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冰》
1. 第一块冰
《烧冰》
文/小长衿
晋江文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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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暑假,宜城学生陆续返校。榕树顶端矗立着知了,暑热难消。
奚唯醒咬着棒棒糖,准备去手机店拿修好的手机。
前天放学,遇上了隔壁学校的人,手机被他们撞地上摔坏了,也不敢让人家赔。那几人在六中出了名的混,宜城谁都不敢惹。
不想节外生枝,只能把手机送去维修,没想到路上堵车,公交车空调坏了,人在里面像是被关进了充满汗臭味的罐子里。
只好下车自己走过去。
她还没走到维修店,就看见了前几天撞到自己的几辆机车。
就停在巷子口,车身上涂满喷漆,威风凛凛,车主人没在这边,却让她心生胆怯。
奚唯醒只想拿回自己的手机,至于手机怎么摔的也不敢计较。
连续一周,爸爸都在煤矿田加班,妈妈也守着县里的便利店。她家条件虽好,但都是父母用命换来的辛苦钱。
她一直很懂事,不想让他们担心自己。在学校受欺负了也不会说。
还是绕着走吧。
奚唯醒背着小挎包往巷子的另一头走,听着愈来愈近的吵闹,隐约感觉到不对。现在掉头也来不及了。
她停在拐角探头,抓着挎包的手一紧。
又是那群惹不起的人,他们好像在与人打架,咒骂声很大很脏。全堵在手机维修店门口,谁敢这个时候挤进去。
听着空调外机燥热的嗡嗡声,奚唯醒闻到了烟味,也看到了被打的那个人。
正是答应给她修手机打折的小哥。
女孩睁大眼。
小哥鼻梁已经肿得不成人样,不仔细看根本辨别不出,上衣被拽到脸上,裤子上的扣子也被踢掉一颗,双手抱头,神情惶恐。
惨成这样都还要被嘲笑,“我说你哭丧着脸给谁看?少爷打你就受着呗。怎么?还没被打够吗?”
这些人目中无人惯了,根本就不知道收敛。宜城六中也算是最好的高中了,却奈何不了某些关系户。
“你们这些人无法无天了,信不信我……”
话没说完,就挨了一拳。
奚唯醒有点被吓住,一时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突然出现的金发少年身上。
他很高,肩膀线条宽而流畅,单眼皮,高鼻梁,耳钉醒目。唇边叼着的烟才燃到一半,就猛然把人拎起。
稍微打量一会。
少年吐出几口烟圈,冷笑,“谢季辉,老子有让你说话了吗?”
语调又野又轻狂。
谁都知道陈常绪,出生豪门世家,还是独生子。爷爷宜城首富,大伯从政,小姨国际知名模特,父母皆在各界有名,能想象独生子待在这样一个家庭里有多宠溺。
这么个做什么都不在意后果的人。
宜城六中谁见他不躲?
谢季辉一见是他,敢怒不敢言。
奚唯醒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受到那种窒息感。
要不还是明天……明天再来吧……
她犹豫了会,还是不想给自己惹事。
虽然撞坏自己手机的人就在其中,也只敢在心底小发雷霆一会。
奚唯醒含着剩了一半的棒棒糖准备走,挎包却突然被人拽住,她蓦然回头,寸头男强行把她拽出来,挣扎的同时有些害怕。
牛奶一样白皙的胳膊上出现几道红指印。
“怎么了?不是喜欢看,光明正大的让你看不好吗?”
察觉到好几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肆意打量,奚唯醒小脸发白。
“陈哥!这女的刚才一直在偷看!被我发现了!肯定在图谋不轨。还想跑呢!”寸头男指着她鼻子告状。
胳膊搭在栏杆上,金发少年闻言手指动了动,指尖弥漫着烟灰,烟草味飘荡在整条小巷。
陈常绪松弛的眼皮一抬,转过头。
女孩皮肤奶白,脸很小,眼睛又大,穿着很廉价的体恤,很普通的运动短裤,躲人目光的时候总怯怯的。
一看就是好学生。
又乖又听话。
也是陈常绪最反感的一类人。奚唯醒收获很多幸灾乐祸的目光。
他讨厌好学生的理由很简单,早读从不缺席,爱拿本子记他过,从头发到耳钉,换个发型都恨不得告他爹妈。
一年四季从未消停过。
陈常绪走奚唯醒面前停住,冷冰冰打量一会,语调很凉,“给老子把头抬起来。”
他没再看她,奚唯醒闻到他身上的烟味,想着他这身衣服应该很贵,可烟味好像都一个味。
奚唯醒生怕他不高兴,小心翼翼抬起脸,“你们误会了,我就只是路过,要是觉得我碍眼的话,我现在就走,不会再出现在你们眼前……”
她其实最不喜欢抽烟的人了,又不敢当着他的面捂鼻子。
不然被打了还得求饶。
连医疗费都不会给。
见陈常绪许久不吭声,奚唯醒以为是默许了,小声向他道谢,往后试探性挪了几步,陈常绪还是没反应。
她松了口气,背着挎包想往回走。
谁知陈常绪让人堵住她,冷冷地说:“你再走一步试试看?”
奚唯醒是真的不敢走了。
被打的谢季辉认出了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急匆匆道:“陈常绪,这是你我之间的事,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就算砸我爸妈的店也认,别为难我的客人!”
这无疑是提醒了陈常绪。
少年讥笑一声,把烟头丢小哥面前,用力碾了碾,问旁边的杨奇,“你新谈的对象带口红了吗?”
杨奇秒懂,立即说:“带了带了!”
奚唯醒还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挣扎着想跑。边说对不起,边把抓她的男生推开,踉跄往前走几步,眼前出现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生。
女孩嘴里的棒棒糖不小心掉地上,惊愕了好一会。
宁欢看上去只比自己大几岁,身材窈窕,穿着短裙,烫着波浪卷,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感。性感、艳丽,像只妖精。
她上前掐住奚唯醒的脸,声音妩媚而动听,“别动哦,不然陈哥生气了。”
不知道这女生跟陈常绪是什么关系,反正都不能惹。
奚唯醒浑身僵硬,亲眼看着宁欢拿出一只大红色口红往她嘴唇上涂,触感冰凉,还故意涂出去,涂成香肠嘴。
她本来就是那种特别乖巧的长相,唇色很浅、很薄。不需要化妆,也不适合红艳的口红,不然就会难看。
但这些人就是要这样的节目效果,很滑稽,很解气,也很好取笑。
宁欢自己都忍不住笑,欣赏了好一会,把女孩被推到陈常绪面前展示杰作,“陈哥~看~”
奚唯醒蓦然被推了一把,脸颊泛红,抬手擦擦眼角的泪,要被欺负哭了。
男生嬉笑着说:“陈哥,你最爱看的反差好学生来了。”
围着的人很多,起哄声太大了。
陈常绪踢开碎石子,无意间踩到女孩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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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一声,棒棒糖应声碎裂。奚唯醒红艳艳的嘴唇颤抖,他抬眼发现她膝盖并着,大腿被蚊虫叮咬了几个包。
看起来很害怕自己。
还以为能听见她骂人呢,就像六中那些好学生一样。
看着这副要哭却不敢哭的模样,陈常绪实在是一点愉悦感都没有。
挺没劲的。
他熄灭烟,任由易拉罐被风吹得滚进黑暗的甬道。
哐当一声,小巷恢复寂静。
不可一世的少年撞了奚唯醒一下,不耐烦地对宁欢说:“让她滚。”
宁欢愣了一会。
“好。”
奚唯醒没想到陈常绪就这样放过自己了,怔怔地盯着被他踩碎的糖。
早知道就不来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宁欢松开她胳膊的时候还用力掐了一下。奚唯醒吃痛往后退。慢慢睁开眼。
这些人走了。
她缓了好一会神,擦擦嘴角,进维修店拿自己的手机。风扇开着,热气中有酒精味,谢季辉恹厌地看了她一眼,没好到哪去,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低头在柜子里翻找。
奚唯醒特别礼貌,没有问陈常绪他们为什么找上门,倒弄得他浑身不自在。
谢季辉随手指着洗水池,语气内疚,“洗把脸吧,今天的事是我连累你。真的对不起,我就不收你钱了。”
顿了顿,“免费帮你贴个钢化膜吧。”
说着,他从旋转风扇边的抽屉拿出一堆钢化膜,挨个比对。
奚唯醒摇摇头,说:“我回家再洗,怕他们没走远,等会又拿这个找我麻烦。”
谢季辉叹了口气,一瘸一拐地把贴好膜的手机还给她。
从手机维修店出来。
奚唯醒拿着谢季辉赔给她的棒棒糖,撕开糖纸含进嘴里,酸酸的,过了一会才能感觉到甜味。
她在刚才遇见惹不起的那群人的地方看见一个铭牌。想起陈常绪走前故意撞了自己一下,应该是那个时候从口袋里掉出来的。
上面写着:
宜城六中高二(1)班
陈常绪
是他的。
奚唯醒左右环顾一圈,见四周无人,悄悄把陈常绪铭牌踹进下水道里,把叶子塞到口子里挡住。
让他带头欺负自己。
好讨厌的人。
奚唯醒很快把自己哄好了,含着棒棒糖去公交车站等车。
绿灯亮起,夕阳光照在女孩脸上,她背着小挎包,胳膊白像牛奶一样,面颊上的毛绒染光。
陈常绪正在网吧里打游戏呢,外套就这么随意搭在椅子上,杨奇突然指着窗外,喊道:“少爷,怎么又是那个好学生。”
少年目光散漫的望去。
奚唯醒坐上公交车了,唇角的口红印还没擦,红艳艳的,吸引了一众路人异样的目光,有些不安。
杨奇也有点意外,按理来说,这女的进到谢季辉店里的时候就会洗掉嘴上的东西,可为什么没有。
陈常绪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总是很烦,操控鼠标,打死了扑上来的骷髅兵,一个没注意被偷袭了。
他关掉电脑屏幕,翘着二郎腿讽道:“你瞎指什么?想出轨啊。”
杨奇道:“话别这么说啊,宁欢会弄死我。而且谁看得上这些好学生啊。又假又装,没劲的很。”
网吧又热又闷,朋友都在笑。
这是2021年的一个下午。
他们两一个嘴里叼烟,一个含着棒棒糖,似乎永远都不会再有交集。
2. 第二块冰
给奚唯醒开门的是她奶奶,年过七旬,记忆力不好,患有阿尔茨海默病。
之前走丢过好多次,是奚唯醒骑着自行车把她找回来。
“小纯回来了。”
“刚才你们班主任打来电话,说你获奖了个什么奖,下周要去隔壁学校领奖……”
“小纯,小纯,你嘴巴上怎么了?”
奶奶杵着拐杖跌跌撞撞走来,奚唯醒连忙赶上前扶住。
想到自己此刻的狼狈情形,奚唯醒低下头小声说:“参加了课外活动,同学说要正式点,这样弄一下会好看。”
奶奶脊背又弯下来了一点,喃喃说:“这样哪好看啊?”
奚唯醒红着眼去洗手池,即便用湿纸巾清洗了很多道,下巴、胳膊处还是不免留下口红印子。
看着很难受。
妈妈还在县里,两三周才能回一次家,爸爸也只有过节才会回来。大多数时候,奚唯醒跟奶奶相依为命。
知道奶奶身体不好,有什么委屈她都只能自己吞。
以后看见他们的车就跑,惹不起难道还不能躲吗?
反正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高中过了就好了。
像陈常绪那样的人,睡一觉什么都忘了,怎么可能会记住她。
奚唯醒打开修好的手机,窝在床上给爸爸打电话。
夏天很热,家里的空调坏了,只有个小风扇夹在床头,吱呀呀地旋转。
女孩抱着枕头,踢开拖鞋,甜甜对屏幕另一头的人喊了声,“爸。”
“小纯啊,你现在在家吗?”
“刚回来,奶奶也在家里。你中秋节回来吗?”
男人的声音有些疲倦,但还是强撑着笑意说:“看情况。可能会回来吧。怎么了?小纯想爸爸了?”
奚唯醒低声说:“你好久没回家了。”
“不是有妈妈吗?想妈妈的话,我打电话让她过几天回来陪陪你们。”
奚唯醒闷闷地说:“不用了。你们好好工作就行。我会照顾好自己。”
“听你奶奶说,你好像获了个奖,是想要爸爸去吗?真想的话,爸爸请个假回去。”
爸爸语调试探,对这个唯一的女儿,他是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宁可自己苦点累点,也不舍得让她吃一点苦。
奚唯醒不想打扰他们工作,连忙说:“那个奖不需要你们来,我自己过去就好了。六中就在我们隔壁,不远的。”
她犹豫了一会,问:“我只是想问问——我们,我们中秋节能一起过吗?”
她太想爸妈了。
爸爸尽力安慰她,“能。爸爸一定会回来。小纯有没有想要的东西,爸爸给你买。我看你们学生是不是都喜欢……”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奚唯醒嘴角上扬,连忙打断他说:“这些钱爸爸留着自己花,我没有想要的,我只要你回来,平平安安就好。”
爸爸笑了笑,说休息时间过了,准备坐猴车下矿。
奚唯醒依依不舍,缠着他承诺了好几遍才挂断电话。
孤单的日子不会剩太久,等到中秋节,他们一家就可以团聚了。
她特别开心。
照例点开手机信息,看见妈妈发来的短信:小纯,最近学习怎么样?宜城天气热,冰箱里放了西瓜,你拿出来切了跟奶奶一起吃。
奚唯醒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告诉妈妈,爸爸中秋节会回家,他们一家人可以团聚了。
晚九点妈妈回了:我好想我家小纯。
奚唯醒顿时泪朦朦。
爸妈不在身边的日子,手机就是她的精神支柱,被别人撞坏的时候她很害怕修不好,联系不上他们,白白叫人担心。
明明知道自己获奖了,也没有高兴一点。
上个学期期末考试,全市前十都有奖。奚唯醒第三,有额外奖学金。
领奖地点在隔壁学校。
周一去上课的时候,班主任还告诉她注意事项,本地的电视台还会来采访,最好和家长一起去。
一想到宜城六中,女孩不由自主收紧手,向外张望。
真希望不要再遇见那群人。
被她记挂的宜城六中现在可热闹。
景瑶菡正带着扣分表堵在教学楼入口,若说本校最不好惹的,一个是陈常绪,另一个就是景瑶菡了。
凭着景家跟陈家长辈关系好,经常来回串门,也就景瑶菡敢管他。
“站住,衣服拉链没拉,头发又烫又染,不准扎裤脚。警告了很多次,你的铭牌呢,陈常绪。怎么总是不听劝?”
景瑶菡神情淡淡的望着他,齐肩短发,校服工整,写表格的同时,唇线有点紧。
陈常绪看都没看她一眼,拎着书包直接往教学楼口子走,景瑶菡伸手拦住他。
听劝?
陈常绪嚼着口香糖,讥笑道:“你他妈哪位啊?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怎么了景瑶菡,电视剧看多了,也想让老子迷途知返吗?”
朋友在旁边跟着嘲笑。
仿佛是嫌天热,金发少年把外套脱下来,系在腰上,勾勒出胸腹那块完美流畅的人体曲线,嘴里嚼着的口香糖就没有停过,浑然一个痞子。
虽然都知道陈常绪不是什么好人,六中还是有不少女生喜欢他。
长得帅、家里有钱、又浑又坏的人。
似乎永远都不缺人爱。
转眼这群少年视若无人走进教学楼。
景瑶菡脸色不太好看,咬着唇对他背影喊:“我会告诉阿姨的。”
没一个人回头看她。
“陈哥,你今天怎么没戴铭牌。”
按理来说,陈常绪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尤其是上面来领导的节骨眼。
“不见了。我他妈怎么知道。”陈常绪也很烦。
不戴铭牌是要写检讨的。他最不喜欢没事找事。
今早所有外套都找遍了没找到。还以为是不小心被保姆丢进洗衣机洗了。结果去洗衣机里还是没找到,白发了好大一通火。
“是不是在哪弄丢了?”有人问。
陈常绪不免想起上周末小巷子里发生的事,扭过头把口香糖吐进垃圾桶,正好看见一些打扮漂亮的女生跟在身后偷看他。
装货。少年眼底毫无情绪。
他的检讨不至于自己写,一般都是杨奇代笔。
放学后一堆人聚在游戏厅里面,有职高的有六中的,基本上都是混的,宁欢喜欢站在门口抽烟,谁都不敢来闹事。
杨奇抄着网上的模板,抬眼看他,“六中掉铭牌很麻烦,重新弄一个好像要等一个月,要不再找找?少爷你之前放哪的。我记得是在外套里。”
陈常绪不置可否,倚着游戏机散漫地说:“已经让我家里人去巷子里找了。”
杨奇嘟囔:“有没有可能被人捡走了?”
陈常绪折断手中的烟,似乎也是这个想法。
游戏厅隔音效果不好,容易听见街边的对话。
正要说什么,听见一个莫名熟悉的声音,想不起来在哪听过,陈常绪原本耷拉的眼皮一抬,顺手扯开帘,看见一个背书包的女孩。
她像是刚下课不久,和同学一起在冰淇淋店面前等待,身上穿的不是六中的校服。
杨奇也注意到了。
奚唯醒还没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几道目光,用手挡着太阳,舔着嘴唇,胳膊很快被晒出印记。
她今天没带遮阳伞。
冰淇淋店的门推开,男生拿着三四个甜筒,十分仗义地让女生们先挑选,“这家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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筒可好吃了,你要开心果味的还是香草味的!”
本次二中获奖的有两人,一个是奚唯醒,另一个就是贺林威。
他说放学后买冰淇淋庆祝,请她们吃,奚唯醒和同学就跟着他来了。
奚唯醒选了开心果味的,贺林威递给她,目光始终停留在她的脸上。
本来还挺开心,余光却无意瞥见看见一道身影,奚唯醒浑身一僵,迅速对同伴说:“我有点事,先回家了。明天学校见。”
贺林威下意识想要挽留,眼前却忽而暗下来,有个挺高的人站他身后,他一回头,看见了金发耀眼的少年。
陈常绪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冷冷道:“看够了没?看够了就滚啊。”
语调十分挑衅,贺林威不知道他们从哪冒出来的,双手护住书包,“光天化日之下抢钱啊?信不信……信不信我报警了……”
杨奇仿佛听到了笑话,对宁欢说:“哎我不行了,他说少爷要抢他钱!”
哄笑声越大,贺林威耳朵就越红,杨奇把他推开,看都没看一眼。
显然这些人的目标不是他,把无关人员弄到一边后,陈常绪走到了奚唯醒面前,身形特别高,影子很容易就将她牢牢困住。
贺林威不免有些焦急,“小纯!”
奚唯醒抬眼望向陈常绪,小腿颤抖,手中的甜筒开始融化,弄得满手都是。
他闻到浓烈的奶油香,不免开始厌烦,跟景瑶菡不过是一路人,装什么纯。
金发少年折着手中的烟,讥讽地开口,“好学生,问你件事呗。”
奚唯醒磕磕巴巴,“什,什么?”
陈常绪低头看着她,语气没什么耐心,“上周在巷子里有没有捡到一个铭牌?”
奚唯醒记起那块被踢进下水道的铭牌,顿感不妙,当时自己只是小发雷霆了一会,真的就一会……
怎么这么快就找上来了?
