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宁》
1. 第 1 章
==第一章:京城==
昭化五年冬,上京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曾经风头无两的安国公府一族因通敌叛国被满门抄斩,连自幼养在皇后膝下的明珠郡主也落得个饮鸩而死的下场,毒酒还是太子殿下谢云珏亲自送过去的,着实是令人唏嘘。
要知道太子殿下与明珠郡主有青梅竹马之谊,曾经,人人都以为明珠郡主是要做太子妃的。
可最后这太子妃之位落到了丞相府嫡次女身上,在明珠郡主死后的第七日,太子殿下迎娶丞相之女柳眉入府,场面极其盛大。
那一日,上京下了好大一场雪。
***
腊月十五,京城天气忽然转晴,街市上热闹非凡,有商贩沿街叫卖的喊声,也有孩童你追我赶的欢笑声。
京城南街小巷有一处宅院,虽位于闹市,但宅院里面极其安静,晚上甚至还有几分森然。
一辆奢华无比的马车停靠在巷子口,两名身材丰腴、怀里抱着一堆礼物的老妇人从马车上下来,她们边走边打量着四周的环境,觉得这地方哪哪都不如她们的国公府,张婆子低头,小声开口:“李婆子,你说咱们国公府的表姑娘这么多,怎么老太太就对顾小姐这么看重。”
“你说呢,本来与顾小姐有婚约的是咱们二公子,当初老国公去顾家提亲,承诺给顾家小姐的便是二公子正妻的位置,结果天不逢时,二公子英年早逝。顾小姐出身不高,又父母早亡,因家世悬殊,只能做咱们大公子的妾室,你说这种情况下,老太太能不怜惜顾小姐吗?”
要不怎么说顾小姐是个可怜的,但凡二公子没有意外身亡、但凡将来继承国公府爵位的不是大公子,那凭借着顾家对老太太的收养之恩,她定能为人正室,不像现在,只能做个妾。
是的,顾老太太是青州顾家收养的养女,原先是老国公的妾室,奈何老国公福薄,膝下子嗣少,最后这爵位落到如今的越国公身上,老太太也就掌了越国公府管家之权,不然,顾家小姐怎么能跟国公府两位公子扯上干系,只是顾小姐出身不高,做二公子的妻室已是勉强,大公子将来是要继承国公府爵位的,又早早入朝为官,他的正妻人选再怎么轮也轮不到顾小姐头上。
即便老太太不计较,可国公爷还有夫人、以及秦家各位长老又怎么可能不计较,为了家族和睦,她们老太太只能退一步,让顾小姐做大公子的妾室,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老太太对顾小姐是心存愧疚的。
“那顾小姐也是可怜人。”张婆子叹了口气,据她所知,百年之前,顾家也是书香门第,只是家族的子弟不争气,后来日渐没落了,正说着,两人已经来到宅院外,门口立着两个石狮子,李婆子上前叩门。
“谁啊?”宅院里面,听到敲门声的小丫鬟一边往外走一边询问。
“春姜,顾小姐在里面吗?”
“在呢,两位妈妈里面请。”见是越国公府的人,春姜脸上立马带了笑容,笑得憨厚可掬。
“老奴见过顾小姐。”春姜引两人来到里屋,两人将东西交给春姜,对着静坐翻书的少女福了福身。
少女微微抬起眼,似是有些没回过神,眼睛透着几分茫然。
她生了一张极其美丽的脸,五官精致,琼鼻樱唇,一双杏眼如水般清澈,因为一直待在屋子里,她的乌发没有挽起来,而是像瀑布一样披散在腰间,一袭水绿色流苏襦裙,腰束丝绦,身姿纤瘦的过分。
她说:“两位妈妈请起。”
一开口,嗓音像百灵鸟一样,清灵婉转。
李婆子已经见过顾瑶好几次,而张婆子是第一次见她,她发现自己还挺喜欢眼前的表姑娘,张婆子特意放柔了声音,“顾小姐,今日府上做了糕点,老太太特意差老奴给小姐送一些,这些糕点还是热的,小姐可要用一些?”
她点了点头。
张婆子跟李婆子连忙将糕点拿出来,糕点的样式很丰富,有枣泥糕、桂花糕、玫瑰糕、马蹄糕等,每一样都做的非常精致,还泛着热气,少女当着李婆子跟张婆子的面拿起一块糕点,小口吞下,然后抿唇一笑,说她很喜欢。
难怪都说表姑娘性情柔软,她今日算是信了,张婆子叹了口气,想想刚嫁到越国公府的三少夫人性子有多圆滑,表姑娘这样的性子若是进了越国公府可该如何是好。
张婆子跟李婆子对视一眼,却没在顾瑶面前表现出来。
春姜出去送两位婆子,张婆子跟李婆子临走前还认真叮嘱了春姜一番,让她好生伺候自家小姐。
里屋,“顾瑶”将糕点搁下,揉了揉眼,“奶娘,我困了。”
“那老奴去外面守着,小姐有什么吩咐尽可喊老奴。”奶娘见状一脸的怜惜,忙道。
“顾瑶”乖巧地应了一声“好”。
房门合上,少女捏着裙角去了锦屏后面,整个房间以山水烟雨锦屏为界,锦屏前面是炕桌跟黄梨木梳妆台、以及楹窗,锦屏后面是紫檀拔步床跟飘着袅袅香烟的熏炉。
四下无人处,如花一般的少女眼睛里哪有什么怯懦,分明是遮盖不住的冷意。
而此刻屋外,奶娘叮嘱春姜,“我记得库房的人参是不是还剩下几支,你吩咐小厨房熬完汤过来。”
“是。”
她们小姐自从前几日落水之后身子一直不太好,确实需要好好补补,只是……
春姜欲言又止,“那小姐的失忆之症?”
奶娘:“待小姐来日进越国公府,她就是大公子的人了,有些事不记得也好。”
春姜也觉得是这个理,便没再说什么了。
只是她们不知道的是前几日从池子里捞出来的人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姑娘了,而是明珠郡主沈知意。
===
荷花堂,越国公府。
秦老夫人刚见完李婆子跟张婆子,秦夫人便来了,她身后的侍女捧着一摞账本,“母亲,这是今年咱们越国公府底下所有店铺的账本,具体账目妾身已经清点过一遍,还请母亲过目。”
“好啊,你办事老身一直放心。”秦老夫人笑得和颜悦色,“这是宫里送过来的柑橘,你且尝尝看。”
“谢母亲。”秦夫人笑容温婉,剥完一个柑橘,分一半柑橘肉给秦老夫人,秦老夫人一看她这神色便猜到她是有什么话要说,大病初愈的她面色还有几分灰白,侧过身体咳嗽一声,情绪有些淡,“老大媳妇,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见什么都瞒不过秦老夫人的眼睛,秦夫人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儿媳听说母亲派人去了南街那处宅子?”
南街那处宅子是越国公府的私宅,眼下是谁在那住着,不言而喻。
秦夫人不用想就知道婆母今日做了什么。
“你消息倒是灵通。”秦老夫人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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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觉得嘴里的柑橘有些苦,她看了秦夫人一眼,布满褶皱的脸上浮现几分冷然。
这个儿媳妇出身大户人家,做什么一点即通,这些年在越国公府不管做什么向来是让人挑不出什么错来,但在有些事情上,她表现的太过优柔寡断,也太容易让人一眼看出她的心思,这就是秦老夫人为何迟迟不将管家钥匙交给她的原因。
“儿媳对顾小姐并没有什么意见,只是珩儿是我越国公府世子,还未娶妻就纳了妾,这事若是传出去将来怕是没有身份高贵的女子嫁到我们越国公府来。”秦夫人听出秦老夫人语气里的嘲弄,闹了个大红脸,她呐呐道。
其实秦夫人最满意的儿媳人选是安国公府嫡女沈知意,容貌国色天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六岁成为紫阳公主伴读,规矩礼仪让人丝毫挑不出错来,尤其是她那通身的气度,当真是跟月华一般,而且见到谁都是一副浅笑嫣然的模样,着实是让人喜欢的不得了。
只可惜对方注定是要做太子妃的,秦夫人也就渐渐歇了这个心思,奈何那女子命薄,这么早就香消玉殒了,秦夫人得知沈知意身死时还沉默许久。
婆母挑选的人是好,但那姑娘性子实在太过软弱,家世也不好,娶过来之后既不能替夫分忧,也不能辅佐丈夫,做妾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若因此事阻拦了长子另娶高门之女为妻,那她真要怄死了。
“事到如今,你还看不明白吗?”听她话里话外都是对顾瑶的不满,秦老夫人眼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失望,“我们越国公府娶妻纳妾向来不论家世,只要对方家世清白、姑娘性子良善即可,瑶瑶她出身是低了些,但她是个好孩子,何况有安国公府的例子在前,你觉得圣上跟皇后娘娘还会允许珩儿再娶高门之女为妻吗?还是你想让珩儿做紫阳公主的驸马。”
秦夫人浑身一个激灵,安国公府……
安国公府乃本朝百年望族,出了许多位皇后跟丞相,就拿安国公来说吧,戍守边关二十年,半生戎马,安国公夫人徐灵儿乃淮阳王独女,巾帼不让须眉,二人成婚十几年,夫妻和睦,感情恩爱,育有两子一女。
小女儿自不必说,出生就被封为郡主,封号“明珠”,有如珠似宝之意。
长子少时聪慧,才华出众,十五岁入朝堂,为大理寺少卿,与皇上幼妹定国公主谢风华两情相悦,昭化元年,圣上赐婚定国公主跟沈淮之,彼时,此人在京中风头无两。次子喜欢舞刀弄枪,与骠骑大将军之女情投意合,两家于去年定下亲事,自那之后,安国公府在京城如日中天,可下场却是格外凄凉,现在没了安国公府,只怕圣上会对她们越国公府有所忌惮。
所以母亲也不单单是偏私。
秦夫人目露忏愧,“是儿媳思虑不周,还请母亲勿要怪罪。”
“当今圣上是疑心深重之人,太子殿下也不是个简单的,我们越国公府如今要做的就是自保。”秦老夫人叹了口气,选择退一步,“瑶瑶这个孩子身世低是低了些,但也是个可怜人,等她进府,希望你能多护着点,就算你急着替珩儿择选一位正妻,也务必要选个能容人的。”
“母亲且放心。”秦夫人脸色看起来有几分苍白,笑了笑。
老太太摆了摆手,“你下去吧。”
秦夫人带着侍女离开荷花堂,一出院子,秦夫人的贴身侍女便为她打抱不平,“夫人,老太太她是不是太偏心了?”
2. 第 2 章
==第二章:秦珩==
“胡说什么。”秦夫人温婉的面色一下子就沉了下去,她是觉得婆母有些偏心,但婆母再偏心也是有诰命夫人在身,岂是一个小小的丫鬟能置喙的。
“奴婢知错了。”侍女脸色一白,跪了下去。
正在这时,一年轻公子带着一个小厮往这边走,他今日穿的是月白色云纹常服,外罩石青色狐裘大氅,身若修竹,俊逸挺拔。
再往上,面庞如玉,肤色白皙,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漆黑深邃,轮廓棱角分明。
墨发由玉冠束起,鬓若刀裁,他唇角挂着极浅的笑容,气度端正雅方。
看到来人,秦夫人脸上堆满了笑,问:“珩儿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儿子给母亲请安。”秦珩笑容温润,姿态带着三分疏离,“明日休沐,今日户部需要处理的事情不多,儿子就提前回来了。”
实则秦珩刚从东宫回来。
秦珩乃当朝太子谢云珏伴读,一直被朝中大臣视为太子一党,他能力出众,谢云珏对他极其重用,每年逢时过节,除了宫中的赏赐,东宫还有额外的赏赐给越国公府,但有些东西注定是做给外人看的。
秦珩眉目温润,唇角却勾出一个似讽非讽的弧度。
这个儿子一向最让秦夫人骄傲,秦夫人闻言笑道:“母亲知道了,今儿个十五,你既回来的早,就先去荷花堂给你祖母请个安吧。”
“是,母亲。”
秦夫人带着侍女回到正房,谁知屁股还没坐热,正房的二等丫鬟碧儿悄咪咪地进来,在秦夫人耳边说一句,“夫人,方才公子身边的青玄跟我说,下午太子找公子他们几个去东宫议事,紫阳公主追去了东宫,质问公子为何不娶妻就先纳妾,此举是否有违越国公府清流之风,还说以她堂堂公主之尊,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出身乡野的丫头?”
这话其实就有些侮辱人了,表姑娘顾瑶的父母虽说早逝,但她出身青州顾家,顾家祖上可是书香门第,她们老太太也是青州顾家的姑娘,怎么也谈不上出身乡野,可谁让紫阳公主是圣上跟皇后娘娘嫡出的公主,太子亲妹呢,紫阳公主性子颇傲,京城之人皆知,这世上能入这位公主眼的只有三个人——
太子谢云珏,越国公府长公子秦珩,以及已经故去的明珠郡主沈知意。
碧儿有些担心紫阳公主会借此找表姑娘麻烦,小声试探,“夫人,你说紫阳公主会不会对表姑娘不利?”
秦夫人却觉得不会,她摇了摇头,“紫阳公主身份何其尊贵,如何会自降身份与一个孤女计较,有些话只是当时口不择言罢了。”
夫人这话说的也有理,碧儿也就没太将此事放在心上。
这厢,秦珩已经来到了荷花堂,他身姿修长,唇角带笑,“祖母。”
“珩儿快坐。”秦老夫人眼睛一亮,让李婆子搬一个凳子来。
她们越国公府外表看起来光鲜亮丽,实际上是一屋子糊涂的,唯一能拎的清的就是这个孙儿。
作为越国公府长孙,秦珩自小是在老国公膝下长大的,文武双全,善骑射,早早便入朝为官,任户部侍郎一职,可以说这个孙子从来没有让秦老夫人失望过。
秦老夫人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慈爱,说:“珩儿来得正好,祖母已经让大师看过日子了,正月十八是个好日子,不如就那日迎瑶瑶入府吧。”
“一切全凭祖母做主。”
“祖母知道这件事委屈你了,可要不是你二弟突然遭难,祖母也不会出此下策。”
秦老夫人是真的心疼那小姑娘,所以才不得不委屈自己的孙子,可正因为知道委屈了自己的孙子,秦老夫人这心里始终是过意不去。
“孙儿明白。”秦珩微垂眼帘,将手中的茶盏搁下,然后将今日东宫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秦老夫人。
秦老夫人听得直皱眉头,脸上的皱纹都深了,“紫阳公主被陛下跟皇后娘娘养得太骄纵了。”
紫阳公主心仪越国公府长公子之事在京中算不上是什么秘密,只是紫阳公主身份尊贵,越国公府又是世家名门,圣上如何会让秦珩尚公主,因此秦老夫人还是正常给这个孙儿挑选妻室,可没成想计划赶不上变化,二孙子秦贺上个月在回京路上遭难,秦老夫人心疼这个侄孙女,只能想办法让顾瑶先进门,可没成想仅仅只是一个妾室之位,紫阳公主都心生不满。
“此事祖母已经知道了,祖母会再多派几个人守着她。”
这个她,便是说的“顾瑶”了。
秦珩情绪很淡,抬起如远山般的眉目,“那孙儿就先告辞了。”
秦珩带人回到书房,玄一已经在等着了,只是他的姿态是单膝跪地,小声道:“公子,属下无能,没有抓到张成。”
张成,安国公府原来的管家,安国公府上下一百一十号人口,只有张成早早地投靠了太子,所以逃过一劫。
秦珩一半玉容隐在阴影里,他负手而立,淡淡开口:“替我下帖,我要见柳邵。”
柳邵,丞相府三公子,当朝太子妃的亲兄长。
“是,公子。”
与此同时,紫阳公主已经带人杀到了城南宅子,指名道姓地要见顾瑶。
奶娘跟春姜等人一脸无奈,几番劝阻之后紫阳公主还是咄咄逼人,声称她今日要是见不到顾瑶,她就不走了。
紫阳公主今日身着一袭浅紫色芍药宫裙,腰束玉环,妆容艳丽,唇若含丹,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她环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盯着门口两个下贱的奴仆。
奶娘正要进去喊自家小姐,少女已经掀开帘子出来了,与艳丽华贵的紫阳公主不同,少女的打扮极其简单,但即便不施粉黛,她容貌依旧出挑,杏眼桃腮,肤白如雪,如瀑青丝垂在腰间。
她盈盈向紫阳公主行了个礼,“民女顾瑶见过公主。”
无人知道沈知意此刻的心绪起伏,这应该算是她“第一次”重见故人。
今日的紫阳公主还是那么的光鲜艳丽,高高在上,好像被困在那场大雪里的只有她、还有她的家人,沈知意轻轻垂下头,心里恨意汹涌。
紫阳公主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女,标准的鹅蛋脸,柳眉杏眼,琼鼻朱唇,跟花儿一样,尤其是她那一身做派,当真是楚楚可人。
若她哪日生个病,那不真成了画本子中说的“弱柳迎风”,紫阳公主冷哼一声,她就知道穷乡僻壤里哪里能养出什么好姑娘,做的都是一些贱人做派,她定是以这幅狐媚子的模样迷惑了她的秦珩哥哥。
“原来这就是顾小姐啊,本宫久仰大名。”紫阳公主勾住少女的下巴,不轻不重的摩挲着,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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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装作不经意地重重掐了一把,白净的皮肤上瞬间起了红印,沈知意瞬间有些无措,仰起头看紫阳公主,像是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紫阳公主看到她这副神色,心情终于好了些,她重重地将沈知意推开,奶娘连忙上前扶沈知意,眼眶都是红的,被气的。
紫阳公主像是怕脏了自己的手,当着这一对主仆的面,不紧不慢地用帕子擦了擦自己娇嫩的手指,“顾瑶,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本公主就好心告诉你一句话,纵然你凭借狐媚的本事迷惑了珩哥哥,但那只是一时,只有本公主这样的身份与他才是天作之合,你就等着瞧吧,你若识相,就给本公主安分一点,不要起不该有的心思。毕竟,你与本宫,云泥之别。”
说罢,紫阳公主扬长而去。
春姜都要气哭了,心疼地去拿药膏,“小姐,紫阳公主太欺负人了,奴婢去将此事告诉秦老夫人。”
沈知意并没有觉得脸有多疼,只是觉得胆寒,她与紫阳公主乃闺中密友,朝夕相处近十年,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紫阳公主的另一面。
记忆中的紫阳公主永远一口一个“知意姐姐”,但凡被人打趣一句,便娇嗔跺脚,要沈知意替她出头,还说沈知意若是她的亲姐姐就好了,沈知意何曾见过她这般咄咄逼人的一面。
紫阳公主是如此,那另外一个人呢,想到那个人,沈知意胸口剧烈起伏,恨不能现在就冲到东宫跟那人同归于尽。
但一抬眼,她眸子里是掩饰不住的黯淡,拦住了春姜,“姑祖母这些日子身体一直不太好,我又没有真正受到伤害,还是不要惊动她老人家了。”
春姜又气又心疼,她们小姐性子还是太良善了,就是因为良善,所以总是受委屈。
要是小姐的双亲,秦二公子还在世,谁敢这么欺负她们家小姐。
春姜还想说些什么,奶娘朝她摇了摇头,春姜这才闭嘴。
===
酉时一刻,天色将暗未暗,张婆子带着八名护卫来到沈知意的住处,先是跟奶娘寒暄一番,后问怎么没看到顾小姐,奶娘道:“我们小姐已经歇下了。”
这个时辰就歇下了,张婆子心里有了思量,顺着奶娘的话往下说,“顾小姐可是身体有哪里不适?”
“张妈妈,我就给你说句实话吧,今日紫阳公主来过了。”奶娘将张婆子拉到一边,将今日发生的一场闹剧尽数告诉了张婆子,“只是公主身份尊贵,此事你知我知,就不必惊扰老太太了。”
公主乃天家之人,越国公府乃是臣子,即便秦老夫人知道后也不能替她们家小姐主持公道,只是奶娘深谙一个道理。
那便是大公子秦珩将来是要继承越国公府的爵位的,以她们家小姐的身世,此生必定做不了国公府主母,想必过不了多少时日,大公子就会迎娶高门贵女为妻,若妻室贤良,那她们家姑娘的日子肯定好过一些,若是娶回来一个像紫阳公主这样脾气秉性的正妻,那她们家小姐还不知道要多遭罪呢。
若真到了那一日,只有老太太庇护她们小姐了,她希望老太太能看在顾家的面子上多怜惜她们小姐一些。
张婆子目光一闪,看来老太太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紫阳公主真来找顾小姐麻烦了。
张婆子心思百转千回,笑道:“你先带我进去见见你们家小姐吧。”
3. 第 3 章
==第三章:学规矩==
张婆子见到沈知意,倒是没提紫阳公主的事情,只说老夫人已经请大师算好了日子,来年正月十八是个好日子,到时国公府会派媒人来接她入府。
纳妾不同于娶妻,一顶花轿的事,流程没有那么复杂。
不过她们大公子还未娶妻,顾小姐进门之后不用日日去给嫡妻请安,伺候起居,倒也落个自在。
沈知意脸颊绯红,有些害羞地低下头,“一切全凭姑祖母做主。”
张婆子含笑点头,乘着马车回到越国公府,结果在拐角处看到了三夫人,越国公府的几位夫人出身都极好,大夫人是南阳侯府千金,五夫人乃礼部尚书府的小小姐,三夫人则是出自太师府,她身材丰腴,生得珠圆玉润,不管见到谁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在外人看来,秦三夫人云氏再贤惠持家不过,但真正了解之后,便知这位三夫人只是表面慈悲罢了。
“张妈妈这是去了哪里,怎么这时候回来?”她以帕掩唇,笑着问。
“回三夫人,老太太已经定好了顾小姐进门的日子,所以派奴婢去跟顾小姐说一声。”
“原来如此,不知日子定到了哪一日?”
