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长河:民福里百年烟云》 第218章 起义之事,成了! 轿车后座上,第三旅少将旅长任栋甫闭目靠在真皮座椅上,手指不停地揉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清明啊,他声音里带着疲惫,若真如你所说,我三旅的后路已被切断,老蒋这是要把我们当弃子了。 武清明望着窗外飞逝的荒芜田野,低声道:旅座,好在咱们提前获知了这个情况。他稍稍倾身,那边派来的报务员已经就位,随时可以建立联络。 任栋甫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将星肩章,只是这三姓家奴的名声,终究不好听啊。 您多虑了。武清明露出理解的笑容。他明白旅长所指——日据时期的上海税警团,如今的国民党第三旅,将来起义后的解放军新编部队。您的每次抉择都是顺应时势。抗战末期率领税警团起义,为光复上海立下功勋;如今再度举义,这是为了上海百姓,为了全旅弟兄。这份担当,天地可鉴。 说得是啊。任栋甫长叹一声,我虽孑然一身,可上海还有我的亲人。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丽丽给孩子取名了吗?我这个做舅公的,连个红包都没给。 民用通讯中断后,我也许久没有丽丽和孩子的消息了。武清明轻叹。 他娘的!任栋甫猛地一拍座椅,姓汤的就会这些下作手段!他整了整军装领口,回去后,我要亲自见见那位报务员。 武清明心中暗喜,起义之事,成了! 根据骆青玉地图上标注的方位,车队拐进了一条岔路。 前行不过数百米,开道的吉普车便缓缓停下。 副官朝后方的军卡打了个手势,士兵们迅速跃下车厢,熟练地分成五个小组,手持探雷器呈扇形向前推进。 任栋甫推门下车,举起望远镜望向道路延伸的远方。清明,我记得这条路应该能通往江边? 是的。武清明走到他身侧,根据地下党提供的情报,从我们现在的位置一直到江岸,都已被划为雷区。 现在唯一不确定的,就是通往上海的主干道是否也被布了雷。 他话音未落,远处排头的一个工兵突然停住脚步,转身高喊:周副官!前面全是地雷,我们进入雷区了! 密度如何? 根本无法估算!人进去必炸无疑!我们必须后撤,这里太危险了! 全体撤回!周副官当即下令。 士兵们迅速而有序地后撤,探雷器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任栋甫放下望远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们回去!”他冷冷地说了四个字,转身钻进小车里。 ................... 孙卿此刻的心情早已松弛下来,一路与刘排长闲话家常。这位健谈的排长竟是浙江湖州同乡,两人用软糯的吴语交谈着,漫长的归途在乡音的浸润中变得轻快起来,倒让孙卿生出几分难得的闲适。 随着沿途车辆行人渐密,公路两边的农房村舍已在视野尽头浮现。 孙长官,前面就是哨卡。刘排长轻声提醒,语气里带着几分警觉。 明白。孙卿敛起笑意,不自觉地挺直脊梁。 哨卡前,宪兵们正严格盘查每辆南行的车辆。一个宪兵举起红底白字的停车牌,示意两辆吉普靠边受检。 两名宪兵分别走向前后车辆。 上午好!请出示证件。宪兵向刘排长敬礼,语气礼貌却不容置疑。 核验完证件后,宪兵目光掠过副驾驶座的孙卿,对刘排长说道:少尉,前方一公里处有工兵修路,通行缓慢,预计要等候一个半小时。建议改走左侧小路,以免耽误诸位行程。 孙卿与刘排长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这条看似善意的绕行建议,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孙卿望向前方仍在排队等候的车辆,蹙眉询问宪兵:请问前面的车辆为何没有选择绕行? 宪兵面不改色地回答:我们只是提供建议,最终路线由各位自行决定。说完便转身走向后车。 我们怎么走?刘排长低声征询孙卿的意见。 孙卿陷入两难:若还是走大路,恐怕要耽搁一个多小时;若改走小路,又担心安全难保。 正当她举棋不定时,后视镜里突然映出两辆军用卡车调转车头,径直驶向那条小路的画面。 刘排长也注意到了这个情况:既然军卡都选择了小路,我们要不要跟上? 孙卿当机立断。既然军车敢走,说明这条路至少可以通行。 刘排长立即朝前车鸣笛示警,随即猛打方向盘,两辆吉普紧随军卡之后,后车变成了前车,拐进了那条蜿蜒曲折的乡间小道。 小路其实颇为宽敞,路面也还算平整,深深浅浅的车辙印交错密布,显然平日里常有车辆往来。 与昨夜那条荒凉小径截然不同,道路两旁尽是连绵的水稻田,初长的秧苗连成一片新绿,在微风中漾起层层碧浪,令人心旷神怡。 前方的军卡早已绝尘而去,只剩远处一个小小的黑影。 这军卡开得也太野了。孙卿不禁蹙眉,速度竟比我们吉普还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开军卡的那些司机啊,刘排长笑着摇头,个个都是把别人的命不当命的主儿! 吉普随即也提了速,路旁的绿色画卷顿时化作流动的绸缎,在孙卿眼前飞速掠过。 经过一处村庄时,有位牵着黄牛的老农伫立路旁,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好奇,目送这两辆疾驰而过的军车消失在尘土里。 孙长官,你还别说,这条路的景色还真不错!刘排长忍不住赞叹道。 孙卿却没有应声。她正暗自估算着路程,照这个速度,最多再走十分钟就能转回大路。 就在这时,两人同时发现前方小路上,那辆军卡竟横在了路中央。刘排长立即减速,在距离军卡不足百米处停下。 后车的两名士兵敏捷地跃下车厢,手持卡宾枪,小心翼翼地靠近军卡。孙卿轻轻推开车门,四周死一般寂静,连风吹过稻田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军卡后方被帆布遮得严严实实。孙卿心头警铃大作,刚要唤回那两名士兵,帆布突然掀开,七八个黑衣男子手持卡宾枪朝士兵们疯狂扫射。两名士兵猝不及防,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我操!刘排长惊呼,中埋伏了!快上车! 孙卿一个箭步跃回吉普,刘排长猛打方向盘,油门踩到底。轮胎在刺耳的摩擦声中急速打转,吉普车一个漂移调头,向来路疾驰而去。 吱——一声急刹,刘排长猛地踩住刹车。后路不知何时也被一辆军卡截断,车上站着的杀手举枪就朝吉普车扫射。 下车!刘排长压低身子大喝,往村子里跑! 一起走!孙卿急道。 快走!没时间了!他推开车门作掩护,端起卡宾枪向后方还击,走啊!总不能都死在这儿! 孙卿含泪看了他一眼:您保重!说完猛地扑向旁边的稻田。 她在齐膝深的水田里拼命向前爬行,子弹不断从头顶呼啸而过,打在水面上溅起串串水花。 小路上,激烈的枪声如骤雨般持续不断,却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孙卿心头猛地一沉——刘排长他难道已经…… 突然,一声手榴弹的巨响撕裂空气,紧接着更大的爆炸声震耳欲聋。孙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吉普车被巨大的冲击波掀翻在地,瞬间燃起冲天火光。 又一声震天动地的爆炸——吉普车的油箱被引燃了。 孙卿不敢回头,在泥泞的稻田里连滚带爬,拼命向前挣扎。子弹再次呼啸而至,在她身旁溅起无数泥浆。 小路上传来喊话:举手投降,饶你不死! 饶你妈的命!孙卿嘶声怒骂,反手连开数枪还击。 这娘们够凶!用手榴弹解决她!一个凶狠的声音下令。 孙卿深一脚浅一脚地陷在泥泞中,每迈一步都无比艰难。十几个黑点划破天空,落在稻田里接连炸响。她只觉得左颊一热,一块弹片已嵌入皮肉,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视野。 我要活着回去……她在泥水中艰难爬行,一定要活着…… 又一波手榴弹从天而降。爆炸声中,孙卿只觉得后背仿佛被利刃狠狠劈开,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她那双明媚的丹凤眼渐渐失去神采,却仍倔强地伸着手,想要抓住前方那株在硝烟中摇曳的秧苗。 指尖离那抹绿色只有寸许,却始终触碰不到。 卡车的轰鸣声逐渐消失,她终于无力地合上双眼,任凭黑暗将自己吞噬 喜欢市井长河:民福里百年烟云请大家收藏:()市井长河:民福里百年烟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9章 神经病,看戏看多了! 办公室里,陆国忠猛地攥紧话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你再说一遍!给我说清楚! 他的声音在办公室里炸开,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姚胖子!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找到她!活要见人! 他重重喘着粗气,额角青筋暴起:没有万一!这是命令! 话筒那头陷入长久的死寂,最终只剩下单调的忙音。 陆国忠狠狠将话筒掼在桌上,那具总是挺得笔直的身躯突然垮了下来,重重跌进椅子里。 孙卿和护送她的三名第三旅官兵就像被大地吞没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姚胖子带着十名行动队员沿着公路反复搜查,把每寸土地都翻了个遍,却连个蛛丝马迹都没找到。 最后连哨卡的宪兵都被姚胖子揪着领子盘问,得到的也只是茫然摇头。 就在刚才,陆国忠在电讯处长老陈的协助下启用了军线,直接接通了浏河的武清明。 电话那头的武清明听闻消息后震惊不已,当即要亲自带队沿路搜寻。 究竟发生了什么?两辆吉普车这么大的目标,竟像是被大地吞噬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陆国忠起身走到墙边,凝视着那张上海市郊地图。 他拿起桌上的放大镜,沿着从浏河通往上海的公路开始一寸一寸地仔细勘察。 这时办公室门被轻轻叩响,老陈拿着一份文件匆匆走进来。 国忠,我通过警备司令部通讯管理处的老同学查到了这个。老陈将文件摊开在桌上。 陆国忠放下放大镜,眉头紧锁:发现什么了? 你看这里,老陈指着一条通讯记录,今天上午七点五十分,从浏河驻地拨出了一通军线电话,接收方是杜美路...... 保密局!陆国忠脱口而出。 没错,正是保密局上海站。 这个时间点,孙卿他们应该正在返程途中,距离通过上海哨卡还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 既然哨卡宪兵声称没有见到两辆吉普通过,那么问题就出在这一个半小时的路程中。但万一那个宪兵是在刻意隐瞒呢? 想到这里,陆国忠再次举起放大镜,目光在地图上逡巡。 我还能做些什么?老陈焦虑地搓着手,毕竟小孙也是我们电讯处的人。 陆国忠此刻已是无人可派——姚胖子还在公路上搜寻,而他自己身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 他长叹一声:老陈,让你费心了。我现在也是心乱如麻。 要不......老陈欲言又止,似乎在斟酌措辞。 但说无妨。陆国忠抬起头,这个时候,我很需要听听不同的建议。 我的意思是,让谭七带人去查查。老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这个表弟虽然不成器,但他一直想多做些事,将来也好图个安稳。 