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妖术师的必修课》 第2章 虚财之祸(2) 风轻山上的云淡寺,是我们猴妖一族修行的天然圣地。对我们妖怪来说,接近自然,远离尘世,吸收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便是修炼的要旨。 话说回来,那里离元胡镇也不算远,山清水秀,阿融有机会真该去看看,当年有很多人生失意的孩子都会去寺里拜拜,据说很灵验。 当然,若遇到其他猴妖,不必提起我,不要踏进这条污河,它们眼里的我早已是异类中的异类,是想要尽全力抹去的耻辱。 它们怪我是应该的,据说我们猴妖在一种妖怪里是最接近「天」的存在之一,自堕是不可饶恕的恶行。 好的好的,扯远了,还是要说回很久以前,我和胡旭相识的那天。 …… 三月的云淡寺外,是一片一片的紫云英花海,更远处,犹见安静淡然的毛竹林,或许是前人摘种的缘故,还零零稀稀地散落着几棵刚发芽不久的银杏。 那段时间,除非天气恶劣,胡旭每隔几天都会登风轻山一次。 他在找山神,村里的巫医说,眼下只有山神能治好他母亲的病。 事实上这几乎等于没得治了。猴妖一族就是人们所谓的山神,而连他们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治疗百病的仙力。 人就是这样,无力回天的时候就求神问佛,呼天喊地,寻找或许并不存在的神明。 可笑,山神不但治不好凡人的病,自己有时也可能遭遇不测。遭人捕杀,剥骨取脑,供人赏玩,都不是没有的事。 而身为那不幸中的一只,被捕后的小猴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设法从笼子里逃出来,却不想沿着红土山一路滚下来,掉到碎石堆里,受了重伤。 躲过一劫,却也没能免过一遭。 待它醒来时,已在胡旭家里。他祈求山神救母,却不知自己救了神。可笑的是,神其实并没有无边法力,反而自己也朝不保夕。 母亲用装谷子的竹筐临时给它搭了个小窝。当时她大概五十几岁吧,很慈祥,丝毫没有病入膏肓的样子,只是看起来有些疲惫。 夕阳落下,温柔的夜降临凡尘,细雨似波浪般涌来,震动着它的内心深处,疼痛渐褪。 母亲看着窗外的雨,似乎在怀念着什么,口中喃喃自语,不久唱起了歌,悦耳之声传入它的耳中。 原来她还会唱歌呀。 “人生如梦一局棋,劝人切莫用心机。万事随缘莫强定,凡事莫想登天梯。亲戚近了少往来,朋友钱财互莫欺。君子之交淡如水,酒肉朋友少相陪……” 胡旭笑吟吟地从厨房里跑出来,把刚洗好的梨递给母亲,上前逗小猴子玩了一会儿。 “母亲,方才唱的是什么,还怪好听的呢。” 阿梅笑了笑,“是《劝善歌》,很久以前,你姥姥——也就是我的母亲教我唱的。真奇怪,我都已经差不多忘了她的样子,周围也再没有记得她的人了,可是我仍然记得这首歌,它就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忘也忘不掉。还记得吗,你小的时候我天天唱给你听。” 胡旭摇头,“不记得了。我觉得内容也不好,说的道理很玄乎。什么命不命的,我们年轻人不信,只要我好好努力,将来我们家一定能过上好日子的。” 母亲的气息微弱了些。 “娘其实并不在乎贫富贵贱,你要知道,有些东西并不是金银财宝就能买回来的。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就会让很多人羡慕。” “陈家就没钱,过得凄凄惨惨,天宝每次见了我就愁眉苦脸,叫苦连天。” 阿梅知道她在顶嘴,只是叹息,“人不能只看浮在表面上的东西,只有自己的感受才是世间最坦诚的,它从不骗人。” 胡旭默然,盯着旁边的小猴子看了看,也不知道心里在想着什么。 良久,他点了点头,轻轻依偎在母亲肩头,“好吧,母亲说的总是有道理的。你的病快些好起来,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一定会的,天底下没有母亲会舍得抛下她的孩子。” “也没有孩子舍得永远离开母亲。” 它在那个家待了几天,母慈子孝,令人欣慰。可是,想到这个家庭即将破碎,取而代之的会是一片缟素,心里寒意顿生,很愧疚。 命运是场弄人的把戏。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应该继续活下去才对。 当时,猴成了一种风气,富贵人家常常花大价钱收购,有时满山地找。明明将小猴卖给镇上的大户,就会有一笔不小的收入,母亲最后的日子能过得好些,还能给胡旭攒点彩礼钱。 可母亲坚持不要。 她说:“就算有人觉得这理所当然,我们家也不能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钱没有可以再赚,良心没了上哪里要得回来。你明儿就把它送回去,没准它能把消息捎给山神大人呢。” 或许她知道猴子就是山神,也或许,她清楚笼中兽的命运,将死之人亦不愿意世间再多出一缕孤魂。 胡旭点了点头,照做,第二天就把小猴放回山里。 “好啦,你自由了。” 小猴恋恋不舍地看着他。 胡旭笑了笑,“怎么,不舍得回去?我真可想把你给卖了,这样就能活得体面些,可惜母亲不肯。快回去吧,你的家人一定很着急。” 说这话时,他是什么心情呢? 即便他这么说,但一定是心怀善念的。至少,他真想让它回去。 小猴动了动。 “都说猴子有灵性,能修炼成仙。你能帮我去问候问候山神,让她治母亲的病吗?”胡旭露出了悲伤的表情,“家人是我们在这世界上重要的根,没了母亲,我什么都不剩了。” 人类似乎把这种悲哀称作‘孤魂野鬼’。 那时它不懂。 后来它懂了,他却忘了。 …… 空气中是泥土的潮湿气味,小猴妖在林间跳来跳去,于群妖间没日没夜地问,终于找到了那个他迫切需要的答案。 猴妖有长达千万年的生命,而人类仅有短暂几十年时间,二者对生命长短的认知亦大相径庭。即便为她续上生命,于它而言没过多久,胡旭的母亲还是会离世。 大家都觉得不值,或许真的不值,即便如此,它也认了。 “妖与人其实没什么不同。妖心,有时反倒比人心纯粹得多。即便是暗自许下的承诺,也永不违背。我也许下了一个承诺。作为人们口中的山神,我想实现胡旭的愿望。不论如何,要让他的母亲活下去。” 虚耗轻轻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以百年的修为作为交换,它得到了那个唯一的解药。毕竟,修为没了可以再练,但魂散难以再聚。 值了。 猴妖连夜跑下山,把解药混在她喝的草药中,纵使无人知道这一切,但心中喜悦万分。 果然,不日后阿梅的病奇迹般地痊愈了,整个人就好像复活了一般,很精神。村里人都说是山神显灵了,她说都是放猴归山的功劳。 它在族里活得憋屈,体弱多病,从小便受尽排挤,这是第一次受到赞语。 胡旭也很高兴,母亲痊愈后,没让她干什么活,反倒更加勤快,到处拉活,和一帮朋友开始做起生意,日子眼见地就快要红火起来。 财富似乎对人类而言是比一切都重要的事情,胡旭也不例外。二十岁对他来说是奋斗的好年纪,却也是最懵懂无知的年岁。 世俗是一个巨大的牢笼,身在其中,无人能够免俗。 他变了,就像掉进了钱眼子里,没日没夜地干,确实赚了很多,拿身体换的,说到底,也是拿感情换的。一开始,他三天两头就会回一次家看望母亲,生怕她出了什么事。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日子少了许多,渐渐地,他变得脚不着地。