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人,我不喜欢你了》
1. 算我的心上人
“今日这第一炷香非我莫属!谁也别想跟我抢!”
“嗬!好大的口气!那就看看谁能抢到第一炷香!”
妇人激昂的声音震散了清晨的迷雾,震飞了山间的飞鸟。
成济寺的大门豁然大开,香客如洪水一般哗地冲进了寺院广场,把开门的几个小沙弥撞得四脚朝天,清扫的小沙弥们目瞪口呆。
“别挤别挤!都能上到香!”一个大婶的声音中气十足穿过人群。
“那你倒是别挤呢!也让让我们!”
“我儿子今日放榜!什么大事能越得过前程去!你何必跟我争这个头香!”
“你儿子名次已定,只等放榜,我儿子定亲在即,自然是比你这已经板上钉钉的事重要!”
一阵吵吵嚷嚷,几乎要把成济寺各个寺庙的房顶都给掀翻了。
说话间妇人们使出浑身的力气直往九鼎香炉冲去,顺手推搡阻碍他人,只为插入这一把头香,抢个好意头!
“啊!”忽然一声清脆伶俐的声音尖叫起来,兴奋到极致的声音十分悦耳,“我抢到了!我抢到了!是头香!”
广场顿时鸦雀无声,一群妇人看着孤零零的头香怨念地齐齐转头。
只见一抹娇俏玲珑的身影从她们之间挤了出去,一张十四五岁粉妆玉琢的小脸赫然撞进所有人的眼球,明珠一般的脸庞在初升的阳光下白得发光,脸颊因兴奋红扑扑的,如雪地绽放的牡丹花,站在台阶上朝远处招手。
绯色的披帛在空中翻飞,就连那歪斜了的金簪都扬着恣意的气息。
“连姐姐,连姐姐,我抢到头香了!我抢到了!”清宁偏头对上满脸愤懑的几位大娘,双手合十,“祝各位大娘心想事成,菩萨会保佑你们的。”话音一落,她眨巴了下眼睛,俏皮的一抹小得意从眼角流泻,瞬间弯了眉眼。
几位妇人不甘心她抢了头香,但看着那张可爱美丽的笑脸也说不出骂人的话,生着闷气将香插进香炉,很快后头挤上来的香客们又轰炸了广场。
这时一位十六七岁的姑娘从人群后秀秀气气地走来,连漪朝清宁笑,突然被旁人轻轻碰一下,弱不禁风地落下了脚步,两个小丫头就兴冲冲气喘吁吁地从她身边跑过,跑到清宁身边,一左一右护法似的将清宁扶到一边。
“郡主,你跑的也太快了,我们都被挤在后头了,这样太危险了,万一别人挤着你,磕了碰了可如何是好?”丹若半是担心半是后怕,抬手帮清宁扶正金簪,又理了理她跑乱的鬓边青丝。
“只要是为了顾公子的事,咱们郡主那是有无限的力量!”梨霜笑嘻嘻地帮清宁整理好鹅黄香云纱的襦裙和肩上的披帛。
丹若梨霜,是清宁郡主的心腹贴身丫鬟,自小陪着她长大的。
连漪抬眼看去,就看到清宁被簇拥着,那张如玉雕琢的脸虽还扬着稚嫩,却已是个夺人眼球的美人,一颦一笑都溢着不食人间烟火的天真和灿烂,在阳光下耀耀生光,她挪开了眼。
“连姐姐你好慢哦。”清宁歪脸,噘着嘴抱怨,后脑的细长晶莹的流苏荡过闪了连漪的眼。
连漪轻轻一笑:“没法子,泱泱你有执念,我可没有,顾公子只是我的恩人。”
清宁笑吟吟挽住她:“知道啦知道啦,你只把他当恩人嘛,那现在我们去为你的恩人求个上上签!”
连漪跟着她跪在大佛前的蒲团上,偏头问她:“上回你为他祈福淋了雨生了病,结果他还说你迷信,你忘了?”
清宁闭着的眼睛一跳,偏头睁开右眼,低声道:“可是他每天都来看我啊,我天天都能看到他,是菩萨保佑了我,况且,他说他的,我求我的。”她嘴角噙着满不在乎的得意,拜下去时无比真诚。
连漪眸心清冷一瞬,淡淡道:“只是他没什么好脸色。”
清宁没在意,起来时,在供桌上无比虔诚地放了一颗彩色油纸包裹着的糖果。
别人的供品或许是鲜花或许是果品,鸡鸭鱼肉什么,只有清宁的是糖,甜滋滋的糖。
不仅如此,成济寺大小佛殿一共一十有八,清宁每个神佛都拜,每个供桌上都放一颗糖果,无一落空。
连漪不解。
清宁说:“最近科考,神佛们忙得很,每个都拜拜,不落空嘛,况且万一拜到个爱说话的神佛,还能帮我在其他神佛面前美言几句!让谨辞哥哥多喜欢我一点。”
孩子气的话惹得一旁的两位大娘笑了一声:“多可爱的姑娘。”
可爱吗?连漪觉得有些造作。连漪抬头看向高耸近顶的神佛,觉得神佛无用,但,若是有用,那请佛祖如她所愿。她看了眼清宁,郑重地拜下去。
清宁笑嘻嘻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头歪脸看她:“姐姐求什么?如此认真。”
连漪莞尔,眸光轻柔:“求,心想事成。”
清宁没再追问,拉着她去求签。
丹若梨霜紧张地跟过去,心里默念:郡主一定要抽个上吉,上吉!
心里的话音刚落,就看到清宁一脸喜色地从人堆里挤了出来,捻着手里的黄笺扬着眉冲她们笑,简直比雪天里的红梅都灿烂。
这时连漪也出来了,清宁余光瞥见,欢喜地跳到她身边:“姐姐求的什么?给我瞧瞧。”她撒娇着去拿,连漪偏身一躲,清宁道,“我的也给姐姐瞧,哝。”
连漪这才看到她手里醒目的“上吉”,她看着清宁明亮的脸,轻柔的笑容顿了顿,背在身后的手将签揉进了手心里,问她:“求得什么?”
清宁理所当然:“自然是求谨辞哥哥高中榜首,求谨辞哥哥别再生我的气。”
连漪笑:“上回你摔了那个抢来的价值连城的花瓶,他那么生气地骂了你,你不生气了?”
清宁笑容一僵,勉强解释:“那是拍卖,不是抢来的。”心里又开始打鼓,“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在生我的气……”
连漪:“……”
清宁立刻拉着她走,连漪攥着签文的手骨几近发白,倏然一松,将那签文顺手扔进了香炉,火舌舔上“大凶”瞬间化为灰烬。
**
榜楼下已经站满了人,清宁下了马车,就看到年少和老成的学子们挤成了一团,嚎啕大哭的绝望之声和激奋雀跃的欢喜之声夹杂在一起,有人绝望有人报喜,清宁原本胸有成竹的心不禁也提了起来。
忽然斜刺里冲过来一人挡住了清宁的去路,她猝不及防往后一退,抬头对上一张自负得意的脸。
“泱泱!我昨日得了一盏官窑花瓶,特意来送你。”
此人正是江南府名门谢家的嫡三子,谢锡,他的伯父是当今七大宰相之一,官拜门下省侍中,江南府的名门望族几乎以谢家马首是瞻。
连漪不敢怠慢,纳身福礼。
谢锡直接无视了连漪,抬手打了个响指,立刻有下人恭敬呈上一盏暗红色的官窑花瓶,他献宝得意地递上:“泱泱,前些日子,你花重金拍下的花瓶打碎了,我花了好大的心思才寻了一盏一模一样的,你瞧瞧。”
连漪看着那盏花瓶,她有印象,的确与清宁摔碎的很像,想来也价值不菲,她看向清宁,却见清宁不高兴地皱眉。
“你知道我摔碎了那盏花瓶,那你可知我为何摔碎?”她忽然问道,谢锡有些懵,她轻哼一声,“那是因为我是要送给谨辞哥哥的,他不喜欢,所以我一气之下摔了。”
谢锡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射出怒火来:“顾阙算什么东西!”
清宁一团火直冲脑门,气鼓鼓地吼道:“算我的心上人!”她瞪着他,满眼怒火,“还有,不许你喊我泱泱!”
清宁和泱泱之名皆是皇帝舅舅赐给她的,皇帝舅舅虽有一位公主,却对她极为宠爱,她出生时正是政通人和,四海清宁之象,皇帝便以此为名为封号,册封她为清宁郡主,赐小字泱泱。
此时从讨厌的人嘴里喊出她的小字,她视为玷污。
不远处走来一道身影,身姿颀长瑰伟,竹青的圆领袍虽是旧衣,腰间的锦带亦是过时的样式,可束在他的窄腰间,却像是一件刻意做旧的高雅之物,衣着熨帖一尘不染,有一种高不可攀的清华之气。
他望向那一处的热闹,俊朗深邃的五官眉眼清冷,站定了身形,身后有人追了上来,语气颇为意外:“谨辞,你居然也来了,科考前我约你来看放榜,你不是说不来吗......”
追上来的是顾阙顾瑾辞的同窗好友徐众诚,他顺着顾阙的凝视的方向看过去,惊诧道,“清宁小郡主?”继而豁然一笑,“哈哈,科考前不见她来送你,我还以为她还在生你的气。”
顾阙眸光幽深,默不作声。
徐众诚一副了然地睇他一眼,抬头就见清宁一副气呼呼的模样瞪着前面的谢锡。
谢锡恼羞成怒:“顾阙被家门所弃,如今只能靠科举死读书才能得一二官职,即便入朝为官,也是小官小吏,将来只能是我的下属,奉我为上官,等级分明,与我是云泥之别!”
诚然如他所言,这些举子若无强硬的家世背景,恐一辈子也越不过谢氏这种高门子弟去,寒门将相,凤毛麟角,顾氏虽是名门,可顾阙在七岁时就已被逐出顾氏,否则也不用走科举这条艰难的路。
清宁却见不得有人羞辱顾阙,她哼了一声,美眸眨巴:“你是说当今皇上用人不为才不为能?只看人背后的家世?”
谢锡顿时脸色一僵,急切道:“士族显赫!乃是......”
清宁嫣然一笑,眼底俱是冰冷,轻飘飘打断他的解释:“怪不得你谢氏日渐衰落呢,鼠目寸光。”
“你!”谢锡目光一瞪,脸色红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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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不像谨辞哥哥,即便没有家世托底,也是要凭一己之力,出将入相的,你呀,到他跟前,可是矮了一大截呢。”清宁骄傲又得意地用手在胸前比了比身高,朝谢锡挑眉,“哦,你本来就比他矮。”
谢锡握紧了拳,他本就厌恶顾阙,见清宁如此明目张胆的维护顾阙,更是嫉妒入骨,咬牙阴狠:“凭他顾阙也配!”
清宁反讽:“凭你也配?”
徐众诚赞叹地拍了拍顾阙的肩膀:“小郡主真是捧着炽热的心对你全心全意啊,你还不回礼?来时我看到有新鲜出炉的莲花饼,去买点?”
顾阙看着清宁,语声低沉:“她已经腻了。”
徐众诚没有多意外:“哦?最近又迷上什么了?”
清宁小郡主是这样的,爱上一样吃食就会连着好几天天天都要吃到,直到吃到腻,就再也不想吃了,等到想起来时,已经有许多别的爱吃的了。
看样子顾阙是不会回答他这个问题了,徐众诚作罢,勾起嘴角朝那边大喊:
“小郡主!”
清宁闻声不耐烦地转身,就看到一脸喜滋滋的徐众诚朝她招手,转眼却看到他侧后跨步而来的顾阙,修长挺拔,从容端方,那张脸......真好看。清宁愠怒的眼睛刹那间亮了起来,满天的繁星都落入了她的眼里,亮得心惊,就连大大咧咧的徐众诚也呆住了。
顾阙走过了徐众诚,清宁已经飞奔至他身边,睫羽扬起,眸光澄澈如水:“谨辞哥哥,你来了。”
她水莹莹的眼底还有几分小心翼翼,心中忐忑,那日她一气之下摔了花瓶,说了一些脑热的气话,大多记不清了,却犹记得当时顾阙骤然沉静的目光,晦暗冰冷,生生揪着她的心,此时见他扬起来的笑容不免有几分讨好。
顾阙低头看着她,终是点头应了一声。
清宁睫羽整排扬了起来,欢喜地拉住他的胳膊,就往榜楼走去:“我们快去看名次。”
顾阙任由她拉着,经过连漪身边时,矜持地朝她颔首。
连漪温温柔柔地看着他,可他已经将目光移向了谢锡,勾起的唇角眸色却变了变,他朝谢锡微微颔首。
谦和有礼,也冰冷疏离。
在顾阙走过后,谢锡恶狠狠啐了一口,一个被顾家厌弃驱逐之子,他根本不放在眼里,可每每对上顾阙淡淡的眸光,总会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明明他只是很淡地瞥他一眼,谢锡都会不自觉地怔一下,真是让人恼火!他只能一遍一遍告诉自己,顾阙不过就是被被弃的丧家犬罢了!如此他挺直了背脊喊道:“走。”下人立刻跟上了他。
榜下立即人群聚拢,徐众诚也快步走到连漪身边:“连姑娘一起吧。”连漪微笑点头,两人走过去,很快就看到了顾阙的名字,没有意外,却是咋舌。
“科考那几日,我见你常有心不在焉,还以为你发挥不利,没想到......恭喜了,顾解元。”言语之间尽是意料之中的佩服,转头在后面看到自己的名字,顿时双肩一松,喜上眉梢,重重吐出一口气。
顾阙道:“同喜。”
清宁来不及雀跃,攥紧了他的袖口:“心不在焉?你为何心不在焉?”
顾阙低头看她,她眼底尽是担忧的不解,他不动声色地避开眼:“没什么。”
徐众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清宁,没说什么。
清宁还欲追问,连漪已经走到顾阙另一边,柔声道:“恭喜你,顾公子。”
顾阙转身面对她,淡淡道:“多谢。”
周围之人也都上前恭喜,更有眼尖之人上前热情问道:“顾解元可有婚约?”
还不等众人反应,清宁立刻插了进去张开双手急忙道:“他还不想成亲!”一双水灵灵的眼睛警告地盯着那人,推开他,“你离他远些。”转而又将顾阙往后拉了拉,满脸警惕地扫了一眼周围虎视眈眈的人。
她其实想说“他是我的”!但又怕惹顾阙生气。
顾阙垂眸看着她一副守护自己领地的模样,没有反驳。这一来,在众人眼中便也意味深长了起来,哪有不懂之理,又见清宁仙姿佚貌,通身贵气,应大有来头,只能悻悻作罢。
人群散去,清宁美眸清扬,望着他的目光藏着希冀,语声带了一丝小心翼翼:“谨辞哥哥,今天晚上有花灯会,你陪我去好不好?”
她情不自禁屏了一息,上回他们吵了一架,她气的转身就走了,此时要求不知他会不会同意,况且他本来就对那样的活动兴趣乏乏。
徐众诚走过来眉峰一挑:“去呀!为了乡试,苦读了这么久,也该放松放松了。”
清宁连连点头,盯着顾阙的目光愈发热烈。连漪此时上前,柔柔一笑:“顾公子,去放松放松吧。”
顾阙目光从清宁脸上挪开,终是道:“好。”
2. 花灯会的妒意
江南府姑苏萧府。
暮色四合,冉冉升起,拢进萧府的衔月楼,连漪轻车熟路地走进院门时,迎上来的小丫头们像是一群花仙子,笑容洋溢:“连姑娘来了,我家郡主正等着您呢。”
清宁喜欢一切漂亮的东西,院子里的花永远是当季最名贵鲜艳的,院里的小丫头们也是一个个的水灵,不像别的府里的丫鬟穿着统一的服装刻板守礼,她们的穿着都是五颜六色各有不同。
寝室里不见清宁人影,却一眼就看到那上等的黄花梨木架子上由矮到高一字排开的玉像,栩栩如生一共五座,从玉雪可爱到明媚脱俗,是清宁成长的玉像,最新的那一座玉像如娇花拂水,是为了清宁下月的及笄礼所制的。
据说这些玉像是由白瓷和彩釉烧制而成,连着色都不见一点瑕疵的精品,一座便抵万金。
连漪挪开眼,就看到铺着毛绒绒织锦毯的软榻后的墙上,悬挂着的玉骨琵琶,乃是上古珍品,价值不可估量,可她从未见清宁弹奏,想来只是摆着好看,毕竟……泱泱“不学无术”。
转头看去,偏厅长几上摆着各种礼物堆成了小山,随便一瞧,都是她从未见过的珍贵稀奇之物,她走过去,拿起那本礼单翻看,都是四海各处府邸送来为清宁小郡主庆及笄的贺礼,光名字前缀都让她感到贵不可言。
她想起自己的及笄之日,兄长碍于嫂嫂不敢大张旗鼓给她办,最后也只是下了一碗长寿面而已……她捏着礼单的手不由指关节发白。
更衣室里传来一道清灵的声音:“是连姐姐吗?”
连漪惊神放下礼单,唇角牵出一抹恰如其分的笑意,如她一贯的轻柔,楚楚极了。抬眼,就见更衣室的门已经打开,一抹人影飞奔而来,乍然以为是一道琉璃光彩,细看却是清宁身着织锦襦裙,外罩一件浮光锦,拢住她纤瘦的肩膀,裙摆随她而动,荡出流光,连漪晃了晃神,再扯出一抹笑意。
清宁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个圈:“好不好看?”恰然照进来的夕阳打在她翻飞的裙摆上,熠熠生光,像是落入凡尘的仙女,如梦似幻。
待清宁站定望向连漪,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目光清亮,樱唇微微咧开,露出一排雪白细牙,明艳卓绝,连漪不可控地呆了一瞬。
连漪说:“好看。”
这才注意到她脖颈上的一串红宝石项链,娇艳欲滴透着淡淡的光晕,点在那一片如雪的肌肤上,映得她灿若蔷薇,耀眼夺目的简直让人自惭形秽。
连漪不自觉遮了下脖子上的珍珠项链,特意早早下工回去换上的衣服也如芒刺在背。
清宁已经不由分说拉着她进了更衣室,嘴里快速说着:“你也将裙子换上,我们即刻出门。”
“啪”的一声,连漪心惊肉跳转身,长几上的一盏官窑花瓶碎了一地,她惊惶抬眼,清宁毫不在意一笑,轻飘飘地让丫鬟进来打扫。
言语间,丹若梨霜已经捧着衣服欢天喜地迎了上来,拉着她手脚利索地帮她换下了身上那件去岁裁剪的裙衫,那是她少有的上得了台面的衣服。
连漪站在落地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俨然换了模样,身上那套碧色的襦裙清雅秀气,清宁为她戴上青玉簪,莹润生辉,她虽不太懂这些名贵的东西,却也看得出价格不菲。
“往日送你衣服首饰,你总是推辞不肯收。”清宁伏在她肩上噘嘴表达不满,又立刻盈盈一笑,“你瞧,你多美呀。”
连漪和清宁太不同了,她美丽,文静轻柔的美丽,会让人轻而易举沉浸在她的恬静中,可当清宁出现了,不打招呼的明媚猝不及防撞进人心,天地之间瞬间就清亮了一般,热烈而美好。
可清宁还太小,不懂这种美丽,眼底总是带着一种天真的稚嫩看着连漪,带着无意识的娇,将连漪的美丽衬得一无是处而多余。
她拉开与清宁的距离,小意道:“平日里要去伞铺做活补贴家用,穿那些好衣服倒是辜负了。”
清宁不以为意地笑得灿烂:“怎会,穿得美美的会让你心情愉悦,事半功倍。”
连漪一笑:“再不出门,真要来不及了。”
“啊!”清宁恍然一喊,急急忙忙就拉着连漪出了门。
江南府民生富庶,姑苏城的刺史常会找些由头举办花灯会,与民同乐,这回便是为举人们欢庆,萧府的马车行驶到花灯会的主街旁,清宁就嚷嚷着要下车。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花灯将整条街照得好像笼罩在绚烂的世界里,清宁拉着连漪一溜烟地跑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丹若梨霜捧着斗篷追在后头。
可街边的花灯光彩炫目的应接不暇,人群川流不息,再一转眼,哪里还看得到清宁的人影,丹若梨霜脸色大变。
连漪也发现她们走散了,清宁却不慌,嘻嘻一笑:“反正不会走丢的,我们赶快去找谨辞哥哥吧!”
欢喜街上的人声轰轰炸炸的,清宁拉着连漪穿梭在人群里走走停停,拉长着脑袋目光梭巡。
转眼被不远处的杂技表演吸引,喷出的火花似烟花,围满了百姓拍手叫好,热闹极了。
清宁一时心动,拉着连漪的脚步加快了,一股人流冲来,冲散了她和连漪紧拉着的手。
忽然听到谁尖叫了一声:“快闪开!楼台倒了!”
只听“轰”的一声,高高筑起的架台轰然倒塌,火光四起,惨叫惊呼此起彼伏,眼前乱影晃动,清宁心慌意乱,回头喊着“连姐姐”,身边有人拉了清宁一把,四面坍塌的架台散了架,狠狠砸了下来,人流四处逃窜,混乱间清宁被绊倒在地。
“啊!”清宁吃痛地喊了出来,眼前人影一闪,立时有人扶起她,将她迅速带离危险地带,她痛得泪眼汪汪看过去,看清来人急忙喊着:“公孙叔叔,连姐姐,连姐姐和我走散了,你快去找她。”
公孙无二是萧家的家臣,也是萧令公最信任的人之一,他是看着清宁长大的,对她宠爱非常,此时见她受了伤,素来从容文雅的脸上惊慌非常,哪里还顾得上旁人:“你受伤了,我先带你回去!”
话毕他抱起清宁,脚底生风地离开了现场,不顾清宁还在嚷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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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沉声安抚她:“我会派人来。”
杂技的火舌撩起一旁的摊店,瞬间着了火,惊叫连连,现场一片狼藉,受伤的百姓皆坐在地上“哎哟”喊着疼,更有被压在架台下的百姓喊着“救救我.....”
周围没被砸中的百姓纷纷上前救火,救人,突然一块铁板从高处直坠而下,惊闻一声啼哭声,正下方正是一个孩童,眼见着那铁板就要砸在孩童的头顶,必然血溅当场,周围胆小的百姓几乎同时尖叫捂住了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一片玄色的衣袍掠起一阵劲风,一脚踢飞那块铁板,转瞬间无助的孩童被人抱入怀中,那快铁板却飞射出去在要砸中另一人的脑门时,只听“叮”的一声,冷光一闪,被一把匕首击落在地,那人僵直而立,浑身发抖。
“好!”目睹这一场景的百姓看着如天神而降,丰神俊朗的男人长身鹤立,惹得周围顿时激荡不已。
顾阙掣回手,稳住怀中的孩童轻轻拍着,清冷的眸底泄出一丝温柔,低声安抚:“没事了。”
孩童大哭着睁开泪眼,就看到一张极其好看的脸,望着自己的目光让他安心极了,他蓦地止住了哭声,软乎乎问道:“你是神仙吗?”
这时孩童的母亲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脸色惨白泪眼婆娑:“儿子,儿子......”她恸哭地从顾阙手中接过孩童,后怕夹杂着重获新生的惊喜,连连向顾阙道谢。
顾阙看着自己有些发颤的手,方才看着公孙先生先他一步救走清宁,他出神之际差点没来得及救下那个小孩,忽然他转身再度踢开一块砸落的木桩,将地上的姑娘拉到一旁,姑娘心魂未定痴痴地看着他,他已然转身,将陷在危险中的百姓带离。
“谨辞!”匆匆赶来的徐众诚帮他一起,不由担心,“不知道她们在哪?”
顾阙道:“她没事。”
徐众诚一愣:“连姑娘吗?”
顾阙看了徐众诚一眼,想起来方才没见到连漪和清宁在一起。
“顾公子......”
一道微弱无助的声音传来,徐众诚比顾阙先一步转身,倏地站住了脚,等顾阙走过去,目及之处是连漪脆弱的模样,她的右腿正被带了木棍压着,木棍上带着钉,扎进她的肉里,痛得钻心刺骨,脸色惨白。
顾阙凝视她的伤口:“别动,你伤得有些重。”他沉声,一手掀开了压着她腿的木棍,带出一片血迹。
连漪痛得几乎昏厥,脸上冷汗淋漓,迷蒙间看到顾阙专注紧凝的眸光,心不由一跳。
顾阙目色如深潭,接过徐众诚递过来的手帕帮她简单包扎了伤处。
徐众诚眉头深锁:“谨辞,连姑娘伤得太重,要尽快处理,这里有我。”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顾公子,我好疼......”她痛哭地揪住顾阙的衣摆,私心想尽快带着顾阙离开,清宁,可能就在不远处。
顾阙喊住他都没来得及,看着连漪额角沁出的细汗,脸已经惨白,他沉声道:“我先送你去医馆。”
3. 她身边不缺人
两年多前,顾阙救了连漪,她揣着“救命之恩”,压着少女的心动去接近他,报答他,他只是冷淡地告诉她:“不必挂怀。”
她将他的疏离冷淡兀自忽略,迎上他英俊却冷硬的极具压迫感的脸,恬静真诚:“于我却是再造之恩,还请公子给我一个报答的机会。”
她以为自己的温柔会打动顾阙,顾阙虽然端方从容却是铁石心肠,拒绝得不留一丝余地,她不敢表露一点私心,只说“报答”,在那一点点“无私”快要撑不下去露馅的时候,清宁出现了。
她亲近清宁,成了清宁最好的手帕交,光明正大跟着清宁绕在他身边,他对她渐渐也不似起初的冷漠。
今晚,他又救了她,是天意。
医馆离得很近,已经有很多伤患送了过来,一时将大堂挤得满满登登,他回望门外,衙署的衙役们正列队而过,他的眉眼自始至终都未曾舒展过,颀长的身姿立在拥挤的医馆堂中,浑身散发着冷冽高贵的气息,十分格格不入。
连漪坐在伤患中抬眼看他,艰难地站了起来,脚上传来刺骨的痛猛地趔趄,往前栽去,顾阙扶住了她。
连漪将所有的重心都放在他的双臂上,他的手臂强劲有力,她的脸色苍白中透出一点诡异的红:“你在担心泱泱?你去找她吧,我……一个人可以的。”她痛得快支持不住却还强撑着牵出一丝笑意,眼底已经蓄上一层水雾。
顾阙眉头紧锁没有立即回答,转眼看到她原本的位置已经被旁的患者取代,满屋嘈杂,人流混乱,越显得她处之无措,他终是道:“自有人看护她。”
连漪迟疑一瞬,才顺从地点点头,垂眸闪过不显山露水的轻笑。
顾阙留了下来,等大夫帮连漪包扎好,才雇了辆马车送她回去。
连漪父母双亡,与哥嫂同住在甜水巷的一处宅子中,马车停在门外时,连漪的兄长连文樵和长嫂傅氏闻声走了出来。
连文樵是个秀才,斯文也文弱,乡试屡试不中,一度穷困潦倒,后来因连漪结识了清宁,萧令公爱屋及乌,本推荐他做了姑苏府的长史,却因为能力不及,缕缕犯错,后来自请贬职在姑苏府谋了个闲差,俸禄微薄。
他的妻子傅氏却是个精明的,一见顾阙就警惕起来:“顾公子?怎么是你送她回来?”