陆国忠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好,你马上打电话叫他过来。 一刻钟后,老陈领着虎背熊腰的谭七踏进陆国忠办公室。 谭七今日穿着藏青色绸衫,袖口挽起露出半截纹着青龙的小臂。 陆长官别来无恙!谭七抱拳行礼时,腕间的檀木珠串轻轻作响。 谭老大风采更胜往昔。陆国忠与他重重握手,察觉到他掌心厚厚的茧子。 有事您尽管吩咐!谭七声若洪钟,只要我谭七办得到,绝无二话! 陆国忠简要说罢原委,谭七的浓眉渐渐拧紧。 他大步走到地图前,粗壮的手指顺着公路线滑动:您说的是这段路? 见陆国忠点头,谭七突然眼睛一亮:巧了!我们青帮在那片有个分舵,舵主是我过命的兄弟。 他转身拍着胸脯:我这就带二十个得力弟兄过去,就是把每寸地皮翻过来,也给您找出线索! “那就劳烦谭老大辛苦一趟了。”陆国忠没想到事情竟有这样的转机,“姚长官已经在现场搜寻,你们过去后可以与他碰头。当然,具体如何行事,全凭谭老大安排。” “这样最好!”谭七朗声笑道,“有姚胖……”话刚出口就被老陈狠狠瞪了一眼,急忙改口,“呃…有姚长官坐镇,办事自然更便宜。” 陆国忠会意地拍拍谭七的臂膀:“无妨,就叫姚胖子,他本就是个胖子嘛。” 谭七讪讪地挠头傻笑。老陈在一旁板着脸嘱咐:“记住,行事切莫惊扰百姓,不可大张旗鼓。这不是你们青帮争地盘,务必要低调行事。侬听明白了伐?” “晓得了,阿哥你就是太过谨慎。” “老陈说得在理,照做便是。”陆国忠神色肃然,“切记,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得令!”谭七抱拳行礼,声如洪钟,“我谭阎王这就领命去也!” 说罢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绸衫下摆在空气中猎猎生风。 老陈望着表弟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头低语:“神经病,看戏看多了!” “国忠,谭七就这样,你别介意” 陆国忠摆了摆手:“不会,谭七也是爽直之人,但愿能带来好消息。” ..............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今天真是撞了邪了!”姚胖子喘着粗气,双手叉在圆滚滚的腰上,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站在公路与小路的交汇处,左边不远处就是哨卡,右边延伸向浏河方向。 此刻公路上车辆稀疏,只有零星几辆马车慢悠悠地经过。 那条小路静静地卧在眼前,姚胖子眯起眼睛打量着。他早就派人沿着小路搜寻了五六百米,可两旁除了望不到边的稻田,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没道理啊......”他抹了把汗,自言自语道,“大路这么顺畅,何必绕小路?” 就在姚胖子焦头烂额之际,一辆墨绿色的民用卡车从上海方向疾驰而来,卷起漫天黄尘。路边的几个马车夫被呛得连连咳嗽,捂着口鼻骂骂咧咧:赶着去投胎啊!开这么快! 哨卡前的宪兵早已举起停车牌,但那卡车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直到离宪兵不足十米处,才发出一阵刺耳的急刹声,轮胎在路面上擦出两道黑印,又向前滑了六七米,险险停在宪兵面前。 宪兵举着牌子的手微微发抖,却仍强作镇定。 卡车后厢传来阵阵哄笑,十来个身穿黑色绸衫、头戴白色礼帽的壮汉利落地跳下车来,每人腰间都别着一把明晃晃的斧头。 姚胖子眯起眼睛,心里直犯嘀咕:青帮的人跑这儿来做什么?莫不是要抢地盘火并? 待看清从驾驶座跳下的那个铁塔般的身影,姚胖子不由得一愣——这不是谭七嘛! 那宪兵脸色铁青,手中的步枪已对准谭七等人。 另外几名宪兵迅速围拢过来,带队的中尉厉声呵斥着谭七。 谭七却不慌不忙,抱拳行礼,低声与中尉交谈了几句。 只见中尉紧绷的面容渐渐缓和,竟也抱拳还了个礼。 册那!姚胖子低声啐了一口,故意不理会谭七那边,转身对手下吼道:继续搜!就是把每条小路都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到人! 老大,能找的小路都找过了...... 少废话!重新搜一遍! 手下没应声,只是朝姚胖子身后使了个眼色。 什么意......姚胖子话未问完,身后就响起洪钟般的声音,震得他耳膜发颤: 姚长官!别来无恙啊! 姚胖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嗓门惊得一颤,转身骂道:侬这个流氓头子,说话就不能轻点声! 下回注意!谭七咧嘴一笑,凑到姚胖子耳边低声说明来意。 姚胖子边听边点头,那双小圆眼里终于闪烁起希望的光芒。 “我还纳闷呢,大老远跑来这乡下地方抢地盘?”姚胖子挑眉,“欸?你说的那个分舵主呢?” “马上就到,弟兄们已经先去打探消息了。”谭七从兜里掏出烟盒,“姚长官稍安勿躁,先抽根烟。” 一支烟还没燃尽,就见哨卡方向有几辆自行车飞驰而来。 领头那人在哨卡前利落地刹住车,方才那位中尉立即小跑上前,与精瘦的骑车人低声交谈许久。 末了,瘦削男子从怀里摸出两枚银元塞进中尉手中,对方顿时眉开眼笑。 姚胖子斜睨着哨卡那边的动静,问谭七:“那个说话的就是你兄弟?” “正是我过命的兄弟王奎。” 只见那瘦猴似的王奎蹬车来到近前,与谭七寒暄两句后,经介绍连忙向姚胖子抱拳行礼。 “有什么发现?”姚胖子迫不及待地追问。 “有!”王奎警惕地回望哨卡,压低嗓音,“两个消息。一是今天上午确实有两辆吉普车,但没走哨卡,拐进了小路。” 姚胖子心头一紧:“可问过为何改道?” “我那位宪兵队的兄弟说,今早卡口执勤的宪兵都是保密局的人假扮的,具体缘由他也不清楚。” “另一个消息呢?”谭七急不可耐地插嘴。 “也是上午的事,南胡村附近的小路上发生过枪战,还有爆炸声,动静挺大,但顶多持续一盏茶的功夫。” “我靠!”姚胖子浑身一颤,“南胡村在哪儿?” 王奎指向旁边那条小路:“顺着这条路往前四五里地。” “操!”姚胖子霎时冷汗涔涔——这条小路他们确实搜过,但只深入了一里便折返了。 喜欢市井长河:民福里百年烟云请大家收藏:()市井长河:民福里百年烟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0章 阿弥陀佛!地藏菩萨显灵了? 时近黄昏,西天的晚霞将整片稻田染成橘色,连那辆被掀翻的吉普车的残骸也镀上了一层血色。 几个沾满泥泞的肉包子散落在焦土上,显得格外刺目。 姚长官,在水沟里发现三具遗体。谭七步履沉重地走来,声音低沉,都是男的,没见着那位姑娘。 姚胖子额上的汗珠大颗滚落。纵然他素日里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心头也不禁阵阵发紧。 这分明是遭了埋伏,对方出手狠辣,摆明了要赶尽杀绝——这般下作手段,除了保密局还能有谁? 孙卿是生是死?是被掳走了,还是侥幸逃脱了? 老大,这边有发现!一个手下在不远处的稻田里高呼。 姚胖子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只见那片秧苗倒伏了大半,嫩绿的稻秧被连根掀起,泥水搅得浑浊不堪。 两个挽着裤腿的行动队员正朝他挥舞一顶军帽。 姚胖子圆眼一瞪,作势就要往田里跳,被谭七急忙拦住:让我来! 可姚胖子仿佛没听见,猛地甩开谭七的手,纵身跃入稻田。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在泥泞中爬行,谭七叹了口气,也紧跟着跳了下去。 那顶女式军帽上,暗红的血迹在霞光中格外刺眼。 我操你保密局十八代祖宗!人呢?孙卿人呢?!姚胖子仰天嘶吼,声音在暮色四合的田野里久久回荡。 谭七站在水稻田里,看向远处的村庄,心中琢磨着眼下的情景,人应该没死,要么往村庄方向跑了,要么被保密局的人带走。 “姚长官,我看还是让王奎兄弟带人去附近村子里看看” 姚胖子稳定了下情绪,放眼看了下四周 “我们一起去”姚胖子边往前艰难的挪着步边说道:“娘的起来,我就不相信!” 等在小路上的王奎听到谭七的呼喊,朝谭七挥了挥手,带着自家弟兄跨上自行车扬长而去。 南胡村村口那棵百年银杏树下,几个行动队员刚从井里打上两桶清水,正劝说着泥人般的姚胖子稍作清洗。此时的姚胖子从头到脚糊满了泥浆,圆脸上更是污泥纵横,活像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 洗个屁!天快黑了,找人要紧!姚胖子焦躁地摆手,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烟盒,却发现整包烟早已被泥水浸透,气得他直跺脚。 姚长官不嫌弃的话,抽我的。谭七适时递上一盒干燥的香烟。 正在这时,王奎骑着自行车风风火火地冲进村口,一个利落的甩尾停在二人面前。 两位老大,有眉目了!他单脚撑地,急转车头,东头那户人家可能知道些什么。 这户农家坐落在村子最东头,是典型的本地宅院。 外墙的石灰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头青灰色的砖缝,墙脚生着厚厚一层青苔,在暮色里泛着幽光。 灶坡间里,一盏煤油灯在乌黑的方桌上摇曳。 灶洞里跳动的火光将正在添柴的老妇人身影拉得老长,扭曲地投在泥土地上。 王奎率先跨过门槛:老太,跟这两位说道说道您今早见着的。 老妇人缓缓直起腰,手里还攥着柴火:有啥可说的?我家的稻田都给糟践了...... 她转过身来,冷不防瞧见门口立着个圆滚滚的泥人,在跳动的灯火下正朝她咧嘴笑,边上还站着个铁塔般的壮汉。 阿弥陀佛!莫不是地藏菩萨显灵了?老妇人惊得往后退了半步,手中的柴火掉在地上。 “老太,侬莫要慌。”谭七从怀里掏出一叠钞票轻轻放在桌上, “这点心意侬收好。跟我们讲讲,今朝早上到底看见啥了?” 老太太见到钞票,神色顿时缓和许多,颤巍巍地坐下:“太远了,看不真切,但那声响可吓人哩。” 她忽然压低嗓门,“你们……是来找人的吧?” 姚胖子急忙凑近:“侬晓得人在哪里?” “我看你们不像歹人。”老太太打量着几人,突然伸出四根手指在姚胖子眼前晃了晃。 姚胖子茫然地眨着眼,谭七附耳低语:“老太问咱们是不是新四军。” 姚胖子这才恍然,心里暗笑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惦记着打鬼子时候的暗号。 “差不多,”他急着追问,“老太侬快讲讲正事。” 老太太神秘地朝窗外望了望,灶火在她脸上投下跃动的光影:“跟我来。” 屋外,西天最后一道霞光正被暮色吞噬,天色迅速暗沉下来。 姚胖子心急如焚,却不敢催促老人,只得强压着满心焦灼,圆脸上挤出和善的笑容。 你们往西头那户人家去,老太太颤巍巍地指向西边,声音压得更低了,人是被...村长家的儿子拉走的,这家人不好说话的。 夜色渐浓,一行人辞别老妇人,疾步来到村西头那户青砖瓦房前。 黑色的宅门两侧,石狮子在月光下泛着青冷的光晕。 姚胖子朝手下打了个手势:把宅子围起来。说罢便要上前叩门。 谭七急忙拉住他:姚长官,让王奎兄弟去叫门吧。本地人好说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王奎会意,整了整衣襟上前叩响门环。 不多时,黑漆木门开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头提着灯笼现身。 见是王奎,老头当即沉下脸来: 你又来作甚?老者语气不善,青帮的手还要伸到乡下来? 哎哟!侬只老......