母子之间的情感交流越来越弱,任凭阿梅再如何劝,他固执地不肯再回头,我们都不知道他在外面干什么大事。 有一晚,他甚至与母亲争执不休,最后恶语相向,一走了之。 人心究竟是怎么变的?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人间的一切如同流水,会流来的,就也能流去。几年后,胡旭攒了足够的钱,在镇上开了家杂货铺,雇了几个人。 好景不长,外面发生了很大的动荡,物资留流不进来,店自然也就开不下去,那家店很快就倒闭了,还欠了一大笔债。 母亲拿出所有的嫁妆为他还上了,但家里几乎是什么都没了。她其实觉得没什么,可能人老了见得多,觉得这些算不得什么大事。可胡旭是个输不起的人,这件事以后,他便成日闷闷不乐,茶饭不思,渐渐显瘦下去。 现在想来,家财空空,喜事成悲,简直就像虚耗作祟一般。 人们总是在过年时点燃灶火、击鼓驱邪,驱的便是虚耗一类邪瘟病疫,祈祷来年财富充实。可如果虚耗是由心而生,那才是真正的可怕。 妖的修为或许可以救命,却也难以挽回人类万念俱灰的意志。 胡旭回不来了。 他犹豫再三,仍然服了毒,死在世间的跌宕与磨难里,魂归高天。 至于么? 我不理解,直到如今也是。 是谁在一个微雨之夜,依偎在母亲肩头,用小儿撒娇般的语气说出“没有孩子会舍得永远离开母亲的。” 小猴妖发现时,他身体扭曲抽搐,已然无力回天。它在窗边看了他一夜,他流泪,它亦流泪。直到他痛苦的抽搐渐渐停止,眼中的光芒逐渐消散,归于黯淡,归于虚无,仍可见心底的不甘与苛烈的愤怒。 原来,平平安安度过一生是件这么难的事情啊。 它已无能为力,救不了任何人。 母亲尚在酣梦之中,不知她的爱子已然弃世而去,将留下她一人在这无常的世间独自叹息哭泣。 猴妖好不容易救活了一个人,如今却又要让她面对比死亡更加悲惨的结局。没有依靠,她将孤苦一世;儿子轻生,她将背负晦气的骂名。 出于自私,它又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滋生了罪孽,把她与我都推入了深渊。其实,从我散尽修为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把这妖生的所有欢乐都寄托在了这一家人身上,可是事与愿违。”虚耗抹了抹眼睛,“真是讽刺。” 齐融喉头有些哽咽,想了想,说:“命运谁也无法参透,所以世人干脆不信命运之说。谁又能知道按照原来的样子就一定会有更好的结局呢?愿意为别人舍弃一切,超乎生命的本能,是很伟大的事情。” “伟大?从没有人这样对我说过。或许我救母亲可以说是报恩,但是后来呢……这世上就再也没有那只小猴妖了。我坐在窗前,盯着胡旭尚有余温的尸体,舍弃原形,堕成虚耗。没有时间了,而虚耗是这世上唯一一种无需任何修行,便能随意化作人形的妖。它变成了胡旭,为了母亲,要一直演下去。” 齐融将面前的灶饼推给他,示意他吃一个,露出欣慰地微笑,点头道:“是人都会累的,你做的足够多了。累了,就去休息吧,没人会责怪你。” “等我说完,让我说完。”虚耗有点想哭,但是强忍住,“我说这些话,没有想要为自己洗脱。胡旭是不会让母亲劳累的,三十年来,我借母亲的身体出门做买卖,回来后再把那些记忆还给她,与她自己经历了一切没什么不同。然后就继续演胡旭的样子,是我一开始认识的他。母亲很高兴她与儿子的关系恢复如初,成日笑眯眯的。可是渐渐地,她也没那么高兴了。又是因为钱财,我知道,她所有压箱底的财物都早已拿去当掉替胡旭还掉,没了底牌,人心里就没了底气,故而生忧。而且无论再怎样干活,也无济于事。那是理所当然的,虚耗败财,家里住进虚耗,财物便会不受控地逐渐减少,离了金银财宝,没人会高兴。” 真是惊人的事实,齐融在心中微微一叹,若换作是人,真的会为他人的恩情做到这个份上么? 世人总会谩笑这等痴愚之行,可谁又敢说自己没有在一瞬为纯粹的共情所感动。 “可你的确将她的欢乐延续了,胡旭的死不是你的错,而你救了婶婆,从某种意义上,也是救了胡旭。身份不一定决定性质,别以恶妖自居。” 胡旭没有否认,只是悠悠叹息一声,随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外头很安静,很久没有爆竹的声响,想是各家各户都已经熄灯休息。风从窗纸的破口处贯进来,带着几丝凉意,带着熟悉的湿润泥土气味。 “这像是从山里吹来的风。”胡旭看着摇曳不定的烛火,像是在自言自语。 “风轻山上?” “是啊,家在喊我,我想回家了。” 齐融一怔,眼中泛起了一点泪光,微笑着点了点头,“嗯,回去看看。” 胡旭站起来,走向母亲,看着她沉睡的样子,眼底却透露出了坚决。 “这是唯一的办法。” 齐融没有犹豫,点点头说:“我会帮你。” 胡旭欣慰一笑,“一直以来,我好像都只有一个选择,可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抉择。这一次,她会再快乐起来。” “一定会的,我向你保证。” “当年,我把胡旭安葬在后山的半坡上,那里每年四月都会开满白色的延胡索,我在石碑前做了用白蜡做了记号。以后,就麻烦你了。” “好。” “说起来……段师傅出去了这么久没回来?” 闻言,齐融咧了咧嘴,清了清嗓子,抬高了音量,“师父他一直就在门口听着呢。” 话音刚落,门外的人咳了咳,慢慢走进来,微嗔道:“叫我干甚?” “不是去散心了?” 段子涯不屑地双手环胸,似笑非笑,“刚回来的不行?怎么,这么快就讲好了?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作死啊,你说对吧,爱徒?” “你分明都听了呀。” 段子涯不再理他,微微正色说:“你现在就是一心求死?为了报一个恩情,废了修为,散了原形,现在还要舍弃性命,你可曾有一刻后悔?” 胡旭摇摇头,“从来没有。若不是当日他们母子施以援手,我怎能活到如今。若母亲能够如往常一般健康,我愿陪她一世。” 段子涯淡淡道:“可惜,你做不到了。即便如何压抑自己的虚耗妖力,好让这虚财耗命的诅咒延缓一些,可你终归是要进食的。你该想到终有一日,你苦心孤诣所构建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你说得对,那我只好以死谢罪了,将这些说出来反倒轻松多了。” 段子涯点了点头,“其实你就算不讨死,我也会除你。” 离别之期到来,却也没有觉得太过悲伤,就像只是一位羁旅已久的朋友准备归乡。有悲痛,但更多是感动。 段子涯皱着眉头看他,啧嘴道:“你找我来,不会就是为了讲个故事吧?嗯,故事我们听完了,接下来,你可以乖乖入土了吧。” 胡旭笑起来,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幽默,叹口气说:“这么多年来你都是这个性子。你说得对,我会坦然接受消失的宿命。不过,不应该是现在,我还想讲些话。说起来,按年纪算,我还是你的长辈呢,话不应该放尊重些么?” 他突然的反差令段子涯大为吃惊,脸上几乎大写着“你没事吧”, “什么毛病,有话就说。突然这么嚣张,倒像我有求于你。” 胡旭笑起来,拍了拍手中的铁扇子,其实从现实来看,只是个茶碗。 “难怪大家都说段师傅聪明,马上就听出来了。不过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虽然我不是人,但也不至于太难为您。” “好不意思,我需要申明一下,我是镇上的镖师、药师,也算是个商人,但我有我的原则,在这些身份之前,首先是个驱魔降妖的术士。