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入我怀(女尊)》
1. 第 1 章
永隆十九年冬,南诏国最后的圣地“毅淳宫”,在血色黄昏中燃烧。
厉烬的长刀切开最后一名护殿士兵的咽喉时,滚烫的血溅在她玄铁铠甲上,顺着狰狞的狼头肩吞往下淌。她没擦,只是抬脚,将尸体从通往主殿的白玉阶上踢下去。
尸体滚下去,在三百级台阶上拖出一道蜿蜒血痕。
“将军,宫人已清剿完毕。”副将崔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战场厮杀后的沙哑,“只剩……神殿里那位。”
厉烬没回头。她站在大殿门口,看里面。
毅淳宫的主殿和她想象中不同。没有金碧辉煌,没有香火缭绕。只有极高、极空旷的穹顶,和从顶端天窗倾泻而下的、雪一样的光。
而那个人,就坐在光柱中央的神坛上。
白衣。白得刺眼。
厉烬眯了眯眼,握紧刀柄,踩着重靴踏进殿内。她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一声,一声,像踏在某种巨大的鼓面上。
殿内残留着血腥味——是从外面飘进来的,越靠近神坛,那股血腥味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的、干净的气息。
她在神坛前三步外停下。
现在她看清了。
那是个年轻男子。或许该说,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一身素白麻衣,赤着双足,盘膝坐在莲花座上。长发如墨,只简单的插着一根木簪,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近乎透明。
他在诵经。
嘴唇无声地开合,眼睫低垂,双手结着一个复杂的手印放在膝上。对殿外的惨叫、对踏血而来的她,置若罔闻。
厉烬忽然笑了。
笑声在空旷大殿里显得突兀又狰狞。
“你就是南诏的圣子?”她开口,声音因为连日的厮杀而沙哑粗粝,“云疏?”
诵经声停了。
云疏缓缓抬起眼。
那一瞬,厉烬呼吸滞了滞。
她见过很多眼睛。将死之人惊恐的眼,敌人怨恨的眼,部下忠诚的眼,京城那些贵族虚伪谄媚的眼。但没有一双,像此刻看到的这样。
太干净了。
不是孩童那种不谙世事的干净,而是……像被雪水洗过千遍的黑色玉石。清澈,平静,倒映着穹顶洒下的天光,也倒映着她浑身浴血、铠甲狰狞的身影。
可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憎恨,甚至没有惊讶。
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的静。
“是我。”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奇异地在这空旷中清晰可闻,“将军踏血而来,所求为何?”
厉烬咧开嘴,上前一步,靴底踩在神坛边缘,俯身,用还在滴血的刀尖,轻轻挑起他的下巴。
冰冷的金属贴上温热的皮肤。
云疏没有动。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所求为何?”厉烬重复他的话,语气里满是嘲弄,“求什么?求你们南诏那些泥塑木雕的神佛保佑?”
她手腕一转,刀锋擦过他颈侧,挑断了他束发的木簪。
墨发如瀑,倾泻而下,有几缕粘在了染血的刀身上。
“我听说,”厉烬压低声音,却带着某种恶毒的快感,“你们毅淳宫的圣子,天生灵脉,能净化污秽,治愈伤病,甚至……让人起死回生?”
云疏静静看着她。
“那你能不能净化这个?”厉烬猛地抽回刀,刀尖指向殿外。
那里,火光冲天,黑烟滚滚,夹杂着尚未散尽的惨叫和哭泣。
“能不能治愈这个?”她又将刀尖转向自己铠甲上层层叠叠的血污。
然后,她重新用刀尖抵住他心口。
“能不能让你自己——”她一字一顿,“不、死、在、今、天?”
四目相对。
一个眼中尽是狠戾,如外面烈烈燃烧的怒火,一个眼中是亘古不变的深潭。
许久,云疏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太轻,像一片雪落在烧红的铁上,瞬间就没了踪迹。
“将军,”他说,“杀戮不能让你得到安宁。”
“安宁?”厉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笑声在殿内回荡,“老子要什么安宁!老子要的是你们南诏人的血,祭我北境三万冤魂!”
她笑声骤停,眼中凶光暴涨。
“来人!”
崔捷带着一队亲兵冲进来,铁甲铿锵。
“把他,”厉烬收刀,转身,背对着神坛,声音冰冷如铁,“给我锁了。用最重的镣铐。”
“是!”
士兵上前,粗鲁地将云疏从莲花座上拽下来。他身形单薄,被拽得踉跄,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白得晃眼。
铁链缠上手腕,锁死。镣铐很重,压得他不得不微微佝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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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身子。
厉烬已经走到殿门口,忽然又停住,侧过半张脸。
夕阳的余晖从她身后打进来,给她整个人镶上一圈血红的边。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对了,”她说,“听说你们南诏人,特别是你们这些‘神的仆人’,最重清白?”
云疏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抬起被铁链束缚的手腕,看向她。
“从今天起,”厉烬露出一个堪称残忍的笑,“你就是我的战利品。我一个人的。”
她转过身,彻底走进殿外那片血与火交织的黄昏。
“带走。”
士兵推搡着云疏往外走。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经过殿门时,云疏脚步顿了一下。
殿外广场上,尸横遍地,黑烟弥漫。侥幸未死的宫人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看向他的眼神充满绝望和乞求。
云疏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熟悉的脸孔,扫过燃烧的宫殿,扫过远处南诏都城方向。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双漆黑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浮了上来。
他没有反抗,任由士兵推着他,踏下白玉阶。
一级,一级。
脚下粘稠的血,温热,尚未冷透。
在他即将被推上囚车时,一个躲在断柱后的老宫人忽然扑出来,哭喊着:“圣子!圣子啊——!”
士兵举刀要砍。
“等等。”
出声的是厉烬。她不知何时已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士兵的刀停在半空。
老宫人爬过来,抱住云疏的腿,哭得撕心裂肺:“您不能去啊!您是南诏最后的希望,您不能……”
云疏低下头。
铁链限制了他的动作,他只能很慢、很慢地弯下腰,用被锁住的双手,轻轻拍了拍老宫人的背。
“活下去。”他说。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哭喊和风声。
老宫人愣住了。
云疏没再说什么。他直起身,看向马上的厉烬。
厉烬也在看他。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冰冷的笑。
她听见了。
那句“活下去”。
“真是慈悲。”厉烬扯了扯嘴角,一抖缰绳,调转马头,“可惜,慈悲救不了命。”
3. 第 3 章
“想想南诏的降兵……”
崔捷的话就在云疏的耳边回荡着。厉烬想逼他就范,想将他拉下神坛。
本就为人,何道神坛?
若他一点微不足道的付出,就能让一千多人得以生存,那又有何难?
云疏看向榻上的身影,垂眸,敛下眸中浮动的情绪。
进入帐中后,身体暖了许多,可四肢却更加僵硬起来。云疏缓缓靠近木桶,看着上面氤氲的热气,又看看一旁崭新的衣物……
他很轻很轻,几不可闻的轻叹一声,解开了自己的衣襟。
他进入浴桶,动作很轻,平静的外表下,心却不受控制的狠狠地提起来。
厉烬背对着他,闭着眼睛假寐,营帐里的动静却听的真切。
她连年征战沙场,已经许久没有这么近距离的接触过男人了。她还未娶夫郎,也不曾将那些儿女情长放在眼里。
可如今,听着云疏撩动水的声音。她的心也跟着痒痒了起来。
身后的人清洗好了,窸窸窣窣的擦拭身体,换上干净的衣物,缓缓的走到榻前。
厉烬不疾不徐的转过身,眸子微冷的看了他一会儿,心里仿佛有一只小爪子在挠她痒一般,挠的她心痒难耐。
她腰身一用力,坐起来,一条手臂搭在膝盖上,眸子里的冷意褪去,燃起占有的火焰。
云疏没有什么表情,白皙的脸因为沐浴而带着一点绯红,神色淡淡。
但厉烬还是感觉到他在极力压抑克制着什么……他在害怕!
厉烬勾起一边唇角,露出得逞的坏笑。
原来,他还是会怕的!
她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臂,猛的将人拉过来,一个翻身,将云疏按到榻上。
他僵硬的挺直了身体,侧着头,不敢看她。
厉烬看到他的唇在轻轻动着,似乎在说什么,却没有任何声音。
不多时,厉烬看懂了。他在诵经,他们南诏的经。
如此近距离的看着他,厉烬发现他的皮肤竟然这样好,白皙、细腻,吹弹可破,仿佛这两日饱受摧残的人并不是他。
他的眼睫微微颤着,像两只受惊的蝴蝶。
莫说北疆之地,就是京城,都少有这般惊艳的男子。
他躺在榻上,手臂被她压在头侧,宛若天山上圣洁的白莲被人采下,任人宰割。
厉烬抬起手,似乎想抚摸他的脸颊,但隔着空气并没有触碰到他的皮肤,手缓缓下移落到肩上。
她轻轻地抓着衣料,缓慢的往下扯了扯,又停住。
他哭了……
晶莹的泪水从眼尾流下,藏进发丝,却流下一道泪痕,那泪水越来越多,止不住一般。他的唇不再动,紧紧的抿着,然后闭上了眼睛。
厉烬的心突然猛的一颤,不知道为何,突然没了兴致,甚至觉得恶心,不是恶心他,是恶心自己。
厉烬翻身起来,下了床榻,往一旁走了几步,背对着云疏,冷声道:“无趣。滚!”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云疏起身,然后动作轻缓的走出帐外。
……
天还没亮透,云疏就被沉重的踢门声惊醒了。
“起来!将军有令,今日起,你去刷洗马厩!”
云疏沉默地起身,饥寒交迫使得他起身时眼前黑了一瞬。
马厩在军营的西北角,是片半露天的土场,挨着草料堆和粪坑。几十匹战马拴在木桩上,喷着响鼻。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腥臊气。
“就这儿。”士兵把他往前一推,扔下一个破烂的木桶和一把秃毛的硬刷子,“午时之前,刷干净。整个马厩,每个马匹,有一处不干净……”士兵嘿嘿一笑,拍了拍腰间的鞭子,“今晚就别想有饭吃。”
云疏站稳身体,看了一眼望不到头的木桩和马匹。
他没有说话,只是提起木桶,走向不远处那口水井。
打水,提桶,走到第一匹马面前。
那匹马是枣红色的,很高大,见他靠近,警惕地喷着气,蹄子向后刨土。
云疏停下脚步。
他慢慢放下水桶,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原地,微微垂下眼,呼吸放缓。过了一会儿,他才极其缓慢地伸出手,不是去碰马,而是摊开掌心,让马能看见他空无一物的手。
马的耳朵动了动,依旧警惕,但不再喷气。
云疏这才靠近,动作轻缓地拿起刷子,浸了水,开始刷洗马颈侧干结的泥块。
他做得很慢。
铁镣限制了他的步伐,虚弱剥夺了他的力气。每刷几下,他就不得不停下来喘息。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粘在苍白的脸颊上。
但他做得很仔细。
半个时辰过去了,他才勉强刷干净两匹马。
监工的士兵早就找地方躲阴凉去了,只偶尔过来看一眼,骂骂咧咧几句“磨蹭”、“废物”。
刷到第五匹马时,那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异常高大神骏,拴在最里面的单独隔栏里。云疏靠近时,它忽然扬起前蹄,发出一声暴躁的嘶鸣,差点踢中他的肩膀。
云疏后退几步,静静看着它。
黑马的眼睛很亮,但眼神里充满戒备和敌意,不断打着响鼻,用蹄子刨着地面。
云疏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上前。
他放下刷子,拖着脚镣,慢慢走到不远处的草料堆,抱了一小捧新鲜的干草。然后回到黑马面前,隔着一段距离,将干草轻轻放在地上。
黑马低头嗅了嗅,没吃,依旧警惕地看着他。
云疏也不急。他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平静地与它对望。
时间一点点过去。
黑马终于低下头,开始咀嚼干草。咀嚼的速度很慢,耳朵依旧竖着,注意着云疏的动静。
云疏这才重新提起水桶,但依旧没有立刻靠近。他绕到侧面,动作比之前更慢,更轻,先用手舀起一点水,淋在马背上。
黑马浑身肌肉一紧,但没再扬蹄。
云疏这才开始用刷子,从马背开始,一点点,极其耐心地刷洗。
黑马起初还有些不安,但随着那双手轻柔而稳定的动作,它渐渐放松下来,甚至在他刷到脖子时,舒服地打了个响鼻。
这一幕,落在了不远处土坡上的厉烬眼里。
她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一身玄色劲装,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马厩里那个缓慢移动的白色身影。
崔捷站在她身后半步,低声道:“将军,那匹‘黑风’是您从胡人王帐抢来的烈马,除了您和熟手的马夫,谁都不让近身。这南诏人……”
“我知道。”厉烬打断他,声音听不出情绪。
她当然知道。
黑风是她三年前一场恶战的战利品,野性难驯,为了驯服它,厉烬费了不少时日和心思。
可现在,这个手无缚鸡之力、戴着镣铐的圣子,居然用几捧干草和一点耐心,就让黑风安静了下来。
凭什么?
“去。”厉烬忽然开口,“把黑风牵出来。”
崔捷一愣:“现在?”
“现在。”
当黑风被牵到马厩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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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的空地时,周围的士兵都下意识退开了几步。
厉烬一步步走下土坡。
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云疏听到声音,抬起头。
四目相对。
厉烬走到他面前,停下。
“刷得挺干净。”她说,语气听不出是夸赞还是讽刺。
云疏沉默。
厉烬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腕骨细得她一只手就能圈住。
云疏颤了一下,想抽回手,却被她攥得更紧。
“我改主意了。”厉烬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午时之前,你把这里所有的马都刷完。否则……”
她另一只手,抽出了腰间的马鞭。
“一匹马没刷完,一鞭子。”她松开他的手,鞭梢在空中虚抽一记,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刷不完,就一直抽,抽到死为止。”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连马匹都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凝滞,不安地踏着蹄子。
云疏站在原地,他看了一眼还有几十匹待刷洗的马。
然后,他弯腰,重新提起水桶。
动作很慢,但很稳。
厉烬眯起眼。
她看着他走向下一匹马,看着他费力地打水,看着他咬着牙,用几乎脱力的手臂,继续刷洗。
一鞭子。
她忽然扬手,鞭子抽在他背上!