“来年正月十八。”
正月十八……
这老太太还真抬举她那个侄孙女。
云氏心里不屑的很,面上却是摆出一副喜笑颜开的模样,“我之前也看过,那一日确实是个好日子,顾小姐身世坎坷,母亲一直记挂着,这下母亲心里总算能安稳一些了。”
“三夫人说的是,那要是三夫人没什么吩咐的话,奴婢就先去荷花堂给老夫人复命去了。”张婆子皮笑肉不笑,道。
“张妈妈慢走。”
等老太太身边的人一走,云氏立马翻了个白眼,随手摘下一朵梅花,轻嗤一声,“老太太对她那侄孙女倒是看重的很。”
越国公府这么多表姑娘,也没见老太太对哪个姑娘像对顾瑶那般上心,难道就因为那顾瑶是顾家的人吗。
因为心里不服气,这声“侄孙女”,云氏咬的极重。
她身旁的婢子知晓自家夫人一向不喜欢从穷乡僻壤里来的顾小姐,跟着翻了个白眼,“谁说不是呢,在顾小姐之前,老太太对大公子一向疼爱有加,如今倒是为了顾小姐逼大公子纳妾,世家大族不娶妻就先纳妾,想必日后也没有贵女愿意嫁给大公子,老太太聪明一世,倒是在这件事上犯糊涂了。”
不得不说,婢子的话说到三夫人心坎上去了,其实甭管老太太是否偏心,只要能给大房使绊子,三夫人可就高兴了。
别以为她不知道她那位大嫂的心思,表面上摆出一副温婉大方的模样,像是对什么都无欲无求,其实她心里求的可多了,早前她与安国公夫人来往密切,不就是看中了安国公府的明珠郡主,想让对方做她儿媳吗,若非当日安国公府如日中天,安国公府明珠郡主自小被当作太子妃培养,她恐怕早就巴巴的去提亲了。
要论道貌岸然,谁能比得过她那位言之凿凿的大嫂呢。
见三夫人眉目舒展,表情痛快,婢子再接再厉,继续说:“所以夫人就放宽心吧,咱们三公子娶得那可是国子监祭酒大人正儿八经的嫡女,大户人家,知书达理,有国子监祭酒这个岳丈大人在,咱们三公子来日何愁不能平步青云,倒是大公子,就算他再能为皇上办事,没有贤妻辅佐,没有岳丈大人在朝廷帮其撑腰,将来肯定是比不了咱们三公子。”
主仆两在这高谈阔论,丝毫不顾及隔墙有耳,也丝毫不想想同是越国公府公子,大公子及冠之年已经在朝中任户部侍郎了,而三公子还日日在家读书,等着考科举,他之所以能娶到国子监祭酒的女儿,还是靠骗了人家姑娘的清白之身、为了不伤害两家颜面,国子监祭酒才将女儿嫁过来。
只不过国子监祭酒是京城官员,再如何也甩青州顾家一条街。
这国公府以后靠谁当家作家,还不一定呢,三夫人叹了口气,还让下人多摘几株梅花回去,她要酿梅花酒。
婢子一脸的得意扬扬,“是,三夫人。”
只是这对主仆还没得意多久,老夫人身边的李婆子来了,李婆子告诉云氏老夫人生辰将至,三夫人若有孝心不如抄写十份佛经送到荷花堂,三夫人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冷了下去,接着有些惴惴不安,因为她感觉老太太是知道什么了。
但李婆子是老太太的心腹,有些话她不能直截了当的问,只是笑吟吟的称她肯定会尽快将佛经抄好,送到荷花堂。
“那奴婢就先回去了。”
“李妈妈慢走。”
李婆子一走,三夫人神色由晴转阴,贴身侍婢离她最近,是以瞧见她眼里的阴翳,吓得马上跪了下去,熟练地掌起自己的巴掌,一声比一声响,三夫人却依旧心痛气闷,摆了摆手,“去院子里跪三个时辰。”
“是,夫人。”婢子诚惶诚恐地退下。
===
越国公府最是藏不住秘密,老夫人忽然让三夫人抄写佛经的事很快就传到秦夫人的耳朵里,秦夫人让底下的下人去打听是什么回事,结果得知了云氏那一番高谈阔论的“岳父篇”,高傲如秦夫人,险些没气晕过去,她告诉自己不要与这种心胸狭隘,只会打小算盘的女人计较,但云氏的那一番话还是深深刻进她的脑海里,以至秦夫人晚上不能安眠。
好巧不巧的,今晚越国公歇在了正房,见自己夫人如此辗转反侧、睡不安稳,不由心生好奇,问她这是怎么了,他这一问,秦夫人的情绪瞬间就上来了,眼里竟还挤出几滴热泪,“老爷。”
“好端端的,怎么还使起小性子来了?”许是秦夫人在人前一向温婉端庄,她忽然使起小性子,越国公还有些不习惯,他低下头,问。
秦夫人便将今日云氏说的那一番话告诉越国公,越国公皱眉,“我会让三弟管教好三弟妹。”
都是一家人,竟还有这种歪心思,这样的妇人别把他们秦家的孩子给教坏了。
但秦夫人表情还是不见高兴,越国公便问她可还是有什么心事,秦夫人叹了口气,“妾身是在想,三弟妹有一句话没有说错,等正月十八,顾家那丫头进门之后,珩儿要想娶高门之女为妻就难了。”
所以秦夫人更偏向于妾室进门之前,儿子先娶妻,只是时间比较赶,而且她还没有已经看好的姑娘。
越国公:“这有什么,咱们珩儿又不需要依仗未来岳丈的势力加官进爵,顾家丫头我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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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子是柔弱了些,但进门之后,你多提点也是了。”
“老爷明明知道妾身想说的不是这个。”秦夫人瞪了越国公一眼。
“我知道夫人是什么意思,但是不管是娶妻还是纳妾,都是品行更重要不是吗?就像你夫君我,原本也只是个庶出,夫人不也没嫌弃为夫吗?”越国公笑容爽朗,他年轻的时候长相便英俊,如今过了不惑之年更是平添了几分儒雅跟成熟。
那能一样吗……
他从一开始就是要继承越国公府爵位的啊,秦夫人在心里如此想着,不过她没有跟越国公继续争论,而是点了点头。
翌日,天还未亮,冷风朔朔,眼底泛着乌青的秦夫人带着丫鬟来到荷花堂,可把荷花堂扫雪的两个小丫鬟吓了一跳,马上派人去通知李婆子。
李婆子马上出来迎接秦夫人,“大夫人怎么来的这样早?”
这卯时都还没到呢,她们老太太还有一刻钟才起身。
秦夫人扯出一抹温婉的笑容,“我今日起得早,所以想早点来给老太太请安。”
但看到她那眼底的乌青,憔悴的脸色,李婆子就能猜到秦夫人的来意绝对不是那么简单,她让下人去煮一碗桂圆姜茶来,然后迎秦夫人进去。
她再偷偷的去了内室,老夫人一听这事便摇头叹了口气,出去也没什么好脸色。
秦夫人见老太太心情不怎么好,心里不由打起了退堂鼓,老太太见状掀了掀茶盖,“老大媳妇,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昨日三弟妹的话妾身也有所耳闻,世家大族讲究规矩,顾小姐进门之后便是我们府里的姨娘了,珩儿身边没有女人,她进门之后肯定要懂得怎么照顾夫君,体贴丈夫,这些原本是该由她的亲生母亲来教,但顾小姐身世可怜,妾身就想着母亲要不派两个教养嬷嬷教一下顾小姐规矩,这样她进门之后也不容易被人欺负。”
你说这姑娘身份本来就不高,要是再不懂点规矩,进门之后不知要被如何嘲笑,她自己丢人还不说,说不定还会连累她们整个大房被人嘲讽,大夫人这心里愁的啊。
“你是我们越国公府的当家主母,这些小事你可以不必来问老身。”老太太摇了摇头,声音微冷。
“妾身对顾小姐没有什么意见,只是担心……”见老太太脸色不渝,秦夫人连忙解释。
“老身也没不让你安排。”老太太觉得好笑。
秦夫人嗫嚅,“那妾身今日就安排人过去。”
她安排的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两个嬷嬷,下午,两个嬷嬷就去了城南宅子。
“不知二位嬷嬷是?”以至于春姜看到两个眼生的嬷嬷傻眼了,问。
“奴婢二人是国公府大夫人派过来教导顾小姐规矩的。”两个嬷嬷表情严肃,语气里透着不近人情的意味,丝毫没有张婆子跟李婆子身上的那股和气。
春姜转头看自家小姐,眉头蹙得极紧。
沈知意眼睫颤了颤,这还未进越国公府便有接二连三的各种事情,即便她是神仙,也经不住这么折腾啊。
姑娘在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越国公府不是久留之地。
只是甭管沈知意怎么想,这学规矩的事还是提上了日程。
4. 第 4 章
==第四章:规矩==
接下来几日,沈知意都在正堂跟两位嬷嬷学习礼仪以及如何侍奉家中长辈跟丈夫,这些个规矩说难也不难,就是很繁琐,让两位嬷嬷意外的是这位顾小姐看起来柔弱,瞅着有些木讷,学东西倒是极快,不过想想也是,顾家是比不上越国公府这么家大业大,但家里的姑娘也是正儿八经的小姐,基本的礼仪规矩肯定都教过了。
于是几日下来,两位嬷嬷表情好看了许多,而且心下有了计较,像顾小姐这样的女子当不了当家主母,但经过好好调教,当个合格的妾室还是足够的。
临近年关,秦老夫人的意思是规矩学到新年的前一日便足矣,剩下的进门之后再学也来得及,明眼人都知道秦老夫人是在心疼侄孙女,秦夫人有三品诰命在身,又是府上的女主子,越到年关越是忙得脚不沾地,于是让两位嬷嬷听秦老夫人的意思。
腊月二十八,京城上下已经是很热闹了,家家户户挂起了红灯笼,张灯结彩,尤其是沈知意住的宅院身处京城闹市,那些欢笑声听得更加分明,但沈知意心里掀不起半分波澜。
只见少女乖巧地坐在太师椅上,静静听着两位嬷嬷介绍起如今越国公府的关系来,其实国公府表面上的关系不用嬷嬷介绍,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就得嬷嬷讲给“顾瑶”听了,尤其是如今长房跟三房的关系可谓是水火不容。
“顾小姐,国公府虽然说人丁兴旺,但……”
越国公府,沈知意再熟悉不过了,百年家族,底蕴深厚,昔昭辉帝时期,一门连出两个皇后,与安国公府不同的是越国公府旁支极其繁盛,现今越国公府除了越国公跟秦二叔是秦老夫人与秦老国公所出外,其他几房都是旁支,但都在一个屋檐下生活,是以规矩也特别多。
耳边嬷嬷还在念念叨叨个不停,从国公府长房说到五房,又从府里的大公子说到九小姐,听得沈知意想拿手揪揪自己的耳朵,却因顾及自己如今的身份强忍着没动,这一念叨就念叨了一下午,两位嬷嬷走之前,秦老夫人又派了四个婆子给沈知意送新衣裳跟珠钗首饰,还说新年当天会送一桌饭过来。
沈知意跟来人说了一声“谢”,笑得眉眼弯弯,脸颊粉粉的、像春日里盛放的一株海棠,格外惹人怜惜。
人一走,沈知意便喊了一声“春姜”,春姜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小姐。”
沈知意:“你能再跟我讲讲我跟秦贺的事吗?”
秦贺,越国公府的二公子,也是原身的前未婚夫。
万万没想到沈知意问的是这个,春姜眉头不受控制地皱了下,“小姐。”
小姐有多喜欢二公子她是知道的,在得知二公子意外身故之后,小姐恨不得跟着二公子去了,以至于神情恍惚,不甚跌进水池,醒来之后什么也不记得了,她还记得小姐醒来她跟小姐提起二公子的时候,小姐仅仅只是沉默,什么也没说,她当时想小姐忘了也好,不然也太痛苦了。
这眼看着一个月之后小姐就要进越国公府的门了,小姐却再次提起二公子,春姜担心会出什么变故。
将小丫鬟的纠结跟慌张看在眼里的沈知意轻声开口:“你放心,我知道分寸。”
有了她这个保证,春姜稍稍放下心,简单来说就是因为青州顾家对秦老夫人有抚养之恩,在顾家日渐落魄之后,一直多番救济,顾家的姑娘不少,就拿顾瑶来说吧,有好几个堂姊妹,可偏偏在这么多姑娘里,秦老夫人就觉得顾瑶最合她眼缘,于是为顾瑶跟秦贺做了主。
至于顾瑶跟秦贺刚开始的相处也不是很愉快,因为秦贺性格随了秦二叔,不受约束,他看不上顾瑶这种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姑娘,顾瑶呢,是养在深闺里的姑娘,喜欢的是像画本子说的温文尔雅的郎君,两个人从最开始见面时就暗自较劲,连诗都可以用来骂人,最后呢,也不知道是谁先沦陷了,反正秦顾两家上到长辈,下到丫鬟小厮,都知道他们两个是情投意合。
沈知意听着轻轻蹙了蹙细眉,看来越国公府的个中关系远比她想的要错综复杂。
秦贺,越国公府二公子,正当年少就做了青州转运使,结果在回京的路上意外坠江,尸骨无存,这世上真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秦老夫人想将顾瑶许配给秦珩做妾室,是为了帮自己的侄孙女寻找个靠山,那被人人称赞为“君子”的越国公府大公子秦珩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呢。
短短半个月,沈知意已经理清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明珠郡主沈知意已经死了,这世上也不会再容忍第二个沈知意出现,所以她只能借用“顾瑶”的身份来达成所愿,至于越国公府二公子为何会死,只能等她见过周奕再做打算了。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少女眉眼稍稍松动,而春姜在她蹙眉之后小心翼翼地看她眼,说:“小姐,二公子他是很好,但大公子也不差啊,文武双全,气质温文尔雅,是京中人人称赞的君子,小姐也该向前看了。”
这些话本不该春姜开口,可眼下小姐已经一无所有了,老夫人让小姐做大公子的妾室,不就是为了替小姐寻个庇佑,小姐要是再一直沉浸在过去,岂不是辜负了老夫人的一番好意。
老夫人年纪大了,前阵子还晕过好几次,要是哪日……
到时就再也没人能护得住她们小姐了。
奶娘便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她面色和蔼,端着热气腾腾的汤来到她面前,“小姐,喝完姜汤吧,暖暖身子。”
沈知意将姜汤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奶娘在她喝完之后递给她一块蜜饯,沈知意杏眼乌溜溜地转了一圈,突然道:“奶娘,明晚我想去逛庙会。”
奶娘一怔,“小姐可是觉得一个人过年有些孤单?”
少女杏眼澄澈,眼睫轻轻眨了眨,想点头又有些犹豫,看的奶娘心尖更软了,她语气不自觉地放轻,“那老奴多找几个护卫保护小姐。”
秦老夫人将她安排到这里暂住,自然派了许多个护卫守在庄子外,眼下京城太平,多挑几个护卫贴身保护也就是了。
沈知意这次是真高兴了,杏眼又亮又弯,像一颗璀璨的宝石。
***
子时,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揭开了昭化六年的序幕。
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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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起身,春姜伺候她梳洗,衣裳是秦老夫人送过来的,上身是大红色直袖短袄,下身是鹅黄色百褶裙,腰间竖着锦带,看着格外喜庆,两鬓上缠着带有铃铛的丝带,晃动起来有悦耳的声响,春姜对着镜子中的小姐看了又看,还觉得差点什么,又给她脖子戴上璎珞如意锁,然后笑问:“小姐觉得这样可好?”
沈知意抬眼望向镜中的少女,容颜精致,肤白如雪,但配上那繁琐的发髻跟装扮,整个人倒是平添了几分娇艳。
她轻轻点了点头,春姜便更加开心了,早膳过后,下人在院子里贴春联,挂灯笼,奶娘担心沈知意无聊,给她拿来许多窗花纸,沈知意也配合地剪起了窗花,再由春姜贴到纸窗上。
中午,越国公府送来了十几道精美的膳食,秦老夫人还额外给沈知意准备了红包。
到了下午,沈知意便要带着春姜出门,奶娘说马车已经准备好,她给沈知意披上狐狸毛做的斗篷,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小姐多穿些,记得早点回来。”
然后将目光移向已在门口候着的几个护卫,“你们保护好小姐。”
护卫拱了拱手。
马车很快驶了出去,在京城昭阳街的街道口停了下来,春姜伸手去扶她,她们来的这个时辰不算早,前来逛庙会的百姓很多,沈知意就带着春姜边走边逛,但凡往哪个摊子多看一眼,春姜就上去付钱。
等沈知意瞧过去的时候,春姜就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她说这是奶娘交代给她的,只要是小姐喜欢的,就买。
沈知意便没说什么了。
殊不知这一幕已经被茶楼之上的两个年轻男人看见了。
一炷香前,柳邵带着小厮进入竹叶楼,一进去便有店小二引他上去,还未进去便听到一阵悠悠的琴声,十分舒缓,他笑了笑,推开门,“今晚宫里有宴席,秦大公子怎么有闲情雅致邀我出来喝茶?”
琴弦松,琴音止,窗边仪容温文尔雅的公子抬了抬手,马上有人将上好的琴挪到一边,换上青花瓷壶跟瓷盏,但听他从容不迫地开口:“还有两个时辰。”
柳邵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他还忘了这人是个会算时辰的,何止是时辰,这人算什么都是一算一个准。
柳邵:“你让我追的人已经有线索了,具体是不是还有待确定,只是我很好奇,你先前跟安国公府一直没有往来,怎么会突然?”
越国公是文臣,安国公是武将,这两人在朝堂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物,因此两家一向没什么往来,在知晓这人寻找安国公府管家张成的时候,柳邵不是没有怀疑这人是不是因为沈家幼女的缘故才会想着帮安国公府讨回公道,可是秦珩跟沈家幼女根本就不熟,自然不是因为她,正因如此,柳邵好奇的很。
谁知这人端起青瓷盏,轻飘飘地来一句,“柳公子,你只需要告诉我这个线索是什么,我会找人确认。”
“你这人……”柳邵一阵无奈,他只是好奇他有什么错,正要告诉他答案,他余光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再定睛一看,他就笑了,朝秦珩努了努嘴,“秦珩,那不是你即将过门的表妹吗?”
5. 第 5 章
==第五章:表妹==
但见手里捧着个鲤鱼灯,一身大红色袄裙的少女穿梭在人群中,明明周围有那么多人,偏偏她最为醒目。
其实新年大家穿的都很喜庆,但她的那双眸子像是盛了万千星辰,比今晚的花灯还要亮,整个人看起来鲜活的要命,像是从年画里走出来的姑娘。
柳邵不由多看了一眼,他与秦珩交好,因此没少出入越国公府,也有幸见过这位表姑娘一次,就是秦贺身死她得以暂住越国公府的那一段时间,当时她可不是这样的,他想想用什么词形容她比较好呢。对,谨小慎微,沉默寡言,现在看着倒是不像啊。
秦珩顺着他的目光朝下面看了眼,少女一身大红袄裙,身后跟着的是越国公府护卫,应该是出来逛庙会的。
秦珩对这种女儿家的事情不感兴趣,仅仅只是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柳邵见他态度如此冷淡,故意叹了口气,“啧,我还以为某人决定纳妾是开窍了,没想到不是啊。”
都说越国公府长公子秦珩性情温和,品行高洁,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殊不知这人连皇室最尊贵的紫阳公主都看不上,对京城里其他贵女也是不假辞色,就在他打趣这人注定要孤寡一生的时候,竟得知这人要纳姨娘,还是秦老夫人的侄孙女,她堂弟未过门的未婚妻。
这事在京中掀起轩然大波,尤其是紫阳公主,听说越国公大公子纳妾的消息,在公主府哭得几近晕厥,连皇上都给惊动了。
他还以为这人答应纳妾是因为喜欢人姑娘呢,现在看来,倒是不一定。
秦珩狭长的丹凤眼微微一挑,“在下觉得柳公子任少卿实在是太屈才了,倒是适合做御史中丞,人尽其用。”
“你别害我。”柳邵一听,头都大了,御史台的那些老鬼个个都是老谋深算的,他跟那些人共事,不是存心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秦珩勾了勾唇角,没说话。
柳邵也咳嗽一声,切回了正题,“好吧,天机阁的人说在岭南发现了张成的踪迹,但在我们的人赶过去之前,张成就消失不见了,我敢打包票,安国公府的这个管家绝对没有表面那么简单。除此之外,天机阁的人还发现,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另外两批势力在追踪张成。”
这其中一批势力自然是东宫太子谢云珏派过去的,要不怎么说他们这位太子殿下心思深沉呢,面上看着礼贤下士,手段慈悲,实则论心狠,论谋算,谁能比得过这位太子殿下,至于另外一批势力,柳邵还没想到是谁派过去的。
他将目光放到了对面的人身上,秦珩微微垂了垂眸,手指在案桌上不轻不重地点着,这的他思考时惯有的动作,少顷,这人抬了抬眼,“听说安国公府满门下诏狱时,明珠郡主身边的一名侍女因为给定国公主送礼物,逃过一劫?”
柳邵冷嗤一声,什么逃过一劫,分明是被人给救走了,不然腊月初一,谢云珏为何要亲自去监狱送酒,不就是怕有人调虎离山,将沈家幼女从眼皮子底下给救走了。
“是啊,都成朝廷要犯了。”柳邵点头,“你不会怀疑?”
这怎么可能呢……
安国公府的嫡姑娘沈知意可是京中出了名的大家闺秀,自幼养在皇后娘娘膝下,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皇后娘娘能教她什么,无非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安国公府的事一出,她自己都尚且逃不过谢云珏的魔爪,她身边的一个小丫鬟难道有这样的好本事。
追查,她一个小丫鬟凭什么东西去追查,只是顺着这个思路理下去,这个小丫鬟摆明了是被人给救走了,而且救她的那个人将她保护的很好,那这背后之人是谁呢,又为何要救一个小小的丫鬟,他的目的是什么,还是他也相信安国公府是无辜的。
难怪这人突然要追查安国公府管家的下落,这事要真细查下去,确实很有意思。
青花瓷壶茶水烧得滚烫,开口处冒着热气,模糊了男人的视线,让人看不透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秦珩想的更多,安国公府一个普通的管家都能跟太子虚与委蛇,继而从太子手上逃脱,那自幼便在主子身边服侍的丫鬟身上有些本领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他说:“此事还要继续麻烦柳公子,事成之后,在下欠柳公子一个人情。”
以今时今日秦珩在朝中的地位以及太子谢云珏对他的重用,这人将来肯定是要封侯拜相的,能承他的人情,多少人求之不得,柳邵也不例外,他笑着扯了扯嘴角,“好说。”
暮色降临,天色渐黑,秦珩率先带人离开。
柳邵将一杯茶喝完,也要离开,这时,有人在外敲了敲门,柳邵回过头,丞相府的小厮进来,喊了声,“公子。”
“什么事?”
“回公子,夫人说她等会陪太子妃娘娘一起进宫,让公子看好自家弟弟妹妹。”
别看太子殿下跟太子妃娘娘人前恩爱,背地里却是貌合神离,连圆房都不曾,短短半个多月,太子妃娘娘已经在夫人面前哭了两回,柳眉未出阁的时候是丞相府的掌上明珠,不曾受过一丝委屈,如今在东宫的日子过得这么艰难,柳夫人心都碎了,连丞相府的中馈都不想管了。
柳邵面色更冷,负手看向外面的场景,淡淡吐出几个字,“她活该。”
***
沈知意将一盏鲤鱼灯放进了水池里,眼看着它越飘越远,春姜扶着她站起来,笑眯眯道:“小姐,奴婢看天色也不早了,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
“成。”
“那小姐想吃什么?”
沈知意装模作样地想了下,报了个“醉仙楼”。
醉仙楼是京城最大的一家饭馆,就在昭阳街,离放花灯的画舫很近,两个姑娘刚进去,就有店小二一脸热情的迎上来,“两位姑娘可要吃些什么?”
沈知意眉眼弯了弯,嗓音甚为柔和,“你们家的招牌是什么?”
店小二立马清了清嗓子,一连串报了好几次菜名,五花八门,有竹报平安,清蒸如意鸡,佛跳墙,龙井虾仁,每个客官吃了都说好,沈知意选了一道清蒸如意鸡,一道龙井虾仁跟桃花酥。
店小二一脸热情地去准备,“得嘞。”
趁着这个空隙的功夫,沈知意也在打量着周围,今日来放花灯的人多,因此醉仙楼的生意很好,人络绎不绝。
她的右手手不由自主地抚摸上左边袖口,那里面正揣着一枚玉佩。
用完膳,春姜问沈知意是回去还是再逛逛,沈知意抿了下唇,“回去吧。”
“是,小姐。”
她们走后,店小二马上上前收拾碗筷,谁知竟无意发现长方桌下有一块玉佩,他弯腰将玉佩拾起来,“咦,这是?”
