下临终前,真的还留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安排?而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十八公子,竟是关键? 他知道赵高和胡亥的狠辣,也清楚自己参与其中的风险。 如果……如果陛下真有后手,而自己毫不知情…… “请他进来!”李斯几乎是咬着牙说道。 他必须弄清楚,这个公子衍,到底知道些什么! 李衍在王贲的陪同下,走进了李斯的房间。 他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超越年龄的沉稳,尽管心脏已经在疯狂跳动,但他看到了李斯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惊疑和一丝慌乱。 他知道,赌局,开始了。 “丞相。”李衍微微颔首,算是见礼,语气不卑不亢。 “十八公子深夜来访,所谓何事?”李斯强自镇定,重新坐下,目光审视着李衍。 第10章 公子想要如何? 李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环顾了一下左右的门客和侍卫。 李斯会意,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两个绝对信任的心腹门客守在门口。 房间里,只剩下李斯、李衍和王贲三人。 “陛下,已经驾崩了,是吗?” 李衍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房间里。 李斯脸色剧变,霍然起身:“公子!休得胡言!” “胡言?”李衍嘴角勾起一丝嘲讽:“丞相,事到如今,何必再遮掩?御榻之前,丞相与中车府令、二哥密议之事,当真无人知晓么?” 他步步紧逼,每一句话都像敲在李斯心头:“矫诏之事,可是定下了?欲赐死长兄扶苏,立二哥胡亥?” 李斯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指颤抖地指着李衍:“你……你如何得知?!” “我如何得知并不重要。” 李衍向前一步,目光紧紧锁定李斯:“重要的是,丞相难道真以为,陛下雄才大略,对自己的身后事,会毫无安排?会如此轻易地将帝国权柄,交到……你们手中?” 他刻意在你们手中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李斯的心彻底乱了,他厉声道:“陛下遗诏,乃我等亲奉!岂容你在此质疑!” “遗诏?” 李衍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丞相确定,那是唯一的遗诏吗?或者说,陛下在意识尚清之时,可曾对某些人……说过些什么?留下过些什么?” 他这是在赤裸裸地暗示始皇帝可能留有后手或者密诏!而他自己,可能就是知情人! 李斯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嬴政晚年多疑,性情难测,是否真的在弥留之际,绕过他们这些重臣,对某个不起眼的公子有过交代? 尤其是这个公子衍,近来确实屡有奇能,颇得陛下几分留意……万一,万一陛下真的…… 李衍看着李斯动摇的神色,知道火候已到,他抛出了最后的的筹码。 “丞相,衍今日前来,并非为了揭露什么,也无意与二哥争夺什么。” 李衍语气放缓:“衍只求自保,只求在这风波之中,能得一隅安身之地。” “衍之所学,于医道、农事、工造,乃至……一些丞相或许感兴趣的术,皆愿为丞相,为未来的……新朝效力。” 他隐晦地表达了投靠之意,并展示了自己的价值。 “但前提是……”李衍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衍必须活着,若衍身死,那么衍所知晓的,关于陛下可能存在的某些未竟之语,以及衍自身所掌握的一些……足以让某些人寝食难安的小玩意儿,或许就会以某种方式,公之于众。到时,丞相即便位极人臣,恐怕也难以安享富贵吧?”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但也是摆在李斯面前的一个选择。 是立刻杀了这个看似知道太多的公子,以绝后患,但可能引爆足以毁掉他一切的风险,还是暂时留下他,利用他的“才能”,同时将他控制在手中,慢慢弄清楚他到底知道多少,再作打算。 李斯死死地盯着李衍,试图从他眼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张声势。 但李衍的目光很平静,让人看不透底。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灯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几人粗重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李斯的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赵高和胡亥的承诺,与眼前这个公子衍带来的未知风险……孰轻孰重? 终于,李斯极其艰难地坐回了座位,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声音沙哑地开口。 “公子……想要如何?” 听到这句话,李衍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他知道,自己赌赢了第一步。 至少,暂时……活下来了。 李衍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得太过于急切或贪婪,那会引起李斯更大的疑心。 他需要的是一个既对李斯构不成威胁,又能让自己获得喘息之机的安排。 他微微垂下眼睑,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恭谨,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丞相明鉴,衍别无他求,只愿活命,如今行宫内外,皆是中车府令与二哥……胡亥公子的耳目,衍若留在此地,无异于俎上鱼肉。” 他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着李斯:“衍恳请丞相,能在陛下……发丧之前,寻一由头,将衍调离沙丘,远离这是非漩涡,无论是发往边郡,还是囚于某处偏狭之地,衍绝无怨言,只求能暂保性命。” 他提出的要求是调离,而非释放,姿态放得极低,并且暗示自己愿意接受监视和囚禁。 这符合他只求活命的诉求,也减轻了李斯的戒心,一个被囚禁起来失去自由的公子,显然比一个在权力中心活动的公子更容易控制,威胁也更小。 李斯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在权衡利弊。 将公子衍调走,确实可以暂时避免他在沙丘这个敏感地点搅动风雨,也能减少赵高和胡亥可能因为猜忌而对自己产生的疑虑。 毕竟,一个活着的但被控制起来的公子衍,其价值是可控的,而一个死了的公子衍,其可能存在的后手就成了永远悬在头顶的利剑。 更重要的是,李衍展现出的价值——那些医道、农事、工造乃至神秘的“术”,对于立志辅佐新君巩固自身地位的李斯来说,并非毫无吸引力。 一个被囚禁的奇才,或许在未来某个时候能派上用场。 “公子所言……不无道理。” 李斯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宰相的沉稳:“陛下驾崩,国丧期间,诸事繁杂,公子留于此地,确有不妥。”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合适的安排:“上林苑之侧,有旧宫一处,名为萯阳宫,久已闲置,环境清幽,倒也适合公子静养思过。” “待此间事了,老夫可安排公子移居彼处,闭门读书,未得诏令,不得擅离。” “如此,既可全公子性命,亦可安……朝堂之心。公子以为如何?” 第11章 转移萯阳宫 萯阳宫!李衍心中一动。 那是咸阳附近一座较为偏僻的离宫,确实符合“囚禁”的条件,但比起立刻被处死,或者被关押在暗无天日的诏狱,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而且,位于咸阳附近,意味着他并未完全脱离政治中心,未来或许还有操作空间。 “衍,多谢丞相成全!”李衍深深一揖,把姿态做的很足。 “公子不必多礼。” 李斯摆了摆手,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只是,今日之事,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不可有第三人知晓,至于王贲……”他目光扫向一直沉默护卫在李衍身后的王贲,杀机一闪而逝。 李衍心头一紧,立刻道:“丞相放心,王队长乃忠义之士,今日之事,他绝不会泄露半分,且衍移居萯阳宫,亦需可靠之人护卫,王队长正堪此任。” 他必须保住王贲,这是他现在唯一可以信任的力量。 李斯盯着王贲看了片刻,又看了看李衍,最终点了点头:“既如此,便依公子,王贲,你即日起,卸去郎官之职,专司护卫……嗯,照看公子衍居于萯阳宫,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卑职领命!”王贲单膝跪地,沉声应道。 他知道,自己和公子衍的命运,已经彻底绑在了一起。 “好了,此地不宜久留。”李斯站起身,恢复了丞相的威严:“你二人即刻返回住所,不得再外出,移居之事,老夫自会安排,待时机成熟,会有人送你们离开。” “是,衍告退。” 李衍和王贲再次行礼,退出了李斯的房间。 走出院门,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李衍才发觉自己的内衫早已被冷汗湿透。 刚才那短短一刻钟的交锋,其凶险程度,丝毫不亚于千军万马的战场。 回到偏僻的侧院,天色依旧漆黑,但距离黎明似乎已经不远了,行宫内的肃杀气氛依旧,但李衍知道,至少针对他自己的致命危机,暂时解除了。 “公子,我们……真的安全了吗?” 王贲压低声音,依旧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没想到,公子衍竟然真的凭一番话,说动了位高权重的丞相李斯! “安全?”