和恶妖打交道,当我傻?” “普通的情报您肯定没有兴趣。”胡旭说,“但若是事关明日公社……” 段子涯忽然有种被威胁的不耐烦,“不知死活的蠢妖,你有几斤几两在我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行,你若不听也罢,现在就除了我,大快人心。” “我平生最讨厌被别人威胁,尤其今日还是像你这样的货色。” 齐融觉得场面有些尴尬,便问:“明日公社是什么东西?” 段子涯看着他,沉默了一下,随后道:“没什么。” “告诉我。” “真的没什么。” “师父。”齐融拖长了尾音。 “要找你师父就去找,我不是你师父,别来找我。”话毕段子涯不再理他,转头向胡旭抬手道:“说你的条件。” “我有三个请求。” “那么你得分享三个情报给我,不接受讨价还价。” “自然如此。第一,我离去后,请好生安顿母亲。” “这倒不难。” “再来,我希望你能在手底下安排个简单的事给母亲做。” “这也不难。说到底是亲戚一场,应该的。第三个呢?替你家盖个新房子?总感觉你把我这当许愿池了。” “其实对元胡镇的人而言,你就是这样神通广大,无所不能。”胡旭讲的很严肃,话里没有客套。 闻言,段子涯愣了愣,目光像结了一层薄雾般逐渐暗淡下去,陷入了一番沉思。 良久,他说:“我不认为这是在夸人。但是说吧,你最后的请求。” “这话或许你不爱听,但作为过来人,我求你不要固守一隅,这样毫无意义,该来的总会来的。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样下去,付出的代价将更大,到时候就再难回头了。” 段子涯:“……” “目前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你比谁都清楚。好好想想,这样的世道下,元胡镇这个世外桃源将会面临怎样的处境,它能容得下这样的眼中钉,肉中刺?” “齐融!”段子涯踢翻了桌子,将胡旭吓了一跳,怒道:“走!” 第3章 虚财之祸(3) 齐融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师父今天有点阴晴不定,感觉无论说什么都能挨骂。 那就无所谓了,“师父,不至于吧……也不过就是给您提个意见,何必动这么大的气,别年纪轻轻就气坏了身子。” 段子涯微微眯了眯眼,含义不明地笑了笑,像是讽刺,“你又有什么大道理要说?” “不是。”齐融想了想,说:“我只是觉得您可以稍微平静一点。” 他说的是实话。尽管平日里师父的脾气实在也算不上太好,但更多地也只是表露几分恩威并施的傲气,倒也没有到三言阴阳怪气、两语倔□□躁的程度。而今晚却一反常态,实在不令人感到奇怪。 “出门时没准备,在这充满妖气的空间待久了,人也会变得不正常。”段子涯轻舒了一口气,转而对胡旭道:“怎么,享受着我们为你带来的平静安逸,却又质疑我们的决定?人之将死,其言也未必就善,万念俱灰之际,又谁不想鱼死网破。妖与人之间明刀暗箭僵持多年,你虽为人舍命,但本质为妖,也未必没有私心。我又何必要信你?” 胡旭点点头,“没错,你自然可以不信是我,不信我是应该的,但是作为长辈,我该给年轻人提个醒。” 段子涯漠然地看了他一眼,挖苦道:“还长辈呢,马上就要归西了。” 胡旭释然一笑,觉得达成了共识,从袖中取出一个纸条递给他,上面写的应该就是段子涯想要知道的情报。 “那又如何,于妖而言,时间本就不是什么重要之物。纵使死亡,终也会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下去,不必悲伤。” 他边说着,段子涯边挥手驱着附近的妖气,不迭连连皱眉。“你的妖力越来越弱,竟然连基本的气息都藏不住,真难闻。好吧,你既说自己不会难过,也放得下她老人家,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至于我的事,也不必你操心。就这样吧,取你性命,还不是分分钟的事么?” 胡旭露出了视死如归的眼神,微笑起来。 “谢谢。” 段子涯看向齐融,“你会?” “哈?”齐融看着他,“你教过?” “当然。”段子涯笑道:“我曾在你睡着的时候告诉过你。” 齐融把眼睛眯成了一个生动的“=_=|||”,这和没说过有什么区别?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搞笑,忒不正经了。” 段子涯道:“那是你修行不足,无能于梦中闻声。不过,我再说一遍就是了。” 虚耗,恶鬼也。衣绛犊鼻,跣一足,履一足,腰悬一履,搢一筠扇。所至之处,财银失损,库藏空竭,人心悲忧。其形不一,若化人则难辨。于灶内燃灯,以新灯焚旧灯,击鼓三声,可除之。 “除。” 古人夜半明灯灶中,檠以迎新,谓之照年,亦曰照虚耗。 旧不去,新不来,残陋之室,荒荒院落,已有三十年未曾真正迎新。人心所向之心,是财源广进,是顺心遂意,是天降之喜。 人们本能地恐惧邪祟,哪知邪祟之物,本也从‘新’中诞生,并愿为它们眼中的‘新’倾注一切。 有些冷…… 不是寒风吹过的悚然,而是生命流逝的钟声波动。他能清晰地体会到意识的破碎,能至微至寸的感受到自己的正一点一点地消散,身体在失活凋零,化为阴燃的残渣。 好像也没有那么痛,甚至连麻木的感觉也没有。 虚耗眼中,是梦幻般的五色流火,全身的光芒如同星斗一般散开,如同它未竟的心愿般闪闪发亮。 她没事就好了。 她没事,我就放心了。 这一次,她会真正快乐起来。 “要记得我说的话。” 齐融久久不语,内心感叹。 那么你的快乐呢,于你而言,那应该也很重要才对。给了他人新生,而自己却厄于旧日,最终魂消魄散,悔? 三声鼓声响起。 他知道答案,回应已不重要。 齐融忽然之间明白了什么。 片刻,旧灯被火焰尽数燃尽,只剩下几块余烬,溅出的血肉化作四散的飞灰,迸射出点点火星子,黑色的烟飘荡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段子涯不做声,看着残烬化为乌有,脸上没什么表情,算是表达对逝者的一点尊重。 良久,齐融看向他。 “结束了,挺无聊的。”他耸了耸肩,抬头看他,竟是一脸轻松,不觉愣住,“方才不是还挺伤感的,现在怎么反过来了,想通了?” 齐融想了想,道:“或许这也算一场新生吧。” 段子涯耸了耸肩,“还挺有哲理的,妖死尚且有灵,人死就万事皆空了。所以啊,咱们还是好好活下去吧。”他看向在一旁躺了许久的阿梅婶婆,叹口气,从里屋随便拿出一条毯子给她盖好,再附身观察了一下情况。 “婶婆她有事么?” “刚才说了没事就是没事。看起来只是被暂时魇住了,不日就会醒。等她明天醒来你帮个忙,请她到我们家来,就先睡你后面那屋。” 齐融愣了愣,问道:“做什么?” 段子涯整了整衣裳,抬头环顾四周,“我很守承诺的,得把这房子拆了,重新盖个好的,。” “旧房子,挺有纪念意义的,别拆啊。”齐融顿了顿,说道:“虽然胡旭已死,但这里还会留有痕迹的。” “必须这么做。”段子涯的态度很坚决,“正是由于太多的痕迹,这里的物品都有胡旭生活的痕迹。可别忘了,随着虚耗的消失,所有人三十年来对他的记忆就将被尽数抹除。若是这个房子留着太久,总会露出破绽的,对老人家不太好,可能还会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绝症。” “要是这段记忆凭空消失,那不就意味着在大家的记忆里胡旭在三十年前一夜之间消失不见了?”齐融细思极恐。 “那能怎么办?