短短一瞬,他就猜到这枚玉佩是刚刚两个姑娘不慎掉落的,他立马拿着玉佩追去门口,这时,一个身着锦衣华服的少年如闲庭散步地走下来,他长相极其俊美,额间有一颗朱砂痣,再配上他那双含情的桃花眼,当真是男生女相,昳丽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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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此刻好像有些不高兴,眼皮微耸着,姿态懒洋洋的。
店小二见状一个健步冲上前,将玉佩拿给他看,“少东家。”
周奕没有去接,而是皱了皱眉,“这是什么?”
“刚刚有两位姑娘进来用膳,不小心掉了块玉佩,小人看这枚玉佩极其贵重,想将这枚玉佩还给那位姑娘,但等小人追出去的时候,那两位姑娘已经不见了。”
周奕无心管这种小事,刚想说她们要是发现玉佩不见了,肯定会来拿,余光一瞥,就看到那玉佩底下串着的红绳同心结,周奕身体马上就站直了,“给我看看。”
“是,少东家。”店小二连忙将玉佩递上去。
周奕的手沿着玉佩细细摩挲着,从正面到反面,每抚摸一个地方,他神色就变化一寸。
这枚玉佩……
犹记得那日郡主女扮男装,在醉仙楼跟太子一起与众大臣周旋,临走之前郡主揣在袖子里的玉佩不慎掉落,他低下身体将其捡起来,还给了郡主。
郡主灵动的狐狸眼微微一勾,接过玉佩的同时说着,“多谢啊。”
从郡主的神态里,周奕知道这枚玉佩对她来说很重要,不由多看了那枚玉佩一眼,问:“这是太子殿下送给郡主的吗?”
“不是,是我要送给他的。”容颜绝美的少女弯眸一笑,嗓音像银铃一般清脆,是那样的坚定。
以至于周奕这么多年都无法忘却那副场景,他低头去看手里的玉佩,这枚玉佩的形状跟当初他看到的那枚玉佩何其相似,纵然纹络跟材质不一样,但颜色跟玉佩中央鱼儿的形状几乎是一模一样,最奇妙的是它的下面打的也是红色同心结。
周奕眼眸闪过一丝猩红,里面包含着许多情绪,几分怀念几分怅惘,他倏然抬起眼,“你刚刚说这枚玉佩是两位姑娘落下来的?”
店小二不由退后一步,点头,“是,只是那两位姑娘已经……”
话还没说完,少年已经收拢手中的玉佩,大步往外走。
等店小二望过去,店里已经没有少东家的身影,店小二一拍脑袋,急忙跟过去。
这厢,沈知意已经带着春姜回去了,借尸还魂一事未免太过扑朔迷离,她自己刚醒来那几日尚且不敢相信,更遑论他人了,她必须徐徐图之。
醉仙楼明面上是一个饭馆,实则是收集天下各路情报的地方,其作用还远远不止这些,谢云珏也曾怀疑这家饭馆的少东家周奕是不是跟朝廷哪个官员有牵扯,但苦于没有证据,不了了之了。
无人知道它背后真正的主人是明珠郡主沈知意。
周奕在醉仙楼方圆十里的地方找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没有找到他想看到的那个身影,他停下脚步,店小二也跟着停了下来,脸色涨红,气喘吁吁,“少东家,您慢些。”
四面八方的冷风吹过来,周奕瞳孔里的猩红渐渐散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急着追出来,他又在期待什么,郡主已经死了不是吗,他甚至都看过她的尸首。
就这一小会的功夫,手中的玉佩已经被他捂得暖乎乎的,他松开手,看着手心中央晶莹剔透的青玉佩,觉得他真是疯了。
少年胸腔剧烈起伏,忽然就笑了声,转身往回走,“走吧。”
***
庄子外树影婆娑,灯火通明,奶娘从沈知意出门的那一刻就在外面等着她,听到马车车轮的轱辘声,奶娘立马上前,关心道:“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外面很冷吧?”
6. 第 6 章
==第六章:妾室进门==
奶娘一边絮叨一边带着沈知意入府,这让沈知意心口难得泛起涟漪,曾几何时,沈知意也是被这样的温暖包围着,彼时她以为自己是这世间最幸福的女子,父母健在,两位兄长一文一武,年轻有为,除此之外,她还有可以谈天说地的闺中密友,有两情相悦的竹马,当真是再无憾不过了,可未曾想那些仅仅只是镜花水月而已。
有人死后魂魄难安,有人贤妻相伴、高枕无忧,这世上哪有这么公平的事,沈知意回屋之前仰头望了下漆黑无光的夜色,她想,她是不会放过那些人的。
尤其是谢云珏那个伪君子。
在她回来之前,奶娘已经烧好了热水,春姜帮她解开斗篷跟外面的袄裙,扶她去后面的浴室沐浴。
就在这时,春姜惊讶地叫了一声,“小姐,您的玉佩呢?”
沈知意也配合地歪过头,眉眼微颦,“玉佩不见了吗?”
春姜在袖口处翻啊翻,只摸到了香囊跟手帕,她眉头一下拧紧,“小姐,您的玉佩好像真的不见了,会不会是下午……”
因为出门前小姐袖口里还放着这枚玉佩,回来却不见了,可问题是小姐的袖口很严实,香囊没掉,手帕没掉,怎么偏偏是玉佩掉了呢。
“下午,莫不是在醉仙楼?”姑娘拧了拧眉,沉思。
醉仙楼……
是啊,小姐这一下午在醉仙楼待的时间最长,有可能是在醉仙楼用膳的时候不小心将玉佩弄掉了。
“小姐稍等,奴婢这就去一趟醉仙楼。”春姜立马出去,喊了奶娘进来接替她。
这厢,空旷旷的雅间内,周奕目光慵懒地盯着手头的玉佩,仔细摩挲着,正在这时,店小二微弱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少东家。”
“何事?”周奕一下坐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
“回少东家,下午不慎遗落玉佩的姑娘过来了,说要来取玉佩。”
下一刻,雅间的门就被打开了,店小二还来不及看少东家的神色,周奕已经快步往下走。
店小二紧赶慢赶地跟上,谁知刚走到二楼的拐歪处,周奕的脚步马上停了下来,他懒洋洋的目光跟鹰一样地扫下去,只见一楼柜台处站着一个身穿绿袄的女子,梳着双丫髻,周奕看着她那张勉强算得上清秀的脸庞,眼里瞬间闪过一抹失望。
他慢悠悠地往下走,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昭化五年腊月初一,国色天香的郡主被那个人面兽心的东宫太子给逼死了。他的郡主是那样的好,可不过一月,郡主就被所有人给遗忘了。
他在想,凭什么。
在一楼等待的春姜忽然感到一道极其锐利的目光在盯着自己,立马抬起头,入目是镶着东珠的墨色皂靴,可见来人身份不凡,再一抬头,是一个大概十四五岁的少年,眉间一点朱砂痣,长相极其艳丽,让人不敢直视,她猜测这人是醉仙楼的少东家了,春姜对着他福了福身,道明来意。
方才店小二已经告诉她玉佩在他们少东家手里,周奕有些依恋地摸了摸玉佩下方的同心结,在她面前晃了晃,“这是你的玉佩?”
“回公子,这是我们小姐的贴身玉佩,还请公子还给奴婢。”
“你们小姐是谁?”周奕有些意外地看她一眼。
“我们小姐是青州顾家的小姐。”春姜轻声解释一句。
周奕来了兴趣,“就是那位即将嫁给越国公府大公子的妾室?”
不怪周奕知道这事,实在是京城里有什么动静,民间中醉仙楼总是最先知道的。
宫里的紫阳公主心仪越国公府大公子秦珩在京中已经不是秘密,秦珩出身显贵,又深受帝王跟太子重用,尚公主未尝没有可能,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越国公府大公子突然要纳妾,这个妾室人选还是早已经跟他堂弟定下婚约的人,可不就在京城引起轩然大波了。
“是。”春姜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轻轻点了点头,这事在京中已经不算是什么秘密了。
周奕目光飘渺,将玉佩递给了她,春姜说了声“谢”,快步往外走。
而周奕也上了楼,他负手在窗前站了许久,忽然吹动了口哨,马上有一个黑影翻墙而入,周奕说:“玄青,我要查一个人。”
“谁?”
“青州顾家小姐顾瑶。”
===
时间弹指间,转眼便到了正月十八这日,庄子里难得热闹起来,沈知意身着一袭桃红如意花样衣裳,云髻高挽,鬓的两边插着海棠珠钗,她的长相本来偏柔和,没有什么攻击性,但这一打扮,整个人倒显得艳若桃李,纤秾合度,众人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奶娘一向知道自家小姐生的好,就是平日里不怎么喜欢打扮,这一打扮起来真是再好看不过了,只可惜不能为人正妻,奶娘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偷偷红了眼。
中午,越国公府的人抬着花轿到了,纳妾不像娶妻那么隆重,花轿进门,在正堂签订纳妾文书便算礼成。
很快沈知意就被扶到了芝兰苑的偏房,年长嬷嬷笑着朝她行一礼,“奴婢恭喜顾姨娘入府,大公子眼下还在书房处理公务,姨娘且先在屋里等一会儿,晚些大公子就来了。奴婢们就在外面等着,姨娘有什么吩咐喊奴婢一声就好。”
沈知意抿唇一笑,应了声“好”。
看着她这番知礼的模样,嬷嬷满意地点了点头,虽说是小户人家出来的,但性情还算温顺,规矩礼仪也不差,也难怪老夫人这么为她打算。
沈知意当然知道这位嬷嬷在打量她,只笑而不语,微微低下头。
如今已是半月过去,不知周奕那边“查”的如何,她相信他不会让她失望的。
就在顾瑶垂眸思索的时候,张婆子奉秦老夫人的命给沈知意送来了吃食,还让她放宽心,今晚大公子肯定会来偏房的。
这话的潜在意思是老夫人已经给秦珩下过命令了。
沈知意也配合地红了脸,小声道:“谢谢祖母。”
张婆子笑着“诶”了一声,说她今晚就在外面守着。
约摸到了傍晚,房间门口有人在行礼,“奴婢见过公子。”
一个淡淡的“嗯”字传入沈知意的耳畔,沈知意微微抬起眼,与男人温润平和的目光对视。
都是从小在京城长大的,沈知意当然认识秦珩,此人文武双全,能力出众,深受当今圣上的重用,犹记得那日她带着侍女走在御花园的那条小道上,恰见谢云珏跟秦珩一前一后地往她们这个方向走,明明一人是“君”,一人是“臣”,可在秦珩面前的谢云珏身上却没有高高在上的姿态,沈知意知道谢云珏一直想拉拢秦珩,但在那一刻的沈知意看来,秦珩绝对没有那么容易拉拢。
因为他嘴角虽然挂着温润的笑意,但神色极其疏离,甚至是冷然。
许是察觉到有人在看他们,秦珩扭过头,狭长的丹凤眼落在沈知意身上,平静无波,像一潭不会流动的死水。
记忆回笼,沈知意已经主动起了身,“妾见过郎君。”
姑娘的声音像春日里绵绵细雨,柔和好听。
秦珩淡淡地“嗯”了一声,在床边坐下。
他一言不发,沈知意也配合地站在一旁,房间气氛瞬间变得古怪。
这一幕简直将奶娘给着急坏了,疯狂朝沈知意使眼色,房间就那么大,沈知意不可能当没瞧见,她深吸口气,往前走了一步,温声细语,“郎君可用过晚膳了?”
秦珩微微颔首,“用过了。”
房间又一时无话,沈知意瞧了下外面的天色,因为天气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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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傍晚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思及自己如今的身份跟处境,她嘴角扯出一抹微笑,试探道:“那妾服侍郎君更衣?”
秦珩一阵错愕,身体出于本能地往旁边一闪,惊诧的目光落到她身上,第一次难以维持世家公子温润如玉的姿态,“顾氏,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
因为落水的缘故,沈知意脑海里根本就没有顾瑶的记忆,她有的只有春姜跟奶娘告诉她的内容,算起来,整个越国公府与顾瑶接触最多的应该是秦老夫人跟已经过去的秦家二公子,是以沈知意想的最多的是如何不在秦老夫人面前露出端倪,至于在其他人面前,就维持“顾瑶”本身的性子便好,因为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在越国公府久待。但眼前之人,是她算漏了。
看他这副表情,他应该不知道原身落水失忆的事。
沈知意在心里酝酿一番之后,决定先发制人。
但秦珩已经挥手让房间内的人都出去,在她抬眼的那一刻秦珩目光也直直地看过来,那张温润的脸庞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好心提醒她,“顾瑶,上月月半,祖母提出让我纳你为妾,你跟我说你坚信二弟的死绝对不是意外,所以想借越国公府的势力为二弟报仇,难道仅过去一个月,你就将自己说过的话全给忘了?”
眼前这个女子,上个月还在为他堂弟哭得死去活来,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样,今晚她却迫不及待地要跟他“圆房”,浑然不记得她进越国公府门的初衷,是他记忆出现了差错,还是女子心思天生多变。
但不论是哪种,秦珩没打算碰她,让她进门只是为了圆秦老夫人的心愿罢了。
至于秦贺之死,背后之人是谁,他已经有眉目了。
“郎君这是说的哪里话,我是看到屋外有外祖母房里的嬷嬷在守着,这才想跟郎君做做样子。”短短一瞬之内,沈知意已经弄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原来这场“纳妾”只是一笔交易,女子马上换了另外一副模样,眼角微红,有些委屈地开口,“既然郎君不喜,那我就先去沐浴了。”
秦珩一怔,还忘了祖母身边的人就在外面,有些无奈地揉了揉额头,这世上能让他祖母如此牵挂的怕就只有一个顾瑶了。
“我这几日都歇在正房。”他说,“你可以让你的侍女进来服侍你沐浴。”
这一番折腾下来,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下人们自觉地退下去,关门之前,张婆子有些隐晦地朝屋内看了一眼,也不知道今晚老夫人能不能如愿了。
门被关上,屋内只有两个人,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秦珩态度客气,问她要睡哪边,沈知意轻声问他要睡哪边,秦珩指了下外边,沈知意便进去躺在里边。
两床鸳鸯被将床隔成了楚河汉界。
因为各怀心思,有些“流程”自然可以省去了,沈知意睡觉的时候不喜欢旁边有人,因此躺下来一直没有睡意,只是她谨记自己眼下的身份,规规矩矩地平躺着。
秦珩是习武之人,感觉何其敏锐,自然知道身旁的人一直没有睡,但没打算说什么,他只答应让她进门,又没答应要哄着她捧着她。
翌日,天光微亮,张婆子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公子,顾姨娘,老奴可以进来了吗?”
“进来吧。”秦珩跟沈知意同时睁开眼,男人清润开口。
下人们鱼贯而入,捧银盆的捧银盆,举托盘的举托盘,两名丫鬟刚走到秦珩面前,他一个锐眼扫过去,丫鬟便低下头,向床边走去,“奴婢伺候姨娘起身。”
秦珩一贯不喜被人伺候,自顾自地整理好青色衣袍往外走,小厮这时迎上来,小声开口:“公子,顾姨娘身边的春姜姑娘昨晚告诉奴才姨娘上月从越国公府回去之后意外跌入池中,醒来之后什么也不记得了。”
秦珩脚步一停。
7. 第 7 章
==第七章:请安==
“此事当真?”年轻公子鼻梁高挺,凤眸狭长,清润的嗓音带着几分威压。
在秦珩身边伺候的人当然知道他的规矩,小厮重重点了点头,说他问过庄子的那些护卫以及替顾姨娘诊脉的郎中,顾姨娘个月确实落过水,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正因为什么都不记得,所以言行举止跟以前可能有些许的差别。
秦珩修长的指尖蜷了蜷,思及女子昨晚的表情,男人已能够料到她当时想说但没能说出口的是什么,若真如此,那他昨日还误会她了。
他不说话,小厮也不敢贸然开口,寒风凛冽,吹的人脑袋发昏。
少顷,秦珩动了,转身往回走。
小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也急急忙忙跟上去。
里屋,两名小丫鬟正给沈知意梳妆,女子嫁人之后,披散的青丝要挽起来,丫鬟看她的脸型是鹅蛋脸,五官也精致,便自作主张给她梳了个惊鸿髻,沈知意抿了下唇,没说什么。
至于张婆子,她从进屋之后眼神有意无意地往床榻上瞟,硬是没看出什么来,昨晚她守在外面也没听到什么动静,心里明了,两人怕是没有圆房,公子之所以留下来只是为了不拂老夫人的面子。
就在张婆子无声叹气的时候,秦珩进来了,这可把里面几人吓了一跳,男人倒是面色寻常,眉目温润,他淡淡开口:“等会还要给祖母请安。”
这是要跟沈知意一起去给秦老夫人请安的意思了,张婆子都能想象到等会老夫人有多高兴了,她忙吩咐人去准备早膳,这边,丫鬟刚给沈知意梳好妆,上身是桃红色云锦短袄,下身是浅蓝色蝴蝶图案百褶裙,腰间竖着玉带,看起来娉婷袅娜,玉软花容。
按照世家大族的规矩,主君用膳,妾室得在一旁伺候着,沈知意也很好地扮演了这个角色,当秦珩坐下之后,她像个一动不动的雕塑站在圆桌边上。
秦珩:“……”
“顾氏,你打算一直站着?”
言外之意就是她不用站着伺候。
四目相对,一人目光平和,一人如水的杏眼里带着几分迷茫。
秦珩说完,慢条斯理的给自己夹了一块桂花糕,奶娘连忙上前扶自家小姐坐下,心里无疑是有些高兴的。
虽然昨夜公子跟小姐没有圆房,但看公子对小姐这态度,也未必是完全不在意,在意就好,只要在意小姐在这越国公府就有立足之地。
国公府准备的早膳极其丰富,有羹汤,甜粥,各种点心包子,以及几道小菜。
等用完膳,秦珩率先起身,“走吧。”
春姜也连忙扶沈知意起身。
芝兰苑离正堂有一段距离,路上是随处可见的梅花,刚走到正堂,便听到里面传来的欢笑声,原来是三夫人云氏的儿媳徐芷云为老夫人送了一幅护膝,四夫人抿了口茶,夸赞,“哎呦,还是我们芷云有孝心,瞧瞧这护膝上的花样多精致啊,真是心灵手巧。”
“谁说不是呢,这大户人家教出来的姑娘就是不一样,什么都会。”云氏笑着用手帕捂了下嘴。
秦夫人脸色白了白,总觉得云氏是在指桑骂槐。
“芷云有心了。”秦老夫人早已厌倦了这种场面,她漆黑的眼睛瞅了云氏一眼,淡淡道。
“祖母喜欢便好。”徐芷云害羞地低下了头。
恰在这时,老夫人身边的嬷嬷进来了,“老夫人,夫人,大公子跟顾姨娘来了。”
老夫人眼睛倏然一亮,倚在炕上的身体不由坐直,因为老夫人态度的转变,众人也抬头望去。
但见身影修长、眉目如画的年轻公子如闲庭散步地走在前面,一袭粉色袄裙、容颜稍显柔和的女子则跟在他后边,低眉顺眼,不张扬。
堂中的人都是女眷,毕竟昨日进门的不是正妻,也没有那么多规矩。
三夫人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秦夫人则是一直盯着二人,越看越是心情有些复杂,按理来说是妻室进门,第二日小两口一起来给长辈请安,可今日这规矩完全乱了,而且秦夫人自问了解自己的儿子,儿子在女色上极其冷漠,向来不问家宅后院的事情,他能陪“顾瑶”一起来给老太太请安,这何尝不是帮“顾瑶”在越国公府后院立足脚跟呢。
至于他身旁刚到他肩膀上的姑娘确实生了一副好颜色,琼鼻樱唇,五官精致,可娶妻娶贤,光有一副好容貌又有什么用,她儿子的妻子可以是落落大方的,可以是知书达理的,但不能是这种看起来楚楚可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小家子气的。
秦夫人心里有多郁结,三夫人心里就有多高兴,她这位大嫂一贯仗着自己丈夫得势,娘家显赫,儿子争气,就不将她们这些人放在眼里,现在好了吧。任凭秦珩在朝中再这么得意,还没娶妻就先纳了个妾,哪个真心疼爱女儿的大户人家会将女儿嫁进来,从今日起,她就睁眼等着看长房跟她这位大嫂的笑话好了。
秦珩没看任何人,举止周正地向秦老夫人跟秦夫人问了安。
沈知意微落后秦珩半步,双手交叠在双膝上,向秦老夫人等人见礼。
三夫人自是看不上“顾瑶”这种出身一般的女子,只“嗯”了一声,秦夫人对“顾瑶”没有那么喜欢,但不好驳了老夫人跟儿子的面子,笑着点了下头,贴身丫鬟马上将托盘呈上去,是一对吉祥如意环。
沈知意双靥晕红,朝秦夫人欠了欠身,“谢谢母亲。”
等她见过秦家几位长辈,秦老夫人才招呼她上前,那双沧桑带又睿智的眼里流露出几分笑意,等沈知意上前,她直接取下手腕上的玉镯,戴到了沈知意的手上。
那玉镯晶莹剔透,极有光泽,通体的绿色,像一面湖泊,不染一丝滓浊。
众人脸色瞬间一变,无他,只因秦老夫人的这个手镯历来只传给越国公府长媳,换言之就是越国公府当家主母。这个玉镯当年原本传不到秦老夫人手里,只因最后继承国公爵位的人是秦老夫人的儿子,也是现在的越国公,所以这个玉镯落到了秦老夫人手里,也象征着越国公府当家主母的身份,以至于众人以为等老夫人寿终正寝之时,这个玉镯会传给秦夫人,就算不是秦夫人,也该是秦珩的正妻,却没想到老夫人给了“顾瑶”,“顾瑶”是谁,只是大公子秦珩的一个妾。
三夫人跟徐芷云变脸是因为觉得老夫人偏心,秦夫人变脸是因为觉得不敢置信,她不明白她已经退让了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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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拿出最大的胸襟来包容顾瑶,婆母还要这么对她,至于四夫人,则是面色复杂,堂中唯一镇定的应该就属秦珩跟沈知意了,一个是并不在意这些小事,一个是对这个玉镯的来历还不甚清楚。
沈知意就算是个傻子此刻也意识到不对劲,尤其是这个手镯一戴上来,她的皮肤就多了几分暖意,她杏眼盈盈,像是盛了一汪春水,作势就要将手中的玉镯褪下来,“祖母,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老太太拍了拍她光滑细腻的小手,笑道:“这东西再好到底也是个死物,祖母送你这个玉镯只是因为这玉镯的材质是暖玉,触体生暖,你身子弱,戴这个正好。”
听着老太太这冠冕堂皇的话,三夫人简直要冷笑了,身子弱,老太太真把顾瑶当金疙瘩疼了,女子娇养在闺阁之中,不像男儿随时可以出去强身健体,身子难免柔弱一些,那她一年还要感染两三次风寒呢,也不见老太太对她这么关心,她们这老太太啊,真是偏心偏到没边了,难怪不得人敬重。
“母亲。”秦夫人咬了咬唇,忍不住出声。
“这个镯子瑶瑶戴着正好,老大媳妇觉得呢?”她一个眼神,秦老夫人就知道她想说什么,她笑容微淡,问。
秦夫人对秦老夫人一向又敬又怕,秦老夫人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已然不好反驳,只好勉强笑笑,“母亲说的是。”
“那瑶瑶就收下了,多谢祖母。”沈知意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垂眸道。
“好好。”秦老夫人笑容慈和,怜爱地摸了摸她的脸颊。
徐芷云笑容逐渐消失,她因为秦老夫人身体不好,没日没夜地为她做护膝,亲自挑选面料跟花样,才博得老夫人一点笑容、一句夸赞,可有些人什么也不做,就能得到老夫人所有的关心跟爱护,何其不公。
老夫人身体不是很好,说了一会话就累了,众人起身请辞。
沈知意是长房的人,是以跟秦珩一起出去。
两人走了一段路,秦珩在原地立定,沈知意也适时停下脚步,仰头看他。
秦珩负手而立,声音浅淡,“昨夜,是我误会你了。”
他自问是自己正人君子,做人做事坦坦荡荡,昨晚是他误会了她,今日他便还她一份体面。
沈知意先是一怔,然后有些想笑,难怪都说越国公府长公子君子如玉,行事坦荡,这还真是个正人君子。
女子轻轻垂下头,很是通情达理的开口:“郎君日理万机,后宅小事不知道也实属正常,郎君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
秦珩微微颔首,前方恰好是小花园的拐角处,秦珩带着小厮走左边拐角去书房,沈知意则带着春姜走右边回去。
穿过层层游廊,来到越国公府的小花园,还未进去,耳边传来咯咯的笑声,沈知意抬头看过去,但见梅花丛中有一小块空地,几人围着一个小姑娘玩丢手绢,那小姑娘约摸只有两三岁,穿着粉红色的袄裙,头发梳成双丫髻,用铃铛串着,一动铃铛马上发出叮当的声响,因为一直在跑,脸颊粉粉嫩嫩的,如果沈知意没有猜错的话,这应该是秦家三房的小小姐,秦宝珠。
正想着,那小姑娘也注意到了她们,她歪了歪头,“你们是谁?”