肯定不能承认,不然就死惨了,要被陈常绪发现肯定会狠狠整自己。
往死里整的那种……
“没,没看见。”奚唯醒磕磕巴巴。
陈常绪最烦这种声音了,语调放冷,“你是结巴吗?能不能正常说话。”
“对不起。”
只是太害怕了。
奚唯醒声线本属于甜软的那种,怯怯的,努力放快,“我没看见。我要是看见了肯定会还给你。”
女孩仰起脸,膝盖并在一起,鞋子上滴了几滴融化的甜筒。
陈常绪视线不经意间扫过,不知为何,唇角莫名干涸。
以为他会继续纠缠下去。
谁想他突然烦躁地推开她。
奚唯醒差点没站稳,连忙扶住手中的甜筒,侧头见陈常绪好似要走,正暗自松了口气。
陈常绪回过头,冷戾道:“别让我下回再看见你。”
怕成这样,再凶点就哭了吧。
他实在是提不起兴趣。
宁欢也回头看了奚唯醒一眼,随手把烟丢进垃圾桶,轻啧了一声,跟着杨奇走了。
奚唯醒肩膀一僵,不明白哪又招惹他们了,手里的甜筒早就化了一半,心底很难受。
明明都已经尽量躲着了。
“到底怎么了?他们怎么会突然……”
同学关切话没问完,被贺林威打断。
贺林威安慰奚唯醒说:“小纯,你别管了,他们走了。那对男女我听过,是职高很有名的混混。那个染头发的应该也是职高的。这辈子也就那样了,哪能跟你比呢?”
奚唯醒没说染头发的那个是陈常绪,默默用纸巾擦脏兮兮的手,点点头。努力把他们甩出脑海。
若再来一次,还是会把铭牌踢走。然后、然后。悄悄踩上几脚。
如果不被发现的话。
3. 第三块冰
带着满腔的小心思跟同学一起回家。
贺林威把她送楼下,临走前还特地安慰奚唯醒,从兜里拿出几颗喜糖哄她,说是在姐姐婚礼上拿的。
奚唯醒揣进兜里,笑着说了声谢谢,挥手与他道别。
目送她进门。
贺林威在她家楼下呆呆站了许久,即便夏天室外很热,还是舍不得离开,脑海里徘徊着她甜甜的笑容。
男孩脸红了。
啪——门关上。
书包还没放下,奚唯醒望向客厅。先是惊喜、高兴,随后有点迟疑。
妈妈现在不应该在县城里守便利店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妈妈听见动静,放下手中的活,温柔对她笑笑,用手语问她。
(刚才楼下的男生是你同学吗?)
奚唯醒点头。
妈妈天生就是哑巴,说不出话,家里人都能看懂手语。
“我们顺路的,他送我回家。妈,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你同学的妈妈说,颁奖的时候最好家长到场,上次家长会没来,妈妈一直都很内疚,放下手中的事坐大巴回来了。
别人都有父母陪着领奖,你这回也要有。爸爸回不来,妈妈会陪在你身边。)
妈妈扎着马尾,身形总是这么纤瘦,好似风一吹就倒。奚唯醒看着女人凹陷的眼眶,又是心疼又是担忧。
她紧抓着书包说:“那店子呢?怎么办?”
(你大舅和大舅妈在县里,帮忙看着呢。)
奚唯醒走上前,张开双手搂住妈妈的脖子,呜咽地喊了声:“妈……”
妈妈扶着女孩柔软的脊背,无奈地比划。
(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总是哭?)
暂且忘却被陈常绪拦下的不快,奚唯醒依靠在妈妈怀中,用脸颊蹭了又蹭。晚上睡觉时,女孩抱着枕头钻入妈妈卧室,被发现后就傻笑,期待着她摸自己的头。
领奖日是周五下午,班主任特地给她批了假。
奚唯醒背着书包在六中校门口等待,树荫将她小巧的身躯笼罩在下,她听到周围人议论。
“下午去操场吗?听说陈常绪要在操场念检讨,可多人围观了。”
“当然去!就喜欢有点坏又帅的男生,上次看他打棒球把衣服撩上了去一点,啊啊啊真的好心动!”
奚唯醒想陈常绪应该是染发被罚的,手背在身后撇撇嘴,这样浑的人,真的有人会喜欢吗?
她目光看向人群。校门口的议论声很大,关于陈常绪的话题永远不休止。
“对了,你知道他犯了什么事吗?”
“打架?”
“不是。”
“不剪头发?”
“不是。”
“没戴铭牌,刚好被景瑶菡抓到了!”
女孩眼睛一睁,难怪上次陈常绪在路上拦着自己问铭牌的事。
比起担心被陈常绪发现报复,她更担心连累妈妈。陈常绪仗着家世成天有恃无恐,而她妈妈是哑巴,要遇上什么事肯定挡在自己面前。
不行。
对奚唯醒而言,全世界最重要的就是她的家人了。
说话的那几个女生看见了陈常绪,突然低下头不吱声。
奚唯醒迅速背过身去,通过街角的路面镜,她看见了校服系在腰腹上的金发少年,嘴里不知咬着什么,还没进校就被拦住。
“外套穿好了吗?不准系腰上。”
“头发说了很多遍,染回来,要么就剪掉。”
“陈常绪!说了多少次了屡教不改,你是想退学吗!!!”
拦住他的是一名老师,景瑶菡站在老师身边写着扣分表。奚唯醒余光看见妈妈了,想趁着混乱溜过去,却有人抓住她的肩。
“小纯,好巧啊!”
奚唯醒后退几步惊出一身冷汗,转头一看是贺林威。
贺林威意识到自己吓到她了,摸着头有点不好意思,他也看见了在校门口被拦的陈常绪,显然有点震惊,“怎么会……”
“关系户吧。”贺林威喃喃。
六中是宜城最难考的学校,像他这样的混混怎么可能是考进来的。
奚唯醒低下头,尽量减低存在感,走到妈妈那边。
贺林威见状也跟上,跟奚妈妈打了个招呼,说一起去领奖吧。
妈妈笑着点头。
校门口,陈常绪所在的地方火药味很足,在他烦躁地把外套穿好之后,老师指着他书包,“拉链拉开看看,你是不是带烟了?”
陈常绪不予理会,抬起眼皮就要走,被景瑶菡抓住书包,少年扭头看向老师,挑衅地笑:“凭什么?”
“凭我是老师,你是学生,别以为家庭条件好就能为所欲为,你去看看新闻,那些年少不学无术的富二代,晚年都是怎么个凄惨下场!”
陈常绪这回是被逗笑的,“老师,你不明白吗?新闻是你们这种人看的,而我,闹出一点事就是新闻。还有老子是富二代吗?家里早就已经富了很多代了。”
他胳膊稍微一用力,书包就被扯回来了,景瑶菡差点没站稳。
陈常绪下颌面动了动,眼底流露出讽意,从口袋里拿出两包烟和一个打火机,往她身上丢,语调轻狂,“老子赏你的。”
羞辱意味十足。
景瑶菡怒声说:“陈常绪!”
陈常绪已经入校了,压根就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下午本来就要念检讨还被抓到带烟,这会处分肯定是少不了的。
学校里很多人怕他,给他让道。马路边正好立着欢迎来参加颁奖仪式的牌子,少年无意扫到,脸上流露出厌恶。
他最讨厌好学生了。
陈常绪进班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机给二中的朋友发:这女的认不认识?
附带照片是一张监控截图。
监控中是奚唯醒的脸,蹲在下水道旁,用落叶掩盖罪证。
是家里的人发来的。
奚唯醒打了个喷嚏,还在奇怪明明今天这么热,自己却时不时寒颤,贺林威回过头对她招招手,说要到他们了。
颁奖现场很多本地媒体记者,底下是被拉来充人头的六中学生。获奖学生一半是本校的,上台领奖后还要发表一段简单的获奖感言,随后主持人会把话筒递给家长。
因为奚唯醒妈妈是哑巴,递过去的时候很尴尬,主持人很快也意识到这个问题,连忙弯腰道歉打圆场。
除此之外,仪式进行的很顺利。
合影完流程就差不多走完了,妈妈突然说便利店有点事,需要现在回去。
奚唯醒依依不舍跟妈妈道别,和贺林威一起去便利店买了个雪糕。现在回去的话,还能赶上最后一节课。
路过操场时,人很多,熙熙攘攘的很难不让人注意到正在发生什么。
奚唯醒抱着领回来的奖状,稍微一眺眼。
少年在看台上念检讨,低着头,弯着腰,金发耳钉,嘴里咬着棒棒糖。吊儿郎当的,没有一点认错的样子。
草坪上坐着一堆女学生,手拿饮料,仰望着他窃窃私语。
“呃,大家好,我叫陈常绪,宜城人,性别为男,现读高二(1)班……”
陈常绪实在看不懂杨奇写的什么鬼字,皱着眉现编,老师们头疼,张望他的女学生脸红。
奚唯醒停住脚步,仅仅迟疑了一秒。
少年正好抬眼,看见了与人群格格不入的她。
女孩嘴里咬着雪糕,眼睛又圆又水灵,脸颊热得有点泛红。
她双手拿着奖状,二中夏季校服穿着很板正,背后不知上哪沾了些棉絮,有点毛绒绒的感觉,像只小羊羔。
丝毫没有做完坏事的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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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
身边有个同校的小男生,他上次也见过,在帮她弄棉絮。
陈常绪声音戛然而止,可忘不掉自己铭牌是怎么没的。
停顿的那几秒,操场上开始窃窃私语。
景瑶菡拧着眉头催促,“陈常绪,陈常绪?你怎么不读了?”
操。
陈常绪冷笑,慢慢将嘴里的棒棒糖顶到右脸颊,一字一顿,“老子读你妈呢。”
漫天哗然声中,少年随手把检讨丢到半空。景瑶菡急眼尖叫,“你不能这样!我答应过阿姨,会守着你念完检讨,陈常绪你不能这样!会记档案的!”
奚唯醒意识到不好时,加快脚步往操场的口子跑,贺林威一时没跟上,问她为什么突然走这么快。
不走这么快会被打死。
奚唯醒尽管已经跑得气喘吁吁,却还是被陈常绪扯住书包。
在惯性作用下,她一个没站稳,双手靠在操场护栏网上,手里的奖状掉落在地。
女孩小心翼翼地抬眼。
陈常绪的胳膊撑在她脸颊边,冷漠地低头审视她,讥讽道:“跑什么?真把自己当肥胆兔子了?”
奚唯醒逃不掉也躲不了,颤声说:“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你能不能,能不能不打我。”
陈常绪本都打算听她狡辩。没想到话都没说两句。她就直接交底了。
说句怂包都算是抬举她。
“不打你?知道老子写检讨写得手都酸了吗?”
金发少年冷笑,咬碎了口中的棒棒糖,故意逼近一步,恐吓她,“看着挺乖,差点被骗过去了。我就是想打你怎么办?好学生。你现在难道有能赔给我的东西吗?”
想想都能明白,她身上压根都没有陈常绪能看上的。
奚唯醒害怕地抬起胳膊护在脸前,为自己解释,“上周五我放学遇见了你朋友,他把我手机撞坏了,我拿去修,去拿的那天又遇见了你们,你让那个姐姐给我涂口红,我一时委屈,所以才会……”
她声音变小了,怯怯扬起睫毛,“我真的不知道那东西对你而言很重要。”
雪糕在奚唯醒嘴里化了,因为太过紧张,有部分溢出唇角滑到下巴。
陈常绪看不见她的眼睛,却还是能看见她下巴处的奶渍。
似乎每次遇见她,都是这样一番软弱的模样。
来龙去脉对他而言其实不重要,他压根都不打女生。但这不代表陈常绪就这么会放过她。
吓吓还是可以的。
少年目光一冷,突而用力把奚唯醒挡在面前的手拽下。女孩浑身一僵,少了一层防护,心里的恐惧就又添了几分。
陈常绪单手把她控制住,瞥见女孩耳朵后有根皮筋,抬手想扯掉。但在外人看来,这个动作很像准备扇脸。
正当手掌要落下的时候。
贺林威:“小纯!”
景瑶菡:“陈常绪!”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奚唯醒下意识闭眼,灰色的影子落她鼻梁上,一晃而过。
啪——
奚唯醒睁眼,巴掌好像没有落在自己脸上,而是……陈常绪的……
脸上?
她蓦然睁大,盯着少年右脸的红印。
陈常绪一时没反应过来,下颌角被女人指甲划出很细的口子。他按着渗血的细痕,从小到大都没被父母打过,轻嘶了一声,随口骂着:“你他妈——”
实在是想不出谁敢。
女人愤怒地将两人扯开,咿咿呀呀想说什么,伸出胳膊把奚唯醒挡在身后。
奚唯醒发现是自己的妈妈时,嘴唇颤动。她不应该坐车回县城了吗?事情怎么会到现在这样,妈妈是肯定不知道陈常绪是谁,更不知道陈家是做什么的……
就这么把陈常绪打了,报应呢?能不能自己一个人承担?
4. 第四块冰
在场的人也都傻了。
陈常绪就这么被扇了?扇他的好像还是一个外校女生的家长,聋哑人。以陈常绪狠戾的性格肯定会还手。
要被媒体知道后果无法想象。
“愣着干什么?”
赶来的老师们连忙喊学生拦住他,各种色块纠缠在一起,场面很混乱。
奚唯醒眼睛糊得快看不见什么,趁乱扯着妈妈走,不敢回头。
少年在汹涌的人群中注视着她,身形很高,目光很冷,金发跟阳光一样骄傲刺眼。他推开身边一众人,转眼看她已然消失不见,唇角牵动,像是骂了声什么。
被尖叫声淹没。
晚上睡觉奚唯醒几乎是吓醒的,发现窗户没关,怕陈常绪上门报复,她光着脚丫下床去关上、锁住。
不知道妈妈到县城了没。
她从床头柜拿起手机,看见报平安的消息才稍微心安,现在家里只有自己和奶奶,要遇上坏人很难自保。
隔着墙,奚唯醒听到奶奶的梦呓声,想到临别前妈妈目光关切地问她,陈常绪为什么要欺负她?
奚唯醒哽咽,也不知道。
明明从没主动招惹过他,恨不得离得他远远的。
一切都是阴差阳错。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些事情已经发生了。
于是她告诉妈妈。可能陈常绪最讨厌好学生。
而我,恰好是他最讨厌的那类人吧。
贺林威来她班上找她了,带着一袋不二家棒棒糖。对于上周五领奖的事,他满怀内疚没有保护好她。
“这是我偷偷用零花钱买的,够你吃几个星期了。小纯,小纯,你还在生气吗?”
同桌放下笔,抬头问:“贺林威!你又不是我们班的,怎么总是来找她?”
贺林威红了脸,“不该问的别问。我是有正紧事。小纯成绩这么好,下课过来打听学习经验怎么了。”
同桌翻了个白眼,故意把椅子挪了挪,好让这两人有足够的空间。
奚唯醒趴到桌上怏怏的,显然昨晚没睡好,抬眼看贺林威把各种口味的不二家摆成一排,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贺林威小声说:“别生我气了,当时人太多了,不然我肯定第一时间护着你,那个关系户真的是无法无天了,这么多老师看着也敢打人,幸好阿姨过来的及时……”
奚唯醒即便脑子乱成一团,也还是没有怪他,声音很甜,“我没有生气的,这件事本来就与你无关,你有什么错?”
贺林威说:“如果你没有生气的话,放学后我们去巷子新开的那家咖啡馆写作业好不好?我,我请你,就当是补偿。”
男孩话语真诚,奚唯醒想了想,还是同意了,贺林威成绩好,跟他一起写作业事半功倍,早点写完就可以回去多陪陪奶奶了。
“那就放学后见。”
贺林威见她同意,欣喜若狂。
他的身影消失在班门口,同桌才开口说话,“奚唯醒,听说你妈妈把陈常绪打了,这事两个学校快传遍了。看样子,贺林威居然不知道那是陈常绪……”
说到这,她忽而冷笑,“还关系户——他倒是敢说,要是真被陈常绪知道了,有的是他哭的。真不理解,你跟这种无趣的书呆子还能相处的来。”
同桌说话一直都这样,主要她知道无论说什么奚唯醒都不会生气。
奚唯醒向来脾气好,好拿捏,成绩也好,大家都喜欢跟她做同桌。
果然,女孩也只是尴尬地望向她,两只眼睛水灵灵的,被看久了也不自在,同桌嘀嘀咕咕,“你放学最好早点走,省得遇上麻烦。”
奚唯醒嗯了一声。
同桌又说:“其实早走也没用,再早也没他早。人家是会逃课的。”
一语成谶。
奚唯醒提前收拾好书包,祈祷自己没这么倒霉。铃声一响,她怀抱着书包,准备从后门走出去。
啪地一声。
有人用力推开前门,先是吊儿郎当扫了一圈教室内的学生,随后用指节敲了敲门板问:“奚唯醒在哪?”
霎时,全班人的目光都落在奚唯醒身上。奚唯醒僵着后颈回头,看见穿着二中校服的杨奇,不知道找谁借的衣服。
杨奇也看见她了,笑眯眯说:“好学生,陈少爷找你呢。”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奚唯醒腿有点抖,一步一步地往后门挪,没有退路了,走廊上就是他。
陈常绪居高临下堵着女孩,单手抓着她那天掉到六中的奖状,讥讽道:“怎么?奖状也不要了?”
荣誉证书上写着宜城二中高二(8)班奚唯醒同学在本次联考中表现突出……
奚唯醒怔怔望着那张遗失的奖状,听着同班同学在窃窃私语。
“咦,她是怎么惹到陈常绪的?看起来很乖不像会惹事的类型啊。”
“你没听说吗?上周在六中她妈妈把陈常绪打了。打谁不好,挑了个最不好惹的。”
“陈常绪都找到我们学校来了。你说,他今天会放过她吗?”
陈常绪见她不说话,很拽地指着脖子上快要消失的细痕,目光变得冰冷,“你又哑巴了?”
他声调一个字一个字往上挑。
奚唯醒很想拿回自己的奖状,眼巴巴望着,又默默低下头,“对,对不起……那天是我妈妈误会了……你要是生气了,冲我来就好了。你也打我也好,我不反抗……”
这次她连抬手护脸的动作都没有了,显然已经做好给他当沙包的准备。
一秒。
两秒。
时间过去。
陈常绪真的有些无语,用力拽住女孩的手臂,用力拖扯,随后才慢慢地俯下身来,勾唇冷笑,“好啊,你自找的。”
他的肩膀遮蔽日光,身上残留着和这个年纪极其不符的烟草味,眼神放荡,尤其的堕落。
转眼间已经被拽下楼,奚唯醒恍惚中听见同学们的惊呼声,不敢抬头,尽管现在胳膊被他捏得红肿,她还是想悄悄掰开陈常绪的手指,又退缩了。
是要拖进巷子里打吗?
还是要把自己卖了?
几个念头一出,女孩内心越发不安。
原本放学后还约了贺林威,可要是陈常绪强行扣留自己,肯定是赶不上的。
她只希望忍一忍。快点结束。
别的废话也没说。陈常绪当着二中很多人的面把她往校外带。
杨奇插着兜走在他们身边,斜着眼打量周围的人,像是在说你看你妈呢。
这帮人就这样,无法无天。
逃了一天的课,陈常绪让杨奇打开游戏厅卷闸门,示意奚唯醒先进去。
里面显然有人在睡觉,椅子上有个人形身影。听见卷闸门那边的动静,宁欢缓缓拉下盖在自己头上的校服,“杨奇?”
没有回应。
接着又试探:“陈哥?”