衣服瞬间裂开一道口子,皮肉绽开,血珠迅速渗了出来。
云疏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刷子掉在地上。
他背对着她,站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倒下。
但他只是慢慢弯下腰,捡起刷子,浸了水,继续刷。
只是动作更慢了,每动一下,背上的伤口就牵动着,让他额头渗出更多的冷汗。
第二鞭,带着风劈下。
云疏晃了一下,扶住马栏,才没倒下去。他喘息着,身体微微发抖,握着刷子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继续。”厉烬的声音冰冷。
第三鞭。
第四鞭。
云疏始终没有出声。
没有求饶,没有哭泣。
他只是咬着牙,一下,又一下,刷洗着马匹。
血顺着他的背流下来,浸透了破碎的衣服,染红了脚下的土。
当他刷到下一匹马时,终于支撑不住,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
厉烬的鞭子停在了半空。
她看着他倒在地上,蜷缩着,背上的伤口狰狞可怖,血混着泥污。
周围的士兵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许久,云疏动了动。
他用手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艰难地想要爬起来。
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背上的伤口每一次用力都带来剧痛,手臂抖得厉害,脚镣又限制着他的动作。
但他还在试。
厉烬握着鞭子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她忽然上前一步,靴子踩在他面前的泥水里,溅起的污水,沾到了他脸上。
云疏抬起头。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因为失血和疼痛而微微颤抖。
但那双眼睛。
依旧平静。
平静地看着她,像深潭,映出她此刻狰狞的脸。
厉烬胸口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她猛地俯身,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起来,几乎脸贴着脸。
“为什么不求饶?”
4. 第 4 章
“为什么不求饶?为什么不哭?为什么不骂?”
云疏因为疼痛,紧紧的咬着牙,许久,才开口,声音因为疼痛断断续续:
“求饶……有用吗?”
厉烬一怔。
“哭……有用吗?”他继续问,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力气。
“骂……有用吗?”
三句话,三个问题。
轻飘飘的,却像利器,让厉烬的心抽了一下。
她猛地松开手。
云疏摔回泥水里,溅起一片污浊。
厉烬后退一步,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地上蜷缩的、血迹斑斑的云疏。
然后,她狠狠将鞭子摔在地上!
转身,大步离开。
……
……
云疏是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马厩角落一堆相对干净的干草上,身上盖着一条粗糙的旧被子。
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似乎被简单处理过,洒了药粉,不再流血。
天已经黑了。
马厩里点起了火把,火光映出不远处嘈杂的人影。
“快!牵黑风来!”是崔捷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焦急,“将军的马惊了,往断魂崖那边去了!只有黑风能追上!”
断魂崖?
云疏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
周围士兵乱成一团,有人去牵黑风,有人备鞍,有人在喊“多点火把”。
“来不及了!”崔捷吼道,“黑风认主,除了将军谁也不让骑!快找绳子……”
话音未落,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已经被牵了出来。果然,它焦躁地踏着蹄子,不让任何人靠近,马夫几次试图上鞍都被它甩开。
云疏忍着背上的剧痛,扶着木栏,慢慢站了起来。
周围士兵的注意力都在黑风身上,没人注意到他。
他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脚镣,走向那匹焦躁的烈马。
“喂!你干什么!”有人发现了他,厉声喝止。
云疏没停。
他走到黑风面前。
黑风看到他,竟然奇迹般地安静了一瞬,不再暴躁地甩头,只是依旧喷着响鼻,蹄子不安地踏地。
云疏伸出手,像白天那样,慢慢靠近。
黑风低头,嗅了嗅他的手。
然后,它安静了下来。
云疏轻轻抚过黑风的鬃毛,从马颈一直捋到马背。
黑风甚至温顺地低下了头。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云疏抬头,看向崔捷:“让我去。”
崔捷愣住了:“什、什么?”
“让我去断魂崖。”云疏重复,声音虚弱,却清晰,“黑风……让我骑。”
看到崔捷有所犹豫。
云疏说:“一千多南诏降兵在你们手里,我不会跑的。你们将军平安回来,只求你们能够善待那一千降兵,另外,给军中受伤的男兵分配专门养伤的营帐。
没时间了。现在……只有我、能骑黑风,它认得路,也认得……她的气息。”
崔捷死死盯着他,又看看黑风,再看向远处夜色中断魂崖的方向。
终于,他一咬牙。
“给他解开脚镣!备鞍!”
“崔将军!”
“执行命令!”
脚镣被打开。
一副轻便的马鞍被匆匆套上黑风的背。
云疏在两名士兵的搀扶下,艰难地翻身上马。背上的伤口被扯动,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他死死抓住缰绳,伏低身体。
“走。”他对黑风说,声音很轻。
黑风长嘶一声,如一道黑色闪电,冲出了马厩,冲进了茫茫夜色。
风声在耳边呼啸。
云疏死死咬着牙,伏在马背上,任由黑风驮着他,向着断魂崖的方向狂奔。
黑风在崎岖的山路上奔驰,如履平地。
前方,隐约传来另一匹马惊恐的嘶鸣,和碎石滚落悬崖的声响。
断魂崖,近了。
黑风冲到断魂崖边时,厉烬那匹受惊的坐骑正在悬崖边缘疯狂打转。
厉烬不在马上。
云疏的心猛地一沉。
他勒住黑风,在距离崖边数丈外停下。背上的鞭伤因为疾驰而再次撕裂,每一下呼吸都牵扯着剧痛。但他此刻顾不上了。
目光急扫。
然后,他在不远处,靠近山壁的一处树影里,看到了她。
厉烬半跪在地上,右手死死按着左肩。指缝间有暗色的液体不断渗出,顺着铠甲纹路往下淌。她面前,是三个黑衣蒙面人,呈扇形将她围住,手中的刀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厉将军,”为首的黑衣人带着某种异域口音,“把边防图交出来,我们可以给你个痛快。”
厉烬抬起头。
即使隔了一段距离,即使夜色昏暗,云疏依然清晰地看到了她脸上的表情。
云疏在毅淳宫那些自愿赴死殉道的苦修者脸上见过。她是放弃了生念,准备拖着敌人一起死。
“边防图?”厉烬扯了扯嘴角,唇边溢出一道血痕,“就在我怀里,有本事,自己来拿。”
话音未落,厉烬单手撑地,猛地弹起,不是后退,而是向前!扑向离她最近的那个黑衣人。
正面和厉烬相对的黑衣人,被厉烬一拳击中心窝,口吐鲜血,连退几步,摔在地上。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黑衣人执剑从她背后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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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直指心脏。
就在这一刻。
一枚石子,“嘣”的打在那黑衣人的手腕上。黑衣人的手一歪,险些掉了剑。
突然间,从另一个方向加入了第三方的力量,不禁同时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他们同时转头,看向石子来的方向。
月光下,通往断魂崖的小径上,一人一马,静静而立。
马,通体乌黑,人,白衣染血。夜风卷起他破碎的衣摆和散乱的黑发,背后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谁?!”黑衣人首领厉喝。
云疏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黑衣人。
他的目光,越过了他们,落在了厉烬身上。
厉烬也看着他。
然后,云疏轻轻拍了拍黑风的脖子。
“拦住他!”黑衣人首领虽惊疑,但反应极快。
两名黑衣人立刻调转方向,扑向云疏。
黑风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铁蹄朝着当先一人狠狠踏下!
那人急忙翻滚躲开,另一人的刀已砍向马背上的云疏!
云疏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看那把刀。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厉烬身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松开了缰绳。
在疾驰而来的刀锋前,他松开了唯一的倚靠。
“黑风,”他轻声说,声音在风里几乎听不见,“去帮她。”
黑风竟似听懂了。
它猛地调转方向,不再理会砍向云疏的刀,而是朝着围困厉烬的另外两人冲去!
而云疏,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连连翻滚了数米才停下,摔在地上的重击,身上剧烈的疯狂嚎叫的疼痛,使他整个人几乎昏死过去。
黑衣人砍向他的刀,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只割裂了本就破碎的衣衫。
厉烬瞳孔骤然一缩。
“黑风!”她厉喝一声,飞身上马,朝着正要再次向云疏下手的黑衣人而来。
她大刀一挥,手起刀落,砍下那人的头颅。
黑衣人首领握紧手中的刀,怒吼道:“杀!一个不留!”
几乎是同时。
远处,军营的方向,传来了回应的号角声!
低沉,苍凉,带着千军万马般的肃杀。
紧接着,是隐约的、却迅速逼近的马蹄声。
黑衣人首领脸色大变:“是援兵!撤!”
“现在想走?”厉烬笑了,笑容在月光下犹如修罗,“晚了。”
她看着那三个试图后退的黑衣人,一字一句:
“赤焰军听令!”
“诛!”
最后一个字出口的瞬间,黑暗中,骤然亮起数十支火把!
5. 第 5 章
赤焰军精锐现身,弓弩齐张,冰冷的箭簇在火光下泛着寒光,牢牢锁定了仅剩的三个黑衣人。
崔捷一马当先,冲上前去,看到厉烬肩背满是鲜血,目眦欲裂:“将军!”
“我没事。”厉烬摆手,侧首垂眸看向地上的云疏。
黑衣人被迅速制服,其中一个咬毒自尽,另外两个立刻被绑了嘴,绑了手脚,动弹不得。
直到这时,厉烬一直紧绷的那口气,才猛地一松。
高度紧张后的疲惫和疼痛瞬间席卷而来。她晃了一下,用大刀(很长的那种战场上的大刀,类似于青龙偃月刀那种)撑地,才没有倒下。
“将军!”崔捷急忙上前搀扶。
厉烬推开她,踉跄着,走向云疏。
云疏闭着眼,紧绷的神经,此时也放松下来,可身上疯狂肆虐的疼痛让他痛苦不堪。
背上的鞭伤因为刚才的摔落和撞击,完全崩裂,鲜血几乎浸透了他整个后背。
他本就白皙的脸已经变得苍白,连嘴唇失去了血色。
厉烬在他面前蹲下,看到他嘴唇微微动着,幅度不大,甚至没有开合。
厉烬看懂了,他在诵读他的真经。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抖,想去碰他,却在快要触及时停住。
“为什么?”厉烬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云疏缓缓睁开眼。
眼神有些涣散,过了片刻,才慢慢聚焦在她脸上。
“什么……为什么?”他轻声问,气若游丝。
“为什么来?”厉烬盯着他的眼睛,“为什么要帮我?”
她不明白。
他应该恨她。恨她破了他的国,毁了他的殿,将他拉下神坛,鞭打他,侮辱他。
他应该盼着她死。
而不是来救她。
云疏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极轻地、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你的命……”他声音越来越低,像是随时会断掉,“……现在……是我的……”
话没说完,他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厉烬僵在原地。
那句话,是她曾经对他说的。
“你的命……现在是我的了。”
她猛地站起身,“军医!把他抬回去!用最好的药!”
士兵们连忙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云疏抬起。
厉烬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
夜风吹过,卷起她染血的长发和披风。
她低头,摊开左手,上面还沾着云疏的血。
云疏昏迷了三天。
这三天,厉烬几乎没有休息。
她坐在中军大帐里,带伤看着面前摊着的边防图和军中情报,目光时不时飘向帐内一侧。
那里,临时架起了一张软榻。
云疏就躺在上面,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只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军医和两个从附近城镇紧急找来的、手脚利落的夫郎轮流照料。
厉烬不准他们把他挪走。
就放在她帐里。
谁也不敢问为什么。
第三天黄昏,云疏的烧终于退了。
厉烬屏退了所有人,帐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她走到软榻边,坐下。
云疏睡得很沉,长睫静静覆着,呼吸平稳而轻微。背上的鞭伤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看不到,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厉烬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散在枕边的黑发。
触感柔软、顺滑,像上好的丝绸……
他脸色苍白的几乎没有血色,但还是很好看,更像圣洁的白莲。
厉烬拧了浸湿的帕子,轻轻擦拭他的脸颊,又擦拭了他的手。
他的手,细长、白皙、柔软,轻轻握着,很舒服。可他现在,依旧没有生机。
她这辈子没伺候过人。
她是厉家的女儿,生来就拿刀比拿筷子早。十三岁上战场,十五岁领兵,十八岁封将,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手底下亡魂无数。她只会杀人,只会打仗。
她不会照顾人。
她小心翼翼的擦拭着他的手,指尖碰到他腕间戴着的镣铐留下的淤青时,她的动作顿了顿。
那是她下令戴上的。
为了羞辱,为了折磨,为了让他屈从。
现在,这淤青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厉烬忽然觉得,这痕迹让她堵得慌。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帐外。
夜色深沉,北风呼啸。
崔捷守在帐外,见她出来,连忙躬身:“将军,您的伤也该换药了。”
厉烬伤在左肩和肋骨。
“死不了。”她声音沙哑,“那两个人,查清了?”
“是‘鬼鹰’。”崔捷压低声音,“江湖上的亡命徒,拿钱办事,不问来路。身上干净,没留下任何线索。”
厉烬眼神一冷:“谁雇的?”
“还在查。不过……他们用的毒刀,淬的是北漠‘狼毒’,非军中制式,也不是寻常江湖人能弄到的。”崔捷顿了顿,“而且时机卡得这么准,专挑您孤身巡营的时候下手……属下怀疑,军中有内鬼。”
厉烬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起伏的黑色山峦。
有内鬼,她一点都不意外。
想她死的人太多了。朝堂上的,军中的,敌国的。她挡了太多人的路,手上沾了太多血。
只是这次,差点就成功了。
如果不是……
她回头,望向帐内昏黄的烛光。
如果不是那个应该恨她入骨的人……
“将军?”崔捷见她久不说话,试探着问。
“加派人手。”厉烬说,“营内营外,给我盯死了。”
“属下明白。”
厉烬转身回帐。
云疏不知何时醒了,一双水润的眼睛正迷茫的看着她,好像在分辨眼前的情景是真的还是假的。
厉烬的心总算放下来,她走到软榻跟前,距离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她看到云疏因为她的靠近而紧缩的眸子,颤抖的身体,她吓到他了。
“没事了。”她放软了声音,连她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温柔,“这是我的大帐,你安心休息吧。”
云疏垂下眼睛,睫毛很快的颤了颤,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因为什么。
两人相对无言。
厉烬也没再靠近,时候不早了,她回到自己榻上,却没灭了烛火。
他刚醒,光是给他留的。若他睡了,再灭了烛光不迟。
从她的角度,只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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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可以很清楚的看到他的表情和细微的举动。可他似乎已经有些怕了她。
厉烬躺下,对着墙侧躺着,久久不动,好像真的睡着了。
她在心中轻叹,她失眠了。
她不动,只是想让软榻上那人能够放松些,好生休息。
他怕她,这本就是她要的,可他好像真的有些怕她了。她心里又涩涩的,说不出的别扭和难受。
不知道过了多久,厉烬保持一个姿势,躺的都累了,她才小心的翻过身,看向云疏。
他又睡着了,但并不安稳。厉烬看着他,没动。
不多时,他开始说什么,声音不大,这次不像是念经。厉烬听不清他在呓语什么。
厉烬凑近了些。
“……冷……”
很轻的一个字,带着颤抖的气音。
厉烬一愣。
帐内生了炭盆,并不冷。但他似乎陷入了某种梦魇,身体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牙齿轻轻打颤。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探进被子,摸了摸他的手脚。
冰凉。
他又开始发烧了。
厉烬心下一沉。
她转身从自己榻上拖过厚重的虎皮褥子,盖在他身上,又将他冰冷的手脚裹紧。
但他还是抖。
厉烬在榻边僵立片刻,然后,脱了靴子,上了榻。
她将云疏连同虎皮褥子一起,小心地揽进怀里。
动作僵硬,甚至有些笨拙。
他的头靠在她肩窝,呼吸灼热地喷在她颈侧。因为冷,他无意识地往她怀里缩了缩,冰凉的手指触到她温热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厉烬身体僵直,手臂不知该放哪里。
他睫毛颤了颤,睁了下眼睛,似乎醒了,又似乎没醒。
他靠在她怀里,突然抬起一只手抓住了她手臂,然后痛苦的往她怀里钻了钻。
“不冷了。”她干巴巴地说,“我在。”
然后她听到怀里的人说:“疼,好疼……”
“阿娘……是阿云的错……别打阿爹……”
“……疼……我要死了……阿爹……别丢下我……”
厉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能避开他的伤口,轻轻地拍着他,温声说:“不疼了。很快就不疼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
她甚至不知道,这些话,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那个很多年前,在尸山血海里瑟瑟发抖的、年幼的自己听。
安抚了云疏,她又朝帐外喊,“来人,去请军医!”