顾阙道:“连姑娘受了伤。”
傅氏淡淡撇眼:“受伤了?”
连文樵急忙去扶妹妹:“怎的伤了?”
傅氏一瞧,见她行动不便立时嚷了起来:“受伤了?要花多少银子?你明日还要去伞铺上工,耽不耽误?妹妹,不是嫂嫂说你,咱们也不是什么金贵人家,你怎么就不当心着些,这一伤,光是请大夫,吃药,修养,一耽搁,那是多少银子啊!”
连漪一张脸惨白,怔然地看着傅氏,半晌,嗫嚅道:“嫂嫂放心,不会耽误的......”
话音还未落,一旁响起冰冷的声音:“连姑娘需要养伤,伞铺怕是去不了。”
连漪震动地抬眼看向顾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傅氏一噎,当年若不是顾阙,她早就把连漪卖了做小妾填房了!顾氏再显赫他顾阙也是被弃逐了,但他到底和萧家关系密切,她只能忍着气:“顾公子,这毕竟是我们连家的家事。”
顾阙勾了一抹笑,眼底却星寒:“按我朝律,虐待入刑,连夫人若是不想落个刻薄夫妹的名声,还请好自为之。”
深如寒潭的目光压得傅氏心窒,她脸色阵青阵白,她的伶牙俐齿在顾阙面前半点不敢施展。
“还请嫂嫂扶我进房。”连漪连忙道,一面求救地看着哥哥,连文樵急忙上前扶着连漪,傅氏顺势而为,避开顾阙。
连文樵感激地看着顾阙:“顾公子不嫌弃留下喝杯茶?”
顾阙拒绝了,连漪闻言转身:“顾公子要去找泱泱吗?”
月色下的顾阙眸光晦暗,他没有回答连漪这个问题,只淡淡道:“告辞。”
才出门外,一个十八九岁的清秀少年走了过来,正色恭敬道:“公子,现场已经控制住了,伤者也都送去了医馆,伤者虽多,但暂时都没有生命危险。”是顾阙的家仆随从丰融。
顾阙听罢,道:“明日让老范过来一道。”
丰融惊诧地看着自家主子,探头看了看连家的大门,压下心惊点头:“是。”转而左顾右盼起来,奇怪道,“公子,你有没有觉得哪儿不对劲,好像很安静,总觉得缺了点儿什么?”
顾阙面色微沉。
丰融突然惊呼一声:“我知道哪儿不对劲了!小郡主!今日竟然没有看到小郡主,她一向跟在公子身边,今日怎么不见人影?”
迈出去的脚步微顿,顾阙暼过去的目光无波却压着沉沉的光,丰融抿紧了唇,话锋一转,小心翼翼问:“公子今晚约了小郡主,可是要再去花灯会上寻她?”
好一会,顾阙移过目光:“不必。”公孙先走救走了她,她不会有事。
“好吧,只怕小郡主又得失望了。”
丰融轻飘飘的声音传来,顾阙弯身进马车的动作微顿,脑海中忽然显出一张粉嫩的小脸,卷翘的睫羽上悬着泪珠的,扁着嘴可怜兮兮的小郡主。
等到顾阙再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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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到欢喜街时,已经被官府重重包围,受伤的百姓已经都被安置到了附近的医馆,顾阙从架台旁边的酒楼走出来,迎面对上了公孙无二。
“顾公子。”公孙无二上前作揖。
顾阙微讶,心却落定,想来清宁并无大碍。“公孙先生。”他颔首回礼。
“顾公子,老爷有请。”
**
公孙无二领着顾阙进了书房,顾阙抬眼便见主位上端坐的萧行俭,一股冷厉内敛的气势瞬间袭来。
萧行俭出身兰陵大族世家萧氏,在萧氏历经百年,已过了烈火烹油之时,他十六岁入仕,二十二岁便成了大曌最年轻的宰相之一,尚公主,将萧氏捧上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位列三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半身经营,半身威赫,无人能出其右。
在朝堂雷厉风行,却将所有的温柔都给了爱妻卿和长公主,偏生中年丧妻,爱妻死后,他万念俱灰辞官,带着女儿和家臣来到了姑苏,将所有的感情和寄托都承载在唯一的女儿清宁身上,宠爱入骨。
萧行俭掀眼,看到顾阙从容抬手行了叉手礼,顾阙是唯一一个见到他仍旧从容的晚辈,还如此仪表堂堂,他不加掩饰的欣赏:“去查过了?”
立在跟前的顾阙,腰间的玉带严丝合缝,束一把窄腰,握出挺拔的身子,萧萧肃肃,直视萧行俭:“是。”
萧行俭精锐的目光落在他的眉宇之间,徐缓道:“看来不是意外。”见顾阙不语,他愤然拍案,“好大的胆子!竟敢害得泱泱受伤!”
顾阙心头微震,晃动的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瞬。
萧行俭朝他走去,隐去上位者执掌生死的狠厉,尽是信任,郑重嘱托:“老夫会告诉马刺史,这件事由你主理,记住,严惩不贷,决不姑息。”
顾阙颔首,看向萧行俭:“郡主伤得重不重?”
萧行俭收敛了怒意,眼底甚至浮上一层温和,拍了拍他的肩,语气也温和了几分:“不严重,你去看看她吧。”
默然一瞬,顾阙终是克制道:“时辰不早了,于礼规不合,烦请令公代我问好。”
萧令公眸光微滞,打量他两眼,没有强求,只是语气不再温和:“你去吧。”
顾阙行礼出来,快走出萧府时,站了站脚,回头朝衔月楼的方向望去,能看到夜色中一处光亮,晕开那一处的夜色,心底一软,他理智地告诉自己:她身边不缺人。
“顾公子。”
身侧巡视的护卫经过,朝他恭敬行礼,他方才回神,淡淡颔首,欲转身离开时,又停了脚步,还是折了方向,往衔月楼的方向走去。
4. 想让你心疼我
才走过拱桥,就看到不远处的院子灯火通明,照着院外斜枝的紫藤神秘优雅。
顾阙走进院中,就听到热闹的声音,院子的丫鬟一眼看到了他,惊艳了一瞬立刻迎了上来,礼行得活泼:“顾公子来了!”话音刚落就朝身后喊去,“顾公子来了!”又转头侧身让出路笑吟吟的,“顾公子快请进来。”
走过前庭,立刻又迎出来几个丫鬟,走过前堂进了□□,又是几个丫鬟相引,皆是热烈活泼的性子。
好像顾阙每次来,都是这样的阵仗,他已经适应了,丫鬟领他到卧房门口就站住了脚,卧房的门大开着,东厅床边外围围满了丫鬟,顾阙就听到房中热闹的声音。
“你别推我,我还没说完呢,要我说那小子约了你就该来接你,不然怎么会出这样的事?你的脚怎么会受伤?”粗犷的男声又是生气又是心疼。
清宁半是撒娇半是解释:“冷叔叔,都说了是我约的他。”
丹若探出头来,机灵地喊了一声:“顾公子!”
围在床边的人立刻都识相地散开了,清宁本来坐在床上靠着,目光对上顾阙,顿时灼灼清亮,就要起来,被一只古铜色的大手按住了肩膀。
一张浓眉黑釉脸络腮大胡子的中年男子看向顾阙,却对清宁说:“你脚伤了,别起来。”
冷寂,和公孙无二一样,是萧行俭的左膀右臂,除了萧行俭,清宁就是他最重要疼爱的人。
顾阙不在意他的态度,走过去谦和有度,不卑不亢打招呼:“冷先生。”
冷寂冷哼:“不敢当。”
“冷叔叔!”清宁拼命扯他的袖子,求助地看向公孙。
公孙只得拉着他往外走:“好了,一把年纪了,还跟晚辈较劲。”
冷寂瞪了他一眼,回头看向清宁,粗声粗气道:“你就护着他吧!”
一句话说得清宁脸一红,顾阙眸光变了变,很快房中只剩下丹若梨霜,二人识相地退到一边,眼观鼻鼻观心当自己不存在。
公孙经过顾阙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温和道:“他就那个性子,别放在心上。”
顾阙知道冷寂只是担心清宁,自然不会放在心上,他目送公孙离开,感受到一道灼灼的目光黏在背脊,他转身,清宁朝他盈盈一笑,眸中星辰璀璨。
风带进来院中晚秋的香气,顾阙走到床边问她:“脚伤如何?”
清宁要脱口的话转了个弯,皱起了眉,弯身摸了摸右腿:“好疼啊,好像伤到骨头了……”
顾阙看着她撒娇的模样,心里微微叹气,心知她的伤不碍事,否则方才冷寂不会善罢甘休。
清宁自小万千宠爱地长大,很知道怎么惹人心疼,自下而上地看着他,可怜巴巴软糯着声音:“我还以为你不会来看我了……我想着你若是今晚不来看我,明日我就顶着眼下的乌青去找你。”她说话间还用两根手指圈起圆圈比在眼睛上,皱起小脸绘声绘色地演起来,“昨晚我等了你一夜,我受伤了你都不来看我,我都失眠了,独伴蜡烛到天明……”说完,可怜的模样又瞬间舒展,两眼弯弯笑得得意明亮,“看你愧不愧疚,心不心疼。”
顾阙认真道:“演得不太像,我应该不会上当。”
清宁美目圆睁,佯作嗔怒地别过脸,那么生动朝气,不打招呼地跃进顾阙的眼底,一如初见时的霸道热情,他清醒地挪开眼。
公孙去而折返,在门口象征地敲了敲门,走进来文雅道:“打扰了,郡主,有件事跟你征讨下意见。”
清宁拉着顾阙在床边的春凳上坐下,问公孙何事。
公孙道:“牌楼倒塌时有位公子救了你,你可还有印象?”
灯烛的火光在顾阙眼底跳了一下。
清宁想了一下,“啊”了一声,“对,是有人拉了我一把,我才没被砸到,只是崴了脚……呃……咳咳。”清宁看向顾阙,有些讨好地笑了笑,连忙转头问公孙,“是找到这个人了吗?”
公孙道:“是,已经查到对方的身份,郡主想怎么谢他?”
顾阙站了起来去西厅倒茶,清宁的目光跟着顾阙走了,心思也跟着走了,下意识道:“送些珠宝金银吧。”
她的声音清泠泠传到顾阙耳中,原来在他来不及救她时,还有别人先救下了她,他庆幸那位公子拉了她一把,但是眼中是晕不开的墨色。
倒了茶回来,正好与离开的公孙擦身而过,两人相互颔首。
清宁觉得顾阙的脸色不太好看,忙道:“方才我不是有意骗你的。”她说的是夸大脚伤的事。
“嗯。”顾阙淡淡应了声,将茶杯递给她,他方才看了,茶壶里是安神茶,“喝了早些歇息。”
清宁眼睛眨巴,不舍地看着他:“你要走了?”才来了这么一会,都还没多说几句话。
“时辰不早了,我还要去调查这次意外的原因。”
清宁还想问他花瓶的事还生她的气吗?可他现在有公事在身,她不想因为这件事烦他,急忙问道:“那你明天来看我吗?可以下午来,早上你多睡一会。”
顾阙应该拒绝她,但看着她盈盈目光的期待,终是道:“好。”
笑意瞬间在清宁嘴角绽放,如昙花一现时的动人心魄。
顾阙走出衔月楼时,萧行俭从黑暗中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公孙和冷寂。
冷寂看着顾阙英挺的身姿消失在黑夜中,鼻子哼了哼:“顾阙看上去肃正端方,其实骨子里冷傲得很。”
“你也会看人了?”公孙挑眉。
冷寂道:“还用看?咱们郡主这样的品貌家世,换成任何一个男人都烧着高香跪上门来了,偏他不识好歹。”
萧行俭沉声道:“七岁能从顾家逃离还能有今日的境况,心性非常人能比,却还保留一丝底线,难能可贵。”
公孙看向萧行俭道:“却不知他的底线是什么,底牌又是什么。”
萧行俭回视,二人的一瞬间的眼神交流,心照不宣。
冷寂听不懂,“嗐”了一声,简单粗暴:“要我说何必这么麻烦,家主直接提亲让顾家小子入赘,他有萧家做后盾,将来顾氏家主来了都得给他磕两个!”
公孙白了他一眼。
萧行俭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默默转身离开。
公孙欣慰地看着他:“幸亏你有孔武之力。”
冷寂追了上去得意洋洋:“可不是,你都不是我的对手。”
**
清宁难得没有睡懒觉,早早起了,坐在花厅的落地窗前看着花房的人将一盆又一盆绿牡丹的菊花品种往院子里搬,丫鬟们在玩闹给她看,博她千金一笑。
丹若走了进来,穿过庭院走到她窗前,说:“郡主,我去见过连姑娘了,她说昨晚没受什么伤,得知郡主回府了,就回去了,今日一早就去伞铺上工了。”
清宁知道连漪没事就放心了,开始考虑今天午饭吃什么,又让梨霜去问问顾阙要不要过来一起用饭,反正他答应了她下午来看她的,索性早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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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这时公孙走了过来,丫鬟们个个行礼,清宁甜甜喊了一声:“公孙叔叔。”
公孙满眼慈爱:“今日起得早,气色也好。”清宁捏了捏自己的脸颊,他眼中闪过笑意,才道,“一早我就按照郡主的意思去见了曾公子,哦,就是昨晚救了郡主的那位公子,他家是城中的富商,我将准备的厚礼奉上,曾公子不收,他说,他只想请郡主吃饭,不知郡主可愿否。”
清宁讶异问道:“他知道我的身份?”
公孙道:“那倒是不知,否则我也不会来问郡主。”若是知道身份提出这种要求,他不但会直接拒绝,还会警告一番,他看着曾公子眼底不加掩饰的倾慕之意,心下了然,若是寻常男子,他也好拒绝,只是这之间横着搭救之恩。
清宁不愿欠人情,想了一会,便道:“那公孙叔叔去安排吧,准备好的厚礼给丹若一并带上。”
对方收到了清宁答应赴约的信儿,立刻约了中午在欢喜街上的一家茶馆,梨霜也正回来,说顾公子一早就出门了,一直没回去,她才放弃和顾阙吃中饭的计划,打算将这件事了结。
梅骨茶馆茶香四溢,清宁连着喝了两口,点心也别出心裁,尤其那一道蜜汁玫瑰酥,酸酸甜甜的还有冰凉的口感,是他家的特色,清宁也爱吃。
曾小郎君今年十八岁,正是冲动热血又热情的时候,他家底子厚又是嫡子,又一表人才,在花灯会上他一眼就看到了清宁,跟着她一段路,想借机相识,却意外救了她,那是上天安排的缘分,虽然清宁看上去金尊玉贵,但他向来自信,她今日来赴约了,自然是对他也有好感,又见自己点的她都爱,便受到了鼓舞,拿起一块翠玉豆糕直接递到了人的嘴边。
看着清宁,他的心都快化了:“这个也好吃。”
顾阙调查牌楼倒塌一事,正从相邻的店铺出来,眼风一瞥,蓦地站住了脚,跟在身后的丰融没来得及收住脚,差点撞上顾阙宽阔的背脊,抬头不由一愣,顺着顾阙乌沉的目光看过去,眼睛瞪得老大。
“小郡主?对面是谁?居然敢给郡主喂点心......诶,公子,等等我!”他转眼看到顾阙离开,急忙跟上。
清宁盯了那个翠绿色的糕点好一会,才嫣然一笑,从盘子里拿了别的糕点咬了一口,她倒没有别的心思,就是娇气单纯不喜欢别人用手碰她的吃食,即便这个人净了手,但若是这个人是顾阙,那就另当别论了。
不顾曾小郎君尴尬的神色,清宁甜甜道:“这个蜜汁玫瑰酥我想打包一份。”
“你喜欢下次再来......”
清宁截断他的话:“我想带回去给谨辞哥哥尝尝。”
“......谨辞哥哥?”他愣了愣,这亲密的语调让他升起不好的预感。
清宁笑得甜腻:“他是我的心上人。”
“啪”,曾小郎君手里的糕点掉在了桌上,他第一次的心动就这么以悲剧收场了?他还想争取一下,这时看到清宁的丫鬟走了过来。
“郡主,都打包好了。”丹若这声“郡主”喊得响亮。
“轰”的一声,他的脑中炸开了,郡主?!这江南府的郡主只有一个!
“你,你是清宁郡主?”曾小郎君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
清宁灿若蔷薇,让梨霜摆上厚礼:“你救了我,我很感激你,这是我的谢礼,以后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尽可以来找我,我会帮你的,今日谢谢你的款待。”
清宁走的时候,曾小郎君尚且回不过神。
5. 打翻了醋坛子
清宁连吃带拿欢欢喜喜地回去了,生生守着蜜汁玫瑰酥眼巴巴地看着院门,等着她的心上人出现,可直到桑榆之时,那个人也没有出现,清宁的脸也从娇艳欲滴成了枯萎蔫巴,手指捏紧了粉釉莲花玉盘的一角:“他答应过我的......”蜜汁玫瑰酥也过了最佳食用时间,颜色都没有那么鲜亮了。
丹若心疼低声道:“许是有事耽搁了。”
清宁突然坐直了身子,眼底又射入神光:“丹若,再去买一份!”
顾阙这一下午非常忙,亲力亲为,连一些审问的事宜都不让丰融或是官府的代劳,一点心思分不到别处,等到日落西山时,才回顾宅。
那是他几年前购置的宅子,两进的院子,布局简单,也够他们主仆住。
顾阙面容极盛,面无表情时,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冷冽压迫,下午审问时丰融大气都不敢喘,那些被提审的百姓更是战战兢兢,这会跟着顾阙回宅倒是想问他不是约定了要去探望郡主?可一抬头,看到他冷肃的面容,一个字也不敢问了。
门一开,就听到老范乐呵呵的声音:“郡主,来来来,尝尝我新研制的养生茶。”
丰融感觉到顾阙的脚步微顿,走入堂中的步伐倒是寻常。
清宁捧着茶碗抿了一口,皱着的眉心便舒展开了,这养生茶好,不苦,她满足地喝了一口,察觉到有人进来,抬起头来,脸上的满足还没来得及收,就撞进了顾阙沉静的眸心,她正要勾起的唇角,想起今日他失约,立即用力压了下去,别过眼去,打算晾一晾他。
她虽然喜欢他,总是追着他,但是她毕竟娇生惯养,脾气可大着呢。
丰融殷勤行礼,她也没转过眼,只将背脊挺得直直的,淡淡应了一声,丹若梨霜站在一边也朝顾阙行礼。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老范老神在在看了顾阙一眼,悠哉后退了几步,他没有走,想看看怎么个事。
顾阙将她一系列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微叹,打破僵局问她:“脚好了?”
清宁是有脾气,脾气也大,但她很会下台阶,尤其是顾阙的,顺势坐着转身,小嘴一压,软软道:“没,没有,又疼了。”
“疼为什么不在家待着,还到处乱跑?”他的语气有些冷淡,脸色也冷淡。
“没有到处乱跑,”清宁理直气壮,又软下声音,噙着委屈,“你说的,下午要来看我,你没有来,我就只好来找你了,哝,给你送点心。”她捧着点心举高,弯起唇角献宝。
包着点心的油纸上印着茶馆的名字,顾阙眉心轻轻一皱,没有接过来,像是在抓审问中的漏洞:“没有到处乱跑,这点心哪儿来的?”
“......丹若去买的,是他家的招牌,很好吃的。”
顾阙看了她两眼,没有拆穿她的谎言,他没有立场质问她和谁吃了饭,掠过了她,冷淡道:“我不吃。”
清宁愣怔,看着他走进隔间,那是书房,没有墙体遮挡,她看着他在书案后坐下,翻开了书册,将清宁晾在了一边。
一堂三厅的空间鸦雀无声,清宁就那么看着他,捧着的糕点无力地掉在膝盖上,丹若梨霜见不得她不高兴,用力朝丰融使眼色,丰融无能为力恨不得将头埋进胸口。
顾阙无意识翻了一页。
清宁看着他好一会,突然万分委屈,语气里带着哭腔:“骗子,大骗子,你昨天明明答应过我的,说要来看我,你不来,我都没有和你生气,还买好吃的点心来找你,你居然对我这么冷淡,还不理我!”
清宁直直盯着他,眼中有水光在闪动:“你明知道我受伤了……”她委屈地红了眼眶,赌气的嘴唇都红润了起来。
她心里恨了一下今天已经快矫健的步伐,还是借题发挥了。
那语态简直像是顾阙对她做了多大十恶不赦的事。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清宁走过去抽走他手里的书,对上他抬起的眼,泪珠悬在睫羽上,仿佛只要他一点头,她立马哭给他看,又不得不解释,“我知道那日我随手打碎了千金拍卖得来的花瓶,你很生气,可是我也只是想让你高兴,不知你为什么那么生气......”
为何生气?那日不知为何她突然和一个富家小姐争夺起一个花瓶,叫价间满是要压那位小姐一头的气势,两人各坐了二楼东西雅座,有来有回,楼上楼下的拍客跟着叫价声齐齐转头,看着清宁唯我独尊的架势震惊不已,这种拍卖富商居多,清宁是个生脸,他们多有猜测,忽然有人疾步到富商小姐耳边低语,小姐举牌的手蓦地僵住了,最终还是以清宁的财大气粗为胜,从无败绩的大小姐竟然输了,全场哗然。
掌柜的将千金拍下的官窑花瓶恭敬奉上,清宁朝富家小姐挑眉,转身高调送给了顾阙,掀起一阵惊叹。
顾阙看出她眼底的争竞得意和盛气凌人,微微蹙眉:“别闹。”
清宁笑意倏然一僵,无端怒上心头,语气带着极致的酸:“你不要?是不是那位小姐拍下来你就要了!”
莫名的指责,顾阙拧眉,语声极沉:“胡说什么。”
“你扶她了!你扶她了!她还看着你害羞,她为什么害羞?你说了什么?你们做了什么?”
顾阙眸光骤然冷冽,只觉得荒唐,莫说他压根没有扶她,只是不经意擦肩而过,那位小姐不过就是问了他名姓,他也没有回应,就引来如此猜测。
楼下和对面的拍客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看到清宁忽然很激动,还没搞明白,就看到清宁擎起花瓶重重一掼,“啪”清脆的声响惊心动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什么家世财富,这么挥霍?
清宁那天很激动,压根不记得后来自己说了什么让他那么生气,但是顾阙记得很清楚。
“我刚才喜欢,现在不喜欢了,不可以吗?”
“价值千金又如何,我现在看到就厌恶,就打碎了,不可以吗?”
顾阙一张英俊的脸结了一层寒冰,清宁那一副即便再有价值她不喜欢了就弃如敝履的毫不在意刺了他一下,仿佛任何人事物对她来说没有例外,前一刻喜欢就捧上天,后一刻不喜欢就掼入泥。
两相对峙,他的声音像是石头硬碰,冷硬不带丝毫温度:“不可理喻。”他起身离开。
那日后,他们好几日没再见,直到放榜那日,现在她突然又提起那日的事,顾阙揉了揉眉心,不想多谈。
清宁以为他不耐烦了,不敢再耍脾气,绕过书案,乖巧地扯了扯他的衣袖:“我知道错了......”一直是这样,她发脾气,她后悔,她求和。
顾阙气凝一处,对上她盈盈水光的眸子,一口气堵在了喉咙口,压着声音道:“郡主生来娇贵,我行我素,哪里有错。”
“你!你......”清宁气得眼泪夺眶而出,气团在心口汹涌,奋力甩开他的衣袖掉头就往门外走去。
顾阙眉心紧蹙,在她拐过门口时还是追了上来,沉声道:“去哪?”
清宁微微甩了甩手,气呼呼道:“去跪祠堂,去跪菩萨,我罪大恶极,我绝食自省,我求菩萨晚上让判官来把我抓走吧!让雷公劈一道雷......”
“住口!”顾阙冷厉打断她。
清宁终于忍不住了,漂亮的眼睛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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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了水里,睫羽瑟瑟乱斗,哭道:“你还凶我。”
她泪珠子簌簌地掉,顾阙眉眼间的焦灼愤怒也散了,语气有些生硬的无奈:“别哭了。”
他几乎不用道歉,不用哄她,只是这样软了语气,清宁就停止了哭泣,睁着泪眼睇他两眼,见他当真没有冰冷之色了,才扯着他的衣袖擦眼泪,抽噎着:“那你不许不理我,不许再生我的气了。”
顾阙由着她扯着他的袖子,问她:“脚不痛了?”这事算是翻篇了。
呃?清宁立即扶住他的手臂“哎哟”一声,得寸进尺皱着小脸哼唧:“好痛好痛。”趁机将身子的重心都靠着顾阙。
顾阙眸光轻转:“方才跑出来不像是很痛的模样。”
清宁水润的眼睛一抬:“还不是被你气的,我都忘了疼了,可知我多伤心呢。”她又神气起来了。
顾阙知她的娇气却也知她的调皮,看得出她的假装,此时也有心纵着她:“进去再让老范看看。”
“那你扶我。”清宁傲娇地抬手,又何尝不是一种试探。
**
“哦?你们和好了?”连漪背过身去沾颜料,掩去眼底的阴沉,目光放空一瞬,“所以那晚花灯会你崴了脚,他晚上去看你了。”
“是啊。”清宁坐在伞铺的后院,托腮看着她画伞,笑得合不拢嘴,忽然她收敛笑意,问道,“那晚你真的没事吗?”
连漪轻笑:“嗯,没事。”
清宁拿了一支毛笔把玩:“今晚我和谨辞哥哥要去参加马刺史举办的晚宴,待会就得回了。”
连漪眼睑一跳,手不小心划过伞骨,清宁一喊忙拉过她的手看,连漪回头朝那些注目而来的画娘笑笑,抽回自己的手,问道:“他要带你去?”