也许会比亲眼见到自己儿子的尸体来得好受些吧。三十年,真是太久了,也许能冲淡很多事情,于人而言是半辈子,于妖也是一场苦旅。今后多照顾着些吧,毕竟亲戚一场。” 二人合力将房子收拾好,掩上门窗,将阿梅婶婆转至内室的床上,为她关好房门,随后漫步在夜色之中。 “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既然大家的记忆已经清除,那为什么我们还能记得关于胡旭的事情?” “所以说,不必担心,总归会留下些痕迹的,无论如何。” 齐融似懂非懂,虽然没有解释原因,但这说的确实是实话。与其考虑为什么不会忘记,倒不如记住那些痕迹。 会留下痕迹的,一定会的。 请他们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被记得,在记忆中留下痕迹。 山风冽冽,侵人肌骨,呼出的白气弥漫在空气中,又絮絮飘散。 微雨。 段子涯走在街上,咳了咳,缩紧了衣服,“真冷,先别回去了,陪我去吃点消夜暖暖身子。” “大过节的,早打烊歇着了。” “没事,等会儿我去敲老陈的门,有生意不信他不做!” “人家陪老婆孩子呢,没空理你。” …… 夜色渐浓,波澜在平静中悄悄蔓延。黑暗之中,殷红如血的眼睛正虎视眈眈地注视着二人的一举一动。 暗处,弓弦震动,一支长箭从远处的山坡上“嗖”地一声迅速飞出,割破空气,带着凌厉而尖锐的啸声,如同一道紫色的雷电划过天空,直扑目标而去。 那箭混入夜色,无影无形,极难察觉。 几乎就在一瞬间,段子涯脸上打趣的笑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是杀意的锐气。 锃地一声—— 佩刀自他腰间飞出,刀在凉薄的月下却反射出灿烂千阳般的金色光芒,烈耀破迷,只是轻挥,朵朵剑花于剑尖勾勒,将那箭矢斩成几段,哐当哐当地掉在地上。 什么情况?! 齐融未反应过来,脑中嗡嗡作响,待看见地上掉落的木箭碎片才意识知道发生了什么。 被偷袭了。 “这……好险。”他下意识地看向师父。 段子涯神情平淡,盯着远处的山坡看了好一会儿。山坡上竹叶密密,在这一片夜色中更是什么也看不出来。 “师父,还好你没事。”齐融将那木箭碎片自地上一一捡起,在手中转了转,注意到箭镞有些奇怪,但也看不出什么端倪,索□□到段子涯手中。 片刻,他才开口:“是冲你来的,箭射向的是你,和我没关系。” 齐融懵了,“我可什么也没做。” “表面看来是这样,但事出必有因,人不害物,物不惊扰。不过,从明日起,为师得为你补补课了,原本以为你都会了。”段子涯从后面推着他往前走,“好了,现在没事了,走吧。你走前面,我当保镖,去吃消夜。” 齐融回头看了他一眼,“真没事?刚刚要是真射中我了怎么办?” “这个嘛……那么我平日里就能多吃几碗饭,还能多些时间出去玩。”段子涯笑了笑,“你赔。” 齐融一脸荒唐地看着他,表情写明了“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摇了摇头,虽心有余悸,也不再理他,径自往前方走。 左右望了望,那股**裸的挑衅与威胁感渐渐散去,他微呼一口气,收了剑。 看着手中的几枚木箭残骸,上面满是妖气。 原本以为事情就这样了结了。此刻应该也只有他自己知道,恐怕这一切才刚开始,还很棘手。 “真麻烦!”他心里暗骂一句,脚步加快,跟了上去。 但—— 还是别将你们牵扯进来才好。 第4章 沙魇还仇(1) 传益阳有妖,其名沙魇。无实体,如乌烟,含恨之尸累岁或可生之。沾染者夜半忽自相打,莫晓所谓。以冷水浇泼,稍之服以汤水,能化。 爬至屋顶上,齐融享受着晴日里充足的光照,心情很好。他吭哧吭哧地念着,忽然抖了抖手中的书,向屋檐下的少女说:“背这些东西哪里有用,没准以后都遇不上。而且我怀疑这本是伪书,竟然连灭除的办法都没写。” 由于视线的遮挡,梁熹韫在檐下并不能看见屋顶的情形,只好往外走出了些,见齐融坐在黑瓦上,整得挺放松,拿本书絮絮叨叨,不觉挑了挑眉。 “谁让你连虚耗都不知,是该好好看点书了,不会以为当徒弟就是成天睡觉或是跟师父出去吃消夜吧?” 齐融说:“哪有你说得那么不堪,我以往也很勤恳。上哪儿找我这么尽心尽力的徒弟?” 梁熹韫顿了顿,拿起手中的盆子,指了指里头的东西,“那你可知这是什么?” 闻言,齐融仔细看了看,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盆中走来走去的五色小鱼清晰可辨。 它们大小不一,但鱼鳞却皆虹光闪闪,耀人眼眸。 “挺漂亮的鱼?” 话音刚落,只见她微叹了口气,将手一倾,盆中的水哗啦一声被泼到地上,湿了一地。齐融眼睛瞬间变圆,连忙从屋顶上溜下来,本想说着什么,可就在鱼儿脱水的一瞬,那虹光几乎就尽失全无,取而代之的是黑灰的黯淡,当鱼碰触到地面的那一刻,它们没有像预料中的那样挣扎着扭动身躯,而是突然僵直不动,保持着落地时的形状,变得同石头一般。 “我知道,这是石鱼,在水则活,离水则为石,能预知福祸,昨天在书里看到过。”齐融脑中突然灵光一闪,记起来了。 熹韫白了他一眼,“看看,这不就见着了么?别说些没用的,快点看吧。我答应师父要盯着你的,本来也不想管这事。” 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脚步在门口停住,随即响起了急促而沉重的扣门声。 “段师傅,段师傅!”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愕然。 这个时候师父并不在,也不知是谁这般急匆匆地上门来。 齐融快步上前,开了门,只见一个身穿红衣,浓妆艳抹的女子“哎呦”一声地扑进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十分冒犯地就抓住了他的衣袖,扑通一声跪下,声音有些尖锐,“神仙师傅,您可一定要救救我们老爷啊。” 齐融咳了咳,内心在呐喊,什么情况…… 他平和地笑了笑,有些尴尬地问:“请问您……有什么事么……冷静一下,我们可以坐下喝杯凉茶慢慢说。” 不用怀疑,如果被这样缠着的人是师父,就会立刻把她甩回街上去。 那女子哭得梨花带雨,倒又不太像是装出来的。听他这般说,面色一变,松了手,露出了十分妩媚的微笑。 齐融眼角抽搐了一下。 “看年纪……你不像是段师傅啊?”女子站了起来,拍了拍衣上的尘土,眸中透露出一丝狐疑。 齐融本想开口,却被熹韫拦住。她生硬地陪笑了一下,又转身去捡地上散落的石鱼,淡淡道:“你要找的人不在,我们是他的徒弟。” “是徒弟啊……”那女子面色有些迟疑,不置可否,“可老爷指名道姓要我找段师傅,找不到本人,我也连不了差。能否麻烦两位帮帮忙?” 梁熹韫不耐烦地看了看她,不悦溢于眉眼,“我们段府逢年过节一向不外出问诊的,你来错时候了。师父有事在外,我们也寻不见,改日再来吧。” 那女子开始啜泣,显然未罢休,势必要赖到段子涯来为至。 “可老爷他……真的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求求这位小兄弟帮帮忙!”她扑通一声又跪了下来,显然这个动作是习了惯的。 齐融大概猜到她是什么身份了,叹了口气,上前搀她起来。“这位客人,您有什么事慢慢说吧,我们人都很好的。只是请别喊得太大声,我们后边屋里还有个老婆婆,刚住进来两天,睡得不惯,好不容易睡下了,不打扰人家休息才好。” 女子捂了捂嘴,点点头,时候的举止也没有那般刻意浮夸了,抚了抚肩,在院里的冰裂纹石椅上坐下。 