军中出了内鬼,崔捷不放心,亲自守在大帐外,听到厉烬的话,她以为是厉烬不舒服,赶紧道了一声,“是!”便匆忙跑着去了。
待她带着军医赶过来,才知道,原来是云疏又烧起来了,而且,疼得厉害。
崔捷看看卧在厉烬怀里的云疏,又看看搂着云疏的厉烬。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家将军如此待一个人。
崔捷脚步一顿,示意军医过去,然后自己走到营帐门口,既不打扰,又能护他们周全。
军医一阵忙活,最后给云疏喂了一粒止疼药。
军医把小药瓶留给厉烬,“将军,这里面还有三粒,如果他实在疼得厉害,可以给他一粒,但这药能不吃尽量不要吃,会上瘾,对身体有害。”
6. 第 6 章
厉烬接过来,“辛苦了,你去休息吧。”
天快亮时,云疏的热度终于开始退。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蜷缩的身体也慢慢舒展开。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温凉的。
退热了。
厉烬坐在榻边,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弟弟暄暄还小的时候,有一次也是发高热,整夜哭闹。她只能学着阿爹的样子,抱着哄他。
后来暄暄不哭了,睡着了。
她就那样抱着他,坐到天亮。
那是她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柔软的片段。
再后来,暄暄死了,在阿爹死后不久……
厉烬不知何时在云疏的软榻旁睡着了。
直到帐外传来脚步声,军医来送早间的汤药。
厉烬抬起头,眼神有些迷蒙,但下一刻,她便站起身,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他退热了。”她说。
军医点点头,连忙上前诊脉,又查看了伤口:“脉象平稳多了,伤口也没有恶化迹象。公子吉人天相,熬过来了。再服几剂药,好生将养,应无大碍。”
厉烬“嗯”了一声,走到桌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灌了一大口。
她看向榻上沉睡的人。
静默的看了一阵,然后转身,走出了大帐。
帐外,天光大亮。
北境凛冽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沙尘。
崔捷迎上来:“将军,您的伤……”
“换药。”厉烬简短地说,迈步走向伤兵营。
走了两步,她又停住,没有回头。
“他醒了,告诉我。”
云疏真正清醒,是在两天后的黄昏。
云疏醒来时,帐内无人。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让模糊的视线聚焦。头顶是陌生的帐篷顶,身下是柔软的皮毛。
他尝试动了一下,背上的伤口立刻传来尖锐的痛楚,让他闷哼出声。
“别动。”
低沉的声音从帐门口传来。
云疏微微偏头,看见厉烬站在那里。
她没穿铠甲,只一身玄色常服,长发束起。手里端着一碗药,正冒着热气。
她走过来,在榻边坐下,将药碗递到他面前:“喝了。”
语气是惯常的命令式,但动作却不粗鲁,碗沿稳稳停在他唇边,温度刚好。
云疏看着她,眼神还有些涣散,过了片刻,才缓缓聚焦在她脸上。
他没说话,也没接药碗,只是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将那一碗苦涩的汤药喝完。
厉烬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喝药。
喝完最后一口,云疏微微偏开头,眉头轻蹙,像是被苦到了。
厉烬收回碗,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带着白霜的梅子。
她捻起一颗,递到他唇边。
云疏怔了怔,抬眼看她。
厉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有些僵,仿佛这个动作对她来说也很陌生。
他沉默片刻,低头,就着她的手,含住了那颗梅子。
指尖不可避免触碰到他温软的嘴唇。
厉烬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迅速收回。
酸甜的滋味冲淡了药的苦涩。云疏慢慢将梅子咽下,才轻声开口,“……多谢。”
厉烬没应这句谢。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云疏以为她要说什么时,她才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那时,为何不逃?”
他抬起眼眸,平静的看着她,“我为什么要逃?”
厉烬噎住了。
为什么?
因为她是他的仇人,破了他的国,毁了他的殿,鞭打他,侮辱他,把他当作战利品和玩物。
因为留在这里,只有无尽的折磨。
他应该逃,应该恨不得她死。
“你……”厉烬看不透他,也看不懂他,“不恨我?”
云疏看了她很久。
久到帐外的风声都仿佛静止了。
然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恨,需要力气。”他说,声音疲惫而平静,“而我……没有力气去恨了。”
他说的是“没有力气”,而不是“不恨”。
厉烬听懂了。
不是原谅,不是宽恕。
而是没力气了……
这个认知,比直接的仇恨更让她心口发闷。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她盯着他,像是要透过那双平静的眼睛,看到底下去,“别说你没力气恨我。”
云疏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我看到未来。”云疏看着她,却好像看向遥远的未来,“你将救万民于水火。”
说的真高尚啊!
厉烬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然后仰头大笑,她从未听过如此好笑的笑话。
她的大笑戛然而止,那张俊脸换上冷厉甚至是刀锋一般的肃杀。
“圣子,不是可以通灵于神吗?怎的,谎话张口就来,不怕受到神罚?”
厉烬一只脚踩在榻边,将手臂搭在膝盖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
“救万民于水火?老子只会杀人。莫说敌人,就是大汤(读shang)的百姓,见了我也是闻风丧胆。
你居然说,我会救万民?哈哈哈哈!可笑。”
百姓可以恨她,但是绝不能爱戴她。
功高,是不可以盖主的!
被人高高在上,捧为圣子的小白莲,不谙世事,是不会懂的!
厉烬睥睨着榻上的人,即使是病中,他仍旧有着惊心动魄的美丽,仿佛自冰山之巅而来的高岭之花。苍白的面容和唇色,不但没有让他失色半分,反而带来另外一种脆弱的美感。
她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竟然有点心痒难耐。
厉烬错开视线,这种让她乱了心的感觉,让她有点恼。
再开口,她的声音强硬,甚至是戏谑,却有些许不经意透露出来的沙哑。
“圣子,既然能够看到未来,那有没有看到,你们南诏会亡?若是看到了……”
她以更桀骜的姿态看向他,“怎么没能救你们南诏于水火?”
云疏的脸上闪过一丝落寞,他垂下眼眸,复又抬起,回视着她。
不是不想救南诏,是没能救……
云疏试图以献祭自我的方式为南诏寻一条生路,可是他看不到……看不到南诏的生路……南诏,寿数已尽。
“怎么不说?”见他不答,厉烬咄咄逼人道,“骗我,是要罚的。不过……你若是服软,我可以考虑,放你一马。”
云疏看着她,又缓缓看向身下的虎皮褥子,他纤细白嫩的手在温暖的毛皮上轻抚。
然后厉烬听到他说:“将军为何不杀我?将军杀伐果决,定不会同其他人一样,贪图我的美色吧?”
厉烬呼吸一滞,没由来的心跳加快几分。
她扯出一个冷笑,“你真是看得起你自己,你不过是一个战利品!”
她想把踩在榻边的腿收回来,却不小心,碰翻了榻边的矮凳,后退了一步才站稳。
矮凳翻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云疏抬眼看着她,眼神依旧平静。
“药喝完了就躺着。”厉烬的声音拔高了不少,“军医说你要静养,别乱动。”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大步离开了帐篷。
帐帘落下,也隔断了让她无所适从的目光。
厉烬站在帐外,北风呼啸着吹过,却吹不散她心口那股莫名的燥热。
她抬手,按了按左肩的伤口,那里还在隐隐作痛。她蹙着眉,没松手,反而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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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力气,疼痛瞬间袭来,她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却把不远处正好看到这一幕的崔捷吓到了,崔捷急忙朝着这边小跑过来。
“将军!”
厉烬抬了下手,示意她不用紧张,“无碍。”
厉烬发现军中支起两架专门为男兵养伤的帐篷,而且帐篷里一半重伤一半轻伤。
如此一来,那些重伤的男兵,在无人照料的时候,便有轻伤的男兵给个最基本的照顾,至少口渴的时候,能有口水喝。
这安排……倒不错。
“崔捷,是谁想出来的法子,安排这些累赘?”
崔捷跟在厉烬身后半步,先瞧了下厉烬的脸色,看不出喜怒,斟酌着,道:
“是南诏的那个圣子。那晚,黑风除了他,谁也不让靠近。末将便答应了他的条件,只要您平安回来,便善待南诏降兵,另外,给受伤的男兵安排专门的营帐。
一半轻伤一半重伤同住,也是他提议的。”
崔捷抱拳,单膝跪下,“属下私自做主,请将军降罪!”
厉烬看着伤兵营的方向,没有说话,像是在出神的想什么。
崔捷一脸就义的表情,大声道:“属下这就去领军棍!”
厉烬没动,听着身后崔捷的动静,沉声道:“站住!我说要罚你了吗?……做的不错。”
厉烬说完,转身走了。
崔捷看着她的背影,还有些发懵。
云疏能下地走动,是在五天后。
厉烬依旧限制他的活动范围,不许他踏出大帐一步。
偶尔,厉烬会回来,坐在案几后处理军务,两人一室,互不打扰。
直到那天下午。
崔捷匆匆进帐,脸色凝重,附在厉烬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厉烬原本正在看边境布防图,闻言,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确定?”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九成把握。”崔捷点头,“人已经控制了,但嘴很硬,什么都不肯说。”
厉烬放下手中的东西,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
“带过来。”她说。
崔捷领命而去。
帐内只剩下厉烬和云疏。
云疏坐在一方小凳上,垂着眼,仿佛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察觉。
她起身,走到他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云疏抬起头,安静地看着她。
“待会儿,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厉烬开口,带着与生俱来的压迫感,“都别说,别看,别管。”
云疏没问为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很快,崔捷回来了,身后跟着两名亲兵,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团的中年女子。
那人穿着低级文吏的服饰,脸色灰败,眼中满是恐惧。
厉烬坐回主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赵主簿,”她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军粮账目上的亏空,是你做的?”
赵主簿拼命摇头,发出呜呜的声音。
厉烬示意亲兵拿下他嘴里的布团。
“将军明鉴!下官冤枉!下官从未……”
“鬼鹰。”厉烬打断他,吐出两个字。
赵主簿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比刚才战栗的更明显了。
“五天前,断魂崖。”厉烬慢慢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那种强势的如同大山一般的压迫感瞬间铺满了整个大帐,连空气都静止了一般,“有人给鬼鹰通风报信,知道我那日会孤身巡营,路线、时间,分毫不差。”
她停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赵主簿,你管着军中往来文书,我的行程,你很清楚。”
赵主簿浑身发抖,冷汗涔涔而下:“将军……将军……下官、下官……”
“我不想听废话。”厉烬的声音冷得像冰,“谁指使的你?”
7. 第 7 章
“下官不知……下官真的……”
厉烬失去了耐心。
她抬脚,踩在赵主簿的手上,缓缓用力。
骨骼发出咯咯声响,被踩断了。
赵主簿发出凄厉的惨叫。
“我说!我说!”他涕泪横流,“是、是京里的刘侍郎!他、他说只要将军一死,北境军权就能落到他们手里……他许我事成之后,调回京城,升、升三级……”
“区区一个侍郎?”厉烬嘴角带上了笑,却更加狠戾,更加让人胆寒。
匕首猛的扎进赵主簿的另一只手,扎穿了手背,然后缓缓的朝一侧压过去。
“看来……赵主簿是不想戴罪立功了。”
“不!”赵主簿凄厉的哭嚎,回荡在整个大帐里,令人心悸。
厉烬淡漠地朝着云疏的方向看去。云疏闭着眼睛,又在念念有词——他又在念他的经。
厉烬收回视线。
听到赵主簿哆哆嗦嗦地说:“我只能、只能接触到他……”
赵主簿半晌才能喘匀一口气,涕泗横流的颤抖着,“为傅太师(皇后的母亲)做事……我从未……见过太师……饶命……留、留我一个全尸……”
“傅太师?”厉烬重复,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很好。”
傅太师不仅是皇后之母,更是当朝丞相。
看来,傅太师,野心不小!
“按军法,通敌叛国,勾结刺客,该当何罪?”
崔捷沉声:“凌迟。”
赵主簿的哀嚎戛然而止,随即变成绝望的哭喊:“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下官也是被逼的!刘侍郎拿我家人性命要挟!将军、将军!”
许是觉得厉烬不可能放过他,最后赵主簿一直大喊着,“给我个痛快,一刀杀了我……啊!……杀了我!”
崔捷一挥手,“拖下去!”
两个亲兵立刻上前,粗暴地将他拖了出去。
哀嚎求死的声音,一直被拖到很远,还能听到。
绝望、痛苦、生不如死……
帐内重归寂静。
厉烬站在原地,背对着云疏,许久没有动。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他。
“怕吗?”厉烬忽然问。
云疏抬起眼,看向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然后又看向地面,没答。
厉烬走近几步,在他面前蹲下,平视他的眼睛,“凌迟,一刀一刀的将肉割下来,却死不了,要很久……”
她说着,眼睛宛如一把行刑的刀在他身上游走。
“你不怕?”
云疏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里面有未退的杀意,还有很重的血腥气!
“怕。”他轻声说,“但怕没有用。”
他倒想的明白。
厉烬重新走到桌案,似在研究什么,很认真。
不知过了多久,云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将军。”
厉烬笔尖一顿。
“嗯?”
“今日那人,将军可否直接杀了他?”云疏说,“他固有罪,罪不可恕。贵军之事,我更不该多言。只是我刚才闭目念经的时候,看到刚才那人竟然会带来更多的祸事。
将军不如直接了结了他,以绝后患。”
厉烬抬眼看他。
云疏却垂下眼眸,躲开了她的视线。
厉烬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大善人”又在发善心。
“我若说不行呢?”