“不是,是马刺史邀请了这次乡试解元和经元,还有一些名士,又邀请了我爹爹,爹爹不去,我才替上。”清宁拿着毛笔也沾了颜料在一张宣纸上随意画画,她的画工很是一般,和连漪比起来简直“不堪入目”,但是清宁从不难为情,还总是会大大夸赞连漪的画。
连漪顿了顿笔尖,淡淡一笑:“是吗。”这种宴会,萧令公自然不会去,那些官吏要巴结他,每每递出去的请帖,能真的请到萧令公的宴会屈指可数,是以,这份请帖就是递给清宁的。
清宁的脸在阳光下莹润发光,眉眼间尽是不知愁滋味的天真之态。
她看着清宁在画纸上随涂,想起第一次见清宁的那年她十四岁,为了报答顾阙的救命之恩,她时常做些点心去找顾阙,打着“报恩”的幌子,端的毫无私心,心无杂念,却还是被拒绝了,最后一次她看得出他眼底的不留余地,心念几乎崩塌。
她冷静了半个月,终是不甘心,重新振作去找他,一进屋,就看到顾阙正在写文章,春日的阳光下明净清贵,深邃的五官俊朗不凡,连漪的仰慕未染眉梢,却见他身旁多了一位少女,伏在书案上睡得正憨。
大概听到动静,少女悠悠转醒,抬起头眯着眼先是朝顾阙盈盈一笑,发髻边上的玉蝴蝶栩栩如生,过而转向她,惊诧跃进她星辰闪耀的眸底,连漪狠狠一怔。
只见少女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淡淡生晕衬着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她才知,这位才十三岁的少女正是才入姑苏不久的清宁小郡主。
“连姐姐,连姐姐?”
回忆里清宁的声音和耳边清宁的声音重合,连漪回神攒出一抹笑意,她没有站起来送清宁,等她走后,才转身一瘸一拐的去跟掌柜的告了假,回家取出那幅《扑蝶》,那是马小姐上回请她补画的,该物归原主了。
6. 我不知道她受伤了!
晚宴设在刺史府的花间园中,在座的宾客说不准将来能在会试一鸣惊人,入朝为官,那便是人脉,何况参加科举之人皆乃庶族平民,更需强力的背景做倚仗。
马刺史高座上座,扫视一眼下座的青年才俊,目光在右列第二位的顾阙脸上停了停,虽是顾家弃子,但见席上世家子弟,论品貌才能又有何人能出其右?怪不得贵人想要拉拢,他目光回转,与顾阙紧挨着坐的正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清宁小郡主,今晚宴会,小郡主与他几乎形影不离,他眸光深了深,抬手示意。
立即有一队丫鬟捧着红楠木盘鱼贯入场,在三甲桌前站定,将手里的托盘恭敬地放下,正是冰泉砚台,玉盘和官窑瓷盒。
“此三物乃是太子殿下,庆王殿下和恪王殿下赠与三位的贺礼。”马刺史摆手笑道,三人闻言起身作揖谢恩。
两位经元摸过礼物时眼睛放光,顾阙淡淡扫了一眼那三样物件,别有深意。
而赠与其余举人的礼物和名士的又各有不同。
清宁先凑过去拿起那枚玉盘端详,朝顾阙眉眼弯弯:“二表哥送的虽然不是最出挑的,但一定是最贵的!他昨日才派人给我送了个宝石镜子,全是五颜六色的宝石镶着,拿在手里都累手。”庆王殿下是她的二表哥。
顾阙对这位庆王殿下很有印象,他时常给清宁送礼物,每次都能送到清宁心坎儿上,他看了眼兴致勃勃研究礼物的清宁,兴趣乏乏:“是吗。”
马刺史眯着眼瞧着那位天之骄女清宁郡主,虽说如今萧令公辞官颐养,可朝中七位宰相有四位皆是他的门生,更遑论朝中得他提拔的官员,指不定哪日萧令公便重返朝堂,他曾经在长安的一场宴会上见过小郡主,小小年纪已经是众星捧月的存在,那些一二品的大官在她跟前都得低着头说话。
如今在顾阙跟前却是敛去了所有锋芒,一场宴会将顾阙护得紧,这顾阙还真是大造化,就连京中的贵人也青睐有加,不知顾氏如今的家主得知会不会悔不当初。
酒过三巡,气氛也逐渐高涨,固定的座位成了流动的寒暄,除了马刺使,在座的还有其他官员,心思活络的举子自然是卯足了劲儿巴结,虽然心知清宁满眼只有顾阙,但也不妨碍他们到清宁跟前献殷勤。
徐众诚正拉着顾阙到名士跟前敬酒,顾阙从容内敛又自持,话不多,名士们本就非常欣赏顾阙,徐众诚却八面玲珑,气氛非常热闹。
热闹间,顾阙转头看去,有位举子正在清宁面前夸夸其谈,模样清俊,笑起来十分单纯,是这届经元中最年轻的一个,看着清宁的眼神也和其他举子的不一样,很真诚。
顾阙记得他,姓曹,有一回,清宁来书院找他,他送走清宁转头就看到曹举子看呆了眼脸颊红扑扑的,他看了他两眼,转身离开,曹举子追了上来,对上他的目光,明显愣怔了一瞬生出些许怯意,他面色冷淡时有一种不近人情的气势。
可曹举子还是鼓足了勇气问道:“顾兄,那位姑娘是你家中妹妹吗?”
顾阙的目光沉而缓,半晌,他说:“不是。”
曹举子的面色讪讪了起来,和此时轻快雀跃的模样判若两人,只是眸底那一抹羞还是如出一辙,不知说了什么,清宁眼睛亮了起来,笑意也更浓了。
顾阙挪开眼,没再看,和马刺使打了招呼,提前离席了。
清宁余光立刻捕捉到顾阙的身形,转头看去,见他离开,匆匆丢下一句“谢谢有空我会去看看的”就追了过去。
“谨辞哥哥。”清宁很快追上来拦住他面前,有些抱怨,“走吗?怎么不喊我?”
月光下的顾阙身姿挺拔,眸色比月光还清冷几分,淡淡道:“我以为你还想和曹举人说会话。”
提到曹举人,清宁两眼弯弯:“他说话很有意思。”
顾阙:“是吗。”
“他跟我说城西有一片枫林,红如云霞,特别好看,谨辞哥哥,明日我们去看吧?”
顾阙道:“明日我有事。”
有点无情的拒绝,冷冷地敲在清宁心上,她倏然一怔,他们不是和好了吗?为什么觉得他看上去不太高兴?
斜刺里正传来一阵纠缠的声音,清宁转头看去,诧异极了。
“连姐姐?你怎么在这?”
连漪看到清宁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泱泱你来的正好,你快帮我和这位小哥解释,我并非有意擅闯,只是迷了路。”
“怎么回事?”清宁拧眉看到一旁的护院小哥。
方才还颐指气使的护院立即低眉顺眼请安:“参见郡主。”说完,又朝走过来的顾阙行了礼,又对清宁道,“小的不知这位姑娘与郡主相识,还请郡主恕罪,小的这就告退。”
清宁暼了他一眼,转眼去看连漪,连漪正温温柔柔朝顾阙颔首,她拉着连漪问:“到底怎么回事?”
连漪道:“先前马小姐让我补的画我补好了,趁着晚饭前送来,离开时,我本想着从来处回去,结果迷了路......”
清宁笑:“原来如此,你还没吃饭吧?我带你去吃饭。”
连漪脸上闪过一丝局促的慌张:“不,我不去了,今晚这儿有宴会,我,我有什么资格呢......”
她嘴角勉强牵起一丝笑意,清宁心尖一沉,定然是方才那个护院说了些侮辱的话,她气得骄声道:“谁说你没资格?”她拉着她走。
连漪拗不过,紧跟着却求助地看向顾阙,走路时还有些跛,一拉一扯间,经过顾阙身边时她脚步没跟上,狠狠摔倒在地。
清宁大惊失色,正要去扶她,顾阙已然就近扶起她,看着连漪痛得脸色苍白,他目光凝住清宁,嗓音极沉:“你何时才能不如此任性!”
对上他的疾言厉色,清宁的心蓦地一沉,怔怔地看着他:“你做什么这么凶......”
顾阙对上她闪动的眸光,脸色微滞,连漪在一旁连忙道:“顾公子,我没事,你别担心......”
这时顾阙才沉声道:“她脚上有伤,你难道不知道?”
清宁转头看向连漪,疑惑极了。
连漪连忙宽慰道:“我没事,我没事。”又忙看向顾阙,像是情人间的安抚,“我还好,没怎么样,真的。”
清宁费劲地扭头,顾阙却看着连漪,她有一瞬混乱,慌乱地攥住裙摆,连漪受伤了?何时受的伤?她怎么不知道,谨辞哥哥却知道?怎么回事,他们三个人,怎么好像她突然变成局外人了?方才对她那么冷淡,现在对连漪却那么温柔,她一气之下喊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受伤了!我害她受伤了,我道歉可以了吧!”她气得转身跑了。
顾阙下意识追了两步,连漪按住了他的手臂:“顾公子,你别和泱泱生气,她真的不知道我受伤了,我怕她担心,没告诉她,你去照顾她吧,别让她生气了,我可以自己回去。”
顾阙背脊紧绷,动也不动。
连漪放开顾阙,转身就走,她按着腿,一瘸一拐走到园门,脚上的伤大概又撕裂了,有血滴在地上,身边突然阴影压下,耳畔是顾阙低沉压抑的声音:“这里是刺史府,一大堆人会照顾好她,我先送你回去。”
连漪垂眸唇角抿了笑,半晌才道:“好。”
**
宴会散后,马刺使问主簿:“方才席上你可有留意,顾阙最中意哪件礼物?”
主簿回想一番:“并没有特别的。”见马刺使沉默半晌,主簿道,“或许他并没有意会其中的含义?”
马刺使暼他一眼:“你说席上其他人没琢磨出来我信,顾阙?就凭他两天之内就查出了看似意外的楼台倒塌,却有幕后主使还牵扯出威帮,他若是琢磨不出来这三份礼物的用意,萧令公会如此看重他,贵人还会要拉拢他吗?”
主簿觉得有点,问:“那楼台倒塌一事,我们就不管了?”
马刺使眼睛一瞪:“怎么管?此事让郡主受了伤,萧令公震怒,谁敢从中作梗?项方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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蠢货,生死由天吧。”
**
昨晚上清宁是气得跑回府的,她越想越气,越气越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过分,她懊恼地从被窝里坐了起来捧住脸,平日里“连姐姐”喊得亲热,怎么会连她受伤都没看出来呢......她有些自责,谨辞哥哥定然是觉得她骄横不把旁人当回事,才那样生气的!连姐姐呢,会不会也觉得自己不关心她,也在生气呢?
顿时,清宁睡意全无,一把扯开织锦的床帐喊了起来:“丹若,梨霜!”
守在外间的二人闻声立即从罗汉床上跳了起来,来不及披件外衣匆匆走了进来:“郡主怎么了?”
“快,快去把我的宝盒拿来,我要挑件礼物送给连姐姐。”
丹若梨霜顿时松了一口气,无奈地对视一笑。
翌日清宁就一头栽进了小厨房,清宁的及笄宴在即,萧府上下都忙碌了起来,厨司们正在商讨菜肴,见清宁突然来了,站了满满一院子人,清宁摆摆手,就拉着厨娘们教她做糕点,他们素知小郡主想一出是一出,这会风风火火要做点心,定然是为了顾公子,便都笑着去做自己的事了。
直忙活到近晌午,清宁才亲自做出一碟满意的金乳酥,她小心翼翼地放进莲花食盒中,又回去梳妆打扮了一番,正欲出门去,经过前庭时,被萧行俭在廊下喊住了,公孙无二和冷三也在,见她来,三人都露出了笑容。
“爹爹。”清宁提裙进去,丹若梨霜跟在后头行礼。
“慢点,别绊了脚,伤才好,又到处乱跑。”萧行俭扶住她进厅中坐着。
清宁皱鼻:“我的脚一点儿事没有啦。”说着她提着裙摆转了个圈,“您瞧。”
冷三嗅了嗅鼻子,瞪大了眼睛:“什么味儿这么香?”
清宁眼波一转,让丹若拿出金乳酥放在桌上,拿起一块递到萧行俭跟前:“爹爹您尝尝。”
萧行俭意外地看着她:“泱泱亲自做的?”
“嗯。”清宁点头。
萧行俭蹙了下眉:“这种事交给厨娘做就是。”他话虽如此,却是笑意满满咬了一口。
清宁,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他:“爹爹,怎么样?”
萧行俭含笑点头:“不错。”
清宁大大松了一口:“那就好,谨辞哥哥定也会喜欢的。”
慢条斯理咀嚼的萧行俭笑容一滞,动作一顿,再看一眼咬了一口的金乳酥,一时如鲠在喉。
公孙了然一笑:“原是给顾公子的?”
冷寂鼻子一哼:“那小子好大的福气!”
清宁得意地扬眉,将剩下的金乳酥重新放进了食盒:“那爹爹,我走了。”
“......”萧行俭抽了抽嘴角,清宁已经翩然远去了。
冷寂见萧行俭似乎不太高兴,提议道:“要不我去把那金乳酥抢回来?”
萧行俭:“......”
公孙:“......”
**
清宁先去了伞铺,一见到连漪就跟她道歉,将自己精心挑选的玉镯送给她,连漪也向她道歉:“是我不对,我只是怕你担心,才没告诉你,没想到却让顾公子误会了。”
“是那晚花灯节楼台倒塌砸伤的吗?”
连漪道:“不是,是在家里摔伤的,去抓药的时候碰到了顾公子,所以他知道。”她仍旧在撒谎。
清宁听了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啊,晚些我让府医去你家给你瞧瞧。”
连漪柔声道:“不必麻烦了,顾公子已经让范先生给我瞧过了。”
清宁眸光如浓墨顿点,愣了好一会,才笑起来:“这样啊。”不知为何,她觉得有些不是滋味,不该这样的,连姐姐不是别人,是她的好朋友,也是谨辞哥哥的朋友,她深吸一口气,嫣然一笑,心里有些着急地要让顾阙早些吃到她亲手做的点心。
连漪只当没看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安,神情自若地描画伞面。
7. 顾阙你太过分了!
清宁先是去了顾宅不见顾阙人影,又去找了徐众诚,徐众诚告诉她,顾阙有可能在东阳道,清宁听了片刻没有耽误,坐上马车直往东阳街去。
她将脑袋探出窗户,可巧不巧就看到了坐在街边茶铺一隅的顾阙,他正一人坐在茶桌前,远远看去,当真是郎艳独绝,清宁心头欢喜,喊停了马车,自顾拎着食盒穿过街上的人群,朝茶铺奔去。
顾阙警觉,抬眼看去,就见清宁穿过人群犹如破茧的蝴蝶,冷厉的眸心松弛一瞬又紧凝:“你怎么来了。”
还不待清宁走近,他突然起身喝道:“回去!”凌厉不近人情。
清宁被吼得猝不及防,笑意僵住了,以为他还在生昨晚的气,犹如满心期待的烟花被水浇灭,委屈失望和愤怒裹挟着她,她怔怔睁大眼睛看着他,控制不住泪花在眼里打转。
“你太过分了。”清宁轻轻控诉的声音溢出浓浓的委屈,“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我,从来没有,顾阙我讨厌你!”她一气之下将手里视若珍宝的食盒扔在桌上,食盒倾倒,里头的金乳酥争先恐后地掉出来砸在地上。
顾阙身形微顿,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群,贩卖声仍旧热闹。
清宁眼泪汪汪气得转头就走,手腕却被紧紧一握一股巨大的拉力将她拉进一个怀抱,入目竟是顾阙紧绷的脸色,他瞬即转身牢牢将她护在怀中,耳边传来惊恐的尖叫声。
她紧贴着他感觉到他胸腔剧烈的起伏,眼及之处是一根弩箭钉在她身侧的木桩上,她霎时血色殆尽浑身战栗,感觉到拥着她的手臂上收紧,用力的有些颤抖,她惊惶抬眼,似乎看到顾阙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慌,是她从未见过的。
顾阙的目光从弩箭上移过来落在她脸上,压着声线:“别再胡闹!”眼中是隐忍的怒火,他厉声道,“丰融!送郡主回府!”
丰融不知从何地窜了出来,丹若梨霜也冲了过来紧张地围住她。
她看着顾阙身手迅疾紧追而去,呆愣在原地。
丹若吓死了:“郡主,郡主,有没有受伤?有没有?”
“郡主,你说话呀,你别吓我。”梨霜急得脸色苍白。
清宁猛地惊醒攥住丰融的手腕:“怎么回事?”
丰融道:“公子查到项方就在附近,怕惊扰了百姓,也怕项方一怒之下伤了百姓,才在这等了半日,却不知郡主突然来了。”他这话不知是在帮顾阙解释还是在怪责清宁乱了他们的计划,又道,“我先送郡主回去。”
清宁难以置信:“你是说项方?那个司法参军?”
丰融正色点头:“他就是制造了牌楼倒塌的幕后凶手,他早已和威帮勾结在一起……”
清宁忽然打断他:“快,快回去找爹爹!”
丰融急忙道:“公子说人多反而坏事。”又郑重道,“郡主放心。”
**
顾阙寻着踪迹进了万福酒楼,那是姑苏最富盛名的酒楼,来往既有富贵也有三教九流,一进入大堂就看到坐上无虚席,沸沸扬扬鼓乐喧天,四下里皆望着中央之下的续着长须的男人,正是常有的把戏,猜宝大会。
所谓“猜宝”,便是这长须公每月携着他的宝袋而来,盲探入袋,抓住哪个为哪个,一两金一次,虽是贵价,却有机会探出珍贵宝物,远超一两金的价值,但也有不幸者,探出一文不值的废铁,运气使然。
所以常有富贵公子消遣只得个意趣,亦有走头无路的赌徒全力一搏。
“公子,大堂已然没有位置,可要上二楼雅座?”跑堂的殷勤上前恭迎顾阙。
顾阙目光梭巡,行走间已至客座间。
“兄台可愿拼座?”
一旁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顾阙侧目望去,正见一位英俊倜傥的少年端坐于前,少年清俊柔和,做了个“请”,举止甚为优雅。
顾阙望定他两眼,方才道谢落座。
李昶便问:“兄台在找人?”
顾阙挑眉:“哦?”
李昶微微一笑,不加掩饰的欣赏:“我观兄台器宇轩昂,饶是在长安也少有如此清华之姿,故多观察了一二。”从顾阙进入酒楼,他便注意到了,衣料虽非名贵,腰间束带也非镶金戴玉,可气质却轩然,如画的眉宇冷凝肃正目光巡视,想来是找人。
“阁下来自京城?”顾阙审视了他一眼,轻叩桌面朝四周看去。
李昶莞尔:“不错,今日才至姑苏。”
“此来姑苏游山玩水?”
“非也,表妹及笄礼将至,特来为她庆贺。”李昶言语间有一种天然之姿。
此时台上突然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声音,然后大笑声起。
“可还有人要上来一试?”长须公豪气干云摆手。
李昶马上举手,眼中尽是好奇:“我来一试。”若非顾阙突然而至,他早已上了台,起身朝顾阙微微颔首,仪态翩翩地上了台,悠然拿出一两金笑吟吟放置桌上。
长须公打探他两眼,拿起一两金,掷地有声:“请。”
李昶气定神闲将手探入宝袋之内,他模样俊秀,仪表不凡,不似纨绔亦不似赌徒,顿时惹来四下的惊奇,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盯着他那只手。
喧闹的大堂有一瞬寂静,就见他随手一拿,掣回手,举在手里一看,全场响起惋惜之声,李昶微微诧异,看着那一文不值的光滑石头有些哭笑不得。
长须公按捺眼中的喜色:“小郎君也不必气馁,可要再试?”
李昶再度拿出一两金,如此三四回,看着李昶每回拿出“废物”都淡定从容的脸色,开始猜测这位贵公子是哪家的,如此豪气十足。
第五回,长须公问:“还试吗?”
李昶道:“试。”他实在是好奇要抽几回才能抽到宝贝。
这几番下去已是五两金,快赶上一块金饼了。
这一回满座敛生屏息,紧盯着那宝袋,就连跑堂的都端着酒壶停下脚步,这已经不是金子的问题了,满场也开始好奇起来。
就在李昶再度伸手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且慢。”
紧绷的情绪被打断,众人齐齐朝顾阙看去,眼中皆露出不同程度的惊艳之色来,只见顾阙迈步上台,将手掌按于李昶肩上:“再试试。”
李昶有些诧异地看着顾阙,他本来就是要试的,但见顾阙眸光沉而稳,随之爽然一笑,将手探入宝袋中。
适时顾阙的手突然扣住了长须公的手腕,那是一只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手背突出的青筋都分外好看,他面色坦然,长须公却痛得倒吸一口凉气,手指瞬间僵硬。
只见长须公脸色瞬间青白一阵,瞪着顾阙的眼睛几乎迸出怒火:“阁下这是作甚?”
顾阙精锐的目光凝视着他,他忽然心头一跳,恼羞成怒地一把扯过宝袋,大声一喝:“今日到此为止!”
众人莫名之际,顾阙扣住长须公的手稳如磐石,他眸子晶亮勾唇一笑:“怎么,心虚了?怕人得知你这宝袋内有乾坤?”
全场哗然,顿时骚动四起。
长须公瞪着他的眸光逐渐阴鸷:“你是来砸场子?可得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惹不惹得起!”
顾阙垂眸冷冷一笑,目光慢条斯理扫过台下:“否则,你的同伙就会蜂拥而上是吗?”
李昶趁长须公怔神,迅疾夺过他手里的宝袋,一手掀开,宝物废物尽数掉落,紧张的脸上闪过一丝兴奋,他高高擎起:“这宝袋果然内有乾坤!藏有机扩!人一旦手伸进去,他便启动机扩,那必然只能抓到一堆废石!”
话毕,台下立刻有四五个凶狠的壮汉握着腰间的佩刀,往台中靠近,呵,还是团伙欺诈。
突然人群中有人喊:“他们一直在欺我们的钱!上啊!打死他们!”
顾阙目色一凛,往声音来源扫去,却看到大堂顿时哄乱成一团,群情激动冲了上来。
李昶不会武功,被撞了个趔趄,幸好顾阙扶得稳,他松了一口气朝顾阙道谢,却见顾阙已经夺过他手里一文不值的石头精准射了出去,他随之看去,石头穿过混杂的人群砸在门板上,一个回弹,正要跑出酒楼的男子为了躲避石头的攻击猛地旋身再度进入楼中。
猝不及防顾阙从身后猛攻而来,项方一面费力抵挡,一面力持声线的稳定:“顾阙,将我抓回去,替萧令公出了一口气,他会怎么奖赏你?乘龙快婿便非你莫属了吧?”
“不如你追随我,我保你一辈子享不尽的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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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富贵!”
顾阙拳风猛劲,冷讽:“有威帮做保,果然有底气。”
项方没想到他竟然还查到了威帮,顿时心性大乱,转眼落了下风。
“之前我或许会考虑,可惜方才你差点伤害无辜。”他寒光一凝,语气骤冷。
项方脸色惨白一瞬,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拳风起了杀意,他忽然冷笑:“无辜?你是说这堂中的百姓?还是……小郡主?”此时已心下了然,目眦欲裂,拼死一搏!
李昶早已被顾阙带到安全之地,正观赏着顾阙的风姿,忽然一阵劲风而至,郑承昱已经站到李昶身边,瞪大了眼睛:“怎么回事?”
“有架打。”
李昶云淡风轻,郑承昱眼睛一亮,将手里刚买的糕点往李昶怀里一塞:“放好了回头给泱泱!你找个地方躲起来别给人揍了。”
不等李昶回应,兴致勃勃冲上了台,李昶轻叹摇头,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重新坐下,让小二给自己重新上一壶茶,小二躲在桌子下看着他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呆子。
噼里啪啦看似一场乱斗,其实皆被顾阙和郑承昱掌握,片刻后,酒楼重新恢复安宁,郑承昱一脚踩在长须公胸前,看向顾阙挑眉:“身手不错啊。”
闻讯赶来的衙役顷刻将酒楼团团围住,捕头看到被控制得到项方,狠狠一怔,又抬眼一看,地上还有一群被打的鼻青脸肿的人,他疑惑地看向顾阙。
顾阙将手里的横刀交给捕头:“欺诈团伙,一并带回去。”
捕头立刻恭敬道:“是!”转头一声令下,“带走!”
酒楼众人跟随而去,李昶施施然走向顾阙,笑道:“方才多谢公子出手相助,在下李日,行六,亲近之人皆喊我小六或是六郎。”
郑承昱也阔步而来,潇洒爽朗:“郑承昱。”
顾阙颔首:“顾阙。”从容矜持道,“在下还有事,先行告辞。”
李昶见方才官府之人对他恭敬有余,心知他有任务在身,也不挽留,便道:“明日我在此设宴答谢顾兄,还望顾兄赏脸。”
顾阙见他二人端方正直,便应承下来,离开时听到郑承昱的声音。
“糕点没事吧,听说这糕点在姑苏挺难买的,我可是排了半个时辰才买到的,回头给她一个惊喜。”
“表妹在姑苏长住,定然早已尝过,她会喜欢?”
顾阙眸光一紧,想起被清宁扔在地上的金乳酥,后面郑承昱再说什么,他已听不进耳了。
**
顾阙从牢房审讯出来,太阳快要下山了,丰融早已等候多时,迎上前道:“公子,我已将郡主送回去了,她受了些惊吓,府医开了安神茶,并无大碍。”
顾阙闻言默了默。
丰融观其神色斟酌道:“公子可要去探望郡主?她似乎吓到了,回去的路上一直哭,既自责又怕您出事。”
顾阙晃神,沉沉低喃:“她哭了?”
“什么?”丰融没听清。
顾阙凝神道:“项方供出了威帮的藏匿之地,我已与马刺史商定了围剿之策,今晚你带队与我同去。”
丰融顿时眼前一亮,振奋道:“是!”
说话间经过一处糖画摊子前,顾阙略略驻足,正要收摊的摊主见状,喜滋滋地迎客:“公子可是要买糖画?我这什么形状的都有的,要收摊了,给公子算便宜些。”
顾阙凝视那活灵活现的糖画半晌,终是走过去,挑选了一只兔子形状的糖画和一只幼狐形状的。
摊主喜滋滋接过银子,一边包装一边奉承道:“公子可是要送给心上人?您这样的气派模样再送出这样可爱的糖画,姑娘定然会欣喜非常的!”