王奎原本要脱口而出的粗话在舌尖转了个弯,想起姚胖子先前的嘱咐,立即换上恭敬语气,老先生,这位是从上海来的姚长官,有事想与您商议。” “有什么好讲的!”老头冷冷撂下话,作势就要关门。 此时姚胖子的忍耐已到极限——夜色深沉,孙卿至今生死未卜,这老头竟还推三阻四。 他猛地跨步上前,一把抵住即将合拢的木门。 老头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震得踉跄后退,灯笼在手中剧烈摇晃。 “侬想做啥?”老头颤声喝道。 “人呢?”姚胖子双目赤红,声若惊雷,“你们拉回来的人在哪?!” 谭七被姚胖子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一愣,旋即会意——这是急红眼了,索性撕破脸皮。他当即朝身后厉声喝道:“给我搜!就是把这座宅子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人找出来!” 谭七手下这群人本就是南市一带横行惯了的泼皮无赖,平日里欺行霸市、目无法纪。 临行前老大虽再三叮嘱要收敛性子,可眼下见谭七自己先破了戒,这群人顿时如脱缰野马般原形毕露。 只听一阵杂沓脚步声,十来个黑衣汉子如狼似虎地涌进院中。 为首的刀疤脸一脚踹开厢房门板,木屑四溅。 身后众人见样学样,不管屋里传来惊叫还是哀求,见门就踹,遇锁就砸。 老头气得浑身发抖,却被两个混混反剪双臂按在照壁上。 整个院落顿时鸡飞狗跳。 喜欢市井长河:民福里百年烟云请大家收藏:()市井长河:民福里百年烟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1章 陆桑,我不是神仙 不多时,两个黑衣汉子从里屋揪出个瘦骨嶙峋的年轻男子,像扔麻袋般掼在谭七脚边。 老大,这册老还在榻上抽大烟呢! 姚胖子瞪着地上瑟瑟发抖的男子,圆眼里寒光乍现:朋友,你就是这家的儿子? 那男子见个泥人似的胖子凶神恶煞地盯着自己,吓得魂飞魄散,求助地望向门口的老父亲。老头见儿子被人当鸡崽般拎来甩去,顿时目眦欲裂: 你们这群强盗!我要去乡公所告状!青帮了不起啊?我侄儿可是保安队的!他嘶声怒吼,有事冲我来,别为难我儿子! 姚胖子扭头冷笑,老先生把我们当日本鬼子了?说话倒挺硬气! 他揪住男子衣领将人提起来:说!那个姑娘在哪儿? 男子仍可怜巴巴地望着老头:阿爸,这可咋办啊? 什么咋办!不许说! 谭七闻言勃然大怒,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厉声喝道,从手下腰间抽出斧头,冰凉的斧刃贴上男子耳廓,再不说实话,这只耳朵今晚就当下酒菜! 斧刃在月光下划出寒芒,作势就要剁下。 男子浑身剧颤,裤裆霎时洇开腥臊的黄水。 别!我说!我这就带你们去!老头捶胸顿足,作孽啊!早跟你说这种来历不明的女人碰不得,偏不听劝!现在倒好,老婆没讨着,要把命搭进去了! 后院那口半人高的大水缸被挪开后,露出了底下厚重的木板。两个黑衣汉子费力地掀开板子,一股混杂着霉味和血腥气的阴风扑面而来。 我下去!谭七话音未落便纵身跃入黑暗。 姚胖子二话不说,圆滚滚的身子竟也灵巧地跟着跳下。地窖里漆黑如墨,他朝上头嘶喊:手电!快! 一束昏黄的光柱刺破黑暗。姚胖子颤抖着举起手电,光斑在土墙上游移,最终定格在角落那张铺着草席的门板上。 啊呀!姚胖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我的乖乖!你这是死是活啊! 泥泞的人形轮廓僵卧在草席上,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姚胖子猛地攥住谭七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皮肉里,尖利的嗓音在地窖里回荡:你去...你去看看!看看还喘不喘气!快去啊! 谭七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上前,伸手探向那具泥人的鼻息。 姚胖子屏住呼吸,一双小圆眼死死盯住谭七探向孙卿鼻尖的手指。 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微微颤动。 突然,谭七猛地抬起头,声音因激动而变调:还有气!姚胖子!她还有气啊! 他情急之下竟直呼其名,但姚胖子此刻哪还顾得上这些。 这个圆滚滚的汉子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双腿一软险些跪倒,随即扯着嗓子朝地窖口嘶吼:来人!快下来救命!都他妈给我下来! 上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几道手电光柱接连射入地窖。 姚胖子胡乱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他跌跌撞撞扑到门板前,颤抖着手想去触碰孙卿,却又怕加重她的伤势。 手电光下,孙卿苍白的脸上沾满泥污,左颊的伤口已经凝固发黑,一小块手榴弹的破片还插在上面,但微弱的呼吸确实还在继续。 “别动她!”谭七深吸一口气:“她背上还有伤口,最好侧着身子” 这时,从上面跳下两个黑衣大汉,一把竹梯也放下来 轻点!都轻点!姚胖子朝着谭七的手下吼道,让她侧着身子。 几人七手八脚家孙卿抬了出来 姚胖子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翼翼盖在她身上,声音突然哽咽:一定要撑住...丫头...咱们现在就回家... 原本候在院外的行动队员们此时都已涌入院中,他们平素与孙卿相熟,眼见门板上那个泥泞不堪、奄奄一息的身影,个个眼中迸出骇人的凶光。一个资历最老的行动队员猛地揪住村长的衣领,拳头已高高扬起—— 住手!姚胖子厉声喝止,你昏头了?这事怪不得他们!他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好歹是这家人把孙卿从野地里抬回来的。 说着他习惯性地摸向口袋, 谭七会意,立即掏出五块银元塞进老头颤抖的手里。 这些权当是补偿。谭七按住老头想要推拒的手,俯身在他耳边低语,脸上还挂着和煦的笑意,收好。方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否则......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眼躲在墙角哆嗦的年轻人,你儿子的耳朵可就不一定保得住了。 .............黑色的箱式警车在夜色中呼啸疾驰,轮胎摩擦路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后方紧跟着一辆满载人手的墨绿色卡车。 两辆车如同划破夜幕的利箭,朝着市区方向狂奔。 几乎在同一时刻,接完电话的陆国忠从办公室夺门而出,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 司机小李早已发动引擎等在院中,陆国忠刚钻进车厢,轿车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警局大门,直奔愚园路方向。 ...... 砰砰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陆国忠用力捶打着一栋小洋房的房门,指节叩在门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惊醒。 陆长官?这么晚是有什么急事?大岛雄一穿着睡袍打开门,脸上写满了诧异。 十万火急,车上说!陆国忠抓住医生的胳膊就往外拽。 我还穿着睡衣,这样太失礼了。大岛医生为难地低头看了看,让我换身衣服。 没时间了!陆国忠不由分说地架着他就往车边走。 身后,大岛太太担忧地探出身来:雄一,没事吧? 放心,有急诊。大岛医生回头对妻子挥挥手,你先陪孩子休息。 轿车在夜色中飞驰,陆国忠快速说明情况。 “什么?”大岛医生震惊地看向他,“战伤?炸弹破片伤?不不不...抱歉,这个我处理不了。” “为什么?你可是上海滩有名的外科一把刀!” “这种战伤需要专业的军医处理,我没有任何战场急救的经验。” “现在我只能找到你,具体原因我无法解释。”陆国忠紧紧握住医生的手,声音低沉而恳切,“你是我最信任的医生,也是我唯一的日本朋友。请务必救孙姑娘一命。” “唉......”大岛长叹一声,“那我就勉为其难试试。请问伤员已经送到大德医院了吗?” “伤员正在前往教会学校的路上,她不能去医院。” “纳尼?”大岛再次惊呼,“我的天!没有手术室,没有无菌环境,什么都没有!陆桑,我不是你们中国人的神仙,这种条件做不了清创手术!” “我已经联系你们医院的江玥玥 ,她会准备好一切必须的器械” “这简直是拿伤员的生命开玩笑”大岛不停的摇头。 喜欢市井长河:民福里百年烟云请大家收藏:()市井长河:民福里百年烟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2章 让她认你做干爹 大德医院门口,路灯的光晕下,身穿护士服的江玥玥左手提着一个大医疗箱,右手拎着大布袋正焦急的东张西望,见小汽车驶来,她赶紧上前两步。 黑色轿车刚在医院门口刹停,司机小李下车快速打开后备箱将箱子和布袋放好。江玥玥利落地拉开车门,闪身坐了进来 小车里,江玥玥将准备的器械和药物清单跟大岛复述了一遍,大岛医生苦笑连连 “好吧,既然陆长官都如此信任我,我今天就拼一次,但愿一切顺利。” ............ 教会学校后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被轻轻推开,陆国全探出半个身子向外张望。 半小时前接到兄长电话后,他就跛着脚忙前忙后,将校工宿舍最里间收拾出来。 这事还没禀报皮埃尔神父,但他相信仁慈的老神父绝不会怪罪。 远处两道车灯刺破夜幕,由远及近。 雪佛兰轿车一个急刹停在门前,轮胎碾过青石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国全赶忙上前接过江玥玥手中的医疗箱,一瘸一拐地引着众人穿过幽暗的庭院。 陆国忠落在最后,回头对司机小李沉声嘱咐:守好这道门。等姚队长的车到了,立即带他们进来。 夜色笼罩着静谧的校舍,只有杂乱的脚步声在回廊间回荡。 宿舍区的宁静被骤然打破。 陆国忠一行人的动静惊动了在教会学校隐蔽的何旭一家和成衣铺的王小姐。 得知有重伤员需要抢救,几人不安地聚在门口,焦灼地望向黑暗的走廊。 约莫一刻钟后,后门方向传来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黑暗中,只见小李引着四名行动队员抬着门板疾步冲来,姚胖子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西服上沾满了泥泞。 这边,快进这间屋!国全急忙指引方向。 陆国忠一个箭步上前,借着廊灯看向门板上的身影,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这真是孙卿吗?浑身被血水和泥浆浸透,只有熟悉的肩线轮廓和半边脸颊还能依稀辨认。 白炽灯的光晕下,她静静地侧躺着,仿佛一尊破碎的泥塑。 孙卿刚被抬进临时布置的病房,大岛医生急切的吩咐声便传了出来:需要大量热水清理伤口! 何太太闻言立即转身:我屋里的暖瓶是满的,这就拿来! 王小姐也快步跟上:我再去灶间烧一壶新的。 这时江玥玥从门帘后探出身来:外面还有女眷能帮忙吗?需要人手! 何太太正好提着暖瓶赶到:我来帮忙。说着便掀开门帘走进屋内。 