云疏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轻声道:“将军自有定夺。”
厉烬却走过来,再次蹲下身,平视着他,眼眸中带上些许笑意。
她眼神炙热,笑意盈盈的,让云疏不得不与她对视。
“你亲我一下,我就听你的。”
然后,厉烬看到云疏的脸颊迅速爬上一抹绯红,一直红到耳根。
厉烬继续逗他,“那将死之人,能不能死个痛快,就看云疏你的了。”
见云疏不动,她轻轻笑了,“他反正是要死的,怎么死……”
下一刻,云疏突然探身,在她脸颊上落下很轻很轻的一个吻。
厉烬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心跳也跟着迅速加快起来,然后,她对上了云疏那双小鹿一般灵动的眼睛……
厉烬攥紧了拳头,胸腔剧烈的起伏起来,她压抑着,克制着,然后抬起手,握住他颈后,正要吻回去的时候,看到对方轻颤的睫毛,下意识躲避的侧脸。
他在害怕。
厉烬停住动作,像是正在犹豫,正在挣扎,过了些许时候。
她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松开他,声音沙哑,“你还是真是……会惹火烧身。”
她转身往外走,到营帐门口时,侧过头,说:“我答应你,给他个痛快。不过要过些时候了,现在留下他,还有用。”
云疏看着厉烬走出去,放下帐帘,然后第一次,有点羞恼的蹙了眉。
难怪她让属下把叛徒带到这里来审问,她是故意的!
什么凌迟,全是她吓唬他的,想看他反应。
厉烬再回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云疏闭着眼睛,听到了动静,知道除了她不会是别人。
这些日子,他的身体得以休养,但是灵脉想要突破那股强劲的镇压之力,还需潜心静休才行。
可他闭上眼睛,便全是厉烬逗弄他时的眉眼,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现在听着大帐中的脚步声,他更心烦意乱了几分,羞恼的情绪也跟着又强烈起来。
他深呼吸,试图让自己从这种困境中脱离出来,他渐渐的将所有的注意力归于自我。
待他再次发现无法投入本我时,耳边已经陷入静默。
脚步声,没了。
云疏睁开眼睛,那张在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的脸,就在自己的眼前,近在咫尺。
“你……”云疏猛的往后躲了一下,被对方拉住了手臂。
“我打扰你了?”
云疏猛的手臂往外抽……没抽出来。
厉烬看他眉头,在那瞬间蹙了一下,似乎吃痛。她立刻松了力气,任由他夺出手臂,转过身,侧对着自己,头是偏向另一侧的。
他不想见她?
“生气了?”厉烬弯着腰,歪着头,想看他的神情。她从不懂男子的心思,想从他的脸上分辨喜怒。
“是气我刚才打扰了你,还是生气今天下午……?”
她没说完,将一支木簪拿到他面前。
“我亲手做的。”
云疏没动。
她又说:“你若不收,我就举到你收下为止。困了,我就去你的榻上,与你同眠共……”
云疏终于扭过头,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眸子终于不再平静,里面悄然浮现一丝愠色。
“将军,到底想干什么?”云疏说。
厉烬将木簪放在他手上,“圣子说对了,我呢,就是迷恋圣子的美色。我以后若是真的救万民于水火,那一定是圣子教导有方。”
云疏看着她,这次不再羞赧,反而怒色更盛起来,胸口都渐渐起伏。
厉烬有点慌了,扯了扯嘴角,“开个玩笑。我之前断了你一根木簪,现在还你一个,我亲手做的,粗糙了些,等这边的事情忙完了,回京,我再重新赔你一个。”
云疏没理会,脸色还是刚才那般难看。
厉烬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又说错了。
“云疏……”
她弯着腰,凑的有些近,说话的时候热气呼在云疏耳边。
云疏第一次眼神凌厉的看过去,瞪了她一眼。
厉烬讪讪地直起身,“你好生休息吧,我去夜巡,今夜就不回来了。”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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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大账门口的时候,她没回头,来了句,“你生气的时候,更好看。”
然后一挑帘,赶紧大步出去了。
“崔捷。”她扬声。
接着崔捷的声音响起:“将军。”
然后两人交谈着什么,渐渐走远。
翌日,距离军营不远的山顶上。
厉烬负手而立,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赵主簿的家人,控制起来了吗?”
崔捷在她身侧,距离一步之遥,回道:“已派人暗中监视,尚未惊动。”
“加派人手,盯紧,但别打草惊蛇。”厉烬声音冷冽,“另外,给京城去信,就说我遇刺重伤,边境恐有异动,请刘侍郎代为奏请朝廷,速拨粮草军械,以安军心。”
崔捷一愣:“将军,这……刘侍郎若真和刺客有关,岂会……”
“他会的。”厉烬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我重伤,北境军群龙无首,正是他安插人手、攫取军权的好机会。他不仅会奏请,还会千方百计促成此事,派人过来。”
崔捷恍然大悟:“将军是想……引蛇出洞?”
“不仅是蛇……”厉烬眺望着远方,却没有说下去。
厉烬“遇刺重伤”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北境军,并以密信的形式,飞向了京城。
军营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巡逻的士兵增加了一倍,岗哨轮换的时间变得毫无规律。中军大帐更是被亲兵团团围住,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厉烬本人则“昏迷不醒”,除了崔捷和两名绝对心腹的军医,任何人不得探视。
云疏也被安排到了单独的大帐。崔捷派人去附近镇上请了两个小厮过来,负责照顾云疏。
云疏知道,这是厉烬安排的。
意外的是,厉烬的计划没有瞒着云疏,她还猜到了他可能面临的难题,给了他对策和建议。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五天后。
“京里来信了。”大帐内,只有厉烬和云疏两个人。
厉烬说:“刘侍郎果然上钩,奏请已准,粮草军械三日后起运。同时……”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云疏。
“皇帝派了钦差,五日后抵达北境。名义上是抚慰将士,探视我的‘伤势’。”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钦差姓李,是刘侍郎的门生。”
云疏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李钦差来后,我会‘病情加重’,昏迷不醒。届时,军中事务会暂时由崔捷代理,但必然会有人趁机生事。”她盯着云疏,“而你,南诏圣子,身份敏感,想必会成为某些人眼中生事的一环。”
云疏沉默了片刻。
“你需要我做什么?”
“保护好自己。”厉烬的回答很简单,“这是我的地盘,纵使是钦差,也不用太过顾虑。在我‘昏迷’期间,无论谁来找你,无论他们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要为了护别人,伤到你自己。崔捷会在暗中保护你,但明面上,你可能会很危险。”
“有多危险?”
“可能有生命危险。”厉烬说得直白,“刘侍郎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要么杀你灭口,要么利用你坐实我‘通敌’的罪名。毕竟,一个南诏圣子在我军中,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据。”
云疏垂下眼睫,许久。
他轻声说:“好。”
厉烬怔了怔,忍不住问:“你不怕?”
“怕。”他如实说,“但将军需要。我的心告诉我,我应该这么做。”
“你的心?”他又说些她听不懂的话。
云疏道:“心之所向,便是神明的指引。世间之事,往往难辨对错,但凭心罢了。”
厉烬听不懂,她只道:“我的亲兵,所有知道计划的人,都会尽全力护你周全。但以防万一,你自己,也要防着些。”
8. 第 8 章
五日后,钦差抵达。
军营中门大开,旌旗招展,但气氛却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钦差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文官,说话时总是带着三分笑,眼神却精明锐利。
她先是去“探视”了依旧“昏迷不醒”的厉烬,对着榻上毫无生机的厉将军唏嘘感慨了一番,又拿出皇帝的慰问圣旨,当众宣读。
然后,她话锋一转。
“陛下闻听将军重伤,忧心如焚。特命本官前来,一则抚慰将士,二则……”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众将,“协助处理军务,以防北漠趁机生事。”
帐中一片死寂。
众将脸色各异,有人愤慨,有人忧虑。
崔捷上前一步,抱拳道:“钦差大人,将军虽然重伤,但军务有末将等协同处理,不敢劳烦大人。”
李钦差笑眯眯地摆手:“崔副将此言差矣。本官虽不通军务,但代为传达陛下旨意、协调粮草,还是分内之事。更何况……”
她拖长了声音,“本官听说,将军此次遇刺,似乎与南诏余孽有关?军中……还留着一个南诏圣子?”
李钦差的话音落下,帐内死寂。
崔捷脸色铁青,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毕露,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钦差大人何处听来的谣言?将军遇刺之事正在调查,尚未有定论。至于南诏圣子……”
她顿了顿,“不过是将军从毅淳宫带回的证人,如今重伤未愈,正在静养。”
“证人?”李钦差笑意不变,眼神却锐利如针,“本官怎么听说,这位证人与将军关系匪浅,不仅同住主帐,更是日夜不离左右?崔副将,这似乎……不合规矩吧?”
“那是因圣子伤势过重,需随时救治。”崔捷咬紧后槽牙,“更何况,就算是将军真收了他,也不算什么吧?历来,打了胜仗的将军把敌首的夫郎纳入自己房中都是常有的事。我家将军虽对此一向不感兴趣,也不该由大人抓着当做把柄吧。”
“崔将军言重了。”李钦差呵呵笑着,“不过说来,本官倒真想见见这位圣子。毕竟,南诏虽灭,其王室余孽是否与此次刺杀有关,还需仔细盘问。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二字一出,帐内众将脸色更沉。
崔捷拳头攥得咯咯响,正欲再辩,大帐门口帐帘后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紧接着,是一道虚弱却清晰的声音:“既是陛下旨意,草民……不敢不见。”
帐帘被一只纤细修长的手掀开。
云疏走了进来。
他身着一袭白衣,看起来脚步虚浮,三步一喘,五步一咳的,需扶着帐壁才能站稳。
他抬起眼,看向李钦差。
“草民云疏,见过钦差大人。”他微微颔首,算是行礼,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
李钦差呆呆地看着云疏,暗道:“好一个弱柳扶风的美人啊,难怪厉烬要把他给带回来!”
李钦差盯着云疏,看的出神,许久没有回过神来,直到被身后从京城一同跟随而来的侍从推了推手臂。
她这才回过神来。
“果然一副好样貌。”李钦差嘿嘿笑起来,“难怪能得厉将军青眼,养在帐中。”
这话里的暗示和侮辱,再明显不过。
帐中不少将领面露怒色,但碍于钦差身份,都忍着没说什么。
“咳、咳……!”云疏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又咳了咳,才缓缓道:“大人说笑了。草民乃败国之俘,承蒙将军不杀之恩,留得一命,已是万幸。
如今重伤在身,全赖将军庇护,才苟延残喘。将军高义,非我等可以揣测。”
他话说得谦卑,却将厉烬的行为拔高到“高义”和“不杀之恩”的层面,反倒暗讽了李钦差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李钦差笑容微敛,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既如此,本官问你。厉将军遇刺当日,你在何处?”
“在帐中养伤。”
“何人可证?”
“照料草民的村民,以及每日前来诊脉的军医,皆可作证。”
“那之前呢?本官听闻,你曾与厉将军同乘一骑回营,举止亲密,可有此事?”
云疏轻叹一声,声音更低,似是对李钦差的问题有些无奈:“将军……怜悯草民伤重,恐马匹颠簸,才将草民安置身前。将军光明磊落,此举乃为救人,大人切莫误解。”
李钦差问了几句,竟抓不到任何破绽。
“云疏公子,”她忽然换了称呼,语气也变得意味深长,“你可知道,刺杀朝廷大将,是何等罪过?若与此事有牵连,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呀!”
云疏抬起眼,与他对视。
他轻声说,“所以,草民更不敢隐瞒。大人若不信,可详查。草民愿配合。”
他太坦然了。
坦然得让李钦差这种官场老油条都有些无从下手。
但越是这样,李钦差心里的疑窦就越深。
要么,他是真的无辜,心无挂碍。
要么……他就是城府深到可怕。
李钦差更倾向于后者。
她笑了笑,不再逼问,转而看向崔捷:“厉将军伤势沉重,军务繁杂,崔副将一人恐怕难以兼顾。本官奉旨协理,自当为陛下分忧。这样吧,从明日起,一应军务文书,先送至本官处过目,再行定夺。”
这是要夺权了。
崔捷脸色一变:“大人,这不合规矩!军中事务……”
“规矩?”李钦差打断她,声音冷了下来,“陛下的旨意,就是最大的规矩!崔副将,你是想抗旨吗?”
帐内气氛骤然紧绷。
一直沉默的云疏,忽然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他身形摇晃,几乎站立不住,扶着帐壁的手背青筋暴起。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过去。
李钦差皱眉,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和厌烦。
“云疏公子身体不适,还是回去歇着吧。”她挥挥手,像是打发一只碍眼的苍蝇,“本官与崔副将还有军务要商议。”
云疏止住咳嗽,喘息着,对李钦差微微躬身:“谢大人体恤。”
云疏走出帐外,听到里面似乎又在争论什么。
似是崔捷在据理力争。
但渐渐的那争执声停了。
似乎是崔捷最终妥协。
云疏不再逗留,加快脚步朝着自己现在住的营帐走去。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崔捷掀帘而入。
她脸色难看,走到云疏面前,压低声音:“那姓李的欺人太甚!以协理军务为名,要走了半数文书批阅权,还安排了她带来的人进了粮草营和器械库!”
云疏睁开眼,看向她:“将军可有吩咐?”
崔捷点头,声音更低:“将军说,让她拿。拿得越多,将来摔得越重。”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只是……公子这边,怕是要受些委屈了。那姓李的,不知道还有什么幺蛾子。”
“我知道。”云疏平静地说,“她今日试探不成,必有后招。”
“后招?”崔捷皱眉。
云疏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帐帘的方向,眼神深远。
李钦差的后招,来得很快。
第二天中午,云疏的营帐就来了“客人”。
不是李钦差本人,而是她带来的两个随从。一个面皮白净的中年文吏,一个身材高壮、眼神阴鸷的护卫。
小厮想阻拦,被那护卫一把推开,撞在帐柱上,闷哼一声。
“云疏公子,”文吏笑眯眯地开口,眼神却像毒蛇一样在云疏身上逡巡,“钦差大人体恤你伤病,特命我等送来补品。”
她使了个眼色,护卫便将一个食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糜粥。
“公子身子弱,该多进补。”文吏亲自端起粥碗,递到云疏面前,语气和善,眼神却充满压迫,“这可是大人特意吩咐厨房做的,用了上好的山参和鹿茸,公子可莫要辜负了大人的美意。”
云疏看着那碗粥。
粥色浓白,香气浓郁,看起来并无异样。
但他知道,这碗粥,喝不得。
李钦差不会那么好心。
他缓缓抬眼,看向文吏:“草民伤势未愈,忌食荤腥,恐虚不受补。大人的美意,心领了。”
文吏笑容不变:“公子这就见外了。大人一片心意,公子若是不喝,岂不显得我等办事不力?”