8. 第 8 章
==第八章:规矩==
这厢,在众人都离开之后,老太太精神明显好了不少,眼睛格外的炯炯有神,李婆子拿一金丝毯盖在老夫人的腿上,笑道:“奴婢看公子对顾姨娘还挺爱护,老夫人这下可算放心了。”
按理说妾室进门给家里长辈请安,夫君是不一定非要陪着一起的,大公子今早却是陪着顾姨娘一起过来,也算是帮她撑了一下场子,别的不说,这府里的下人对顾姨娘的态度肯定就不一样了。
“珩儿行事一向有分寸,他知道我让张婆子守在门外的用意,所以不管他喜不喜欢瑶瑶,他昨晚都会歇在瑶瑶屋里。”
这点是最让秦老夫人满意的,只可惜昨晚她们两个没有圆房,秦老夫人轻叹了口气,“你说昨晚是珩儿不愿,还是瑶瑶不愿?”
这问题要怎么说呢……
大公子不近女色,在京中是出了名的,即便是紫阳公主,也未曾得到大公子侧目,顾姨娘虽说长相尚可,但其他地方属实没有过人之处,她并不觉得大公子会对顾姨娘另眼相待。
至于顾姨娘呢,都是越国公府的老人了,她也早有所耳闻,昔年二公子秦贺在青州任转运使时,没少往顾家跑,他为的什么,还不是为了顾姨娘,是以顾姨娘与二公子之间是情投意合,那么顾姨娘心里是否还放不下二公子也不得而知。李婆子又不是大公子跟顾姨娘肚子里的蛔虫,当然不知道她们心中所想,因此不能给老夫人一个确切的答案。
李婆子:“老夫人,奴婢觉得大公子既然同意让顾姨娘进门,那肯定会善待她。儿孙自有儿孙福,这大公子跟顾姨娘的日子也该她们自己去过,老夫人就不用操心这么多了。”
老太太摇了摇头,那双睿智的老眼有几分苍凉,“可我自知自己已经时日无多了,总要多为瑶瑶考虑下。”
这一大家子都是糊涂的,瑶瑶性子又这么柔,她要不多为她打算,她真怕瑶瑶会稀里糊涂地做别人的嫁衣。
顾家一家子都是不成器的,贺儿又不在了,瑶瑶只有她去护着了。
===
再说这边,在秦宝珠歪头看沈知意的时候,沈知意也对着她微微一笑,她笑起来的时候杏眼弯弯,眸光澄澈如水。
越国公府的下人当然都认识她,秦宝珠身旁的大丫鬟笑着开口:“小小姐,这位是顾姨娘。”
秦宝珠一听,立马将手里的帕子给扔了,几步冲到沈知意面前,抱住她的腿,“姨娘,姨娘。”
小姑娘的声音软糯糯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对沈知意的亲昵,她仰头看沈知意,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了。
“小小姐。”沈知意有些诧异她的态度,甭管心里怎么想,面上还是言笑晏晏的模样,摸了摸她的小揪揪。
秦宝珠跟只快乐的燕子似的,又亲昵地喊了声,抱着她的腿不肯撒手,“姨娘。”
梅兰也没想到秦宝珠会这么喜欢新进门的顾姨娘,但是长房跟三房一直不对付,这一幕要是三夫人跟三少夫人看到了,她们肯定吃不了兜着走,梅兰压下心头涌上来的惊慌,先是笑着对沈知意福了福身,然后笑眯眯地对秦宝珠道:“小小姐,现在天色也不早了,少夫人肯定在屋里等着您,奴婢抱您回去好吗?”
“我才不要,我要去姨娘屋里玩。”秦宝珠看了她一眼,瘪瘪嘴。
梅兰笑容僵住,顿时有些尴尬。
沈知意无意三房结下梁子,她微微弯下腰,笑道:“小小姐,我今日有些累了,想回去歇息,我明日再陪小小姐玩好吗?”
可小孩子哪愿意听这些,她直接一屁股坐到地上,作势就要哭了。
梅兰目瞪口呆,想抱她起身她挣扎的越发厉害,还在地上来回蹭。
“好了梅兰,到底是你是主子,还是小小姐是主子?”眼见场面就要乱成一团,梅兰身旁一个身穿蓝色衣裳的丫鬟皱眉上前,她呵斥了梅兰一声,然后一脸恭敬地对沈知意说,“那就叨扰顾姨娘了。”
沈知意:“不麻烦。”
就这样,秦宝珠跟着沈知意一起来到芝兰苑,奶娘正在打扫屋子,见自家小姐带着一个小萝卜头回来,“哎呦,小小姐怎么来了?”
这可是越国公府的金疙瘩,国公府曾孙辈的第一个孩子,还是嫡出,可不是让人捧在手心上了,只是三房跟长房一直不睦,小小姐怎么会跟小姐一起回来,奶娘想不通。
“刚刚小小姐在小花园玩,看到顾姨娘了,便吵着闹着要来顾姨娘屋里玩。”蕙兰出声解答了奶娘心里的疑惑。
“那奴婢让人准备些点心跟蜂蜜糖水来。”奶娘恍然大悟,连忙笑道。
一个妾室屋里准备的东西能有多精细,她们小小姐吃的东西可要再三经验,梅兰刚想说她不用麻烦了,蕙兰暗自扯了扯她的袖子,笑道:“那就麻烦奶娘了。”
奶娘笑着说“不麻烦”,沈知意一边问秦宝珠想玩什么,一边用余光观察这一幕,这个梅兰是有什么想法都写在脸上了,自认为自己很聪明实则别人拿她当笑话看,这个蕙兰行事周到,人也稳重许多,倒是个能扛事的。
沈知意收回目光,秦宝珠已经想好,她说她听顾姨娘给她念书,刚好偏房里放了几本书,沈知意让她自己选,小姑娘随手指了个《诗经》,沈知意翻开第一页念给她听,秦宝珠年纪小,沈知意念的那些东西她根本就听不懂,眼睛里全是茫然,但是她很乖,乖巧地靠在沈知意怀里,时不时的点下头。
约摸过了一炷香,奶娘拿来糕点跟蜂蜜水,秦宝珠小手抓起两块糕点,递给沈知意一块,“姨娘也吃。”
沈知意笑着说了声“好”。
徐芷云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她脸色瞬间不好看了,快步进去,“宝珠怎么来了这?也不让人跟娘亲说一声。”
秦宝珠倏然抬头,伸手让徐芷云抱,“娘亲。”
到底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徐芷云就算再生气,也不好对她冷脸,憋屈地将女儿接过来,徐芷云对沈知意说了声“谢”。
沈知意假装没看出她的不高兴,“宝珠很可爱,我也很喜欢她。”
“我也很喜欢姨娘。”秦宝珠立马开口,头上的小铃铛跟着她的脑袋晃啊晃,煞是娇俏。
徐芷云更加郁闷了,脸上的笑容快要维持不住,她说她先带秦宝珠回去了,奶娘让春姜送她们出门,等人都走了,她才小声点评一句,“三房也就小小姐年纪小,所以没有心眼。”
三房在想什么,众人心知肚明。说句难听的,就算长房失势,那不是还有二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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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再不济,也还有五房在,秦五爷可是个厉害的角色,反正不管怎样,这国公爷的爵位都落不到三房头上,也就三房在那坐井观天,自以为没有长房,她们三房就能鸡犬升天。
沈知意微微垂下头,未语。
奶娘整理了下表情,趁四下无人试探着问:“小姐昨夜跟大公子圆房了吗?”
沈知意轻轻摇了摇头,奶娘就猜到是这样,她接着问:“那是小姐不愿还是大公子不愿?”
“奶娘,你就别问了。”沈知意脸颊一时红得能滴出血来,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好好,奴婢不问。”见状,奶娘连忙道。
小姐这态度,八成是大公子不愿,她看早上大公子对自家小姐的态度,还以为大公子对小姐是有几分喜欢的,现在看来不是,奶娘无声地叹了口气。
徐芷云刚抱着秦宝珠出芝兰苑,秦宝珠就小声跟徐芷云打商量,“娘亲,明日我还要顾姨娘给我讲故事。”
“宝珠喜欢听故事,那娘亲今晚就给宝珠念故事好吗?”徐芷云目光微冷,面上却是和善可亲,她压低声音跟怀中的女儿打商量。
她想说她的才学远在“顾瑶”之上,会的比“顾瑶”多。
但秦宝珠摇了摇头,徐芷云脸上的笑容没有维持住,问:“为什么?”
“因为姨娘的声音好听啊,宝珠好喜欢她。”秦宝珠趴在徐芷云怀里,脸颊白里透红,因为人小,她的嗓音跟人一样,软乎乎的。
这次徐芷云什么也没说,等回去之后,徐芷云将伺候秦宝珠的几个丫鬟叫到跟前,面色严厉,“以后不许带小小姐去芝兰苑,若是她实在要去,就来跟我回禀。”
“是,少夫人。”
徐芷云目光再一转,眼神准确无误地落到蕙兰身上,“蕙兰出去跪两个时辰。”
“是。”蕙兰也没求饶,很平静地下去了。
徐芷云摆手让众人都下去,三公子秦陵是在一个时辰之后回来的,他一袭白色云纹衣袍,胸口微微敞着,看起来放荡不羁,容貌也是出众的,柳叶眉,桃花眼,唇角微微上扬,就是气质不怎么着调,脖颈处还有女子留下来的胭脂。
“这是怎么了?怎么发这么大的火。”他大摇大摆地走到徐芷云面前,声音清扬。
徐芷云想将她在芝兰苑看到的场景告诉他,但那样会得她特别小家子气,她不答反问,“你可知道今日顾瑶去给祖母请安,祖母给了她一个镯子。”
“这有什么,祖母都这么大年纪了,手里肯定有不少好东西,你进门的第二天,她还不给你送了一套翡翠头面,那套头面可是价值不菲。”秦陵还以为是什么事呢,他的指腹在徐芷云眼角刮了刮。
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徐芷云心里就跟无数只蚂蚁爬过,难受的很,“我说的是祖母一直戴的那个镯子。”
秦陵脸色瞬间一变,想起来了。
徐芷云看他变脸很是得意,她冷笑一声,“你说祖母将那个镯子给她,是不是想将自己走过的那一条路复刻到顾瑶头上?”
众所周知,秦老夫人就是妾室扶正,在儿子继承国公府爵位之后成了德高望重的老夫人,然后被圣上封为一品诰命夫人。
秦陵脸色又是一变。
9. 第 9 章
==第九章:教导==
“胡说什么,祖母不是那样的人。”纵使心里已经有了想法,秦陵面上还是和颜悦色,轻轻拍了拍徐芷云的脸颊。
徐芷云简直要冷笑了,论道貌岸然谁能比得过秦家人,秦老夫人是,眼前这个男人也是。
秦陵见状不以为然,“就算祖母起了这个心思,大伯母会同意吗,就算大伯母同意,那不是还有紫阳公主在吗?”
紫阳公主心仪越国公府大公子在京城可谓是人人皆知,若是让紫阳公主知道一个容貌家世样样都不如她的女子做了越国公府的当家主母,紫阳公主不得将京城闹个天翻地覆。
提起紫阳公主,徐芷云脸色好看了许多,但还是有几分凝重,紫阳公主深受帝后喜爱,她心仪越国公府大公子的事连京城的人都知,她不信帝后不知,那么如此疼爱紫阳公主的帝后怎么就没有一点动作呢,也从来没有要赐婚的意思。
秦陵那双多情的桃花眼落在了她身上,有些好笑,妇人就是妇人,日日待在这一方小天地里坐井观天,她哪里知道如今朝堂的局势,自从安国公府一族没落之后,越国公府直接成了众人的眼中钉、肉中刺,紫阳公主要真嫁给了秦珩,那他们越国公府只怕要走上安国公府的老路了。
在他看来,紫阳公主身上唯一的价值可能就是给秦珩添添堵罢了。
秦陵唇角勾了勾,俯身在她脑袋轻敲了下,“好了别想那么多了,有为夫在,肯定不会让娘子受委屈。”
徐芷云深吸一口气,主动搂住他的脖颈,视线一低,便看到他脖子处醒目的吻痕,离得近了,那股甜腻的胭脂味便更浓了,他又去青楼了,徐芷云不受控制地掐紧了手心,笑道:“夫君回来还没看过宝珠吧?那丫头刚刚还在咿咿呀呀说自己想爹爹,妾身担心她知道爹爹回来了却不去看她会哭。”
“那我们先去看宝珠。”秦陵眉梢一挑,一手将她拽入怀中,窝在他怀里的徐芷云嘴角扬了扬,但那笑容要多勉强有多勉强。
***
正月过后,天气放晴,阳光的笼罩让地面的积雪化成了一滩水,东宫到处都是湿漉漉的,一辆华盖马车在东宫门前停下,小厮搬来一张杌凳,从马车上下来的人正是秦珩,玉冠束发,眉目清润,身影极其修长,他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跟着东宫的下人进了府。
太子办事的地方在书房,书房外有一颗极其醒目的凤凰树,小厮进去通禀,“殿下,秦大公子来了。”
“请他进来。”太子谢云珏原本正埋头处理奏章,听到这话,他抬起眼,他的长相与紫阳公主截然相反,清冷的像一块白玉,眉型舒朗,气质像闲云野鹤。若是笑起来,当真是枯木逢春、万物生辉。
秦珩进来便对着上首的太子拱手一礼,谢云珏掀了掀眼皮,“上茶。”
“谢殿下。”秦珩微微一笑,态度谦和,“不知殿下这个时候唤臣过来是?”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子珩也知道年前京城发生的那桩事,如今尘归尘,土归土,这大理寺少卿一职便空缺了出来,父皇的意思是让孤选个人顶上去。”
秦珩眉心不着痕迹地蹙了蹙,面上却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嗓音沉缓,“那殿下心里可有人选?”
谢云珏眉目舒展,唇角露出含笑的弧度,“知孤者,子珩也。”
谢云珏说他这里有三个人选。
第一个人选是大理寺丞朱敏,昭化元年入仕,为官清廉,勤勤恳恳,协助上一任大理寺少卿沈淮之处理了不少冤案、大案子,现今大理寺少卿一职空缺,按理是该由他补上去。
第二个人选是江南巡抚张远,平民出身,盛乾十一年的探花郎,此人任地方官已将近六年,在他第一次期满调任时城中百姓夹道相送,称赞他为官期间爱民如子,办案公正,打倒了不少贪官污吏跟土匪。昭化四年中,江州一带发生水患,张远治水有功,圣上一直有意嘉奖,但没有找到合适的赏赐。
“至于这最后一个人选,是刑部司正凌长风,也是太子妃的远亲,太傅曾多次在孤面前提过这人,称他料事如神,治法严明,说来此人在年前安国公府那桩案件中还立下功劳,父皇也曾在孤面前提过一嘴。”谢云珏清眸泛起涟漪,似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三人各有各的长处,皆担得起大理寺少卿一职,以致孤数日辗转反侧,实在不知该举荐谁为好,子珩以为何?”
随着谢云珏的话落,东宫书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安静中,静到只能听到窗外树枝上雪化成水落到地面的声音,好半晌,秦珩开口了,他认为最合适的人选是张远。
“哦?”谢云珏眉梢轻挑了下,眼神认真地等着秦珩的答案。
秦珩一板一眼地开口:“微臣以为圣上让太子殿下举荐人选,是相信太子殿下有选贤举能的能力,也相信殿下会刚正不阿、不存结党营私之念,所以微臣以为首先要排除刑部凌大人。”
谢云珏长指轻叩着桌面,似是认同这一番话。
“至于朱大人跟张大人,两人都有才能跟断案的能力,但昭化四年,张大人为朝廷立下大功,解江州百姓于危难之中,就算太子殿下不提,想必圣上也会给予张大人厚重的封赏。”
言外之意是张远就是圣上心目中的大理寺少卿人选。
谢云珏朗声大笑,“还是子珩心细,观人与微,令孤佩服。”
秦珩起身,声音清润如玉,“能为殿下分忧,是微臣之幸。”
这时,有人在书房外叩了叩门,谢云珏:“何事?”
“殿下,太子妃娘娘听闻东宫有贵客到来,特让下人煮了一壶茶给殿下跟秦大人送过来。”
谢云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散,眉目凛然,语气平平,“既然是太子妃准备的,那就拿进来吧。”
“是。”
来人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丫鬟,她进来给太子跟秦珩分别倒了一盏茶,见太子一言不发,悄然退下。
谢云珏将茶盏拿在手上晃了晃,后又放下,“孤听说子珩昨日新纳了一个妾室,还是青州顾家的小姐,不知那女子可还合子珩心意?”
秦珩借着喝茶的姿势掩盖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他轻声道:“微臣与她算是青梅竹马,知根知底,自是合乎心意。只是她胆子小,微臣只能多护着她些。”
“子珩有了枕边人,这说话都不一样了。”谢云珏笑了,“只是这话若是被紫阳那个小丫头听到,她肯定要偷偷哭鼻子了。”
这话秦珩没有再接了,谢云珏也仿佛只是随口一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门一开,迎面就是凛冽的寒风,秦珩紧了紧青色大氅,小厮躬身,“秦大人慢走。”
“回府。”秦珩的贴身侍卫已经在马车外等着了,透过公子平静的脸色,他能够察觉到公子有些不高兴。
秦珩回府之后径直去了书房,在书房待到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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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才出来,小厮忙低头行礼,结果就听到公子说:“去她那。”
去哪……
小厮不解的抬头,然后反应过来,他拍了下自己脑门,瞧他这个愣头青,竟然忘了公子屋里已经多了一个人了,这大晚上公子肯定是要去顾姨娘那里歇息。
彼时沈知意正在炕上看书,说是看书,其实她的瞳孔极其涣散,分明是心不在焉,但奶娘没看出来,她只是心疼地走过来,“小姐,这晚上冷得很,您还是早些去床上躺着吧。”
沈知意刚想说自己再看会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主仆两人同时抬起眼,门外进来的不是秦珩还是谁,奶娘对着他福了福身,“公子。”
沈知意有些意外他今晚会过来,因为这个男人明显不喜女色,若说昨日他是因为秦老夫人来她这,那他今晚又是为了什么。
秦珩看都没看她,只是摆了摆手,“你们都先下去吧。”
“是。”
沈知意也适时地放下书,站起来,秦珩缓步来到她跟前,视线落在她澄澈的眼睛上,递给她一个小册子。
“这是?”沈知意作疑惑状,仰头看他。
“这个册子上面写的是我个人名下的几间商铺跟宅院,以后交由你处置,你要是有不懂直接让你侍女找我身边的韩柏即可。作为交换,我这几日会歇在你屋里。”秦珩见女子惊得目瞪口呆,揉了揉额头,补充一句,“不过你放心,我不会碰你。”
下午东宫书房的那番交谈再次在秦珩耳边回荡,与紫阳公主扯上干系对于越国公府来说是死路一条,他必须避嫌。
他只差将“我对你没有非分之想”刻在脑门上了,沈知意这下算是听明白了。
他此举大概是想做给谁看,只是……
先前沈知意以为眼前这个男人心性远在谢云珏身上,但这两日相处下来,她觉得他确实足够的……光明磊落,有君子之风,只是谢云珏此人,阴险狡诈,善于蛰伏,他这样一板一眼的人真能斗得过谢云珏吗。
她可不认为谢云珏是真心重用于他。
秦珩看她一眼,“歇息吧。”
沈知意扯出一抹温软的笑容,将这个小册子放进菱花镜前的锦匣中,不管他此举是做给谁看,有了这个册子,她可以多一个由头出府,也算是好事一桩。
室内没有点熏香,只摘了好几束梅花插在青花瓷瓶里,放在了窗户边,淡淡的梅花香气萦绕在鼻尖,很清幽,不刺鼻。
可能是因为屋内有梅花香,这一晚两人都睡得很好。
一连几日,秦珩都歇在了偏房,这可把老太太高兴坏了。
只不过秦珩虽然日日都歇在顾瑶屋里,但两人始终都没有圆房。
眼见着这日子一日一日的过,马上就到二月了,她们不急,老夫人急了。
于是在一个晴空万里的下午,秦老夫人找了一个由头让顾瑶身边的奶娘来她屋里,旁敲侧击的问了这事,秦珩身份尊贵,有些话奶娘也不好说,只好委婉地表达了那么个意思。
老太太久居深宅,也不是吃素的,奶娘委婉地表达了那么个意思,她就懂了,她在屋子里思索了整整一个上午,于午膳前唤来了李婆子。
李婆子双手交叠在胸前,一脸恭敬道:“老夫人,您有何吩咐?”
