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主》
1. 秽土重生
“总之,听我的,千万要离叫沈逐清的师兄远一点。”
墨晨歌无比正色地同裴濯巫说道。
墨晨歌是离陆郡剑道墨家之人,她打探到的消息想来没错。
裴濯巫面色如常,听到墨晨歌说的话后,又微微露出恳切的神情,表达对她的消息之赞同。
墨晨歌愿意给裴濯巫分享情报,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天一宗这一届招生,她二人是唯二被收入岚云尊者座下的弟子。
身为关系最近的同门,卖个好处,互相照付,显然是拉进关系的一大捷径。
根据墨晨歌所说,裴濯巫二人的师尊岚云尊者座下,除去已经出师徒弟,眼下仍然在天一宗修行的,共有五人。
年纪较长的师兄师姐据说都还较为亲近友善,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名叫沈逐清的小师兄。
沈逐清乃是天一宗所有人眼里的眼中钉、肉中刺,他常常不合群、拖后腿就算了,还经常在重大场合捣乱,让天一宗下不来台。
比如天一宗和万剑宗合办比赛那次,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天一宗弟子提前服了增魄丹,当时天一宗数名长老面色铁青,在场的弟子们如今想起来,都历历在目。
诸如此类的事件数不胜数,沈逐清像是走在悬崖边上,挑衅天一宗所有人的神经,偏偏他做的事于道义上无可指摘,故而即便他修为落后,入门数年仍是筑基初期,天一宗也找不到理由将他逐出宗门。
这不,不仅不能逐出宗门,甚至,他的传闻传的连新入门的弟子们都知道了。
“除了见过师尊这种场合,我们应该鲜少见到沈师兄才好。”
裴濯巫顺着墨晨歌的话往下说。
墨晨歌煞有其事地点头,不过十几岁的少年,又是刚入宗门,此刻倒是显得颇为老成,不愧是剑道墨家教出来的大家闺秀。
“许是我测验时站的靠前,早些时间面见了师尊,倒是没看到濯巫你拜师的场面,早知道便等你一会,再一同来这寝舍了。”
墨晨歌有些惋惜道。
裴濯巫微微笑了下。
墨晨歌哪是惋惜没能早些和她这个同门交好,而是好奇,裴濯巫究竟是怎么样得了岚云尊者青眼。
毕竟先前广场测验时,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裴濯巫是为数不多的三灵根选手,在众多双灵根甚至单灵根的天之骄子中,显得尤为落伍。
故而,墨晨歌才率先用沈逐清的消息和她卖好,想知道岚云尊者究竟是看上了裴濯巫这个平平无奇地三灵根哪里。
裴濯巫眨了眨眼,眼底不经意地流露出几分悲怆。
“我裴家本是北境重明郡之人,可惜惹了一方大势力,对方赶尽杀绝,我家中长辈悉数陨落,唯独我被他们拼死护送出来,逃来天一宗境内。想来,师尊心慈,哪怕见我没有什么天姿,也可怜我伶仃流落,才收留了我。”
墨晨歌没想到裴濯巫是这个回答,一时间有些怔愣住了。
明明两人看着年岁相仿,裴濯巫却一副纤瘦苍白的模样,柳叶细眉、剪水秋眸,没有什么血色的唇瓣,的确像是流离失所已久。
“抱歉。”她诚心实意道。
裴濯巫伸手拍了拍墨晨歌的肩,宽慰她,袖口裸出一节苍白腕骨。
她眼睑微微垂下,墨晨歌没能从裴濯巫极黑的瞳仁里捕捉到那一丝戏谑。
裴濯巫可不认为自己在说谎。
至少,她从土里爬出来时,身后的墓碑上,是这么写的。
时间回到一天前,天一宗宗门外山脚下。
裴濯巫循着本能从土里钻出时,第一眼便看到了身后的墓碑上,刻着字字泣血的碑文。
原来,裴家的大小姐也没能逃过仇人的追杀,最后还是重伤而亡,被贴身的仆人葬在了此地。
而她,裴濯巫,令整个修真界闻风丧胆的巫主,却意外借着这具身体重生。
裴濯巫还没搞清楚状况,只听见不远处传来声音。
“快点呀,快走,要赶不上天一宗三年一届的招生了。”
裴濯巫循着声音过去,看到几个修士打扮的年轻人。
“请问,天一宗是在这附近吗?”她问得礼貌。
为首的蓝衣服回头,看到裴濯巫,当即露出嫌恶的表情。
“哪里来的叫花子,满身是土,还天一宗是在这附近吗?废话,天一宗不在这附近,还有其他宗门敢在这附近吗?”
裴濯巫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穿的还是裴家大小姐入土时的衣服,而她又刚从土里爬出来,形象的确是不太雅观。
她思索了一瞬,又好脾气地耐着性子问,“请问你知道巫主吗?她死了多久了?”
“巫主?呵,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提。”蓝衣服旁边的灰衣服率先抢答。
裴濯巫眸光变了变。
乍然提到巫主,先前的蓝衣服神情染上一丝警觉,“一万年前的事情,和天一宗招生有何等关系,你突然提这作甚?”