她往前递了递,碗沿几乎碰到云疏的嘴唇,“公子,请吧。”
这是逼他喝。
云疏垂下眼睫,看着碗中升腾的热气。
帐外有厉烬的亲兵把守,之前厉烬也叮嘱过他,若遇到处理不了的情况,不用怕那个钦差,闹翻了,她的人便直接拿下李钦差那些人。
后面的事情,她会处理。
但是……
云疏不想给她惹麻烦,能不撕破脸还是不要撕破脸。
“怎么?”文吏语气转冷,“公子是信不过大人,还是……心里有鬼,不敢喝?”
云疏沉默片刻,伸手接过了碗。
碗壁温热,粥香浓郁。
但云疏没有喝。
他端着碗,看向文吏,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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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平静:“大人厚爱,草民感激不尽。只是这粥太烫,能否容草民稍凉再饮?”
“粥就要趁热喝才好。”护卫在一旁冷声道,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气氛骤然紧绷。
云疏像是没看到那拔刀的动作,只是端着碗,轻轻搅动着粥匙。
然后,他手腕几不可查地一颤。
“哎呀。”
碗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
热粥四溅,瓷片碎裂。
文吏脸色一变:“你!”
“这粥着实有些烫,草民一时没能端稳,请大人恕罪。”云疏垂下眼,语气谦卑。
文吏盯着他,眼神阴晴不定。“我怎么不觉得烫?”
“你皮糙肉厚!”崔捷掀帘进来。
她们进来之后,亲兵就立刻去崔捷那报了信。
崔捷放下手中事务就过来了。
“你、你、你……”文吏想反驳,说了半天你,没说出个下文来。
那护卫在她肩上拍了一下,两人交换了眼神,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甩袖子,离开了大帐。
崔捷看到地上打翻的粥碗,“公子你没事吧?这是他们干的?公子放心,都给他们记账上!”
云疏说:“是他们送来的。我打翻的,我没敢喝。”
崔捷点点头。“公子聪慧,小心为上。那些人,不安好心!”
……
窗外,天色阴沉,似有风雪欲来。
远处,李钦差居住的营帐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丝竹之声和劝酒的笑语。
军中夜宴,设在最大的演武帐内。
“大人,”一名文吏凑趣道,“听闻南诏毅淳宫的圣子,会通神仙乐,可以祈福万民。不如请那圣子过来,为咱们奏一曲?”
李钦差点点头,对这个提议很满意,她一拍手说:“好,现在就去把他叫过来。”
她说着,对身边的护卫使了个眼色。
等了不多时,帐帘被掀开。
云疏走了进来。
他的腕间,多了一副镣铐,脚上也上了脚镣,尽管他现在已经穿上厉烬为他安排的暖靴,脚镣还是让他的步子乏力的很。
这是李钦差特意命人送去的。
美其名曰:“亡国重犯,宴前助兴,仍需以礼法拘束。”
满帐瞬间安静下来。
崔捷握紧拳头,在心里又记了一笔,她要禀报将军,好好的处置这些人!
琴是军中乐师的旧物,琴身有磨损,琴弦也没有调。
云疏看似恭顺的走过去,在琴前坐下。
李钦差满意地抿了口酒,慢悠悠道:“云疏公子,请吧。”
云疏没有抬头,只是将手轻轻放在琴弦上。
他闭上眼,像是感受什么一般。
“争!”第一个音,响了起来。
很低,很沉,像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某种古老的、悲怆的回响。
紧接着,第二个音,第三个音……沉缓、悲伤,仿佛哀鸣。
这哪里是什么“仙乐”?更像是丧葬之时弹奏的曲子!
李钦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身边的文吏们面面相觑。
李钦差终于忍不住,厉声喝道:“停下!给本官停下!”
无人响应。
云疏恍若未闻。
“铮——!!!”
弦断!
琴音戛然而止。余韵在帐中回荡。
云疏缓缓睁开眼。他抬眼,看向主位上的李钦差。
“既是亡国之曲,自当是祭奠之曲。大人可还喜欢?”
李钦差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黑。她猛地摔了酒杯,瓷片四溅:“好!好啊你!你这是在诅咒朝廷吗?!”
“大人慎言。”
“我慎言,你当我动不了你?!”李钦差一拍桌子,“把他给我拿下!”
“且慢!”崔捷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出鞘,“云疏公子重伤未愈,奏曲有失,还请大人恕罪!”
她话说的客气,却气势凌厉,怒视着李钦差的眼神,似乎可以随时拔刀砍了她。
李钦差被惊了一下,往一旁躲了躲,但很快稳下来,又把皇上搬出来,“我奉陛下旨意前来。崔将军,莫要着了这妖孽的道儿!”
李钦差急忙冷道,“此子妖言惑众,按律当斩!本官奉旨协理军务,有权处置!”
她一挥手:“拿下!”
她身后两名护卫应声上前,伸手就要去抓云疏。
“我看谁敢!”
一声低沉沙哑却带着凛冽杀意的厉喝,从帐外传来!
9. 第 9 章
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道玄黑身影,挟着夜风与寒气,大步踏入!
厉烬!
整个演武帐,空气瞬间冻结。
李钦差一众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瞳孔骤缩。
“厉、厉将军?你……你不是……”
厉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让李大人失望了。本将命硬,阎王不敢收。”
她一步步走进来,步伐沉稳。
所过之处,北境将领们纷纷起身,抱拳行礼,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狂喜。而李钦差带来的文吏们,则面色惨白,不由自主地向后缩去。
厉烬径直走到帐中,在云疏身前停下。
她没有看他,只是盯着主位上的李钦差:“本将听说,李大人今日代我主持军务,还要我营中之人抚琴助兴?”
李钦差冷汗涔涔,强笑道:“将军误会了,本官只是……”
“只是什么?”厉烬打断她,“只是趁本将‘昏迷’,欺我麾下无人,辱我营中将士,还要杀我的人?”
“厉将军!”李钦差霍然起身,色厉内荏,“本官奉旨协理军务,此子当众奏亡国之音,扰乱军心,按律当斩!将军难道要包庇不成?!”
“亡国之音?”厉烬冷笑,转身,面向帐中众将,朗声道,“诸位刚才都听到了。此曲可有半分动摇军心?”
“没有!”众将齐声怒吼,声震营帐。
“此曲可有不敬朝廷?”
“没有!”
“此曲……”厉烬回身,目光如刀,剜向李钦差,“不过是亡国之人,奏了一曲亡国之痛!何罪之有?!”
她一步步逼近主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战场厮杀磨砺出的煞气:
“倒是李大人你!趁本将伤重,夺我军权,安插亲信,打压将领!你是奉旨协理军务,还是奉旨来我北境军……夺权造反?!”
“你血口喷人!”李钦差脸色惨白,指着厉烬的手指都在发抖,“本官、本官是陛下钦差!你、你敢污蔑钦差,就是藐视圣上!”
“圣上?”厉烬嗤笑,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帛书,当众展开,“李大人说的是这个?”
李钦差瞳孔骤缩。那是圣旨!圣上亲笔的密旨!
“陛下密旨在此!”厉烬声音响彻营帐,“令本将彻查北境军中与北漠勾结之内奸,便宜行事,先斩后奏!”
她将圣旨重重拍在案几上,目光扫过李钦差身后那些面色如土的文吏:
“李貌!你真当本将不知?你与兵部刘侍郎勾结,私通北漠,泄露我军布防,谋刺本将,意图搅乱北境,好让你等浑水摸鱼,掌控军权,是也不是?!”
“你、你胡说!”李钦差李貌彻底慌了,尖声道,“证据!你有何证据?!”
“证据?”厉烬一挥手,“带上来!”
帐帘再掀,几名亲兵押着一人进来——正是前几日“招供”的赵主簿!只是此刻的赵主簿,虽形容憔悴,却眼神清明,哪有一丝受过酷刑的样子?
“赵主簿,”厉烬冷声道,“把你之前的话,当着李大人的面,再说一遍。”
赵主簿扑通跪地,对着李貌哭喊道:“大人!大人救我!是您指使下官泄露将军行踪给北漠刺客!是您答应事成之后调我回京升迁!下官都是按您的吩咐做的啊!”
“你、你血口喷人!”李貌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主簿,“分明是你自己贪赃枉法,被本官查获,才诬陷本官!”
“是不是诬陷,李大人心里清楚。”厉烬不再看她,转向帐中众将,“刘侍郎与北漠往来密信,本将已截获数封。其中提及李大人‘居中联络,功不可没’。李大人,要不要本将当众念给你听?”
李貌腿一软,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完了。
全完了。
厉烬根本就没重伤!这一切都是个局!
“拿下。”厉烬不再废话。
亲兵上前,将瘫软的李貌及其党羽全部制住。
帐中一片肃杀。
厉烬这才转身,看向一直坐在琴案后的云疏。
厉烬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将他的手脚镣铐都打开,随手扔到一边。
看着他白皙的手腕被镣铐磨出来的红痕。
“疼吗?”她问,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云疏看着她,许久,轻轻摇了摇头。
厉烬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营帐:
“从今日起,北境军中,再无‘南诏圣子’。”
她顿了顿,语气坚定而不容置疑。
“只有我厉烬麾下,门客——云疏。”
李貌及其党羽被连夜押送京城,由厉烬亲笔密信与截获的北漠往来文书为证,铁证如山。
云疏被正式安置在厉烬主帐旁的一座独立小帐内,帐内陈设简单却齐全。
他们也要班师回朝了,厉烬撤了从附近镇上请来的小厮,拨了两个手脚麻利的亲兵照料云疏。
门客。这个身份,在南诏没有,但是云疏听说过一些。或能文,或善武,一些贵族专门养在家里为本家效力的。
京城很快传来了回音。
圣上震怒,刘侍郎下狱,牵连者众。厉烬因“破获通敌大案、稳定北境”有功,赏赐丰厚,但圣旨中也含蓄提及“南诏圣子云疏,既已归化,当妥善安置,勿使再生事端”。
“妥善安置”四个字,意味深长。
崔捷拿着圣旨,眉头紧锁:“将军,陛下这是……不放心?”
厉烬将圣旨随手扔在案上,冷笑:“她何时放心过?不过敲打罢了。”
“那……”
“不必理会。”厉烬走到帐边,看向云疏小帐的方向,“我带上云疏。若是让人非议,陛下只会更满意。有功之臣,更得有让百姓厌恶之处才行。”
……
……
京城,秋风和煦,对比北境的凛冽,温柔许多。
车轮碾过平整的石板路,辘辘声里裹挟着市井的喧嚣。
“快看,是镇北侯府的车驾!”
“厉将军凯旋了!听说这次又打了大胜仗……”
“那车里坐的是谁?竟能让厉将军亲自护送?”
“啧,还能是谁,不就是那个从南诏带回来的……听说是个什么圣子,长得跟天仙似的……”
最后那句话飘进耳中,云疏眼睫几不可查地颤了颤。
他端坐着,月白色的长袍纤尘不染,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侧头,透过马车侧帘缝隙,看向骑在马背上,随着马车而行的厉烬。
她依旧穿着那身玄色软甲,没戴头盔,墨发高高束成马尾,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和紧抿的唇。
她在紧张。
这个认知让云疏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因为他察觉到,她的紧张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他。
“将军。”他掀开马车侧帘,“快到了。”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嗓子才道,“回府后,你只管跟着我。不必理会旁人说什么。”
云疏看着她,没说话。
厉烬没看他,却感觉到那道视线一直在自己身上,她被他那双沉静的眼眸看得有些不自在,补了一句:“你是我的门客,我带回的人,自然由我护着。”
门客。
这个身份,是厉烬在回京前就定下的。能名正言顺带在身边。
“是。”云疏垂下眼睫,轻声应道,“云疏明白。”
马车缓缓停住。
帘外传来崔捷压低的声音:“将军,侯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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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车帘被人掀开。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厚茧的手出现在云疏面前,是厉烬。
云疏将手放入她的掌心。她的手干燥温热,力道很大,几乎是半托半扶地将他接下车。
云疏抬眼,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朱门高大厚重,石狮威武,“镇北侯府”的匾额在秋阳下泛着沉甸甸的乌光。
门前两列仆役垂手侍立,姿态恭谨。
气氛凝滞得让人透不过气。
厉烬松开了手,却不着痕迹地侧移半步,将云疏挡在自己身后。她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迎上来的管家道:“母亲在正厅?”
管家是个面容刻板的中年女人,躬身道:“回大小姐,夫人、诸位侧主和公子小姐,都在正厅等候。”
侧主,公子小姐。
云疏心下了然。厉烬提过,她母亲除了她这个嫡女,还有三位侧夫,以及侧夫所出的子女。她亲爹去得早,如今掌家的,是被扶正的平夫柳氏。
厉烬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知道了。”
她抬步欲行,又停下,侧头对身后一名身着劲装、面容冷肃的女子道:“青岚,带云公子去‘听雪轩’。一应物事按我之前吩咐的备好。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入。”
“是,将军。”青岚抱拳,声音干脆。
云疏看向厉烬。厉烬也刚好看向他。
“去吧。”
她扔下两个字,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那扇沉重的朱门内走去。步伐果决,背影孤直,仿佛不是归家,而是踏入另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场。
青岚走到云疏身侧,做了个“请”的手势:“云公子,请随我来。”
云疏收回目光,对青岚微微颔首,跟在她身后,从侯府侧门悄无声息地进入。
与正门的肃穆压抑不同,侧门内是一条长长的、安静的游廊,廊外假山流水,花木扶疏,景致清幽,却透着一股精心雕琢的匠气和冰冷。
“听雪轩是将军三年前置下的别院,在侯府西侧,独立成院,最为清静。”青岚边走边低声解释,“将军月前就传信回来,命人重新修葺布置,说是给未来的门客准备的。”
云疏静静听着,目光掠过廊外那些修剪得整齐有序的花木。
这里的每一处景致,都遵循着某种严苛的秩序,与北境军营的粗犷辽阔截然不同。
这就是她长大的地方。精致,华丽,却也……冰冷得让人窒息。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一处简单却极为雅致的院落出现在眼前。
确实清静。也离主宅足够远。
“就是这里了。”青岚推开正房的门,“公子看看,若有不合心意之处,随时可换。”
房内陈设简洁雅致。临窗宽大书案,文房四宝齐备,另有一张琴桌。靠墙多宝格上已摆了些书籍和雅玩。内室用屏风隔开,床帐桌椅皆是素淡颜色,料子却极好。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冷的梅香。
“很好。”云疏环视一周,轻声道,“有劳青岚姑娘。”
“公子言重了。”青岚拱手,“属下就在外间,公子有任何需要,随时唤我。”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听雪轩内外,都是将军亲自挑的、绝对可靠的人。公子可安心。”
安心?