老太太:“李婆子,你现在去一趟芝兰苑,就说我身子匮乏,闷得慌,瑶瑶要是有空,过来陪我坐会儿。”
10. 第 10 章
==第十章:他在追查==
听到老太太要她过去陪说话,沈知意用询问的目光看向李婆子,李婆子猜到她是怕老太太有什么重要的事找她,不由放缓了声音,“顾姨娘不要怕,老太太就是一个人在屋里闷得慌,所以想找人说说话。”
“我这就去。”沈知意如黛的眉毛轻轻弯了弯,李婆子也笑了,在前面引路。
沈知意过去时,老太太正在剪瓷瓶里的梅花枝,沈知意微微福身,语气不自觉地带着几分对老太太的亲昵,“给祖母请安。”
“瑶瑶来了,快到祖母这儿来。”老太太眼睛一亮,忙招呼人过来,“你们都下去吧,这里有瑶瑶陪着我就好了。”
沈知意紧挨着老太太坐下,秦老夫人担心她冷,让她脱掉鞋子坐上来,沈知意摇头说这不合规矩,老太太故作不满,“张口闭口就是规矩,瑶瑶这是要跟祖母生分了?”
沈知意有些好笑,其实她先前在宫里时没少听皇后娘娘提起秦老夫人,说她以从一个国公小妾成为如今的一品诰命夫人,一看就颇有手腕,但相处下来,她觉得秦老夫人其实十分亲和,姑娘拗不过老太太,只好上炕坐她旁边,老太太将金丝毯子搭在她的膝盖上,再递给她一个汤婆子,浑浊的老眼紧紧盯着她,“瑶瑶,现在屋里只有我们祖孙两个人,有些事你也不用瞒着祖母,祖母问你回答就是了。祖母且问你,你跟珩儿也同床共枕了这么些日子,到底是你不愿还是珩儿不愿?”
沈知意心思百转千回,琢磨怎样的回答既能让老太太信服,又不用挑起不必要的是非,但见女子轻轻咬了咬春,有些为难地开口:“祖母,我就实话告诉你吧,其实在去年年底落水之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什么?”老太太声音陡然拔高,显然还不知道这事。
她是知道顾瑶落水的事,为此还派了郎中过去,但是郎中并没有告诉她瑶瑶失忆的事。
沈知意刚醒来那几日自己都没弄清楚状况,自然担心她要是哪里表现得不同寻常会惹人怀疑,便一直在伪装,后来她发现一直这样伪装下去也不是个事,用落水导致失忆这个理由蒙混过去会是最佳选择,只因她知道她表现的再像,她始终不是真正的顾瑶。
在老太太面前,沈知意只说刚醒来那几日脑子昏昏沉沉,没有察觉到身体的不对劲,因此郎中也不知道,后来见她身子无恙,郎中也就没跟老太太说这事了。
“忘记了也好,忘记了也好。”听完她的话,老太太只觉心疼,拍了拍她的手,“那这几日相处下来,你觉得珩儿怎么样?”
沈知意有些无奈,她发现老太太有时候还挺像小孩子的,对她感兴趣的事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在人前,沈知意唇若涂脂,脸颊微红,“郎君他性情温雅,有君子之风,瑶瑶甚是敬佩。”
听到“敬佩”二字,老夫人顿时笑得合不拢嘴,“瑶瑶既然有这个意思,那祖母肯定会帮你。”
说完,秦老夫人唤来了李婆子,“李婆子,你派人去前院打听打听大公子什么时候回来?”
李婆子“诶”了声,老太太接着吩咐小厨房做一道栗子糕,一道桂花糕,再准备一壶加热的黄桂稠酒?。
对上沈知意不解的眼神,老太太意味深长地笑了,“祖母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别看珩儿外表稳重,但他饮食习惯跟稚童没有区别,尤其嗜甜,等会要是确定他在前院,瑶瑶就把小厨房准备的糕点跟热酒送过去。他要是在忙,你就说是祖母让你送的。”
在她看来,这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她的瑶瑶模样生得好,性情也良善,怎么就不招男子喜欢了。
“多谢祖母。”沈知意自然不会觉得几样点心跟一壶热酒会让一个对女色毫无兴趣的人对她另眼相看,但她不想辜负秦老夫人的一片好意,她眉眼带笑,举止依赖地靠在老太太身上,老太太摸了摸她白里透红的脸颊,“好孩子,以后要是无事就多来祖母这里陪祖母说说话。”
老太太知道自己不受这一家人待见,但她本来就没多剩多少时日了,她也不在乎,现在她唯一的心愿就是盼着她最疼爱的两个孩子能够好好的。
无人注意的角落,老太太神色沧桑,眼角沾了一点濡湿。
前院书房跟老太太住的院子不远,一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书房外面是一大片竹林,竹影婆娑,傲然挺拔,倒跟他院子里的主子气质很符合,沈知意想。
再往前走,就是书房了,还未走近,沈知意耳边隐隐约约传来“张成”二字,她心口重重一跳,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悄悄地竖起耳朵,但什么也听不见了。
不过沈知意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刚刚肯定没听错,书房里面就是在说“张成”,只是张成是她们安国公府的管家,如何会跟这人有牵连。
就这一小会的功夫,守在书房外面的小厮也看到她了,小厮先是惊讶,然后几步迎上来,“顾姨娘好。”
沈知意温声细语说她是来送糕点的,小厮顺着她的话看向了春姜手里拿的糕点,说他这就进去通禀。
“公子。”
“什么事?”秦珩微微抬起眼,眉目如画,神色淡然。
“顾姨娘来了,她说她是奉老夫人的命令来给公子送糕点。”
书房里面不仅有秦珩,还有一袭青色衣裳的柳邵,闻言,他挑了挑眉,“还是秦公子有福气啊。”
秦珩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倒是没在人前驳了女子的面子,“让她进来吧。”
小厮躬身退下,出去迎接沈知意,沈知意腰如约素,脚步很轻地走进来,一开口便是温柔如水的嗓音,“妾见过郎君。”
柳邵暗自瞥了她一眼,眼前的这个女子眉眼如水,说话的声音也是柔和的过分,整个人看着再柔顺不过,但那晚的她身着一袭大红色袄裙,眉眼顾盼生姿,格外的鲜活,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难道她人前人后还有两副面孔,柳邵收回打量的视线。
秦珩轻“嗯”了声,跟她介绍,“这位是丞相府的大公子,柳邵。”
沈知意抬了抬眼,眼前这个男人剑眉星目,肤色白皙,气质稳重,但又带着几分说不出来的慵懒,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偏头看过来,冷硬的嘴角扯出一抹笑。
柳邵,丞相府的大公子,当今太子妃娘娘的亲兄长,沈知意认识他。
冤有头债有主,沈知意不会把心里的怨恨算在不想干的人身上,所以她很平静地向柳邵问了声“好”,柳邵轻笑一声,折扇一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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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之一礼。
接着,沈知意让春姜把糕点跟热酒放到桌上,秦珩看了一眼,眼神又落到沈知意身上,“你有心了。”
沈知意说都是祖母的心意,话刚说完,她又接着问:“郎君今晚要来芝兰苑用膳吗?”
秦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人前,他没有驳她的面子,“自然。”
“那妾不耽误郎君谈事了,妾先行告退。”沈知意嘴角露出一抹笑容,眉眼微垂,含笑道。
“可以啊,这么温温柔柔的一个美娇娘着实让人心动,看我们秦公子这态度,这是喜欢上了?”直到沈知意离开,柳邵才转动手指上的玉扳指,笑。
“茶凉了。”秦珩姿态不疾不徐,看了一眼他手边的茶。
这也不知道是在说茶凉了,还是人凉了,柳邵摸了摸鼻子,说起了另外一桩事,“到底还是东宫行事不偏不倚,我那个傻妹妹还以为太子会看在柳家的面子上举荐她表哥做大理寺少卿,结果太子举荐的人选是江南巡抚。”
皇室皇子的姻缘与朝堂有着极深的瓜葛,因为谢云珏娶了柳眉,丞相一党自然成了谢云珏的人,在举荐大理寺少卿这件事上,太子的做法是没有问题,但他享受了丞相一党的支持,却不善待柳眉,也不给一点好处给柳氏一族,难免会让柳氏不满。
修长的指尖拿起一块糕点,秦珩语气不紧不慢,“太子殿下向来是公正无私。”
柳邵琢磨他的话跟语气,怎么琢磨都觉得他这话是在讽刺谢云珏,柳邵哂笑。
“如今几波势力追踪张成,他又断了一条腿,已经不足为患,想来不久就有好消息,只是淮阳王那边既然出手了,你可还要插手此事?”
淮阳王,是安国公夫人徐灵儿的亲哥哥,也是安国公的大舅子,他们出手是师出有名,眼前这个人跟安国公府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他并不认为他插手是件好事。
秦珩眸色很深,就在柳邵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声音沉缓地开口:“我受人之托,自然要还安国公府一个公道。”
柳邵不解,再问这人已经不再说了。
傍晚,秦珩处理完手头的最后一份公务,起身去了芝兰苑。
屋内膳食已经准备好,荤的素的加起来有十道,每一样都精致得很。
虽然秦珩说了用膳不用人伺候,但沈知意还是观察他的“动向”,时不时用公用的银箸给他夹菜,她这般殷勤,秦珩要再察觉不出来不对就真成了木桩子了。
于是用完膳,沐完浴,秦珩狭长的凤眸落她身上,“顾氏,你有话要跟我说。”
眼前这个女子心思本就简单,失忆之后,心思就更加简单了,这个用膳只是她打的一个幌子,实则是她有话要跟他说。
有些话沈知意在他来之前已经酝酿好几遍了,因此秦珩一开口,沈知意立马道:“之前郎君告诉妾,妾嫁进来是因为不相信秦贺的死是意外,想借国公府的势为二表哥报仇。虽然妾已经不记得之前的事了,但也反复琢磨过,现在算是有点眉目了。”
说罢,沈知意仰头望向秦珩,杏眼亮晶晶的,她的长相本就小巧,再配合她这双眼睛,活脱脱地像个小兔子。
秦珩喉结滚了滚,别开眼,“你想说什么?”
11. 第 11 章
==第十一章:太子妃==
沈知意掩在袖子里的手指蜷了蜷,她轻咬了下唇,“妾记得二表哥生前官职是转运使,所担的任务是漕运,会不会是因为本身的职务引起了别人的忌惮,所以惹人对他下死手。”
秦贺之所以会死,是因为回京途中突逢暴雨,船只侧翻,尸骨无存,但是巧合的是那天晚上湖面上那么多船,只有秦贺的船出了意外,那么这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吗。
秦珩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没想到一向柔弱天真的女子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秦贺作为朝廷的转运使,所做的任务可不是简简单单的漕运,还涉及到地方的征收赋税,那天他之所以回京就是要将青州收集的赋税运回来,她的猜测其实已经很接近了。
淡黄色的烛光给女子的眉眼添了一层光晕,倒让秦珩想到了那晚女子捧一鲤鱼灯在花街穿梭的场景,他身体微微往后倚,漫不经心地整理了下袖摆,“引起忌惮?引起谁的忌惮。”
沈知意原本只是猜测,这下算是能完全确定眼前这个人也不相信秦贺的死只是一场意外。
漕运,盐铁,赋税……
昔年太后母族荣国公府,安国公府,越国公府被誉为京城三大家族,随着新皇登基,荣国公府一族可谓是风头无两,连带着族中其他人也鸡犬升天,谁知在新皇登基的第三年,权臣联合上奏称承恩侯与江南转运使有勾结,偷偷贩卖私盐,举朝哗然。承恩侯是谁,太后的嫡亲妹夫,他侯爷的位置就是圣上看在太后的面子上才给的,因有太后求情,圣上对承恩侯府从宽发落,承恩侯府男丁被斩首,女的变卖为奴。
秦贺所处的这个位置,注定了很多人对他虎视眈眈,也注定了会有很多人巴结他。
沈知意:“妾猜肯定跟青州知府有关,至于这位青州知府是不是受了朝廷官员指使亦或者是受皇室哪位皇子指使妾就不得而知了。”
“顾氏,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秦珩脸上温润不再,眉梢微微往下压,一双眼睛深邃低沉,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沈知意杏眼盈盈地看着他,乌发蝉鬓?,眉目含情,“妾当然知道,郎君聪明绝顶,方才既没打断妾的话,那就是认可妾的想法。二表哥是您的堂弟,想必您也认为他的死并不是意外,妾之所以跟郎君说这些话,就是想郎君他日若是真查到了什么,还请一定告诉妾,妾不想二表哥死后还做糊涂鬼。”
沈知意有一种预感,秦贺之死绝对跟朝廷官员或者皇子脱不了干系,只要能找到青州知府跟哪些人接触过密,再逐一排查,一定能查出来。
若能借此揪出背后之人,将京城的水给搅浑了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她下午那会儿是真的很想问他为什么要查张成,明明越国公府跟安国公府一向没有往来,他又凭何插手她们安国公府的事。但等冷静下来之后,沈知意知道她绝对不能开这个口,因为在世人眼中,明珠郡主沈知意已经死了,如果被有些人知道她还活着,想必也不会放过她吧。
心里已经有了成算,她神色便更加真诚了,秦珩伸手按了按太阳穴,“我确实有让人秘密调查此事,若真相真如你所料,告诉你也无不可,只是顾氏,做事要讲究公平公正,我帮了你,那你能给我什么报酬?”
沈知意一愣,然后有些好笑,她还忘了眼前这个男人是正人君子,所以他不轻易占人便宜,反之,别人也不能占他便宜。
女子柔声开口:“那郎君要什么?”
想要什么……
其实秦珩什么都不缺,也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女儿家的东西,他也不喜欢。
“这个问题我还没想好。”秦珩视线从她脸颊上划过,微一皱眉,缓缓开口:“那就当你欠我一个人情,我什么时候想要,你什么时候还。”
沈知意一口答应,彼时的姑娘还不知道将来他提出的这个人情她根本还不起,当然,这是后话。
听她答应,秦珩如画的眉目悄然舒展,连喝了两盏茶,示意她先上榻。
沈知意也不扭扭捏捏,去了里面平躺着,一动不动,秦珩吹灭了灯,室内马上陷入昏暗。
若说此时此刻的越国公府一片祥和,那醉仙楼气氛就是一片凝滞了,摆在周奕面前的是一个花名册,有青州顾瑶的所有信息。
只是光凭这一个花名册,根本没有办法将她跟芳华无双的郡主联系起来,周奕越看心越沉,但心每沉一分他心头的怀疑就多一分,这种矛盾的心思让他头疼欲裂,眼眸猩红。
侍卫有些顶不住这样的气氛,“主子。”
“你先下去吧。”周奕沉沉地闭了闭眼,陷入沉思。
周奕跟明珠郡主沈知意是怎样认识的呢。
那是一个大雪天,周奕拼命从贵人屋里逃出来,却被恼羞成怒的那人追杀,他因为没有武功被人打得半死,幸而远处传来车轱辘声,他没有被活活打死。
虽然没被打死,但他离死好像也不远了,他躺在雪地里,感觉自己的呼吸一点点变弱,他当时想,就这样死了也好。
闭眼之前,他好像听到了人说话的声音——
“郡主,前面好像有人。”
闻声,沈知意眼睛忽然睁开,掀开了帷幔,前方是光秃秃的山崖,依稀可以看到一个人静静地躺在那,不知是死是活。
“过去看看。”沈知意当机立断。
春琴被她这举动吓了一跳,急忙拦住她,“郡主,奴婢过去就行了,您在这等一会。”
开玩笑,她们郡主是老爷跟夫人的掌上明珠,可不能出任何闪失。
沈知意却是径直下了马车,才往前走几步便看到了那人现在是何处境,浑身全是血,等再走近一点,便可以看到那人的容貌,是个长相特别精致艳丽的小少年。
春琴上前探了一下少年的鼻子,有呼吸,她问沈知意现在怎么办。
沈知意想了下,提议将他带回府。
那一年刚好是昭化二年,其实早在昭化元年,沈知意的娘亲跟大哥沈淮之就已经长住在京城了,沈知意作为沈家女儿,自然在自己家里住的多一些。
春琴讶异,“那郡主不去上香了?”
沈知意轻轻叹了口气,软声嘟哝,“反正太子哥哥也不去,改日吧。”
那天是谢云珏让沈知意陪他去天缘寺上香祈福,结果他自己临时有事,派下人跟沈知意说他不去了,沈知意本来也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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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缺,这样也好,都不用去了。
就这样,少年被沈知意带回了安国公府,沈知意的娘亲出身将门,性格豪爽,自是不会觉得女儿救人有什么不对,只让下人不要四处乱说,免得对沈知意名声不好。
周奕再次醒来,入目是青色软烟纱帐,恍然间他以为自己进了天堂,这时他耳边传来惊呼声,“你醒了?”
周奕转过头,说话之人是一个身着碧衫的小丫鬟,他顿时心生警惕,“你是谁?”
“奴婢是安国公府的丫鬟,救你的人是我们郡主。”
周奕问是京城哪个郡主,丫鬟说是明珠郡主。
明珠郡主……
周奕出身微贱,一向不喜欢跟达官显贵打交道,他作势就要走,这时,身着彩云绸缎、容貌娇艳若牡丹的少女走了进来,见他醒了,少女明显有几分惊讶,一双如珍珠般璀璨的狐狸眼似有光晕流转。
见她并无恶意,周奕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用沙哑的声音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想救就救了。”少女弯了弯嘴角,说。
她如此坦荡,倒让周奕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没过多久沈知意的大哥沈淮之来了,兄妹两生的很像,性格也都很平易近人,在沈淮之的劝说之下,周奕安心在安国公府住下。
那一段时间,足以让周奕深入了解安国公府的每一个人,所以在他身体完全好了之后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原来明珠郡主是这样的。”
“那你觉得明珠郡主是什么样子的?”沈知意被他逗笑了,眉眼弯弯的问他。
周奕不敢直视她那双生动的眼睛,只说他以为明珠郡主会是个性格安静的大家闺秀,却不曾想是这么明媚生动的姑娘,当然后半句话周奕没有说。
沈知意笑着摇了摇头,问他想不想做她的弟弟,聪明如周奕,自然能听出她的弦外之意,安国公府的掌上明珠说什么父母都会答应,而她给的这一条路对于周奕来说,不亚于是通天路,他若答应,此后必定平步青云。
周奕笑了笑,“不愿。”
少女有些诧异地看他,大抵是没想到他会拒绝的这么干脆。
她一双眼睛像是会说话,周奕心口滚烫,问:“郡主是要做太子妃吗?”
沈知意斩钉截铁,“是。”
不仅仅因为沈知意跟太子谢云珏是两情相悦,也是因为家族跟帝后给她的底气让她觉得她可以做好一个太子妃,乃至一代贤后。
明明只是个十二岁的少女,眉眼却是那样的生动,那样的明媚。
周奕觉得喉咙有些痒,他低头一笑,缓缓开口:“在下此生不求荣华富贵,只愿成为郡主手中之刃,助郡主得偿所愿。”
母仪天下。
记忆回笼,周奕倏然睁开眼,他在想若这世上真有鬼神之说,若青州顾瑶真的是郡主,那此刻的她肯定迫切地需要他的帮助。
不管她是不是,他都必须得去确认,确认她是不是郡主。
只是眼下青州顾瑶已经是越国公府的人了,他该用什么样的身份去接近她呢。
就在周奕一筹莫展的时候,他得到了一个消息,那就是二月初一,越国公府女眷会去明华寺上香。
12. 第 12 章
==第十二章:上香==
荷花堂,秦夫人伺候老太太喝完参汤,在一旁的杌凳上坐下,笑容温婉,语带试探,“母亲,那明日上香,还是儿媳与三弟妹陪母亲一起去?”
老太太看她一眼,语气不温不火,“你们要是忙,就让瑶瑶陪老身去,省的耽误你们的功夫。”
“母亲这是说的哪里话,这再大的事也没有母亲事大,何况瑶瑶年纪还小,怕是不能很好地照顾母亲。”秦夫人笑容僵了僵。
老太太假装看不出她的心思,一锤定音,“那就一起去,既是家中女眷上香,芷云跟老四媳妇要是想去也一起去。”
反正说来说去,老太太就是要让顾瑶跟着一起去,秦夫人笑容愈发僵硬,却不敢当面反驳老太太的话,“那儿媳让人去跟瑶瑶说一声。”
老太太“嗯”了声,之后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直到老夫人说想回房小憩一会,秦夫人才带着嬷嬷回自己院子。
越国公继承了爵位之后,秦夫人跟他便一直住在正房,正房不仅院子最大,采光也是最好,春日里和煦的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灿烂斑驳,只是眼下的秦夫人根本没有心思去感受这温暖的日光,她只觉得心里闷得慌,桂嬷嬷最是清楚她的心思,让下人去煮一碗莲子百合汤来,“夫人一直知道老太太极其疼爱顾姨娘这个外孙女,为了老太太,夫人也应该表现得对顾姨娘热络一点才是。”
她们夫人是个直肠子,没有什么坏心眼,但这样的性子在大家族就是容易吃亏,她一个下人都能感觉到老太太对她们夫人已经越来越不满了,更何况夫人自己了。
个中道理秦夫人哪有不明白的,但她就是觉得心里苦,连带着嘴巴都是苦的,“自从她进门,珩儿日日都宿在她屋里,老太太对她的喜爱更是不加掩饰,我若再对她百般热络,那珩儿的正妻之位……”
秦夫人是这府里的女主人,府里什么动静她不知道,正因为知道,她方才才在老太太面前试探她,老太太对顾瑶的态度俨然是将她当成子珩正妻去对待了,又是送她镯子,又是将她叫到跟前教导的。
秦夫人不是不喜欢顾瑶,她只是没办法过心里的那个坎,她就这么一个儿子,且不说他将来要继承越国公府的爵位,就说他今时今日在朝中的地位跟身份,不说尚公主,那总要娶个大家闺秀为妻吧,顾瑶哪哪都好,就是身份太低了,顾家一大家子都没个有实权的人,全部靠老太太养活,换言之就是靠着她们越国公府生活,这种家里出来的姑娘让她如何接受。
桂嬷嬷叹气,“这就是夫人想多了,老太太她不会的。”
说句难听的,大公子是老太太的亲孙子,难道做祖母的还能害自己孙子不成。
经过桂嬷嬷的一番劝说,秦夫人心口的郁闷稍稍减轻了些,“罢了,你请她过来一趟吧。”
沈知意听说秦夫人找她心里还是有些惊讶的,毕竟半月前她在正堂与秦夫人打照面的时候,她感觉到了秦夫人的冷淡,所以她也自觉地不往秦夫人面前凑,那她这会儿找她应该是有什么事吧。
正房,沈知意规规矩矩地坐在秦夫人下首,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容,端的是芙蓉花貌,柔美动人。
秦夫人视线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会,笑道:“瑶瑶进门也半个月了,对国公府可还适应?”
沈知意小幅度地点了点头,说:“府里的一切都适应,底下的人也很好。”
看她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秦夫人就歇了与她继续攀谈的心思,但脸色还是温婉的,“其实我今日找你过来是有一桩事要跟你说,你祖母每月初一都会去明华寺上香,以往都是我跟你三伯母陪她一起去,这次你祖母的意思是家中女眷一起去。你祖母疼你,让你也跟着去,你且回去准备一下,明日卯时正门出发。”
沈知意:“谢谢母亲。”
等她离开,秦夫人心情还是有些沉闷,桂嬷嬷默不作声地帮她揉肩膀,秦夫人好半晌开口:“嬷嬷,你说我是不是想要的太多了?”