齐融让向熹韫试了试颜色,让她给点好脸色,别一副不耐烦又瞧不上的表情。 他知道,这样媚俗而浮夸的女子显然是不受待见的。但是,所有待人接物的方式都有其原因,如此的举止显然是身份的需要,他选择尊重。 没有人会想流落风尘。 熹韫向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无能为力,转身离开,应该是去后院了。 那女子神情不宁,犹豫片刻后,闭了闭眼,艰难开口道:“我是镇北陈天宝——陈老爷家的人,名唤作雨兰。今早天尚未亮的时候,陈大夫人怒气冲冲地让我出来找段师傅,因为老爷似乎精神上出了问题,说是只有段师傅能治。大夫人说,如果今日午时没把段师傅请回去,她就要……” 她有些喘不过气,呜咽不清地讲了什么,齐融没太听得清。不过他大概能知道各种关系。雨兰本是他乡烟花女子,因为姿色被陈天宝买回来作妾。而陈大夫人作为正妻,尤其看不惯她,抓住机会便虐待打骂,平日里更是让她做各种粗活,寒冬腊月手还浸在冷水之中,几次三番差点活不下来。今日便是受陈大夫人的指命,雨兰才会来此寻医。 若这事不能于午时前办好,大夫人扬言称又要将她卖回去。 齐融问道:“那你可知道陈老爷究竟遇上了何事?能找上我们段府的,通常都不是感冒咳嗽什么的,怕是有妖异之事。” 雨兰连忙说:“我知道,我亲眼看见的,昨晚是我服侍老爷。” 她话里还有些骄傲,齐融听了心里有些难受,挠挠心口,摇了摇头。 “那讲讲昨晚发生的事吧。” 昨晚—— 外头刮着大风。 陈天宝谈了一天生意,倍感疲乏,一回府便直奔雨兰房中,由她伺候着早早睡下了。 雨兰在侧,尚未更衣,脂粉亦未卸,满脸愁苦地看着铜镜中自己姣好的容颜, 她起身拿起床边桌上的剪子,剪灭一盏烛灯,让屋子暗了一些,困意才悄悄涌了上来。卷起衣袖,白皙的手臂上青一道、紫一道,都是被虐打的痕迹。 有些是大夫人的责罚,有些是陈天宝的恶趣。 一家子没个好东西,恶贯满盈,死不足惜。 可她能有什么办法,一介风尘女子,被家人变卖,靠出卖色相为生,手无缚鸡之力,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只能百依百顺。 雨兰看了一眼熟睡的陈天宝,心生厌恶,如同大西瓜一般的圆脑袋,两颊鼓鼓,一双浓得一点都不恰当的眉毛皱着,嘴角流着口水,咕噜声如同不断的闷雷,让人脑壳发疼。 她又想起了大夫人那张吝啬刻薄又充满嫉妒的脸,脸下是想将自己折腾到死的可怕心肠,双手死死按住手腕,强忍着眼眶中流动的泪水。 总有一日,她要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可能怎么办呢? 那股念想自心底生出,不知怎的被渐渐放大,如同翻江倒海的风浪,在她心底不断涌动着。 她轻轻摇头,眼眸低垂,微叹了口气,正想着解衣就寝,却感知到一股带着异味的寒冷,风不知何时吹开了小窗,从外头呼呼地透进来,凉得令人发颤。 抬眸,雨兰起身正欲关窗,风却像是有意识一般吹得更加狂烈,不知从何处卷起的沙粒弥漫在空气之中,迷了她的双眼,任凭她如何揉眼也无济于事。 过了一会儿,风才渐渐停了下来。 好容易关了窗,雨兰看了眼床上的陈天宝,鼻鼾如雷,高枕安寝,不像是有被扰到的样子,松了口气。 可就在她庆幸的那一瞬间,只听床板咯咯作响,陈天宝不知怎的整个人忽然从床上半坐起来,眼睛挣得又圆又大,就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般。 雨兰见此,连忙跪下来,刚想说些求饶的话,话到嘴边,耳旁却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打耳光声。 不是打在她脸上的。 她一愣,抬头便见陈天宝整坐于床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将耳光甩在自己脸上,力大而狠,像是唯恐没把将自己的脸打肿。 忽然,陈天宝又癫狂地笑了起来,形同疯迷,口中囔囔自语,但又不太像是人话,像风吹过岩洞所发出的空响。 “仇……” 雨兰属实是被吓坏,屋中光线昏暗,烛火摇曳,搭着陈天宝莫名其妙的癫狂言行,便像是进了鬼市一般。她腿一软,站不起来,瘫软在地上,欲哭无泪地爬向屋门,口中打喊着“来人”。 其实,陈府几年前还算是有头有脸的富家,院落宽敞雅致,家丁众多,但陈天宝近些日子来染上赌瘾,日子一天过得不如一天了。古代都说“切莫赌,赌博为害甚于虎”,此乃真理。很快,家丁几乎遣散的遣散,变卖的变卖,偌大的院子如今就没几个人。 陈大夫人本姓亦为陈,为陈天宝的远方亲戚,他能有如今的财气,也大多仰赖陈夫人的母家。听到凄烈的喊声,她骂骂咧咧地带着人从正院赶过来,一进屋不管三七二十一便给了雨兰一记耳光。 “三更半夜也不安生。” 雨兰已是习惯,没有反驳,跪在地上,抬了抬衣袖道:“夫人,老爷他……” 陈夫人往里一敲,那诡异的情境也确实令她大惊失色,喊人上去把陈天宝按住。 她后退一步,身体摇摇晃晃,幸好有一侍女将她搀住,才不至于摔倒在地。 一家丁见了见状,忙道:“夫人,老爷这必定是中邪了。” “中邪?”陈夫人猛然一惊,手中拿着的帕子掉在地上,忽然想到什么,随即又是一个耳光打在雨兰的脸上,她跪也没跪稳,随即整个身子倒在地上。 陈夫人一小巧女子也不知何来的气力,一脚踢在雨兰的小腹上,疼得她痛不欲生,眼前绿光一片,“世上真有你如此阴毒的女子,竟敢暗害老爷!”她嗤笑一声,“真该活剥了你的皮。” 雨兰知她是公报私仇,但无能为力,自己不论说出什么话,落到陈夫人眼里都是极为肮脏轻贱的,只会引来更大的暴力。 陈夫人向雨兰啐了一口,见她如同死人一般一动不动,只是哭泣,便不再理她,转身向一家丁道:“那你说该怎么办,老爷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那家丁连忙说:“那肯定是得去请镇中的段师傅来,他是本镇最负盛名的妖师。” 陈夫人问,“他报价怎样?” 家丁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 陈夫人是爱财之人,舍不得多花金银,多年来与陈天宝也是有夫妻之名而无其实。此刻面色一变,怒气直上,心里盘算着什么。 她用力拉起雨兰,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不如就你去找那段师傅?如此水灵的一个人,哪个男人看了不心动,他提什么条件你就许了他,没准还能免了这笔钱呢。” 雨兰死死咬住下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如同波浪鼓似的摇晃着头。 她声音沙哑,“不要……” 陈夫人哼了一气,“这可由不得你!你若是今日正午前请不回那个什么人,我马上就让你滚回去。” 雨兰无声的啜泣,她眼前一片漆黑,任由陈夫人辱骂着,被两个如同拖牲畜一般扔到寒风凛冽的街道上。 如同秋日未展翅远飞的蝴蝶,在冬寒中被剥落鳞粉,毫无生机。 第5章 沙魇还仇(2) 齐融伤感地看着她,终是未语,勉强抿了抿嘴,起身道:“姑娘,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转头,却见梁熹韫一脸漠然地盯着自己,还摆出是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一次都不愿正眼看向雨兰,垂了垂眸,往齐融怀里塞了个粽子。 他看了看,挠挠头道:“我不吃甜的。” 