云疏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院墙一角,和墙外更高处、属于侯府主宅的巍峨飞檐。
厉烬此刻,就在那片飞檐下的某个厅堂里……
厉烬那边的气氛比云疏想象中,要凝重窒息的多。
厉烬踏入厅门时,所有的目光瞬间缠绕上来。
她的母亲,镇北侯,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太师椅上,看着厉烬走进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10. 第 10 章
下首右侧,依次坐着三位男子。
分别是被扶正的柳式,北镇侯主的两位侧夫,苏氏和崔氏。后面坐着他们各自所出的小姐和公子。
“母亲。”厉烬走到厅中,对镇北侯主抱拳行礼,“女儿回来了。”
镇北侯主看着她,脸色却越发阴沉。
厅内鸦雀无声。
半晌,镇北侯主厉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你还知道回来。”
厉烬神色不变:“北境军务已了,奉旨回京述职。”
“述职?”厉蒙冷笑一声,“我看你是被那个南诏带回来的狐媚子迷了心窍,连祖宗家法都忘了!”
“母亲慎言。”厉烬抬起眼,与母亲对视,目光平静无波,“云疏是陛下亲口嘉奖的门客,并非什么‘狐媚子’。女儿带他回京……”
“烬儿!”柳氏打圆场一般,赶紧插了句话进来,他看看侯主的脸色,接着,语调温和地说,“烬儿,你年轻,有些事想得简单。那云疏身份尴尬,留在身边,于你名声有碍,于侯府清誉有损。听爹一句劝,早些将人妥善打发了,免得惹祸上身。”
苏氏也温声劝道:“是啊,烬儿。你母亲和我们,都是为你好。那等来历不明之人,怎配登我厉家之门?”
厉莹此时从她爹身后走出来,眨着眼睛,半含着笑意说:“烬姐姐,外面好多人说呢,说得可难听了!都说你被个狐狸精蛊惑了……”
“嘭!”镇北侯主厉蒙用力一拍桌子,空气瞬间凝滞,整个厅内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看着母亲铁青的脸,厉烬静默了许久,才声音沉稳道:
“母亲,女儿在北境三年,身上大小伤不计其数,最重的一刀,离心口只差半寸。女儿守的是陛下的江山,是北境百姓的安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柳氏、苏氏、厉莹等人……
“女儿的命,是捡回来的。往后该怎么活,女儿心里有数。”
她说的很平静,也很坚定,“云疏,我带回京了。如何安排,是我的事。谁若有异议……”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可以试试。”
厉蒙看着厉烬眉宇间那股带着肃杀的决绝,竟仿佛看到几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但厉蒙依旧冷着脸,“好啊!翅膀硬了,我的话,你是半句也听不进去了。”
厉烬垂下眼:“女儿不敢。”
“不敢?”厉蒙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她,“我看你敢的很呐!”
厉烬抬眼,目光坦荡,“云疏于国有功,于女儿……有救命之恩。女儿带恩人回京,陛下尚已允诺。我何错之有?”
“陛下那是念你有功!你倒不知轻重,将整个侯府的安危和名声放在何处!”,
厉蒙恨铁不成钢地说:“我看你是被他灌了迷魂汤!我告诉你,厉烬,只要我活着一天,那个南诏人,就休想名正言顺地踏进我厉家大门!你也休想做出任何有辱门楣之事!”
厉烬静静地看着暴怒的母亲。
“母亲,”她说,“女儿浴血沙场,挣下这份功业,不是为了让自己的身边人,连一处安身立命之所都要看人脸色,遭人非议。
我爹爹和暄儿如果还活着,也定不会让我刚回到家,就成为众矢之的。”
她后退一步,重新抱拳,行了一礼。
“女儿旅途劳顿,先行告退。母亲保重身体。”
说完,她不再看厅内任何人,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厉蒙看着她的背影,几欲张口,却被她最后那句责问,说的难以再开口。
厉烬嘴上不说,但心里,一直恨她。
直到厉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外,正厅里那令人窒息的死寂才被打破。
“反了!真是反了!”厉蒙用力的拍着桌子发泄。
柳氏连忙上前劝慰:“妻主息怒,烬儿她年轻,又在边关野惯了,一时糊涂也是有的,慢慢教便是。”
苏氏也叹道:“是啊,妻主,您别气坏了身子。那云疏……终究是个外人,时日久了,烬儿兴许就腻了。”
厉莹在她爹爹身后小声嘀咕:“烬姐姐也太不把母亲放在眼里了……”
厉蒙沉着脸瞪了厉莹一眼,厉莹缩了一下脖子,立刻噤声。
“阿柳,”她冷声道,“盯紧西院那个听雪轩。让府里上下所有人都闭紧了嘴!若是让我听到半点风言风语从侯府传出去,唯你是问!”
“是,妻主放心。”柳氏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下。
“都散了吧。”厉蒙挥挥手,疲惫的坐在椅子上。
各自回房后,柳氏进门就摔了杯子,跟在他身后的、这府上唯一的公子,也是柳氏的亲儿子——厉弦,急忙后退了一步,才躲过渐起的碎片。
“爹爹息怒。”厉弦眉眼与柳氏极像,只是眼神中闪烁着更多的精明和算计。
柳氏气道:“你听到没有?你母亲平日里叫我柳氏,今日叫我阿柳,她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
那个厉烬带了个亡国妖孽来,你母亲就那么轻飘飘的让她走了,不家法处置不说,还吩咐我,去让府上所有人闭紧嘴巴,但凡消息传出去,要唯我是问!”
“听到了。”厉弦说的不紧不慢,甚至唇间带笑。
柳氏看的有些不舒服,他到底是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你看起来很高兴啊?!”
“爹爹。”厉弦一边给柳氏倒茶一边劝慰道,“母亲乃镇北侯主,位高权重,哪有那么多心思放在儿女情长上?她这么称呼您,不也是这么称呼另外两位侧爹吗。
您心思通透,最懂得,在这侯府,最重要的是给自己谋个将来。若是没有权力,怕是要被人欺负的。”
“谁不知道。你以为那两个不知道?别看苏氏天天在那笑,还有那个崔氏,总装成一个可怜巴巴的样子,没一个省油的灯!”
柳氏愤愤地说着,接着目光落在厉弦身上,又移开视线,不甘的说:“可偏偏我这个肚子不争气,只生了你一个男儿。他们都有女儿,还能搏一搏。我最多只能盼着侯主给你找个好妻主!
我以后……还不一定如何呢?”
厉弦说:“那爹爹有没有想过,他们都有女儿,只有您,只有一个男儿,可母亲偏偏扶正了您,让您做了平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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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沉默了一阵,不解道:“为何?”
“母亲一直记挂着她那离世的正夫。”厉弦又道,“纵观我们这一辈,最有实力的,也是唯一闯出名堂的,只有厉烬!她又是嫡长女,继承爵位,名正言顺。我想母亲,也是有意让她将来继承爵位的。”
“你的意思是……”
见柳氏眼里还是迷茫,厉弦几不可闻地叹口气,继续说:“各取所需。我们需要权势地位,她欠缺的是亲情。既然她想要,我们给她。最好爹爹您能够将她认到膝下来。以后她成了侯主,我们也跟着风光。另外两房,自然不敢跟您叫板。”
“你说的头头是道的,可是你说的也太晚了。”柳氏有点烦地说,“她小时候我都没认到膝下来。现在能?她现在可是大将军!”
厉弦不与他争辩,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爹爹再好好想想吧。明日,我们去拜访听雪轩。”
不等柳氏说什么。厉弦已经先出去了。
……
听雪轩。
夜深了,烛火已熄,一片寂静。
云疏盘膝坐在榻上,闭目凝神。破损的灵脉在静修中缓慢地汲取着天地间稀薄的灵气,每一次灵力流转过那些断裂之处,都带来细密的、仿佛针扎般的刺痛。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在月光下愈发苍白。
忽然,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毫无征兆地袭来,眼前骤然呈现一片破碎的画面:
【血色。漫天的血色……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提着剑,踏血而来。
他是谁?
云疏想看清他的脸,下一刻,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厉烬。
厉烬的玄甲被血浸透,她单膝跪地,手中大刀拄地,抬头望着某个方向,眼神中仍有汹涌的杀意……却似乎已经战到竭力。
那个提剑而来的身影,一步一步走近,在云疏快要看到那人面容时。那提剑之人,却越过厉烬,朝他刺过来。
那一刻,好像一切都是静止的,而那个人,仿佛看到了云疏……】
“唔!”云疏猛地睁开眼,扶着胸口,那里传来一阵剧痛,好像刚才的剑真的插进他的胸口一般。
是预兆。
他缓了许久,才平复下紊乱的气息和心跳。
毅淳宫中的信徒将这种预兆称为神临,简单点说,就是神赐予的启示。
云疏转动手臂,看着自己小臂上的脉络。他不是最有天赋的神徒,可是他成为了圣子。
而师傅在他进行圣子仪式之前,不惜用自己半生修为压制住他的灵脉。他到现在也想不明白,师傅为什么要这么做?
若不是这道冷硬霸道的力量压制,受损的灵脉不会恢复的这么慢。
往更大的说,如果成为圣子的是最有天赋的神徒,又或者,师傅没有压制他的灵脉,南诏或许亡的不会这么快。
云疏轻叹一声,拉回思维,又回想起刚才预兆的画面,那是他从未经历过的,他喃喃,“为何那人能看到我?难道他的所在,并不是未来,而是同我一样,窥探未来……”
可是,不是只有圣子,才可以感知神临吗?
11. 第 11 章
夜深露重,窗纸上映着清冷的月光。
云疏没有睡下,房内也没有点燃烛火,他坐在窗前,独自出神。
片刻,院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披着玄色大氅的身影踏着月色走了进来。是厉烬。
月光下,她如瀑的墨发披散在肩头,衬得凌厉的脸部线条柔和了许多。
深秋已经有些冬日即将来临的冷意。
她走到院中那几丛翠竹旁,停下了脚步,半晌没动。
云疏站在窗后,隔着薄薄的窗纸,静静看着她的侧影。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
云疏将手放在窗棂上,想要打开,又停下了动作。
因为那身影动了,云疏听到脚步声,朝着正房的方向走来。
脚步声停在门前。
没有叩门,也没有推门。只是停在那里。
又过了片刻,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那叹息里,裹挟着白日里绝不会在她身上出现的疲惫。
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却是朝着院门的方向,渐渐远去。
她走了。
就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云疏站在门后,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那声叹息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陌生的涟漪。
他重新走回榻边,却再无静修的心思。在房中踱了几步,目光落在墙角那个小小的炭盆上——青岚早已备好,只是还未点燃。
他走过去,蹲下身,用火折子点燃了炭火。
然后,他走到书案边,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顿,终究没有落下。
该写什么?
问她为何深夜独自前来,又默然离去?
问她是否安好?
似乎都不妥。
最终,他只是蘸了墨,在纸的右上角,极轻地勾勒了几笔,是窗外那几枝风霜中的翠竹,寥寥数笔,形简而神现。又在竹下,添了一个简单的侧影轮廓。
画完,他放下笔,看着墨迹未干的画作,沉默良久,压在了砚台下。
翌日清晨,青岚带了两个小厮过来。两个小厮都低着头,年纪不大,清清瘦瘦的。
青岚说:“公子,大小姐这边没有小厮,临时招了两个进来。每日下午要去学规矩,还请公子担待。”
云疏应下,“麻烦青岚姑娘。”他又问那两个小厮,“你们叫什么名字?”
“小竹。”“小叶。”
云疏点点头。青岚吩咐两个小厮去为云疏取早膳过来。
青岚抱拳道:“青岚今天要去大小姐那边。听雪轩后面仆院住的都是大小姐的人,您有事,差遣即可。青岚先行告退。”
“费心了。”
“公子客气。”
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云疏看着窗外,不知道厉烬那边如何了,刚回府,她似乎很忙。
小竹和小叶将早膳取来,麻利的在桌子上摆好,然后拘谨地站在一旁。
“你们吃过了吗?”云疏问。
两个小厮摇摇头。
小叶咬咬嘴唇,看着桌子上的早饭,眼馋地说:“后厨说了,等您吃完了,我们将碗盘收拾到后厨去,到时候后厨剩些什么。我们吃什么。”
云疏虽然不了解大汤这边的习惯,但是整个侯府家大业大,哪里能让仆从们都捡着主子的剩饭剩菜吃?
说这话的人,分明是欺负这两个孩子。
云疏朝他们招招手,说:“过来,一起吃吧。”
说着,他将勺子和筷子分别给两人。
两人对视一眼,没敢接。
云疏保持着递勺筷的姿势没有动。
小叶仗着胆子说:“我们吃了,公子吃什么?”
这是主子的饭菜,后厨只给了他们一份,他们分食了,那主子可能就要饿着了。
云疏像是看穿了两个孩子在想什么,微笑着说:“不怕,饿不着我。吃完了,再去取一份便是了。”
小叶和小竹对视一眼,这才接过勺筷,狼吞虎咽起来。
两个孩子看起来像是饿了几天,不一会儿便都吃光了,然后又局促起来。
听雪轩外传来了不疾不徐的叩门声,以及一个年轻男子温和有礼的声音:
“云公子可起身了?爹爹与弦儿特来拜会。”
闻声,云疏对小叶说:“收拾一下,拿回后厨去。”
他起身,又吩咐小竹说:“随我去请客人进来。”
小竹“嗯”了一声,赶忙小跑到前面,去打开院门。
门外站着两人。为首的正是柳氏,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年,眉眼与柳氏有五六分相似,气质温文,正是柳氏之子,厉弦。
“见过柳正主,弦公子。”云疏走到门前,依礼微微欠身,态度不卑不亢。
“云公子不必多礼。”柳氏笑容加深,目光快速在云疏身上扫过,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随即被更深的审视取代,“昨日仓促,未曾得见。今日特来拜会,不会打扰公子清静吧?”