还是没有回应。
奚唯醒抱着书包走近。
宁欢才看清,声线突然收紧,阴阳怪气地嘲讽,“喂,你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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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的?现在不应该在学校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吗。”
听语气,好像知道六中发生的事。
奚唯醒不太清楚她和陈常绪的关系,像女伴又不像,感觉跟杨奇关系更密切。
小声说:“陈常绪……”
“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陈常绪把卷闸门钥匙丢给宁欢,转过来,目光轻慢。
奚唯醒向来胆小,低眼避开,“听别人说的……”
“说什么?”混的人又问。
抽烟喝酒打架混社会。
她顿了顿,只保留了一句,“有钱人。”
陈常绪听得出她有意避开什么,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冷笑。奚唯醒听见打火机的咔嚓声,只觉得是催命符来了,不由自主缩了缩脖子,“能不能不打脸?”
陈常绪衔着烟,刻意把打火机往她身旁丢,抬目反问:“你跟我提条件?”
打火机摩擦桌面发出的声响令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奚唯醒疯狂摇头,眼睁睁看着宁欢把这里的监控关了。
卷闸帘轰然落下,危机感越来越强烈,女孩嘴唇开始发颤,苍白无力。
似乎总是这样,明明都还没对她干什么,就快要落泪了。
陈常绪抑制住心中莫名的负罪感,烦躁地掐灭才点燃没多久的烟,细白的烟线从指尖升起。
看他表情变化。
奚唯醒更不安了。接下来陈常绪肯定要动用武力解决私人恩怨了,监控关了之后发生什么连证据都找不到。
肯定比那天修手机的小哥下场还惨。
陈常绪近在眼前,她以为是这样。
金发少年却冷漠地扫了她一眼,随手从她头顶柜子上拿了几本书,往奚唯醒怀里一丢,跨坐在椅子上,“今天老子心情好,懒得跟女人动手。挑几段抄了,抄到满意就考虑放过你。”
欸?
奚唯醒低头一看封面,脸颊瞬间发烫。这么香艳露骨的封面图片,已经能想象到内容也好不到哪去。不是,不是……
她哪见过这种书?
浓烈的羞耻感裹挟住她,恨不得找个地缝跳下去,“真,真的要抄这个吗……”
宁欢和杨奇本还在想陈常绪如何报复她,没想到是这样的方式,表情幸灾乐祸。
这好学生活到现在一张白纸,连片都没看过,怎会舍得放下尊严抄这种下流的书。
陈常绪提高音量打断,不悦中带上几分威胁,“不乐意?还要加篇读后感吗。”
要是这样就能算清两人之间的账,奚唯醒绝对发自内心乐意,可她无法忽视书本内容,尤其右上角醒目的十八禁。
不过是生物课的实践版。
奚唯醒做好心理建设,颤颤巍巍说:“乐意。”
拉开书包拉链,拿出草稿本和笔袋。
还没摆上桌,陈常绪胳膊架在椅子背上,故意挑她的刺,“声音太小了,你是没吃饱饭吗?”
奚唯醒红着脸,重复说了遍乐意。
宁欢边玩手机边斜着眼注视奚唯醒一二,也没放过她,开口说:“你说你乐意,那为什么表情跟要哭一样?是在耍我们吗?真不理解。”
捏笔袋的手收紧。
女孩愣了几秒,抬起脸,牵强对陈常绪扯出一抹笑意。明明唇角和眼尾都是上扬的,却还是很违心。
陈常绪刚好抬眼。
烟盒是什么时候滑落在地上的。自己都没察觉到。
操。
又是这种表情。
5. 第五块冰
夏日炎炎,落地风扇在转,即便窗户开着,里面还是黏糊糊的。
奚唯醒很讨厌这里逼迫自己的所有人,强忍着委屈还没抄一会,胳膊边就冒了汗。
书中文段带给奚唯醒的冲击力,每个字都让她犯生理性恶心。
她眼巴巴抬头,“我想去洗个手。”
见陈常绪没反对,宁欢停下刷视频的动作,带她去卫生间。
正是下班放学的时段,游戏厅挤满了人,随处可见光膀子的无业游民,手上戴着假表,挺着大肚,衣服是捞上去的。
奚唯醒只觉自己像走在猪肉市场,紧紧跟在宁欢身后,不敢慢一步。
“很反感吧?”宁欢注意到她的异样,斜着眼睛问。
奚唯醒摇头,其实是因为不敢点头。
宁欢拿出兜里的电子烟,嘴边很快起了白雾。她俯下身,像个恶魔一样笑,“真行啊,好学生,长这么大连撒个谎都不会。知不知道这样会很讨人厌的。”
见女孩不说话。
宁欢指了指方向,用力推奚唯醒过去。
确定这个很凶的人走后,奚唯醒才拧开水龙头冲手,尽管冰凉的水流驱散皮肤上的热意,那些污秽的字句,怎么洗都洗不掉。
她越想越委屈,冲洗完便躲进厕所隔间里嘤声抽泣,排气扇吱呀呀地转。
奚唯醒睁眼看着头顶排气口,很想从狭小的口子里钻出去找贺林威,可现在自己的书包都在游戏厅里。
想到最后也只能擦干眼泪回去。
再次穿越“猪肉市场”,尽管遭受许多异样的目光,看在她穿着校服也没人骚扰。
奚唯醒离开的这段时间,手机一直在响,陈常绪被吵烦了,很想连着她书包一起丢进垃圾桶里。
塑料帘子被拨开,女孩回来了。
即便回时用凉水擦过眼角,陈常绪还是发现她眼尾红肿未消,明白她悄悄去哭了。厌恶感自心底升腾。
有人对她做了什么吗?就他妈哭了。
抄书都可以抄哭。真打她了又不乐意。
奚唯醒其实早就猜到是贺林威打来的,本想挂断,但是陈常绪不让,她只能硬着头皮接,语调闷闷不乐,“你好。”
贺林威没听出她语调中的暗示,高兴地问:“小纯,你还有多久到?我点了你最爱吃的芝士蛋糕,店里的橱窗很漂亮,好像是快到中秋节了。”
奚唯醒看了眼陈常绪,难过地告诉他,“对不起,我应该不来了……”
不是不想来,其实是来不了。
好在贺林威比较善解人意,安慰她,“没关系,我还以为是被你们老师留堂了,如果家里有什么的事你还是先回家,奶奶没出什么事吧?”
“没……”
呆愣了许久,奚唯醒才说了另一个字。
“有……”
贺林威太好了,这就显得陈常绪无恶不作。悄悄观察了下少年的表情,只敢把话藏心底。
陈常绪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吗?少年冷笑一声,把她手机抢过来。
奚唯醒顿时急了,伸出的两只胳膊都被宁欢扯住,宁欢的指甲很长,特地做了延长甲、贴了钻,弄得她皮肤很疼。
“你把手机还给我……”她慌忙之下喊。
贺林威察觉到异样,“小纯,小纯?你那里怎么了?”
“没怎么……”
金发少年捏着奚唯醒手机,嚼口香糖的脸颊忽而停下,痞里痞气地问:“你谁啊?”
贺林威没听出是陈常绪,很担心奚唯醒现在的情况,“你是谁?快把手机还给小纯,不然我报警了!”
陈常绪觉得好笑,没什么情绪地扫了眼奚唯醒,昏黄灯光爬上女孩小巧的脸颊,似瓷娃娃般,看着快要碎了。
他很快又耷下眼皮,手边把玩烟盒,略带讽意地说,“你叫什么叫?她在陪我看片呢。”
贺林威还没来得及反应。
哔地一声,电话无情挂断。
刚才的话,陈常绪故意说得随性,眼底又冷得出奇。
“我没有……”
听到这么恶心的话,奚唯醒想要撇清关系 ,但还是迟了,沉浸在痛苦之中。宁欢勾唇,放开她胳膊。
陈常绪把手机丢到沙发上,慢悠悠回头打量一会,神情变得不耐烦。
“哭丧着脸给谁看?哦,原来是老子阻止你跟你那小男朋友约会了。这不是件好事?好学生早什么恋啊?喂,叫你学校也给我颁个热心帮助奖呗。”
混的人一直踩着椅子,喉结明显,下颚线如刀,说话时总自带一种桀骜不驯的野性。
恰好电风扇对准脸,他金发被吹得松散,眼皮底下勾勒出一圈立体灰影。
或许一直有人觉得,少年只是误入歧途。
可奚唯醒只想说,陈常绪就是秉性如此。
她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嘴唇动了动,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喃喃:“我怎么会这么讨厌你。”
“羞辱仪式”在傍晚终于结束,她手抄的酸疼,作业一字未动,辛辛苦苦抄的那些陈常绪看都没看就让她滚。
奚唯醒恨不得此生都不见陈常绪,背着书包头也不回跑出游戏厅,行走在幽暗的灯光下。
给陈常绪消气了,应该就不会找她妈妈的麻烦。
她只希望生活能回到正轨,然后这辈子都远离这群惹不起的人。
特别是陈常绪这个大坏蛋。
今天回家特别晚,奶奶很焦急,还以为她出什么事了,杵着拐杖准备下楼找,被好心的邻居发现送回来。
奚唯醒是低着头打开家门的。
奶奶一看她小腿被蚊虫叮咬出来的包,心疼难以言表,“我的乖乖,这是在哪受委屈了?跟妈妈说。”
奚唯醒刚扬起的笑容减淡。奶奶的痴呆症应该又犯了,把她当成爸爸。
她沮丧地说:“没有受委屈,奶奶你早点休息。只是学校同学都特别喜欢我,带我去吃了顿饭。”
其实从游戏厅跑回家,她连饭都没敢吃,这会肚子特别饿,本想着等奶奶睡了偷偷点外卖。
奶奶神色黯淡,告诉她,“我原本还煮了一大桌你爱吃的菜,想着怎么一直不回来也不给家里打个电话,小纯也不知道跑哪去了……这么晚还不回来……”
奚唯醒望着满桌还热腾的饭菜,眼眶湿润,擦擦眼角说:“奶奶,我就是小纯啊,我是奚纯。已经回来了。”
老人的神态还是极其地混乱,嘴里一直嗫嚅着。
奚唯醒实在是饿的不行,坐上餐桌开始吃饭,奶奶看她吃得狼吞虎咽,杵着拐杖给她倒了杯水。
也只有在这时,她才闲下来,给贺林威发信息解释下午发生的事,贺林威很快就回了,问她方不方便接电话。
奚唯醒犹豫地看了眼奶奶,拒绝了他。拍了张自己在家的照片,对贺林威说:别担心,我平安到家了。
贺林威问:明天你打算怎么做,如果要去找老师的话我陪你,他们也太过分了。居然直接找去我们学校。
奚唯醒摇摇头,告诉他:都已经结束了。陈常绪不会再找上门了。今天的事,也不要再提了。
她有意在奶奶面前遮掩被陈常绪拖拽留下的红印,不想再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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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恶心的事继续延续下去。
等奶奶进屋睡觉了,才静下心写作业。
她在心底默念,熬到中秋节就高兴了。爸爸妈妈都会回家的。
奚唯醒撑头看了眼墙上的全家福,晃了晃腿。
影子和黑暗融为一体。
陈常绪念检讨那天当着许多老师同学的面骂人,被景瑶菡状告到了陈父陈母那。
学校的电话还没打来,陈家就已经派人走了趟学校,强行办停课手续。
停课一周给学校一个交代,但对陈常绪没太大影响。
该剪的发继续染,该抽的烟没少抽。“假期”结束后跟个没事人一样照样上课。陈家就他一个独子,就算把天捅破都有人补。
可自从女孩瘦弱的背影消失在游戏厅门口,陈常绪摇晃酒水,总有在扫视她水汪汪眼睛的错觉。
少年叼着烟,倚靠着KTV沙发,突然而冷冷地把酒杯一扬,酒水差点溅上宁欢新买的裙子。
他表情就没好过。
杨奇回过头问:“怎么了陈哥?是不是这家酒太难喝?我跟服务员说一声。”
陈常绪慢悠悠起身,手插进兜里,别过头说:“不用,我出去抽一根。”
杨奇推门把服务员叫进来收拾桌子,没想到闯进一个老太太,她抓着他的衣袖往外扯,弄得杨奇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说了多少遍了别来这种地方怎么就是不听?总是跟一些不三不四的朋友混在一起抽烟,妈妈真的好担心你。”
“不是这他妈谁?我认识你吗?服务员,服务员呢?怎么闯进来一个神经病。”
杨奇莫名其妙的,一把将老太太推开,“谁是你儿子?我老娘可没这么老。”
服务员连忙过来道歉,说老太太年纪大了容易老糊涂,不知从谁家里跑出来的。等会赔他们个果盘。
杨奇阴阳怪气地说:“果盘可不够,她把老子手都快抓脱臼了。”
“你们也算运气好,只是弄到我,没弄到少爷……”
赶来的主管冷汗涔涔。
陈常绪没管,与他们擦肩而过。正是吃晚饭的时候,街道车水马龙,夕阳降落,马路尽头的街角悬着一个太阳,周围电线杆覆盖上一层金边。
才用打火机点燃烟。
少年抬眸,看见某个小巧的身影,穿梭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之中。女孩背着挎包,手扶自行车,挨个挨个人打听什么。
奚唯醒也看见他了,犹豫了很久才走过来,结结巴巴问他。
“你,你看见我奶奶了吗?”
陈常绪诧异,她居然还有胆子出现在自己面前,不应该看见就绕着走吗。
少年没有陪她说话的打算,冷冷道:“看你妈看,滚远点。还不长记性呢。”
奚唯醒一放学就发现奶奶失踪了,电话也打不通,她空着肚子,骑着自行车到附近寻找。
听楼下叔叔阿姨说可能跑这条街来了。
眼看天色越来越晚,她内心焦急,生怕奶奶遇见危险,竟一时抑制住了对陈常绪的害怕,从手机里翻出相册。
“你看看我奶奶的照片好不好?要是见到了跟我说一声,她患有老年痴呆,这么晚在外面不安全……”
奚唯醒想到口袋里还有棒棒糖,小心翼翼地递给他作为“报酬”,低声说:“我会很感谢你的……”
“哦,见过。”陈常绪突然打断她。
抬手指了个相反的方向,讥讽地说:“刚还有个老太婆劝老子别抽烟呢。”
往前推了她一把,掐灭烟。奚唯醒掌心里的棒棒糖也被他打掉了。
6. 第六块冰
没心思管糖。
她扶好自行车,朝着陈常绪指的方向赶,天气闷,不一会就将女孩的脸颊闷红,她越骑越快,鬓发飘到耳后,整个人像熟透的苹果般清甜。
陈常绪余光看着就烦,转身跨开又长又直的腿,打算回KTV消遣。
却听见不远处猛然一阵尖锐喇叭声。她一个没注意,单车前轮磕到石子侧翻,从斜坡边缘摔下来,双腿张开,膝盖擦出了血。
“你他妈有病吧,这什么地方?大马路!!!你当你家后花园呢,满十八岁了没?没满十八岁上什么路。”
从后面下来个有路怒症的,穿着灰色老头背心,指着奚唯醒就开始骂。
还好旁边是花坛,奚唯醒忍着骨骼里的疼痛坐在上面,膝盖内侧的淤青惨不忍睹,面对这么个精神不太正常的大人,她显然有些怯懦,也不管是谁的错直接道歉。
“对,对不起……”
陈常绪神情冷漠,根本没有丝毫内疚,事不关己原是打算让奚唯醒自生自灭,但听到她说出对不起三个字的时候,有股无名怒火。
?这他妈居然能道歉。
对这种傻逼,换他早一巴掌扇过去了。
换谁来听都会窝火。
围观的人群聚过来,中年人开始颠倒黑白,说她穿着校服想要碰瓷。
奚唯醒几次想要解释,奈何对方的声音太大,不给她任何插嘴的机会。
中年人见她如此好欺负更得寸进尺了,本来每天上班就受气,当不了领导还治不了一个高中生吗?
“哪个学校的啊,身上穿的好像是校服吧,这也是学校老师教你的吗?啊知不知道老子但凡反应慢一步,就要背上一身债!未成年骑什么自行车?还骑这么……”
他特地挑着奚唯醒开口的时候打断,却被突如其来的一记耳光扇懵了,不可置信,瞪大的双目几乎要从脸上挤出来,“他奶奶的……”
就因为这句话。
金发少年又踹了他的车。
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烟,衔在嘴里,他原本耷着的眼皮抬起,歪着脖子,“你他妈让她说句话会死啊?”
中年人捞起衣服就要干,被大爷大妈拦住。
奚唯醒一见面前的是陈常绪,小腿摔出的淤青也不疼了,呆呆愣住。
怎么会是陈常绪?
忘不掉陈常绪刚才的表情,真的有没有看见奶奶不知道,很有可能是骗她取乐,不过顾不了这么多,她只想找到奶奶,万一这人还有一丝人性呢。
一想到奶奶。越发焦急。
她不愿意浪费时间解释什么,狼狈地爬起来,捞起地上的书包,扶着自行车就要往斜坡下走。
中年人指着,“呦嗬,还想跑?都看见没!她就是心虚了!解释都解释不出!”
拦他的人犹豫了。
陈常绪抓到她书包,女孩整个人差点砸他怀里,他耐心快到极限了,几乎是凶吼的,“让你说话呢,你跑哪去?”
奚唯醒努力挣脱,还是在拉扯过程中被陈常绪从自行车上拖下来,心灰意冷,泪朦朦地望向他。
“谢谢你,我在说话。但我现在要找奶奶。你放开我……”
什么时候都好,能不能别现在……
陈常绪快气笑了,给她点阳光还就不灿烂了。这本来都没他事,好不容易大发善心一次还把他当傻逼了。
金发少年低头,脸颊动了动,讥讽道:“喜欢找奶奶是吧?老子就不让你找。”
起了报复心理就一发不可收拾,二话不说把奚唯醒往KTV里扯。中年人一看都要跑,挣脱束缚去拽陈常绪的衣领。
陈常绪平生最讨厌别人碰他,目光冰冷地回头,“松开,不然老子弄死你——”
对方迟疑了。
顾着后面就没顾着前面,虎口突然传来刺痛,转头只看见大拇指边缘多出一排牙印,奚唯醒猛然推开他,扶起被他丢一边的自行车消失在人群中。
操。
陈常绪心底憋着一肚子火,抓着中年人的肩膀用力往发动机罩一按,对方惊恐,“死小子你干嘛?”明显是欺软怕硬的主,拳头落身上才学会老实。
怕陈常绪追上来找自己麻烦,奚唯醒自行车骑得很快,不敢回头。
代价么?不是现在该考虑的事。
她绕着原本的方向,选了条最远最安全的路寻找,夕阳沉降,满大街都是金光。
路过派出所的时候,奚唯醒眼尖从门口警车下来的人之中看见了奶奶,自己差点摔下单车。
她抹抹眼泪,一步一步走过去。
奶奶你是不是不要小纯了?
……
“陈哥,你不是去抽烟吗?被谁咬了。”
“是不是谢季辉那孙子?”
尽管有意遮挡,杨奇还是眼尖地发现,陈常绪下颌角有明显擦伤,虎口牙印未消,一看就是人咬出来的。
宁欢见状,让服务员去拿消毒水。
陈常绪心底烦得很,说了声没事,狗咬的,“之前那个老太婆呢?”
他胳膊靠在沙发上,突然问。
杨奇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说:“早被他们送去派出所了。不知道是从哪家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给我们免了酒钱,还赠了果盘。”
说着,杨奇叉了块哈密瓜递过去。
包厢的门突然被人拉开,景瑶菡站在门外拿着手机录像,边上跟着一堆陈家的人,这情形他们见怪不怪,多半是陈家二老的意思。
景瑶菡关掉音响,喊了陈常绪的名字,一字一顿,“你不要再这样堕落下去了。叔叔让你回去。说是一起吃个饭。”
杨奇知道陈常绪心情不好,打断她,“喂喂喂,怎么说话的,是你的包厢吗?滚出去。”
景瑶菡嫌恶地看了他一眼,继续说:“能不能不要再跟这些不三不四的朋友混在一起了,你们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真的很掉价。”
宁欢扬起一双好看的眼睛,“你说谁不三不四?”