这话让桂嬷嬷怎么说呢,毕竟秦夫人是百年家族培养出来的嫡女,眼光高在所难免,她选择实话实话,“奴婢倒不觉得夫人是想要的太多了,而是想的太多了,有些事其实夫人不去想,就不会那么纠结。”
就像夫人不愿意接受顾姨娘,那顾姨娘始终是进门了不是吗,那与其纠结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不去想它。
秦夫人叹了口气:“嬷嬷说的有理。”
她想她这辈子应该都是无法接受顾瑶做她儿子的正妻,只是眼下老太太没有直接表露那个意思,那她也不多想了,就先这样稀里糊涂地过着。
可能是知道了府里女眷初一要去明华寺上香的事,这一晚秦珩没有过来,他不来沈知意还乐了个自在。
她将那日秦珩给她的册子下次拿出来看了遍,不得不说,男人出手极其大方,就他给的这些铺子田亩,若是卖了换钱,足够她活好几辈子了。
田亩庄子沈知意只是粗略的扫了眼,几家店铺她却是多看了几眼,一间胭脂铺,一间锦绣芳,一间珠宝阁,胭脂……
记忆仿佛回到了昭化四年冬月二十八,四处都散发着糜烂跟恶臭的监狱里,一个只着一件白色囚衣的少女抱膝坐在角落,仰头看向那关的死死的铁窗。
明明身陷囹圄,她却表现得极为平静,极为从容。
而这一幕也恰恰刺伤了牢狱之中站着的那个男人,他一袭明黄色五爪蟒袍,腰间系着一个格格不入的蝴蝶纹香囊,他的乌发由梁冠?束起,眉目清冷似明月,容颜皎若霜雪,气度看起来高不可攀。
他嗓音喑哑,声音像磨了好几次的沙砾,“你就这么恨我,恨到不肯跟我说一句话。”
那一日是谢云珏第一次没有在人前称“孤”,而是“我”。
少女没有回头,只是非常平静的开口:“谢云珏,你知不知道自己特别虚伪?”
这句话,无亚于一个巴掌狠狠的甩到了谢云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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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谢云珏脸色苍白,胸腔钝痛,身体几乎站不稳,他是这样说的,“知知,你可知伤害你于孤而言不亚于剜心之痛,你痛一分,孤痛十分。”
“可孤是大乾的太子,不能因为一名心爱女子而置黎民百姓于不顾,所以哪怕孤知道孤余生会享受无边无际的孤寂,孤也得这样做。同样,此后数十载,孤必不后悔今日所行之事。”
说话间,谢云珏掩藏在明黄色蟒袍袖口的手一直在抖,可他面色是清冷的,眼神是没有一点温情的。
沈知意听着他那番冠冕堂皇的话语只觉得想笑,她也真笑出来了,笑得眼角都是泪,抬头看向喋喋不休的男人,少女一字一顿地质问:“谢云珏,这几年,大理寺平反了多少桩冤案,你还记得吗?我沈知意敢拿性命发誓,我父亲跟二哥绝对不会通敌叛国。”
她那双眼睛像是盛满了火光,灼亮得让人不敢直视,谢云珏一向知道她的眼睛生得很漂亮,像璀璨的宝石,他曾经想过他这辈子都不想让这双好看的眼睛流泪,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谢云珏低声低喃,“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是啊,沈氏一族只有小女沈知意还活着……而今日,他谢云珏就是来送她上路的。
沈知意整个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直到耳边传来着急的呼唤声,“小姐,小姐。”
“怎么了?”沈知意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她抹了下眼角,脸颊露出笑容。
她不知道此刻她的笑容比哭还难看,春姜察觉到了自家小姐心情可能不太好,但眼下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她小声说:“公子身边的韩侍卫来了。”
沈知意连忙调整好心情,纤腰袅袅地来到外院,韩柏已经在外院等着了,见她出来,他连忙拱了拱手,“顾姨娘,公子说他这几日公务繁忙,就不过来了,公子还让姨娘晚上早些歇息。”
沈知意原以为男人是已经知道明日府中女眷要去上香所以不来了,没想到不是,对方姿态摆得这么足,也不知道是不是做给别人看的。
心里有了计较,沈知意扭头问奶娘今晚厨房做的金桂藕粉马蹄露还有没有,奶娘说还有一碗在温着,沈知意杏眼眨了眨,于是那一碗温着的金桂藕粉马蹄露被韩柏带回去了。
“公子,这是顾姨娘特意让人给公子准备的金桂藕粉马蹄露,说有静气凝神之效,公子处理公务辛苦,喝一碗再好不过了。”
“搁着吧。”秦珩看了一眼那热气腾腾的马蹄露,脸庞清隽,语气清润而从容。
“是,公子。”韩柏将盛着马蹄露的琉璃盏放到红漆木桌上,本应离开的他在那欲言又止,年轻公子犹如远山的眉梢皱了皱,“怎么了?”
韩柏拧眉,他想到刚刚接马蹄露时无意看了顾姨娘一眼,顾姨娘明明是在笑着,可要细看,便能瞧见她眼底是红的,韩柏想了想,还是开口:“奴才刚刚奉公子之命与顾姨娘说公子这几日不去芝兰苑了,顾姨娘好像哭了。”
她哭了……
13.第 13 章
==第十三章:旧人相会==
秦珩面色忽然变得古怪,她竟然这般在意他。
可转而,他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他们之间都没感情,她竟会因为他没去她屋里哭。
还是说到了晚上,女子格外的容易胡思乱想。
秦珩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下,想了片刻,发现实在想不通那女子的心思便算了,他让她进门的初衷又不是为了哄着她捧着她,她落个眼泪他就丢下公文去巴巴的哄着她,这不是他应该做的事情。
他姿态从容,视线往下,继续埋头处理公文,“知道了,你下去吧。”
就这样……
这下轮到韩柏匪夷所思了,自从顾姨娘进门,公子日日都歇在顾姨娘屋里,又给她送了那么多良田商铺,他还以为公子喜欢顾姨娘呢,现在看来倒不尽然。
韩柏的神色不加掩饰,仿佛秦珩是个衣冠禽/兽,对方哭都是因为他,男人眸色如夜色般深邃,薄唇轻呡,“等会。”
刚欲离开的韩柏立马转身,恭敬道:“公子还有何吩咐?”
只见秦珩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袖摆,“走吧。”
这厢,因为思绪被打断,沈知意心情也好了不少,正要躺下,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规律的脚步声,春姜福了福身,“奴婢见过公子。”
只听“嗯”的一声,男人温润如玉的声音传了进来,“你下去吧。”
内室的沈知意轻蹙眉梢,他不是说今天晚上不过来吗。
正想着,男人已经进来了,秦珩清润的眼眸落在她身上,“听说你因为我没有来你屋里哭了,所以我来看看。”
明明对方眼里没有任何的戏谑之意,沈知意却觉得躁得慌,她根本就不是因为这个哭,不对,她根本就没有哭。
女子轻声反驳,“妾没有。”
秦珩原本持半信半疑的态度,但见她脸颊酡红,眼皮底下带着几分如同梨花般的红,便有几分相信了,他脸色平静,“那你说说,你因为什么哭?”
沈知意随口编了个理由,“妾有些想家人了。”
秦珩扯了扯嘴角,“据我所知,青州顾氏的人对你并不怎么好。”
沈知意:“可血缘关系总是难以割舍。”
秦珩却不这么认为,可对上女子那微红的眼眶,反驳的话就没说出口了,他也不知他今天晚上发的什么疯,明明打算处理半宿公文的,结果还是巴巴的来找她。
秦珩叹了口气,那双深邃的丹凤眼罕见的出现几分温柔,“顾氏,现在可以睡了吗?”
沈知意轻轻点了点头。
翌日卯时,窗外尚悬挂着一轮残月,微风轻抚,树影婆娑,屋内则是亮着烛火,李婆子笑眯眯地跟老太太说起昨晚芝兰苑发生的事,听得老太太红光满面,精气神都好了不少,她感慨道:“孺子可教,瑶瑶总算是开点窍了。”
老太太对自己的孙儿无疑是了解的,看似心性极冷,却是个心思通达的,别人如何待他,他心中有数,瑶瑶如果肯对他上心,他肯定也会待瑶瑶好,老太太所求不多,只希望这个孙儿将来继承越国公爵位之后能护顾瑶一生无虞。
就在这时,门口候着的小丫鬟进来了,“老夫人,顾姨娘来了。”
老太太:“还不快让人进来。”
“是。”
下一刻,沈知意带着人进来了,她今日穿得很朴素,妆容也很淡,云鬓挽起,用一支海棠玉簪固定,整个人看起来清丽柔婉,像夏日荷塘里亭亭玉立的荷花。
老太太是信佛之人,每次上香之前都会斋戒三日,沐浴更衣,因此看到今日这番打扮的沈知意,老太太笑容亲和,谁说小户之家培养出来的姑娘就差了,她的瑶瑶不就哪里都好,她拉过沈知意有些冰凉的小手,“用过膳了吗?”
沈知意轻轻摇了摇头,今日一家子去明华寺,府里并没有单独给沈知意准备马车,她也不想跟秦夫人亦或是三夫人一辆马车,便直接来找老夫人了。
李婆子拍拍掌,马上有人将膳食呈上来,因着府中女眷白日要去上香祈福,小厨房早上只准备了素面跟素包子,但里面加了菌菇,吃起来很香。
“母亲。”卯时三刻,天光微亮,秦夫人跟三夫人相携而来,二人看到坐在老太太身边的沈知意,笑容微微淡了几分,“顾姨娘也在,好早啊。”
老太太含笑拍了拍沈知意的小手,“是啊,瑶瑶孝顺,一大早就过来给老身请安了。”
三夫人面容扭曲了下,气得牙疼,老太太这是将偏心眼都摆在明面上了,她们平日有空也会来给老太太请安,也没见老太太这么夸她们。
老太太看了一眼三夫人,问徐芷云去不去,三夫人解释因为早起秦宝珠有些咳嗽,徐芷云要留在府里照顾女儿,就不去了,老太太点头,“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走吧,瑶瑶跟我一个马车。”
沈知意猜到会是这样,她规规矩矩地上前扶老太太,门口总共有三辆马车,一辆是老太太的,余下两辆是秦夫人很三夫人的。
上马车之前,三夫人意味深长地盯着正扶老太太上马车的顾瑶,然后转头看秦夫人,“大嫂,我看以母亲对顾瑶的喜爱程度,说不定哪日就将不合世俗的事情变成合乎世俗的了。大嫂觉得呢?”
秦夫人面色白了白,一双眼睛却是锐利的很,
“这是我们长房的事情,就不劳烦三弟妹费心了。”
三夫人“啧”了一声,“我这也是关心珩哥儿,大嫂要是不喜欢那我就不说了。”
说完,三夫人就大摇大摆地上了自己的马车,
徒留秦夫人一个人站在屋檐下,桂嬷嬷在心里把三夫人狠狠骂了一顿,这个三夫人惯会挑拨离间。
桂嬷嬷:“夫人。”
秦夫人笑容有些勉强,“扶我上去吧。”
“是。”
明华寺是皇家寺庙,但凡宫里有什么大型祭祀都会在这举办,所以来上香的人并不太多,环境极为清幽,而且十分安静。寺庙依山而建,因此上山的那条道路极其崎岖,马车摇摇晃晃,稍有不慎便能磕到头。
一只素白的小手挑开帷幔,沈知意看着绿树成荫的古寺,是有些恍惚的,她在想她上一次来明华寺是什么时候,应该是昭化四年的三月,她的玲姐姐要为家中哥哥求科考,便请她作陪,彼时二哥哥回家探亲,也在京城,所以追来了明华寺,当时她们在明华寺住了将近半个月,因此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来,如今再来明华寺,已是物是人非,恍如隔世。
前来迎接秦老夫人一干人等的是明华寺住持跟一众沙弥,他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各位贵人一路辛苦,便由老衲的弟子先带各位去南院歇息片刻。”
南院……
三夫人与秦夫人对视一眼,率先开口:“住持,之前我们每次来住的不是北院,怎么今日换成南院了,北院可是有其他人在?”
老太太给了三夫人一个冷眼,明显有些不高兴了,三夫人也意识到自己嘴太快了,刚想解释,住持面露慈悲,“阿弥陀佛。”
“定国公主旧疾发作,正在本寺北院修养。”
众人心里有了计较,定国公主谢风华乃是先帝最小的女儿,出生时殿宇上方霞光万照,被视为祥瑞之兆,先帝极其高兴,封小公主为定国公主,她也是本朝第一个一出生就有自己封地的公主,可也不知是不是这些福气给的太多,定国公主自小身体就不好,动不动就感染风寒,十天半个月好不了的那种,太医诊治是先天不足,因此需要格外精细的养着。
定国公主六岁那年,先帝自知自己时日无多,决定将公主送到望仙谷静养,那里远离京城,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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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如春,望仙谷的谷主时屿医术高明,他有一弟子,正是安国公府嫡长子沈淮之。也为此,定国公主与沈淮之认识了,就跟话本子里写的一样,在朝夕相处中,定国公主与沈淮之两情相悦了,后来今上给他们赐了婚。
但好景不成,昭化四年,安国公府被指通敌叛国,定国公主跪在金銮殿外苦苦哀求无果,还落下了腿疾,即便这样,她还是亲自去刑场送了沈淮之最后一程,回来,定国公主就病倒了,从此闭门谢客,谁也不见,却没想到定国公主来明华寺休养了。
沈知意手指悄悄蜷了一下,风华姐姐曾经告诉过她她不信佛,她会来这儿,一定是因为悲不自胜,她有想去见谢风华一面的想法,但偏偏她身份不合适。
这时,老太太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总感觉瑶瑶在听到定国公主四个字以后情绪就不太对,但又不能从她脸上看出什么,道:“那麻烦小沙僧带路了。”
一入寺便是大殿,殿中正在诵经,殿外是供奉香火的炉鼎,小沙弥在前面带路,三夫人悄悄地落后半步,扶着老太太另外一只手,“母亲,你说咱们要不要去给定国公主请个安?”
好歹定国公主也是当今圣上最小的妹妹,还有封地,她们作为臣子,去巴结一下总没错吧。
眼看她两眼放光,老太太就猜到她又要犯蠢了,她淡淡道:“你要是想巴结就去。”
还不等三夫人心跳加快,老太太又补充一句,“定国公主正在明华寺休养,却无人知晓,摆明了是不想见生人,你若是过去惹了公主不高兴,那你以后也不用做我们国公府的三夫人了。”
三夫人笑容一僵,自觉在秦夫人跟顾瑶这个小贱人面前丢人了,她讪笑,“儿媳不是这个意思。”
老太太收回视线。
沈知意不知道的是她们前脚刚到南院,明华寺外又停了两辆装饰极其华贵的马车,从第一辆马车下来的人直奔明华寺北院而去,从第二辆马车上下来的人径直去了南院后方的小谭山。
南院厢房不多,也不单单只接待越国公府的人,所以只有两个厢房给她们,于是沈知意跟秦老夫人住一间,秦夫人跟三夫人住一间。
将行李放下,沈知意给老太太倒了盏茶,老太太心里熨帖得紧,“瑶瑶啊,祖母待会要去大殿听大师诵经,你且休息一会,要是觉得无聊,就出去转转,但要记得带人。另外,北院现下有定国公主在住着,你别往那边去。”
“祖母放心。”沈知意眉眼弯了弯,嘴角露出一抹温软的笑容。
秦老夫人一走,沈知意就有些蠢蠢欲动,她脑子里好像有两个小人在摇晃,左边的小人说“去吧去吧,要是风华姐姐相信你还活着的这个事实,说不定就不会那么伤心了”,右边的小人却是在说:“你一个越国公府的妾室无缘无故去见定国公主,若是因此引起了皇室那些人的怀疑,你仇还没报可能就要死了。”
想到这里,沈知意就想到周奕,想到以前他帮她办事,想到她那晚故意留下的那枚玉佩,按照她对他的了解,不管他信与不信,怀疑与否,他都会来找她确认才是,可半个月过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难道是她预料有误。
她轻轻蹙了蹙眉,心中烦闷,便想先出去转转再说,说不定就想到更好的法子了。
春姜听说她想出去走走,笑着扶住她的手臂,“那小姐想去哪走走?南院后边就是小谭山,听说还有蘑菇可以摘呢。”
主仆俩一拍即合,去了小谭山。
小谭山山崖更高,云雾缭绕,而就在层层叠叠的云雾之中,一抹红色身影格外显眼,春姜最先注意到前面有个人,她扯了扯沈知意的袖子,“小姐,前面有人。”
沈知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前面负手而立的红色身影也回过头,那双昳丽的桃花眼就那么准确无误地落在沈知意身上。
14.第 14 章
==第十四章:妾室==
面前突然冒出来个男人,春姜心里还有些慌,她悄悄地扯了扯沈知意的衣服,“小姐,要不……”
还是去别处吧。
“春姜,我有点冷,你能回去帮我拿个汤婆子吗?”沈知意却是笑了,眉眼盈盈,嗓音如水般轻柔。
春姜“啊”了一声,忽感冷风拂面,眼下正是二月初,山上确实是要比山下冷上许多,可是……
春姜看了眼自家小姐,又看了眼不远处的红衣男人,还是有些担心,“可是小姐一个人?”
“明华寺是皇家寺庙,不会有事。”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越发纯粹天真,“我就在这等你。”
“那奴婢快去快回。”
春姜想想也是这个理,又见那红衣男人已经转身,看样子不是坏人,才转身跑开,直到春姜的身影消失不见,沈知意抬眼看向了不远处的红衣男人,眉眼清清泠泠,可也就是因为这个眼神,周奕确定了她的身份,她就是郡主。
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在周奕看来,他的郡主就是这样一个女子,郡主容颜娇艳,气质却是完全相反,在他还未真正了解郡主之前,郡主最吸引他的地方不在于容貌,而在于那双眼睛。
即便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女子的眼睛是杏眼,而不是那双狡黠灵动的狐狸眼,但透过她的神色,他还是一下子分辨出来了,站在他面前的人就是他的郡主。
周奕又惊又喜,胸腔传来一阵撕裂的冲动,明明来时他就想好了一定要找机会确定她的身份,确定她是不是郡主,可当真正确定了她的身份,他却近乡情怯,不敢上前了。
他很怕眼前的这一切只是一场梦,一场虚无缥缈的梦,万一……
可就在这时,沈知意唇瓣微动。
周奕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直到她走到自己的面前站定,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
“周奕,你相信鬼神之说吗?”
一句话,足以胜过千言万语。
周奕眼眶蓦然红了,他喉咙发紧,只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可看到她已经挽起的发髻,他也知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周奕微弯下腰,一如当初,向她拱手一礼,“周奕见过郡主。”
沈知意轻声一叹,“周奕,明珠郡主已经死了。”
周奕嘴唇瞬间抿成一条直线,可他半步都不肯退让,笑了笑,“可你是郡主,不是吗?”
时间有限,沈知意没有跟他继续争执,她定定地注视着周奕,说:“张成还活着。”
“可是谢云珏怎么会放过他?”周奕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这话给吸引了,语气透着不敢置信。
他当然知道张成,安国公府的管家,在安国公父子战败、被指弃暗投明之后,圣上雷霆大怒,派人抄了安国公府,同时,也试图在安国公府进一步找出安国公谋反的证据,而就在那个千钧一发的关头,太子带着管家张成出现了,张成提供的数封书信成了压死安国公府的最后一根稻草。
周奕是聪明人,当然能猜到张成是被人利用,
那些所谓的“证据”很有可能是太子谢云珏给他的,既如此,在东窗事发之后,太子谢云珏又怎么可能会给张成生路,而他也确实再也没见过张成,是以他以为张成早就死了,可现在郡主告诉他张成没有死,那张成去哪了。
沈知意轻轻抿了抿唇,“我在越国公府无意听到的。”
那日之后,沈知意反复回想安国公府过去跟越国公府的往来,以及两家的姻亲关系,发现秦沈两家确实是没有什么交情,以至于她猜不到男人为何要查张成的下落,索性就先不管了。
见她陷入沉思,周奕轻轻笑了笑,“那郡主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郡主既然打算找他,那心里肯定是有想法了。
“你以你的名义重新联系静姨,就说我托梦给你让他帮忙查清张成的下落,张成人肯定不在京城,你让她底下的人顺着京城南边方向查,至于张成的画像,等回京之后我让人送到醉仙楼。”
昔日的明珠郡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擅丹青。
她有些恼恨她那日耳朵不灵光,除了听到“张成下落”四个字,其他的什么也没听到,不然可以节省很多时间,当然,即便张成化成灰,她也是要找到他的。
漠北一带还在打仗,越往北走条件越艰苦,张成选择背弃她们安国公府,就是因为贪生怕死,这样的人就算逃命也是不会往北边逃的,沈知意敢打包票他一定是往南边逃了。
周奕此刻的心情极为复杂,既有些高兴郡主只告诉了他自己的真实身份,又有些难过以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郡主如今只能以一个国公府妾室的身份活着,还可能受人欺负。
“另外,我需要越国公府二公子的生平信息,以及越国公府二公子的死因。”
周奕虽然不知郡主为何要查已经英年早逝的秦二公子,但她的话,他向来不会违抗,查这些私密东西,向来是他们醉仙楼的强项,周奕嗓音低哑地“嗯”了一声。
从见面到现在,周奕目光就没从沈知意身上离开过,而沈知意却在想别的事,“我听说定国公主在明华寺北院?”
“郡主是想见定国公主吗?”周奕瞳孔剧烈一缩,为难地摇了摇头,“今日怕是不行了,刚刚我在门口看到了太子跟紫阳公主。”
若不是猜到郡主可能还活着,刚刚周奕就上前跟谢云珏拼命了。
谢云珏……
沈知意倏然抬头,一双如水的杏眼是滔天的恨意,手指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我先走了。”周奕刚想如往常一样弯腰安慰她,余光却见她的婢女捧着汤婆子上了石阶,正往这边来,他语气马上就变了,深深地看她一眼,“郡主珍重。”
反正等春姜走到沈知意面前,周奕已经消失不见了,春姜扶着沈知意继续往前走,沈知意有些心不在焉,春姜见她兴致不高,刚想说些什么,脑中突然闪现一个人影,她一脸激动地开口:“小姐,刚刚那位好像是醉仙楼的少东家。”
她也是在回南院的路上突然想起来那个红衣男人是谁,不就是那晚她见到的醉仙楼少东家吗,她竟一时没有想起来,还担心对方是坏人。
沈知意红唇轻轻抿了抿,随意答道:“是吗?长相确实出众。”
一听小姐开始夸别的男人了,春姜立马咳嗽一声,“大公子长相也极其出众,眉目如画,清润雅致。”
沈知意:“……”
“春姜,你到底是我的人还是郎君的人?”
春姜嘟了嘟嘴,“奴婢当然是小姐的人,这不是希望小姐跟大公子感情能和和睦睦吗?”
毕竟将来大公子是要继承越国公的爵位的,他跟小姐感情越好,那小姐在国公府的日子就越好过。至于那位醉仙楼少东家,容貌确实昳丽,尤其是额间的那滴朱砂痣,可是过日子也不能光看容貌不是。
沈知意看她一眼,红唇轻轻勾了勾。
和和睦睦……
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
沈知意跟春姜在小谭山转了一圈回去,刚进院子,下人来报说大公子明日上山。
彼时,明华寺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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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被层层士兵包围,气氛剑拔弩张。
只听厢房里传来一声厉喝,“所以皇兄是想拿我来做人情?”