“柳正主言重了。”云疏侧身,“请进。”
柳氏带着厉弦步入房中。厉弦自进门起,目光便似有若无地落在云疏身上,带着好奇与打量,却并不令人反感。
小竹奉上热茶,便退至门外守着。
“这听雪轩,烬儿倒是费心了。”柳氏环顾四周,语气感慨,“她自小性子冷,不喜人近身,这院子空置多年,没想到为你收拾得这般齐整。”
“将军厚爱,云疏愧不敢当。”云疏语气平淡。
“什么厚爱不厚爱的,你是她的门客,自然该好生安置。”柳氏笑道,话锋却是一转,“只是……云公子,有些话,我这做爹的,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请讲。”
柳氏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烬儿这孩子,自小没了亲爹,弟弟又去得早,性子是孤了些,但心地是好的。她母亲……侯主她,也是望女成凤,要求严苛了些。侯府有侯府的难处,京城有京城的规矩。你既跟了烬儿回来,有些事……还需慢慢磨合。”
云疏静静听着,不置一词。
柳氏见他神色不变,继续道:“按理说,你是烬儿的门客,本该住在前院客舍。如今单独住在这西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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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清净,却难免惹人闲话。尤其你身份特殊,这京城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镇北侯府,盯着烬儿。稍有不慎,便是大麻烦。”
“云疏明白。”云疏终于开口,声音清润,“故而深居简出,不敢给将军添扰。”
“你能这样想,自是最好。”柳氏满意地点点头,瞥了一眼身旁的儿子。
厉弦会意,适时开口,声音温和清越:“云公子初来乍到,想必对京城诸事多有陌生。弦儿不才,平日也喜读些杂书,若公子不嫌弃,改日可来我处品茶闲谈,也好为公子略解烦闷。”
他笑容真诚,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一番好意。
云疏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多谢弦公子美意。”
厉弦看着他,欲言又止,随后起身,有些为难的样子。
云疏说:“公子有话,不妨直言。”
厉弦这才叹口气,像是豁出去一般,说:“云公子善解人意,还请不要怪罪。昨天母亲发了好大的脾气,烬姐姐和母亲闹的很不愉快。母亲让全府上下谁也不许说关于你的事。
事关烬姐姐,也事关侯府。我和爹爹商量了一下,想到了一个对策。”
他顿了顿,见云疏还是那般静静地听着,便继续说:“不过一个馊主意,公子听听便是。公子假死,然后我们放出风去,让全京城都以为圣子已经不在。
再在外面为公子置一个院子。公子委屈些时日,再以一个新名字新身份重新入侯府。这样一来,烬姐姐也可少些苦恼。母亲那边也定不会再追究。”
云疏的睫毛颤了颤,他的本名并不叫云疏,是做了圣子以后,才叫了现在的名字。
而面前这两个人,他不知道他们的真实意图,但听起来,确实于将军有益。
厉弦见他似乎在思考,也不急,“要不要这么做,还要公子定夺,尤其是烬姐姐那边……”他没说完,却不再说下去。
柳氏又闲话了几句家常,问了问云疏饮食起居可还习惯,需不需要添置什么,姿态做得十足周到。
云疏都客气的应下来。
约莫一盏茶功夫,柳氏便起身告辞:“云公子好生歇着,我们便不叨扰了。”
“柳正主,弦公子慢走。”
送走柳氏父子,院门重新合上。
……
……
“……几位与侯府交好的老臣递了话,让将军……稍稍收敛,莫要太过引人注目。”崔捷斟酌着词句。
“收敛?”厉烬嗤笑一声,将手中朱笔掷在案上,“我带自己的门客回府,一未逾矩,二未犯法,要如何收敛?”
崔捷不敢接话。
厉烬揉了揉眉心,挥挥手:“知道了。还有何事?”
“还有就是……”崔捷迟疑着,朝门外喊道,“青岚!”
不多时,青岚进来,瞪了崔捷一眼,崔捷转身面向厉烬,装没看到。
青岚守在外面,让她传话,就是怕把将军的火给勾起来。谁知道,崔捷也是个怂的,还是把她给叫了进来。
青岚先是说:“属下请了两个小厮照顾云疏公子起居。”
“就这事?”
12. 第 12 章
青岚硬着头皮,又说:“还有……您的婚事。侯主让您今日同她一起去王大人府上叙旧。”
“呵!”厉烬冷笑一声,“他们叙旧,我去干什么?”
青岚已经觉得头皮发麻,还是不得不继续说:“侯主说,是给您定的娃娃亲。王大人的小儿子……”
厉烬猛的站起来。青岚立刻噤了声。
“备马。”厉烬说。
崔捷一愣:“将军要去何处?”
“去校场。”厉烬扯过搭在椅背上的外袍,“闷得慌。”
骑马出了侯府,冷风扑面,让她精神一振。校场在城西,是京畿军队的驻地,也有她昔日的同袍和部下。
纵马疾驰了约半个时辰,校场在望。还未靠近,便听到里面传来的呼喝与兵器碰撞声。
厉烬勒住马,正要进去,却瞥见校场外不远处,有几个穿着华丽骑装的年轻女子聚在一起,似乎正在比试箭术。
其中被簇拥在中间的,是一个穿着绯红色劲装、眉眼明艳飞扬的少女,正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三皇女,李玥。
李玥也看到了厉烬,眼睛一亮,立刻策马迎了上来:“厉姐姐!你可算回京了!我还想着过两日去侯府找你呢!”
厉烬对她点点头:“三殿下。”
“叫什么殿下,生分了不是?”李玥笑嘻嘻地,目光在厉烬身后扫了扫,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听说厉姐姐从北境带回来个了不得的人物?是个南诏的圣子?长得是不是真如传闻中那般……倾国倾城?”
她语气里带着戏谑和探寻,并无恶意,但厉烬的眉头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不过是个门客。”她语气淡了几分,“三殿下今日好兴致。”
“闲来无事,玩玩罢了。”李玥看出她不愿多谈,识趣地转移了话题,指着场中箭靶,“厉姐姐来得正好,她们几个非说我箭术退步了,你来给我做个评判!”
厉烬此刻无心应酬,但李玥身份特殊,不好直接驳了面子。她耐着性子下马,陪着看了几轮。
李玥箭术确实不错,几乎箭箭中靶,赢得周围一片喝彩。
她有些得意,转头对厉烬道:“厉姐姐,你也来试试?让我等也开开眼,见识见识咱们镇北将军的神射!”
周围几个贵女也纷纷起哄。
“好。”她吐出两个字,走上前,从旁边兵器架上取过一张硬弓,试了试弦。
然后,搭箭,拉弓。
“嗖——”
箭矢离弦,破空而去。
并非射向场中任何箭靶。
而是越过众人头顶,直射向校场边缘、一棵老槐树上悬着的、早已废弃的、只有拳头大小的铜铃!
“铛——!”
一声清脆悠远的撞击声,远远传来。
铜铃被箭矢精准击中,剧烈摇晃,余音袅袅。
整个校场瞬间静了一瞬。
李玥和周围几个贵女都瞪大了眼睛,半晌,爆发出更热烈的喝彩。
“厉姐姐!神了!”李玥惊叹。
她将弓扔回架上,对李玥抱了抱拳:“殿下玩得尽兴,末将还有军务,先行一步。”
回程的风,似乎比去时更冷了些。
厉烬纵马驰过长街,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李玥那句带着笑意的探问。
她扯了扯嘴角,眼神却愈发冰冷。黑风似有所感,打了个响鼻,加快了速度。
回到砺锋院,她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仆从,大步流星朝里走。崔捷和青岚跟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出。
“青岚。”厉烬脚步未停,声音冷硬。
“属下在。”
“听雪轩那边,今日可有事?”
青岚略一迟疑,还是如实道:“回将军,柳正主与弦公子曾去拜访,约莫两刻钟后离开。”
厉烬脚步一顿,在廊下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青岚:“说了什么?”
“小竹守在门外,听得不真切。只隐约听到……他们好像是劝慰云疏公子离府。”青岚垂首,将自己从那个新来的、有些胆小却还算机灵的小厮口中问出的话讲出来,“弦公子走后,云公子独自在窗前站了许久,午膳也只用了几口。”
厉烬皱了眉,想到云疏那副神情淡淡的模样,轻声喃喃,“那个先人后己的大善人……别做傻事才好。”
不知道他们都跟云疏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云疏会怎么想?
一股夹杂着怒意与莫名恐慌的情绪,猝不及防地撞上胸口,让她呼吸都为之一窒。
“备车。”
“将军?”崔捷和青岚都是一愣。
“去西市。”厉烬不再多言,转身回房,迅速换了一身更利落的常服,将佩刀悬在腰间。
马车驶出侯府,穿过繁华的街市,最终停在西市一家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药材铺前。
铺面不大,匾额上“济世堂”三个字已有些斑驳。
掌柜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见厉烬进来,只略抬了抬眼,便继续低头拨弄算盘:“客官需要什么?”
“南诏来的‘雪魄草’,有吗?”厉烬径直走到柜台前。
“呵呵,南诏都没了……”老者拨算盘的手停了停,抬起眼,仔细打量了她一番,“有是有,只是这‘雪魄草’性极寒,寻常人用不上,价格嘛……”
“多少?”厉烬打断他。
老者报了个数。
厉烬眉头都没皱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拍在柜台上:“要最好的。”
“有就不错了。”老者收了银票,转身进了内堂,不多时捧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盒。
盒盖打开,一股清冽冰寒的气息弥漫开来,里面静静躺着几株通体雪白,叶脉晶莹的草药。
厉烬合上盖子,将小盒收入怀中。
“客官,”老者在她转身时,忽然慢悠悠开口,“这‘雪魄草’说是对治疗邪火旧伤有奇效,但药么,乱用,恐有损经脉,反受其害。”
厉烬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她。
老者却已低下头,重新拨弄起算盘,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厉烬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开。
马车没有直接回侯府,而是绕道去了城南一处僻静的宅院。厉烬下车,独自入内。约莫半个时辰后,她才出来,手中多了一个小巧的白瓷药瓶。
回到侯府时,日头已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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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
她没回砺锋院,脚步下意识地,便转向了西院听雪轩的方向。
听雪轩院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她上前,叩响了门环。
片刻,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小竹有些怯生生的脸。见到是厉烬,他吓了一跳,连忙将门打开,躬身道:“大、大小姐。”
“云疏呢?”厉烬迈步而入。
“公子在房里看书。”小竹低着头,声音细细的。
厉烬径直走向正房。房门虚掩着,她抬手,顿了顿,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房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云疏果然坐在临窗的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闻声抬头看来。
四目相对。
他看到她,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讶异,随即起身:“将军。”
厉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从那平静无波的神色下,看出些什么。可她什么也看不出。
“听说柳氏和厉弦来过。”她开口,声音有些发干,索性走到他对面,拖了把椅子坐下,将手中的白瓷药瓶“咚”一声放在书案上。
云疏的目光在那药瓶上扫过,又回到她脸上,点了点头:“是。”
“他们说了什么?”厉烬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云疏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缓缓道:“柳正主忧心将军处境,弦公子……提了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厉烬嗤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我倒不知道,他们竟然还有这么好心。”
“对外说我死了,然后我再以一个新的名字、新的身份出现。”
见厉烬冷着脸,阴沉沉的模样,云疏放软了声音,说:“将军,我是你带回来的,我不会离开的。他们这个建议,是可行的。
他们的意图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此一来,将军不用因我为难,侯府也不会因我而受非议。于我自己而言……”
一直到云疏提到他自己,厉烬的脸色才缓和了一些,抬起眼眸,提起了些兴趣。
“做圣子,并非我的本意。云疏,也不是我的本名。我这一生,从未自己选过一次。”
厉烬心头猛地一跳,生出一股涩意。她想到他发烧时的呓语。
“你……本名是什么?”
“我名为亦云。我爹爹姓亦,我的名字里,便用了这个字。”
“那你姓什么?”
云疏睫毛很轻的颤了颤,“我忘了。”
厉烬感觉眼前的人被一股淡淡的忧伤笼罩着,那沉默的伤感,让她的心揪了起来,有点疼。
厉烬的视线落在书案上那卷摊开的书上。她的目光又移向那个白瓷药瓶。
“这个,”她指了指药瓶,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顺手,“西市买的,说是对调理旧伤、安神静心有好处。你……看看能不能用。”
云疏的目光再次落到那药瓶上。他伸手拿过,拔开塞子,一股清冽中带着一丝极淡甜香的气息飘散出来。
他凑近嗅了嗅,“雪魄草,而且是已经炮制好的。”
他抬眼看向厉烬,眼底带着一丝探究,“将军从何处得来的?”
13. 第 13 章
厉烬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一个……旧识开的药铺。你管它从哪儿来,能用就行。”
云疏看着她的侧脸,没再追问:“此药甚好,多谢将军。”
接着又道,“将军怎么看出,我有灵脉有损?”
厉烬自是不知道的,只是在军营的时候听说了些圣子救人的美闻,还听说他吐了血。
“我是练武之人,对于你们那些灵脉什么的,不懂。这药是南诏的,听说还挺稀有的,便拿来给你试试。”
“将军有心了。从未有人像将军这样待我。多谢将军。”云疏说话时,还是淡淡的,可是脸上似乎带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厉烬莫名局促起来,,“我走了。晚些……我让崔捷送些点心过来,你尝尝。”
说完,她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然后,门被拉开,又合上。脚步声很快远去。
……
天刚蒙蒙亮,厉烬便起身,这一夜她睡的并不好,她许久没有这样烦乱过了。
窗棂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即是崔捷压低的声音:“将军,该更衣了。今天起,要去宫里点卯了。”
厉烬闭了闭眼,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进来。”
崔捷捧着朝服推门而入,青岚紧随其后,手里端着铜盆和布巾。两人皆是行动利落,沉默无声。伺候厉烬净面、更衣、束发,动作熟稔。
厉烬张开双臂,任由她们摆布,目光却落在崔捷脸上。这位跟随她多年的副将,竟然把扣子给扣错了。不等她提醒,崔捷又解开,重新给扣上。
“崔捷。”厉烬忽然开口。
崔捷手一抖,立刻回神:“将军有何吩咐?”
“你昨夜没睡好?”
崔捷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她的视线:“回将军,属下……睡得尚可。”
许是私事,她不想说,厉烬也没再多问。
“青岚。”厉烬转向一旁沉默的护卫。
“属下在。”
“今日我入宫后,你看好听雪轩。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另外,”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找个机会,让厉弦午后到书房来见我。单独。”
“是。”
……
厉烬的马车驶出镇北侯府,朝着皇城方向疾驰。车厢内,她闭目养神。
到了宫门,递牌子,验身份,下马车,步行入宫。
这些事,许久未做了,竟有点恍如隔世的恍惚。
点卯之后,厉烬没有离开,圣上有命,要事要同她商议。
御书房。
“臣厉烬,叩见陛下。”
“平身。”圣上的声音温和,却自带威严,“赐座。”
“谢陛下。”厉烬起身,在内侍搬来的椅子上做下。
“北境一役,你辛苦了。”圣上道,“朕听闻你受了伤,可大好了?”
“劳陛下挂心,皮肉之伤,已无大碍。”厉烬垂眸,答得恭敬。
“嗯,年轻是资本,但也要爱惜身子。”圣上语气关切,但随即话锋一转,“此次回京,除了述职,也该好好歇歇,处理些私事了。你年纪也不小了,你母亲为你的婚事,很是操心。”
厉烬心下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臣愧对母亲挂念。只是北境未平,臣不敢耽于私事。”
“国事要顾,家事也要理。”圣上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朕听说,你幼时与户部王大人家的小儿子,定了娃娃亲。王家那孩子,朕前些日子宫宴上见了,出落得不错,知书达理,性子也温和。你们两个若是真能在一起,定是一段佳话。”
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闲话家常,可出自圣上之口,便不是商量!