景瑶菡扬起下巴,根本不怕,“你,他,还有……”
“姓景的。”
陈常绪抬起眼皮,打断,“总这么把自己当一回事,是真当老子是不敢动你吗?”
景瑶菡愣住,不可置信地后退,“我们都是真心为你好,为了你的前途着想!你好好想想,这些混混能为你带来什么,钱还是人脉?还是光明的未来。陈常绪,我真希望你听劝。这次的事可以压下,下下次呢?”
陈常绪对她千篇一律的废话厌烦,有这时间还不如去抽一根烟,“滚啊。”
所以谁他妈把她放进来的?
懂脸色的已经走到景瑶菡面前,粗暴地把她撵出去,陈家人本想护住她。陈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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绪抬头冷冷出声,“谁敢阻止试试看。”
“你不能这么对我!”挣扎间,景瑶菡咬着唇,最终还是被无情丢出去。
门重重地合上,仿佛一切没有发生。
陈常绪继续抽他的卡比龙,家里的电话响个不停。
有这么一瞬间。想到了奚唯醒,明明对同样好学生的厌恶只多不少,可换做是她闯进来,大概率不会直接丢出去,而是想方设法欺负哭。
这种细微的差别使他好不容易抑制住的冲动蔓延开。
虎口仿佛被咬了两次,又开始作痛。
他妈给下降头了吧。
陈常绪低头,抓了下紊乱的金发。手机终于停止吵闹。
奚唯醒料想中的麻烦没有找上门,连续几天放学后风平浪静,无事发生。也可能是天气不好,混混都懒得找上门。
她慢慢放松警惕,总是跟贺林威结伴去咖啡馆写作业。
尽管奚唯醒不爱喝咖啡,还是吃到了心宜的芝士小蛋糕,也因此爱上了这个地方,想着等爸妈回来,也带他们来这里吃蛋糕。
“中秋假你想怎么过?”贺林威故作不经意问,显然是为接下来的话做铺垫。
奚唯醒望着窗外倾盆大雨,笑着说:“我爸妈中秋节就回来陪我了,我想跟他们一起过。”
贺林威看了眼对街贴着的电影海报,放在口袋中的手紧了紧,沉默了好久,突然说:“我本来跟我姐姐看电影,电影票都买好了,但她临时有事不来了,我本来想问你如果晚上有空的话去不去。”
“但又仔细想想好像不太合适,还不如把票给你,你拿去跟你重要的人一起看!”
奚唯醒还没缓过神,贺林威从口袋里拿出两张崭新的电影票塞她手中,红着脸道:“千万别客气!我想这样你应该就会心情好些,忘掉那些让你不愉快的人。”
脑中闪过几道让她感到痛苦的身影。
奚唯醒没有推托,感激地望向他,点点头,去前台买了个小蛋糕,大方地告诉他可以打包回去吃。
这对贺林威来说就够了。
夏秋交接的季节,最是多雨闷热,奚唯醒眼看天色渐晚,打伞跟贺林威告别,回头看了他一眼。
贺林威紧握着打包好的蛋糕,红着脸低喃说:“注意安全。”
天空像颠倒的深海,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洗刷城市的每个角落,燕子的羽毛湿透了。
她背着书包,行走在斑马线上。口袋里手机开始震动。
停下脚步,照例接通爸爸的电话。奚唯醒两眼弯弯,扬着唇分享。
“我刚跟同学从咖啡馆里出来!不用担心我,我现在就回家了。咖啡馆有个小蛋糕特别好吃……等你们回宜城了,我一定带你们去……”
“吃”字还没说出口。
电话另一头长久地沉默,奚唯醒感觉到异样,试探性地喊了声:“爸爸?”
噪点很大,对面传来尤其陌生的声音。
奚唯醒眉头轻轻皱起,对方好似知道她是谁,开始说些什么。
女孩清楚了。
刺啦——
伞掉落在地,雨水无情地淋湿刘海。
奚唯醒瞬间瘫坐在地,满面泪水,双目空洞,汽车车灯穿过漫长雨幕,司机不耐烦地按喇叭。
说是人生中最灰暗的一天也不过如此。
7. 第七块冰
爸爸是个煤矿工,每天坐着猴车下矿,每月工资一万二,寄回家一万,自己只花一千,还能剩下一些。
第一次遇上瓦斯爆炸,断了三根手指,得以侥幸存活下来。回家后,奚唯醒心疼得饭都吃不下。
第二次瓦斯爆炸,回不了家。
因为断送的是生命。
奚唯醒抱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玩偶坐在门槛上给妈妈打电话,从昨天到今天,都是无法接通。
得知爸爸事故,妈妈应该是第一时间去的南城,怎么就不接电话——
她有些焦急,昨晚在新闻里看见边缘县城发生山体滑坡,有一趟宜城前往南城的大巴车遇难,几乎全车窒息身亡。
穿好外套,奚唯醒想去县城找妈妈。
家门响了,门外是许久不见的亲戚。他探着脑袋问奚唯醒,“你奶奶在家吗?”
奚唯醒看了眼卧室的方向,说:“在,但是在睡觉。”
不知该管眼前这个人应该叫大伯还是叫叔叔,平时根本就不走动,亲戚们好像也挺看不起他们一家。
矿工爸爸、哑巴妈妈、好欺负的女儿,这样的家庭几乎占据了社会上一切刻板印象。
“找奶奶有什么事?”奚唯醒纠结了一会还是小声询问。
考虑到老人身体承受能力,她还没把爸爸的事告诉奶奶。
男人跟女人对视一眼,蹲下声示意奚唯醒靠近,即便闻到劣质的烟草味,她还是往前走了一步。
“看新闻了吗?你妈妈就在那辆大巴上。嗯……大概率……反正做好最坏的打算吧。你们学校中秋放几天假?”
手中的玩偶掉到地上,从昨晚到今天眼泪早就流干。奚唯醒快要哭不出来了。
“三……天……”
过了很久才低声说。
她低下头,仿徨地捡起小熊玩偶。手掌所能触及的地方都变成湿的,蓦然发觉自己泪腺红肿又红肿。
一下子在这个世界失去两个最爱她的人,好像这辈子都不会再拥有幸福了。
那个不知叫大伯还是叔叔的人好像对他家布置很满意,转而问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年纪大了有点健忘,你忘记二伯了吗?我们过年才见过。”
其实是大前年。
平时亲戚们对他们一家避之不及。
主要还是奶奶,痴呆症需要去医院,有时候还要请护工照顾,大伯二伯姑父不想出钱踢皮球踢了半天,最终还是爸爸看不下去把奶奶接到家里。
可能是良心未泯,最开始那年还会打少量的生活费意思一下,后面就都人间蒸发了,一打电话就说忙。
她敛下情绪,还是回答:“奚唯醒。”
“好拗口的名字,你去喊你奶奶起床,我们跟她谈点事。”
奚唯醒摇摇头。
二伯有意叹息,“现在的小孩也真是,叫你亲奶奶起床都不肯叫,你不爱你奶奶了吗?”
“奶奶在休息……不太好吧……”
“我知道,我们要找她谈事,没这么多时间在这干等,你堂妹还没放学呢。”二伯语气逐渐不耐烦。
二婶拍拍他的胳膊,嗔怪,“跟小孩凶什么凶?我去叫不就行了,又不会少块肉。也就是你不好意思。”
奚唯醒抬手想去阻拦,但面对凶神恶煞的二伯没了胆,伸出的手又收回来。
不多时,她听见奶奶卧起的轻嘤。二婶的声音很大,像是在菜市场吆喝。
要她是宁欢或者陈常绪就好了,天不怕地不怕。从不会允许自己吃半点亏。也不会总是向人道歉。
女孩情绪低落。
二伯在楼道打完电话,手机塞回裤子口袋,对她说:“多拿几把椅子出来,你大伯三伯大姑姑父他们都会来。”
来干嘛?明明平时过年都难见一面,现在又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奚唯醒望着男人的脸,打心底不愿意他们来,眼角下垂,露出那种委屈又抵触的表情摇摇头。
二伯丝毫不在意她的想法,用力拍了拍她肩,指着门说:“懂点事,别关了。你爸妈不在身边,要没有我们,以后谁来照顾你?”
奚唯醒躲在阳台洗衣机的间隙,偷听着二伯和奶奶的对话,想知道这些亲戚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妈,你想想,他女儿年龄这么小,才上初中还是高中,没人照顾怎么行?你难道能照顾她一辈子吗?况且妈,你年纪大了,这些事都不需要你操心。”
二伯的声音很有穿透力。
二婶在一旁帮腔,“是啊,弟弟和弟妹走的可惜,她还是个小姑娘,要没人好好教导学坏了等会书都不想读,跟社会上那群混混跑了!”
奶奶听到爸爸去世的消息,虽然年岁大,还是在痛苦抽搐了几下后斥责,“你们这些白眼狼……究竟是为了钱,还是真的希望小纯好!你弟弟才死多久啊?出去,都出去!我都当没你这个儿子。”
“妈,你误会了,我们当然是为了她好啊!我是她二伯,亲伯伯,一家人,怎么可能不爱她?”
奚唯醒听着争吵声从墙边站起,差点撞掉放在一旁的拖把。
真的好过分!明明爸爸都还没下葬,他们就都跑到自己家里欺负她和奶奶了。
门铃被人按响,奚唯醒不想开,二婶于百忙之际走出来开门。
是大伯一家。
与二伯家的市侩相反,大伯是亲戚中最有文化的,一身中山装、白衬衫、鼻梁上架着方框眼镜,在上市公司当经理。手中牵着的是年仅六岁的女儿奚若希。
奚若希粉色公主裙崭新,脸上有婴儿肥,眨巴眨巴眼盯着奚唯醒也不避讳,对旁边的女人说:“妈,这就是那个爸爸被炸死的姐姐吗?”
心底的伤痕豁然被血淋淋地划开一道口子。
奚唯醒肩膀一抖,想把他们全推出去,奚若希还不觉得自己说错话,仰头张望,“她家好大呀!”
大伯皱眉,女人忙用手拍了下奚若希的嘴,“怎么说话的,别说话了,跟姐姐道歉。”
奚若希嘴疼,不太情愿地瞄了奚唯醒一眼说:“对不起。”
大伯从口袋里拿出一沓零钱塞进奚唯醒口袋,“你妹年纪太小了不懂事,别往心里去,大伯回去会教训她的。”
奚若希抬头撒娇,“我也要。”
看得出是个被宠坏的孩子,仗着年纪小,不会照顾他人的感受。
女人扯住奚若希,“要什么要?再这样下次就不带你出来玩了。”
威胁确实有用,奚若希罕见地安分下来。大伯跟二婶客套了几句,进卧室找奶奶,没过几分钟,三伯和姑姑也来了。
家里一下多出许多人,却没有一块是奚唯醒能待的。
她紧抱着小熊,跑到门口的楼梯上坐,邻居出来丢垃圾,怜惜地看了她一眼,照顾她的情绪只是悄然擦肩而过,什么都没说。
奚唯醒能想象,奶奶的卧室里正在上演一出唇枪舌战。一群基本没见过面的亲戚想要她的抚养权,想要这个房子,更想要爸妈用血汗换来的钱。
老人能护住她多久?
听大伯的意思,实在不行可以打官司,反正老人不适合带孩子。
心情闷闷的,奚唯醒知道就算她自己不满,告诉他们只想和奶奶生活在一起,他们也不会放在心上。
恍惚中,她好像看见了爸妈,站在楼梯最底下朝她招手,欣喜地跑过去却踏空从二楼滚下来,全身要摔散架了才知道是幻影。
奚唯醒擦擦眼角的泪,告诉自己不要哭,想办法怎样不让父母的东西从亲戚手中夺走。
背后听到一声推门,奚若希吵着说她家好无聊,要去美食街玩,什么时候才能离开。
女人本是把女儿拉到楼道讲道理,没想到看见了奚唯醒。
她向着她招招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五十的零钱,对奚唯醒笑,“小纯,你带妹妹去美食街玩玩吧。这么多年不见都生疏了,你忘记了吗?你小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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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抱过小希。”
奚若希挽着自家妈妈的胳膊,难舍难分,显然只想跟妈妈待在一起。
女人瞪了她一眼,对奚唯醒温声,“可以顺便带你妹妹一起去吃个晚饭,我看天色也不早了,别见外,都是一家人。这里的事不用担心,大人会处理好。”
如此伪善的脸,奚唯醒这一天已经不知见了多少张了。
久久站立一会儿,女孩麻木地嗯了一声,没有声张。
总不能现在就撕破脸吧。
她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躯体快饿成一抹幽灵。
奚若希指着某个方向,说:“我们走吧姐姐。我想吃香菜馄饨,我想吃棉花糖,我想吃粉皮,我想吃……”
稚嫩的童音融入街道的车水马龙,随着天色变暗,饭香也从居民楼飘出。
奚唯醒对大伯一家没有好印象,自然不想搭理,低头给贺林威说家里发生的事,贺林威发了一长串文字细心安慰,也努力在帮她想解决的法子。
情绪才好转一点。
奚若希就拽紧她的手,不走了,“你好没意思,不如我亲姐姐对我好。”
奚唯醒愣住,奚若希又一脸别以为我不知道的表情,“我爸妈这辈子只会爱我和我姐两个人,你不准插足,虽然我很同情堂姐你,但我家肯定是不欢迎你。”
六岁的孩子为了让奚唯醒知难而退,把她的手臂掐红了,来时就从父母口中得知,这个堂姐唯唯诺诺,特别好拿捏,谁来就能欺负。奚若希沾沾自喜。
可其实是你爸妈在阻止我和奶奶一起生活。
考虑到奚若希的年纪。
奚唯醒最终还是没告诉她真相,平静地说:“那是他们的事,我们管不着。先吃饭吧。这附近正好有家馄饨店。”
一拳打在棉花上。奚若希明显有点不高兴,瘪着嘴,故意走得很慢。
拐了个弯,美食街明亮,人行道到处摆着塑料板凳和支起来的桌子。这一带都是卖夜宵的地方,楼上很多民谣清吧。
奚唯醒找了家馄饨店带堂妹坐下,点了两碗卤馄饨。
馄饨伴着酱料上桌,奚唯醒掰开筷子。
奚若希指着旁边烧烤店说:“我想吃烧烤。”
“还有橙汁,你去给我买。我妈不是给了五十块吗?”
奚唯醒说:“两碗卤馄饨就花了三十。”
奚若希说:“那你也不能私吞二十,你不给我买,把钱给我,我自己去买。”
铁了心不想让她占到便宜。
奚唯醒看了眼卖橙汁的马路,人员又多又杂,自己这个堂妹只有六岁,丢了更加麻烦。
“我去买。你把这碗馄饨先吃了。”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对自己打招呼,正是那天帮自己修手机的小哥。谢季辉背着个黑色挎包,就坐在不远处吃炒面。
奚唯醒刚准备回他,就听周围安静下来,路边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几辆车,引擎都没来得及关,金发少年就跨步下来,抓了把松散的头发。
谢季辉脸色一变,起身就要扫桌上的二维码结账。
混的人用力踹了脚他的凳子,反身坐在桌上,脸颊动了动,“你面不是还没吃完吗?往哪走?”
谢季辉似没想到他们找上门这么快,定在原地说:“这么多人看着。想干嘛?”
想走走不掉,能走的路都被对方带来的人堵死,陆陆续续有人举起手机想拍照,被跟在他身后的杨奇打掉。
他一头金发比头顶悬着的灯泡都耀眼,眼皮耷拉着,似一把刀。
谢季辉很怕他。
奚唯醒瞳仁中闪过一丝惊恐,慌忙低下头。
是陈常绪。
无法忘记上次情急之下咬了他一口就跑的事。只不过那几天运气好,陈常绪没有找上来,那么现在呢?
奚若希偏偏还晃了晃她的胳膊,不满喊道:“你不是说要去给我买橙汁吗?怎么不走了?给我钱,我自己买。”
8. 第八块冰
陈常绪原本没注意别处。
奚若希一出声。少年回过头。
正好看见人群之外的塑料板凳,坐着一个安静的女孩。
女孩有着精致的娃娃脸,一吹就歪的齐刘海,膝盖并着,不敢看他。
桌底下的小腿瑟瑟发抖,假装在吃卤馄饨,勺子又在颤。
阴魂不散。
都没去找她麻烦了,就不能自觉滚远点吗?
陈常绪眼神发冷。
奚若希还在闹,伸手去抓奚唯醒右肩的挎包,拉扯间,勺子差点掉地上,转眼陈常绪已到眼前。
黑色的影子覆盖上她瘦小的肩膀。
奚唯醒一滞,当即把奚若希扯到身后,悄悄瞟着他虎口的位置,弱弱地道歉,“对,对不起……那天……我不是故意要……”
揪着谢季辉的杨奇来了兴趣,正竖着耳朵要听下文。
被她咬过的那只手莫名发痛,陈常绪神色变得不稳定,故意睨着奚若希,挑逗道:“她是你谁?”
奚唯醒扬起睫毛,颤声说:“堂妹。”
“你放过她吧。好不好?”
女孩勉强挤出一抹笑。
就算再不喜这个堂妹,出事要担责的还是自己,尤其陈常绪这种人恶名远扬,下手不分轻重。奚若希还是大伯一家的心头肉。
奚若希却不领情,眼看着卖橙汁的准备收摊了,她直接哭了出来,“都怪你不肯给我买!现在收摊了。你怎么这么坏?不仅想抢我爸妈,还骗我!!我回去就向我妈告状。”
她用力把她往前推。奚唯醒毫无防备,挎包里的东西掉出来,整个人往陈常绪身上靠。杨奇为之一顿。
陈常绪长腿抵着方桌,还在斟酌为什么会说“抢”。
奚唯醒五根柔弱的手指已经趴在他上衣,留下几个明显的指痕。少年低眼,她正好抬起可怜兮兮的脸,手指上有油。
“你是欠收拾吗?”
奚唯醒呆呆盯着,眼眶通红,下至发肿。这件衣服肯定很贵,把大伯一家卖了都赔不起。
她均匀的吸气声顺着少年喉结往下,一时急促又湿热。
陈常绪怔了几秒才把奚唯醒推开,侧过头,目光冷漠,抑制不住烦躁。
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蠢的人。偏偏她那堂妹一点不懂收敛,哭个不停。
“我要喝橙汁……你拿着我妈的钱凭什么不给我买!!”
陈常绪最讨厌神经病了,管她是男是女多少岁,揪着奚若希的辫子直接扯走。
奚若希发现陈常绪不是什么好人,这会终于知道害怕,放声尖叫。
奚唯醒慌忙捡起掉落一地的零钱公交卡,追上他想说什么。
陈常绪停住脚步,把奚若希丢给宁欢,改抓奚唯醒胳膊。看她挣扎。
金发少年扯了扯嘴角,讥声说:“请你堂妹喝橙汁。动什么啊?”
“真当老子健忘呢。”
新账旧账一起清算,奚唯醒心底有种不好的预感,眼睁睁看着陈常绪丢给小弟一张新钞。
他多给了很多钱去买一杯本该收摊的橙汁,这点钱对富二代来说算不了什么,但问题是他不可能这么好心。
橙汁很快就买回来了,奚若希以为是真买给她的,停止哭泣,脸上露出欣喜。
她伸手想去接,但陈常绪没给她,而是强迫奚唯醒接过这杯橙汁。
奚唯醒手指顿住,一下明白他想做什么,疯狂摇头,可抗拒他反而惹他生气,手背传来一阵力。
陈常绪站身后捏住她手腕,迫使她揭开橙汁盖子,目光转冷,毫不留情往奚若希身上泼。
“看见了没?”