李衍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只是暂时不会立刻死而已,王队长,从今往后,你我便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了,萯阳宫,不过是另一个更大、更精致的牢笼,胡亥、赵高绝不会轻易放过我,李斯……也未必可靠,我们的路,依旧步步惊心。” 王贲神色一凛,抱拳道:“卑职明白!但凭公子驱使!” 接下来的几天,沙丘行宫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凝固了。 始皇帝驾崩的消息被严格封锁,御辇依旧每日有人送水送饭,伪装成皇帝仍在养病的假象。 但知情人都能感觉到,那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暗流。 李衍和王贲被严密地看管在侧院,不允许与任何人接触。 李衍利用这段时间,仔细复盘了与李斯的对话,确认没有留下太大的破绽,同时也在心中不断完善着未来的计划。 萯阳宫,将是他新的起点,也是更危险的战场。 终于,在几天后的一个深夜,一队不属于行宫郎官系统的黑衣武士来到了侧院,为首者向李衍出示了李斯的手令。 “公子,请随我等移驾。”为首的黑衣人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 没有仪式,没有告别,李衍和王贲在黑衣武士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沙丘行宫,乘坐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趁着夜色,向西疾驰而去。 马车颠簸,李衍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那座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般匍匐的沙丘行宫。 他知道,那里正在上演着决定帝国命运的最后密谋——赐死扶苏和蒙恬的伪诏即将发出,大秦帝国的命运,正朝着他所熟悉的方向发展。 而他,这个本该泯灭在历史尘埃中的十八公子,却以一种谁也未曾预料的方式,脱离了那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漩涡,走向了未知的前路。 路途漫长枯燥,黑衣武士们如同哑巴,除了必要的指令,绝不与李衍二人多说一句话。 李衍也不在意,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或者在脑海中梳理知识,思考着如何在萯阳宫立足。 数日后,马车抵达了咸阳西侧的上林苑范围。 萯阳宫果然如李斯所言,坐落在一片山林之中,宫墙斑驳,殿宇显得有些破败,显然已经很久没有皇室成员居住了。 宫苑不大,但足够幽静,或者说,足够偏僻。 黑衣武士将李衍和王贲移交给了早已等候在此由李斯安排的少量宫人和守卫,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去。 负责管理此处的是一名老宦官,姓韩,态度不算恭敬,但也算不上刁难,只是例行公事般地安排了李衍的住所——一处还算整洁,但陈设极为简单的偏殿,并重申了不得擅离的命令。 看着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李衍知道,他的萯阳宫囚徒生涯,正式开始了。 “公子,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王贲看着这冷清的宫苑,以及远处那些明显是监视者的守卫,眉头紧锁。 李衍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荒废的园圃、积满落叶的庭院,以及远处苍翠的山林,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怎么办?”他深吸了一口山林间清冷的空气,缓缓道:“这里,就是我们的上林苑了。” 他转向王贲,眼神中重新燃起了在王贲看来无比熟悉的光芒。 “王队长,牢笼固然是牢笼,但只要运作得当,牢笼也能变成堡垒,变成我们积蓄力量的根基!” 他指着那片荒废的园圃:“你看,那里可以开垦出来,试验代田法、区田法,培育良种。” 他又指向宫苑后方的山林:“那里,或许可以找到一些有用的草药,甚至……尝试一些简单的工坊。” “至于这些宫人和守卫……”李衍目光深邃:“他们是被发配来看守我这个失势公子的,心中未必没有怨气,也未必全是李斯或赵高的死忠,只要方法得当,未尝不能从中找到可以争取的人。” “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是低调,是默默地恢复元气,积累实力。” 李衍压低声音道:“李斯需要我活着来平衡他内心的不安,只要我们不触及他的底线,不公然挑战胡亥和赵高,我们就有喘息之机。” 第12章 李衍的布局 “我们要做的,就是利用好这段囚禁的时光,把这座萯阳宫,变成我们第一个真正的据点!” 王贲看着李衍,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沙丘行宫夜闯李斯住所、侃侃而谈的公子,心中的迷茫和不安渐渐被一种坚定的信念所取代。 他用力点头:“卑职明白了!但凭公子吩咐!” 