王小姐也折返回来,对何旭嘱咐道:何先生,麻烦您照看灶上烧着的水。说完也快步走进房间,随手将门帘轻轻掩上。 陆国忠在走廊里焦灼地来回踱步,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格外清晰。他忽然停下脚步,转头望向满身泥泞的姚胖子:还有三位护送她的士兵呢? 就地安葬了。姚胖子沉重地叹了口气,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泥水,作孽啊陆国忠!你怎么能让一个小姑娘去执行这种任务? 除了她,我还能派谁去?陆国忠无奈地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我啊!你让我去不就没事了? 陆国忠从鼻子里重重喷出一口气,那事情只会闹得更大! 你知道浏河突然多了个保密局稽查队吗?你知道稽查队的队长是谁?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他妈的黄文兴! 姚胖子闻言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若真是他出现在浏河,恐怕不到两分钟,毛局长那边就会收到消息。 临时手术室内,白炽灯将三个忙碌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江玥玥正用沾满清水的纱布轻轻擦拭孙卿的脸庞,当污泥渐渐褪去,露出那张清秀面庞的轮廓时,何太太手中的水盆差点掉落在地。 是...是小孙姑娘...何太太颤抖着手指向门板,泪水瞬间涌出。 王小姐也捂住嘴倒抽冷气,她们都记得正是这位英姿飒爽的女警官,将她们从危难中护送到这所教会学校。 何太太终于忍不住俯身痛哭,悲切的声音穿透薄薄的门板。 门外正焦灼踱步的陆国忠和姚胖子闻声同时僵住,姚胖子一把抓住陆国忠的胳膊:里头出什么事了? 手术室内,大岛医生正在角落的桌前清点手术器械,金属碰撞声戛然而止。 他头也不抬,声音却像手术刀般锋利:手术间里不准哭!要哭出去哭!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下,何太太的哭声瞬间噎在喉咙里。 她慌忙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痕,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重新拿起纱布浸入清水。王小姐默默递来新的绷带,继续小心翼翼地清理孙卿身上凝结的血污。 十分钟后,何太太和王小姐被大岛医生请出了临时手术室。木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合拢,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门外,陆国忠和姚胖子立即围了上来。何太太红着眼圈摇了摇头,王小姐则默默站到走廊尽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手术室内,三个临时安装的白炽灯同时亮起。 大岛医生戴上口罩,江玥玥已将手术器械整齐排列在铺着白布的方桌上。 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与门外隐约传来的虫鸣形成奇异的对比。 开始吧。大岛医生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术刀。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临时手术室外弥漫着压抑的寂静。 陆国忠抬手看了眼腕表——深夜十点整,手术已持续近两个时辰。 这时小李急匆匆从后门跑来,压低声音汇报:姚队长,谭七想进来探望,您看...... 不是让他们先回去吗?姚胖子皱起眉头,怎么还守在外头? 后门聚了不少人,除了谭七爷那卡车弟兄,行动队的兄弟们也都在。 瞎搞!姚胖子急得直跺脚,这么多人扎堆,不是自找麻烦?我去打发他们走。 陆国忠伸手按住姚胖子的胳膊:谭七是真心牵挂小孙。让他进来吧,这也是一份情谊 姚胖子叹了口气,朝小李挥挥手:请谭七进来,其他人务必疏散。 小李应声离去。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谭七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绸衫下摆沾着夜露。 他朝陆国忠抱拳行礼,目光却紧紧锁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终于,木门一声被推开,大岛医生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出。 他缓缓摘下口罩,深深吸了口气,眉宇间交织着疲惫与欣慰。 众人立即围拢过去,陆国忠急切地上前:大岛医生,情况如何? 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大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脸上会有疤痕,但后背的伤势真是万幸。 他忽然正色道,我想知道,是谁建议让伤员保持侧卧姿势的? 姚胖子拍了拍谭七的肩膀:是谭爷的主意。 大岛医生惊讶地打量着这个粗犷的汉子:谭先生,是您救了孙小姐。他郑重地解释,弹片距离脊椎神经仅半公分,若不是保持侧卧,孙小姐很可能面临终身瘫痪。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谭七,这个平日威风八面的汉子竟窘迫得手足无措。 我就是觉着...这样孙姑娘能舒坦些...谭七搓着粗糙的手掌,结结巴巴地说,没成想还真管用... 牛逼啊!姚胖子竖起大拇指,等小孙康复了,非得让她认你做干爹不可! 使不得!使不得!谭七连连摆手,黝黑的脸庞涨得通红,我不过是个粗人,哪担得起这个... 现在最要紧的是盘尼西林。”大岛医生转向陆国忠,神色凝重,“明天必须用上。” 他继续嘱咐:“我会让江护士在这里留守三天。这两晚我都会过来复查......” “盘尼西林可不好弄。”谭七突然插话,胸有成竹地拍了拍胸脯,“这事包在我身上!” 喜欢市井长河:民福里百年烟云请大家收藏:()市井长河:民福里百年烟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3章 您这就是老牛吃嫩草! 天刚蒙蒙亮,陆国忠就已经穿着整齐准备出门。 玉凤正在灶披间煮泡饭,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昨天夜里那么晚回来,今天不多睡会儿? 局里有要紧事。陆国忠话到嘴边打了个顿,你这几天...每天帮我烧碗黑鱼汤吧。说着去摸皮夹子,下午我让小李来拿。 他翻开钱包看了看,里头就几张零碎票子。 想起前两天姚胖子还笑话他:你这点钱连碗小馄饨都买不起! 玉凤地笑出声:你等等!说着噔噔噔跑上楼,又咚咚咚跑下来,把三块大洋塞进他手里:我们局长大人穷得叮当响,倒惦记着喝鱼汤? 她突然回过味来,眯起眼睛:黑鱼汤最补伤口...你不会在外头惹了什么风流债吧?嘴上开着玩笑,眼神却认真起来。 陆国忠攥着还有点温乎的银元,心里发愁。 他哪敢说是给重伤的孙卿准备的? 玉凤要是知道了,肯定要冲到教会学校去照顾。 现在正是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哪能让她掺和进来。 别多问了。他系好领带就往门外走,记得烧汤就行。 “站住!”身后传来一声呵斥,“侬先别走,把话说说清楚!” 陆国忠心里一沉,这下瞒不住了。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勉强挤出个笑脸。 陆伯轩拄着拐杖站在卧房门口,脸色铁青:“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他用拐杖点了点地板,“你过来,跟阿爸讲讲,为啥突然要玉凤烧黑鱼汤?还要连烧好几天?” “阿爸,要不让国忠晚上回来再说......”玉凤连忙打圆场。 “现在就要说!”陆伯轩眉头紧锁,“当个局长就了不起了?讲呀!” 陆国忠见父亲动了真怒,心里明白阿爸这是误会自己在外面养了女人。 父亲向来把玉凤当亲闺女,要是夫妻俩闹矛盾,他从来不分青红皂白只护着玉凤。 眼见瞒不住,陆国忠只好先把父亲扶到书案前坐稳,又招呼玉凤一起坐下。 他回头确认店门关紧了,这才把孙卿遇袭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啪!”陆伯轩一巴掌拍在书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 老爷子眼睛瞪得滚圆,胡须都在发抖: “陆国忠,你给我站起来!” “你凭什么让个小姑娘去干这种要命的事?” “你...你自己怎么不去?你个缩头乌龟!” 说着抄起拐杖就往儿子身上抡。 玉凤慌忙要拦,却被老人推开: “人家爷娘含辛茹苦养大的闺女,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拿什么跟人爷娘交代?!” “真是要气死我!”拐杖重重顿在地上,震得梁柱簌簌落灰。 “阿爸您消消气!”玉凤急忙上前轻抚老爷子的背,一边朝国忠使眼色,“好歹小孙的命保住了。让国忠先去办事,正事耽误不得。” 她说着就把丈夫往门口推:“黑鱼汤我来炖,炖好了我亲自送过去。” 陆国忠耷拉着脑袋,像小时候做错事那样,低声对父亲说了句“阿爸,那我先走了”。 “快去快去!”玉凤连声催促,几乎是推着他的后背把人撵出了门。 店堂里,陆伯轩还在恼怒之中,这本该就是男人去做的事情,自己儿子却让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独自完成,陆国忠,你这是完全没有担当啊! ......................... 半小时后,陆国忠快步走在林森中路旁那条僻静的小巷里。 春日的晨光透过梧桐树的枝桠,在青石路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枝头新发的嫩叶泛着鹅黄,在微风里轻轻打着卷儿,像一群刚睡醒的娃娃,晃着嫩嫩的小巴掌。 陆国忠按下门铃,等了好一阵子,门才吱呀一声打开。警卫员林建探出身来,先警惕地朝陆国忠身后扫了几眼,这才侧身让出通道。 周先生正忙着? 刚收完电报,您稍坐会儿。林建利落地沏了杯热茶,转身踏着木质楼梯上楼去了。 国忠啊!今天这么早,有急事?周先生从楼梯上下来,一头银发梳得整整齐泛着光,精神头十足。 陆国忠把孙卿遇袭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当听到孙卿身中两处重伤、险些丧命时,周先生的眉头紧紧锁成了个字。 看来保密局现在开始下死手了。周先生声音低沉,以前还要抓活的套情报,现在直接就要人命。 他把手里的一份电报递给陆国忠:你看看吧,兵临城下,他们这是狗急跳墙了。 陆国忠接过电报,白纸黑字写着:就在前天,保密局上海站在龙华警备司令部监狱秘密杀害了三十七位我们的同志。 电文最后,总部用坚定的笔触写道:保存实力,迎接解放。 陆国忠闻言心中一沉:老肖现在情况如何? 人已经瘫痪了。周先生划亮火柴,电报纸在烟灰缸里卷曲焦黑,暂时安置在松江一处农户家静养。火苗在他镜片上跳动,据他回忆,遇袭时根本没看清凶手模样。