就不能硬气一点吗。
空气有一瞬寂静。奚唯醒无法接受这是是自己干出的事,浑身发软。
小孩先是愣住,随后失声惊叫,她的公主裙上到处是粘稠的糖浆,头发袜子溅上橙色斑点,娇生惯养的人何时被这么对待过,先是跺脚,发现跺脚不成大声哭。
这个一向好脾气的堂姐居然泼自己一身,还和这个混混是一伙的!
“我招你惹你了吗?你完了我跟你讲,回去就要告我妈!”
陈常绪面带讥讽,走前不忘添一把火,故意往前推她,随性道:“好学生,你怎么连堂妹都欺负?”
算完这边的账他就去管谢季辉了,不知两人什么仇什么怨,奚唯醒只知道,自己本就不幸福的人生又要雪上加霜了。
无论做什么,堂妹有爸妈在背后撑腰。
而自己连父母的遗产都要守不住。
川流不息的人群逐渐转为色块,女孩站在原地,眼神迷惘。
大伯和二伯本来吵得够凶,一看奚若希回来狼狈的样子,大伯顿时没有了吵架的心思,跑过来检查状态。
“小希,怎么了?你不是跟堂姐去吃饭了吗?这是谁欺负你了?”
奚若希委屈地指向奚唯醒,哽咽道:“爸爸,我讨厌她,我不想留在这,我想回家,我们现在就回家。”
大伯母心疼地话都说不明白了,“小希,你说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是堂姐!不要乱说话,她是我们的家人啊。”
奚若希红着眼说:“谁跟她是一家人?自己死了父母就来抢别人爸妈,我不要她,我现在就要离开这。”
在场的中年人脸色一变,大伯母脸上挂不住,转头问奚唯醒发生什么事了。
“我干的。”
怕在场的人没听清,奚唯醒又说了一遍:“我干的。”
除了奶奶,这世间不会再有人相信她了。
既然解释改变不了什么,还不如认下。反正橙汁泼到堂妹身上的那一刹那,她感受到了爽,窝窝囊囊的爽。
怎么就不能像陈常绪那样,有个强势的性格,投个好胎呢?
大伯母表情僵硬,笑容几乎要碎裂,打着圆场,“小纯,你在说什么啊……?估计就是孩子之间的打闹,爱说一些气话。还是别管了。”
二伯母在一边阴阳怪气,“这像气话吗?早就提醒过你不听,看看你家闺女说话多难听,才六岁,少在这跟我说童言无忌,换我年轻的时候早就上去撕烂她的嘴了,没一点教养。都不喜欢人家的女儿还想争抚养权,有必要吗?哎哟小纯,过二伯母这边来……真是心疼你!”
大伯母翻了个白眼,“说什么呢?小希好歹也是你侄女。”
二伯母:“小希还是你女儿呢!家里已经有两个女儿还想要别人家的女儿,做人不要太贪心!”
“什么别人家?小纯是自家人。”
亲戚们又因为抚养权的事争执起来,除去大伯母,已经无人关心奚若希。连奚若希本人都看呆了。
也是了。
在钱面前,堂妹的委屈算得了什么呢。
奚唯醒心情从害怕转为平静,下垂的手握成拳。
不能再坐以待毙,一定有办法的。
是吧?
晚点时分,亲戚们也吵累了,商量着去哪开个包厢继续说这事。留下满地瓜子壳和零食包装。
她咬着手指翻了很多资料,说奶奶应该是顺位监护人,可以向法院申请认定。
与其让亲戚们来,还不如自己提交。有利于她的概率更大。
想通了,奚唯醒扎起头发去厨房拿扫把和撮箕,收拾好家里一地狼藉,窗外黑得彻底。她安慰奶奶说,一切都会好起来。
厨房里的垃圾袋放太久滋生蟑螂,忘记买打虫药了。
爸爸葬礼之后,奚唯醒回学校上课。警方通知了妈妈遇难的消息,放学后是她亲自去医院认领尸体,葬礼又办了一场。
贺林威知道她家发生变故,这段时间都没来班上找她,托同桌给她送课堂笔记。偶然在课间见到奚唯醒,发现她郁郁寡欢,变着法子哄她开心。
“小纯,放学后有空吗?今晚公园有马戏团表演。”
他终于鼓起勇气问。
奚唯醒摇摇头,“我得去趟法院。”
“怎么了?”
“关于我抚养权的事。下周就开庭了。”
也是提交申请的时候,她才得知爸爸那有一笔抚慰金。
这笔钱是公司老板打来的,整整240万,前提条件是同意和解,亲属必须要在同意书上签字。
已经有人签了。
是她大舅妈,从始至终都没露过面,也没告知过这笔钱的存在。
当奚唯醒拨通大舅妈的电话去问,大舅妈响了很久才接,语气敷衍了事,说这都是大人的事小孩子做不了主,就帮她签了,不说是怕影响学业。
好冠冕堂皇的理由。所有人都觉得她好拿捏。
怎么之前就没想到呢?大伯二伯三伯在家里吵得不可开交,光遗产怎会有这么大的吸引力。
他们虎视眈眈的从来或许都是这笔高额抚慰金、保险公司的赔偿。
这是爸爸用命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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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唯醒如今只能寄希望于法院把抚养权判给奶奶,别让这些人拿到一分钱。
贺林威不懂背后的弯弯绕绕,黯然说:“好哦。”
“那我可以陪你去吗?”
仿佛怕被察觉小心思,他急忙补充,“我爸妈今晚都不在家,让我在外面吃,然后我长大想当一名律师,所以……所以……想看看……”
奚唯醒擦擦眼角的泪,点点头。
离开法院已经很晚了,其实跑了个空,她一过去就下班了,只拿到了开庭通知书。
回去的路上,两人经过游戏厅,捕鱼机的声音很大,三教九流的混混都聚集于此,凳子下放着雪碧或可乐的易拉罐,一吹就响。
奚唯醒注意到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子走进去,身边有一群跟班,插着兜叼着糖,多半不着调,又远不及陈常绪的气势。
特别是胖子本人,皮肤发青,脸上赘肉多得看不见下巴,像是丧尸上街吃人了。
他挎着腿在捕鱼机旁边站了好一会,盯着大哥身边的几个美女看。
看到宁欢从后台出来,他立即拿出手机,故意对着她大腿放大拍,闪光灯忘关了,被宁欢本人发现,冷脸扭头,电子烟砸脸上。
周围的大哥都站起来,指着胖子鼻梁,“你谁啊你?”
“哪来的畜生?敢对欢姐发情?想死了是不?”
同行的人立即撇清关系,说和胖子是第一天认识,这人县城里来的,不懂规矩。
过了一会,人群让开。杨奇叼着烟走出,一把将胖子按在地上。
宁欢夺过手机,跨坐在椅子上,翻看胖子的手机相册,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椅背。地上的人开始求饶,转便鼻青脸肿。
贺林威不感兴趣,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优越感。
奚唯醒则在冒着水蒸气的玻璃板后瞟见了陈常绪。
他正在沙发那睡觉,脸被校服盖着挡光,看得出平时都不爱穿校服,袖子很干净,没有任何笔痕。
“吵什么?”
把陈常绪吵到了。嘈杂的游戏厅瞬间寂静无声,杨奇往胖子脸上呸了口唾沫,松开他的衣服,算他运气好。
奚唯醒仅是迟疑了一秒,就与掀开眼皮的陈常绪对上眼。
他的眼睛桀骜不驯、充满野心。
女孩猛打寒颤,怯意几乎占据脑海,想着不能再重蹈前几次的覆辙。抓着贺林威的书包带说赶紧走。
受惊的她跑得比兔子还快。
陈常绪扭过头,切了一声,眼神轻蔑。踢开门往游戏厅前面走。
奚唯醒往前走,拧开家门就看到两个大皮箱横在客厅,还有不请自来的舅舅和舅妈。
看见她,大舅妈与大舅对视一眼,佯装惊讶,“小纯?你怎么这么快放学回来了?还记得我吗?你大舅妈。”
奚唯醒攥着手里的开庭通知书,根本不吃这套,“你们怎么在这?”
舅妈一家不是住县里吗?
大舅妈理直气壮道:“你爸妈走这么突然就留下你和你的奶奶。我和你舅舅不来谁来照顾你们?凭你爸那边的兄弟姐妹吗?呵…算了吧,我告诉你,他们就是一群白眼狼,光盯着你爸的钱。平时干什么都不帮扶一下,要钱的时候通通冒出来了。”
奚唯醒不觉得这个大舅妈能是什么好人,十分排斥,“舅妈……你多虑了,我能照顾好奶奶。不需要你们来。”
大舅妈却自说自话,打断她,“放心,只是在你家先住会,订酒店多麻烦啊。”
“舅妈怕你一个人孤单,特地把你表哥也带来了。说起这个你和你表哥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三岁半吧,时间居然过得这么快。都上高中了。”
“而且你下周不是要打官司?有大舅妈陪着你不用怕,资料我们已经提交好了,肯定不会让你吃亏。”
一切早就物是人非。
奚唯醒听着麻木,大舅妈不仅想要房子,也想要她的抚养权。
大舅妈看上去心情不错,喊了表哥的名字,对她说。
“小纯,这是你的表哥。”
表哥不情不愿地放下手机,顶着发肿的脸打量这个身材娇小的女孩,身上有很浓烈的鱼腥味。
奚唯醒表情僵住,两耳有一瞬的嗡嗡。
是他……
舅妈低声呵斥,“跑哪去摔了,摔成这样!真不像话!不是都跟你说了乖乖等你表妹回来?”
是游戏厅被打的那个胖子。
9. 第九块冰
早就在亲戚们的闲言碎中听说过表哥的鼎鼎大名,爱打游戏,好吃懒做,在县里读书的时候因为猥亵女同学未遂被劝退。现在上学还是个问题。
舅舅的工作被人工智能取代之后,只能靠大舅妈打的零工维持家庭。妈妈是哑巴有时不方便,大舅妈就会帮扶着点,给钱也不收。
生活就是一笔账,过去的人情债欠着,等到算账的时候把她算得鼻青脸肿。
外有一堆虎豹豺狼亲戚。
内有大舅妈一家。
奚唯醒实在想不出,除了祈祷自己会遇到个慈悲的法官,还能干什么。
陈常绪本该跟她家里的事八竿子打不着,回来继续上课,一走进教室,从上午睡到放学,拿起衣服直接走人,书包也不背。
去便利店买烟的时候遇见了贺林威。前几次似乎总看见他跟在奚唯醒身边,算是她的小男朋友。
老板知道陈常绪家里富的离谱,对他很谄媚,代订好的烟交到他手里。
贺林威挑好一个发卡,问老板多少钱,此刻还没注意到身边的人是陈常绪。
陈常绪扫了眼发卡,轻而易举就知道是送谁的,冷笑着说,“在便利店挑礼物,你他妈还不如死了。”
随口一句的嘲讽,对他来说只是家常便饭。最看不起比他穷还装的,陈常绪揭开锡纸盒,看都没看一眼,出去抽烟了。
贺林威抬头看清是谁,神情有一瞬诧异,付完款后追出来,陈常绪没有走远。
贺林威鼓起勇气追上他,保持一段安全距离喊道:“你这种小混混懂什么?成天跟异性只知道摸胸和亲嘴。她刚参加完亲人的葬礼回来刘海太长没时间剪,买个夹子给她别一下。等她心情好了,再去精品店看。我又不是没钱!”
陈常绪听他说话听着恶心,眼底冷戾,要不是看见家里的车来了,早就过去教教他怎么跟他说话的。
贺林威聪明就聪明在有自知之明,傻子才跟混混硬碰硬,一察觉到陈常绪表情变化就冲进巷子里跑没影。
陈常绪想起那天她堂妹口中的话,掐灭烟,所以说是她爸妈死了?
难怪眼角肿成这样,都没人凶她总一副受委屈的模样,少年低下眼,仿佛又见女孩坐在红色的塑料板凳上,低着头,握着手,并起的小腿一直在抖。
死了就死了。关他什么事。
陈常绪打通朋友的电话要他立马来接,司机已经停在面前了,他根本不想坐家里的车,更不想回去,头也不回地朝相反方向走。
车上的景瑶菡急了。
有个不好的事。
父母的卧室被大舅和舅妈霸占,表哥没选到好卧室不想睡客房,一直跟舅妈闹。实在没辙,只能把奚唯醒父母的卧室让给表哥。
奶奶还以为家里进贼了,想把他们赶出去。
在大舅妈的一通语言诱导下。她也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是真的对奚唯醒好。
奚唯醒想着忍到开庭他们就会自觉离开,可她洗澡的时候,表哥一直在敲门说要上厕所,父母还在世的时候她没有锁门的习惯,现在不锁门就会被表哥敲得哐哐响。
这明明是她家。
房子也是爸妈的。
她躲在浴室里哭,花洒的水和眼泪混杂在一起。隔着一扇门,能听见表哥打游戏的声音,他声音言语粗俗,一直在门口徘徊,问她要多久洗完。
反复几次,奚唯醒忍不了,找大舅妈说这件事,却遭到了大舅妈的漠视。
“他是你亲表哥,能有什么恶意?只是凑巧而已,不要想这么多。”
“上厕所不是很正常?你总不能让你表哥专门跑到外面去吧。”
“行了行了,下次让你表哥注意点就是,都是一家人,在自己家,能发生什么意外?又不会害你。”
话里话外都是她事多。
奚唯醒一怔,满肚子委屈快要溢出来,抓起挎包跑出门透气。
她蹲在上次遇见陈常绪的小巷附近打开手机联系人,知心好友好像就只有贺林威,不知道有没有空。
漫无目地往前走了几步,撞见几辆停在梧桐树下的卡宴。
身穿黑衣的人从卡宴上下来,径直走进面前的私人会所,门童认出是哪家的人,恭敬地让路,经理亲自来迎接。
奚唯醒愣住,在一堆黑衣人中看见隔壁学校的景瑶菡,她就是标准的白富美,人生顺风顺水,很会博陈父陈母的欢心。
陈家人走进去,不一会就有个金发少年走出来,他插着兜,眉目桀骜,神情又极其不耐烦,好像特别恶心什么人。
保镖俯身说:“少爷,董事长说,新项目的开工仪式你必须回去。至少露个面。和你玩得好的朋友都来宜城了。”
陈常绪扭过头去,言简意赅,“老子文盲,听不懂。没事别他妈来烦。”
保镖犹豫,“是唐少爷。”
“不认识。滚。”
其中一辆迈巴赫的门推开,下来个同龄人,手拿墨镜,语调骄矜地哟了一声,“这不是我们陈少吗?上哪去混了?身上烟味这么重,跟我们路少是两个极端啊!”
唐灏显然跟陈常绪关系不错,敢在他面前说话不着调。
陈常绪我行我素惯了,说:“那就让景瑶菡滚呗,看在路梁放会在,老子兴许会去。”
唐灏很遗憾,“我也想。傻子才想得罪人,这姓景的可记仇了。”
陈常绪说:“你是弱智。”
唐灏不恼反笑,吹了声口哨,“要不说你怎么能跟路少玩一块,口头禅都差不多。又不是为了她去,把她当空气不就行了。”
说着,插兜的手拿出来,明晃晃丢了一包烟,“哥们几个一年难得见几次,你知道宜城一趟多麻烦吗?赶紧的。”
奚唯醒看见陈常绪上的迈巴赫跟着车走了,没反应过来躲藏,自然下垂的手指握紧手机边缘,屏幕还亮着。
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
能让表哥安分,能让大舅妈有所忌惮。
但又太胆小。
奚唯醒原地哆哆嗦嗦站了会。
算了吧。
花坛中向后飞驰的树木漫过车窗,陈常绪胳膊搭在那,手指插着头发,颇有点心不在焉。
“好久没来宜城了,”唐灏给路梁放发完消息,问陈常绪,“听景瑶菡说,你谈了个职高的对象。”
听描述大概率是宁欢,陈常绪随口解释,“那是杨奇的对象。他就喜欢性感的,谈不过三个月。”
“那你呢?”
他语调随性,“要乖的要听话的。只接受倒贴,不准花老子一分钱。我说分就分。”
唐灏翻了个白眼。
于此同时奚唯醒刚溜达一圈回家,表哥在房间里翻看她作业本,奚唯醒换鞋子的时候,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
赵东军察觉时匆匆关掉台灯,从她房间出来。
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次了。
奚唯醒有点生气,拉开书包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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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东西有没有丢。
她抬脸对他说:“你不要进我房间。”
赵东军斜着眼睛瓮声瓮气,“我是你表哥,为什么不能进去看看?又不会乱翻东西,就是看看你作业写的怎么样。表哥也是在关心你。”
女孩倒着眉,认真道:“那也不可以。这是我的隐私。”
赵东军闻言,仔细打量她一番。突然出声问:“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她心中一凛。
那天撞见到这个表哥,是因为他偷拍宁欢被杨奇打了。
奚唯醒装傻,“过年吗?”
赵东军说:“在游戏厅附近,我看见过你。”
要是承认,很大概率会激怒他。
奚唯醒摇头,“我没去过游戏厅。”
赵东军:“是没进去,只是在附近。你可能没看见表哥,但表哥可是看见你了。你身边的那个是你男朋友吗?也穿着你们学校的校服。”
“只是朋友。”
奚唯醒下意识否认,后知后觉说错了话。赵东军脸上突然浮现出很多阴影,表情变得有点可怕。
她想到现在家里只有奶奶,心底滋生出别样恐惧,往后退了几步。
低声说:“可能只是路过吧。我没注意到你表哥。”
赵东军恶狠狠,“你以为我会信你吗?你眼睛那时明明看过来了,还背着家里早恋,信不信我告诉我妈。”
“我没有早恋。”
“骗谁呢,放学不回家和异性走在一起,还离得这么近,单纯的朋友会这样吗?”
“他放心不下我,陪我去法院。”
“什么朋友会对你放心不下?男朋友吧,别装了妹妹。”
奚唯醒发现赵东军这种人就是不可理喻,笃定了要揪她的小尾巴威胁,心急之下,她一下子说出心底埋藏许久的话。
“那又怎样?这是我家。就算我早恋,也只有我奶奶才能管我。”
赵东军早就想给她下马威了,脸上肥肉挤成团,露出一双针眼大小的眼睛,“妹妹,你想什么呢?现在是你家,以后就是我家了。哦,你还不知道吧,审你案子的法官,是我老爸的发小啊。”
奚唯醒睁大眼呆在原地,这便是蓄谋已久的圈套。大舅一家先是进城骗奶奶开门,拿奶奶的钥匙拿去配完住进来。再一步步吞噬她的所有,搬过来就不打算搬回去了。连官司他们都志在必得。
赵东军洋洋自得,去扯奚唯醒的衣袖。
“你叫什么表哥,应该叫哥哥,你爸妈死的早,很多事不懂,以后都哥哥教你。”
“要是忤逆反抗……”
“哥哥会整到你服为止。”
奚唯醒连忙把他手拿开,但两人体型差距太大,还是被赵东军扯拽,露出她肩颈上的痣。
表哥原本还想再把她衣袖往右边扯一点,但大舅妈恰好回来了,赵东军凶恶地看了奚唯醒一眼,松开衣服,回房打游戏。
差一点……
恐惧感掐着女孩柔弱的心脏,她快喘不过气,回到卧室合上门,眉头揪在一起。差一点就露出肩带了。
她明白赵东军肯定是故意的,脑海中又冒出那个大胆的想法。
陈常绪虽然脾气差,但至少有钱、有原则、不会对女生动手动脚。
而且根据她的观察,宁欢跟杨奇的关系更加密切。首先做这件事不会被宁欢打。
奚唯醒抱着被子,浑身颤抖。真的要……这样吗……
10. 第十块冰
晚些时候,大舅妈让赵东军去叫奚唯醒吃饭,表哥又在敲她的门。她从床上爬起来,坐上餐桌,基本没怎么动筷。
“这么晚去哪?”大舅妈看她背着的挎包,皱着眉头问。
奚唯醒:“去外面。”
“去外面干嘛?”