顾阙眸光微滞,半晌淡淡道:“只是家中小妹。”
摊主一脸尬色。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顾公子?”
顾阙转身望去,连漪眉眼含笑看着他,她的腿还没有好利索,朝他走来时还有些跛,他感觉到周围投来异样的目光,大概以为她天生是个跛子,就透出些轻蔑来。
连漪却不在意,温柔而坚韧,丝毫不将周围投来的轻蔑放在眼中,落落大方,顾阙目光静默片刻,主动朝她走去。
8. 谁说我们要订婚?
连漪不是看不懂顾阙出于同情之下的维护,但是她不在意,这种“维护”又何尝不是一种在意呢。
顾阙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她的腿,总是昨晚清宁胡闹,又让她的伤口撕裂了,他上前替她挡住那些轻视的目光,淡然道:“你的脚伤还没好,不宜四处走动。”
连漪抿唇轻笑:“我没那么金贵,没那么娇生惯养的,我要好好生活不是吗?”
她看似柔弱,却无比坚强,当年他从恶霸手里救下她,她怕得浑身都在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柔弱的几乎昏倒,可第二日来向他致谢时,便振作了起来,她说她要好好珍惜重获新生的机会,好好生活。
当时这句话很短暂地触动了顾阙,因为他也曾拼命想要活下来。
这时糖画摊主提示糖画已经包好了,连漪低一回头,抬眼含笑:“是送给泱泱的吗?听说今日顾公子在万福酒楼以雷霆万钧之势抓了犯人,百姓们都是津津乐道。”
顾阙神色淡淡,仿佛这件事压根不值得一提。
连漪笑容顿了一下,不想他们之间冷场,温柔的眉眼难得一见的揶揄:“我已经在存钱了。”
顾阙看了她一眼。
她道:“泱泱的及笄礼就快到了,到时候你们就要订婚了吧,我也该送份贺礼。”她笑得真诚且满含祝福。
顾阙眉心微蹙:“谁说我们要订婚?”
“当然是......”连漪恍然惊醒一般戛然而止,连忙摇头,“没有,我只是那样猜的,泱泱对你的心意众所皆知,你又为泱泱买糖画......”她抿唇,意有所指地欲言又止,“难免叫人误会。”
顾阙轻轻皱眉,叫人误会……若是他已经决定不有过多的牵扯,应该适可而止。
他盯着包好的糖画时间有点过久了,久到摊主举着的手开始酸了,察言观色的摊主也意识到了什么,将刚收到的钱紧紧攥进了手心里,陪笑着:“公子,这糖画做好了,就不能退了。”
连漪静静看着,心也很平静。
顾阙道:“不用你退。”
连漪柔柔一笑:“不如送我吧?也不让摊主难做。”
顾阙不知在想什么,无所谓道:“自便。”
她拿着糖画,面容温柔和煦:“泱泱众星捧月,什么都有了,名贵之物在她眼里都算不得什么,何况我也买不起,我打算在她及笄礼那日,画一幅画送给她,顾公子以为如何?”
顾阙声音低沉,不辨情绪:“你丹青卓越,她一向欣赏你的画。”
连漪忽然有些犯难:“只是此次我设想的画作用色太过鲜明,有一种颜料只有胡市才有,我明日去找找看。”
顾阙道:“胡市鱼龙混杂,你一个姑娘家多有不便......”
连漪一颗心提了起来,隐匿的喜悦在心尖缠绕,面上仍旧温柔。
他略有思忖,便道,“明日我让丰融陪你去。”
才上眉梢的喜色瞬间散去,连漪愣了一瞬,心直坠,随即莞尔:“多谢顾公子。”转而朝丰融体面道,“有劳丰融小哥了。”
**
清宁从回到府中就盘腿坐在软榻上,抱着那塞了狐狸毛的宋锦软垫随意揉捏,木讷的一张脸美目圆睁,泪珠不时砸下来,一言不发。
几个丫鬟一直围着她想着法儿地哄她,她就是一言不发。
“抓到了抓到了!郡主抓到了!”
梨霜就兴冲冲地跑了进来,清宁终于有了反应,立刻抬起头看去。
丹若从斜侧出来按住她:“什么郡主抓到了,重新说。”
梨霜吐舌:“是顾公子抓到了项方!还顺手捣毁了一直在城中招摇撞骗的组织!现在城里到处在说顾公子果然是一表人才能力非凡!”
清宁兴奋地尖叫一声,几乎要蹦起来,一手扔了软垫,跳下软榻,整个人都活了过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是最厉害的!”
“郡主,鞋,穿鞋。”丹若蹲下去按着她的脚给她穿鞋。
“哦?谁是最厉害的?”忽然一道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房中人具是一愣,清宁抬眼看到李昶和郑承昱站在门口笑意盎然地看着她。
清宁眼睛再度一亮,顿时眉飞色舞,飞奔过去:“六哥!六哥!你们怎么会来!不是说还有好几日才到嘛!外祖母呢?淑祖母?”她喋喋不休,李昶大笑了几声宠溺地摸摸她圆圆的脑袋。
“莫急,莫急,皇祖母还在路上。”李昶便是当今六皇子。
郑承昱不爽地轻轻敲了下清宁的额头:“没良心的丫头,眼里只有你六哥,没有我这个小叔叔?”
说是小叔叔,那也是好几辈以上的关系了,祖辈萧家和郑家还有姻亲关系,后来开枝散叶后,这关系到了清宁这一辈,早已淡泊稀释的忽略不计了。
郑承昱自小和皇子清宁他们玩在一块,见他们都是亲里亲外的,尤为不服,特意回去找了三天三夜的族谱,才勉强找到一点和清宁的“关系”,兴冲冲跑去清宁跟前嘚瑟,让她喊他小叔叔,小小的清宁不服气,两人争论得吵了起来,直吵到长辈们跟前,最后在郑承昱又是哄骗又是送礼又是保证今后会一直保护她的软磨硬泡下,清宁才矜傲地勉为其难地喊了他一声“小叔叔”。
清宁皱鼻,笑嘻嘻喊了声:“郑承昱。”故意气他。
郑承昱嘿了一声,扬了扬手里的糕点:“亏得我一来就给你去买你们这最好的糕点......”
清宁跳起来从他手里夺了过来,得意地摇着手里的战利品。
郑承昱挑眉摸了摸她的头,揶揄:“长高了不少嘛,跳起来能够到我了。”
清宁咬牙切齿瞪着他,气得脸颊鼓起来,嫩呼呼的,郑承昱愈发得意,又觉得她太可爱了,大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就像刚出炉的包子一般软乎。
这个动作被清宁视为挑衅,她气得张嘴咬他一口,被他利落地躲开了,大笑着:“兔子急了也咬人啊。”
身高这个问题,一直是清宁心底的痛!只因小时候身边的哥哥们,玩的好的姐妹,就连死对头们都比她高一些,每每聚在一起比身高,都是她心里的痛,后来到了姑苏,顾阙大长腿也就罢了,连漪依旧比她高半个头,如今,她也只有五尺三寸高......
李昶拉着她给她顺毛:“没事,没事,你还小,还能长个儿呢。”
清宁被顺了毛,朝郑承昱轻哼了一声。
郑承昱当然不希望她真的生气,哄她:“好了好了,上回你回京不是说喜欢古玩斋的那幅孤品沁春雪,我求了老板三天三夜啊,他终于肯割爱了,哝,给你,消消气。”
清宁拿到那幅画哼了两声才作罢。
这时丹若梨霜才寻到空挡给他们二人行礼:“请六皇子安,请昱少爷安。”
清宁拉着他们二人进屋:“去见过爹爹了吗?”
郑承昱道:“现在才想起来问啊,自然是一来就去拜见了令公大人。”
清宁诧异:“那怎么没人来通知我?不是说要过几日才能到......”
李昶拉住她:“皇祖母的车驾的确要过几日,我和阿昱此次是先行。”
清宁会意朝郑承昱挑眉:“定然是你觉得行程缓慢,无聊无趣,所以才先行的吧。”
郑承昱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自在,喝着丹若端过来的茶水含糊不清地应了。
李昶玩味地看了他一眼。
清宁又开心起来一手拉一个:“那趁这几日我带你们四处去玩,再给你们介绍两个人。”她甜丝丝地笑着。
郑承昱揪了揪眉问:“谁啊?让你这么重视?”
李昶道:“明日不行,明日我们有约了。”
“这么快那些官员们都知道你们来了?”清宁吃惊。
李昶道:“哦,是要款待今日相识的那位公子。”
清宁更好奇了,追问:“谁啊?”
这时,李昶才将今日之事娓娓道来,当清宁听到顾阙的名字时,差点雀跃地尖叫,眸光顿时亮晶晶,想象着顾阙动武的英姿,立即拉住李昶的手,半是撒娇道:“明日我也去!”
这样一来,她就能趁机让谨辞哥哥不和她生气了!
这回换他们意外了,郑承昱道:“这种男子的聚会,你向来是不感兴趣的,到时候又该觉得闷了,别去了。”
清宁不依不饶,又摇撼着郑承昱的手臂:“小叔叔,你就带我去嘛,带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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嘛。”
郑承昱最受不了她撒娇,一撒娇他就没辙:“你还真是......有事小叔叔,无事郑承昱啊。”
一听这话,清宁便知成了,随即丢开他们的手,往更衣室走去。
“你做什么去?”
“去挑明日穿的衣服呀。”
“……”
郑承昱朝李昶拍了拍空了的手,挑眉:“怎么说来着,这就过河拆桥了。”
**
顾阙以雷霆之势带人闯入威邦藏匿的巢穴时,以寡敌众却势如破竹,火光铺了半边天,惨不忍睹的鲜血淌过脚下,火光对面的威帮之主夏侯杰目眦欲裂恨不得将顾阙生吞活剥。
一阵惊啸,夏侯烈血脉逆流恶狠狠道:“顾阙!你毁我威帮我定叫你生不如死!”
顾阙簌簌而立,火光跃进坚硬而森冷的眸中,结成一层冰霜。
斜刺里突然窜处一个人影手里的横刀几乎要劈开火焰,怒骂一声:“这个老匹夫!还敢威胁我家公子!活的不耐烦了!”
“燕度!”
顾阙冷厉一喊,瞬间数十把箭电光火石射来,幸亏燕度反应迅疾身手了得,节节逼退箭矢擦过他的肩,他愤愤:“老匹夫!居然还有后手!”同出手的参军却没那么好的身手,一箭正中胸口。
丰融接住参军,拧眉:“公子,他跑了!”
顾阙抬手,目光幽沉:“撤。”
这冲天的火光竟是夏侯烈的退路。
**
“听闻夏侯烈是个心狠手辣,睚眦必报之人。”丰融有些担忧。
燕度还耿耿于怀:“我还怕他不来!”他是顾阙的暗探,年纪小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受不得拘束,这才做了暗探,武功却是深不可测。
老范走来,递给他一碗药:“整日打架,把药喝了。”
燕度乖乖喝了药,问他:“上回的蜜饯呢?”
顾阙看了他们一眼:“最近你们警醒些。”
丰融突然想起明日要陪连姑娘去胡市,开口道:“公子,明日......”
顾阙移过目光:“明日赴宴你不必跟着我,护连姑娘周全便是。”
丰融迟疑了一瞬,最终点头领命,燕度还在缠着老范要蜜饯。
**
万福酒楼昨日经历了一场“大战”,今日已然休整,换上了一批新的桌椅,顾阙如约而至,掌柜的十分殷勤地迎了上去,他已经接到吩咐,今日这里有一场小宴,接待的正是顾阙,不必相问,直接将顾阙朝二楼领去。
接近那最里间的包厢时,传来一阵笑闹声,紧接着是一道少女娇嗔的声音,顾阙脚步微顿,在掌柜的要敲门时,他抬手示意,掌柜的领会作揖离开。
包厢的门没有关严实,透出一丝缝来,缝隙中少女坐在凳子上对镜整妆,略施粉黛已然光华夺目,她娇嗔一句:“你举好了。”
郑承昱与她对膝而坐,正举着一面宝石圆镜与清宁的脸齐平,嘴里嘀咕不耐烦,眼底却宠溺,举着镜子的手臂丝毫不动:“我的小祖宗,够美了,没人比你美。”
清宁轻哼一声,握住他的手腕调了调方向:“你别动。”藏了几分撒娇。
李昶坐在清宁身后纵容地笑,手里拿着的是清宁摘下来的发簪,清宁要时,他自然而然地递过去。
顾阙眸色幽幽转浓。
清宁被娇宠着长大,对她身边的人总有一种亲昵的姿态,也正因为她娇宠着长大,从来不需要去看别人的脸色行事,是以喜怒也能一目了然。
无端的,顾阙心尖划过一种错乱的感觉,迟迟没有推开那扇门。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转身,看到一脸急切的丰融,他眉心微蹙,朝他走去。
“公子,连姑娘不见了!”
顾阙目色一沉。
丰融道:“我陪着连姑娘去胡市,买了她要的颜料去付钱,转身她就不见了,我已经让燕度在找了。”
顾阙不合时宜地回头看了眼包厢,似乎找到了十分契合的理由,拔步离开。
丰融愣了一下,虽然公子面无表情,但他总觉得公子眼底似乎噙了一抹戾色,有些……冰冷的渗人?
9. 连姑娘失踪了
顾阙从一群地痞流氓手里救下连漪时,她怀里还紧紧抱着买来的颜料,衣衫凌乱,抬着红红的眼睛怕极了,嘴角偏偏努力牵出笑意:“顾公子,幸好,幸好颜料没事,我可以......给泱泱......送礼物了......”尾音听不清,她猝然晕倒在顾阙怀里。
顾阙眉心紧蹙,让丰融将那些流氓送去了官府,自己将连漪带去了医馆,让医馆的大娘帮她置办一件干净的衣服,人来人往,不带一丝暗藏的暧昧。
大夫很快帮连漪处理了伤口,都是一些皮外伤,之所以会晕厥大概是受了惊吓的缘故,他又写了方子,让药童端来一碗安神汤。
已经醒来的连漪虚弱地道了谢。
药童正要进来,外头传来一声喊:“黄员外的药你放哪儿了?”药童迟疑一瞬,匆匆就要将安神汤交给顾阙,抬头一看高了他一个头的顾阙,明明平静的脸色却让他心头一压,那碗安神汤就僵在了半空。
顾阙径自接过了安神汤:“给我吧。”
药童感激地鞠躬转身走了。
顾阙将门帘挑在了墙壁上的钩子上,堂中人来人往的病人一览无余。
连漪挣扎着起身,额头沁了一层薄汗,顾阙上前轻轻抬了她一把,顺势将药碗端给她。
“谢谢。”连漪将他的避嫌看在眼里,也表现出感恩又疏离,将自己的心思藏得严严实实,因她知道,若是此时表现出一点,那将前功尽弃。
她低头缓缓喝了安神汤,想起此时清宁应该还在等他吧,那碗安神汤似乎也没那么苦涩了。
昨晚,清宁兴致勃勃拿了那幅名画《沁春雪》来送她,她想都不敢想的孤品,千金难得的孤品,却是清宁随手送出的东西,塞到了她的怀中,还兴高采烈地告诉她今天和顾阙有约……
她捧紧了药碗,安神汤有些难以入喉,她没想过顾阙会为了她丢下清宁,但她竟然成功了……是不是证明了,她在顾阙心里,比清宁重要?
那碗安神汤好像变成了甜汤,她很快喝完了。
顾阙接过药碗时避开碰到她的手指。
连漪看着空了的手,心也空了一下,抿着唇言辞恳求:“这件事,不要告诉泱泱好吗?我不想让她担心。”
很熨帖的话语,明明自己受了伤,还在为别人着想。
连漪抬头,却看到顾阙的眸心微顿,不是欣赏她的善解人意,而是听到了那个名字,她不自觉攥了下手指。
顾阙答应了,的确不能让她知道,不然以她的性子,不知又闹出什么乱子来。
何况……她现在大概也没空去理会这些事。
不知为何,连漪觉得他的眼中有一丝平静的冷意,还未及深想,她听到顾阙冷淡的声音。
“我送你回去。”
回去后,连漪只说是路上摔了一跤,连文樵见她没什么大碍,压下又是顾阙送她回来的讶异,对顾阙表示了感谢,顺便想邀请他留下用一顿便饭。
顾阙眉目平淡:“举手之劳,不必费心。”
那是拒绝了,连漪掩去眼底的失落,攒起一抹笑意没有挽留:“顾公子有事且去忙吧。”
他的背影英挺瑰伟,离开的脚步快而不乱,一股执念在连漪心底疯狂滋长,身后传来了一声冷哼。
“连漪,你该不会在使什么苦肉计吧?三天两头的受伤!”
连漪脸色一僵,转身温柔地对上傅氏刻薄的眉眼:“嫂嫂多心了。”
傅氏冷哼:“你最好是!他顾阙再怎么英俊再怎么有前途,那也是郡主看上的人!你要是不识好歹抢了郡主的心上人,害了我们,我可饶不了你!何况……”她话锋一转,目光轻飘飘将她打量转过轻蔑,“那样的男人,你拿捏不了,也配不上。”
尖锐的话荡在耳边,连文樵看着连漪青白的脸色,出声打圆场:“别说了,让她休息吧。”
**
鬼使神差的,顾阙竟然又回到了万福酒楼,他想或许,她还在等他。
小二殷勤地告诉他,清宁一行人早已离开。
账台上的烛火落进顾阙眼底灭了又灭,他英俊的轮廓散着几分寒意,颔首告辞,他理应庆幸她没等他,却又觉得什么空落落的。
回家的时候已近黄昏,今日他又失约了,她不知又会怎样生气,或是难过,亦或是......今日的她,有人相陪,她并不在意他是否失约。
丰融觉得自家公子的神色不太对劲,还没等他看出所以然,就听到顾阙语声里压了一层冰霜:“去查今日和郡主在一起的两个人是何人。”
话音甫落,顾阙垂眸一笑,觉得自己有些可笑,眼底落下一片灰暗。
又想,这样也罢,她不会再来烦自己。
“公子!”丰融惊诧的声音从身后低低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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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阙抬眼,眸心如浓墨顿点。
巷子里昏黄的灯笼光圈落进他的眼底,撒下星辉的光,他的心突兀地一跳,深邃的眸勾住了一抹身影。
清宁蹲在巷子的墙角下,灯笼的光打在她如墨的发髻上,发饰闪着晶亮的光,清宁抱着膝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她的脸,丹若梨霜沉默地陪在她身边。
顾阙的心再次突兀地一紧,目光下移,她的裙摆铺在地上,沾染了泥土和脏灰,她一向讨厌那些的,凡是沾染了泥土的地方,她都不喜欢,因为会弄脏她的裙子。
他微微蹙眉,缓步走进灯笼的光里,冷硬的脸柔和了几分。
丹若梨霜眼睛一亮立刻行礼:“顾公子。”
清宁闻言双肩微颤,才抬起头,入眼便是修长的双腿,再往上是劲瘦的窄腰,她心头微热,仰脸看着他,像是仰望神祇,他冷酷的眉眼没什么情绪,但是看着她的眼睛漆黑深邃。
“怎么不去家里等?”顾阙嗓音微凉,听不出生不生气。
清宁压了下嘴角,就是故意在这等,故意要让他觉得可怜的!让他心疼来弱化她这两天犯的错,她红红的眼圈瞬间湿润朦胧了,软糯的鼻音轻轻控诉:“顾阙,你太坏了......”
明知她要使小性子了,顾阙微不可查地叹息,他压下身子,凝视着她:“怎么了?”
“你以后是要当官的,不知者无罪,你该知道的,我不是故意搞破坏的,我也不知道你在抓项方,我知道我做错了,可是,可是你怎么能因此生我的气,不理我呢......青天大老爷在判刑前还得给个喊冤的机会呢!”清宁委屈极了。
今天一天都没好脸色的顾阙似乎笑了一下,少女的撒娇委屈让他冷硬的心肠噙了一丝妥协:“没有生气。”
清宁指尖突然紧紧捏住他的袖口,像是揪住了他撒谎的把柄:“你有!你有!掌柜的说你今日明明去了万福楼,却没有进来,是因为看到我在,你还在生我的气不想见我,所以你离开了是吗?”
丰融忽然心惊,低头去看顾阙,听到顾阙的声音缓缓响起:“临时出了点事,所以未曾露面。”
清宁皱眉,不知是好奇还是生气:“什么事?连见我一面都来不及?”
安静片刻后,顾阙才道:“公事。”他抬眼,眸光幽暗,泄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冷意:“即便我没去,你也有人陪不是吗?”
10. 很想亲他
清宁睁着天真的眸子问他:“你是说阿昱和六哥吗?”
阿昱。这是他第一次在她嘴里听到除了他以外亲密的称呼。
她理直气壮:“那怎么一样呢。”
“怎么不一样?”
她的睫羽还悬着不曾滚落的泪珠,嘴角已经攒起一抹俏皮:“他们是我的亲人,你是我的心上人。”
顾阙心尖微颤,眼中某种情绪翻滚,却在触及那一抹俏皮而趋于平静,挪开眼嗓音微凉:“别胡说。”
清宁见他脸色有些冷,想起这两日犯的错眨去眼角的湿润,不敢再调皮,朝他伸出手,可怜巴巴:“谨辞哥哥,我的脚麻了。”
你是我的心上人。这种话,起初她每每说起他都是无视的,但不知何时起,他变的在意,会在她说完每个暧昧的话后多几分探究的目光,像是要从她眼底揪住什么。
没有,她也总是会用其他事一揭而过,就像小孩子因为贪玩朝湖里投进一颗石子然后就跑了,不管湖面搅乱的波纹。
被眼泪洗涤过的眼睛分外澄澈,不染丝毫杂质地胶着着顾阙,顾阙挪开眼轻轻拂开她揪住袖口的手,在清宁眼中的晶亮快要消失时,还是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腾空的一瞬,清宁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飘荡荡的,晕乎乎的,她攥住了顾阙领口的衣服,碰触到他硬挺的胸膛,脸上倏地蒸腾起来,靠在他宽厚的肩膀,她整个人都好像窝在了他的怀中,明明已经时值深秋,她还是感觉到了肌肤的热意,很熨帖,她贪恋地往他胸膛靠了靠。
顾阙箍在她肩膀的手蓦地紧了紧,往顾宅走去。
清宁的目的达到了,他有时会无视她的心意,娇纵的时候也会训斥自己,可偏偏她每每委屈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他的妥协甚至是心疼,便是这一点点妥协和心疼,就足以让她忽略那些冷淡和训斥,她想,或许他心里也是有她的。
丰融从愣怔中醒神,正要追上去,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呼,他转身,就看到梨霜一手扶着墙一手扶着腿:“我的腿也麻了,丰融小哥你扶我一下。”
丹若见丰融呆愣着,催促道:“快过来呀,我一个弱女子力气小。”
丰融回头看看顾阙拐过门口的身影,又看看丹若梨霜,不情愿地走了回去:“我抱你过去。”
梨霜立刻正色:“那怎么行呢,男女授受不亲,你扶着我就行,我慢慢走。”
“公子还不是抱了你家郡主。”
“那怎么一样。”
丰融说不过梨霜,只能不情愿地伸出手让梨霜搭着,梨霜与丹若对视一眼,得逞地一笑,压着丰融的手臂,走得比乌龟还慢。
进了堂屋,顾阙将她放在罗汉床上,拉下她的手:“我去给你倒杯水。”
清宁恋恋不舍地揪住他的衣襟,顾阙凝过来的目光很深,深得要将她吸进去,放大的英俊的脸,她的心忽然跳得很快,揪住他的手指也有些抖,因为这个姿势,顾阙俯身离她很近,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英挺的鼻尖,他的唇上,忽然,忽然,很想亲他一下,心突然跳到了嗓子眼,她飞快放下手低下头去,很轻的“嗯”了一声,双手撑在两边按得死死的乖乖坐着。
可是目光还是情不自禁追随顾阙,像是黏在了顾阙身上,他的身姿很好看,走路很好看,倒水时的手指很好看,真是哪哪儿都好看。
这样好看的人,定然是她的,只能是她的。
顾阙回头时,正对上她粼粼的目光,真挚热烈烫了他的心,饶是一贯沉稳的他也眸光也变了变:“怎么了?”
“你真好看。”她托腮点着脸颊,唇边的笑意更浓。
顾阙难得哑了一瞬,面无表情将水递给她:“温的。”
清宁笑吟吟接过时指尖不经意划过他的手指,捧在手心里小口喝着,顾阙捻了捻手指。
低头时,清宁看着桌上一封请帖,她唇瓣轻轻勾起:“顾公子,有人邀请你赴宴哦。”
她促狭的时候会喊顾阙“顾公子”,和别人不一样的语调。
顾阙看了她一眼,扫过桌上的请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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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从请帖中掀眼看向清宁:“与你有关?”
清宁连忙抬起双手:“没有。”转而歪头一笑,有些骄傲,“是马刺使要笼络你,而且你也认识我的两个哥哥啊。”
为官之人大概总有一种敏锐,李昶和郑承昱昨日在万福酒楼那一闹,马刺史立刻得到了消息,京畿三大世家的郑家公子来了!虽不知李昶的真实身份,但能和郑承昱一起的,定然也是哪家的贵公子,他还想往上升升,自然不敢怠慢,今早立刻下了邀请帖。
明晚那场宴会,便是马刺使为李昶郑承昱设下的,光请两位公子,马刺史怕宴会无趣,所以还请了城中那些世家子弟和顾阙。
“你会去吧?”清宁试探问道,在他回答前又急切道,“你可不能不去,今日你失约我两个哥哥,明日若是再不去,于礼不合。”她装模作样地摇摇食指。
顾阙看着她生动的模样,脑海中突然跳出她在李郑二人面前撒娇的模样,他将请帖扔在桌上,未置可否,撩袍坐在凳子上,拿过她喝完的茶杯放在桌上随口问道:“他们是特意来参加你的及笄礼?”
清宁点头。
千里迢迢特意来参加她的及笄礼,他语声淡淡:“你们感情很好?”