听到关键词,裴濯巫眉眼弯了弯,笑得无害。
“当然没什么关系。”
“那你...”
骤然出现在山脚下的落魄女孩,蓝衣服不得不多想了些,他心思活络,甚至怀疑眼前这人是天一宗提前布下的考验。
裴濯巫却打断了他,“你二人就此打道回府,你们实力不济,没有通过天一宗的入门标准。当然,你们也从未见过我。”
她声音清冷,好似冰玉相击。
蓝衣服只恼了一瞬,眼神乍然变得空白,他转身,伙同面色一样无光的灰衣服一起,就此原路返回。
裴濯巫目送二人离开。
“咳”
裴濯巫猛地一口鲜血咳出,淅淅沥沥地落在泥地里,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消瘦脸颊更加苍白了几分。
她抬头望天,晴空一片,可晴空背后,却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滚动。
那是天道在制约她。
裴濯巫心知。
她勾了勾唇,“一万年了吗,希望当年那群老不死的,可不要全死光了,不然,我寻仇都没了乐子。”
修士契纳灵力而修,裴濯巫想要恢复当年实力,就必须将这具残破的身体改造成当年的模样。
不然,像方才的言出法随,多来几次,别提复仇了,她才刚重生,就要马上灰飞烟灭了。
至于如何改造,裴濯巫已经有了思路。
她需要寻找灵骨。
灵骨是她当年身为巫主的根基所在,尤记得被那群人围攻时,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灵骨分为九份,散在了修真界各处。
好像,天一宗就有一块。
裴濯巫抬脚向山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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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是还记得,万年前这些大宗门收徒,可都是只看缘分的,大能们游历在外,碰见了天赋、秉性、缘分均为上乘的弟子,才会收入座下带回宗门,怎么如今,还演出了招生仪式。
三年一届,这是但凡有点慧根的,都不愿放过,天一宗何时沦落至此了。
裴濯巫随手拾了片树叶,将身上尘土掸尽。
等混进广场时,已经泯然众人,完全看不出来她是才从土里爬出来的。
裴濯巫现在这张脸只跟从前有三分像,而气质更是大相径庭,想来时隔万年,应是没有人能认出她的。
诺大的招生广场上人头攒动,若不是两边立着象征着天一宗的云缠日青石柱,不知道地还以为是什么赶大集的活动。
众人交头接耳,无不是对即将开始的招生测验期待不已。
裴濯巫大概听了一耳朵。
“如果天一宗招生条件还和上一届一样,那我土木双灵根,希望很大呀。”
“我也差不多,我家里人已经验过了,火木金三灵根,要得长老青眼进入内门或许有些难,不过进入外门还是板上钉钉的。”
“切,你三灵根还想进入内门,双灵根进入内门还要家里打点的好才是,不然你看看广场上那么多人,人家长老凭什么看上你啊。”
来来回回都是一样的话术,这些不过练气的修士们既表现出一副和善健谈的模样,又暗暗提防,在场的,可都是潜在的竞争对手。
裴濯巫听得没趣,找了个阴凉角落坐下,随后捞了块木头,用脚下锋利的石头刻点什么,打发时间。
辰时三刻,伴随一声钟响,身着玉白色长袍,一脸严肃的天一宗长老终于现身。
由于广场上人数众多,故而前来的长老竟有十数位之多,他们催动灵力,每人召出一座两人高黑玉石柱。
招生规则很简单,石柱前测验灵根,灵根达标者,可进入山内寻一位缘师拜师,拜师有且只有一次机会,成则内门,不成则是外门。
一黑玉石柱可同时供五人测验灵根,一眼望去,现场五颜六色灵光闪过,是上百人同时测验才有的壮观景象。
裴濯巫收起木雕,混在队伍里,不紧不慢。
哪怕天一宗入门要求是达到三灵根即可,但前来寻机缘的人资质良莠不齐,多数不过是四五灵根,或是压根没有觉醒灵根,能够入长老身后山道的,不过十之一二。
终于到了石柱面前,裴濯巫手还未放上去,突然,晴空中传来闷雷一声,炸响在众人耳侧。
“居然是天雷!”
“这是!有天之骄子现身!”