“……”
女孩低着头换鞋,没有回答。
一路小跑着到游戏厅附近,随处可见盒饭,青岛啤酒。
屋檐外停着排上好油的机车,被社会青年当成固定吸烟点,烟草味太重。
奚唯醒因为跑得太快,连脖子都是涨红的。她紧抓着书包,安静地站在游戏厅门口,踌躇着不敢进去。
默数三二一。
最先发现她的是宁欢。
宁欢只当是路过,只是多看她一眼,谁知奚唯醒直接走她面前。宁欢断眉挑起,把烟头丢她小白鞋边缘。
她吞吞吐吐,“我来找陈,陈常绪……”
宁欢很意外,换平时这好学生见他们是扭头就跑,“为什么找他?”
“有点事,我想亲口跟他说……”
“为什么找他?”
宁欢只是重复,加重了语气。
奚唯醒乞求道:“姐姐,你就让我见见他好不好?”
她急得从包里拿出一打糖,这是她能想到最珍重的筹码,宁欢看着她皱巴巴的零钱愣了一会,嘴巴张开,突然笑出了眼泪,“为什么找他?你欠揍吗?”
奚唯醒弱弱道:“他没打过我。”
宁欢看向她,“那是陈哥心情好,不是你特殊。”
奚唯醒眼眶带泪,“可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宁欢:“你被同学霸凌了?”
奚唯醒:“没有。”
宁欢:“被人堵了?”
奚唯醒:“没有。”
宁欢哦了一声,才说:“他不在。”
怕是被捉弄,奚唯醒想要直接进去,给门口的杨奇抓着了。杨奇把她往外推,抬起下巴,“干什么?你想进就进啊?”
女孩抬起脸,声音懦懦,“他肯定在。”
杨奇不耐地说:“在也不让你进。”
宁欢失去了耐心,“说了不在就不在。能不能滚回去写作业。”
她直接把奚唯醒扯到了公交车站,戳着鼻骨一通教训,“好学生就回到你的世界闪闪发光啊!在这找什么存在感?学抽烟?学喝酒?学打耳洞?滚远点——”
宁欢一甩头发,朝着杨奇回去。
奚唯醒独自站在寂寞的公交车站,悄悄往游戏厅那看了一眼,抬起胳膊擦擦眼泪。
对自己说,小纯,别哭,运气总会好点的。
运气还是不太好,她肚子饿了,晚饭根本没吃什么,揣着所剩无几的零点想要吃完面,结果发现附近的面馆关门了。
女孩一个人,背着书包,在游戏厅附近晃悠了很久想碰碰运气,最终被大舅妈的电话叫回去。
也是。
才想起来。
陈常绪不也被家里叫走了吗?
庭审结束那天,宜城迎来本年度最大一场暴雨。紧随而来的飓风把树木吹断,十字路口停满的汽车像是泡在水中发霉,远光灯也如同斗牛的两只眼睛无差别攻击过路的行人。
奚唯醒刚从法院出来,抬起胳膊挡住刺眼的灯光。手中拿着的,是盖好红章的判决书。
庭审现场可热闹,二伯三伯他们一见面就打起来了,更多的是她从未见过的亲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嘘寒问暖。
大舅妈指责他们趋炎附势,大伯一点面子都不给。
人群太吵,谁的声音都有,唯独听不见她的声音。
可能是想赶紧结束。
法官一锤定音,以奶奶患有老年痴呆无法履行监护人的责任为由,把抚养权判给了大舅一家。
现场寂静,大舅妈扬眉吐气,只有奚唯醒眼眶通红。
她摇着头说:“不行。”
不能这样。
无人在意她,亲戚们继续掐架,被执法人员清扫出去。大舅妈在面前蹲下身,按住她肩膀说:“哭什么哭?舅妈回去给你做好吃的,我和你舅舅这么爱你,又不会虐待你,之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其实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她父母的遗产了吧。
奚唯醒一把推开她,扭头跑出去,拐角的大舅妈阴晴不定。
夹杂着热气的雨水淋湿女孩肩膀,她想把判决书丢进垃圾桶,迎面撞上追过来的表哥。
奚唯醒心情特别不好,费劲心思甩开他,钻入一条黑暗的胡同里。
视野内错综复杂,老旧的院落敞开大门,铁皮、纸片堆积如山。
她右手就是一家理发店,通过起雾的玻璃门依稀可以见给人穿耳洞,似是想到少年左边耀眼的耳钉。
捏紧衣角,从兜里翻出所剩无几的零钱,徘徊许久,没敢走进去。
变成和他一样不乖的人明码标价。
打动陈常绪又不知道要多少勇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顾客走了,理发店的门推开。老板看见奚唯醒愣了一会,先问要进来剪头发吗,随后才问要不要进来避雨。
奚唯醒眼前朦胧一片,分辨不清是雨还是泪。
手中的判决书松开,她点点头。
可是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
暴雨持续一小时才停,取而代之的是烈日高照。
陈常绪刚从网吧出来,嚼着口香糖,手插进兜里,肩膀上的泡面味怎么晃都散不掉。
他上边套着见宽松的黑色体恤,勾勒出肌肉明显的腰腹,似在等什么人,跟个皇帝一样杵在路中间。小孩看见都知道要远离。
杨奇很快来了,坐在机车上问他,“陈哥等会去哪怎么玩?叫谁?喊宁欢吗?”
陈常绪说:“台球厅。”
随后又补充,“唐灏还没走。别喊她来。”
杨奇问:“谁?”
陈常绪:“你女朋友。”
“行吧。”杨奇顿了顿,“我待会给她打个电话。”
两人在红绿灯那等了一会,拐进街边巷子里,横冲直撞跑出来一群小孩,杨奇嘴边谩骂两句一个急刹车,胳膊差点碰到后视镜。
那群小孩抬头扫了眼,跑得比兔子还快。
陈常绪跨步下来,示意他把车停在这,台球厅就在这附近,不远,走两步路就到了。
他把口香糖吐进垃圾桶里,斜着眼就给人撞了一下,仿佛是为了报复他,那人专门挑柔软的地方撞。
不是。
陈常绪当即就暴躁,“你他妈有……”
看清脸,他后半句话止住。
“对不起,我有事没看路,我不是故意的……”
奚唯醒说完才反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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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声音的主人是谁,仰起脸,眼神里充满怔愣。
陈常绪也低头停顿许久,一时忘了。
女孩唇色苍白,刘海又歪又湿,狼狈得像只找不到家的小羊羔,竟主动挽留他,“你能不能先别走,我就浪费你一点时间,可能一分钟,可能就几秒钟。”
怕陈常绪扭头就走,奚唯醒抓着他腹部的衣料,又怕陈常绪生气,她后退一小步松开,悄悄观察他。
杨奇锁好车了,站到陈常绪身边说:“陈哥,那天她来找过你,你不在。”
陈常绪问:“哪天?”
“被家里叫回去那次。”
他才想起来,那天买烟还遇见了她那小男朋友。
“离我远点。”
陈常绪把她撞开,朝着台球厅方向走。
奚唯醒双手抓住他胳膊,等陈常绪回头又立马松开。
她小声说:“我爸妈去世了,就在前不久。”
陈常绪一脸然后呢,“关我屁事。”
杨奇也没任何怜惜。
奚唯醒无视他的冷漠,自顾自说:“我那些面都没见过几次的亲戚住进我家,抢走我爸妈的遗产,他们都欺负我,还有我的奶奶……”
见陈常绪还是无动于衷,奚唯醒终于急了,拼尽全力把他扯住,陈常绪没站稳,靠在一边的墙上,冷冷逼视着她。
他是真的烦了。
“所以呢?”
不去找她麻烦倒还找上自己麻烦了。非亲非故的,真当他他妈是圣母啊?
“你是教训还没吃够吗?”
陈常绪又露出那种没有情绪的表情,就等着她害怕、退缩。他知道她生性胆小,所以看不起她,他也知道这种标准的好学生,即便表面装得再无事,心底也一定瞧不起他这一类人。
哦。
他压根不在意。
奚唯醒没有说话,给人一种快要哭的样子,趁着陈常绪走神,她伸出手,竟动作生涩地摘下他的耳骨钉,穿入自己新打的耳洞,疼出了眼泪。
好疼。
耳部血管太脆弱,耳钉末端太过锋锐,稍有不慎就会流血。
忍耐着刺痛,奚唯醒怯怯地看向他,“我这样做,是你会满意的样子吗?”
不仅陈常绪当场愣住,杨奇也定在原地。
陈常绪排斥她的理由无非是他们不是一类人。
那她可以变坏一点,被嘲笑也无所谓。
只要那些白眼狼亲戚和大舅妈一家能付出应有的代价。
奚唯醒又怯生生地说:“你满意的话……能不能帮帮我?”
末尾几个字带着哭腔。
陈常绪下意识摸了下自己耳廓,嘴边不知暗骂了什么,原是想威胁她,“再不走老子就让你后悔。”
盯了会她耳垂上的血,却垂目又冷冷说:“再哭就让你滚了。”
奚唯醒一听感觉有可能,抬起胳膊擦眼泪,谁知眼泪越擦越多,怕陈常绪看见又背过身去,肩膀随着抽泣一颤一颤。
陈常绪见过家楼下蜷成一团的猫,就是她现在这样胆小。
“我看你真是疯了。”少年收回目光,脸颊动了动。这么主动送上门的好学生还是头一回见,还不惜为他穿了最疼耳骨洞。
对她这种人来说,是得多绝望。
“跟着。”扔下两个字,反过身去。
他又不是畜生。
11.第十一块冰
“陈哥……”后半句堵在喉咙里。
杨奇心中虽是惊诧,终是没多这个嘴。
动少爷的耳钉,跟拔老虎须有什么区别?也就是仗着她爸妈死了,他们不想当畜生罢了。
兴许是陈常绪一时兴起,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宁欢。
奚唯醒追上来,此刻的她已经把自己收拾好,仰面叫住走在自己前面的人。
“陈常绪。”
在第二个路灯,陈常绪歪过头,下颚线如一把利刃,没什么情绪地扫了她一眼。
“今天陪你玩完,能送我到家门口吗?如果不行的话,能不能让他带我?”
奚唯醒紧张地伸出一小截手指,指向杨奇。
无论谁来都行,表哥被这帮人收拾过,只要撞见就会怕。但最好还是陈常绪,她不想让宁欢不高兴。
陈常绪笑了,“才多久。还提上条件了?”
他们之间的事一时半会还扯不清,她妈打过他,他从学校把她扯走,欺负过她表妹,之前还被她咬过一口。
真不知哪来的胆子。
奚唯醒怔了一会,不说话了。
她也觉得现在提请求太突兀,他鸟都不鸟。
“对不起。”
女孩乖乖跟在陈常绪身后,心想,接近一个人,了解一个人,熟悉一个人,哪个更艰难?
即便陈常绪是个坏蛋,也会心软。
就自己家现在这个情况,谁都想分一杯羹,除了奶奶,谁又舍得放弃高额抚慰金不图,图她健康快乐呢?
巷子末端左拐就是台球厅,出入是会员制,不需要宣传自有一大把人挤破脑袋争名额。
此地专供社会名流。内设棋牌桌、私人包厢、也有提供酒水的小吧台。
要不是陈常绪,奚唯醒都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这种地方,悄悄打量着,用湿巾敷着下至,生怕被当成流浪汉。
她和杨奇在门口被拦住了。
侍者说会员只准携带一名陪同人员,奚唯醒觉得自己在被审视,不舒服地往后退一步。
陈常绪给人打了个电话,里面立即有人出来接他们。侍者才恭敬放行,向陈常绪道了歉。
这人奚唯醒有印象,是那天开豪车把陈常绪喊走的人,隐约记得不是宜城本地人。
“她是谁啊?”唐灏看向奚唯醒。
装鹌鹑的奚唯醒看了眼陈常绪,既然他没回,那她也乖乖不吱声。
陈常绪突然停下脚步,侧眼出声,“问你呢,没听见?”
奚唯醒说:“我叫奚唯醒,我奶奶他们一般都喊我小名奚纯。”
唐灏知道她有意避开两人关系的话题,看了陈常绪,又打量奚唯醒,乐呵呵笑了笑,“叫我唐灏就行。等会里面还有个人,姓路。非熟人你尽量别跟他说话。”
奚唯醒乖巧地点点头。
比起这个,她更想找个小角落写作业。
还没被带到最里面,陈常绪就把她拉到一边,说:“看到没?刚刚接你的那个,还有等会你看到那个,家里都很有钱。你想解决你家里的事就去跟他们攀关系,别缠着老子。听、见、没?”
后面几个字加大了音量。
奚唯醒睁着眼睛摇头,低声说:“我跟他们不熟。”
看得出陈常绪很想甩开她,“我跟你就他妈熟了吗?”
金发少年有意往前走一步,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她后退一步,有些畏怯。
奚唯醒低声说:“陈常绪,我存在感很低的,不会烦到你。你给我找个安静的地方写作业,我不打扰你们。”
“当然,你想叫我玩我会来的。”
根本就无法选中。陈常绪一拳打在棉花上心中窝火,冷冷扫了她一眼,没有再搭理。
奚唯醒顺利得到了一块安静的角落,光线暗是暗,但至少能看清上面的字。
她觉得挺好的,离陈常绪还挺远,都快要被他那冷冰冰的脸吓鼠了,给吸血鬼附体了一样,插几根木棍可以量产雪糕了吧。
奚唯醒克制住自己尽量不去看周围的人,以免惹祸上身。
有陈常绪在的地方反而成了她近段时间以来待地最安宁的地方。
陈常绪没有再为难她,准确来说是不感兴趣,他最感兴趣的还是跟他那个姓唐还有姓路的朋友打台球。
灯光照着少年锋锐的侧身轮廓,奚唯醒悄悄抬眼,陈常绪握着根细长的台球杆,倚着台球桌跟旁边的人说话。杨奇则在一旁端茶送水。
望着这堆有钱的少爷,奚唯醒想,或许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懂寄人篱下的苦。
对自己而言还只是刚刚开始。
陈常绪打台球打累了,转过头,看见女孩趴在沙发上用胳膊垫着脸颊,鬼知道什么时候睡的。
“喂,少爷。”
回神听见唐灏在喊他。
“这就是你说的又乖又听话还倒贴的?”唐灏看出她是普通人家,表情中带着怜惜。
“说什么鬼话?”陈常绪眼皮抬起,凉凉地看向对方,“他妈哪只眼睛看见我谈了。”
唐灏:“哦呦。”那种要翻白眼的表情。
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与陈常绪多说一句话。唐灏转而问:“哪个说你妈出轨你大伯把你生下来的找到了没?”
“找到了,见一次收拾一次。”
陈常绪继续架起低杆,对准白球,脑中浮现出谢季辉的脸,要不是他,那天也不会遇见奚唯醒。
跟中了邪一样,次次遇见她都没什么好事。
无意中瞥见玻璃镜子反光映出女孩熟睡的面容,她的头发散开,垂在胳膊上,陈常绪一走神。
白球偏离他预料的轨道,只勉强击中几个全色球。
一旁的路梁放跟看傻子一样看过来,仿佛他没开智。陈常绪不生气,把杆子丢给杨奇,对他们说:“状态不好,我先走了。”
心中有点烦躁。
唐灏问:“晚上一起吃饭吗?”
陈常绪说:“不了。”
他走到沙发边,扯起奚唯醒叠放在一起的胳膊。奚唯醒是被吓醒的,抬起懵懂的眼神注视着他,上午哭太狠了,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陈常绪要干嘛?
她像小仓鼠一样缩着脖子,悄悄打量他,嘴唇终于有了血色。
陈常绪睁眼停顿几秒,语调不耐烦,“不是说要送你到家门口。睡得神志不清了吗?”
奚唯醒先是一怔,脸上又有了神采。
她收拾好挎包走向他,话语真诚:“谢谢你,不管怎么说先谢谢你。”
又是那种要掉眼泪的样子。
陈常绪觉得她麻烦。一个字都不想说,直接推着她走。
他也想看看,究竟什么样的亲戚能把她吓到家都不敢一个人回。
“为什么找我?你有病吗?”
在路上等红绿灯,陈常绪靠着电线杆点了烟,他好像有烟瘾,特别喜欢抽烟,奚唯醒觉得不好,但电影里的小混混都喜欢抽烟。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4622|19506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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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唯醒看向他,“因为你有钱。”
陈常绪肩膀一动,甚至有点想笑,“老子有钱关你什么事?又不会给你花。想要钱就投个好胎呗。”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爸是矿难死的,老板赔了很多钱,我的亲戚们都是因为想要那笔钱争我抚养权。”
奚唯醒难过又强装着镇定望着少年的神情,她说出了后半句,“因为你有钱,才看不上。”
绿灯亮了。余光可见许多移动的色块。
陈常绪盯着对街人群,捏烟头的手抖了抖。
他冷漠地说:“滚吧。”
大舅妈电话又打来了,可能是看奚唯醒不接,发短信问她什么回来,刻意提到奶奶身体的变化。
奚唯醒看了身侧的陈常绪一眼。
打了两个字:现在。
家门口的垃圾很多天没丢,楼道一股很重的鱼腥味,大舅妈不喜欢丢垃圾,总叫表哥去丢,赵东军怎么可能会丢,一直摆在那,除非大舅受不了。
奚唯醒确定大舅妈他们都在家,钥匙还没插进去,就听见里面若隐若现的争吵,听声音是大伯,还听见了奚若曦喊妈妈的声音。
正好。
她猛然推开门,把挎包丢在沙发上。屋内的人看过来,竟是诡异地安静。
奚若希突然尖叫一声,指着她身边的金发少年,“就是他!妈妈就是他!和堂姐联合起来欺负我!这就是我那天跟你们说的那个人!”
被她指着的陈常绪眼神变得不悦。
他在门口,没有进来。
大舅妈吊着眼上下打量陈常绪,语气变得有点古怪,“你怎么现在才回来?他是谁?听你表哥说,上次看见你跟一个单独的男生走……”
奚唯醒平静地打断,“只是朋友。”
赵东军果然把看见她和贺林威一起回家的事告诉了大舅妈。
谁看陈常绪染发都知道不是什么善茬,大舅妈收回目光,在通俗的认知里,这种穿黑衣服又染发的打人最狠了,不知道哪请来的帮手。还没教会她规矩她翅膀倒还硬了。
“那他呢?”大舅妈问。
奚唯醒没有正面回答,“你猜吧。”
她故意挽住少年的胳膊,装作关系非同一般,其实怕得双腿都在微抖。
那一瞬间,陈常绪目光有些冷,伸手想推开,给她在这得寸进尺上了,瞥见她哭红的眼又有点厌烦,伸了一半的手终是插进兜里。
大舅妈维持表面上的微笑,“菜凉了。赶紧上桌吃饭吧小纯,带朋友来家里也不提前说一声,舅妈没煮多少。”
陈常绪肯送她回家已经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不可能再踏入这扇门。
在房间里打游戏的赵东军听见吃饭了,摘下耳机跑出来,不可避免地看见玄关那跟奚唯醒紧贴在一起的人。
胖子瞳孔一震,往后靠撞倒了置物架。大舅妈急忙忙跑过去,“小军干嘛呢?莽撞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又不会饿到你!”