说话之人是一个身着白衣,身量纤纤的女子,她的五官生得恰到好处,臻首娥眉,脸若银盘,像个瓷娃娃,这会儿因为情绪激动,猛地咳嗽了好几声,眉头微蹙。
她的年纪比谢云珏小一些,但比紫阳公主大一些,正是定国公主谢风华。
闻言,谢云珏纹丝不动,声音有些低沉,“做人情这话言重了,父皇也是为姑姑着想,想为姑姑寻一个依靠,徐世子乃淮阳王世子,年少气盛,武功高绝,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姑姑若是嫁给他,定能夫妻和睦,一世顺遂。”
夫妻和睦……
一世顺遂……
谢风华苍白的面容浮现几分讽刺,“还请太子转告皇兄,有些话他骗骗自己就可以了,我定国公主这辈子只有一个丈夫,那就是安国公府大公子沈淮之,皇兄要是不想认,也可以一杯毒酒赐死我。”
紫阳公主面色一变,忍不住开口:“姑姑明知道父皇不会这样对您,您可是他的亲生妹妹啊。”
亲生妹妹……
谢风华闭了闭眼,根本不想说话。
谢云珏却是不紧不慢地接话:“是啊,父皇母后心疼姑姑无人照拂,所以想为姑姑找一个可以依靠的良人,姑姑心心念念的却只有一个乱臣贼子,父皇若是知道了怕是会伤心。”
这两人的容貌是一等一的好,气度也不失皇家风范,可在谢风华眼里,这两个人就是两条会咬人的毒蛇,正试图在这小小的厢房里逼死她,尤其是这个衣冠楚楚的谢云珏。
去年腊月,她的亲兄长也是用这样的眼光看着她,然后……然后……
一滴泪珠无声地从谢风华眼角滑落,她突然就维持不住自己的情绪了,长袖一甩,打翻了桌上的青花瓷盏,“谁告诉你们,他是乱臣贼子?”
“本公主以长辈的身份命令你们,你们两个给我滚出这个院子。”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尤其是谢风华身边的侍女,急忙阻拦她,“公主,公主冷静一点。”
随着“砰”的一声响,碎瓷四溅,险些溅到了紫阳公主的脸上,谢云珏连忙将紫阳公主拉到自己身后,“紫阳小心。”
“姑姑又犯病了。”看了这么一场闹剧,谢云珏脸色也有些不高兴了,他面色一下子沉了下去,声音不怒自威,“你们几个人好好照顾姑姑,若是姑姑有什么事,你们就等着以死谢罪吧。”
谢风华身边的婢女齐齐跪了下去,“是。”
生怕谢风华再发什么疯,谢云珏带着紫阳公主离开,随着房门关闭,传来女子压抑且悲拗的哭声。
眼见千里迢迢来一趟明华寺一无所获,紫阳公主咬了咬唇,“皇兄,你说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谋事在人,总会有办法的。”出了北院,谢云珏又恢复了那个在外人面前随和从容的太子殿下,他看着熟悉的寺庙,心里升起一份怀念,其实方才透过他的姑姑,他想到了另外一个女子,“今日阳光甚好,紫阳陪孤在明华寺走走如何?”
紫阳公主笑得肆意,“臣妹自当奉陪。”
只是刚走几步,紫阳公主脚步突然停下来,谢云珏跟着停下脚步,“怎么了?”
紫阳公主:“皇兄,今日是初一。”
谢云珏:“初一怎么了?”
“每月初一是越国公府女眷上香的日子。”紫阳公主咬了咬唇,扯着谢云珏的衣袖撒娇,“皇兄能陪我去给秦老夫人问声好吗?”
15.第 15 章
==第十五章:秦珩上山==
老太太是在傍晚回的南院,寺庙上方,晚霞像是被鲜血染红了,云彩鲜艳热烈,随着天气回暖,天黑得也晚一些,听说秦珩明日要来明华寺,老太太有片刻的哑然,“每年这个时候户部不是最忙吗,珩儿怎么突然要过来?”
老太太每月初一来明华寺上香已经是惯例了,她自是不会以为秦珩上山是为了她这个祖母。
“奴婢也不知道。”老太太能想到的事情,李婆子自然也能想到,她目光闪烁,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莫不是为了?”
老太太眼睛一下就亮了,乐了,“若真如此,那还真是好事一桩。对了,瑶瑶呢?”
李婆子正要答话,外头传来秦夫人跟云氏的声音,“母亲。”
老太太跟李婆子抬起头,但见秦夫人跟云氏手挽着手进来,而沈知意就跟在她们后边,见老太太目光看过来,她嘴角扯出一抹恬静的笑容,“祖母。”
老太太:“你们吃过饭了吗?”
云氏嗔了一声,抢先在老太太身边坐下,“正要来跟母亲一起用膳呢。”
老太太对她却没有那么热情,甚至不动声色地起了身,“摆膳吧。”
膳食很早就备好了,清一色的素食,素面素汤,素包子素糕摆了一大桌,看着那一桌的绿色,云氏当真是一点胃口也没有,甚至有点想作呕,她是真不懂,老夫人这么大年纪,好好在府里颐养天年不好吗,非要出来折腾,这些个清汤寡水哪比得上山珍海味,也难怪老太太错把鱼目当珍珠。
云氏淡淡瞥了埋头舀清汤的沈知意,笑,“母亲,下午就听下人说珩儿要过来,莫不是放心不下瑶瑶,一日不见就想的慌。”
沈知意正好好喝着汤,话题突然绕到她身上,她手指顿了一下,杏眼轻眨,有些害羞地解释,“三婶婶,郎君不是这样的人。”
闻言,云氏笑得眉尾都翘起来了,“不是这样的人,那是什么样的人?府中上下谁不知道珩儿对瑶瑶可是爱护的很呢,这不自从瑶瑶进门之后,珩儿一直宿在瑶瑶屋里。”
她哪里知道看似恩爱的两个人其实根本就没有圆房。
话是好话,但这话从云氏嘴里吐出来怎么听都觉得别扭,秦夫人脸色一下子冷了下去,“三弟妹,还请慎言。”
云氏撇撇嘴,风情万种地摸了摸云鬓上的珠钗,还要再说,老太太已经非常不高兴地开了口:“老三媳妇,珩儿之所以明日上山,是因为老身有一个重要的东西忘拿了,他要来明华寺给老身送东西。你若是有意见,现在就可以下山。”
云氏脸色一白,大家族最重名声,她今日要真一个人回去了,那外人会如何揣测她这个秦三夫人,想到平日宴席上那些个将她捧上天的姐妹们,云氏捏紧了拳头,声音更是放轻了,“方才是我口无遮拦了,还请母亲勿怪。”
老太太不吭声,只往沈知意碗里夹了两个素菜丸子,沈知意冲着老太太笑了笑,帮她舀了一碗汤,老太太目光难掩爱怜,祖孙这边越是其乐通融,云氏心里头就越难受,脸色一身青一阵白,她将目光移向了秦夫人,可怜巴巴道:“大嫂,我以后一定谨言慎言,还请大嫂原谅我这一次。”
秦夫人被云氏暗戳戳地针对了那么多次,难得找回场子,她轻“嗯”了声。
饭桌上,云氏丢了脸,也无颜在老太太屋里多待了,早早就回去歇着了,秦夫人陪着老太太说了会话,才带着丫鬟离开,临走前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沈知意。
因为老太太第二日还要去大堂诵经,下人们早早地就服侍老夫人上床,明华寺的厢房分为内厢房跟外厢房,老太太在里,沈知意在外,老太太说:“李妈妈,你去伺候瑶瑶吧。”
李婆子悄然退了下去,“是。”
她们的老太太自从去年冬天大病一场之后,身体每况愈下,但是因为顾姨娘的到来,老太太精气神明显好了不少,胃口也变得很好,她们这些底下的人瞧着是真高兴,也难免对顾姨娘多几分好感。
这边,沈知意已经换上了白色里衣跟亵裤,头发披散,不施粉黛的模样看着格外楚楚动人,李婆子扶她躺下,为她掖好被子后吹灭了外厢房的灯,退下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白天见过周奕的缘故,晚上沈知意又做了一个梦,梦到了十岁的自己和十五岁的谢云珏在上元灯节猜灯谜,谁猜的多,谁就能得到一盏花灯,刚开始,两人还平分胜负,可最后,是沈知意赢了那个兔子花灯,谢云珏付钱买了一盏豹子花灯,两人去池边放灯许愿。
谢云珏:“知知,你许的什么愿?”
沈知意:“父母安康,天下太平。”
谢云珏叹气,“姑娘家十五放花灯大多许的是盼与心上人早些在一起,永结同心,白头偕老,知知许的这个愿望可真让孤伤心啊。”
容颜娇艳明媚的少女停下脚步,“那殿下许的是什么愿?”
谢云珏一脸认真地注视着她,轻笑,“自然是希望孤的知知笑容常开,平安喜乐。”
笑容常开,平安喜乐……
记忆突然从那晚的上元灯会转到了阴湿恶臭的地牢,记忆中柔情似水的男人突然变成了冷漠无情的刽子手,毫不留情地要将手中的药给少女灌进去。
喉间忽感一阵疼痛,沈知意醒了,清醒之后的女子大汗淋漓,背部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因为跟秦老夫人歇在一个屋子,沈知意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她就那样盯着头顶上黑黢黢的木板,夜晚的寺庙无疑是安静的,安静到没有一点声音,可越是这样安静的环境,越是能激起人心里的恨意,沈知意闭上眼,恨不能今晚就手刃了那个人。
后半夜,沈知意几乎没睡着,翌日,老太太看着她泛着乌青的眼眶很是心疼,硬是逼着她用完早膳再睡一觉,还吩咐任何人都不要来打扰她。
巳时三刻,一辆低调的马车停在了明华寺外,身穿绯色官袍、腰系玉带的年轻公子下了马车,他身姿修长,气质似玉般温润,下车之后,他径直去了明华寺后山一个最不起眼的小凉亭,凉亭里已经坐了一个人,衣着华贵,举止风流,就是生了一张圆脸,显得年纪有些小,瞅着有些稚嫩。
这位便是大盛朝的六王爷谢云崇,坊间传言,六王爷不爱功名利禄,只爱牡丹,据说他的王府里种满了牡丹,因为引了活泉,牡丹可以花开不败。
“微臣见过六王爷。”秦珩不紧不慢地走到他面前,稽首一礼。
谢云崇打量了他一眼,“在小王面前,秦大人不用这么客气,请坐。”
秦珩在他对面坐下。
这时,谢云崇又开了口:“秦大人,明人不说暗话,你既然赴约那就肯定猜到小王的来意。”
“微臣愚钝,六王爷有话不妨直言。”秦珩手指修长如玉,亲自给谢云崇斟了杯茶,笑容如清风般和煦,但就是不肯接谢云崇的话。
当然,谢云崇也不是个好惹的主,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去年秦二公子突发意外,尸骨无存,小王实感痛心,只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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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意如此,可近日本王突然得到一点风声,那就是秦二公子回京之前,青州在征纳赋税,可怎么征都差一半,但在秦二公子回京的前一日,朝廷下派的任务突然就完成了,小王就很好奇,短短一日,这些银子都是怎么来的呢?”
秦珩:“兴许是有人赶在期限的最后一日上缴。”
谢云崇笑容放大,转起了手中的茶盏,“那如果,小王告诉秦大人,秦二公子并没有死呢。”
这时,一贯温润平和的男人终于抬起头,神情有了波动,“六王爷要什么?”
谢云崇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他还以为他们这光明磊落的秦大人能再多坚持一会呢,没想到这么沉不住气,也是,越国公府家风清正,这兄弟情义自然要一般家族来的深。
谢云崇也不卖关子了,目光直直地望着秦珩,“于历代帝王而言,千金易得,良将难求,于小王而言,却是千金易得,忠臣难求,若是子珩能为小王所用,他日,子珩想要什么,小王定不会吝啬。”
就在谢云崇以为眼前这个男人会不加犹豫地同意他的话时,他站起来了,笑容云淡风轻,“那六王爷找错人了,微臣只效忠于圣上一人。”
谢云崇脸色一下冷了下去,这个伪君子,看来这兄弟情义也不过如此啊,谢云崇嗤笑一声。
墨白不敢看他的神色,小声喊,“六殿下。”
谢云崇当然无暇管他在想什么,他只是将茶盏重重地往桌上一磕,发出“砰”的一声,“啧,小王那位皇兄还真是会收买人心啊,这一个个的都对他那么死心塌地。”
墨白吞了吞喉咙,突然想到,他们殿下要的根本就不是江山,而是为了一个人,想到那个人,墨白又打了个寒颤。因为,不管殿下如何强求,那个姑娘始终回不来了。
出了凉亭,韩柏再也掩饰不住心中的惊涛骇浪,“公子,二公子他?”
秦珩肯定道:“他还活着。”
而且很有可能是在六王府,这是秦珩得出的结论,其实秦珩早就有预料,秦贺可能没有死。
韩柏试探地看了自家公子一眼,“那……这事要告诉顾姨娘吗?”
要告诉她吗……
秦珩摩挲着玉扳指,除夕夜那晚,这人一副言笑晏晏的模样,仿佛在告诉所有人过年她很开心。
进门当晚,他冤枉了她,她眼泪说掉就掉,情绪都写在脸上了。
再到她去明华寺的前个晚上,她提起秦贺时,眼里的真诚不加掩饰。
这样一个没有心机,将自己的喜怒哀乐全放在眼里的女子,若是知道她曾经的“未婚夫”可能还活着,她会怎么做,一定会跟谢云崇闹得鱼死网破吧。一旦她这样做,那她首先就会害死秦贺,与皇家作对,她接着会害死的就是祖母跟整个越国公府。
快速在心里权衡利弊之后,秦珩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先不用告诉她。”
闻言,韩柏更震惊了,想当初,顾姨娘就是因为要确定二公子的死因才选择给他们公子当妾啊,如今公子好像完全忘了顾姨娘进门的初衷,不然为何要隐瞒。
还不等韩柏想出个所以然,秦珩又开口了,“她在哪里?”
他隐瞒了她未婚夫可能还活着的消息,那么公平起见,他该给她一份补偿才是。
韩柏低头,“顾姨娘这会儿应该在南院。”
秦珩:“去南院。”
与此同时,秦珩来明华寺的消息也传到了尚在明华寺的谢云珏跟紫阳公主耳朵里。
16.第 16 章
==第十六章:紫阳公主==
紫阳公主跟谢云珏都已经要准备下山了,一听这个消息,紫阳公主一脸惊诧,“你说什么?珩哥哥也来明华寺了。”
这下紫阳公主可管不了什么矜持与不矜持了,她一拍桌子,“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相较于她的激动,谢云珏就镇定许多,他手掌虚虚地将一脸激动的紫阳公主按了下来,声音低沉但又悦耳,“紫阳稍安勿躁,等皇兄问他几句话。”
“皇兄。”紫阳公主瘪了瘪嘴,做足了小女儿的姿态。
“听话。”谢云珏对这个妹妹一贯宠溺,这次却没有由着她,紫阳公主见他一脸认真,也不敢造次了。
谢云珏目光有几分暗沉,问来人,“孤的几位兄弟可有来明华寺上香的?”
“回殿下,据底下探子来报,这几日三王爷在宫里照顾太妃,四王爷在忙户部之事,六王爷因为选王妃一事躲去了御龙山。”
谢云珏笑骂一声,“六弟心性不定,也是该为他选个王妃了。”
紫阳公主看谢云珏心情还不错,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皇兄,我是不是能去见珩哥哥了?”
“紫阳,你是皇室的嫡出公主,一言一行都彰显着皇家的气度,切莫失了分寸。”谢云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低沉的语气不乏提醒。
“知道了。”紫阳公主眉眼一横,自有一股骄矜在,她知道兄长是什么意思,但那个贱人跟她身份可谓是云泥之别,她才犯不着跟她计较。
紫阳公主兴冲冲地带人去了明华寺南院,让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的珩哥哥竟在庭院中一脸温柔地看着那个身份低贱的女人。
紫阳公主脸色瞬间就变了,下意识就要上前分开这两个人,刚要冲上前,她想到了谢云珏给她的提醒,强自扯出一抹笑容来。
沈知意感觉敏锐,若有所思地转过眸,一眼便看到了紫阳公主,她收回眸光,浅笑着说:“既如此,那妾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也不知男人为何突然要带她去见懿悔大师,懿悔大师是什么人,精通卜卦之术,曾为皇室卜过不少卦,沈知意很担心那位大师会轻易而举地识别出她的身份,所以她不是很想去,但这会儿,她改变主意了。
她能注意到紫阳公主的到来,秦珩自然也注意到了,他配合地低下头,轻“嗯”了声。
从紫阳公主的角度来看,映入眼中的画面便是佳人低眸含羞,年轻郎君低头哄她,加之秦珩的眉梢是远山眉,看起来格外温润,因此会给人一种柔情似水的感觉。
紫阳公主何曾见过他对一个女子如此亲近,当即怒火中烧,而且心口是抓心挠腮的难受,她大步朝她们走过去,嗓音像是抹了一层蜜,“珩哥哥。”
这时,秦珩好像才注意到紫阳公主,他面如冠玉,表情平静,“微臣见过紫阳公主。”
他竟对她这个态度……
紫阳公主脸一垮,那张娇媚的脸蛋此刻没有什么血色,一滴眼泪要坠不坠地挂在眼睫上,有些委屈地盯着秦珩。
偏偏这时沈知意还装模作样地向她福了福身,姿态端的是柔婉动人,声音更是柔得能滴出水来,“妾见过紫阳公主。”
紫阳公主两眼一黑。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个贱人分明是在故意挑衅她……
若不是秦珩在这,紫阳公主肯定会直接给她一耳光,教她如何做人。
但秦珩在这,紫阳公主维持着皇室公主的仪态,再次望向了秦珩,欲语还休,“珩哥哥。”
秦珩看也不看紫阳公主,不解风情道:“公主有何吩咐?”
紫阳公主冲人撒娇,“珩哥哥这是说的什么话,难道没有吩咐命令我就不能见你了吗?”
还不等秦珩回应,沈知意忽然捂住胸口,轻蹙眉眼,“郎君,妾昨晚没有休息好,心口有些疼,就先回去了。”
“我陪你一起回去。”秦珩顺坡下驴,虚虚地揽住她的腰,男人身上淡淡的玉兰香传了过来,这是二人第一次离这么近,紫阳公主觉得这一幕分外刺眼,偏偏秦珩还温润如玉地开口:“公主若无别的吩咐,在下先行告辞。”
紫阳公主能说什么,什么也说不出来。望着二人相携离去的背影,紫阳公主站在原地狠狠跺了跺脚,气恼得要命,这个顾瑶就是个贱人,贱人。
说是回南院,两人却是很默契地往右边的山头走,秦珩默不作声地看了眼身旁明显变得有些高兴的女子,“你很讨厌紫阳公主?”
在人前,她言行举止一贯没有出过差错,可方才她的言行举止明显有些失分寸了。
沈知意刚刚确实有点故意的成分在,但让她承认绝对是不可能的,她睁着一双无辜的杏眼,小声道:“妾也是为了替郎君分忧,这才冲动了。”
—顾姨娘听说公子晚上不去芝兰苑,就哭了。
秦珩面色有些古怪,“你就这么关心我?”
沈知意点头如捣蒜,目光要多真诚有多真诚了,“自然。”
秦珩伸手按了按额头,看来失忆还是对她产生了些影响,她肉眼可见地对他有了些许的男女之情,可惜他不喜欢她,自然不能给她希望,“顾氏,你的关心,我收下了。”
沈知意:“……”
她怀疑他在说反话。
不知不觉中,两人已经来了山头,一个背着箩筐的小沙弥走到二人面前,“秦大人,懿悔大师已经在里面等您了。”
秦珩微微颔首,先沈知意一步进去,厢房里的檀香味很浓郁,但不呛人,沈知意跟着他进去,头却是低着的,懿悔大师人已到中年,面色看起来很慈悲,他目光直接落到沈知意身上,“这位是?”
秦珩:“这位是我上个月刚纳进门的姨娘,顾氏。”
“她去年意外落水,醒来之后便失去了所有记忆,不知大师能不能帮她看一下脉?”
懿悔大师精通卜卦之术世人皆知,殊不知他还精通医理。
这就是秦珩隐瞒秦贺尚在人世一事给顾瑶的补偿。
“秦大人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懿悔大师没说“好”,但态度已经表明他愿意给沈知意诊脉,“我号脉之时不喜有人干扰,还请秦大人去外面休息片刻。”
沈知意心一紧,瞳孔微缩,眼前这个懿悔大师肯定是看出她的身份来了,她几乎有立马窜出去的冲动,但她忍住了。
秦珩带沈知意来见懿悔大师本就是因为隐瞒了秦贺尚在人世的消息,所以想给她一份补偿,自然不会关心她此刻在想什么,会不会害怕,他带着韩柏转身离开。
厢房的扇门被关上,也让沈知意的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懿悔大师笑容慈和,“人都走了,明珠郡主也不用再伪装了。”
沈知意心一沉,“懿悔大师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若不明白,我可以给明珠郡主算上一卦。”懿悔大师声音平静,撕破了沈知意的所有伪装,“明珠郡主想要对付太子殿下,乃至宫里的贵人,可有想过自己的身边人?”
身边人……
他这是在为男人说话,也是,他能来带她见懿悔大师,肯定与懿悔大师关系匪浅。她早知道那人绝对没有表面那么简单,这京城能在少年时即入朝堂,甚至在朝堂有一席之地的除了秦珩,便只有沈知意的兄长沈淮之了。
沈知意这时也不装了,她小脸极其平静的盯着懿悔大师,“我不会连累越国公府。”
她不是真正的顾瑶,自然也没打算在越国公府久待,何谈连不连累。
懿悔大师:“明珠郡主心思豁达,令人敬佩,但是明珠郡主可知,这世上唯有情字无解,明珠郡主想的是事成之后顺利脱身,那如果那时走不了了呢?”