她耸了耸肩,爱答不理,爱吃不吃。 齐融忽然笑嘻嘻道:“丫头,帮我个忙啊。” 闻言,梁熹韫扫了他一眼,知他没安好心,不愿再理会,摆了摆手,自顾自往里走。 “很重要,你听我说。”齐融身形一动,闪到她跟前,宽慰道:“我知道你不喜欢。” 熹韫欲泣,“我娘就是因为这样的人早早郁结而逝,你究竟会不会关心人?我难道在你心里还比不上一个外人?” 齐融把她拉到稍远的地方,免得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被雨兰误会,又让人伤心。 “可她不一样啊,总是有好人的。不是谁都忝在富贵之家,有这么多路可选,人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齐融晃了晃她的肩,笑意温煦,“帮帮忙,若你属实在不喜欢也用不着跟她搭话,看着她别出事就好。” 他又忽然心生一计,“回来我给你买一整只大熏鹅,全都给你吃,怎么样?想想都觉得香。” 熹韫抬眸,似笑非笑,却也不再怀思,“你哪来的钱?” “这个……”齐融顿了顿,被问到了精髓处,尴尬的笑僵在嘴边,“这你就不用管了,人总有些秘密的。” 他总不能曝光自己每日给师父的药铺少记上一笔小账好偷偷存点私房钱的事。 片刻,熹韫点了点头,向他胸口猛锤了一下,算是应下了。 “你知道陈府怎么走么?那一带我们都不常去,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熟人,别迷路了才好。” “放心,一会儿我让许江涟带我去,他不是本地万事通嘛,什么都知道。” 许江涟就住在段府对门,功夫了得,家里做陶器生意,与齐融年岁相仿,二人相谈聊得来,性格也合,只道相见恨晚。 熹韫点点头,只道:“我昨日听说,许哥不日就要走了,去城里打拼。你也得好好送送人家。” 齐融会意,和她告辞,转身走向雨兰。 “姑娘,那我这就赶去陈府了,你在这儿坐着,不出半日就会有消息的。” 雨兰站起来,声音微颤,“那怎么成,老爷夫人会责问的。况且,小兄弟你怕也不知道该怎么走过去。” “小事,小事。” 齐融含笑,阳光打在他的脸上,显得很有正义感。而令他内心镇定的是,这次的事情,他有把握。 沙魇。 这么看来,那些书还是有点用处的。 但,究竟是谁至死都心怀怨恨,不肯放过陈天宝?他真的如此十恶不赦? 一切的答案,就要靠自己去寻找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独当一面办事,激动之余也有些心慌。 一分钟后,齐融出现在许江涟面前,看着他在满面尘灰地在院里一棵杉木下搓泥巴,不知有什么好玩的。 “呦,阿融,有几天没见了,病好干净了?”许江涟见了他,放下手中的活,取来毛巾擦了擦脸,笑道。 齐融摆摆手,不以为然,“老样子,几天便发作一次,习惯了。” “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段师傅怎么说?” “他什么也不肯说,可总觉得师父应该知道些什么。” 许江涟点点头,“毕竟是你师父,那句老生常谈的话‘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对你好的事总不会不说,却让你病到现在。往更狭隘的说,你病了都没人帮他做生意,多不划算。” 有点道理,至少段子涯不会害他,是他在这未知世界中为数不多可以放心信任之人。 “你们都是生意人,满脑子都是划不划算,没意思。”齐融咧了咧嘴。 许江涟道:“我没段师傅有才,什么行业都精通,只能子承父业做做雕塑陶器这些手艺活,但我不才,总做不精致。” “那有什么关系,锅碗瓢盆一类,能用就行,即便精雕细琢之物,不是行家倒也看不出细微之差,我觉得已经做的很好了,不信我买一个。” 许江涟摆手,“赚你的钱多差意思,回头还得请你喝酒吃肉,不划算。” 他总这样,划不划算挂在嘴边,却也只是打趣罢了。 “诶,过几日你不是就要到城里去了?” 许江涟眼神有些黯淡,语气中有些不悦与悲伤交织的杂响。是啊,一个人奔走他乡,无依无靠,怎么也不能说得上是件好事,世人美其名曰“历练”,但脱离舒适,其实总意味着难过辛苦。 他咳了一声,“提这个做什么,珑泽城,说不远也不远,舟车劳顿几个月也就到了。今年的节是过不了了,总有一日还要回来的,人嘛,总是这样悲悲欢欢、散散合合。你以后要没什么事去那儿看看我,涟水瓷坊,你问人便知。兄弟一场,我盛宴招待少不了。” “对了,今日来是想问你件事。”齐融颔首应下,不知是悲是喜,忽然想起什么来,忙道:“我现在急着去什么陈府一趟,那家的老爷叫陈天宝。” 许江涟忽然苦笑,“怎么,你也喜欢凑热闹?” 齐融一惊,觉得有什么不对,“怎么回事?” “你不知么?”许江涟站了起来,“刚我才听从镇北回来的伙计说,陈天宝好端端地活活把他家夫人给掐死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怔了一怔。 什么,被掐死了? 陈天宝遭遇妖祸尚且没闹出人命,反倒是她夫人没逃过一劫。 “你菩萨心肠,倒也别为那家人难受。”许江涟摆了摆手,露出了几分不屑,“我先说那个死了的陈夫人,平时我就看她不顺眼,来咱们店里买个东西讨价还价,态度差且不说,一不顺意便大吵大闹,闹得我们生意都没法做。听说她还经常打骂下人,在外好像也不是很清白。那个陈天宝也好不到哪去,具体的事情我不太清楚,可早些年他伤天害理的事也没少干,如今这样也只能说是因果报应。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齐融道:“便是那陈夫人差人来请师父过去,师父这几日不在,我打算过去看看。” “人都没了,你别过去了,多晦气啊,大过年的。” 那不成。 待齐融简单与他讲了事情始末以后,许江涟拗不过,连忙叫了辆脚程快的马车,与他一同前往陈府。 “所以,你觉得是一种叫做沙魇的妖怪在作祟?” 齐融沉思,“按照那位姑娘描述的症状来说,应该是这样没错。但那本书上没有记载如何除妖,我最多也只能让他清醒过来。至于怎么除妖,说不好。” 许江涟眼睛一睁,“你要救他?我看让那种人渣疯了才好。” “我管药铺的,医者仁心嘛。”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这道理你清楚吧,把人家好好的女孩子残害成那样,怎么说也得受千刀万剐,不然多不划算。” 齐融皱眉,“你想法太阴暗了,这样不好。” 许江涟耸了耸肩,“神仙,恕我无法参悟您的高尚。我就觉得好人应该有好报,坏人就该下地府。” 话说是如此,但事实却并非这般简单。 好人并非是一味地好,坏人也并非想象中的那般恶毒,人性永远不是非黑即白。这个道理,齐融在前世就想明白了。 所以,不论发生什么,他始终相信大多数人们的内心都是善良的。 究竟是何物,让心蒙尘? …… 人们眼中的元胡镇分东西南北中五个区域,镇子不算大,从镇中到镇北也并不远,不过十几分钟的功夫,马车就便陈府门前停下。 陈府门庭若市,围着一群一群的看客,很显然是来凑热闹的,有的高谈阔论,有的低声细语,无不在对今日种种指指点点。 花了几分钟打听,齐融大概了解了一些线索,随和和许江涟一起从后墙翻入陈府中。 不出所料,陈家在三里四邻眼中吃相都足够难看,几乎没人同情他们的遭遇,都说是咎由自取。今天一早,有人看到雨兰从陈府中被扔出来,随后不久,陈府里便炸开了锅,发了疯的陈天宝怎么拦也拦不住,仿佛像怪力缠身一般,挣脱开一众人等的阻拦,直向陈夫人而去,二话不说便死死掐住她的脖子,眼珠快要从眶里蹦出来,任凭陈氏如何反抗也无济于事。 