接下来的日子,李衍开始了他在萯阳宫的隐居生活。 他表现得异常安分,每日除了读书,便是带着王贲和少数几个被分派来伺候他的小宦官,在那片荒废的园圃里劳作。 他亲自动手,教授他们如何深翻土地,如何起垄作沟,实践他提出的“代田法”雏形。 他将记忆中关于堆肥、选种的知识一点点应用起来。 起初,那些宫人和守卫还带着看热闹的心态,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看到李衍真的像个老农一样躬身劳作,并且其方法似乎颇有条理,一些人的态度开始慢慢转变。 李衍也不藏私,偶尔会指点他们一些防治风寒、处理小伤口的土方,或者讲一些有趣的山野轶事。 他刻意营造一种平和甚至有些与世无争的氛围,逐渐消磨着监视者的警惕。 同时,他通过王贲,利用外出采购必要生活物资的有限机会,小心翼翼地与外界保持着极其微弱的联系,主要是打听一些咸阳的公开消息,以及上林苑内其他官署的情况。 他从零星的讯息中得知,沙丘之变后,扶苏在接到伪诏后自杀,蒙恬被囚,胡亥顺利登基,成为秦二世。 随后,咸阳开始了对始皇帝子女的大清洗,诸位公子、公主以各种罪名被赐死,惨状不忍卒听。 每当听到这些消息,李衍都会沉默许久,心中既有兔死狐悲的悲凉。 他知道,自己能侥幸存活,完全是凭借先知先觉和险中求胜的赌博,以及李斯那微妙的平衡心理。 他必须让自己变得更有用,更不可或缺。 于是,在初步整顿好园圃后,李衍开始将注意力转向其他方面。 他凭借记忆,改进了宫苑内使用的简陋纺车和织机,虽然只是小幅提升效率,却也让负责此事的宫人啧啧称奇。 他指点宫人用石灰水喷洒宫室角落,改善卫生条件,减少蚊虫。他甚至尝试用黏土和简易的砖窑,烧制一些更耐用的陶器。 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控制在这些人能理解的范围内,并且将功劳归于“古书所载”或“个人琢磨”,绝不提什么“天地至理”。 他像一只辛勤的工蚁,默默地在萯阳宫这个小小的角落里,播撒着来自另一个时代的文明碎片。 时光如水,悄然流逝。 转眼间,李衍在萯阳宫已经度过了大半年。 园圃里的作物长势良好,超过了周边田地的平均水平,引起了上林苑一些底层农官的注意。 宫苑内的生活也因为一些小改进而便利了许多,那些原本带着监视任务的宫人守卫,对这位沉默寡言却似乎无所不能的十八公子,态度也从最初的冷漠疏远,变得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敬畏和……依赖。 李衍知道,初步的根基已经打下。 但他更清楚,外面的世界正在剧变。 胡亥的暴政、赵高的专权,已经让大秦帝国这座庞大的机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陈胜吴广起义的烽火,或许不久之后就要点燃。 他站在萯阳宫略显破败的阁楼上,眺望着远方咸阳城模糊的轮廓,心中充满了紧迫感。 他转身,对身后的王贲低声吩咐道:“王队长,是时候……接触一下上林苑里,那些不得志的工匠,或者……对现状不满的低级官吏了,记住,要绝对小心。” 王贲的暗中接触进行得极其谨慎。 上林苑范围广阔,官署众多,除了皇家园林和猎场,还分布着各种工坊、仓库、农苑,聚集了大量工匠、刑徒和低级官吏。 这些人身处帝国体制的底层,消息相对闭塞,但对现状的不满和生活的艰辛,却有着最直接的体会。 李衍的目标,并非那些有权有势的官员,而是那些郁郁不得志或有一技之长却被埋没的“小人物”。 他让王贲借着采购、或利用看守萯阳宫卫士与苑内其他守卫换防的机会,留意观察,寻找合适的对象。 起初进展缓慢,大多数人对于王贲隐晦的试探都抱有极大的戒心,毕竟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来自上层的又一次考验或陷阱。 但在王贲持之以恒的、看似不经意的接触下,加上李衍偶尔通过他流出的一些小恩小惠,终于渐渐打开了一些缺口。 第一个被“争取”过来的,是一个名叫郑默的老工匠,负责苑内一处漆器坊。 他手艺精湛,却因性格耿直,不善钻营,多年来一直只是个普通匠头,备受排挤。 王贲在一次漆器坊送修宫中旧物时与他结识,李衍则指点了他一种改良桐油提炼方法,使得漆面更加光亮耐久,且不易开裂。 这小小的改进,让郑默惊为天人,也对这位被囚禁却身怀奇能的公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和一丝感激。 随后,是一个因小事触怒上官而被发配到此看管粮仓的小吏,名叫孙禾。 他识字,通数算,心中颇有不平之气。 李衍通过王贲,指点了他一种更清晰的粮食出入记账方法,并隐约透露了一些关于“量入为出”、“调节周转”的粗浅理念,让孙禾感觉遇到了知音。 类似这样的人物,王贲又陆续接触了几个,一个擅长木工却苦无材料的巧匠,一个对畜牧养殖有些心得的苑监小头目,甚至还有一个因伤病退役、被安置在此养老的老兵,弓马娴熟,懂得一些粗浅的练兵之法。 李衍并不急于将他们纳入麾下,也没有透露任何不臣之心。 他只是通过王贲,像一个乐于分享知识的隐士,在他们遇到困难时,提供一些切实可行的“建议”和“古法”。 这些建议往往能解决他们的实际困难,提升他们的工作效率,或者仅仅是让他们感到被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