清宁笑了一声:“嗯,六哥很疼我的,至于那个郑承昱,”她咬咬牙,握住小拳头,“总是欺负我!下回他若是再欺负我!你就帮我欺负回去。”她尾音软软翘了翘。
她话是这样说,但眼底不见厌恶气恼之态,更显他们情谊亲昵,顾阙面色冷淡,不置可否。
清宁忽然道:“谨辞哥哥,明晚的宴会,我想让连姐姐去画画。”接触到顾阙递过来的眼神,她解释道,“连姐姐有风骨,总是不愿收我送她的银子首饰,但是她那个嫂嫂总是抢她的工钱,明晚的宴会马刺使会让人画下现场图,我想让她去,自食其力,她就会坦然的,到时候也能把我的两个哥哥介绍给她认识。”
她目光熠熠地看着顾阙,等他的意见,顾阙知道她看中这个朋友,便道:“也好。”
11. 还不死心呢
酉时正刻,暮色四合,顾阙交了请帖,迈入刺史府,步入园中时,周围传来一阵惊诧的窃窃私语,几位世家子凑在一起眼神轻蔑。
“是顾阙!今日这样的宴会他居然也来了!”
“顾阙又怎么一样,人家有萧令公撑腰,又得小郡主欢心。”
又是一阵窃笑,风声送来的声音就有些不堪入耳。
“谁让人家长得一副好皮囊呢。”
“光有一副好皮囊没用,还得有些手段,会伺候人的手段。”
这些包含羞辱的语气夹杂着浓重的嫉妒,来平衡心中的酸意。
如此刻薄折辱的话若是换了旁人早已恼羞成怒,偏生顾阙始终沉稳自若,淡淡瞥过嚼舌根的人,不见丝毫情绪波澜,那幅任春与秋的疏冷,不像那些掌权之人刻意而为的强势,却让那些人莫名打了个寒颤。
一旁的世家小姐看着顾阙出色的脸叹息:“可惜我不是清宁郡主......”
“可别迷了心窍,那是顾阙,小郡主眼里可揉不进沙子。”
一阵骚动后,忽然一道嚣张的声音压了下来:“顾阙?你竟也来了。”
众人寻声望去,就见谢锡跨着大步走来,浑身散着跋扈的气息。
谢氏在姑苏是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谢锡作为谢氏未来的继承人,又因谢氏大房在三台任职,那些世家子弟更是以他马首是瞻,此时见他来了,方才被顾阙压得死死的窝囊劲顿时一扫而空,纷纷迎了上来围在谢锡身边打招呼。
谢锡昂首阔步,脚步未停经过顾阙身边,不轻不重的讽刺:“在这跟这个世家弃子浪费什么时间。”
一众世家子朗声笑着附和。
“丧家犬。”谢锡压低了声音冷冷吐出三个字,人已经走出好一段路。
一行人步入宴会园,清宁已经坐在了园中,给连漪递了一杯清酒,李昶和郑承昱不知在说什么,逗得清宁笑弯了眉眼,谢锡顿时看得愣住了神,目光一定,就见清宁回眸看过来。
边上的灯光落进清宁眼中,点落成星,瞬间这个院子都明媚了起来,她飞奔而来,谢锡情不自禁迎了上去,却与她擦肩而过。
“谨辞哥哥!”
谢锡僵在半空的手骤然握成拳,一张脸铁青。
郑承昱含笑走来,意味深长地一笑:“谢锡,还没死心呢。”
面对郑承昱,谢锡少不得扯出笑意:“昱少。”他们曾在长安的宴会上见过几面。
李昶经过朝谢锡微笑颔首,谢锡在长安的聚会也见过他,但却不知他的真实身份,只是点头示意。
顾阙看着清宁,脸色平淡,漆黑的眼眸却如深潭一般,清宁心漏跳了一拍,热烫爬上了耳尖。
“见了顾公子,连你小叔叔和六哥都不要了?”郑承昱从身后走来,拍了拍清宁的脑袋。
清宁回头朝他皱皱鼻,旋身站到了顾阙身边。
顾阙抬手作揖,平和道:“昨日在下失约,还望二位见谅。”他对上李昶的目光,李昶朝他微微一笑,根据燕度查来的消息,这位便是清宁最要好的六表哥,当今六皇子。
三人对面而立,成了园子里最亮眼的景,顾阙在那天之骄子面前,气势竟毫不逊色。
还不等李昶开口,清宁已经跳了出来:“没关系的,你也是有公务在身嘛。”
郑承昱爽朗一笑,上前一把搂住顾阙的肩,紧紧抓了抓,咬字有点重:“无妨,改日你双倍请回来。”
清宁凶巴巴地拍了郑承昱的手,瞪眼警告他一眼,拉着顾阙去坐。
郑承昱气得瞪大了眼睛,转身看向李昶:“完了完了,她可是清宁小郡主啊!在太子跟前挑三拣四太子还得哄着的娇娇女,你几时见她对哪个男子这般维护过?”
李昶无奈地笑,走了过去。
连漪等在原地等顾阙走近,朝他见礼:“顾公子。”
顾阙矜持地颔首。
这场宴会本就是马刺使为了巴结京城权贵给郑家公子接风洗尘而设的,邀请的自然都是年龄相仿的子弟与贵女,宴会氛围自然热闹不拘束,曲乐歌舞,没有冷场的时候,酒过三巡,早已闹了一园子。
凉亭下连漪优雅而坐,将这场宴会尽数纳入眼底,落在笔尖,极致刻画,每一幕都栩栩如生,每一幕,清宁都是众星捧月,所有人都在哄着她,巴结着她,就京城来的那两位贵公子对清宁都宠爱有加,可清宁永远站在顾阙身边,笑吟吟的目光不时落在顾阙脸上,偶尔顾阙会垂眸看向她,只一瞬便会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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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和灯光交织,他们两人......天造地设。忽然清宁朝她看来,欢喜地朝她招手,连漪蓦地攥紧了笔,嘴角牵出一丝笑,墨汁在清宁那张花软玉柔的脸上晕染出污点,她将这张画纸揉成一团,丢进了纸篓。
这虽是一场接风宴,但主客是长安来的贵公子,便有人卯足了劲表现,笑闹间一位小姐被推了出来,含羞表演了一曲古筝曲,接二连三有人被推了出来,有男有女,忽然有人高呼一声:“值此良景,谢兄不来一段剑舞吗?”
谢锡爽朗一笑,径自走到清宁桌前,难得温文:“听闻泱泱略擅琵琶,不知泱泱可否为我助兴?”
满园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这边,惊诧有余又觉得谢锡太过自大了,顾阙还在呢,郡主又怎么可能给他助兴伴奏呢!郑承昱挑眉玩味地与李昶对视一眼,两人竟齐齐看向顾阙。
顾阙看了谢锡一眼缓缓落座,神色无异,仿佛事不关己。
清宁掩唇诧异地看着谢锡:“你还会舞剑呢?”偶尔一瞥的惊喜取悦了谢锡。
谢锡压不住的唇角笑出声来,他气宇轩昂地挺胸:“自然,贵为世家子弟,此等才艺不过尔尔。”
清宁忽然鼓掌,眼中落进一片星光:“你好厉害!”
顾阙眼睑一跳,不禁觉握紧了酒杯,旁人哗然,郡主这是夸了谢锡?这是要答应了?短短时间内,众人的目光已经从清宁的脸上挪到谢锡的脸上,最后落在顾阙的脸上,他的脸色瞧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很冷淡。
谢锡挑了顾阙一眼,冷笑一声,凑向清宁,暧昧低语:“我还有好多惊喜等泱泱发现。”
周围传来激动的低呼声,顾阙松开酒杯的手指略微僵硬,放下酒杯碰出不轻不重的声响,郑承昱轻笑一声。
清宁轻轻皱了下眉,有些不自信:“可是我的琵琶弹得不是很好,怕是影响谢少发挥。”
谢锡豪迈挥手:“无妨,只要泱泱为我伴奏,便是我的荣幸。”
清宁略一思忖,叹息又孤注一掷:“好吧,那我就为你伴奏一曲,我弹得不好,你可不能笑话我哦。”
谢锡志得意满地瞥了顾阙一眼:“那是自然。”
马刺使高兴的一拍掌:“取琵琶来!”
12. 丧家犬
一时间,原本都散在各处的公子小姐尽数落座,兴奋地看着谢锡提剑步入中央,清宁在一侧的凳子上落座,接过丹若呈上来的琵琶。
谢锡高调扬声,剑指连漪:“那个画师,待会定要把我与郡主心意相通的画面画的一幕不差!事后必有重赏!”
突然被点名的连漪站了起来,看了眼谢锡目光偏移落在顾阙脸上,最终看向清宁,清宁嫣然一笑:“是啊,连姐姐,一幕都不许出错。”
众人听到清宁愉快的声音,皆是又惊又惑,“这是怎么回事?小郡主怎么好像非常期待?难不成她对谢少也不是那么讨厌?”
马刺使笑意盎然地扫了顾阙一眼,掷地有声:“今日这一场琴剑相合,必然会是一段佳话。”
连漪闻言,稳定心神,坐下去,提笔,唇角抿了一丝笑意,一段佳话啊......她画得更加尽心,将谢锡英姿飒爽的剑招刻画得栩栩如生,将众人惊艳暧昧的神情描画的入木三分,琴音从起初简单的曲调渐入佳境。
蓦地连漪手腕微顿,目光丝丝落在清宁脸上,她......居然会弹琴,还弹得这么好。不是简单的曲调,琴音绕梁,弹得那样扣人心弦,调起所有人的情绪,握着笔的手指不禁按紧。
她费劲地扭头,目光终是胶着在顾阙脸上,他凝视着清宁,没有惊讶,他早就知道清宁会弹琴?弹得这样好,他们之间也有她不知道的事......心突然被刺了一下,再落笔时,清宁在她的画纸上情意绵绵——望着谢锡。
在场之人皆是惊叹,掌声此起彼伏,赞美不绝于耳。
“当真是才子佳人啊!”
“没想到谢少的剑舞这么行云流水。”
“小郡主的琴音更是刚柔并济啊,不愧是世家公子小姐。”
郑承昱莞尔,端起酒杯起身,李昶按住他的手,警告地看了他一眼,他朝李昶递过去一个玩味的笑容,走到顾阙身侧空出来的位置,与他碰杯:“别出神,顾公子喝酒。”
顾阙端起酒杯,牵起一抹笑,未达眼底,将酒吞尽。
郑承昱眯了眼,目光在谢锡和清宁之间来回一趟,将手搁在膝盖肘上,说起风凉话:“我还以为泱泱会拒绝谢锡呢,毕竟当年二皇子想请泱泱给他伴奏,泱泱都是拒绝了的。”
烈酒入喉,顾阙缓了半晌,冰凉凉的嗓子像是在雪水中浸过:“是吗。”
郑承昱挑眉,打量顾阙两眼,实在瞧不出他是真不在意,还是克制的太深,若是真不在意......他不由拧眉,露出几分不悦,说起了风凉话:“这事传回长安定然会引起轩然大波啊,毕竟长安觊觎泱泱的公子那时一大堆啊。”
顾阙面无表情,目色沉沉。
李昶看着郑承昱一脸吃瘪的样子回来,笑道:“怎么,挑事没成功?好戏没看成?”他垂眸笑了两声,一锤定音,“意料之中。”
郑承昱更不爽了:“你怎么一副很欣赏顾阙的样子?你别忘了他昨日失约惹泱泱伤心的事!”
话音未落,忽然听到琴音急转直下,骤然停顿,李昶眉峰一跳,目光刷地扫向清宁,所有人都被琴音牵引情绪,齐刷刷看过去。
要出丑了吗?她果然还是只会简单的曲调,连漪没察觉到自己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得意之色还未跃染眼底,牵起的笑意骤然停顿,她蓦地抬头直勾勾盯着清宁,整个人都僵住了。整个场上除了顾阙、李昶、郑承昱,其余人都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清宁。
方才还细水流长的琴曲如万千珍珠落玉盘一般风急雨骤,方才的悠扬顿时变成了入阵曲,众人的心被提了起来,目瞪口呆地看着清宁,只觉得眼花缭乱,那双手指在琴弦上快的出现了残影。
而行云流水潇洒自如的谢锡为了迎合上琴曲,不得不变化剑招节奏,起初还能勉强跟上,现在越来越吃力,从容的脸色也越来越急躁,剑招变紊乱毫无章法,忽然只听一个高昂急奏,谢锡左脚绊了右脚,猛地摔倒在地,吃痛闷哼,剑脱手而出,“叮”的一声,琴音戛然而止,场上惊呼一片,鸦雀无声。
清宁按住琴弦,丹若已经走上前来接过琵琶,清宁袅袅起身,缓步向前,众人不自觉屏住了呼吸,目光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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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清宁的身姿而动,月华锦的裙摆在风中蹁跹,她踏月而来,气韵生动,令人目眩,只见清宁俯身捡起了剑,剑尖悠悠然停在了谢锡颈边。
寒光一闪,“啊!”所有人豁然站了起来,马刺使惊恐出声:“郡主!手下留情!”
小姐们害怕地捂住了脸,公子们不知所措,想制止却不敢上前,若说从容淡定的,也只有顾阙,李昶和郑承昱了。
连漪心跳如雷,紧紧盯着清宁,她的心里竟有一个声音在呐喊,“刺下去,刺下去”,只要谢锡死了,饶是清宁是郡主,也不能轻易过了这关。
谢锡感受着抵在脖颈命脉之处的寒意,脸色惨白,什么姿态也不见了:“泱......”
“嘘......”清宁眨眼食指抵唇,娇滴滴的声音含着天真,“你说,现在谁才是丧家犬呢?”
清泠泠的声音拨进所有人的心弦,“啪”把每个人紧绷的那根筋挑断了,所有人猛地看向顾阙,顾阙的眸心显而易见地怔了一下,气定神闲看着清宁,深邃眼底落进一片光辉,漾出一点清浅的笑意。
马刺史蓦地心中一寒,一个本身就能力卓绝的玉堂人物加上清宁郡主的拳拳维护,他第一次对顾阙生了忌惮之心。
剑锋一晃,寒光闪进谢锡眼底,他不寒而栗,清宁轻轻皱眉,噙着天真的娇:“你总是喜欢自作主张,我很不喜欢,下次我若是再听见你喊我的小字,我就......”忽然她盈盈一笑,“割了你的舌头。”
郑承昱饮酒一笑,还是这么任性。
清宁直起身,手里的剑随手一丢,欢快地奔向顾阙,嘟嘴不满却带着娇意:“他的剑招太差了,和你没法比,都跟不上我的节奏,以后我还是只给你伴奏。”
“胡闹。”顾阙声音很低,垂眸望着她的眸心很深,却没有半点责备之意,清宁咧嘴一笑,笑意攀上眼角眉梢,甜美如时令的樱桃。
早已双腿发软的谢锡被人架了下去,清宁还在问连漪有没有将方才一幕画下来,连漪回应的迟钝,握着毛笔的指尖快要掐进手心,嫉妒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13. 调戏
“你对顾阙是认真的?”
刺史府另一处的花园一角,避开了热闹的人群,李昶素来温和带笑的面容难得正色。
清宁还未回答,郑承昱吞了一口茶,摆摆手:“泱泱的性子你还不了解,她素来是心血来潮的,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她还说喜欢太子哥哥,有段时间整日和太子腻在一起,还说将来要做太子妃,结果转头看到太子处罚了一个小宫女,她立马就不喜欢了,还说太子哥哥凶巴巴的,再也没有黏着太子过。”
郑承昱的笑声震散了夜间的寒风,寒风吹荡灯笼,光亮摇过一片阴影,照亮一片墨色的衣角,继而隐没在角落。
“她的喜欢啊,像太阳一样热烈,可一到晚上,就凉了。”郑承昱幽幽地说着,听得人比寒风还要凉上几分。
清宁不服气地瞪着他:“难道我就不会从一而终地坚定地喜欢一个人吗?”
“哈哈哈。”郑承昱很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喜欢?你小小年纪懂什么喜欢吗?你自己想想你有从小到大一直喜欢的东西吗?”他开始掰着手指给她清算,“费尽心思得到的翡翠镯,赛马摔伤胳膊赢来的水晶步摇,爱吃的桂花糕,蜜汁金桔,哪个不是得到手就腻了就丢一边了。”清宁是他见过的最善变的姑娘了,甚至今儿喜欢明儿就不喜欢了,什么都爱个新鲜劲。
寒风一荡,灯笼再度摇曳,那一处角落的墨色衣角早已不见。
李昶看着清宁,见她无从反驳,也心知这个妹妹的性子,劝道:“顾阙和其他贵族公子哥不同,若你只是一时无聊,尽快脱离,免得闹到最后不好看。”
清宁扬起下巴颏,理直气壮:“我喜欢顾阙,我爱他,很爱他,他和太子哥哥不同,和翡翠镯桂花糕也不一样,他好也好,坏也罢,我都喜欢他!”
李昶和郑承昱齐齐一怔,郑承昱又不以为然地笑了出来。
忽然一声惊惧的尖叫刺破夜空而来,清宁心猛地一颤:“是连姐姐!”她立刻拔步而跑,冲进宴会园,“砰”的一声,眼前飞来一个人影,顾阙冷戾的脸映入眼帘,扣着谭二的手腕骨“咔嚓”一声,谭二痛得面目狰狞。
“顾阙!”谭二这一声羞愤极了。
全场寂然,清宁怔怔看着顾阙,他眼底的狠厉隔空刺了她一下,全然不复往日的端方清冷,突如其来的心慌,清宁开口的声音有些轻有些颤:“谨辞哥哥......”
顾阙闻声眼睑微抬,没有看向清宁,面上结了一层寒冰,嗓音如石头撞击般冷硬:“谭公子还请自重。”
话音甫落,他直起身转身,大步往后走去,连漪跌坐在地,脸色苍白如纸,双肩瑟瑟发抖,顾阙将顺手拿过的披风披在她的身上,扶她起来。
这一刻,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清宁蓦地怒上心头,冲上去揪住谭二的衣襟:“你对连姐姐做了什么!说啊!”
谭二快哭了:“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摸了下她的手,她就……”
连漪崩溃的声音带着哭腔轻飘飘地传来:“别说了,别说了......”别风一吹就散了。
“够了!”顾阙冷厉的呵斥震得清宁打了个冷颤。
她浑身僵直,手上的力度瞬间泄了,费尽地转身看去,撞进顾阙寒霜的眼底,周围静悄悄的,郑承昱怒而上前:“顾阙!你对泱泱凶什么!”
清宁不知为何自己浑身都在发抖,只是抢在郑承昱前头跑了过去,拼命想要弥补什么抓住什么似的抓住了连漪受伤的手腕。
“啊!”连漪激动地推开清宁,痛得脸皱在了一起,李昶疾步上前扶住了后退的清宁,连漪闪过一丝慌张,“对不起,泱泱,我,我的手......”
顾阙收回僵在半路的手,凝注清宁的目光幽沉晦暗:“她的手伤了。”
那仿佛在请清宁别怪连漪的维护,在清宁和他们之间画上了一条界限。
清宁的手微微一颤,觉得看着顾阙的眼睛有点酸疼,就挪向连漪,低头就看到她已经红肿的右手,她慌张而结舌:“对不起,我,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顾阙冷冷道,“不劳烦郡主,我送连姑娘回去。”
清宁双手一僵,张大了眼睛直勾勾看着顾阙,眼中有湿润在闪动,他在生气?他在生她的气吗?因为她把连漪喊来,害连漪被欺负,所以他在跟她生气吗?
郑承昱脸色铁青大刀阔步上来扣住连漪的手臂:“我也一起送,免得顾公子一人不方便。”
连漪像是被刺激吓得挣扎起来:“别碰我,别碰我!”
郑承昱尚在愣怔,顾阙已经扣住他的手腕用一推,语声极沉:“别碰她。”
“顾阙!”郑承昱恶狠狠厉声,顾阙已经扶着连漪离开,他冷笑,“连姑娘应激不让别的男人碰,顾公子倒是例外。”
一阵寒风而过,清宁觉得刺骨的冷,抱住双臂,李昶立即上前给她披上斗篷,紧紧拥住她。
涟漪回头,像是快支撑不住地求饶:“郑公子,求您放过我。”
顾阙视线落在清宁肩膀,结了一层冷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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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承昱还待说什么,清宁拉住了他,慌忙道:“连姐姐,阿昱不是那个意思,我替他向你道歉。”
那一抹慌张刺了顾阙的一下,他垂眸带着连漪离开。
郑承昱看到清宁讨好的模样快气炸了:“你向她道什么歉?我做什么不放过她了?”
“阿昱。”李昶也压着怒火,“先带泱泱回去。”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清宁,这个他们自小捧在手心里的妹妹,素来是他们护着的,何曾受过半点委屈。
周围是众人的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顾公子这么动怒?居然对谭二少动手?只是为了一个连漪?”
“顾公子不是和郡主要好吗?怎么那么紧张连漪?他方才的模样像是积聚了盛大的怒火急需发泄一般。”
“难道......”
“全都闭嘴!”郑承昱怒喝压住所有议论,“还不送谭二少回府!”却在谭二要被扶下去时,郑承昱冷冷道,“今日之事,二少好自为之,连姑娘可是良家女。”
这一声警告,让本就愤怒的谭二抖如筛糠。
李昶和郑承昱把清宁送回衔月楼,一路上她一言不发,郑承昱和李昶的脸色也冷得骇人,一回府,清宁就像惊醒一般,径自去找了萧行俭,她求爹爹惩治谭二,萧行俭对女儿向来是有求必应的,当下便让公孙去了谭府,哄走了清宁,他脸色骤然一沉,派华总管去调查今晚发生了何事。
李昶和郑承昱送清宁回衔月楼,郑承昱好几次欲言又止,都在对上李昶的目光时忍住了,看着清宁坐在梳妆台前闷不吭声,丹若端了茶水端了甜汤,她木讷地喝了两口,郑承昱终于忍无可忍:“为了一个顾阙,你至于吗?”从小到大都是那些臭男人追着泱泱,想尽办法哄泱泱开心,生怕她有一点不高兴,如今竟然为了一个男人在这伤心,他气死了,恨不得现在就去把顾阙打一顿。
他忍不住低骂了一句:“妈的!你在这伤心,顾阙还不知在安慰......”
清宁忽然扯下发簪用力一掷,满是翠玉的茶花碎了,眼眶通红。
李昶上前按住清宁发抖的肩膀:“阿昱,别再说了。”
郑承昱心里一紧,乖乖闭上嘴,力持温和上前哄道:“好了别气了,你看,又摔了一个发簪,明天我给你再买十个。”又对丹若道,“照顾好郡主。”
两人走出衔月楼,沉默了许久的李昶,终于开口:“阿昱,或许这次真的不一样。”
郑承昱紧盯着他,良久没有说话。
14. 算他倒霉
顾阙将连漪送回去,就要离开,连漪有些急切地拉住顾阙,手都在发抖,见顾阙目光瞥了眼她的手,她才慌忙松开,复杂的情绪交织。
她有些急切地解释:“顾公子,当年是你救了我免我被玷污,今晚也是你救了我,郑公子问我为何只有你行,因为我只信任你,别的男人一碰我就会让我想起当年的事。”她打了个冷颤,眼底尽是恐惧。
演的真挚自然,不藏任何私情。
顾阙看着她的目光很平静,与往常无异,连漪几乎怀疑方才在刺史府里为了她雷霆之怒的人是她的错觉,那一点因他难得显露的情绪而暗喜的波澜也归于死寂。
“今晚的事,你别怪郡主。”他的嗓音压得很低,平静的眸心似乎有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波澜。
那样自然而郑重,打碎了连漪关系更进一步的所有幻想,她扯了扯嘴角,好一会才扯出一抹善解人意的笑。
“嗯,我知道,这件事与泱泱无关,她也没有料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当年的事她也不了解,我当时是疼极了,才推了她一下,我没怪她。”她轻柔地说着,捧着自己的右手。
顾阙视线落在她的右手上:“待会我让老范来帮你看看。”
连漪笑:“好,谢谢顾公子。”
**
书房一盏灯烛晕出昏黄的光,顾阙那张明净英俊无比的脸在昏黄中晦明晦暗,情绪未显,只是那一本册子扔在书案上激起的风十分寒冷。
“送去谭家,让他不必致谢。”顾阙的声音冷冽,极为不客气,甚至夹杂着冷讽。
丰融拿起来一看,面色微变,抬眼看向顾阙的目光噙着难以置信,公子是为了给连姑娘出气?册子上的是谭家贩卖私盐的名册,这么送过去,还让对方别谢?
“公子,当真要为了连姑娘这么做?”
顾阙面无表情靠进椅背,眼中却有浓重的阴霾,声音压得很低:“总要做些什么。”否则,他总觉得心里极其不痛快。
谭二正好撞在档口上,算他倒霉。
拿到这本册子的谭家主还没从送走公孙无二的心惊胆战中醒过神来,看着手里的册子又想起方才公孙平静含笑的神情,顿时血色殆尽,冷汗连连,只觉得一闭眼就能去见祖宗了,心里把谭二大卸八块后半点不带犹豫,立刻表示会将谭二送去庄子,任其自生自灭,一个儿子和一个家族比,太容易选择了,他谭家也不缺这一个儿子。
只是这件事背后的顾阙却让他不寒而栗,一个自幼被顾家驱逐的弃子,竟然能掌握如此秘事,可见手段非常,而如此秘事却因为一个女人轻易拿了出来,太过狠厉也太过匪夷所思了,看着名册在火炉里燃烧殆尽,火焰烘然,他手指冰凉。
丰融回来复命,正巧遇上了从连家回来的老范,两人心照不宣对视一眼,回书房,等到丰融复完命,老范才道:“连姑娘的手伤了骨头,恐怕这十天半个月都提不起画笔了。”
他说着每个字都在观察顾阙的神色,没见有什么不同,只是情绪还是不高就是了,心里不禁也狐疑了起来,若是对连姑娘没什么,怎么会为了连姑娘大动干戈,若是对连姑娘有什么,怎么听到连姑娘受了这么重的伤都没见心疼?
**
因今晚的事耿耿于怀的清宁怎么也睡不着,裹着貂绒毯子盘坐在软榻上,满脑子都是顾阙冷若冰霜的脸,连漪受伤的样子,她拼命克制自己不往歪了去想。
丹若这时端了一杯安神茶来:“郡主,该歇着了。”
梨霜整理了炭火过来跟丹若一起扶着清宁上床,清宁坐在床上却停了停,丹若梨霜对视一眼不明所以,“郡主,怎么了?”
清宁抬眼扯出一丝娇软的笑意:“前两日皇帝舅舅不是派人送了我一支红宝石珊瑚翡翠牡丹钗嘛,明日你拿好。”
丹若微微讶异,低声问道:“是要送给连姑娘吗?”