众人使出浑身解数拖了拖不开,敲也敲不晕,又想起陈氏平日的亏待,最终反倒直接不干,眼睁睁地看着陈夫人口吐白沫,失去气息。 “这一家都没什么好人,小心点别被整死了。”许江涟在前探了探路,手指了指左,低声对齐融说:“这边走,经过偏门,很快就能到。” “你怎么这么清楚?” 许江涟自信地说:“那当然,他们也算我家的老客户了。” 话音刚落,只听得前方一声厉呵,惊得二人僵在原地。 只是个家仆。 “什么人,未经允许就擅闯陈府!”那家仆说话有些结巴,很明显狐假虎威的态势,底气也不足。 也是,如今老爷疯癫,夫人惨死,再猖狂的下人也不敢再造次,出了事没人担。 许江涟扬了扬眉道:“这位是镇中的段师傅,专程出来给陈老爷治病的。” 啊—— 眉头一皱,齐融疑惑与惊异在脸上一闪而过,看到许江涟自信满满的表情,心中险松一口气。 那人一听,竟然没怎么怀疑,反而满脸堆笑起来,十分殷勤地把二人带至老爷房里。 可能在人们心中“段师傅”就是一副年轻有为又神秘古怪的形象。 齐融小声嘀咕道:“你怎知他不认识师父?” “猜的,实在不行就拿我的身份压一压,搞定这种人再好办不过。一会儿演的像点,把段师傅那种不可一世的傲慢态度拿出来。” “你还挺懂呢。” “我可羡慕你了,我一直想让段师傅收我为徒,可是他不肯,总是再三推辞,之后我都不好意思再问。” “当他徒弟不是件容易的事,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我知道,睡大觉,吃夜消。”许江涟哈哈一笑。 “熹韫那丫头,天天在外头乱说话。” “梁妹妹吧,表面上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其实灵巧,心思也细,很有主见,将来会是个很能独当一面的女子,你师父他从来没有看错过人。”许江涟正经道。 谈话间,二人来到雨兰所住的房子门前,这里也还是乱成一团粥,下人不知所措地站着,陈夫人的尸首只是被薄布裹着放在檐下,群龙无首,也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去办。他们辗转到房内,里头东西几乎被砸了个稀巴烂,整间屋子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处处是令人窒闷难熬的气息。 陈天宝被五花大绑,仍然死不罢休,使出浑身气力在挣扎,像头嗷嗷待宰的肥猪。 “他还有意识么?”齐融皱了皱眉。 “不知道,把自己夫人都杀了,总不会是故意的吧。”许江涟边说边捂着嘴,“阿融,你难道没闻到什么怪味么,让人很难受。” “没有啊,就是空气有些闷。” 说着,方才那个将他们引过来的小厮在外头就应道:“可不是有怪味,我们满府的人都不敢在里头多待,像是要把人弄晕死过去一般。” “我要先出去了,真受不了这味道,我在外头等着你,有什么事就喊我。” 齐融点点头,有些不明所以,什么味道? 难道因为他并不属于这个世界,所以在某些方面并不受影响? 话说回来,前几天在阿梅婶婆家中,师父的反应也有些反常。那时,齐融记得他说过一句,“在这充满妖气的空间待久了,人也会变得不正常”。 难道他们闻到的气息就是妖气? 如果确实是妖怪作祟,有妖气是理所当然的。 齐融看了地上的陈天宝一眼,不禁悲叹道:“你究竟是害了什么人,才能引来这样的妖怪?真有些不知道该不该救你。” 他本以为陈天宝已经没有神智,只是本能地挣扎,不想话音刚落,有沙哑之声自他口中传来,“救……” 原来还有点意识,不过话都说不清楚,和没有也差不多了。 齐融挑眉,“好,先治了你再说,什么孽都只有人活着才能偿还。如果你现在听得清楚,待你清醒之后,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明白吗?” 陈天宝的身体仍在挣扎,但却使劲点头,仿佛这是他活命的唯一机会。 “好,我知道,活命要紧。不过雨兰姑娘的命就不是命是不是?” 齐融自己都惊呆了,自己大概太入戏了,越说越起劲,说话的语气怎么听起来竟和师父有些相似。 陈天宝连连摇头,喉头发出呜呜的声音。 “谅你现在说不上话,否则这绝不是如此敷衍的答复就能解决的事,好自为之吧。” 他环顾一周,一旁恰好有一盆清水,像是不久前才打好用来擦拭地面的狼藉,不过因为混乱便未被使用。 冷水浇泼,那就浇吧。 洗洗身上的肮脏,但水可否能擦净心中尘埃,这不好说。 哗啦—— 外头的人听到声响,不敢进屋,但在门口观望,看到这一幕,也不得连连大惊。 “段师傅,这是做什么?” 齐融定了定,装成一副不可一世的傲慢态度,“多问什么,做你们的事去。想让你们老爷活命,就再备两碗热水来。” 此话一出,外头的人也不敢多言,只应声照做。 四下人散,齐融看着浑身湿透了的陈天宝咳嗽不止,挣扎的动作在一瞬间停了下来,呼吸断续而急促,明显有了好转。 “救……救……” 齐融闻声点头,“好,已经在救你了。” “不……救……” 他皱了皱眉,不明所以。 这到底是救还是不救。 没有任何征兆—— 不知何处起风,风中带着无数的沙粒,吹得他眼神迷离,整个屋子都咯咯作响,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房中散去。 整个空间陷入黑暗,只能听见风沙的哀嚎呼啸。 嗒嗒—— 有什么东西打开的声音。 感受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激烈地震动,仿佛在呼吸,齐融低头一看,是那个翻盖式碧玉吊坠,不知何时翻开,正向外发出幽幽白光。 他紧紧握住吊坠,耳旁尽是嗡嗡声,感受着如水般的冰凉,知道自己正在脱离原来的世界,向一片未知的灰色走近。 第6章 沙魇还仇(3) 风雨交加之夜,寂静与阴谋笼罩着整间草屋,黑色毫无遗漏地占据了每一个角落。 “那个老东西,早就该治治她了。事不会做,还吃得多,留着也是个累赘。”陈大夫人叹了口气,“都活了七老八十也够了,总不能全让儿女来照顾,我们也没那个钱。” 灯火幽暗,在她的对面,坐着个白眉白发的老头。 “夫人说的是,老夫自有办法。” 陈夫人眉开眼笑,高兴道:“那就好了,事成之后,好处少不了你的。只要把那瞎眼老太太赶走,我可算能好受些了。平日里忍气吞声,受了那老妇多少气。” 老头捋了捋白胡,“这件事,老爷可知道?” 陈夫人暗笑,“你放心,先斩后奏,他不肯也得肯。有个瞎眼老母亲在家里惹人烦心,我这是在替他分忧。” “您说的是,我这正有一物,可解夫人之忧。” 说着,那老头从袖中取出一白瓷瓶,打开木塞,从里头倒出一物,置于掌中。 “有了这物,这事便能成么?”陈氏凑近了些,只见一颗豌豆苗大小的草,平平无奇,有些不信。 那老头见她生疑,这才笑着解释道:“夫人别急,这可不是普通的草,是好东西啊。” “哦?” 她露出贪婪的笑。 此草名白日艾,生于安南,稀世珍宝也。山人含之入林,则猛兽辟易,目能洞地中,知沈琦处,但逾百日,则艾入喉,毛尾成而兽矣。 “听起来是个麻烦的法子,还需等上百日。要是在此中途出了什么差池,那还如何了得?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倒不如直截了当地一剂药下去,斩草除根也好。” 陈夫人冷冷含笑,火光映在脸上,有种虚幻的不真实感。配合着她惊天的言语,仿若妖姬从余烬中重生,带着无所在乎的空漠。 老头哈哈大笑,就是在闲话家常,丝毫不觉得这是多么阴暗的言行、勾当。 “夫人宅心仁厚,自然不会用如此不忠不孝的方式。