这怕又是一起悬案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灰烬在缸底堆成小小的坟茔,两人望着余烬陷入沉默。 窗外梧桐新叶沙沙作响,仿佛在替那些牺牲的无名英雄们送行。 ............................ 上午十点多的阳光将上海交大那庄重、典雅的门楼镀上一层金边。 姚胖子特意换了身熨得笔挺的西装,站在大学门口不停张望。 今天说好要接陈怡霖回家吃中午饭,老太太特意准备了一桌可口的淮扬菜。 可左等右等不见人影,他焦躁地跺了跺脚,趁人还没来,慌忙从兜里摸出烟盒。 刚点上抽了一口,后背突然被人重重一拍。 老姚,又偷着抽烟呢? 姚胖子吓得倒吸一口凉气,烟呛在喉咙里,咳得满脸通红。我就抽一口...就一口...他边咳边慌忙转身解释。 待看清来人,姚胖子气得直瞪眼:武小娴!你吃饱了撑的!拿我寻开心? 武小娴笑得前仰后合,两根麻花辫在肩头跳跃。 按辈分算,我可是你小舅舅!姚胖子拍着西装上的烟灰,故作严肃,有这么跟长辈开玩笑的吗? “那我还是陈怡霖的同班同学呢!”武小娴歪着头笑道,“这辈分又该怎么算?” 姚胖子张着嘴愣在原地,被这绕来绕去的关系弄得晕头转向。 他挠了挠梳得油光发亮的头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要我说啊,您这就是老牛吃嫩草!”武小娴俏皮地眨眨眼,“您慢慢琢磨吧!再见啦,小——舅——舅——”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银铃般的笑声洒了一路。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只轻盈的燕子,蹦蹦跳跳地朝着自家烧饼铺的方向跑远了。 姚胖子站在原地,圆鼓鼓的肚子气得一颤一颤的,活像只被惹恼的大蛤蟆。 这时,身边传来陈怡霖清亮的声音:发什么呆呢,老姚? 姚胖子见是心上人来了,立马换上笑脸,眼睛都眯成了缝:没啥,刚碰见武小娴,说了两句话。 陈怡霖忽然想起什么,轻轻拉住他的胳膊:对了,上次伯母不是说想吃武家铺子的烧饼吗?正好顺路买些带回去。 姚胖子一个激灵,还是别了吧,他家烧饼...吃着呛人。 烧饼怎么会呛人?陈怡霖不解地眨眨眼,你要不想去,我自己去买。 别别别!姚胖子赶忙跟上,我陪你去就是了。 他磨磨蹭蹭地迈着步子,心里直打鼓。 就怕武小娴那丫头又当众开他玩笑,偏生还不好发作——这丫头背后可是站着杀伐果断的武清明,还有那位让人心里发毛的大嫂——钱丽丽。 喜欢市井长河:民福里百年烟云请大家收藏:()市井长河:民福里百年烟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4章 管他娘的老蒋还是老王 武家烧饼铺门前,虽临近正午,买烧饼垫饥的客人依旧络绎不绝。 刚出炉的烧饼香气混着炭火气,在春日街头飘散。 武大妈,武大叔好!陈怡霖笑盈盈地朝正在炉前忙碌的二老打招呼。 哟,怡霖来啦!武大妈用铁钳利落地夹出两个金黄的烧饼,找小娴啊? 我买十个烧饼。小娴不在吗? 在后头呢!小娴——同学来啦!武大妈朝里间亮开嗓门。 陈怡霖正要掏钱,忽然发觉身边空荡荡的。 回头四顾,才看见姚胖子缩在一旁犄角旮旯中,胖乎乎的身子恨不得嵌进墙缝里,那身笔挺西装在灰扑扑的墙角显得格外扎眼。 陈怡霖掏出钞票递过去:武大妈,给您钱! 几个烧饼的事儿,别客气了。武大妈笑着摆手,围裙上沾着面粉。 这哪行,一定要给的。陈怡霖执意要付。 这次算我的!武小娴抱着个襁褓从后堂掀帘出来,怡霖你就别推了,快进来坐会儿。她熟练地轻拍着怀里的婴儿。 哎哟!陈怡霖凑近端详,真可爱,这是你侄儿吧? 说着伸出食指想逗弄宝宝粉嫩的脸颊。 武小娴侧身避开:别用手摸,才满月,抵抗力弱着呢。 哟,我们小娴现在就会当妈了呀!陈怡霖打趣道。 武小娴没接话,目光往门外扫了扫:咦?你家那位老姚呢? 别提了,陈怡霖无奈地朝外指了指,躲在墙角装害羞呢。老姚!听见没?快进来! 店铺旁电线杆后,姚胖子正拼命缩着圆滚滚的身子,听见呼唤吓得一哆嗦。 姚胖子没辙,只得臊眉耷眼地挪进铺子,那身笔挺西装在满是面粉的铺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朝武诚义夫妇连连点头:大哥大嫂,正忙着呢? 武诚义洪亮的嗓门震得烧饼铛嗡嗡响:小姚啊,躲外头做啥?进来喝口茶! 唉唉,外头凉快,我...我吹吹风!姚胖子抹了把额角的汗。 帘子后探出武小娴狡黠的笑脸:小——舅——舅——,快进来坐嘛!她故意拖长的尾音像沾了蜜的针,扎得姚胖子浑身不自在。 武大妈掀起后堂门帘,热络地招呼:难得来一趟,后头宽敞,正好看看丽丽的娃娃! 姚胖子偷瞄了眼大街,只恨不能化作青烟遁走。 就在这时,后堂楼梯上传来一声甜润的嗓音:小娴,请姚长官上楼,我有事要和他说。 武小娴立刻朝还在磨蹭的姚胖子喊道:老姚!快着点,我嫂子叫你! 姚胖子一听是钱丽丽找他,知道定有要事,顿时收起方才的扭捏。 他嘴里连声应着来了来了,脚步突然变得利落起来,圆滚滚的身子竟三步并作两步就往后堂赶。 陈怡霖疑惑地望着姚胖子突然转变的姿态,心里直犯嘀咕:怎么小娴的嫂子一句话,就让今天扭扭捏捏的胖子像换了个人似的? “我进来了?”姚胖子站在卧房门口,小心翼翼地朝里探问。 “进来,把门带上。”钱丽丽的声音沉静如水,方才在楼梯上那甜美的语调已消失无踪。 姚胖子推门走进,只见钱丽丽正坐在窗边的小桌旁织着毛衣,面色红润,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她手中的毛线针有节奏地交错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坐。”她用毛线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姚多鑫,我问,你答,要实话实说。” “哎,您尽管问!”姚胖子连连点头,半个屁股挨在椅沿上。 “我坐月子这些天,陆国忠那边出了多少事?”毛线针突然停住,“还有,孙卿是怎么回事?她现在人在哪?” “啊?”姚胖子心里咯噔一下,“钱秘书,您...您都听说了?” “今早清明特地派通讯兵从浏河秘密过来。”钱丽丽从毛线篮底下抽出一封密信,“大致情况我知道了,但孙卿失踪的细节,我要听你亲口说。” 姚胖子暗暗叫苦,这陆国忠也是,人既然找到了,怎么不及时通知武清明? 转念一想,现在通讯全断,确实难办。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从孙卿遇袭到获救的经过原原本本道来。 钱丽丽静静听着,手中的毛线针时快时慢。 她的眉头先是微微舒展,听到惊险处渐渐锁紧,待听说孙卿脱险后又缓缓平和下来。 “你回去告诉国忠,我现在可以恢复工作。”钱丽丽将毛线针轻轻搁在竹篮里,“保密局给我的产假到五月初,我打算再往后拖一拖。既然报务员去了浏河,这个空缺就由我来补上。”她抬眼看着姚胖子,“今后联络就借着买烧饼的由头。” 姚胖子心头一凛。钱丽丽选择在这个节骨眼复出,说明形势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他暗忖:解放军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进城?他还盼着太平日子好跟陈怡霖把婚事办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钱秘书,您估摸着...解放军快来了吧?” “不好说。”钱丽丽沉吟片刻,“按我的判断,应该不会超过一个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就好,那就好...”姚胖子若有所思地点头,“我再忍忍,再忍忍。” 这时陈怡霖在楼下唤道:“老姚,我们该走啦,时候不早了!” “去吧。”钱丽丽站起身,“让陆国忠最好亲自来一趟,电台的事必须当面谈。” 姚胖子会意地点头:“那我先告辞?” “万事小心。”钱丽丽送到门口,轻声重复他的话,“记住,再忍忍。” 跟武家二老道别后,姚胖子迈出烧饼铺,春日阳光洒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刚才在屋里积压的沉闷都吐出去。 他这人向来喜欢做事痛快,最受不了地下党那套关门说话、处处小心的规矩。 既然已经选了红色这条道,他姚多鑫就要痛痛快快地干一场——管他娘的老蒋还是老王,统统掀翻在地才解气! 陈怡霖拎着烧饼,挽住姚胖子的胳膊,试探着问道:老姚,刚才在楼上和小娴嫂子聊什么呢?说了这么久。 没什么要紧的,姚胖子含糊其辞,就是些家长里短。 哼!你就知道糊弄我。陈怡霖不满地撇了撇嘴。 真没什么,过些日子你就明白了。姚胖子打着哈哈,两人沿着春意盎然的大街,慢慢走向姚家的方向。 ..................................... 浏河,京沪警备司令部直属第三旅驻地,家属生活区内。 武清明刚刚接到孙卿遇袭重伤获救的消息,同时也得知警卫连刘排长及两名士兵牺牲的噩耗。 他右拳重重砸在桌面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坐在一旁的骆青玉面色凝重。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坚决阻止孙卿返回上海,这点权限她本来是有的。 今天上午,她按预定时间与陆国忠完成了电报联络,这才知晓。 沉舟认为,是浏河稽查队向上海通报了孙卿的行踪,导致她在半路遇袭。 我也有同感。武清明沉声道,黄文兴未必认得孙卿,但很可能在民福里一带见过她。 清明同志,总部的最终指示今晚就会传达。骆青玉看了眼怀表,我认为必须提前拔掉这颗钉子,否则后患无穷。 武清明颔首,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间。 ......十分钟后,旅部大院中央,警卫连全体集结完毕。武清明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到队列前。 弟兄们,任务都清楚了吗? 清楚! 出发! 整个警卫连迈着整齐的步伐,向着稽查队驻地疾驰而去。 旅部二楼,任栋甫端着茶杯站在窗前,目送队伍消失在视线尽头,这才轻轻啜了口茶,脸上看不出喜怒。 身旁的周副官低声道:旅座,武参谋长这么做会不会太冒进了?万一打草惊蛇,咱们三旅的处境可就危险了。 任栋甫淡然一笑:三旅现在的麻烦还少吗?左翼是中央军102师,右翼是长江,后方还有大片的雷区等着我们。事到如今,已经无所谓了。 喜欢市井长河:民福里百年烟云请大家收藏:()市井长河:民福里百年烟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5章 你们这是反正了? 浏河镇公所院内,保密局稽查队占据的四间瓦房里人声嘈杂。 稽查队的特务们正分几桌推牌九赌钱,几个输红眼的将自己的上衣脱得精光,赤膊上阵。 而黄文兴正和几个心腹在队部大快朵颐,油汪汪的烧鸡和花生米摆了一桌。 他那缕标志性的头发在额前晃荡,新换的赛璐珞眼镜沾着油星。 几杯老酒下肚,整张脸泛着红光。 跟你们透个底,黄文兴晃着鸡腿,姓周敢打老子,过几天就让他尝尝老虎凳的滋味! 手下们交换着眼神,小心翼翼地问:队长,站里真要动第三旅? 黄文兴狠狠撕下一块鸡肉,任栋甫、武清明这两个...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剩下的虾兵蟹将,一个不留! 毛站长交代,再坚守十天。黄文兴瞥了眼敞开的房门,到时候有大动作! 那队长岂不是要高升? 