清宁没说话,算是默认,梨霜嘟嘴道:“郡主,那是皇上送给你的,你不是很喜欢嘛,你就算想送连姑娘,挑别的就是了。”
是有些舍不得,但是......清宁豁然开朗一笑:“她这次是因我才受了难,回头再让皇帝舅舅赏我一支就是了!”
**
再见连漪,清宁忽然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她说不清具体的,两人坐在茶馆,相对无言,连漪神色坦然,倒是没有不自在,清宁因昨晚的事心生愧疚想要弥补,挪了位置坐到她身边去,轻轻握住她受伤的手,满眼心疼:“疼不疼?”
连漪笑得云淡风轻:“没事了,你别放在心上。”
“都是我的疏忽,若不是我让你去宴会,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不过你放心,那个谭二已经被放逐庄子了,你再也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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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他了。”清宁喊了一声丹若,从她手里拿过细长的沉香锦盒放到连漪手里,锦盒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送给你,当我的赔罪好不好?”她目光灼灼地看着连漪,真诚极了。
连漪看着她漂亮的眼睛挪开了眼,低头打开锦盒,目光蓦地一顿,饶是她再装作不在意,眼中还是露出惊艳之色来。
可转念想到这种她见都没见过的好东西,只是被清宁拿来随手送人,那幅画也是,她默默关上锦盒,轻柔一笑:“我不能收,这件事与你无关,而且,我也要向你道歉,昨晚我也不是有意推你的。”
清宁按住她推回来的手,忙道:“我知道我知道,是我弄疼了你,那我们就互相担待,既往不咎了。”她嘴角弯弯甜美极了,故作轻松想要回到从前。
“昨晚谨辞哥哥也发了好大的火。”清宁垂眸嘴角挂着笑意,眼底却泄出一抹失落。
暗中较劲的连漪此时觉得自己占了上风,垂眸轻轻一笑:“是顾公子太过紧张了。”
丹若忽然皱了皱眉。
清宁抬眼看着连漪,不知为何,连漪似乎有些羞涩,她心头一跳,声线都显出不稳来:“你和谨辞哥哥……”
连漪愣愣看着她,半晌“噗嗤”轻笑一声,啼笑皆非地看着她:“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只是把顾公子当恩人而已。”她抿唇一笑,“方才我可能表达有误。”
清宁紧绷的弦一松,她低头轻笑了一声,连漪含笑的目光幽静,看着她笑了,她的笑意更浓了。
突然一个小厮匆匆忙忙跑进了茶馆给清宁行了礼:“郡主,赶紧回府吧!老夫人到了!”
清宁一听豁然起身,喜色瞬间跃然眉梢,丹若梨霜也激动地扶住清宁。
“郡主我们快回去!”
清宁几乎忘了连漪,走出好一段才反应过来回头,远远喊道:“连姐姐,这几日我怕是不得空来看你,你别忘了五日后我的及笄宴,要早些来!”
连漪朝她摇摇招手,目光不经意和丹若对上,她微愣,转而嫣然一笑。
丹若目光沉静,笑意未达眼底,这一刻,她心里对连漪那一点爱屋及乌都消散了。
连漪放下手,目送那辆豪华的马车离开,笑容收敛,她轻抚手里的锦盒。
泱泱,你拥有的太多了,我只有谨辞,及笄礼我会送你一份大礼。
15. 好俊的郎君
清宁一下马车就跑回府,丹若梨霜紧随其后一路跑去天榄居,院子两边依次站着身着便服的金吾卫,纷纷低头抬手,齐声震天:“参见郡主!”
金吾卫将军站在门口朝她行礼,掀开了挡风帘,热流裹身,原本热闹的堂屋瞬间安静齐刷刷看过来,清宁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正中雍容华贵的太后,她鼻尖一热飞奔过去一头扑进了太后怀里,软糯喊道:“外祖母!”
太后被冲撞地往后一摇,乐呵呵地抱住了她:“我的心肝儿回来了。”
坐在一旁的郑承昱扬声道:“都及笄了,还跟小孩子似的,不害臊。”
清宁在太后怀里抬起头朝他臭了臭:“你倒是弱冠了,也没见你多稳重呢。”
郑承昱朝她咬牙切齿。
萧行俭温和道:“泱泱,把斗篷解了,别把寒气过给老夫人。”
这一回太后只是来参加清宁的及笄礼,并未昭显身份,是以所有人都敬她一声“老夫人”。
清宁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离开太后的怀抱要解斗篷,太后拉着她的手坐在身旁亲自帮她解:“瞧瞧小脸都冻红了,外祖母给你暖暖。”说着温热的手掌捧住清宁的小脸,清宁心里一暖,又扑进她的怀里,太后就那么抱着她,轻抚她的背,眼眶有些热,“长大了,又美了。”
清宁听出太后语气里的情绪,抱住她的手臂软软道:“我想外祖母了。”
太后将她抱得更紧了,想起清宁离开京城时对她说:“爹爹已经没有娘亲了,他只有我了,我要陪着爹爹,等爹爹不伤心了,泱泱再回来陪外祖母好不好。”
其他人观太后神色心知她又想起了长公主,萧行俭沉默不语,气氛有些安静了下来,李昶和郑承昱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忽然一声“泱泱回来了?”穿进了堂屋,打破了一室宁静。
清宁窜地一下就坐直了身体,就见门帘被掀起,走进来一妙龄少女。
少女眉眼含笑正对上清宁的目光,朝清宁挑了挑眉。
南持盈,南家嫡出小姐,她的宿敌,从小到大,她们什么都比,什么都争,当年临走时,南持盈还特意来城门气她,“唉,此去一别,你以后就是乡下的郡主了啊……”
“那是江南府!不是乡下!”
“跟长安比都是乡下。”
“小仙女。”持盈已经惊喜地走了过来,顺带上下打量了她的身高……
清宁脚步一顿,笑容卡了卡,暗暗磨牙!
小仙女是清宁小时候不懂事的时候强迫别人喊的,那年她五岁,跟着公孙去看了一场木偶戏,是有名的木偶大师编排的,小仙女从天而降仙衣飘飘的景象瞬间就吸引了清宁,回去后她就命令所有人不许喊她“小郡主”,要喊她“小仙女。”
可是每回持盈喊她的语气都好像藏着戏谑,尤其将那个“小”字咬得重,还会上下打量她,等过了一些日子,旁人都不喊了,持盈有时还是会带着戏谑的口吻喊她,一如现在。
不过清宁不甘示弱,随即眉眼弯弯,乖巧道:“十六罗汉小姐。”
持盈脸色一变,攥紧了拳咬牙切齿地看着她。
持盈六岁的时候因贪玩掉进了染缸里,被救出来时浑身黄色的她偏生被清宁撞了个正着,至此“十六罗汉”开始盛传。
旁人已经见怪不怪,郑承昱走到清宁面前低语:“别惹她,她现在凶悍得很。”
李昶笑道:“阿昱,别拉偏架。”
清宁看了看郑承昱,他嗤笑一声,目色莫名有点冷。
持盈倨傲地仰头,斜过目光,旋身推开了郑承昱挽住清宁的手,眼睛放光语气亲昵:“带我去逛街。”
她们是这样的,斗嘴归斗嘴,却是最好的朋友。
太后纵容笑着:“好了,你们都出去玩吧,我也歇歇。”毕竟年逾耳顺,舟车劳顿。
两人行礼出来,清宁瞥她一眼:“你在京城没逛够?”
持盈笑得灿烂,在深秋的阳光下绚烂极了:“江南府虽然不能跟长安比,但本小姐也要给小郡主两个面子逛逛不是。”
清宁夸张地眨巴眼:“你的脸好大哦。”
“少啰嗦!”持盈白她一眼,不由分说拉着往外走,她力气比清宁大,个子也比清宁高出额头,拉着她轻而易举。
丹若梨霜还有持盈的丫头银筑绿苔随即跟上。
郑承昱也立马告退出来,拉上李昶:“我们也去!”
李昶站定脚:“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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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听戏。”
“听戏多无聊,老头才去听戏,待会她们又吵起来你不拉着?”
“不有你吗?”
“一人拉一个!我一个人有拉偏架的嫌疑。”
“……”
一路上,持盈看着街上的行人咋舌:“江南的姑娘还真是娇柔得很呐。”
清宁撇嘴:“长安没有娇柔的姑娘吗?”
“有啊!”持盈笑眯眯凑近她,“就你。”清宁气得想打她,持盈又打量一番,“你瞧瞧,来了江南,你更加弱不禁风的样子了,你昨晚去做贼了?”
清宁摸了摸脸,这时候却想起顾阙冷冰冰的模样,恶狠狠道:“是啊!偷偷潜入你的房间给你下了泻药!”
“切,幼稚。”
持盈一转眼看了一座繁华的商铺,珠光宝气的,名字也叫“珠光宝气”,一看就是首饰店,门庭若市,她的眼睛瞬间放光,拉着清宁就走了进去。
一进店里,掌柜的立刻就看到了清宁,忙是殷勤奉承地迎了上来:“小郡主,什么风把小郡主吹来的,真是令小店蓬荜生辉啊。”
持盈拱了她一下,凉凉道:“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招摇啊。”
清宁撩了下鬓边的步摇,遗憾道:“我也想低调呢。”
“......”持盈翻了她一记白眼。
掌柜的立刻请她们二位到偏厅,命人将最近所有的新货上品首饰一一陈列,持盈慢悠悠挑着,嘴里不闲着:“虽然比不上长安的名贵,倒也是雅致。”
清宁见她手里拿的一看就不便宜,闲闲问道:“你带银子了吗?”
持盈回头眨巴眼,理所当然:“没有啊,你不有嘛。”
清宁喝了一口茶忍住了,心知她定又是被南家主罚了,没收了所有银子,立刻放下了茶杯,也去挑了起来,不然今日的银子岂不是都给持盈嚯嚯了?不能吃亏。
她正挑得认真,却听到一声痴迷的惊叹声。
“哇......真是好英俊的男人,极品啊......”
清宁疑惑回头,就见持盈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眼睛都盯直了,嘴再不闭上口水都快流下来,她鄙视地瞥了她一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蓦地一怔。
16. 挑衅
顾阙不知何时走进了店里,出众的模样,矜贵的气质顿时引起了掌柜的注意,亲自上前招呼,喋喋不休夸赞给他介绍首饰,顾阙垂眸看着那些首饰,清冷的眉眼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徐众诚突然跳出来咋呼两句,掌柜的这才注意到还有这么个人。
清宁想,有些人的气质真的是与生俱来的,不需要权利与地位身份的赋予,便是万众瞩目的那一个,顾阙就是那样一个人。
耳边持盈还在赞叹:“瞧瞧那模样,这挺拔的身姿,宽肩窄腰......这要在长安的潘安阁都无人能出其右啊!瞧那眉眼冷硬的真是充满了侵略啊,不知脱了衣服怎么样......”她越说越离谱。
持盈虽然是大家闺秀,但因成长环境的原因,性子有些离经叛道,在长安都是出了名的。
清宁也离谱的不受控制地跟着她的思绪想下去,顿时烧红了脸,拼命捂住持盈的眼睛,霸道地命令:“不许你看!”
这么一喊,惊动了顾阙,他看过来,相错而过的目光微微顿住,只一眼,清宁仿佛被他的目光绞住,再也挪不开。
“你做什么......”持盈生气地推开她的手,也正好看到顾阙的目光,那幽沉的目光让她心头一跳,话音戛然而止,她匆忙转头去看清宁,又是一愣,她从未清宁的这样的表情,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还有一点小心翼翼。
清宁脑中闪过昨晚顾阙冰冷的眉眼,一颗心像是被攫住,现在呢,他气消了吗?可他已经看到我了,他会过来吗?会过来吗?会过来吧……
持盈看着她手里的手链快被扯坏了,提议道:“这个扯坏了,待会让郑承昱来付钱。”
顾阙没有过来,目光幽沉地看着她,徐众诚在后头喊了他一声,他转身走了过去。
没有过来,没有过来跟清宁说话。
他还在生气。清宁垂眸,悬着的心骤沉,心里酸地冒泡。
郑承昱和李昶刚好走进来,一见清宁在和手里的手链较劲,他一把拿过来看了两眼:“喜欢?我买。”
清宁抬头喊道:“喜欢你给自己买吧!”说完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丹若梨霜随即跟了上去。
郑承昱一头雾水朝她喊道:“又怎么了,这个小祖宗!”
持盈立即将手里的首饰一并丢给了郑成宇,快速命令道:“这些都买下来!”急匆匆追了出去。
李昶视线回转,看到顾阙正看着门口,眸光晦暗不明。
大概有所感,顾阙回眸与他视线相交,两人本着体面和教养,相互颔首示意。
李昶心想,这个顾阙的确出色,怪不得搅得泱泱这般心绪不宁。
身后传来郑承昱的怪叫:“什么!这些都是她们看中的?戴的过来吗?”
掌柜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线:“女孩儿家嘛。”
郑承昱还在咕哝,一抬眼发现顾阙在看他,他一抬下巴,眼底颇有几分挑衅,大气高调道:“全都装起来,我家泱泱喜欢,戴不过来给她摔着玩,这不昨晚上才不高兴摔了一个簪子。”
李昶:“……”
顾阙移过了目光。
**
方才挑衅了顾阙,郑承昱这会还有点心虚,几人坐在万福酒楼一楼雅座里,他挤开了李昶挨着坐在清宁身侧颇有些殷勤:“听说他家新出了几个甜点,都点一份,你每个都尝尝。”
丹若四个丫头另坐了一桌,担心地看着清宁。
清宁双手托着下巴恹恹的,提不起兴趣。
郑承昱又道:“上回你不是说他家玉脍还不错,点一份?”
忽然对面传来一声冷哼,他看过去,对上持盈冰冷的目光,她挪开目光,他想起前段日子自己兴冲冲给她买回一串糖葫芦结果挨了她一巴掌,心中一冷,笑容收敛在自己的位置坐正。
李昶喝了一口茶,淡淡一笑,喊来了小二问有没有人唱曲。
持盈又变得兴致勃勃跟清宁讲:“听说江南府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我已经列了个单子,我们按单子的顺序来。”
清宁正生气,凉凉瞥她一眼:“南七小姐,你有银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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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氏作为京畿数一数二的豪门氏族,富得流油,但是南持盈穷。
持盈理直气壮一笑:“你有啊,我在江南府一切花销都算你的!我打算在这长住一段时间陪你,够意思吧!”
清宁咬牙切齿瞪着她。
偏过头,就看到小二欢喜地迎进来几位青年,定睛一瞧,目光精准落在了中间那位天人之姿的公子脸上,持盈一个激动攥住清宁的手,清宁痛得“嗷呜”一喊,抬头与顾阙目光交汇。
她眸心一亮,就要起来,却见顾阙随着徐众诚几人在另一桌坐了下来。
和刚刚在珠光宝气一样,无视了她,昨晚的委屈醋意方才的忽视冷落现在都像是洪水暴发一样冲到了她的心尖。
“混蛋!”郑承昱低声咒骂拍案,被李昶死死按住。
顾阙他们应该是事先定了席,在雅座七号坐定后,徐众诚很快招呼让上菜了,转头看到坐在对面雅座里的清宁,他还颇为惊喜地想要过来打招呼,清宁却别过了脸,他摸了摸鼻子,讪讪回去。
正是到饭点的时候,万福酒楼生意兴隆,宾客满座,四处都是点菜上菜的声音。
小二端着菜往雅座七号走去,忽然,一道娇声扬起:“我要那道菜!”
小二愣住,朝声音来源看去,清宁手指着他,目光却霸道任性地盯着雅座七号,小二背脊一僵,这位姑娘一看就不好惹,只能陪笑:“小姐,这是七号的客人早先定下的。”
雅座七号的人都愣住了,顾阙平静的目光看着清宁。
持盈歪过身子,眼风将对面的顾阙瞟了个遍才收回目光看向清宁,眼睛在发光,哟,因爱生恨的戏码?她爱看。
顾阙的平静更惹得清宁不快,她不容拒绝,冷漠地再次强调:“我说,我要。”
她虽然年纪小,但到底是在权势中心浸淫长大的,平常语笑嫣然便让人觉得软糯可爱,此刻冷下脸来,倒已经有几分让人不敢小觑的气势。
李昶按了按太阳心,觉得有点头痛,这小祖宗脾气上来了。
17. 不要你管
徐众诚等人诧异的目光在顾阙和清宁之间游走,有人低声问徐众诚:“闹怎样?吵架了?”
谁都看得出来清宁郡主在生气,至于为何生气,顾阙心知肚明。
小二只好苦恼地看向雅座七号,顾阙目光深深,语声低沉:“先给她们。”
明明他让了,清宁反而更加难受,郑承昱很得意,他家泱泱出手就没有输的,低声道:“你赢了。”
“闭嘴。”清宁恶狠狠地戳着盘子里的菜。
小二再度上菜,还是雅座七号的,清宁又喊:“这道我也要!”
她存心和他作对,故意要激怒他,让他无法无视她!
这回连堂中的散桌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纷纷安静了下来,眼神在这两个对立的雅座来回游走。
小二又看向顾阙,顾阙仍是沉静地点头。
接下来的两道仍是如此,谁都看得出清宁的故意为难,也都看得出顾阙的有意相让。
原本该是盛气凌人的场面,此时的清宁盯着顾阙的眼睛却微微泛红,看上去竟有几分虚张声势。
虚张声势?持盈蓦地一愣又笑了一声,这个词还真是和清宁小郡主不太搭啊。
此时,顾阙站了起来,朝几位同窗说了什么,便离开了雅座走出酒楼去。
清宁几乎是立刻也跟着起来追了出去,丹若梨霜抓着吃了一半的点心也跟着跑了。
持盈激动地握住李昶的手:“六哥,她陷入情网了?”
郑承昱厌烦地挑开她的手:“你少幸灾乐祸。”
持盈挑眉:“怎么,你心碎了?”
郑承昱冷讽:“我又怎么招你了?”
“你还用招吗?看见你就烦。”
郑承昱压着怒火,冷笑一声:“我碍你南七小姐的眼了!这就走!”
“坐下。”李昶扣了扣桌面,平静命令,“好好吃饭,别浪费泱泱抢来的菜。”
说罢,他喊来了小二给七号雅座重新点了一桌席面,算他账上,又亲自过去替清宁赔了不是。
徐众诚根本没放在心上,还乐呵呵请他们一同坐。
清宁追出去就不见了顾阙人影,一颗心沉到了海底,吞了下口水咽下喉间的酸疼,浑身泄了气也不想再回酒楼,随便找了个方向无意识地走着。
丹若梨霜只能跟在身后,手里的点心也不香了,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心知此时清宁不想说话,上前安慰只会惹清宁更加心烦,只能四处张望,希望能见到顾阙的身影。
一时不察,一盆水从街边泼了过来,将将泼在了清宁裙摆上。
“啊!”丹若梨霜大惊失色立刻上前帮她拧干裙摆上的水,清宁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湿了的裙摆,表情木然。
“你怎么回事!”梨霜怒目回瞪,“瞎了你的狗眼吗!幸好不是热水!烫了我家主子你一家子都赔不起!”
罪魁祸首“唰”的脸色惨白,忙是蹲下去就要帮忙整理,嘴里还在赔罪:“对不住小姐,对不住小姐。”
忽然一片阴影罩下带起一片冷风,丹若抬头,就看到一件披风兜住了清宁,顾阙站在面前拧眉看着她。
丹若一愣,拉着梨霜后腿了一步。
清宁缓缓抬起头,撞进顾阙紧凝的眸心,忽然鼻尖一酸,眼眶一热,眼泪悬在了眼睫上倔强的不肯掉下来,任谁看了都心疼。
“方才盛气凌人的气势呢?”顾阙低声问她,一边给她系带子。
清宁还有那么一点点生气,别过脸没什么气势:“不要你管。”
罪魁祸首在一旁道:“请小姐进屋内换身干净的衣服吧。”
顾阙冷冷道:“不必了。”她娇气,又怎么会随意穿一身衣服。
清宁眸色一暗,他果然还在生气,心情因为他突然出现的一点点雀跃也荡然无存了。
顾阙带清宁去了附近的成衣店,好在这间成衣店在姑苏也算有名气,他看向清宁,征求她的意见。
清宁表现得很乖巧,难得没有挑剔。
掌柜的一看贵客上门就迎他们进了包厢,包厢有独立的更衣室。
伙计们拿了最好的衣服进来供清宁挑,清宁心不在焉,一双还有点红的眼睛总是瞟着顾阙,不一会随便指了一件。
“小姐,请进去换吧。”店里的姑娘引导清宁。
清宁回头看了眼顾阙,又看向梨霜:“梨霜,你就在外头等。”
梨霜先是一懵,继而立刻反应过来,机灵道:“是。”
等到清宁进去,梨霜转身眼神炯炯地看着顾阙。
“……”顾阙没想走。
清宁衣服换得很快,快的梨霜看着打开的门都愣了一瞬,往常她家郡主换衣服是早上最费时的一件事了。
顾阙看过去,她换上了一袭绛色的襦裙,艳若桃李,他克制住将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问:“走吗?”
清宁心头一急,转身在屋里坐了下来捧起一杯茶:“我渴了。”
顾阙点点头,由着她。
丹若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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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屏退了人守到门外,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清宁不时偷偷用眼尾觑顾阙,顾阙看过来,轻问:“怎么?”
清宁指尖一跳,放下茶杯,眼眶又有点红了,说话也软糯有些急切:“那晚的事,我当真不知情,是我没保护好连姐姐,让她被欺负了,你……该生气的。”
她的心好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有一种她极怕极不想承认的事像蜘蛛丝一样一圈一圈缠住她的咽喉,她快要窒息,连忙又捧起茶杯大口喝一口。
顾阙觉得她不太对劲,之前即便她犯错也会理不直气也壮,或者装可怜博人心疼企图将她犯的错掩盖,这回怎么……
他解释不了那晚他并非为了连漪生气,连漪出事,他会帮忙,但却牵扯不了他的怒意。
“我没有因为她跟你生气。”他只能这么说。
清宁目色一顿,自下而上怔怔地看着他,但那股窒息感似乎在逐渐消失,蚂蚁也不见了,飞出几只彩蝶来。
她这回理直气壮地追问:“那在珠光宝气你为何不理我?”
顾阙道:“我回头时,你已经跑了。”
清宁勉强接受了这个回答,眼底又有了神气:“那在万福酒楼呢?”
万福酒楼……顾阙想起他刚进去时,郑承昱正哄着她吃东西,目色变了变:“你在忙着和他们说话。”
“我不忙!”清宁急切地站了起来,“任何时候你看到我不管我在做什么你都要过来跟我打招呼!”她又郑重地强调,“不能无视我!”
顾阙看着她眼底的星光,淡淡应了一声。
清宁又嘟嘴问:“那你为什么又走了?哦!你还是在生气,不想看到我是吗!”这般纠缠,不过就是想听到她想听到的答案罢了。
顾阙道:“我再不走,徐众诚他们能吃的上饭吗?”
呃?清宁愣了愣,忽然嫣然一笑,一扫阴霾的灿若朝阳,她想,谨辞哥哥虽然冷淡,但却会跟她解释,有时候也会哄她,应该是一点点喜欢她的,嗯……再多一点点?
她欢快地拉住他的袖子,语气噙着娇和不容拒绝的霸道:“我的及笄礼那天你千万不能迟到哦。”
“嗯。”
清宁神清气爽了,这回摸着肚子皱了皱眉:“我还没吃饭呢。”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不去万福酒楼。”
顾阙看了她一眼,出了包厢付了衣服的钱,带她去她上回称赞过的饭馆吃饭。
三日后,十月十八,便是清宁的及笄宴。
18. 及笄宴
十月十八,清宁郡主的及笄礼。
为着这位小郡主的及笄礼,整个江南府都惊动了,姑苏城里的几大客栈的上等房早已一定而空,江南府各州城所有有头有脸,被邀请的没被邀请的官员富商都来了,只为在萧令公和小郡主跟前露个脸。
离得近的藩王更是携眷亲临,长安三品大员以上陆续送到的礼物唱响姑苏城。
萧府门庭一早就鼓乐齐鸣,鞭炮连珠,来来往往的贵客闪瞎了周围围观百姓的眼。
连漪在那一众光鲜亮丽锦衣华服的小姐中显得尤为微不足道,不起眼,丫鬟走过来朝她行礼:“连姑娘请跟我来。”
连漪认识她,是衔月楼的丫鬟。她跟着她进了衔月楼,楼中传来一阵曲声,歌声,欢笑声,寝屋前厅坐了好几位千金小姐。
见她来了,有认识她的友好打招呼:“连姑娘来了。”
有外地来的小姐问她是谁家的小姐,打招呼的只是微笑。
连漪从容微笑行礼,她心知肚明,这些小姐对她的友好全是因为清宁的面子。
“连姐姐来了!”
内室传来清宁的声音,连漪走了进去,内室里除了丹若梨霜还有好几个气质高尚的嬷嬷在清宁身边忙前忙后,在半身高的梳妆镜里她与清宁对视,不禁微愣,清宁,又美了。
连漪走过去发现床上还坐着一位小姐,俏丽若三春之桃,一双眼睛藏着慧黠打量她,双手随意地撑在身后,她从未见有哪位小姐在清宁跟前如此松弛自在的,心知对方来头不小,不敢怠慢,行了礼。
“你别朝她行礼。”清宁笑着嚷了起来。
持盈眉峰一挑,随手抓起床上的穗子扔过去:“怎么,我受不起?”语毕她故作姿态轻慢道,“免礼吧。”
清宁转过身警告地看着她:“她是我的好朋友!”
“郡主别动,上妆呢。”
持盈皱了下眉,好朋友?有多好?再打量连漪时眼里的笑意都微微收拢了。
爱情小气,有时候友情也小气,持盈反客为主地一笑:“连姐姐是吗?坐吧,别拘着,吃点心吗?呀,你的手受伤了?”她看她右手手腕上缠着绷带。
清宁警告地看她一眼:“你好多事。”
持盈不在意地拿了果盘放到连漪手边:“待会仪式有好一会,先填填肚子。”
连漪感觉到对方对她不是很喜欢,也不贴着热情也不拿点心,淡淡问:“不知小姐如何称呼。”
在她跟前拿乔?有趣。持盈勾唇一笑。
“你喊她持盈。”清宁没有在连漪面前说持盈的“十六罗汉”,这让持盈心里很舒服,这臭丫头在外人面前还是向着她的。
丹若笑道:“连姑娘,这位是南小姐。”
持盈意外地看了眼丹若,丹若的笑容滴水不漏。
看来丹若和她一样都不太喜欢这位“连姐姐”。
连漪便喊了声:“南小姐。”
清宁对持盈道:“今日连姐姐就交给你了。”
持盈故作委屈地叹息:“你就只会使唤我。”
清宁打了个寒颤,这死丫头今天发什么颠?