老夫思来想去,觉得这个办法,最名正言顺,也能斩草除根。”他将东西交到陈夫人手中,“夫人您仔细想想,世人皆知心有恶则为妖,若能将一个大活人变成人人喊打的妖,即便她自说人畜无害,估计连亲生骨肉也未必相信。到时更无需脏了夫人的手,借刀杀人,可名正言顺。” 陈夫人叹了口气,嘴角却笑意渐浓,“倒也不是我容不下那瞎眼老太太,是她自己不中用。反正也迟早要死的,不过早晚罢了。若成了妖,说不定还能活上千年万年,多亏你想出的好法子。” “夫人谬赞。”老头笑吟吟地说着,眼珠转了转,悄声道:“事成以后,除了十两银子,夫人可不要忘了那件事。” 他嘿嘿笑起来,尖锐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着,令人毛孔悚然,透露着贪婪而猥琐的**。 陈夫人站起来,“你放心。等到事成,那贱丫头自会绑了给你,也好消消她那股子狐媚劲。” 老头大喜,“那可真是多谢夫人了。” “若非遇上你,我多年来的心病也好不了。” 陈夫人的声音空洞地回荡着,回声阵阵,忽然烛火被风吹灭,一切都被黑色吞没。 黑暗中,不知何处传来声音。 女人的声音凄凉而绝望,像自海的彼端涌来的涟漪,一整一阵,满布残痕,让人心痛,仿佛邪门的魔法。 是陈夫人。 当年我也不知为何,执意要嫁给陈天宝为妻,还说什么非他不嫁,不让我嫁给他我就去跳河。 我赌着一口气,爹娘劝不过我,最终同意了。 我们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对拜结成连理。 他倒是因得我母家助力一步登天,成了富商。 我也很高兴,因为这终于算门当户对了。可我不知道,门当户对,不止需要金钱。我更不知道,有钱人还可以变成没钱人。 我为他生了两个孩子,我以为他会爱我。 奇怪,他好像不喜欢我,对我没有任何兴趣。 他好像很怕我,对我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冒犯,但我以为那就是世人说的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穷小子只是贪我家里的臭钱,等我父母相续过世,母家的财产被分得一干二净,我失去一切,人老珠黄,他立刻就变了一个人。 我们夫妻终于有名无实。 我还要时常受那老妇人的气,她不顾一切青红皂白,只会袒护她的儿子。 我觉得自己正在变成一个很可怕的人,我从前不是这样的,不是的。 然后。 他又不知在何处烟花巷找了那个贱人带回来作妾,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他,为什么他要这样? 为什么人人都可欺我! 我觉得我已经疯魔了。 一日,我悄无声息地在门外偷听,听到了答案。当初我对他的一片痴情,不过是醉心香的缘故。 原来,当初我的爱亦是镜花水月,是本就不存在的虚幻。 活在自醉的梦里,蹉跎岁月,到头来,不过一场空。 三里四邻都说我是个妒妇毒妇,他们说的没错,但从来不懂人是如何变成这般模样的。 为什么我好端端的人生会被糟蹋成如此下场。 我恨。 我不是你揽财的工具。 既然你让我失去所有,什么都不剩了,那我也要让你心痛一次。 毕竟,我不能失去你,这是你造成的。 天宝,对你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呢? 是你的母亲。 我说得没错。 那首歌啊,我也会唱。但《劝善歌》,从不是为我们所写的,却要由女人来传唱。 人生如梦一局棋,劝人切莫用心机。 万事随缘莫强定,凡事莫想登天梯。 为妻莫嫌夫贫贱,百世修来共枕眠。 三从四德守闺范,学个温良女中贤。 …… “阿融!阿融!” 齐融冷汗直流,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一般,身体僵住不动,嘴里默默念叨着不明所以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渐渐清醒过来,顿感头昏脑涨,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倒是许江涟将他扶住,顺势让他坐到地上。 风沙已停,空气中仍然散发着潮湿而沉重的味道,耳边嗡嗡作响,可听见房外人等的吵闹声。 “我没事。”他将许江涟轻轻推开,心跳咚咚不止,口中喘着气,他看见有丫鬟在门外端水候着,表情很是焦灼,“热的吗?快端进来给你家老爷喝了。” 许江涟敲了敲他的头,眉头快拧成了个结,忧心忡忡四个字已写在了脸上:“我看你现在才最该喝口热水冷静一下。都晃了你八百下了,我还因为你中邪了。刚才到底怎么了,整个人像被夺舍了似的?” 齐融也没瞒他,就一五一十地都和他说了。包括陈夫人的一些记忆和一些自白。 “门口那具女尸?真邪门。这家人还真是没一个好人,难怪怨气这么重,回头咱们请个人来消消灾要不要?”他脸拉下来,“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回去找神婆给你做做法。” 见那丫鬟给陈天宝灌下了水,齐融深吸了一口气,向许江涟摆了摆手,“那些卖弄玄虚的巫婆能有我厉害吗?一旁去,我再试一次。” “你还想看死人的回忆,不要命了?不行,我不同意,我和你一起出门的,万一你有什么不测我不得被段师傅打死,多不划算。”许江涟拜了拜他,“别别别,我还年轻,还想吃香的喝辣的走南闯北赚些银两,不能命丧于此。” “哪有那么严重。”齐融像赶苍蝇似的赶了赶他,“别捣乱,下次去。我得集中精神,或许可以救那个人。” “救这些烂人做甚,多不划算,你倒不如先救救我吧,不见色怎能忘友?”许江涟低声叨咕一句,摇摇头,坐了下来。他盘了盘双腿,背靠桌角,好奇地看着齐融的一举一动。 随后,有丫鬟端了一碗热水上来,不知如何是好,江涟试了个眼色,让她照办。 闭上双眼,齐融集中精神,思考了一下当时的情景。 狂风大作,吊坠发光。 从先前的情况看来,关键应该是要有能与吊坠产生共鸣的力量。这里或许残留着陈夫人的魂魄,又或许受到房间里沙魇妖气的影响,在一定程度上被这个吊坠捕捉到并外化了。 真是个神奇的宝贝,总算知道如何使用了。 幸好原主的唯一遗物不是件可有可无的装饰品。 但是照片里的那两个人究竟是谁? 齐融思来想去,终是未果。不过事情算是有了些进展,这个世界的一切似乎和妖怪或多或少存在联系。 如果他的思考方向不错,突破口就在妖怪身上。 既然如此,那么人就不得不救了。虽说陈夫人也不是什么善茬,但听完方才那段自白,如果真的属实,奈他再纯良也想不出陈天宝应该畅快淋漓地活着的理由。 不过,他的母亲虽也不是善茬,却罪不至死。毕竟,醉心香是陈老爷点的,谋财害命的事是他做的,夫妻不谐亦是由他所起。陈母固然教导无方,但罪魁祸首的确不是她。 虽然齐融实在无法苟同将他人人生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恶行,但身为人母总是不得已地偏狭自己的孩子,仅仅在这一点上无可厚非。 所以还是救她一命吧,如果还活着的话。 果不其然,在陈天宝饮下那碗热水不久,很快房间里又起了风沙。 很快,吊坠又咔咔响了起来,发出幽幽白光。 不顾许江涟在一旁的一通废话,他很快找回了刚才的麻木感,耳边尽是气流掠过的嗖嗖声,心如同出于失重状态一般跳动不安,融入一片漆黑之中。 无光的黑暗里,有他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