那是自然!黄文兴用油手捋了捋额发,弟兄们放心,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到时候...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一起吃香喝辣! 众人正要举杯,一个小特务连滚带爬冲进来:队、队长!武清明带兵把院子围了! 黄文兴醉眼朦胧:什么?是毛局长来了? 是武清明!咱们被包围了!几个头目慌得碰倒了酒杯。 话音未落,院外枪声骤起。又有人冲进来嘶喊:队长快撤!再不跑全得交代在这! 枪声让黄文兴酒醒了大半,冷汗瞬间湿透后背。他扑向电话机疯狂摇柄:接102师!快! 听筒里只有忙音。他一把掀翻电话,从抽屉里抓了把银元,拎着驳壳枪就往外冲,把那帮手下全抛在脑后。 望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屋里响起一片骂声:这猪猡!还他娘的说要带咱们升天? 众人顿时作鸟兽散,争相夺路而逃。 此时整个镇公所已被警卫连围得水泄不通,士兵们接到的命令斩钉截铁——拒不接受投降,格杀勿论! 后院骤然爆发的密集枪声让黄文兴肝胆俱裂,他慌忙调头往回跑,没几步就与夺路而逃的手下撞作一团。 娘死匹!都给老子顶上去!黄文兴声嘶力竭地挥舞着驳壳枪,102师的援兵十分钟就到! 顶你个鬼!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争相溃逃。 枪声如爆豆般响起,那几个手下瞬间倒地到阎王殿报到去了。 黄文兴连滚带爬地退回队部,死死抵住房门。 武清明迈着沉稳的步伐踏进硝烟弥漫的院落,警卫连长立即上前汇报:报告参谋长!花名册上除两名在哨卡执勤人员外,其余毫无战斗力,均已歼灭。只是...... 只是什么? 黄文兴还躲在队部负隅顽抗。连长顿了顿,倒也算不上抵抗——他手里攥着两颗手榴弹,说要和您当面谈。 武清明眉峰微挑:哦?这倒稀奇了,去看看! 武清明!看在咱们多年街坊的份上,黄文兴从门缝里瞥见那道挺拔的身影走近,声音发颤地哀求,放我一条生路,我发誓从此安安分分过日子! 放你一马?武清明轻笑一声,眼神骤然锐利如刀,你自己动手,还是我来? 你...你等着!我这就向毛局长报告!黄文兴困兽般嘶吼,你和你老婆,陆国忠,还有那个死胖子——全是共党! 现在就打电话!我是共党,我们都是共党!武清明朗声大笑,声震屋瓦。 警卫连的士兵们齐声高呼:我们都是共党! 你们......黄文兴将枪口伸向门缝瞄准武清明,他恶狠狠地叫嚣起来“你们都去死吧!”。 就在他扣动扳机的瞬间,武清明手中的芝加哥打字机喷出炽热火舌。 哒哒哒哒——芝加哥打字机特有的枪声持续不断, 门后,密集的弹雨将黄文兴打得浑身剧颤,像片枯叶在狂风中抖动。 直至最后一声空膛轻响,那道臃肿身躯才轰然倒地。 士兵们踹开木门,只见黄文兴仰面倒地,整个上身已经被打成了筛子,崭新的赛璐珞眼镜碎在鼻梁上。 镇上的居民们早已被枪声惊到,却都见怪不怪地聚在街边。 他们受够了这帮狐假虎威的特务,此刻都踮着脚张望,脸上带着期盼的神色。 几个老人颤巍巍地拦住正搬运尸体的士兵:小兄弟,你们这是...反正了? 老总,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压低声音,是不是要改天换日了? 突然有个大妈拍着腿喊道:打得好!这群畜生前日还想糟蹋我家闺女!她的话引得人群一阵骚动,有人跟着附和:早该收拾这帮祸害! 士兵们默不作声地继续清理战场,嘴角却隐隐带着笑意 暮色渐沉,西天的残阳将浏河水染成金红。 武清明的吉普车挟着滚滚烟尘驶回旅部。 此时的旅部已进入全面戒严状态,整整一个营的兵力构筑起环形防御阵地,将指挥中枢严密护卫在中央。 沙袋工事层层叠叠,探照灯的光柱交叉扫过每个角落,连树影摇曳都要被反复查验。 士兵们持枪立于战位,枪口在暮色中泛着冷光——这般铁桶似的布防,当真称得上飞鸟难渡。 武清明利落地跳下车,看了眼腕表,便大步流星地朝通讯室走去。 沿途官兵纷纷朝他立正敬礼。 通讯室内灯火通明,周副官与骆青玉早已守在电台前。 任栋甫身着笔挺的将官服,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步,军靴踏在水泥地上发出规律的轻响。 见武清明推门而入,他停下脚步,声音压得极低: 都处置妥当了? 干净利落。武清明简短回应。 任栋甫微微颔首,继续他的踱步。 骆青玉戴着耳机,全神贯注地辨别着电波信号,尽管距离约定的联络时间尚有一个多钟头,但房间里每个人都屏息凝神,生怕错过这决定命运的时刻。 电台指示灯在昏暗中明明灭灭,像暗夜中跳动的心脏。 喜欢市井长河:民福里百年烟云请大家收藏:()市井长河:民福里百年烟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6章 从现在起,我们就是同志了! 通讯室内,任栋甫突然停住脚步,抬眼望向墙上的挂钟。 分针正缓缓爬向预定位置,距离约定时间只剩最后十分钟。 旅座,要不您先坐着歇会儿?武清明关切地低声询问。 任栋甫摆了摆手,示意武清明靠近。 两人走到墙角,旅座的声音压得极低:上海的家眷......你都安排妥当了吗? 丽丽已经在着手安排,武清明会意地点头,就等最合适的时机。 任栋甫布满老茧的手掌重重拍在武清明肩头,清明啊,难为你想得这般周全。 旅座言重了,武清明目光坚定,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任栋甫闻言呵呵一笑:“你说,我都老糊涂了,我的亲姐可不就是你的丈母娘啊!” 话音未落,房门被轻轻叩响。 武清明快步上前拉开条门缝,只见警卫士兵立正报告:总值星官请示,102师来电询问为何联系不上稽查队。 回复他们,武清明从容下令,就说道路施工损毁了通讯线路,正在紧急抢修。 门重新合上时,任栋甫与武清明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墙上的挂钟发出细微的声,每一秒都像重锤敲在心上。 “时间到了!”周副官的声音虽轻,却难掩激动。 骆青玉不慌不忙地将早已备好的电文纸再次抚平。 电台上的红色指示灯开始规律闪烁,像暗夜里的灯塔。 她俯身运笔,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 任栋甫安然落座沙发,端起青瓷盖碗,轻轻拨开浮叶,呷了口明前龙井。 茶水微烫,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目光。 武清明立在骆青玉身后,屏息注视着她笔下行云流水的电码。 当最后一个电码落下,骆青玉抬首道:“周副官,准备接收第二遍重复电文。” 周副官早已戴好耳机,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随着电波再次响起,他运笔如飞,字字如刀凿斧刻。 室内只闻铅笔划纸的沙沙声,宛若春蚕食叶。 ........闪烁的红灯已然沉寂。 周副官默不作声,将手中的电文纸递到骆青玉面前。 骆青玉微微颔首,修长的手指接过纸张,与自己记录的密电文并置灯下。 她垂眸细审,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淡的阴影,片刻后,只听得她清冷一声:“完全相同。” 话音未落,她已从随身携带的棕色小皮包里取出一个薄薄的、边角磨损的密码本,动作麻利地摊开在桌上。 那支深蓝色的派克钢笔被她握在手中,笔尖在纸上流畅地划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一瞬间,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了,武清明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周副官的目光紧紧跟随笔尖移动,连任栋甫原本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了。 “好了,”骆青玉搁下笔,声音平稳,将译写完毕的电文纸递给武清明,“这是电文。” 武清明几乎是抢步上前接过,目光急速扫过纸面,旋即一个利落的转身,双手将纸张呈递给端坐的任栋甫。 任栋甫身体微微前倾,接了过来。 他起初神色如常,目光在纸上游移,但读至一半,那惯常的不温不火神情如同冰面裂开缝隙,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迸射,突然,“啪”地一掌拍在扶手上,霍然起身! “好!”这一声断喝如同惊雷,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响,“总算到我们三旅出手的时候了!” 他胸膛微微起伏,脸上因激动而泛出红光。 武清明见状,立刻从任栋甫手中取回电文,递给一旁早已伸长脖子、眼巴巴望着的周副官。 周副官急忙接过,凑到灯下,贪婪地阅读着那几行决定命运的字句: 【你部定于5月10日凌晨四点举行起义,并同时对左翼102师进行阻击拦截,以防该部南逃。 望你部官兵佩戴白色起义袖章,摘去帽徽,以便识别。 欢迎三旅全体官兵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的行列。】 周副官的双手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指节泛白,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电文纸。 他抬起眼,目光里交织着震惊与茫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望向武清明:“参座…这…我们三旅,真的…是解放军了?” “当然!” 武清明回答得斩钉截铁,脸上绽开一个混合着激动与释然的笑容。 他上前一步,有力的右手一把紧紧握住周副官那双仍在颤抖的手,温热的手掌传递着毋庸置疑的力量和信念,“从现在起,我们就是同志了!” “同志…” 周副官喃喃重复着这个陌生而滚烫的称呼,眼眶骤然湿润。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挺直因长期军旅生涯而微驼的背脊,脚跟并拢,面向武清明,庄重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却清晰无比:“武参谋长同志好!” 这一声“同志”,在沉寂的作战室里激荡开来。 此时,任栋甫已缓缓坐回椅中,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极力平复着胸腔里翻涌的浪潮。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方才那火山喷发般的激动已尽数收敛,重新沉淀为往日那种深潭般的冷峻,只有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锐光,透露着内心的决断。 他转向静立一旁,正默默收拾密码本的骆青玉,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 “骆女士,请你回电——” 他略微停顿,一字一句,清晰地下达命令: “请总指挥部放心,三旅上下,坚决完成阻击任务!” 喜欢市井长河:民福里百年烟云请大家收藏:()市井长河:民福里百年烟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7章 小姑娘总要清清爽爽的 清晨,绵绵细雨又悄无声息地笼罩了城厢。 