管事站在帘帐外说礼物都已经收入了库房,奉郡主的令已经将顾公子的礼物单独拿了出来。
清宁眼睛一亮,立刻道:“快拿进来!”
丹若笑着去拿了,很精美的盒子,还未打开,礼仪嬷嬷就来催了:“郡主,回头再看,仪式开始了,您该去了。”
持盈也道:“别误了吉时,这礼物也不会跑。”
清宁留恋的目光缠住锦盒,只得道:“好吧,丹若你收好了。”
连漪的目光绞住锦盒,良久,嘴角扬起了一个轻浅的弧度。
**
礼乐鼓声响起,清宁身着素雅的衣裙迈着规整的步子在万众瞩目中走进万华庭,身后跟着六位礼教嬷嬷十二位丫鬟,正宾和众宾依次入席,庄重肃穆中,清宁看着东阶之上的太后娘娘,她的外祖母,亦是她今日的加礼正宾,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为她梳上发髻。
清宁依着礼唱,优雅规矩地朝萧行俭行叩拜礼,再由太后帮她加发簪,礼教嬷嬷捧着红楠木上前,宾客中惊哗一片。
“那就是皇上赐的加礼发簪,是一整套的,以蝴蝶为主翡翠珠宝点缀。”
“听说早半年前皇上就命尚宫局打造,特意为小郡主及笄礼准备的。”
“看到那身宝蓝色云锦曲裾没?那是皇后赏赐的。”
“公主也不过如此了吧。”
“若是这场及笄礼办在京城,不知该多么轰动。”
三加钗冠,这一整套头面才算佩戴完成。
连漪将目光从清宁脸上挪开,看向男宾处,顾阙站在郑承昱身边,那张过于英俊的脸如鹤立鸡群。所有人都看着清宁,他也不例外,但又似乎与旁人不同,他的脸色是平静的,目光不知是太过专注而漆黑如深海曜石,让她的心仿佛被攫住,生拉硬扯。
或许那并不代表什么,她宽慰自己。
礼乐唱和而起,清宁被人扶起,转身面向宾客,抬手行礼,如神妃仙子,压尽人间窈窕,直起身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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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宁目光朝男宾处看去,穿过人群,恰与顾阙目光相接,她心神一晃,悄悄挑眉。
顾阙眼底有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一闪而过。
萧府准备了午宴和晚宴,午宴说起来是让宾客填填肚子,但也是十八道精美的点心和清淡的菜肴。
萧行俭早已被那些掌权家主在朝官员团团围住抽不开身,清宁一直被太后带在身边,接受所有人前来的道贺和行礼。
她总是想找个机会让外祖母见见顾阙,可是周围的贵夫人太多了,她怕她们拿顾阙取笑。
也不喜欢她们对着顾阙肆无忌惮的评头论足,更何况在座的还有几位待字闺中的姐姐,她在顾阙这件事上霸道又小气,不喜欢他被其他小姐盯。
这不,这会那些王妃夫人还在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要给清宁说亲,太后舍不得她远嫁,况且她属意让泱泱入主东宫,这些试探的也就都让她笑着四两拨千斤地岔开了。
男宾席那边,顾阙和李昶他们坐了一桌,菜色与其他无异,偏生多了一道单笼金乳酥,一人一份,郑承昱看了别桌都没有,不禁得意起来:“看见了吧,泱泱还是偏心我们的。”
李昶意外地“哦”了一声,“顾兄的这道金乳酥似乎不同些。”
郑承昱探头过来一看:“嗯,难看些。”
顾阙不甚在意地笑了一下,是那日不曾吃到的金乳酥。
郑承昱被这笑容刺了一下,瞪大了眼睛:“该不会是泱泱亲手做的吧!”难以置信地揪着眉盯着顾阙好几眼,不满道,“泱泱居然为你亲手做点心?我从小到大连她亲手倒的茶都没喝到过!岂有此理!”
“顾阙!我要和你单挑!”
“?”
**
清宁闻风而至时,射箭场已经站了许多公子小姐,都是来看热闹的,她已经换下那身隆重繁复的头面和华服,一袭石榴裙翻飞而至直接站到了顾阙身边。
郑承昱正在试弓,一看清宁眼睛一瞪:“你不站我这边?”
清宁往顾阙身边靠了靠:“不要。”
顾阙低头慢条斯理试弓,唇角很浅地弯了一下。
郑承昱气得差点吐血:“偏心偏到曲江了!”他冷哼哼,“就算你站他那边,他也赢不了,别人不了解,泱泱你还不了解?我的箭术有多强,别忘了,你的射箭也是我手把手教的。”
“咻”的一声,顾阙空弦试弓,目色覆上了一层薄霜,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温和低沉道:“那就让我看看昱少的箭术有多强。”
“强的你叫我爷爷!”
19. 戴发簪
周围感觉到这两位的剑拔弩张,顿时兴奋起来,持盈也正带着连漪过来,见连漪直勾勾盯着顾阙要往顾阙那走,她急忙拉住她。
“那边人多,我们站郑承昱这边。”
连漪微愣。
持盈盈盈一笑:“还是你只想站在顾阙那边?”
连漪扯了扯嘴角:“没有。”
“也是,顾阙有泱泱一人就够了。”持盈满意地拉着她站到了郑承昱身后。
郑承昱听到她说话的声音回头,挑了眉:“关键时候亲疏有别你还是拎得清的。”
持盈哼哼:“别输了让我笑话你一年。”
郑承昱笑得眉目疏朗:“把心给本少按肚子里,赢了给你买糖葫芦。”郑承昱意气风发地按了下持盈的头,“退开些,待会本少发挥起来别伤了你。”
持盈不服气地拍了拍被他按过的地方,听话地退了好几步。
李昶看了看顾阙又看了看郑承昱,轻轻一笑作壁上观。
萧府射箭场的下人已经准备好了移动的箭靶,郑承昱觉得干射箭没多大意思,眉峰一挑,看向顾阙:“总得设下彩头吧。”
顾阙从容:“昱少觉得呢?”
郑承昱眼底闪过一抹坏心思,诚恳道:“这样吧,每输一轮,就卸下身上的一件配饰,如何?”
李昶眉心微蹙:“阿昱。”
这个赌注乍听没什么,但细想之下,输的越多的身上的配饰越少,今日这样的场合,多少有些丢脸了。
清宁不高兴了正要上前,顾阙淡淡一笑:“悉听尊便。”
郑承昱豪言壮语:“我就欣赏你这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气势。”
语毕,他便抬臂拉弓搭箭,在前后左右瞬移的箭靶中,目光一定,没有半分犹豫,“啪”箭矢闪电似的窜了出去,又听“啪”的一声,后至的箭矢擦过他的剪头,两支箭以迅雷之势齐齐钉入了同一个靶心。
“嚯”,全场哗然。
郑承昱再次搭箭的空隙侧目看向顾阙,顾阙也正看过来,平静的眸底蓄势待发。
“示威?”
顾阙歪了下头看他,不置可否,却挑起郑承昱从无敌手的胜负欲。
两个英姿飒爽的青年,一样锐利的目光,俨然一场视觉盛宴,看得周围的人热血沸腾。
“没想到顾阙竟是文武全才!箭还射的那么准!谢少看了岂不是气炸了!”
“谢少?今日可没来。”
“怎的?”
“他也算倒霉,那日晚宴被郡主戏耍了一顿,结果第二日就莫名摔下了楼,把腿也摔断了,有阵子不能出门了。”
两眼放光助威声不断的清宁偶尔听了一句,诧异了一瞬,怪不得今日没见到谢锡呢,活该。
这么一开小差,已经两轮结束,顾阙和郑承昱各输了一轮,取下腰间的环佩。
李昶喝了一口茶,凝在顾阙谡谡清俊的身姿上的目光变了变。
哦?势均力敌?郑承昱越发兴奋。
第三轮两人仍旧剑拔弩张难分伯仲,成败尽在一支箭,纷花缭乱的箭靶,周围的人都看花眼了,他仍旧目色清明,凝气一瞬,一气呵成。
周围突然敛声闭气,郑承昱看着电光火石的箭矢,唇角逐渐扬起,倏然目色一滞。
再度凌厉而至的箭矢竟擦过郑承昱箭矢的箭靶,之后瞬移的箭靶恰巧练成了一线,所有的箭靶瞬间翻转,若这是一面面铜镜,只怕现在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刺了眼。
本意正中靶心的箭矢倏然被弹飞了出去,郑承昱瞠目结舌,眼见着顾阙的箭凶狠地扎进最后移到正中的靶心!
何等的判断力,预判性,力度和眼力精准缺一不可,须臾之间还要判断出郑承昱要射的是哪个靶子。
全场静默,忽然欢呼声鹊起。
郑承昱放下手臂,凝向顾阙,第一个念头竟是:可怕的书生,他真的是单纯的书生?他有些愤愤,却忍不住露出崇拜。
顾阙亦放下弓,不太谦虚地道:“承让。”
清宁像只兔子一样跳了出来,捉住他的手臂尖叫:“谨辞哥哥你太厉害了!”
此起彼伏的“顾阙太厉害了”响起。
郑承昱也不是输不起的人,十分君子地将腰间的香囊丢了过去:“是你技高一筹。”
顾阙稳稳接过战利品,顺手给了清宁,欢呼声中,讨了巧险胜的他微微偏首低语:“看来你这个师父不怎么样。”
清宁抬头,眼睛弯成了月牙,点头如捣蒜,乖巧道:“嗯嗯嗯,以后我跟你学!”
顾阙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看到清宁就要将郑承昱的香囊收进怀里,他淡淡出声:“只是让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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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宁嘟嘴嘀咕:“小气。”她眼睛亮闪闪地看着顾阙,是因为赢了比赛吗?总觉得他心情不错。
不由得她骄傲地擎起香囊朝郑承昱得意地摇了摇。
持盈叹气地拍了拍郑承昱的肩,欣赏地看了一眼顾阙:“输得也不冤枉,他确实挺厉害的。”
突然,郑承昱就觉得很气。
连漪看着清宁拿着战利品仰望着顾阙笑意吟吟,顾阙也垂眸脸色淡淡地看着她,用力握住了自己受伤的手腕,用了十成力,直到痛得额头沁了一层薄汗。
**
射箭场上的人散了,顾阙和郑承昱去整理衣服,清宁还在和持盈炫耀顾阙给她的战利品。
“你的胳膊肘也太外拐了。”方才的欣赏已经消失了,此时持盈酸酸道。
清宁看了她一眼,心情大好:“你也别为没吃到糖葫芦不高兴了,我给你买一草墩。”
“......你好大方哦。”
清宁也不介意她的讽刺,仍旧甜蜜蜜的,左右看去才后知后觉:“连姐姐呢?”
持盈不太喜欢连漪,不在意道:“去别处玩了吧。”
“连姐姐不是贪玩的人。”清宁转身就要让梨霜去找人,却看到持盈骤然变了脸色,眉心紧紧蹙在一起,眼睛里似乎燃烧着火焰。
“怎么了?”清宁奇怪地顺着她的目光转身看去,狠狠一怔,脸色“唰”的白了。
远处的秋海棠下,顾阙手里拿着一支簪子,清宁看不清那是什么簪子,也看不清顾阙的脸色,但她觉得顾阙垂眸看得专注极了,连漪站在他面前,低一回头,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娇羞。
她的心骤然往下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直到看到顾阙抬起手帮连漪插上了簪子。
清宁睁大了眼睛,心如擂鼓,看着顾阙帮她插上簪子,又凝神注视了好一会,像是珍惜的样子,她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一片空白,嘴唇似乎在发抖,身子打晃一瞬,一阵寒风而过,一吹就要碎了。
连漪抬眼朝顾阙微微一笑,又是温柔娇羞的模样。
清宁咬紧牙关,风拂过她的眼睛,她疼地闭眼,像是有只虫子在啃食她的心脏,一点一点啃食干净。
持盈攥紧了拳头,将臂弯间的披帛甩到肩上,恶狠狠道:“走!上去扯她的珠花!”
20. 惊闻
“我不去。”清宁第一次生了胆怯之心,转头往另一个方向跑去,周围都是跟她打招呼行礼的人,她好像撞了人,也好像撞翻了丫鬟手里的东西,只是一个劲往前跑,直到被持盈拉住。
她的手冰冷的吓人,眼中只剩一片迷惘的空白,持盈紧紧握住她的手,心揪了起来。
“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一不高兴就要闹得天翻地覆吗!这次怎么就跑了!”持盈不知是心疼还是生气,“你该上去质问顾阙!像小时候扯我的珠花一样扯连漪的珠花!把簪子狠狠摔在地上!”
“不知道,不知道.......”清宁的眼里蒙上一层水雾,只会喃喃着三个字。
持盈那句真没用卡在喉咙间没忍心出口,愤愤骂道:“我就知道那个连漪不是个好东西!”
“连姐姐不是......”清宁下意识还要为连漪说话,却不知说什么。
持盈扶着她在湖边的凉亭坐下,这个季节,湖边没什么人,丹若命人端了一壶热茶来。
持盈冷哼:“不是什么?”她眼底拂过一丝黯然,叹气道,“你自小便是万千宠爱于一身,令公只有长公主一位夫人,你是萧家的掌上明珠,从来单纯,可我不一样,不说我爹的十一房妻妾,我离京前他还在张罗着纳十二,就是我叔叔都是数不清的侍妾通房,我从小就看着那些女人勾心斗角,什么都争什么都抢,我那些姐妹也是,所以哪个女人装模作样,我一眼就看得出来,那个连漪分明就是跟那些姬妾是一类货色。”她咬牙切齿,“矫揉造作!”
清宁脑子很乱,她理不清头绪,但还是下意识回道:“连姐姐说她不喜欢谨辞哥哥,只把他当恩人。”
持盈冷笑,直白道:“你看她那个样子是对恩人的样子吗?即便她当他是恩人,跟你总是手帕交好朋友吧,不知道你喜欢顾阙也就罢了,这件事若是你,你会跟我喜欢的人暧昧不清吗?这件事若是换了我,我会这么做吗?”
丹若梨霜左右护法一样站在清宁两边,齐声重重道:“不会!”
清宁的心狠狠一震。
持盈摊手,冷冷道:“我看她是一面跟你交好,一面说把顾阙当恩人,来利用你接近顾阙,毕竟顾阙那个性子看上去挺难亲近的。”她眯起眼睛,“好深的心机啊……”
**
连漪看着顾阙盯着她的发簪出了神,她抿唇道谢:“若不是我的手伤了,这里也没有旁人,我也用不着劳烦公子,你知道的,今日这样的场合,我不想失礼于人前。”
顾阙没有在意她说什么,冷淡问道:“你说这支簪子是徐众诚送你的?”
连漪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涩:“是啊。”多一分太过,少一分利用徐众诚的目的不够障眼。
果然顾阙眼中的冷意稍融,连漪压着心底的酸涩,微微含笑。
两人分道扬镳,顾阙避开了热闹的园子,他想他应该去管家那拿回送的礼物。行至一座假山后听到一阵说笑声,听上去是几位妇人在说话,他正要避开,却听到了他的名字。
“郡主看上去对那位顾公子喜欢得很,老夫人要不要见见?”
他听到老夫人不以为意的笑声:“泱泱的喜欢素来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必在意。”
他莫名想起清宁那一脸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没再听下去,转身离开。
清宁听了持盈的分析,惶惶不安,跑回那棵海棠树却不见了顾阙和连漪的人影,等她四处找去,才知他二人皆离开了萧府。
李昶和郑承昱说笑着走来,郑承昱一看见清宁,就扬声道:“顾阙呢?”走近才看到她脸色不对劲,“不高兴?”
“别烦我。”清宁别过脸去。
郑承昱愣了愣:“又怎么了?”
持盈冷哼:“一支箭就收服了你?”
郑承昱莫名皱眉:“你又怎么了?”
李昶对清宁温声道:“是不是不舒服?若是晚宴不想参加......”
清宁转头笑起来:“谁说我不去,今日可是我的及笄宴,那么多人的祝福我要收,晚上我还要看你们为我放的满城烟花。”
说完她推开李昶的手转身走进了热闹的宾客中,又成了最明亮的一弯新月。
李昶想,或许清宁只是多一点喜欢顾阙,也只是多一点。
晚宴正常进行,酌金馔玉,烟花照亮整个姑苏时,清宁窝在进太后怀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今天她及笄,她高兴,所有来敬她的酒的,她都喝,持盈怎么拦都拦不住,最后扶着醉酒的她回房,和一群丫鬟忙活了半天,才将被褥给她盖好。
持盈扶着清宁的脑袋撤手,一滴水珠砸在她的手心,持盈胸口一闷,低头看去,清宁不省人事将脸埋进了她的手心,一片湿濡,她的喉咙发酸,低骂一句:“没出息。”
**
翌日,清宁去了连宅,她信持盈的话,却也要亲自证实。
昨日还告诉她今日休假的连漪却不在家,只有傅氏和一个富商正在研究一幅画,傅氏态度谄媚,讨价还价要卖更高的价钱。
清宁正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那幅《沁春雪》,她眉心一拧,语气冰冷:“你偷了连漪的画?”
傅氏顿时脸色苍白,急忙迎上来又是行礼又是解释:“郡主冤枉啊,这,这是连漪给我的,她说随意我处置。”
清宁一愣,梨霜气血上涌,上去便抢过画:“太过分了!”
富商见状早已吓得落荒而逃了,傅氏见清宁脸色不好,眼中有血丝,忙是请她坐,又去倒了茶。
丹若现在对连家的人厌恶到了极点,毫不客气:“郡主不喝茶。”又问,“连漪呢?怎么不见人?”
这两个丫头是清宁的心腹,所言所行皆代表了清宁,从温和的“连姑娘”到冷冰冰的“连漪”,傅氏有小市民的敏锐,立马明白了这是连漪惹了郡主,来兴师问罪了。
“连漪不在家,她去银安街的张府补画去了。”
清宁听闻起身就要走,傅氏却殷勤地迎了上来,连连告罪:“郡主,是那个死丫头不好,您生她的气就好了,千万别怪罪我们,她做的事,我们都不知道啊,她跟顾公子那些事我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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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情啊!”
傅氏不管连漪的死活,却怕清宁殃及池鱼。
丹若扶着清宁的手感觉到她手指微颤,凌厉地看向傅氏:“跟顾公子什么事?”
傅氏看着最近连漪神色一天比一天红润,心情一天比一天比,也猜到和顾阙有关,她本就不希望连漪和顾阙有过多牵扯,一来自然是怕得罪了清宁,二来,近日城西的黄员外来提亲,虽说黄员外快六十了,但聘礼给的多呀!三来,那顾阙一看就是人中龙凤将来是要平步青云的,若是连漪跟了他,那她岂不是一辈子被连漪压得死死的,那她怎么能忍!
思及此,她铁了心道:“郡主,具体我也不清楚,只是有几次连漪受伤,都是顾公子送她回来的。”
梨霜急忙问:“哪几次?”
傅氏道:“就是花灯会那次,连漪在灯会上被砸伤了,顾公子带她去看了大夫,又把她送回来,还有一次连漪去买颜料,是那个丰融小哥陪她的,结果她差点被欺负,也是顾公子送她回来的,这是她跟她哥哥说的时候我听到的。”
清宁脸上仅剩的一点血色消失,嘴唇紧闭着,呼吸急促急切问道:“买颜料是哪天?”
傅氏想了想:“就是您让她去刺史府画画的前一天!”
“公事。”
顾阙微凉的声音荡在耳边,清宁心神俱震。
丹若稳住手心里那只发抖冰冷的手,此时恨不得撕了连漪。
她听到清宁轻飘飘的声音问:“连漪她的脚不是在家摔的吗?是在灯会被砸伤的?”
傅氏点头:“是啊!范先生还连着几日来给连漪换药……”忽然她闭了嘴,急忙保证,“不过郡主您放心,这肯定是连漪的一厢情愿……诶,郡主,郡主!”
清宁没再听下去,跑出了连宅,上马车前飞快丢下一句:“去银安街的张府!”
她不信,她不信,在她和连漪同时受伤,顾阙只顾着连漪,在她等他一整天,他却因为连漪而失约。
公事。
他为何骗她?她忽然有了女儿家的纤细,一种不愿意承认的恐慌在心底蔓延,她喊了一句:“快点!”
连漪等在路边,看着那辆马车停在张府门口,勾起了唇角,在丹若下车时,状做意外地喊住了她。
“泱泱在车里?”她忽略了丹若的冷脸,径直走到窗下。
窗户被推开,梨霜也是一张冷脸:“连姑娘上车吧。”
连漪看着清宁微笑:“今日坐了半天了,泱泱,下来走走吧,我陪你逛逛,正好跟你赔罪。”
清宁看着连漪,忽然觉得那依旧温柔的脸像是一张脸谱。
两人还像从前那张并肩走在街上,连漪仍旧眼波含笑,清宁却面无表情。
“赔什么罪?”清宁直接问。
连漪垂眸含笑,到底是千宠万爱的小郡主,从来不用顾及表面功夫。
连漪不懂地看着她,问道,“你昨晚是不是疯得很晚,脸色都不太好,给你买糖画好吗?我吃过,很好吃。”
她拉着清宁往一旁的糖画摊走去。
21. 闹翻
连漪没有回答,只是温柔道:“别急。”
“你昨天为什么提前走了?你去了哪?”清宁站在糖画摊边问道。
连漪挑着糖画回头一笑:“谨辞没告诉你吗?”
连漪要了狐狸和兔子的糖画,故意无视了清宁愣怔的苍白。
摊主收了钱,看到连漪眼前一亮:“姑娘,又是你啊,我的糖画好吃吧着?今天怎么不见你那位气宇轩昂的郎君?”
连漪羞涩低头,清宁心头一跳,喉咙发紧问道:“什么郎君?”
摊主笑道:“上回,一位郎君也买了这两个糖画送给这位姑娘,太英俊了,老朽印象深刻啊!不过,起初那糖画……”
连漪笑着打断了他:“他今日有事走不开,您记性真好。”拿了糖画,牵着清宁的手离开。
清宁甩开了连漪的手,连漪讶异地转身,对上清宁氤氲的眼睛。
“是谨辞哥哥?他给你买糖画?送你回家?昨天跟你一起离开?”
连漪抿紧了唇,低下头去,发髻上那支红色的发簪夺目。
清宁的声音打颤:“这支簪子是谨辞哥哥送你的?”
连漪愣了一下,心虚又慌张地别过眼去,良久才迟疑地低头:“是徐众诚送的。”
那眼底的珍视和心虚太违和了,欲言又止的样子,她已经断定连漪在撒谎,不明白如果他们真的在一起了,为何要骗她!
清宁被羞辱的气愤狠狠甩开了她,转身离开,连漪怔在原地,没有去追。
在清宁上车前,她才扬起笑容:“明天我要去慈幼局做点心,你一起来吗?”
清宁没有理她,在车门快要关上时,她柔声道:“谨辞也去的。”
“砰”的一声,梨霜重重地关上了车门,“回府!”
连漪站在街边目送马车离开,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抬头望着暖阳,只觉通体舒畅。
**
清宁回府后一直没说话,整个人像是失了灵魂一般,任由持盈她们怎么哄,都只是抱着膝坐着。
“这到底怎么回事?”持盈问丹若,“怎么出去了一趟就成了这样?”而且,清宁回来时有明显的怒火,却没有摔东西发泄。
丹若本来就一肚子气,脱口道:“都是……”
“谨辞哥哥,”清宁忽然清醒一般,“谨辞哥哥送我的礼物!”
持盈立马道:“快去把顾阙送的生辰礼拿来!”又问,“心里不痛快怎么不摔东西?”
清宁抿紧了唇,这个时候她居然担心的是摔东西的动静太大,会传到外祖母和爹爹耳边,她不想让他们知道她在和谨辞哥哥生气。
梨霜飞快去柜子里拿出那个被珍藏的锦盒,“郡主。”
清宁轻抚着锦盒,眼中终于又有了神光,仿佛那锦盒是世上绝无仅有的宝贝,她缓缓打开,手指微微一颤,一颗心直坠深渊。
“这,这不是……”丹若脸色煞白,这分明是今天连漪戴着的红玉梅花鬓唇簪!
“是什么?”昨日离得远,持盈没看清顾阙给连漪戴的发簪是什么样。
清宁也没看清,可她就觉得这支和连漪一模一样的发簪就是昨日顾阙为连漪戴上的。
为什么?为什么骗她,为什么这样对她?簪尖扎进了清宁的手心,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泱泱!放手!快放手啊!”持盈大惊失色去掰清宁的手,丹若梨霜在旁着急哄着。
清宁那么怕疼的一个人像是感觉不到疼,双眼无神地看着持盈,声音轻的像是风吹就散的沙:“他们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她没有哭,持盈却越发心惧。
晚上持盈陪着清宁睡的,她感觉清宁还在翻身,便想去看她,脚心碰到汤婆子,冰的她心一惊,发现已经过了三更。
翌日一早,清宁就醒了,她昨晚明明被哄着喝了安神茶,睡得仍是不安稳。
持盈还没醒,清宁没让人叫醒她,让丹若给自己上妆。
清宁平静地看着镜中,脸上有一种决绝。
慈幼局里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常有乡绅富商去做善事。
顾阙这几日会出现在这,完全是因为燕度查到了夏侯烈的踪迹,曾在这一带出现。
夏侯烈心狠手辣,明明逃了,却还潜伏在姑苏,必是大患。
他正询问局属近几日的细节,抬眼看到清宁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的榕树下,幽静地看着他,幽静?这个词用在清宁身上太过违和,违和到他蹙了一下眉,站住脚,与她遥遥对望。
她……竟然没有过来。
清宁来了有一会了,她一眼就看到远处缓缓走来的顾阙,他正垂眸和身边人说话,专注又沉稳,像是什么要紧事,他偶尔会皱一下眉头,还是那样矜冷。
她捏紧了手指,很想冲过去问他为什么骗她,为什么丢下她去找连漪,是不是……喜欢连漪。可是她没有,明明说死也要死个明白,到头来还是怯了,怕听到她不想听的答案。
像是溺水的人,水快漫过她的口鼻,她在慢慢下坠。
在快要窒息时,有人拍了她的肩,她转头,对上连漪温柔的眉眼。
“泱泱你来了,快来帮我的忙,谨辞他有公事要忙,别去打扰他。”她柔声说着,语气尽显和顾阙的亲昵之态在清宁之上。
清宁看她一眼,像是从未认识过眼前之人,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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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亲近。
连漪径直带她去了厨房,厨娘们对连漪很熟悉的样子,热情地说笑,见到清宁时,不禁都惊艳一瞬,又问:“这位姑娘是……”
“她是我的好朋友,姓萧。”连漪低声对清宁说,“不提你的身份是怕她们局促。”
听着她们热情地喊她“萧姑娘”,清宁没心情回应,只是看了她们一眼,即便保持着贵族的涵养,但与生俱来的高贵还是生出一些不接地气的距离感。
厨娘们脸色讪讪,连漪打圆场:“大娘们去前院帮忙吧,给孩子们的点心我来做就是了。”
厨娘笑得暧昧:“恐怕不止是为了给孩子们做吧,还有顾公子呢。”
“是啊,这几日每回连漪都和顾公子同进同出的。”
清宁的心被狠狠一刺,直直盯着连漪,厨娘们每个暗含深意的微笑都刺得她眼睛酸涩。
“泱泱,你别在意,大娘们就是爱说笑,今天很多富商送来了过冬的生活用品,要清点入库,人手紧,只能请郡主纡尊降贵帮帮我的忙了。”她说笑着,像是不记得昨天她们闹得不愉快。
清宁别过脸让丹若和梨霜也去前院帮忙。
丹若梨霜迟疑一瞬,领命去了。
厨房里只剩清宁和连漪,连漪拉着她走到桌边,一面笑着一面道:“今天我打算做海棠糕和桂花糕,泱泱,我的手还没好全,只能麻烦你帮我揉面,你之前也为谨辞做过糕点,会的吧?”