思绪回到上周,陈常绪终于明白奚唯醒为什么求他们把她送回家,她这个傻屌表哥偷拍宁欢被逮住,被杨奇收拾完后又给他继续收拾,出现一次弄一次。
遇上这么一家子赔钱货,有的她好受的。
陈常绪用力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离开,那她就受着。
“别再来惹我。”少年念了奚唯醒大名警告。
他又不是什么正义使者,更不想被这帮穷鬼拉低智商。
偶尔一两次还把他当菩萨了?
12.第十二块冰
奚唯醒看着他背影,追了几步又停下。
扭头看见大舅妈抱怨着表哥,无心跟大伯吵架,也不知道陈常绪离开。
她乖乖站在原地,用甜甜的声音说:“明天见。”
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可惜陈常绪没有看。
其实是希望明天遇不见他,不然又不知道他会带自己去哪里,自己还要上课,也会被同学看见。
她给自己留的底线是不被奶奶发现,不被同桌或者贺林威他们知道。
大伯这人也精,权衡完利弊没有计较之前奚若希被泼橙汁的事,毕竟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只想要钱不想要麻烦。
大舅妈特别难缠,掰扯了几回合后他们没有讨到好处,最后黑着脸离开。
大舅妈回过头来问奚唯醒:“你那朋友呢?”
“走了。”
大舅妈才放心说:“走了也好,这种不三不四的人你少跟他玩,一看就是那种不怕死的小混混。”
表哥对大舅妈的话很赞同。他们还不知道陈常绪家多有钱,更不知道宜城首富就是他家。
奚唯醒没有搭理,她只是想威慑一下他们,合上门进卧室找奶奶,奶奶最近的状态很差,经常胡言乱语,需要去医院看看,爸妈的钱都由大舅妈监管,法院说成年后会给她,但那可是大舅妈,进了她口袋里的钱就很难吐出来。
赵东军说:“妈,我想要台新手机。”
同时奚唯醒说:“舅妈,能不能给我点钱带奶奶去医院检查一下。”
舅妈瞪了赵东军一眼,没好气地对奚唯醒说:“你奶奶身体不是好着?要花那个冤枉钱,现在医院里的那些医生巴不得别人给他送钱,没病也要说有病。”
奚唯醒执拗地说:“我爸妈还在的时候定期要带奶奶去医院检查身体。”
搬出了爸妈,大舅妈扯不出歪理就用敷衍的语调说:“给你钱你未成年乱花钱怎么办?有空我带你奶奶去。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零花钱都少不了你的还会不管你奶奶吗?”
舅妈催促着奚唯醒上桌吃饭,整晚赵东军看奚唯醒的眼神都跟见鬼一样,他欺软怕硬,但奚唯醒知道他是不会安分的。
赵东军在晚饭结束后猛敲她房门。奚唯醒把门锁着,没有回应。
她靠在床上,盯着顶部一闪而逝的聊天信息。
陈常绪通过了好友验证。
在路上要的联系方式,就没想过他会通过。可能正好缺个小跟班?
光盯着他微信名看,奚唯醒忽略了陈常绪发来的消息。
皇帝:。
皇帝:你说的帮是让老子装你男友?
他的微信名就叫这个,一眼顺直男头,整个朋友圈都是游戏被禁言的截图,玩游戏爱压力人。兴师问罪来了。
皇帝:说话。
天真单纯:不是。只是想装得跟你关系好一点。我表哥总欺负我,但他很怕你。
她盯着上面的对方正在输入中……
又敲下一行字。
天真单纯:放心,我很乖的,不会对你有非分之想。你就当我是你小跟班。
陈常绪秒回,一个问号。
皇帝:滚吧你,当你的好学生去。再招惹我我让你哭着爬回家。
他又不蠢,保护她,有病啊?
仿佛只是为了让她看清一些现实,说完这些他就把她删了。
根本不如她所愿。
奚唯醒盯着装可怜小狗表情包旁边的红色感叹号,默默哀悼一会,听着房外的动静逐渐变小,她才跨下腿,准备刷牙洗脸。
瞥了眼放在桌上的手机,她写了条好友验证:那你的耳钉还要吗?
过了许久。
皇帝在验证中留言:明天放学送到立交桥边上,我叫杨奇来拿。
奚唯醒把手机关了,开始思考对策,这么狐假虎威也不是长久之计,舅妈和表哥迟早会察觉,况且陈常绪还很反感她的行为。
要是能抓到他们的把柄就好了。
或者说,让陈常绪放下戒备。
她去洗漱的时候,赵东军坐在沙发上恶狠狠盯着她。
“妹妹——”
“表妹——”
喊了两遍,奚唯醒才假装听见,敷衍几句赶紧回到卧室。胖子的声音从门缝中挤出,谄媚又令人犯恶心。
他说:“表妹,你是怎么认识他的?故意的是不是?那天你是不是看见了,说话啊表妹!居然敢骗表哥!”
表妹故意表现得跟街边的小混混亲密,目的不就是为了震慑他们别乱来,就这么天真?去倚仗一个外人。
赵东军冷笑。
不仅她父母的遗产、房子会是他的,以后她的什么全都是他的!包括彩礼。
他根本不觉得表妹这种人真会跟混混玩到一块,最好不要让他发现她是在耍他们。
舅妈从厨房里出来,正好看见了这一幕,皱着眉说。
“小军,干嘛呢?还睡不睡觉了。明天还要去你表妹学校办理插班手续!现在给我现在刷牙洗脸躺床上去,不准玩手机了。”
“好不容易才有书读了,别再跟以前一样干蠢事,你看你原来的学校还要不要你!”
过了好久,门外才恢复宁静。
奚唯醒放下捂耳朵的手,架起床上桌把英语周报都写完,收进书包里。
她在想,如果把表哥之前猥亵女学生未遂的事告诉主任。
会被拒收吗?
回到学校,贺林威把精心挑好的发卡送奚唯醒班上,见她拖着腮帮子。
他随口问:“遇到别的不高兴的事了吗?”
奚唯醒刚整理完课堂笔记,欲言又止地看向他。贺林威瞧着他们班人多,把她带到人少的地方。
听她说完大舅妈家的事迹,贺林威气愤地牵住她手,“走!我们去告诉主任,怎么这么欺负人!别担心,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的!”
奚唯醒被他的情绪鼓动,没有多想,跟他走进年级组办公室。
两人都是年级有名的优秀学生,主任对他们有印象,他们对来意也不藏着掖着,简单提了两句赵东军的劣迹。
主任显然没当一回事,“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们有证据吗?”
奚唯醒说不上来,因为这些是听爸妈讲的,表哥也就是这样的人。
主任摆摆手,“回去吧回去。你没证据,不能说什么就是什么,二中的教学宗旨是平等对待每一个学生。我知道最近家里发生的事对你打击很大,但没证据不要乱说,而且这个人还是你表哥。”
贺林威急了,“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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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你知道小纯品学兼优不会说谎的。你一定要相信她,况且记过肯定会留下处分的,你去看看档案,肯定有……”
他的声音被打断,男人疑惑地抬头,“小纯?”
贺林威连忙解释,“是她的小名,关系好的都这么喊,这不重要……”
主任再次打断他,声音严肃:“怎么就不重要?你们是高中生!应该要以学习为重,不要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眼见主任的关注点偏移,奚唯醒对贺林威使了个眼色,拉着他走出办公室。
贺林威说:“他怎么能这样?不为我们学校着想就算了,还恶意,恶意解读我们的……”
男生越到后面越小声,脸红到了耳根。
奚唯醒没有想太多,小声宽慰他,“没有证据的事换个人也不会相信。我们去之前就应该查查新闻的。”
贺林威说:“不相信也得重视吧!我看他根本就没放在心上。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奚唯醒说:“我表哥转去高三比我们大一级。因为之前那件事被我大舅妈教训了一顿,应该会收敛一点。”
“即便不收敛。我们也改变不了什么,不是吗?”
表哥的劣性就在那,不然为什么会偷拍宁欢。
舅妈原本想打点关系把表哥转去六中,可惜六中不收。他来二中也是经打点过的。
要是真破坏了,舅妈肯定会发疯拿自己出气。
如今只能让身边的人远离他。
贺林威见她低着脑袋不说话,眼神黯淡,“都是我没用,明明哪次都想帮你,又什么都帮不上你。要是我妈妈能收养你就好了,你做我妹妹,我肯定会对你很好的。”
这次换做奚唯醒不自在,她慌忙扭头,避开他目光,“乱说什么呢?谁做你妹妹?”
然后,感受到一道毒辣的目光,这并不属于贺林威,而是属于……
奚唯醒抬头,看见对面那栋教学楼二楼走廊,赵东军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他身边有个男生团体,都是二中风评极差的问题学生。
能看出表哥跟他们混在一块了。
她感觉后背发寒,很没安全感,跟贺林威独处的时候又被赵东军看见了。
他肯定会向舅妈告状,会告诉陈常绪吗?不,陈常绪早就知道,还把贺林威和自己误认为另一种关系。
想到这,奚唯醒突然明白陈常绪反感自己的原因之一。
“我先回班了。”她这么跟贺林威说着,头也不回离开。
奚唯醒没忘记归还耳钉的事,放学后她很守时地站在立交桥上等,迟迟不见杨奇的身影。
夕阳沿着电线杆的影子往下爬,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正准备再给陈常绪发一条验证信息。
“喂。”少年冷漠的语调传来。
奚唯醒吓得不轻,手机差点掉地上,听见火车桥洞下一闪而逝的轰鸣声。
来的不是杨奇,是陈常绪本人。
“听不见是吗?”
他很高,甚至比一些成年人还高,两只眼皮下压,眉尾锋锐,头发早过了学校规定的长度。
陈常绪随性盯着她,很直接,不让她闪避。
奚唯醒心跳慢了半拍,不用瞄都知道这人口袋里随身携带烟和打火机,一如既往地吓人。
13.第十三块冰
她当即低头,避开陈常绪审视的目光,拉开书包找昨晚用纸巾包好的耳钉,特地用酒精消过毒的。
奚唯醒只想快点找到。不然陈常绪等不耐烦了又会骂自己。
可能是紧张,东西越翻越乱。最后失手整个书包掉到地上。
她怯生生地往边上走了两步,快速捡起书包。
“对,对不起——”
陈常绪目光一直落在女孩的耳垂,红肿未消。她本身就不懂得如何戴耳钉,动作又笨又粗鲁,还学他打个耳洞。
鬼知道怎么想的。
少年抢过她的书包,烦躁地说:“我来找。”
奚唯醒咬着唇。陈常绪低眸就撞见书包拉链处漏了半个头的小熊玩偶,动作稍顿,眼神变得怪异。
他看向她,“你上学带这个?”
奚唯醒看着落在少年手里的巴塞罗熊,好几次小动作都被打断,“这是我爸爸留给我的礼物。”
陈常绪看都不想看,把熊丢给她,很快就翻到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捏住耳钉,没什么表情瞥了奚唯醒一眼。
“两清了,你走吧。以后少来烦我。之前的事我也不跟你计较。”
奚唯醒看向他,低声问:“你走了。要是我表哥欺负我怎么办?”
陈常绪不耐烦,“你还手呗。”
奚唯醒想象不出来,“我不会。”
他冷笑,“那就受着。”
“求你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最后的底牌,想塞给他,又重复了遍求你了。
陈常绪以为是“保护费”之类的,扯开她,是真的厌烦了,“你他妈是我谁?把老子当成了阿拉丁神灯还是许愿树了?装个可怜我就必须要护着你吗!道德绑架起我来了。”
“全世界这么多人,比你可怜的多得多,就必须帮你是不是?老子要当皇帝,不是慈善家。 ”
奚唯醒一怔,刹那间,火车尖锐的鸣笛声好似扎破她心脏,留下很长一段时间的嗡鸣。
想哭又不哭的表情也让陈常绪熄了火。
冷静下来,陈常绪看清了塞给他的是什么东西,声音戛然而止。
最开始被她踹进下水道的铭牌,他嫌脏都不想要了。居然还给弄了上来。
奚唯醒急忙解释,“卡在间隙那,没有彻底掉下去。我昨晚趴在井盖边一点点扣上来的。可能会有点划痕。”
“有什么用?”
少年打断,根本不买账。奚唯醒仿佛迎头被了一盆冷水,呆呆地望着眼前之人。陈常绪逼近她,又重复说了一遍,“问你呢,有什么用?”
他拿出一个崭新的铭牌怼在她睫毛前。奚唯醒睫毛颤动,眼角瞬间湿润了。
见她这样,陈常绪不知怎的,突然移开目光,“你他妈应该学会自己解决家里的事,而不是在这低声下气求老子。说了很多遍,你不是老子的谁,也没有义务要帮你。”
“不要把自己当成送上门的,无论是在我面前,还是别人那。有点骨气好吗?到底懂不懂?”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有点畜生,明知道她已经这样了,还要刺激她。
奚唯醒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抬头看向他,眼神中充满委屈。
陈常绪便知道了,她这是不想懂。
上辈子欠她债了吗?
没有再搭理奚唯醒的打算,陈常绪转身就走。独留女孩一个人站在桥上,不知所措。
还以为随随便便就能得逞。毕竟像他那样的人,对待感情肯定很随便。
可他又不如她所愿。
奚唯醒擦擦眼角的泪,在原地站了许久,想象着爸妈就在自己身边,哄着她别哭。把自己收拾整洁一点。
不能让舅妈察觉出端倪,要是被发现欺骗就死惨了。
为了不让往来的路人察觉出异样。
奚唯醒抓着书包肩带,低着头,一步一步朝前走,像是摇晃的小幽灵。
她没注意到此刻头顶的居民楼长廊,有一堆男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他们大多穿二中校服,比奚唯醒大一级,把这里当成游戏开黑场所。
其中就有赵东军,唯一一个没有校服的。
刚才的对话一字不落传进耳朵,胖子脸色铁青,不知情的旁人还诧异地看过来,“你怎么了?”
赵东军脖颈涨红,看向他说:“小贱人。”
那人顿时火冒三丈,瞪着眼睛说:“不就随口问了你一句,能不能好好说话,你他妈骂谁呢?”
赵东军说:“没骂你。叫什么叫?”
“我跟你熟吗?转校生,你在这狗叫什么?信不信我收拾你!”
赵东军虽是他们之中新来的,相处时间短,但胜在体型庞大,性格又够凶狠,没几小时就融进了他们的圈子。
也不算完全融入,大部分都把他当外人。
“吵什么吵,知道刚才那底下是谁吗?陈常绪!我劝你们都离他远点别给老子整事。”
“董哥你放心,陈常绪都走了,肯定没注意到我们。”
赵东军嘟囔,“这个姓陈的,很厉害吗?”
旁边人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666不愧是乡下来的。”
“你上网查查呢。”
赵东军一直都记恨陈常绪上次的事,又是个欺软怕硬的,使劲地往下看,说:“管他是谁,最好别多管闲事。”
姓董感觉这里面肯定有别的事,问:“怎么了?”
赵东军说:“我姑妈他们出事后把我表妹托付给我妈,她不懂事,我妈稍微一管教翅膀就硬了,天天说我们欺负她,还假装这个姓陈的是她男朋友耀武扬威。差点给骗过去了。”
“你说她吗?我记得她是我们学校的优秀学生,挂光荣墙的那种。出了名的乖乖女,你在鬼扯些什么?”
旁边人也不是傻子。
“闭嘴吧你!你比我这个哥哥还了解她吗?出了名的乖乖女不好好写作业难道在这倒贴小混混?这姓陈的还不给她好脸色!”
赵东军继续假惺惺,“她是我妹妹又不是你妹妹。管得着吗?”
“管我管不管得着,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会不会被连累吧,你妹之前就招惹了陈常绪,被当着很多人的面带走!这次还不知道惹了什么事。哦,你不知道吧,光他爷爷就是宜城首富,你个死胖子他妈这辈子都见不到这么多钱。”
赵东军没想到陈常绪来头这么大,一时瞪大眼站在原地,久久才骂了句;“搞什么鬼啊?”
要是表妹识相,就应该去榨干那个姓陈的钱给他示好,还能放她一马。
要是不识相,他不会让她好过,这个小贱人居然敢骗他,装什么人畜无害。
奚唯醒还不知道那件事被发现了。
女孩扯着书包两侧下垂的带子,是又委屈又难过,百般讨好示弱,他还是不为所动。
不是都说他这种混混最好骗了,求什么都会答应,她还特地为此打了耳洞,好疼。
到头竹篮打水一场空。
奚唯醒揉搓着耳廓,想到陈常绪微信名叫皇帝默默在心底发小脾气。
还皇帝,皇帝都死上百年了,就应该叫太监,陈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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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运气不太好,随意踢了块石子都是最硬的那颗,疼得瘪起嘴。
又用力抱住毛绒熊,混迹在放学回家的人群之中,无人在意她的小情绪。
可令奚唯醒没想到的是。
才到家楼下就发现陈常绪又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他一句话都没说,也不知道在不在线。
是打算再嘲讽自己一顿再删吗?
奚唯醒盯着他头像和名字愣了许久,发消息也不是,不发消息也不是,最后进他朋友圈默默点了个赞,这人朋友圈几乎全游戏链接。
很快,她发现自己被屏蔽了。
哦,说明陈常绪本人是在线的,只是不说话。
奚唯醒想了想,决定不记前嫌,给他拍了一张自己怀里的巴塞罗熊。
天真单纯:有没有觉得丑萌丑萌?
这熊长得像小泰迪,初看会觉得潦草,熊眼睛都要费力从毛里扒拉出来,细看又很耐看。
网吧内。
杨奇使劲敲着键盘,语调急切,“陈哥,骷髅兵都贴脸上了,还看手机呢。”
陈常绪把耳机摘下,随后说了句,“吵什么吵。输一把就会死吗?”
明明都对她说了这么多难听但又是实话的话,她现在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又是一拳打到棉花上。
陈常绪扫了眼她发来的照片,有点烦。
就不该发神经通过她。
皇帝:你有健忘症吗?忘记刚才说什么了?
天真单纯:你不是我表哥。我不记你仇。
能想象到她打这些字的语气很乖,陈常绪之前见过唐灏在国外养的豹子,撒娇的时候都没她懂分寸。
皇帝:你不觉得倒贴一个异性很掉价吗?
天真单纯:你误会了,我不是想当你女朋友所以不算倒贴,我只是在求你帮我。你肯定有过很多女朋友,也不缺我这一个,也不喜欢我这样的。
皇帝:?
天真单纯:你缺跟班可以找我,我很听话。
皇帝:不缺,谢谢。
皇帝:再造谣我收拾你。
奚唯醒觉得很委屈,哪造他谣了,这人要素齐全,前女友不应该很多吗?
可仔细想想,听过陈常绪很多负面的事迹,唯独感情一块是没印象的。
天真单纯:对不起。
皇帝:再说对不起我收拾你。
天真单纯:怎么才能不收拾我?