厉烬别的不怕,只怕圣上用一道圣旨来施压。
厉烬起身跪下,“陛下,臣长年在外,刀尖舔血,恐误了王公子终身。”
圣上目光深沉的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又露出笑来,“王大人乃朝中重臣,厉爱卿又是栋梁之材。你们两家若是联姻,那是再好不过呀!”
“臣与王公子素未谋面。臣……已有心仪之人,婚事,想自己做主。”
听到厉烬说的,圣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可氛围却明显比刚才要轻松许多,看来圣上对她的回答,很满意。
“爱卿说的可是那南诏圣子?”圣上重重地叹息一声,“本来么,这也不算什么大事,打了胜仗,收一个俘虏在身边消遣而已,只是听说,你现在名声可不太好啊。”
“臣做事,但凭问心无愧。如今云疏已经不是南诏圣子,而且他不仅救过我,还救过我军将士。臣不在意外人说些什么。”
圣上点点头,然后起身,睥睨着她,突然喝道:“那朕若是因此卸下你的军权呢!”
厉烬将头埋的更低些,“陛下,臣自幼拿剑,只会打仗。陛下一切自有定夺!臣一切听从陛下。”
圣上终于“呵呵”的笑起来,她弯腰,亲自将厉烬扶起来,疼惜地说,“厉爱卿,快快请起。你母亲为我大汤戎马半生,如今你更是我大汤的有功之臣。朕定不会辜负了你厉家。
你的私事,朕本不想干涉,不过……那个圣子,可以带在身边,但绝不能做正室。你不仅是厉烬,也是我大汤的大将军。”
“是,陛下,臣谨记。”
圣上似乎有些累了,摆摆手,说:“去吧。”
厉烬躬身,“臣,告退。”
……
午后,听雪轩。
云疏坐在窗下的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医书,目光却有些游离。
晨起时,小竹悄悄告诉他,大小姐天不亮就入宫去了。此刻已过午时,还未回来。
他担心,她会因为带他回来而有麻烦。
或许……假死,真是一条出路。
他闭上眼,尝试凝神静气,缓缓运转体内滞涩的灵力。在雪魄草的助力下,比上次顺畅许多。
熟悉的、剧烈的灵力波动毫无征兆地再次袭来!
眼前骤然一黑,随即是无数破碎凌乱的画面光影,速度太快,太杂,只感觉有兵刃的寒光,有血色,还有一个戴着斗笠的身影在山林中跌跌撞撞……
云疏猛的睁开眼。
又是预兆。
但这次和之前不同,他看向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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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腕间,这次的预兆,近在眼前,很快就会发生,最多不出十天。
他想到之前看到厉烬浑身是血的样子。
如果在一切来临之前,一切都按照现在的轨迹进行的话,那么预兆就会按照他看到的轨迹发生。
但如果,能够所有改变,或许后面的,也会更改。
可他看到的是谁?会在哪里发生?什么时候?
正在他苦恼于灵脉损伤,无法探查更清晰的画面时。
院外传来了敲门声,接着柳氏的声音响起:“云公子可在?内下再来叨扰。”
云疏回过神,对外间的人道:“小竹,请柳正主进来。”
……
砺锋院书房。
“将军,弦公子到了。”青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厉弦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弦儿见过姐姐。”
“坐。”厉烬转身,在书案后坐下,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木盒上。
厉弦并未立刻坐下,而是上前两步,将木盒轻轻放在书案上,打开。是几卷纸张。
“姐姐,”厉弦抬起头,透出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冷静,“昨日与爹爹拜访云公子,所提建议,恐仓促唐突,未能尽述。今日弦儿特来,详陈于姐姐面前,听凭姐姐决断。”
他取出最上面一卷纸,在厉烬面前缓缓展开。
“此处,西郊三十里,落霞村,背靠小山,面临小溪,民风淳朴,住户稀落。村东头第三户,是我爹爹……名下的一处陪嫁小田庄,常年由一个老仆看管,与村中往来极少。”
厉弦的指尖点在其中一处,声音平稳清晰,“此处作为云公子暂居之地,最为稳妥。只要烬姐姐点头,户籍路引,弦儿即刻托可靠之人着手办理,身份是江南来京处理祖产的外乡人,有两名小厮跟随。所有文书痕迹,皆可追溯,经得起盘查。”
他又拿出几张纸,上面列着详细的条目:“这是‘病逝’所需。需要一个配合我们的郎中。所需药材、症状、病程、乃至……‘身后事’料理的流程、参与人员、如何封锁消息、如何应对可能的探查,皆在此处。侯府之内,可由爹爹出面主持,必不会让姐姐为难。”
最后,他顿了一下,不知想到什么,微微颔首,低声道:“平时联络,则通过崔副将与我爹爹院中那个负责浆洗的刘浣公,他儿子在崔副将手下当差,忠诚可靠。待一切安定下来,姐姐再把云公子接回府上不迟。”
想的很周全。
厉烬微微点头,然后说:“崔副将……她手下的人,你怎么知道的?”
“我……自然是从那刘浣公口中得知的。”
厉烬没太在意,看向他摊开来的计划书上。
“计划很周详。但为何要这样做?”
“姐姐,弦儿是男儿身,以后……哪怕是出嫁了,在妻家的日子过的好坏,恐怕还要仰仗姐姐。我爹爹……也是如此。”
厉弦顿了一下,垂下眼眸,“我们知道姐姐……向来不喜欢我和爹爹,也不愿掺和后院之事。只想请姐姐,给弦儿一个机会,为姐姐出点绵薄之力。”
14. 第 14 章
“好。”厉烬靠向椅背,挥了挥手,“你先回去吧。一切,等我与云疏谈过再定。”
“是,弦儿告退。”厉弦行礼,从容退下,他走到门口,推开门,正要出去,却停下了,站在那里,被定住了一般。
“将……”是崔捷。
她刚好过来,大大咧咧的要推门进来,差点和厉弦撞了个满怀,连忙后退两步。
厉烬的声音响起,“毛毛躁躁!”是批评崔捷的。
厉弦羞红了脸,低着头,匆匆地跑开了。
崔捷一边走进来,一边抱歉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厉弦已经走远了,她这话也不知道是对厉烬说的,还是对厉弦说的。
……
夜色中的听雪轩,比往日更显寂静。
白天下了一场小雪,地上铺着一层浅浅的白。
云疏回到房中,并未立刻歇下。他在窗边站了许久,直到夜风卷着树上的雪,吹进窗子,带来浸骨的寒意,才缓缓走回内室。
小竹已经趴在桌边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云疏轻轻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竹惊醒,揉着眼睛:“公子,您回来了?我去给您打水洗漱。”
“不用了,你去睡吧。”云疏声音有些疲惫。
小竹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听话地退了出去。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白瓷药瓶,取了一粒药,吞下。
他闭上眼,尝试引导体内的灵力,配合药力运转。
一盏茶之后,他缓缓睁开眼睛。
这药……确实好。不仅是药材稀有,炼制手法也高明。
云疏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小心的将小白瓷药瓶收好。
早些年,他是一棵孤草,谁都可以踩一脚,近几年,他做了圣子,神坛之上,表面风光,不过是一傀儡罢了。
而今……竟想不到,真心待他的,竟是异国之人。
云疏重重叹息一声,“云疏身无长物,只愿不要辜负将军才好。”
……
接下来的两日,表面平静,实则知情的几人都在暗暗的为假死的计划忙活着。
而不知道计划的那些人,也没闲着。
镇北侯主最小的侧夫崔氏坐在亭子里,看着女儿练剑。
年仅十四岁的厉盼,从天不亮练剑到现在,额角的发丝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
崔氏满意的频频点头。
许是太累了,厉盼一个脚下不稳,用剑杵地,单膝跪在地上,粗重的喘息着,好一阵没站起来。
崔氏变了脸色,把抱在怀里的汤婆子放亭中的石桌上,朝着厉盼走近几步。
“今日不过你师傅告假,你就在此偷懒!平日里,你也般懒散吗?看你师傅不打断了戒尺!”
崔氏恨铁不成钢的指着她,“你看厉烬,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上阵杀敌了!我不指望你能和她一样,但这个武状元你必须给我拿下!”
“侧主!”小厮匆匆跑过来,放低声音提醒,“苏侧主过来了。”
崔氏还是望着她女儿的方向,头也不回,但脸上立刻变了表情。
紧接着,就听到他着急又心疼的大声说:“盼儿!你这孩子,累了,也不知道歇歇,可别累坏了,可心疼死为爹了!”
苏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盼儿这孩子,真是用功!”
崔氏这才回过头,像是刚知道他过来一般,笑着道:“苏兄长,您怎么过来了?”
厉盼烦透了他们这副虚伪的嘴脸,翻了个白眼,提着剑走了。
苏氏说:“盼儿真是用功啊,一点不让崔弟弟费心,不像我家那个。我就盼着她能考取个功名,结果呢,我早也盯着她,晚也盯着她,还是落了榜。
她们姐两个呀,不过相差几个月,一文一武,以后还要多照应啊。”
“那是,那是!”崔氏连连应着。
苏氏挽起崔氏的手臂,拉着他往亭子下走,“崔弟弟,你听说了没,那位云公子来了以后,柳兄长可往那边跑了几次。
你说这个时候,他总往那边跑,是想干什么呀?”
那个叫云疏的一来府上,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听雪轩呢。
崔氏自然也是让人时常去盯着那边的动向的,关于柳氏过去那边几次的事,他不仅知道,还去侯主那边透露了。他说的委婉,但侯主的意思是,她既然交待了柳氏盯紧全府上下谁也不能议论此事,那柳氏去听雪轩敲打云疏,也是柳氏该做的。
崔氏浅笑了下,说:“苏兄长,你知道的,我向来胆小,只想求个平安,别的,我哪敢多问呐!”
“哦,是吗?”苏氏笑的更有深意了一些,也不拆穿他,“我今天也去了。”
崔氏有些惊讶的看向他,这倒是真没想到苏氏会去,还主动来跟他说。崔氏眼睛转了转,不知道对方打的什么主意。
“苏兄长的意思是……”
“我没见着人。”苏氏说,“听听雪轩的人说,他们公子病了,从前儿个就请了大夫了。今天天不亮又去请了大夫来……”
他顿了一下,放低声音说,“厉烬又让人请了位名医过来。神神秘秘的,我过去的时候,刚走不久。听雪轩满院子飘着药味儿。”
崔氏听着慢慢好奇起来,先是蹙眉,又露出笑来,尽管克制着,试探着说:“那可不得了,不会是云疏公子得了什么重病吧?柳兄长前些日子总往那边跑,让厉烬误会和柳兄长有什么关系,就不好了!”
苏氏笑呵呵地拍着他的手,说:“我也是这个意思。”
苏氏想让厉烬把怒火烧到柳氏的头上去,可他又不想当出头鸟,便来找了崔氏。
崔氏也不是傻的,笑呵呵的附和着,然后说:“苏兄长,怎么不去跟烬儿说,反倒跟我说呢。你知道的,我向来胆小,什么事都不敢掺和,只想求个太平。”
苏氏也不急,笑呵呵的点着头,“崔弟弟想多了,我只是想叫上你,一起去看看云公子。你这么心疼盼儿,不为自己想。也得为盼儿考虑考虑呀。
侯主向来不喜在背后搞小动作,可普天之下人才济济,你不找人托关系,别人找啊!你要是在这事上跟厉烬拉进了关系……她是谁?圣上跟前的红人,退一万步讲,哪怕是落榜了,给盼儿谋个差事,也是她一句话的事。
我莹儿文试落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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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盼儿若是考取了武状元,别忘了我这个侧爹爹就行。”
提到盼儿一事,崔氏动了心,却也不忘拉上苏氏,“苏兄长说的对,烬儿也是我们的孩子,我们应当多关心才是。我们一起去。”
苏氏倒也不推脱,“这是自然。我莹儿已经如此。我呀,就当是陪着崔弟弟,给崔弟弟壮胆。别的时候可以胆小,这时候,你可得往前冲啦!”
听雪轩。
本来就清净的院子里,仆人都在忙着,院中无人,显得更冷清了。
苏氏一把拉住往外跑的小叶,“你家公子怎么样了?”
小叶抹了把眼泪,“公子可能不行了……我去拿药!”
苏氏和崔氏对视了一眼,苏氏冷着声说:“混东西,这种话能胡说吗!”
小叶委屈,“我、我没胡说。”
苏氏叹口气,又拍拍他的头说:“傻孩子,就是真的,这话也不能说呀。你今天算是遇到了我,若是别人,非抽你一顿大嘴巴不可。快去吧!”
小叶连连点头,谢过了苏侧主便跑着去拿药了。
苏氏和崔氏走到门口,极轻地将门帘掀开一条缝。
苏氏那张惯常带笑的脸先探了进来,眼珠子飞快地扫过屋内情形,在厉烬的背影和榻上的人影上定了定。
厉烬背对房门,坐在榻边的圆凳上,一只手握着云疏露在锦被外的手,目光沉沉地落在他的脸上,对门口的动静恍若未闻。
“烬儿。”苏氏轻唤了一声,放慢步子走进来。
紧随其后,崔氏也小心翼翼地跟进来。
苏氏瞥了崔氏一眼,后者嗫嚅了一会儿,才声音低低地道:“听说云公子病了,我们过来看看。烬儿你常年不在家,有什么需要的,我们好帮忙。”
厉烬没有回头,依旧握着云疏的手,声音是听不出情绪的平淡:“苏侧爹,崔侧爹有心了。”
莫说起身见礼,她甚至不看他们一眼,这态度让崔氏更紧张了,偷瞄了苏氏一眼。
苏氏仿佛没察觉到崔氏递来的眼神,反倒拉着崔氏,往前推了一把。
崔氏被迫又往前凑近了两步,停在离床榻五六步远的地方。
他不悦的朝苏氏看了一眼,可当下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他伸着脖子打量一下云疏,叹口气说:“哎,瞧着脸色是……真不大好啊。前几日不还好好的么?怎么说病就病成这样了?大夫怎么说?”
他问话时,眼睛却不住地往厉烬脸上瞟,试图从她侧脸看出些什么。
厉烬带着一丝压抑的疲惫道:“是之前的旧伤,加上水土不服,来势汹汹。怪我,没照顾好他。”
崔氏说:“真是……可怜见的。这孤身一人在外,生了病也没个贴心人照料。烬儿,你也别太焦心,云公子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
他说话的时候,丝毫没有长辈的姿态,反而小心翼翼地瞧着厉烬的脸色。
说完,崔氏的目光在厉烬紧握着云疏的手上飞快地掠过,又赶紧移开,心里却嘀咕:这握得……是不是太紧了些?
这未婚男子,让人这么握着……
他又转念一想,看来烬儿很想给他名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