“昨天谨辞说我做的桂花糕不错,所以今天我打算多做一点。”
谨辞,谨辞,好像那日及笄宴后,她再没喊过顾公子,清宁用力抓住面粉,无边无际的怒火和嫉恨汹涌而来。
她加了水进盆里随便揉着,声音像块冷硬的石头:“你们天天来吗?谨辞哥哥怎么没和我说过。”
连漪在一旁调料笑道:“他也不会什么都和你说的。”
“你是说他什么都和你说?”清宁压着喉间的酸涩冷冷问。
耳边又响起连漪温柔似水的声音:“你知道的,我自小无父无母,虽有兄长嫂嫂,但他们……”她苦笑一声,又振作起来,“大概因为谨辞也从小失了父母,所以我们之间体谅些,这里的孩子又都是孤儿,他也愿意来这,你在爱意中长大,可能不明白这样的感情。”
清宁忽然开窍一般,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揉成团的面团在她手里变了形,忽然嗤笑一声,冷冷问:“有意思吗?”
连漪微怔,转脸看她:“什么?”清宁不笑冷脸时,浑身都散发着极盛的气势,这一刻,她深切体会到了“小郡主”。
清宁甩出手中的面团,眼中迸出怒火,大声质问:“我问你有意思吗!”
22. 恨他
连漪静静地看着她:“泱泱。”
清宁眼底迸出怒火又痛心她的背叛,冷冷道:“你喜欢谨辞哥哥,你跟我说啊,你跟我争啊,你这样玩心眼跟我虚情假意不累吗?你有把我当朋友吗?还是从一开始你就是在利用我接近他?”
连漪笑了一声,眼中一片冷静:“是啊,郡主高贵,不需要玩心眼,什么东西都唾手可得,可郡主还不是在谨辞跟前玩尽了心眼,只求得到那一丝丝疼爱。”
“那一点点疼爱怜惜,就让你高兴地找不着北了,可惜,都是我用剩的,他哪回不是照顾了我安慰了我以后才想到要去找你?”连漪再也不见往日的温柔,只剩轻蔑的怜悯。
她无视清宁越发苍白的脸,颤抖的双肩,勾唇一笑:“就连你的及笄礼物也是。”
清宁攥紧了手心,冰冷一片,她把连漪当朋友,真心的付出却被轻视被羞辱,被踩在脚下一文不值。
连漪轻叹一声:“你说我利用你接近谨辞?你太看得起自己在谨辞心目中的地位了,我有这个必要吗?是我先认识的谨辞,你一开始不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同我亲近的吗?或许是你托我的福呢?毕竟谨辞一开始并不待见你,很烦你不是吗?”
“你知不知道每次看到你装模作样地缠着谨辞,我都觉得很恶心。”
心中的隐痛以最卑劣的方式被撕扯开,一股怒火直冲脑门,热血激愤,清宁随手抓起手边的面粉狠狠砸过去。
连漪没有躲,漫天的面粉兜头泼下来,猝不及防,狠狠一记耳光打了下来,力度拼尽了全力,她就势翻过半边身子撞在了梁柱上。
“啊!”连漪痛苦地捂住眼睛,顾不得脸上和额头的伤,惊恐地喊了出来,“我的眼睛!”她摔倒在地,闭着眼满脸满身都是面粉,额头的红肿印了出来,狼狈不堪。
“泱泱……”她求饶,求救,心里却兴奋难耐。
清宁居高临下冷冷看着她,愤怒难遏。
骚动很快引来了人群,厨娘们和丹若梨霜先后冲进来,就看到连漪摔在地上捂着眼睛惊恐无措地喊着,而清宁站着冷眼旁观,像极了漠视世人的神女。
一下就刺激了有些厨娘压抑的仇富仇权的心。
丹若梨霜冲到清宁身边拥住她,她的身子都是紧绷的。
连漪在求饶:“泱泱,我知道你是郡主,你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
厨娘们蹲在连漪身边,不知道谁义愤填膺地说了一句:“郡主?郡主就能这么羞辱人吗?连姑娘那么温柔的人也欺负,她有把人当人看吗?”
“不,郡主不是有意的。”连漪哭着解释,“是我,是我惹她生气了。”
厨娘愤怒道:“你看她是不小心的样子吗?一点愧疚悔意也没有,郡主就能这么欺负百姓吗!姑娘家的仪容有多重要!她们贵族不是更清楚吗!”
“道歉!必须给连姑娘道歉!”
丹若眉毛一横,厉声道:“放肆!”
梨霜冷哼:“道歉?冒犯郡主,以下犯上,赏她一巴掌她就该磕头谢恩了!”
厨娘觉得占理,眼睛一竖怼了回去:“郡主好大的官威啊!郡主不分青红皂白殴打良民,天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呢!”
一时间愤怒仇视地目光排山倒海地压了过来。
清宁不在乎,一张脸苍白如纸,神情仍旧倨傲。
“怎么回事?”
一道低沉威严的嗓音压了过来,厨房内骤然无声,清宁瞬间转身,对上顾阙紧凝的眸心,背脊微僵。
“谨辞……”连漪带着哭腔微弱的声音传来。
她看到顾阙目光偏移落在连漪身上,目色一沉,高大的身影从她身侧快步掠过。
“谨辞,是你吗?”连漪像是找到了浮木黑暗中看到了光明一般挥舞着手臂一把攫住顾阙的手,“我,我的眼睛看不见了。”她的眼泪在满是面粉的脸上滚出两条痕迹,脸上的五指印清晰可见,难堪又可怜。
一旁的厨娘告状:“顾公子,是郡主......”
“住口!”顾阙冷厉低喝,仔细观察她眼睛的伤势,额头的伤和脸上的巴掌印,脸色越来越沉,接过厨娘递过来的手帕擦去她眼睛周围的面粉。
清宁浑身的血液都在凝结,这一刻,她恨顾阙。恨他在她面前的冷静,恨他面对她总是游刃有余,恨他无视忽略她所有的感情,更恨他,对连漪三番两次失了冷静。
顾阙转头看向清宁,清宁凛然对上他冷厉责备的目光,倔强地抬头:“是我做的,如何?”
“原因。”顾阙的声音极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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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宁端着高高在上的冷漠:“我看她不顺眼,我讨厌她,所以打了她,她不是喜欢装柔弱吗?”说着,她转身就去舀了一瓢水,作势就要往连漪身上泼去。
却被顾阙一把扣住了手腕,“你闹够了没有!”顾阙冷冽的目光凝过来,平静的冷酷!冷酷中是冰冷的警告和怒火。
清宁愤怒的神色失神一瞬,眼底的伤心透过茫然怔怔地看着顾阙,顾阙仿佛被烫了一下,扣着她的手指倏然松了力道。
“我闹?是我闹?”清宁突然笑了一下,眼泪滚了下来,满腔的怒火和委屈顿时大声宣泄了出来,“什么都是我闹!在你眼里她就是楚楚可怜让你心疼,我就是无理取闹让你厌恶是吗!”
顾阙眸心一震,想要解释,一旁传来一声冷嗤:“原来是打翻了醋坛子,在这以权压人!”
清宁怒不可遏无处宣泄,转身扬起手掌,快如电光火石,“啪”,响亮的耳光惊动人心,她冷冷盯着那个彪悍的厨娘:“知道我以权压人就闭嘴!”
方才还跋扈的厨娘捂着脸吓懵了,极盛的气势震慑了其他厨娘,她们开始后怕忌惮。
顾阙看着她浑身都在发抖,握住她的肩转过她,她的呼吸急促而不稳定,他眉心紧拧低斥:“冷静点!”
清宁听烦了他这样的话,用力撇开他:“你还要来教训我吗?是,你心疼连漪,你和连漪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你们惺惺相惜!我是多余的那一个!”
顾阙瞳孔骤然紧缩,心尖划过一丝尖锐的痛,明净英俊的脸寒霜密布。
刹那间,厨房中悄然无声,落针可闻。
丹若梨霜瞠目结舌,吓得脸色都白了。
清宁心跳如雷,等她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顾阙已经弯腰抱起了连漪,“我带连漪去看大夫,郡主自便。”低沉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看也没有看她一眼,仿佛清宁是个毫不相干的人,她慌了神,急忙揪住顾阙的袖襕。
虚张声势地命令:“我不许你走!”他还是往前走了一步,她又紧了紧手指焦灼厉声,“顾阙!你敢走!我以后再不理你!”
顾阙冷冷道:“丹若,送郡主回府。”
袖襕无情地从清宁手心抽落,把清宁的心也抽走了。
他选了连漪,他还是选了连漪。
23. 算计
丹若看着清宁失魂落魄的样子,温和道:“郡主,刚才为何不告诉顾公子连漪做的那些事?反而把顾公子推给连漪。”
清宁忍住眼泪,嫉恨裹着自尊冲昏头脑,拔高音调:“推给她就推给她!我不稀罕!我才不在乎!我就当他是翡翠镯,水晶步摇,丢了这个,我还有下一个!”
折返的顾阙脚步倏然一顿,心仿佛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数不清看不明的情绪如山洪暴发从鲜血淋漓的心底涌出来,还有被他刻意忽视压制的情愫,这一刻成了他最难堪的把柄。
**
清宁回府时,已经变得平静又漠然,原本水晶晶的眼睛黯然无光,茫然直视,进了衔月楼,李昶郑承昱和持盈看到她,担忧的神色顿时一松,朝她走来,又见她脸色不对,李昶柔声问道:“怎么了?”
故作的骄傲和坚强顷刻倒塌,清宁一头扑进李昶怀里,拼尽全力,化为恸哭:“我在乎他!我在乎他!他怎么能这样对我,凭什么这样对我!我哪里不如连漪?”她抬起头眼泪簌簌地流,那样软弱可怜又无助,“六哥,我不要他喜欢连漪,我不要。”
三人狠狠一怔,他们从未见过热烈明媚的清宁这般模样。
李昶抱紧了她,低声安慰她:“泱泱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
持盈揉着她的脸难得温柔:“是他眼瞎。”
“他不瞎。”清宁抽噎着反驳。
郑承昱握拳,恶狠狠道:“又是顾阙!我去揍他一顿!”
“我不许你打他!”清宁哭着从李昶怀里抬起头瞪着他。
郑承昱眼睛一瞪,气结,但见她哭得眼睛鼻子又红又肿的,又忍不住心疼,只能软声哄着。
清宁终于哭累了,睡了过去,持盈从房间走出来,就看到郑承昱眉头紧锁,不知在想什么,走过去警告他:“你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郑承昱耸肩歪靠在罗汉床边,淡淡一笑没说话,李昶低声道:“泱泱睡着了?”
持盈点头,坐下来失落道:“自小众星捧月的小郡主,顺风顺水的小郡主,到头来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郑承昱哼笑道:“不就是一个顾阙嘛。”
李昶警惕地看他一眼:“你要做什么?”
“放心,我不打他,打坏了,还是泱泱心疼,我有法子让他回心转意。”
持盈眼睛一亮,又狐疑地看着他:“什么办法?”
郑承昱神秘道:“你别管,过几日我保准顾阙回来找泱泱。”
**
几个厨娘陪着连漪在医馆,看着连漪眼睛睁也睁不开,睁开了也是通红的,不由愤怒:“那个小郡主也太过分了,我们去官府告她!”
转身就看到顾阙走了进来,倏然打了个寒颤,气焰也灭了:“顾,顾公子......”她也算活到半辈子了,在慈幼局什么样的官员没见过,但竟然都不如一个才过弱冠的青年有气势,她吞了下口水,“您,您瞧瞧连姑娘这眼睛。”
“顾公子......”连漪抬手无助地找他,只听到他询问大夫的声音,那声音冷如冰刃,她不由慌张一瞬,是清宁跟他说了什么吗?她恨顾阙明明将她送上了马车,却还是折返回去找清宁。
她好恨!机关算尽,不过就是为了让他厌恨清宁的骄纵和跋扈,越显得她惹人疼惜,可偏偏他还是在意清宁!但他既然还是来了,应该还是厌弃了清宁吧,她没把握,总有点心慌,好在现在眼睛伤了,她不用直视顾阙。
她感觉到顾阙朝她走近,颤巍巍问道:“泱泱怎么样了?”
厨娘道:“连姑娘,你就是太心善了,你自己受了伤,还关心那个郡主。”话音刚落,她只觉背脊一凉,回头看去,顾阙正站在斜后方看向连漪。
“郡主虽然娇纵,却不是无的放矢之人,你做了什么?”冰凉凉的声音在这个嘈杂的医馆内清晰无比。
你做了什么,不是你们做了什么。即便他亲眼所见清宁的跋扈,害她受了这些伤,他仍旧偏心清宁,她忽然想起年初清宁缠着顾阙去春游,在漫江边遇到几位小姐,其中一位小姐不加掩饰对顾阙的喜欢,热情地邀请他们同游,清宁静静笑着看向顾阙,问:“谨辞哥哥你觉得呢?”
那么明显的醋意,在场的谁都看出来了,顾阙看了她一眼,就那么得体却又没有回转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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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拒绝了那位小姐,不着痕迹地偏心清宁。
不止是偏心,这句话,还是说给那几个厨娘听的,他一句话,就想把清宁摘得干干净净。
那么无情,那么狠心。连漪攥紧裙摆的手指发白。
果然那几个厨娘见到顾阙这个态度和冰霜冷面,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讪讪告辞了。
连漪面上不显,心里嫉恨和不甘交织难平,良久,她叹口气,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方才太混乱,泱泱太激动了,她不愿听我的解释,她误会了,误会了我和你......”
她闭着眼睛,看不到顾阙的表情,只是在一阵沉寂后,她听到顾阙压抑低沉的声音:“继续。”
“她去了我家,我嫂嫂最近想把我送给城西的黄员外做妾室,即便他已经快六十了,但是给的聘礼很多,嫂嫂怕泱泱从中阻拦,又怕你因为同情我插手,故意挑拨离间,将你几次送我回家的事添油加醋说给了泱泱,好让泱泱恨我,让你厌弃我。”连漪知道顾阙太过精明,瞒不过他,也怕清宁会找顾阙对峙,早已算计好这一切,实话实说,“包括当时我被流氓欺负你送我回去而失约泱泱的事。”
从她开始刻意隐瞒花灯会受伤一事开始就是她的算计,事情有真有假,但心意最是不可捉摸,只要有这一分不可捉摸,清宁就不会善罢甘休。
很久,她没有听到顾阙的声音,却听到了徐众诚的声音着急地插了进来:“连姑娘,你的眼睛怎么样?”
她错愕地面向声音来源,没想到徐众诚会来,一时愣怔住了。
顾阙冷淡的声音响起:“是我通知的众诚。”他拍拍徐众诚的肩,徐众诚感激地看着他,他道,“我先走了。”
连漪没想到只是她算计一环的徐众诚,现在竟然被顾阙拿来架住了她,她欲言又止,却没有立场和借口留下顾阙,她五脏六腑都搅在了一起,不相信顾阙对她竟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意。
但现在她别无他法,只能收拾情绪,朝忠诚微笑:“麻烦你了,徐公子。”
徐众诚对她的喜欢很明显,如今她失了清宁这个踏脚石,必须笼络住徐众诚。
24. 舍弃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密不透风的密牢内,钻心刺骨的阴冷从每个角落袭来,淅淅索索地铁链声刺着耳膜,七岁的男孩匍匐在地,唯一能感知的触觉被浓重的血腥味裹挟,不知道哪里受伤了,他只觉得浑身都疼,却倔强的不肯吭一声。
“不愧是顾淮那个老东西精心培养的顾氏继承人,孽种,性子够硬。”耳边是森冷的声音,噙着胜利者的轻笑。
“你最好弄死我,否则让我出去,我定叫你百倍偿还!”恶狠狠的话音刚落,肚子上便挨了一脚,他在地上滑行赫然撞上冷硬的墙壁,吐出一口鲜血。
他仍旧不吭一声,伸手攥住了一片衣角,柔软的裙角,他迷茫又眷恋地唤了一声:“娘。”
裙角无情地抽出打在他脸上的伤口上,他终于疼地哼了一声,恍惚悦耳的女声,坚硬又冷漠:“别叫我娘,我没你这个儿子。”
“娘,连你也不要谨辞了吗?”眼泪浸渍着他的伤口,痛得无以复加,仿佛听到娘离开的脚步,他拼尽全力挣扎着起来追了出去,声嘶力竭大喊,“娘!”
一片暖阳的光赫然照进眼底,他刺目地遮了遮,放下手,入眼是一片杜鹃花林,鲜艳如火的红色,艳艳热烈攀上围墙,一道如清泉奔流的笑声流泻而出,十三岁的清宁站在秋千上,绛色的裙摆任意翻飞,如破茧而出的蝴蝶,春日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晕出的光像是世上最璀璨的一颗珍珠。
她的目光与他的目光相错开来,呆了一瞬,回眸嫣然揪住他,如银铃般的声音娇声问:“小哥哥,你是谁?”
清宁从秋千上飞奔而下,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甜蜜软糯:“谨辞哥哥,我好喜欢你,我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他心神震颤,抬起的手还没拥住她,她却已然翩然旋身离他几丈远,温软的笑容逐渐变冷。
顾阙猛然坐起,梦中的光陷入房中的黑暗,无边无际,他大口喘气,背上浸湿了一片,他快速下床冲到盥洗盆边汲水扑湿了脸,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他面无表情拧着巾帕,越拧越紧,手背的青筋凸起,在透进来的月光下藏着清冷惑人的危险,他的目光越来越深,越来越冷,恨意渐浓,连自小说爱他如命的母亲都能无情地舍弃他,他凭什么去要求别人会对他矢志不渝!
手里被拧干水分的巾帕被狠狠一掼,砸进脸盆中,溅出的水花将他身上浸湿。
**
翌日一早,老范就等在门口复命。
“连姑娘的眼伤没什么要紧,这几日用我配的药汁洗洗,过几日就能恢复如初。”他一边说话一边观察顾阙,忍不住问道,“公子是在担心连姑娘,还是担心她瞎了,小郡主难辞其咎?”
顾阙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往书房走去。
今天的老范很执着,跟在他身后问:“公子昨晚是一夜没睡?还是睡得不安稳?是在担心连姑娘的伤,还是担心小郡主担责?”
顾阙站住了脚,捏了捏山根,转头看他,嗓音微凉:“你若是很闲就去研究你的哑药。”
老范微微一笑:“多谢公子关心,我已经研究出了六种哑药,改天让丰融燕度试试。”
**
这两日清宁都陪着太后,尽孝心的同时也在逃避,李昶持盈也陪着,只有郑承昱似乎很忙,难得见人,直到太后回京那日,他才出现。
东城门下,身着便衣的金吾卫将军和金吾卫们井然有序排了两排,太后略带教训的目光点了点郑承昱:“别尽想着胡闹,耽误了回京。”
郑承昱油嘴滑舌作揖:“遵命。”
太后笑着将清宁搂进怀里:“等过了年就回京。”婚事也该定了。
清宁这时候还想着顾阙过了年也要进京参加会试了,便爽快地应了。
太后又朝持盈伸手,持盈笑着去握她的手,太后道:“你既然不想回京,就在这陪着泱泱,年后一同回去,你老子那,我去说。”
持盈欢喜行礼:“谢太后。”
太后看着几个年轻人不靠谱的样子,目光落在了还算靠谱的李昶脸上:“小六,看着弟弟妹妹们。”
李昶顶着压力无奈地应了。
最后太后看向恭敬沉默的萧行俭,人到中年的他儒雅英俊,她张了张嘴,算了,女儿不在了,他还带走了她唯一的外孙女,没什么好说的,摆摆手,嬷嬷上前扶她上了车。
萧行俭还是恭敬道:“您一路顺风。”
太后敷衍地应了,最后看了眼清宁,才依依不舍让启程,一行人目送列队离开,持盈立刻挽着清宁的手朝萧行俭说:“伯父,我们还不想回去。”
萧行俭宠溺女儿,自然不会约束他们:“去吧。”
萧行俭一走,郑承昱立刻也说要走,李昶拉住他:“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
持盈哼声道:“他能忙什么,还不是花天酒地。”
郑承昱玩味地看她:“你吃醋?”
持盈做作地捧住心:“是啊,我好酸。”
郑承昱难得没有胡搅蛮缠,淡淡笑了笑,转身离开挥手:“回府见。”
持盈拉着清宁朝李昶道:“六哥,我们也分道扬镳吧,我们要去姑娘家去的地方,你在不太方便。”
李昶看了眼郑承昱离开的方向,道了声“好”,便朝郑承昱的方向走去。
这几日陪着太后,不能让太后发现自己的心事和伤心,清宁本就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此时太后一走,她只想回府好好想想该怎么处理和顾阙的事,便有些恹恹的:“我想回去睡觉。”
“睡什么睡,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保你烦恼全消。”持盈挽住她的胳膊,朝她暧昧的眨眼。
纸醉金迷。楼里的灯笼透过牵扯的红纱透出来,翩然的袅袅青烟裹挟着丝丝香味,将楼里笼罩在暧昧又氤氲的氛围中。
清宁站在大堂中,看着架起膝盖高的舞台中的舞男翩翩起舞,矫健的身姿舞姿行云流水刚柔并济,薄如蝉翼的丝绸能看到他们结实的胸膛形状,清宁目瞪口呆,脸烧起了云霞,她赫然转身要走,被持盈揪住了手往回拉。
“跑什么,你都及笄了,况且这是酒楼,只是有一些别的酒楼没有的表演而已。”
的确,连堂中招呼的伙计都有男有女。
大概是这种特别,所以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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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好。
持盈按住清宁的肩在雅座里坐下,这个方向,正对着舞台中央,视野最佳,丹若梨霜涨红了一张脸头也不敢抬,反之银筑绿苔处之泰然,见怪不怪拉着她们姐妹在一旁坐下。
立刻就有长相清秀的男子上前招待,男子的目光露骨在清宁和持盈脸上游走,示好的意味十足。
虽说大雍民风开放,各色各样的酒楼都有,但都不会开的主街上,清宁自然不知晓。
持盈倒像是个熟客,坦然若之,她可是十四岁就女伴男装频繁进出秦楼楚馆的主,她一面看表演,一面咋舌:“这儿的郎君不比长安的潘安阁差。”
清宁顿时瞪大了眼睛:“你去过潘安阁了?”
潘安阁是以美男子为主营业的,听说里头的美男子皆是色艺双全,听说她那个成婚的公主姐姐也买了几个养在府里。
持盈理所当然地点头:“去过啊,年初我偷偷跟着守寡的姑姑去的,回来被我爹打得三天下不了床。”她得意地笑,“不过我也把他气得够呛,若不是最后他放了狠话要打断我的腿,我高低也得买几个回去养养。”
“……持盈!”
忽然持盈凑近她,神秘一笑:“顾阙不是和连漪亲密嘛,你也可以和别的公子亲密,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一提顾阙,清宁就泄了气,她不知道他和连漪是不是真如连漪所说的那样,她倔强,私心里是不愿信的。
“那天我说的话太过分了,我,我不该说他无父无母,是孤儿……”清宁耷拉着眉眼,心口一块巨石堵得慌。
这话是有点过分,这不是往人家伤口上戳刀子嘛,但持盈怎么会帮顾阙数落清宁,故作恶狠狠戳她的额角:“你有点出息好不好!”顺便找个借口,“那也是他先凶了你,你才话赶话那么说的,不怪你。”
清宁还是愁眉苦脸,持盈点点立在一边待命的郎君,让他斟酒。
清宁茫然地抬头看了眼台上的舞蹈,又慢悠悠漫无目的地乱看,她撇过去的头突然快速转回来,直起了身子,对上一双漆黑冰冷的眼,似是隐着冷焰。
顾阙!他怎么会在这!
持盈悠哉哉瞥了顾阙一眼,冲清宁暧昧地挑眉:“小哥给你倒的酒你不承情吗?”
小哥接收到持盈的眼神,也很聪明地坐到清宁身边端起酒杯递到她唇边,清宁一双眼睛攫住顾阙不松开,手已经接过那杯酒抿了一口。
顾阙目沉凛冽,扫过她身边的男人转身上楼,丰融跟在身后目瞪口呆地看了眼清宁。
清宁追着他颀长的背影,她一把推开献殷勤的男人,唬地起身拔步就要追上去,却被持盈拉了回来。
“正是好机会!”
“什么?”
“我看他方才已经生气了,我们再等会儿,说不定待会就来找你。”持盈有些激动,狗男人,让你欺负泱泱呢,这回还不气死你,你若不生气就说明心里没泱泱,正好一别两宽!
顾阙在进厢房前站了好一会,神色晦暗不明,最终他对丰融道:“去看着她。”
声音像是浸在冰水里沉在海底,丰融打了个寒颤,立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