皇帝:叫爸爸。
天真单纯:我不想拿我爸爸开玩笑。
皇帝:少装可怜。我不会可怜你。
她不说话了。
想象了一下她有点难过的表情,陈常绪又觉得自己有点过,没什么耐心地用语音输入,最后改成了打字。
于是皇帝回复了她发来的照片:你老子对你倒还挺好。jellycat 对一般人来说不值。
jellycat就是奚唯醒手中巴塞罗熊的品牌名,陈常绪在唐灏家见过一模一样的,管她听不听得懂。反正没有解释的义务。
奚唯醒盯着屏幕顿住,在想怎么回。
余光中出现了表哥回来的身影,她脸色一变,手忙脚乱把手机塞进口袋,匆匆进了家门。
陈常绪在看见她发来捧心心的小狗表情包后,直接把手机丢到一边。
成天就知道装可爱。
网吧里仍旧是泡面的味道,杨奇反复催他开下一把,很多男生围在他身边,喊着快点下把。
金发少年咬着棒棒糖棍,按耐住心中的烦躁,很快就把她忘掉了。
14.第十四块冰
赵东军一回家就开始找奚唯醒。她还不知道他要干嘛,但是知道表哥肯定没好事。
“妹妹,我知道你在家。你出来一下。”
他在客厅大声喊,吸引来奶奶的注意力。奶奶早就知道了判决结果,对大舅一家的死皮赖脸早已看透却有心无力。
她慢步进客厅,呵斥赵东军,“干嘛呢?你妹妹才刚回家。让人家休息一会。”
赵东军义正言辞说:“客厅难道没沙发给她休息吗?平时怎么都叫不过来,还把我当哥吗?”
奶奶生气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着什么主意,之前老糊涂差点被忽悠过去,你们不准再欺负小纯。”
赵东军来劲了,指着老人鼻子道:“老太婆,你是有被害妄想症吗?我们是饿到她了还是把她赶出去了?有人打她吗?有人把她东西丢出去吗?就叫她来客厅说件事就叫欺负了。去去去!一边凉快去。”
奚唯醒趴在门板旁听,不一会客厅没了声音,只传来阵阵小声的肢体碰撞,未知的恐惧裹挟着她,生怕奶奶出什么事。
她推开门,主动走出来。
赵东军回头,胖脸上挤出那种得逞似的笑。
“妹妹。终于舍得见你哥哥了啊?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你就这么不待见我。看来上次跟你说的话你没听进去。”
仗着他还忌惮陈常绪,奚唯醒鼓起勇气对他说:“你又不是我亲哥哥。”
边说边往后退几步,与他拉开一段安全距离,奶奶走过来想要护着她。
赵东军却笑了,故意大声说:“是不是亲的不都是你家人。你以为攀上一个混混我们就会不管你吗?好的不学学坏的,让你别跟混的人玩你不听。还跟你哥对着干。”
窗户纸被捅破了,奚唯醒想要去堵表哥的嘴,对方体型差距太大了,她根本不敢,只是否认。奶奶一时不可置信,没搞懂赵东军在说什么。
赵东军继续,“你是她奶奶,又不是我奶奶。没必要隐瞒。我实话实说告诉你吧,表妹最近为了钱去攀附一个混混,有钱是有钱,但人家染金毛呢!”
表哥指着自己的头发,话语间是带着怨气的,“上次带回家炫耀,可把我妈气了个半死!不想眼睁睁看着她误入歧途,想跟她说两句,你还拦着我。宠是把人宠到了,害她也是一辈子,她年龄小不懂事,哪懂什么大是大非?”
这死胖子就这么颠倒黑白,奚唯醒努力跟奶奶解释,陈常绪只是学校里认识的朋友,赵东军屡次打断,根本不给她完整的表达机会,反过来说陈常绪不在他们学校读。
她心底诧异,表哥怎么突然就知道陈常绪在哪个学校?
见他是这样有恃无恐。
奚唯醒情急之下,抬头对他脱口而出,“你这么胡说八道就不怕他生气吗?还是忘记了那天游戏厅发生的事?是你先故意偷拍别人的……”
赵东军的神色果然有一瞬间的变化,本以为表哥会就此安分。
可下一秒,他却在古怪地笑,“什么游戏厅?我说的都是事实,那天你被那个坏小子送回来,我和你就舅妈都看见了,还挽着胳膊呢!你不是很乖吗?是怎么和这种人混在一起的。好亲密哦。”
如果没有奶奶在场,奚唯醒会胆大包天地认下,赵东军怕陈常绪是事实,但是赵东军也知道她的软肋是谁。
奶奶呼吸开始急促,明显是将赵东军的话信了一半。老人岁数大,脑子拐不过弯,即便爱着孙女,还是担心她被人带坏。
特别记得之前有一次回家,她嘴巴上的口红明显不符合这个年纪。
奚唯醒是家里的独生女,像白纸一样单纯,打小父母就不舍得让她吃一点苦。
因而极易被诱骗。
奶奶看着她,“小纯,你跟奶奶说实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实话是朋友都算不上。
但是说实话,以后的处境只会更加糟糕。
久久不说话好像是默认了,奶奶捂着胸口,蹒跚着想要走回卧室,奚唯醒去扶,却被避开。
“我没有早恋。”女孩仰起脸,可怜兮兮地对奶奶说。
奶奶却道:“那你离他远点,不要跟这种混社会的人玩。他很坏,会带坏你的小纯。”
奚唯醒为哄奶奶开心使劲点头,目送着老人回房的背影在心里想,对不起,可是我自己心甘情愿想变坏的。
这是靠近陈常绪的代价。
她回头看着表哥。表哥计谋得逞,明显很心满意足,“听到没妹妹?离那种混混远点。指不定哪天酒喝多了一个耳巴子甩你脸上。”
赵东军故意发出那种恶心的声音。挤着脸上五官,一步一步靠近她。
奚唯醒虽然讨厌,但也怂,装着关系很好的样子,搬出陈常绪来保护自己,“你不要恶意揣测别人,他会生气的。”
赵东军听了,厚嘴唇张的老大,“哈哈哈,搞得像是他会鸟你一样。我可是看到了喔表妹,是你从始至终倒贴人家,一直在那卖惨卖惨,你那个姓陈的还看都不想看你。尴尬不?自己几斤几两还不知道吗?”
奚唯醒这下终于知道表哥的反常从哪里来,他是怎么发现的?放学跟踪自己?从她后颈蔓延出恐惧,下一秒扼住咽喉,她说不出话。
“你不是问他我欺负你怎么办?哥哥哪里欺负你了,你说啊,我打过你吗骂过你吗?现在气急了才说你一句小贱货,你要是生气了你也骂我,你说话啊!”
赵东军想着日子还长,推了推她。手有意无意抓着她胳膊最上面,有半边手指摸到衣袖下。
女孩手当即敏感地缩回来,警惕地看着他,奶白的脸颊泛上红血丝。
她能感受到表哥手指的茧,起了一身鸡皮瘩疙,陈常绪抓着她的时候顶多是力道大,不懂得怜香惜玉,但不会让她心理反胃。
不行。
舅妈还没回来,不能再跟表哥近距离接触了。
奚唯醒眼底闪过慌乱,低着头直接逃回房间,快速锁上门。
赵东军看着她小小的身影,想起什么,流氓似地笑了,“妹妹,赶紧回房间休息吧!明天放学别走,哥哥带你去熟人那拍写真,我知道你们班在哪,别惹哥哥生气!哥哥不会让你跟小混混混在一起的!”
表哥会这么好心吗?
奚唯醒又不是没见过他放在桌子上的写真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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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是这个年纪应该看的,能是什么拍正经写真的地方?
主要是他已经知道自己跟陈常绪压根没关系,本性暴露肆无忌惮。她不去会找茬。
一秒的思考都没有。
肯定不能去,想到辛苦抚养自己长大的爸爸妈妈,奚唯醒宁愿赖在陈常绪身边不走,也不要被表哥拉去拍写真。
她决定给陈常绪发消息卖惨到底。
天真单纯:我表哥骂我是贱货。
继续发卖萌的小狗表情包。
等了很久他都没回,奚唯醒听见门外大舅妈的声音,翻看了好几遍陈常绪的朋友圈,发现他除了游戏和抽烟没有别的爱好。
她苦恼了许久。
凌晨皇帝才拽拽地回了她一句:你去扇他。
天真单纯:这样我会鼠的。我表哥是个两百斤的大胖子,打人很痛的。你帮帮我,我可以帮你写作业,我教你写题。
天真单纯:你要是有一天被打了,我可以在边上卖萌为你求情。
皇帝:?
皇帝:你有病吗?
天真单纯:我只是在求你。
皇帝不说话了,过了一会才说:滚,别吵着老子打游戏。
天真单纯:天桥上发生的事,被我表哥撞见了,他很愤怒,要报复我。
皇帝:你扇他。
天真单纯:我不敢。
皇帝:那你去找你表哥卖萌。
奚唯醒手指顿了顿,打出一行字:那你记得早点睡。总是抽烟喝酒熬夜还打游戏对身体不好。
皇帝又不说话了。
结束聊天之后,奚唯醒看着摆在自己床上的小熊,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陈常绪这人油盐不进,不是一时半会能搞定的。
但既然这人还肯鸟她,就有可乘之机。
时间接近第二天放学。
老师提前下了课,课代表上去抄家庭作业,教室里到处都是收书本的声音。
同桌和朋友商量着等会去哪看电影,今天没有晚自习,奚唯醒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书包准备溜出教室。
“喂,你走这么快干嘛?作业都没塞进去呢,你也准备缺作业了吗,还是那个贺什么的在他们班等你吗?”
身后传来同桌的提醒,饱含打趣和探究。
还有陈常绪,所有人都好奇奚唯醒在被当众带走后发生了什么,怎么这之后就风平浪静。
奈何怎么旁敲侧击奚唯醒都不松口,又把主意打到了贺林威身上。
奚唯醒回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刚把作业塞进书包里,抬头就看见站在走廊上对她吹着口哨的表哥。
他的体型太庞大,打扮太像溜子,身边还站着一堆高年级的学生,教室里异样的目光纷纷投过去,就连同桌都闭上了嘴。
“这谁啊?来找谁啊?”
“找我们班的?我去这真的假的,这人感觉好那个……谁朋友吧?”
奚唯醒听着周围的议论声,心中升腾起抵触。拉好书包拉链,她低着头快速往前门跑,身后表哥的声音紧随而至。
“停下停下停下,妹妹,你往哪走啊?表哥在这。”
15.第十五块冰
“妹妹?妹妹,是不是没看见哥哥?”
奚唯醒不敢回头,她知道表哥就在身后追,跑得飞快。慌乱中把面前的人撞倒了,对方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她鼻子骂。
女孩低着头求原谅,往前跑到教学楼下面,却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跑。跑回家?最好祈祷舅舅和舅妈都在家。
跑陈常绪那?
都不知道他今天有没有来上课。
好像除了贺林威,没人会相信她。可贺林威家教太严了,她也不想他被卷进来。
这么想着,表哥也出现在身后两个身位。
奚唯醒没有躲过去,胳膊给他拽住。
赵东军揉了揉她手腕,说:“哥哥都不要了吗?喊你还不听。都跟哥们等了你很久。跟我走。带你去拍写真。衣服都给你准备好了,别叛逆啊!”
“没,没空……”
奚唯醒情急之下说:“我跟朋友约好了放学一起写作业。他在等我。”
“他在哪呢?”赵东军露出不悦的表情,继续道:“说谎都不会。妹妹,你就这么讨厌哥哥吗?哥哥不知道哪里让你讨厌了,你给我过来。不想要奶奶了是吧?”
他一只手就能很轻松地把她拖拽走,奚唯醒向后挣扎无果后觉得不应该跟表哥硬碰硬,猛然往前走,赵东军在惯性作用下差点摔进花坛,趁着松手的余地,奚唯醒背着书包朝综合楼跑。
“你个小贱货,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赵东军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明显是被唤醒怒火,五官挤在一起。
奚唯醒对综合楼不是很熟,只有体育课搬器材的时候才会跟着老师进来,最容易找到的地方也是体育器材室。
放学后半小时,楼道还是很空,鲜少有学生会进这里,她站在空旷的长廊,四周透着凉意,表哥的脚步声很重。
她余光中看见赵东军的影子,一咬牙钻进了器材室,把门关上。
女孩倚着门,轻轻喘着气,听了很久表哥的脚步,才敢把书包脱下来,抱在前面。动作很轻。
表哥仍然在附近,能听见断断续续的脚步声。
奚唯醒不敢出来。休息一会,小心翼翼地拉开书包拉链,拿出手机和作业,她打算写会作业再看看,接近月考,作业格外多。
她揉揉眼睛,找了张板凳当桌子,蹲在地上写作业。
过了好久才没动静,她怕表哥蹲在暗处诈自己,写的没剩几道题才从地上站起,悄悄抓住把手。
咔嚓——
然后,奚唯醒发现,门打不开了。
努力推都推不开,她以为是卡住了,还把身体贴在门上,用劲全力想要顶开,最终还是徒劳无功。
这时已经放学了很久,学校几乎是没什么人,除了高三还在晚自习,教学楼离这也很远,就算喊也没人能发现她。
她试着敲门看有没有老师路过。
回应她的是死寂。
奚唯醒盯着纹丝不动的门,才想起这间好像是老的体育器材室,就是因为门坏掉了,总把下训的体育生锁里面,才在操场附近弄了个新的。
她试了试,灯还打不开。
运气这么不好吗?
她摸了摸放在书包里的巴塞罗熊,拿出手机给贺林威发消息,想看看他还在不在学校,能不能帮忙找体育老师求助。
得到的回复是他已经在家了,且这个点学校大门锁了,综合楼也早就空楼了。
“你怎么把自己锁里面了小纯?”贺林威也着急。
奚唯醒迟疑了许久,最终只告诉他想自己是找个清净的地方写作业,没想到门被风吹上了。
她害怕表哥,更害怕表哥伤害自己身边的人。
“你等着,我一定救你出去。我去问问我们班主任,不过要等我写完作业,我妈来收我手机了,她说我最近状态心不在焉,根本不听我解释。”
能感受到贺林威很关心她。
但他身上一无所有。找不到任何安全感。
本来就是朋友,不需要互相索取什么。奚唯醒这时想到了陈常绪,开始按时卖惨,给他拍了张器材室黑漆漆的照片。
天真单纯:我被表哥锁进老器材室了,出不去……
发出这句话的同时,心理防线逐渐被黑暗击破,她本来就比较胆小乖顺,喜欢被陪伴,可此时此刻陪伴她的除了爸爸留下的遗物一无所有。
表哥他们不仅想要财产还想利用她,榨干她的价值。
对方正在输入中显示了很久。
皇帝:所以呢?
天真单纯:萌萌地告诉你,萌萌地滚。
就是一个走神,陈常绪没有握稳鼠标掉了一半血线,队友在麦里骂:“玩得什么啊?开局狂发消息压力人,现在就当演员,是人我吃!”
金发少年抓了把头发,烦躁道:“压力你就给老子受着。”
游戏很快就结束了。连胜被终结。号也不出所料被禁言了。
他摘下耳机,直接把电脑关了,让杨奇去隔壁买了杯苏打水,杨奇叼着烟转过椅子,问他怎么不玩了,这不才开电脑不久。
陈常绪说:“我出去抽根烟。”
脑子里全是她委屈巴巴的神情。你说人怎么能软弱成这样,这不惹人讨厌吗?
卖惨装可怜的时候就不怕了。把他当阿拉丁神灯了。
他当然不打算去。
去了也没用。她就那个性子。哦,下次她那肥猪表哥就大发慈悲不欺负她了?
笑话。
他把奚唯醒消息屏蔽了。走进小巷子,正巧撞见了刚从手机店里出来的谢季辉。
谢季辉边跟什么人打电话,单手坐在自行车上,从另一边走出一个胖子,手搭到谢季辉肩膀上,正是奚唯醒的那个傻屌表哥。
陈常绪买烟的动作停下。
“干嘛呢?我接我妈电话呢。你不是说你带你妹妹过来,你妹妹呢?怎么没看见人?”谢季辉说。
赵东军嚼着口香糖,“她有点不知好歹,欠收拾。”
表面文弱的谢季辉听见他的话不意外,扶了扶眼镜,毕竟是相识多年的好友,彼此都知是怎样一番德行,“你就这么坑你妹妹的吗?拍那种东西钱多是多,万一东窗事发,你妹妹闹你妈那去——”
赵东军说:“表妹。”
又说:“她哪敢,怂死了,成天看得人就老火。我是男的,我妈亲生的,天塌下来都会护着我,她有妈妈吗?她没妈妈。谁愿意帮她?”
胖子踢了一脚单车前轮的易拉罐,努努嘴,“她要敢,我就把照片贴学校去,有得她受的。”
谢季辉开玩笑一样地指着他说:“你给我低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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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赵东军拍拍他,“对了,你妈妈的病怎么样了?化疗了吗?要不要我跟你去医院看看,买点水果点心之类的。之前住县城里,想来看看都难。”
谢季辉苦笑:“难说。我前段时间不小心惹到人了,老板敢没要照片,手术费的事一直拖到现在。”
赵东军点点头,说:“没事,我帮你。兄弟一场,请我吃顿饭就行。”
吃了定心丸,谢季辉又跟他闲聊两句,骑着单车走了。
赵东军在原地嚼了会口香糖,表妹这个点应该回家了,他扭扭头,准备从斜前方走出巷子,却在小卖部附近撞见一道身影。
光线暗,看不清那人的脸,赵东军还是往旁边避了一下。
那人却好似不经意,也往旁边一避。两人直接就撞上了。
赵东军还没说话。
对方就没什么情绪地推了他一下,说:“你他妈有病啊?看不见路?”
他这时才看清面前的人是谁,眼底闪过一丝畏缩,陈常绪揪着他的衣领,直接把人往墙上撞。
赵东军说了句:“你干嘛,至于吗?”
被一巴掌打懵了。
他又没去招惹这混混,一时有点懵。虽然体型硕大,但四肢不太灵活,对方几乎每拳都在要害。
他这时才想到表妹,肯定跟那小贱货有关。
陈常绪见他不敢反抗,浑浑地看着他说了一句:“她没妈妈,你他妈也没妈妈是不是?”
不一会的功夫,赵东军鼻青脸肿,像柿子一样贴着墙,脖子顶部涨红。
陈常绪踹了他一脚,在原地点了个烟,赵东军闻到烟味就开始咳嗽,他受不了烟味,陈常绪也看出来了,烟头往他面前抖了抖。
赵东军闭上眼,只想这死混混赶紧走。
火星在昏暗的巷子中飘,影子拉得很长。
陈常绪靠着墙掐灭烟,真感觉自己不抽烟就会死了。
另一边。
试了很多次,还是打不开器材室的灯,奚唯醒手机快没电了,不敢继续开着手电筒,把校服脱下来披在肩上,她找了个角落蹲着睡觉,等着贺林威叫人来救她。
这段时间太累了,没有几个不流泪的夜晚,幽闭的器材室竟然给了她久违的安全感。
高三晚读的声音飘进小窗,隐约能听见晚自习下课的吵闹。
她梦见贺林威打着手电筒过来救她,表哥依旧蹲守在楼里追她,精心动魄的逃亡之后,她才发现身边那个看不清脸的人不是贺林威。
而是——
她猛然睁开眼,惊出了一身冷汗。即便披着外套还是能感受到彻骨的寒冷。
这种忽冷忽热的感受让她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有点烫,她感觉自己有点笨,自己把自己关在里面。
最坏的情况还是明天才能出去。
困意袭来,朦胧间,仿佛听见了脚步声,奚唯醒当即警觉地贴着门,在听出不是属于表哥后,她拍着门,尝试着叫“贺林威”或者“老师”。
对方果然停在门口,但貌似不打算帮她把门弄开。
奚唯醒只能求他,边哭边求,长久的黑暗让她很害怕。
“吵死了。你他妈烦不烦。”少年的声音极具穿透力。
她呆呆闭嘴,顿时呼吸都不敢大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