雨丝如织,已经过了立夏,却还带着暮春的寒意,斜斜地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陆伯轩拄着那根光润的旧拐杖,默然立在笔墨庄的门槛内,望着门外迷蒙的雨幕,深深地叹了口气。 店堂里幽暗而冷清,唯有雨水顺着瓦檐滴落的嗒嗒声,清晰可闻。 货架上那些笔墨纸砚,往日里还泛着文雅的光泽,如今在连天阴雨里,仿佛也蒙上了一层难以拂去的灰翳。 这雨水一来,本就如秋叶般萧索的生意,更是彻底断了流,整整几日,也难有一两个客人推门而入,门外的铜铃都已寂寞了许久。 可家中的开销,却像这雨水,无声无息地渗进来,汇成一股日渐庞大的暗流,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晓棠读高中的学费,生活费——虽说小姑娘懂事,有她养母顾曼莉留下的那处房子租金可以支应,但陆伯轩还是坚持让玉凤帮着存起来,那是孩子往后的依靠; 大孙子念诚在学堂里的花费,小孙子念乔还是个宝宝,时常需添补的营养……还有这一大家子每日的嚼用,哪一样不要钱? “唉……”他又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这年月,风雅抵不过饥肠。 文人墨客自身尚且难保,谁还有闲情来光顾这笔墨庄呢? 他心中几次盘算,不如将这祖传的店铺改了经营,让能干持家的玉凤开一家馄饨点心铺子,店面虽不算大,好歹每日能有活络的现钱进账,总能贴补些家用。 可每回刚跟玉凤提起这话头,她便立时蹙起眉头,语气少有的坚决:“这铺子是陆家祖辈一代代传下的根基,怎能轻易改了行当?老祖宗在天上看着呢,会不高兴的。” 她总是宽慰他,“再说了,如今国忠的薪水,总还能支撑起这个家。您哪,就别操这些心了。” 玉凤的话在理,也守着这个家的根。 陆伯轩收回望向雨空的视线,目光落回店内熟悉的陈设上,心中那份祖业传承的骄傲与眼前生计的窘迫纠缠在一起,化作一抹难以排遣的忧虑,沉在他的眉宇间,比门外的天色还要沉。 玉凤拎着一桶刚熬好的鸡汤,撑开那把桐油浸过的黄纸伞,伞面在阴雨中“哗”地一声绽开。 她回头望向仍立在店门口的父亲,声音温软:“阿爸,我去教会学校了。侬也快些回去坐着歇歇吧,在门口站了老半天了,当心着凉。” 陆伯轩微微颔首,目光越过细密的雨帘,望向马路远处隐约可见的人影,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句:“晓得了。路上当心些,最近马路上……不太平,当兵的多了许多。” 正说着,杨家姆妈用围裙擦着手,匆匆从后堂赶出来,倚着门框朝外喊道:“玉凤!回来的时候,记得在带包盐回来——中饭烧菜就要用!” “好,晓得了!”玉凤已踏入雨中,闻声侧过身子,朝门内点了点头。 油纸伞在她手中稳稳定住,身影便渐渐融入了那片灰蒙蒙的雨幕中。 .........雨丝敲打着教会学校后院茂密的梧桐叶,发出淅淅索索的声响。玉凤绕到僻静的后门,熟稔地抬手在绿色铁门上“啪啪啪”叩了三下。 不多时,校工房那边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国全小跑着赶来,跛脚让他的身影在雨中显得有些颠簸。 “阿姐,你还是拿把钥匙吧,”他一边掏出钥匙插入锁孔,一边喘着气说,“每次来都要我候着,总归不方便。” “行啊,”玉凤侧身从开启的门缝中灵巧地挤了进去,“等我走的时候你给我。” 穿过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青翠的林荫小道,玉凤在一扇漆色斑驳的木门前停下。她轻轻推开房门,室内光线柔和,消毒水的气味中夹杂着淡淡花香。 孙卿正侧卧在靠窗的床上。 她身上已换上干净的棉布衣衫,早前那套沾满泥泞与血污的军装早被何太太和王小姐换下,此刻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不少。 “玉凤嫂子,”听见动静,孙卿艰难地动了动身子,眉头因牵动伤处而微微蹙起,“你帮我问问医生,什么时候可以不用一直侧卧了?实在有些吃不消。” “我帮你问过了。”玉凤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白瓷小碗,将保温桶里的鸡汤缓缓倒入。她转过身,声音温婉:“医生说,要等你后背的伤基本愈合才行。不过——”她顿了顿,看见孙卿眼中急切的神色,微微一笑,“你现在可以趴着了。” “真的?”孙卿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却立即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哎呀,不能笑!”玉凤急忙上前,手中的汤碗险些摇晃,“脸上还有伤呢!慢慢来,别着急。” 孙卿努力收敛笑意,小心翼翼地开始挪动身体,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让她咬紧牙关。 玉凤刚拿起勺子准备给孙卿喂汤,房门被轻轻敲响。何太太和王小姐一前一后走进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太太,你天天来送汤,真是辛苦了。”何太太接过玉凤手中的汤碗,“孙小姐恢复得这么好,多亏你照顾。王小姐有事找你,让我来喂吧。” 玉凤见王小姐神色不对,立即起身跟她走出宿舍。 “怎么了?”玉凤压低声音,“你脸色不太对。” 王小姐把玉凤拉到走廊转角,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陆太太,昨天半夜我起夜,正要出去,看见窗外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玉凤心里一紧:“看真切了吗?” “满月光亮,我屋里的帘子又薄,应该没看错。” 玉凤沉吟片刻:“我这就去告诉国忠。要真是有人摸进来,就太危险了。” “就怕是不是特务混进来了。”王小姐忧心忡忡,“孙小姐伤还没好,这排宿舍住的都是老弱妇孺,何先生又是个文人……” “我明白。”玉凤心头一紧,不由得也紧张起来。 玉凤回到孙卿房间时,汤碗已经空了。她心里惦记着王小姐说的事,只想赶快回去给国忠打电话。 孙卿毕竟是做地下工作的,敏锐地察觉到玉凤神色不对,轻声问:“玉凤姐,你是不是有急事?” “没有的事,”玉凤勉强笑了笑,“你安心养伤,少说话,小心脸上的伤。”她收拾着碗勺,又温声道:“明天来给你擦擦身子。不管怎样,小姑娘总要清清爽爽的。” 何太太在一旁笑道:“陆太太想得真周到,明天我一起来帮忙。” “我走了,”玉凤走到门口,回头叮嘱,“你们晚上睡觉一定把门关牢。” 撑着伞,玉凤沿着湿漉漉的小道快步往后门走去。快到门口时,她拐进校工房。 “国全,现在学校晚上都有人吗?” “有啊,老神父住教学楼里,还有守夜的老张。”国全疑惑地看着她,“阿姐,出什么事了?” “钥匙先给我,”玉凤接过钥匙,“我有急事要先走。你多留意后面宿舍区的情况。” “晓得了。”国全一瘸一拐地把玉凤送到门外,看着她匆匆消失在雨幕中。 ........一进家门,玉凤径直走向柜台,迅速拨通了陆国忠办公室的电话。 她捂着话筒,压低声音三言两语把学校的事说清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倒是说话呀!”玉凤着急地对着话筒催促。 正在看报纸的陆伯轩闻声取下老花镜,关切地望过来。 “知道了。”陆国忠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你明天照常去就行。白天家里也当心点,记得把枪随身带着。” “晓得了,你晚上早点回来。”玉凤放下电话,转向陆伯轩时已换上温婉的笑容:“阿爸,没事体,您继续看报纸。” 陆伯轩正要细问,腰系围裙的杨家姆妈举着锅铲匆匆跑来: “玉凤,盐呢?老太太等着用!” “哎呀!”玉凤一拍手,“我这就去买!” 她抓起雨伞,又冲进了门外细密的雨幕中。 喜欢市井长河:民福里百年烟云请大家收藏:()市井长河:民福里百年烟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8章 三魂跑掉两魂半 傍晚时分,下了一整天的细雨终于停了。 校工房里,陆国全放下榔头,仔细检查了刚修好的木椅——这是他今天修的第五把课椅。 他满意地甩甩胳膊,准备去宿舍区转一圈就回家。 小念馨念叨了好几天冰糖葫芦,他盘算着回去时绕到徐家汇看看,但愿那卖糖葫芦的老爷子今天出摊。 刚走出几步,后门就传来“咣咣咣”的敲门声。 “阿姐,钥匙不是给你了吗?”国全一边开门一边嘟囔。 门一开,他却愣住了——站在门外的竟是兄长陆国忠和小舅舅姚胖子。 “你们怎么来了?” “有事。”陆国忠示意他关门,“你怎么还没回家?” “正要走呢。” “早点回去,最近外面不太平。让玥玥别走夜路。”陆国忠嘱咐完,便和姚胖子快步朝后院宿舍走去。 何太太正在宿舍外生煤球炉,见二人过来,忙起身招呼:“陆先生来了,是来看孙小姐吗?” 陆国忠含笑点头:“都看看。不过要麻烦何太太先问问孙小姐方不方便。” 何太太会意,走到孙卿房门前轻声道:“孙小姐,陆先生来看你了,现在方便进来吗?” 屋里的孙卿顿时红了脸。 原来她中午喝了好几碗鸡汤,这会儿正憋得难受,可稍一动弹就牵得伤口生疼。她急忙应道:“何太太,您先进来帮帮我……” 等一切整理妥当,孙卿这才松了口气。 “何太太,请陆长官他们进来吧。” 陆国忠走进房间,见孙卿脸色比前几日红润了些,心下稍安。 “怎么样小孙?”姚胖子爽朗地问道,“住得还习惯吗?要是不方便,我找个可靠的人来照顾你。” “姚队长,谢谢你救命之恩。”孙卿望着这个在南湖村救出自己的大胖子,声音有些发颤,“要不是你,我早就……” “别谢我,”姚胖子摆摆手,“要谢就谢谭七。没有他的门路,我根本找不到你。” 孙卿点头:“玉凤姐都跟我说了。等伤好了,我一定亲自去谢他。” 陆国忠拉过一把木椅坐下:“长话短说,这里可能已经不安全了。我打算把你们都转移到另一个地方。” 孙卿费力地抬起头:“出什么事了?” “还不确定。”陆国忠看了眼手表,“也许今晚就能见分晓。” 他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我们先出去安排。” “有事就喊一声!”姚胖子拍拍胸脯,“今晚我和国忠都在院里守着。” 两人轻轻带上房门。王小姐早已等在走廊上,神色紧张。 “你确定看到的是人影?”陆国忠再次确认。 “确定。那人影个头不高,最多比我高小半个头。” 姚胖子伸手比划了一下:“确实不高,大概一米六五。” “好,今晚我们就在这儿守着。”陆国忠指了指旁边空着的校工宿舍,“有情况随时通知我们。” 王小姐连忙点头:“需要我帮忙吗?” 姚胖子摸着肚子说:“先帮我们弄点吃的吧,饿着肚子可不好守夜。” 陆国忠无奈地瞥了姚胖子一眼,补充道:“麻烦多准备些,辛苦你们了。” 王小姐微微一笑:“都是自己同志,不用客气。” 暮色渐沉,教会学校浸没在异样的寂静里。 远处教学楼大多漆黑,只有皮埃尔神父的三楼窗户还透出微光。 夜风拂过梧桐,树影在黑暗中摇曳。 巡夜的老张打着手电在宿舍区草草转了一圈,便急着回门房喝酒去了。 ..........姚胖子满足地拍拍肚子,费力地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正在收拾碗筷的王小姐瞧见他蹒跚的背影,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陆国忠正低头擦拭配枪,闻声抬头:“怎么了?” “陆先生,我实在没忍住。”