懿悔大师不是在这口说无凭,这是他卜卦之后的结果,她与越国公府大公子有夫妻之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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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走,如何可能呢。
沈知意:“懿悔大师,没有这种可能。”
懿悔大师语气意味深长:“明珠郡主,人生在世,日子苦短,与其一直沉浸在过去,还不如早日放下,兴许可以重获新生。”
重获新生……
眼下正是二月,当真是万物复苏的季节,京城草长莺飞,百花吐蕊,一片祥和,再过不久,天气就彻底回暖,确实是一个重获新生的好时候。
可是,沈知意是不可能放下的,因为她不仅要手刃了谢云珏,还要查清安国公府灭门真相,她坚信她的父亲跟兄长绝对不是乱臣贼子。
尤其是看到如今谢云珏兄妹春风得意,沈知意就不能不恨。
“懿悔大师,您有您的大道理,我也有我的坚持,如果我所行之事真的天理不容,那上天也不会给我重来的机会。”说完,沈知意捏起小边裙角,转身要离开。
懿悔大师悲天悯人的神情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只是在她起身之时出声拦住了她,“明珠郡主且等等。”
沈知意转过身,只见懿悔大师推了一个小锦盒到沈知意面前,说:“这锦盒里面是一株开了光的手串,可辟邪,也可保明珠郡主平安。至于明珠郡主的失忆之症,兴许只是你潜意识里不想记起来而已,既然不影响日常生活,那也无妨,他日定会记起来的。”
沈知意看了一眼那镶着昙花的锦盒,将其接了过来,“多谢懿悔大师。”
她伸手推开门,表情重新恢复了婉柔,她看到那个立于梅花树下下年轻男人,身姿修长挺拔,一动不动,跟棵松柏似的,她纤腰袅袅地朝对方走了过去,献宝似的将锦盒拿给他看,“郎君,懿悔大师给了我这个。”
秦珩温润的目光从她弯弯如水的杏眼再到她手中的锦盒,浅声道:“既然是懿悔大师送你的,那你就拿着。”
沈知意轻轻垂下头,语气有几分羞赧,“郎君待我真好。”
秦珩再次深深看她一眼,“走吧。”
秦老夫人听说沈知意得了懿悔大师给的手串,很是高兴,“哎呦,还是我们瑶瑶有福气,懿悔大师德高望重,他送的东西肯定是有福气的。”
因为老太太的坚持,沈知意将黑色的檀香手串缠在了手腕上。
这边,紫阳公主简直要气哭了,“皇兄,珩哥哥他怎么能带一个身份低贱的妾室去见懿悔大师呢,懿悔大师还送了她手串。”
紫阳公主可以忍受秦珩不喜欢她,但她不能忍受一个身份比她低贱一百倍的女人得到秦珩的心,可事实是珩哥哥很喜欢那个贱人,因为生气,她面色有几分扭曲。
谢云珏不悦,轻声训斥:“紫阳,你太不知分寸了,你是皇室公主,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可有一点公主的气度?”
来明华寺还没三日,紫阳公主已经被训了好几次,这下,她也有些不高兴了,“皇兄有太子殿下的气度,那怎么不与太子妃嫂嫂举案齐眉,怎么让太子妃嫂嫂日日独守空房,还时不时回娘家诉苦,皇兄明明就是……”
心里还放不下知意姐姐,你自己都这样,又凭什么来教训我。
当然,后面的话紫阳公主没有说出口,因为随着她开口,她的皇兄面色跟白纸一样苍白,那瞳孔幽暗的光芒就跟毒蛇的眼珠子一样,让紫阳公主不敢直视,紫阳公主突然想起来,以前知意姐姐还在世的时候,皇兄还总是笑着,可自从知意姐姐走了之后,皇兄就很少露出那样真诚的笑容了,她不该拿知意姐姐来伤皇兄的心。
当然,谢云珏没有冲紫阳公主发火,他只是目光黯淡,哑着声音开口:“是我对不起她。”
紫阳公主鼻头一酸,想跟他道歉,“皇兄。”
可谢云珏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他宠溺般地揉了揉紫阳公主的小脑袋,“走吧,我陪你去给秦老夫人问好,顺便看看是什么样的天仙人物惹我妹妹这么不高兴了。”
17.第 17 章
==第十七章:之前见过==
因着秦珩的到来,秦夫人脸色好看了不少,连三夫人有意无意的挤兑也不在意了,毕竟这人嘴巴再利索,将来继承国公爷爵位的也是她儿子,她何必争一时意气。
老太太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宽慰不少,这个大儿媳什么都好,就是心胸不够豁达,没有当家主母的魄力跟果敢,不然这越国公府的中馈早就是她的了。
正用着膳,下人进来了,“老太太,太子殿下跟紫阳公主来了,说要给您问好。”
众人脸色均是一变,厢房里只有两个人脸色是平静的,秦珩跟沈知意,秦珩是真平静,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沈知意是一早就有所料,但手指还是紧紧地掐住虎口,正极力忍耐着,在谢云珏随紫阳公主进来的那一刻,沈知意脸上已经挂起了轻柔的笑容,跟着老太太一起朝谢云珏见礼。
谢云珏摆出谦和的姿态,亲自将老太太扶了起来,接着说了句“平身”。
众人起身,老太太笑问:“殿下跟公主怎么也来了明华寺?老身还不知道。”
谢云珏沉沉叹了口气,“姑姑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父皇有意撮合姑姑跟淮阳王世子,谁知姑姑怎么都想不通,扬言父皇要是真下旨,她就死给父皇看,父皇看重亲情,生怕姑姑受到伤害,便让孤跟紫阳来劝劝姑姑。”
姑姑……
先帝膝下唯一待字闺中的女儿只有一个人了,而且早早就跟安国公府的长公子沈淮之定下亲事了,那可是京城一段佳话。
老太太心思百转千回,笑道:“莫不是定国公主?”
“正是。”谢云珏点头。
她们说话的时候,沈知意一直低着头,她在默默地捋思路,只因谢云珏提到的两个人沈知意都认识,淮阳王世子徐邵,正是沈知意的亲表哥,沈知意的娘亲是淮阳王的妹妹,老淮阳王的女儿,因老淮阳王妃早逝,老淮阳王将这个女儿宠成了掌上明珠,要什么给什么,淮阳王对这个妹妹也格外的疼惜,到了沈知意这一辈,徐沈两家又只有沈知意这一个小姑娘,所以老淮阳王给了她不少东西,包括一支百人的暗卫,这百余人只为她一人所有,生死皆由她定。暗卫之首便是沈知意跟周奕提到的“静姨”,可也就是这样一个疼爱女儿、疼爱小辈的长辈在安国公府落难之时选择了明哲保身。
说实话,老淮阳王父子做出这样的选择,也是情理之中,沈知意不怨,但从此,他们也不是她的家人了。
女子思考问题思考的太过投入,以至于没有发现厢房有一个人的目光时不时落到她身上。
谢云珏贵为太子,对一个臣子的妾室实在是不感兴趣,偏偏他妹妹对这人在意的很,以至于他也想看看对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熟料从他进门到现在,这个女子一直低着头,是因为胆小不敢见人,还是因为谨言慎行惯了,所以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谢云珏失笑,脑中突然想到了一个法子,他漫不经心地开了口:“听说子珩新得了一位佳人?”
沈知意蹙眉,这人想做什么,她微微抬起眼,先看向的人是紫阳公主,对方正一脸得意的看着她,所以他是要替他妹妹出气。
不过即便有了想法,沈知意还是没有抬眼看那人,但谢云珏已经看清了她的长相,鹅蛋脸,柳叶眉,往下是如水般清澈的杏眼,琼鼻瑶唇,肤色很白,单论长相,确实生的不错,像极了春日里的芍药花,只是谢云珏已经拥有过院中最娇艳的牡丹,自然对这朵芍药不感兴趣,更何况他也没发现她身上有什么过人之处,秦珩喜欢这样的女人,谢云珏勾了勾唇角,觉得有些好笑。
最先答话的人是老太太,她笑容慈爱地看了沈知意一眼,说:“瑶瑶,还不快见过太子殿下。”
这下沈知意已经避无可避,她迎着谢云珏的眼神走到了厢房中央,朝谢云珏行了一礼,谢云珏笑叹一声,“顾姨娘,孤是海水猛兽吗?怎不见你抬头看人。”
正是因为这句话,秦珩如山的眉目落到沈知意身上,看她这般闪躲,心里忽然划过一抹异样,她不喜欢紫阳公主男人可以理解,因为紫阳公主曾给过她脸色瞧,但是东宫太子,据他所知,顾瑶并未见过太子,那她现在这态度是为何。
因为谢云珏这一句话,厢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沈知意脊背一紧,她暗暗调整呼吸,笑着抬起了眼,杏眼盈盈,像是一弯清泉在缓缓流动,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她脸上笑得有多开心,心里就有多难受,谢云珏看着这双生动的脖子,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一个人,那人笑起来也是眉眼弯弯,但因为她的眼型是狐狸眼,笑起来特别像只小狐狸,让人恨不得将这世间最美好的东西呈到她面前,明明是两双不同的眼睛,但谢云珏就是不受控制地想到了那个人,以至难得愣住了。
见谢云珏盯着沈知意晃了神,紫阳公主两眼一黑,她皇兄该不会也喜欢上顾瑶这个贱人了吧,她这是勾引了珩哥哥一个人还不够,还想勾引她哥哥。
谢云珏这态度也让老太太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按理说瑶瑶跟太子殿下都没见过,但太子殿下摆出这一副怀念的姿态是因为什么。
秦夫人跟三夫人也皱起了眉。
“皇兄。”见谢云珏一直在那愣神,紫阳公主慌了,忍不住喊一声。
“顾姨娘貌美,又知书达礼,确实当得起‘绝代佳人’这四个字。”谢云珏被紫阳公主拉回神,薄唇缓缓勾出一抹笑,透过那双杏眼在心里描摹出另一个女子的模样,他缓缓开口,“还是子珩有福气。”
秦珩作揖,声线平稳,“谢太子殿下谬赞。”
“紫阳,走吧。”因为想起了那个人,秦珩所有的心思都没了,他瞥了紫阳公主一眼,声音像沙砾磨过一样低沉。
所以她皇兄过来就是为了赞抢她男人的女子一句“绝代佳人”,所谓的“出气”通通没有,紫阳公主都快哭了,也不想在秦家人面前丢了面子,只好一脸委屈地跟着谢云珏走了。
太子要走,老太太等人送这对兄妹到南院门口,“臣等恭送太子殿下,紫阳公主。”
因为多一个人,明华寺多安排了一间厢房,是以当晚沈知意跟秦珩一间房,老太太单独一间房,不知是不是因为沈知意不在,老太太有些心不在焉,李婆子见状忙问:“老太太这是怎么了?”
“李妈妈,你觉得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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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的容貌……”老太太还在想半天谢云珏的态度,皱起了眉头。
剩下的话老太太没有说出来,实在是因为她没有办法将容颜娇美的瑶瑶跟那个国色天香的明珠郡主联系到一起,因为明珠郡主的容貌京城无人能比,既然不是相似的容貌跟眉眼,太子殿下今日怎会对着瑶瑶发起了呆,太子殿下跟太子妃娘娘感情不和,京城各大世族、文武百官都知道,究其原因,大家也心知肚明,纵然安国公府已经不在了,但大家提起安国公府还是难掩唏嘘。
“老太太想说什么?”李婆子不解。
“没什么,你把灯灭了吧。”老太太叹了口气,她觉得自己是脑子糊涂了,怎么把瑶瑶跟国色天香的沈家小女联系在一起。
老太太厢房灯灭了,隔壁厢房灯还在亮着,春姜扶沈知意出来后就悄悄退下了,屋内只剩下沈知意跟秦珩两个人,秦珩坐在窗台边下棋,下得很入神,依着沈知意如今的身份,自然不能将他晾在这里,自己去床上睡,她朝他走了过去,“郎君不睡吗?”
“睡不着。”秦珩漫不经心地开口:“顾氏,你还记得怎么下棋吗?”
“不太记得。”沈知意摇了摇头,答得很干脆。
“我教你,提前说好,三局两胜。”这答案在秦珩的预料之中,他抬眸看她一眼,“你若赢了我,我答应你一个条件,我若赢了你,你回答我一个问题,要是真话。”
沈知意本来兴致缺缺,听到这话瞬间精神了,因为“条件”这两个字实在太具有诱惑性了,她眼下确实还想向他求个东西。
她在秦珩对面坐了下来,面容柔和,嗓音更柔和,“郎君请。”
不得不说,君子就是君子,说话算话,他说要教沈知意下棋,就真花了一个时辰教沈知意如何下棋,等确定沈知意“弄懂”下棋的规则之后,他们才正式开始第一盘,秦珩还让了沈知意三子,他们下第一盘的时候窗外月亮已经掩在云层里,亥时了,等第一盘棋下完子时刚过,第二盘下完整个寺庙已经没声音了,前两局,两人打了个平手。
第三局,沈知意眉眼恹恹的,明显是有些困了,就在她棋子堪堪要落下之时,秦珩出声了,“顾氏,你确定要下这里吗?”
沈知意瞌睡醒了一大半,她认真地看着桌上的棋局,她很确定她是要下这里,但有一个问题就是她很久没有下棋了,棋艺有些生疏未尝没有可能,另外就是眼前这个人称得上是当之无愧的“好人”,他既然打算提醒她,那她这个棋很有可能是下错了,沈知意脑子转得飞快,转动手腕,将棋子放在了另一个位置,一个靠近中心但向下的位置,秦珩忽然笑了,像一缕暖阳融化了冰面,他将手中的黑棋放在了沈知意刚刚的棋子下方,顿时,棋局发生改变,沈知意的棋子被包围了。
沈知意难得迷茫,所以刚刚这人是在故意使诈。
秦珩却是笑得很畅快,他道:“顾氏,承让了。”
沈知意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为到嘴的“条件”变成鸭子飞了而感到遗憾,但她输得起,她轻声道:“郎君有什么话就问吧。”
秦珩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随口问道:“你之前见过太子殿下?”
18.第 18 章
==第十八章:回京==
淡黄色的烛光将女子的五官映衬得很白,也将她脸上所有的表情动作展露的特别清晰,只见女子眉眼轻轻一蹙,语气里充斥着不解跟疑惑,“郎君说笑了,太子殿下天潢贵胄,身份高贵,妾身份低微,久居青州,如何会跟太子殿下有接触。”
鬼神之说何其扑朔迷离,她敢肯定谢云珏没有认出她来,只是他今日盯着她看了好一会还是引起了别人的怀疑,譬如眼前这人,她就知道,谢云珏兄妹就是个灾星,专门克她。
对上女子真挚的眸子,秦珩心里已经有了计较,起步往床榻走去,“那歇息吧。”
沈知意抬头看向窗外,外头已经看不到星星了,想必过不了多久天就要亮了,所以她陪他下一晚上的棋就是为了回答他一个问题,这未免也太不划算了。
就在秦珩褪下外裳时,沈知意突然柔声喊住了他:“郎君。”
那温温柔柔的嗓音就像藤蔓一样缠住了秦珩的脖子,秦珩指尖一顿,不动声色地回头看她,“怎么了?”
但见容色柔和的女子轻轻咬了咬唇,模样有些局促,“郎君之前赠与了妾几家店铺,当时郎君说的是妾若有什么问题可随时跟韩柏联系,只是妾身处后院,对店铺的经营情况着实不太了解,妾想的是等这次回京之后,亲自去这些店铺看一下。”
秦珩微微颔首,“这是应该的。”
他今晚竟然这么好说话,沈知意其实不想得寸进尺,但陪他下了这么一晚上的棋,她就跟他要一点点小报酬也不过分吧,女子面露踌躇,接着开口:“可是妾没有马车。”
这话不假,虽然越国公府家大业大,但妾室出门没有那么自由,尤其是顾家本身条件一般,能给顾瑶的东西本来就不多,“顾瑶”自然没有属于自己的马车。
秦珩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地宽衣解带,没有计较她的得寸进尺,“明日回去,我让管家给你备一辆。”
在越国公府中,大公子秦珩拥有绝对的话事权,让管家再准备一辆马车轻而易举。
沈知意作感激涕零状,对着他欠了欠身,“多谢郎君。”
秦珩淡淡“嗯”了一声,因是在寺庙,二人同盖一床被衾,寺庙里是很安静的,但是秦珩半天没有一点睡意,因为他相信自己的眼神没有错,但他身旁的女子没见过太子也是真的,那么还有没有第三种可能。
失忆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日常习惯,难道还会让一个人对一个不认识的人心怀恶意吗,与其说是对其心怀恶意,不如说是愤恨,但太子有什么值得她恨的。
在这漆黑的夜色中,秦珩缓缓睁开眼,虽然他没有抓住这其中的关窍,但他可以确定一点事,那就是她身上有秘密。
因为晚上下棋下得太晚,翌日沈知意醒来有点提不起精神,脸色更是有几分苍白,春姜往她脸上涂了一层胭脂才勉强遮住,晚上没歇息好,早上起来也没什么胃口,沈知意只用了半碗粥,便在一旁等秦珩用完膳,可能是因为寺里的早膳不和胃口,秦珩也只用了半碗粥,起身,“走吧。”
此时此刻,明华寺门口站了许多人,但也都是熟人,秦家女眷、太子兄妹,以及明华寺住持跟小沙弥。
看到秦珩跟沈知意一前一后的过来,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他们两个人身上,看着女子有些苍白的面容,紫阳公主在心里轻哼一声,偏过头。
秦珩与谢云珏寒暄了几句,一帮人在寺庙门口分别,太子兄妹马车先行,一上马车,紫阳公主就托腮望向对面的皇兄,“皇兄,珩哥哥摆明了就是十分喜欢他那个妾室,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紫阳公主喜欢秦珩喜欢了十几年了,别说如今秦珩只是纳妾,就算对方娶了妻,身为公主之尊的她都不一定会放弃,只是她现在变聪明了,不再一味的做出那副小女儿家的姿态,而是靠智取达到自己的目的。
这一点让谢云珏很是满意,谢云珏清冷如霜的面容浮现几分笑意,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皇兄不是说了吗?皇兄会帮你。”
“等回京之后,你就回公主府躺着不要出门,明日我让御医去公主府。”
谢云珏没有告诉紫阳公主,他昨晚做了一个很冗长的梦,而且就在昨晚,他所心爱的女子第一次入了他的梦,可不知怎的,梦的最后,心爱女子容貌渐渐模糊,而另外一个女子的容貌逐渐清晰,谢云珏看清了那人是谁。
正因为看清了,谢云珏才觉得荒谬,他的知知容貌已是举世无双,天下谁人能比得上她,更别说只是个出身不显、自甘为妾的妇人,正因为心中恼怒,谢云珏决定成全自己的妹妹跟秦珩,因为只有他的妹妹才能配得上秦珩。
紫阳公主虽不解其意,但想着兄长肯定不会害她,便点头答应了。
这厢,秦珩上马车之后就闭眸假寐,身姿坐地极其端正,一板一眼的,沈知意不经意间往他那里看一眼,他这样睡觉难道不累吗。
没人管自己,沈知意也闭上了眼,她想的是回去之后就将张成的画像给画好,交给周奕,再由静姨去查那个人,若是能抓到张成,那沈知意就能知道背后之人究竟是不是谢云珏,那些所谓的“证据”到底从何而来,想到这里,沈知意手紧握成拳,全身血液都在躁动。
而就在这时,秦珩倏然睁开了眼皮,“顾氏。”
“郎君。”沈知意心一突,睁开潋滟如水的眸子。
难道是他刚刚的感觉出错了,秦珩捻了捻拇指,淡淡道:“你以后若是想出门跟管家说一声便好。”
沈知意细声细气的说了个“好”。
管家被秦珩喊去书房的时候,还有些诚惶诚恐,生怕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惹大公子不高兴了,旁人不知道大公子手段,他还能不知道吗。
谁知秦珩说的是:“帮顾姨娘准备一辆马车,日后她若是想出门派两个人跟着便是。”
管家惊呆了。
纵然知道公子跟顾姨娘感情很好,但没想到公子会对顾姨娘如此纵容,在京中,哪个大户人家的妾室行动那么自由啊。
见管家愣着不动,秦珩抬眸,淡声问:“有问题?”
管家连忙低下头,“老奴这就去办。”
管家行动很快,三日后就来芝兰苑跟沈知意复命,说马车已经准备好了,沈知意当日就带着春姜去了几家店铺,从胭脂铺逛到了蜀锦坊,然后赶在用膳的时辰去了醉仙楼。
从沈知意进醉仙楼的那一刻,周奕就已经在暗中盯着她了,同时,周奕也看到了她身旁跟着的侍女,周奕若有所思,很快生出一个主意来。
他唤来店小二,在他耳边说了两句,店小二慌忙点头。
于是在沈知意用完膳,一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小丫头大摇大摆地来到沈知意面前,“顾姨娘是吧?我们贵人想请顾姨娘过去一叙。”
“你们家主子是谁?”春姜顿时冲到沈知意面前,一脸警惕的打量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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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主子是丹阳县主。”
丹阳县主,长公主与定远侯之女,据说长的亭亭玉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被誉为“京城第一才女”,只是自家小姐跟她都不认识啊,春姜想到了紫阳公主,难道丹阳县主也跟紫阳公主一样,喜欢大公子,所以想对她们小姐不客气,她汗毛都竖起来了,刚要拒绝,沈知意却道:“带路吧。”
她已经知道里面的人是谁了。
春姜也知道以小姐如今的身份,不好跟丹阳县主对抗,她只能一脸憋屈的陪小姐上楼,可刚到二楼指定的厢房,小丫鬟微微一笑,“县主吩咐,只能顾姨娘一个人过去。”
这下春姜是真的不想干了,她又是憋屈又是担忧的看着沈知意,“小姐。”
沈知意对着她柔柔一笑,如微风拂面,“春姜,你就在门口等我,若一炷香之后我没有出来,你就去找公子。”
一旁的丫鬟嘴里始终带着笑,仿佛没有听到这话。
春姜却是将这话牢牢的记在心里,开始盘算时间。
周奕在厢房最里边等沈知意,听到脚步声,他笑眯眯地回过头,眉间的朱砂痣很是昳丽,“郡主身边的丫鬟倒是一个赛一个的机灵。”
“别贫嘴。”沈知意被他这话逗笑,将藏在袖子里的画像递给他,“诺,画像给你。”
周奕盯着那截素白的手腕,将画像接了过来,“我今晚就通过飞鸽传书联系静姨,只是郡主,此事若是惊动了淮阳王可如何是好?”
静姨的来历,别人不知道,周奕还能不知道吗,虽说老淮阳王当年将那一百名暗卫交给外孙女的时候说的是这些人全凭她一个人差遣,但时过境迁,他的外孙女已经死在了昭化四年的冬天,为此这一百名暗卫也暗自离开了京城,如今若再联系她们,难保不会惊动淮阳王那边。
那郡主呢,郡主想不想让淮阳王他们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呢。
沈知意没说太多,“你尽管联系。”
她那个外祖父当初既然选择了明哲保身,那如今就算知道张成还活着,也会选择明哲保身。
周奕嘴角一哂,“周奕谨遵郡主之命。”
厢房外,春姜都快急死了,偏偏门被关上她什么也听不见,就在春姜急得来回踱步时,厢房的门被推开了,糕点的香气扑面而来,春姜眼睛一亮,急忙上前,看着她手中的糕点,春姜张大了嘴巴,沈知意说“先回去”。
春姜扶着她下楼,直到走到门口,春姜才问:“小姐,丹阳县主跟你说了什么?”
沈知意浅笑,“县主什么也没说,就给了我这盒糕点。”
春姜面色古怪,“她这是想讨好小姐?”
“兴许吧。”沈知意唇角微微翘起,眼里流露出几分笑意来,“此事不用惊动祖母。”
春姜:“是。”
只要丹阳县主没有伤害到她们小姐就好。
***
昭化五年二月初十,圣上单独召秦珩入宫,问了下关于户部拨款的事,秦珩一一作答,刚出养心殿,一个长相阴柔的公公来到他面前,笑得一脸谄媚,“秦大人请留步。”
秦珩眉如远山,面色温润,“不知李公公有何吩咐?”
李公公一甩拂尘,笑呵呵道:“秦大人有所不知,昨夜紫阳公主突感风寒,高烧不退,吵着闹着要见一个人,下人们束手无策,急忙禀报给了圣上,圣上之意是让秦大人随奴才去趟公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