王小姐掩着嘴,“姚先生这肚子,简直像怀胎十月。” “像什么?”陆国忠一时没听清。 “怀胎十月!”王小姐这回笑得更欢了。 陆国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贴切。依我看,还是双胞胎。” 这句难得的调侃让王小姐笑得前仰后合。 走到门外的姚胖子疑惑地回头张望——他实在想不出这紧张的气氛里有什么值得如此发笑的事。 姚胖子倚着梧桐树,点燃一支烟,惬意地深吸一口。 他正盘算着哪天抽空去南京路老凤祥给陈怡霖挑几件首饰——求婚时总得有个什么仪式,电影里那些洋人不都这样么? 虽说他觉得这种新派求婚方式实在无聊,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他抬眼望了望漆黑的天空,似乎又有雨丝飘落,低声骂了句“这鬼天气”,随手扔掉烟头,转身朝宿舍走去。 就在这时,一只小手突然从黑暗中拍了拍他的胳膊。 四周除了远处宿舍透出的灯光,一片漆黑。这一拍吓得姚胖子三魂跑掉两魂半,他“嗷”地大叫一声,整个人向前窜出去好几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声惊叫立刻打破了夜的宁静。陆国忠第一个持枪冲出来:“什么情况?” 姚胖子惊魂未定地回头,待看清身后的人影,整张脸都垮了下来:“小姑娘!这乌漆墨黑的,可不能这么吓人啊!” 原来是何旭家的小女儿,正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眼眶里已经盈满了泪水。 何旭夫妇急忙跑过来,何太太作势要打孩子:“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晚上不许乱跑!” 陆国忠伸手拦住:“别怪孩子。”他蹲下身,温和地问:“告诉叔叔,这么晚出来做什么?” 小女孩怯生生地举起手里的玻璃瓶:“我想捉萤火虫……放在瓶子里发光,晚上就不怕黑了。” “那为什么拍胖叔叔呢?” “我想请胖叔叔帮我抓,我一个人都抓不到……” 姚胖子哭笑不得地摇头:“小姑娘,你这一拍,胖叔叔后背都湿透喽!” “过几天让胖叔叔帮你抓,”陆国忠柔声说,“今晚先回去睡觉,好吗?” 小女孩破涕为笑,朝姚胖子认真鞠了一躬:“对不起胖叔叔,让你湿透了。” 这童稚的话语让一旁的王小姐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何太太连连道歉:“实在对不住……” 姚胖子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摆摆手:“没事没事。等有空了,胖叔帮你抓萤火虫。” 陆国忠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异常后,便招呼众人各自回屋,叮嘱一定要锁好门窗。 待人群散去,他将姚胖子拉到梧桐树旁:今晚看来得辛苦些了。 这还不够辛苦?姚胖子一边说着,一边用后背使劲蹭着粗糙的树皮。 你这是做什么?陆国忠诧异地看着他。 后背痒得厉害,自己又够不着。姚胖子可怜巴巴地望着陆国忠,要不你帮小舅舅挠挠? 滚蛋!陆国忠没好气地摆摆手,我的意思是咱们得在外面守着,不能待在屋里。 姚胖子一想确实在理。在屋里什么都察觉不到,万一真有人摸进来,连逃都来不及。 我去搬两个板凳来。话音未落,姚胖子已经快步朝宿舍走去。令人惊讶的是,他那圆滚滚的肚子似乎丝毫没有影响他的敏捷。 两人搬着板凳躲到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后,这个角落视野很好,能将不远处几间宿舍的情况尽收眼底。 随着最后几扇窗户陆续暗下,陆国忠的目光愈发锐利,紧紧盯着通往后门的那条林荫小道。他总觉得,黑暗中有双眼睛正窥视着这片宿舍区。 他正想和姚胖子商量几句,一扭头却发现这胖家伙背靠着树干,已经打起了呼噜。 醒醒!陆国忠推醒他,你这呼噜声震天响,真有人也被你吓跑了。 姚胖子晃了晃脑袋:吃太饱就容易犯困。听说胖人容易得那个……甜尿病,你知道不? 是糖尿病。陆国忠没好气地纠正。 别说话!姚胖子突然按住他的手臂,指向林荫小道,那边的树丛好像动了一下。 陆国忠心头一紧,凝神望去。夜色中的景象与白日截然不同,他只看见一团团黑黢黢的灌木丛阴影。 我什么都没看见。他低语。 就在这时,远处那团黑影分明又轻轻晃动了几下。 我也看见了!陆国忠压低声音,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 喜欢市井长河:民福里百年烟云请大家收藏:()市井长河:民福里百年烟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9章 别管我!开枪! 陆国忠一把按住正要起身的姚胖子:别动,再看看! 两人屏息凝神,紧盯着远处的树丛。 可那簇黑影再没有任何动静,仿佛刚才的晃动只是错觉。 会不会是野猫野狗?姚胖子有些怀疑。 陆国忠低头看表,夜色太浓,表盘根本看不清楚。 姚胖子摸出火柴想要点亮。 陆国忠低声喝止,一亮光,咱们就暴露了。 早知道就该抓几只萤火虫备着。姚胖子惋惜地咂咂嘴。 林荫小道依然死寂,姚胖子的眼皮又开始打架。 难道真是神经过敏?可姚胖子也看见了,总不能两个人都看错?陆国忠心里翻腾着各种猜测。 就在这时,夜空中隐约传来钟声——是外滩海关大楼的威斯敏斯特钟声。 那独特的旋律穿透寂静的夜幕,悠远而清晰。 陆国忠暗暗吃惊。他从未留意过,海关钟声竟能传得这么远。 这钟声每六个小时敲响一次,也就是说—— 现在已是午夜十二点! 他用脚尖轻轻踢醒昏昏欲睡的姚胖子,指指耳朵,又指指天空。 姚胖子立刻会意,侧耳细听,随即指了指自己的手表,压低声音:十二点了!册那,这钟声半夜能传到这儿,真是稀奇! 突然,陆国忠猛地按住姚胖子的手臂,低声道:“来了!” 姚胖子立刻扭头望向林荫小道。只见一个黑影正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朝宿舍区快速移动,脚下竟未发出半点声响。 姚胖子迅速掏出手枪,拇指轻轻推开保险。 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那一声轻微的“吧嗒”竟显得格外清晰。 远处的黑影显然听见了这声响动,猛地停住脚步,警惕地朝梧桐树这边望来。 陆国忠一把将姚胖子拽回树后,自己则悄悄探出半个头,紧紧盯着那个身影。 这一次,陆国忠勉强看清了对方的轮廓——脸上似乎蒙着布,在夜色中只剩一团模糊的黑影。 那黑影在原地驻足良久,终于转过身,悄无声息地摸向何旭家的宿舍。 陆国忠也握紧了配枪,食指轻搭扳机。就在这时,一道寒光突然在那黑影手中闪过——这人带着匕首! 陆国忠脑海中瞬间闪过肖长生遇袭的画面——也是这般悄无声息,背后中刀。 今天来对了! 只见那黑影在何旭家宿舍门前停住,从口袋里掏出什么工具,低头开始捣鼓门锁。 不好!这是在开锁!他是要对何家下手!恐怕还不止何家,还有王小姐,甚至重伤的孙卿……想到孙卿此刻毫无反抗之力,陆国忠顿时气血上涌。 别动!他大喝一声,从树后猛冲出来,站在原地,举起双手! 陆国忠的枪口死死锁定黑影,姚胖子也同时冲出,厉声喝道:转过来!别耍花招,子弹可不长眼! 陆国忠持枪缓步逼近,黑影终于缓缓转过身来。夜色中,他大概看清了来人的装束——个子不高,身形瘦削,一身利落的夜行衣,头脸都被黑布蒙住,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颇有几分古画里刺客的风范。 最令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即便被两支枪指着,那目光依然沉着锐利,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黑暗中的陆国忠。 这时,屋里的何旭被惊动,点亮了电灯。几乎同时,隔壁王小姐的窗户也亮了起来。 都待在屋里别......姚胖子的警告还没说完,王小姐的房门突然打开。她握着一把手枪,从门内探出半个身子。 糟了!陆国忠心头一紧。 果然,黑衣人一个错步闪到王小姐身后,左手勒住她的脖颈,右手匕首握把猛击王小姐握枪的手腕,啪嗒一声手枪落地,而那把利刃已抵在她颈间。 明晃晃的刀锋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王小姐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呆了,任由对方拖着她往后门退去。 陆国忠几次试图瞄准,都被王小姐的头颈挡住弹道。 放下人质,我们放你走!陆国忠持枪步步紧逼。 别管我!开枪!王小姐厉声喊道。 姚胖子缓缓放下枪:我把枪放下,你放人。 令二人意外的是,黑衣人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死死挟持着王小姐,疾步退向黑暗中的后门。 二人紧随黑衣人穿过夜色中的林荫小道,鞋底摩擦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小道两旁的灌木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叶片沙沙作响,仿佛在为这场对峙伴奏。 后门墙头那盏老旧的煤气灯在夜雾中晕开一团昏黄的光晕,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灯光下,黑衣人的身形显得格外清晰——瘦削的肩背微微弓起,蒙面布上那双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陆国忠借着灯光终于看清了那双眼睛,里面交织着怨恨与无奈,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挣扎。 这眼神让他心头一紧,总觉得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到此为止吧。姚胖子垂下手枪,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你走你的,别伤着人。 黑衣人依旧沉默,只是挟持着王小姐缓缓退向铁门。 他的动作敏捷而谨慎,每一步都踩在光暗交界处。王小姐被迫向后踉跄,颈间的匕首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后门紧闭,那把黄铜大锁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陆国忠心中了然——国全回家前已将钥匙交给他,这门根本打不开。 黑衣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只见他猛地将王小姐往前一推,身形如猎豹般倏然回转。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他双足发力一跃,竟凭空蹬上墙头。 夜色中,他回身甩手,一道寒光破空而来——是把明晃晃的匕首,直取王小姐心口! “小心!”陆国忠眼疾手快,一把拽住王小姐的衣服往后猛拉。两人踉跄着倒退数步,匕首擦着王小姐的衣襟飞过,“铮”的一声没入草丛。 墙头的黑影在路灯下稍作停留,蒙面布上那双眼睛最后瞥了陆国忠一眼,随即翻身跃下,消失在墙外的夜色中。 喜欢市井长河:民福里百年烟云请大家收藏:()市井长河:民福里百年烟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