随着一人惊呼,瞬间所有人将目光集中在正在检测的一波人身上。
天雷只会在两种情况下乍响,一是有天之骄子出世,天赋高到令天道诧异,比如天生剑骨、顶级天灵根之类的。
另一种便是有天道不允许之事发生,譬如魔头降世之类的。
但眼下,现场一片清风晴日,没有半点污浊之气,显然是第一种情况。
众人目光如炬,试图从方才测验中的百来人中,找到那位被天道承认的天才。
可惜人数太多,黑玉石柱明明灭灭,始终没能锁定个目标。
自然也没有人看见,裴濯巫伸出的手指顿了一瞬,指骨轻颤,肤色苍白如雪。
2. 灵根异变
裴濯巫面上没什么表情,仅仅是顿了一瞬,便将手心贴住了黑玉石柱,石柱亮出三道微光,代表着水、火、木三灵根。
平平无奇。
长老侧身,让裴濯巫进入山道,这样资质平庸的弟子,显然是只能留在外门蹉跎时光的,他完全没有留心的必要。
渚池峰是天一宗最靠山门的一座山峰,无论最后弟子有没有拜师成功,都会统一在此留宿一夜,等待第二日再分配峰头。
虽是如此,但负责登记造册的杨掌事显然一早便知道了拜师结果,不然也不会特意将裴濯巫和墨晨歌两个同一师尊的弟子分在一间屋子。
岚云尊者的确是此次招生的数个长老其中之一,可她又是极为特殊的。
只因她实际是天一宗当今宗主,幻霄尊者座下唯一的女儿。
岚云尊者性子温和,从不仗着自己身份在宗门内嚣张跋扈,故而,天一宗内外,她都算得上是声名远扬,其座下弟子,论天资心性,皆为上品,而修行途中种种助力,丹药法器,岚云尊者从来都是鼎力支持,从不藏私吝啬。
从裴濯巫院落出来,杨掌事不得不多看了她一眼。
想要拜岚云尊者为师的弟子不知比别的长老多了多少,其中单灵根的天赋异禀者数不胜数,正如那墨家小姐,自幼练剑,才十数年纪,已然摸到了筑基门槛,不可谓不优秀。
而在这些龙争虎斗之中,究竟是何种原因,能让岚云尊者选了裴濯巫,杨管事左看右看,她都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三灵根。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摇摇头,敲响下一个院落的竹门。
“冯其鹤,万连,你二人拜入的是钧霆尊者门下,没错吧。”
杨管事对照着记录玉简询问。
钧霆尊者也是天一宗德高望重的长老之一,无情剑道道心坚固,战力在天一宗名列前茅。
天一宗是个综合性宗门,刀剑阵法、丹器符箓,皆有所涉及,故而钧霆尊者于无情剑道,在天一宗不可或缺。
冯其鹤万连二人显然是对自己能够拜入钧霆尊者门下甚是满意的,闻言很快应下。
杨管事点了点头,又拿出一巴掌大的黑玉石块,“麻烦二人配合我复核灵根,登记在册。”
二人点头同意,万连先一步放上了手掌,石块亮起两道光,土金双灵根。
杨掌事点点头,又将石块递与冯其鹤。
冯其鹤扬了扬眉,率先说道,“我是天灵根杂火灵根,杨掌事不要记错了。”
天灵根罕见,即便他是双灵根,只要带上个天字,也比单灵根更加出彩。
杨掌事核对玉简,玉简上的确与冯其鹤说的一致,可不经意间扫过黑玉石块,石块中先后出现的三道光芒却让杨掌事目光凝滞。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冯其鹤率先斥责惊呼,“这什么?不可能!我怎么可能是三灵根!”
杨掌事也愣住了,他喃喃自语,“这...的确显示的是三灵根。”
可冯其鹤极为夸张的反应不像作假,杨掌事用自己的手贴上石块,再次验证,结果的确是他的三灵根,万连在旁看着,好心又验一次,结果也是相同的。
冯其鹤看在眼里,也重新试了一遍,结果却仍是灵光暗淡的三灵根。
他猛地一摔石块,愤怒至极,“别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会是三灵根,一定是你这测验石块有问题,我冯家上上下下,从来都是天灵根为基,就没有出现过三灵根的垃圾!”
他的愤怒质问引得前后院落的弟子纷纷探出头来看。
杨管事额头沁出汗滴,支支吾吾,“可这测验石块...没问题啊。”
“我不管!”冯其鹤怒不可遏,“这是天一宗对我的诬陷!我可是钧霆尊者座下弟子,今日这么多人看着,必须要还我个清白才行。”
杨管事汗流浃背,只好先安抚,“冯弟子,你先稍安勿躁,我这就禀报长老,重新测过。”
可冯其鹤却还嫌不够,回头朝向院内,“师兄,你师弟刚来就被人诬陷成了三灵根垃圾,师兄你可一定要帮师弟撑腰啊!”
杨管事心中一惊,没想到院内居然还有其他人。
只见被冯其鹤称作师兄的人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怎会如此,冯师弟,灵根居然还有能变的?”
杨管事瞳仁一缩,他是认得此人的,钧霆尊者最器重的弟子,凛光剑岳景天。
他与岳景天同为金丹,对方年纪轻轻,却已然步入金丹后期,怪不得他完全没有察觉到此人的存在。
岳景天目光从杨管事紧绷的表情上扫过,微微一笑,“杨管事不必紧张,去请安长老来此,重新测验了便是。”
杨管事忙不迭地答应下来。
岳景天目送他离开,又环视围观众人,“诸位既然凑了这个热闹,不如赏光做个见证,还我师弟一个清白,不然我这做师兄的,一上来便落得个处事不利,以后还如何在师弟面前以师兄自居。”
他金丹后期,在一众练气弟子间,说话自带信服力,可他姿态又放得低,叫人难以不生出好感。
有人大着胆子应他,“岳师兄都这么说了,哪里敢不从,再说,冯道友前日已然见过了钧霆尊者,难道这灵根还能在钧霆尊者面前作假吗?”
“就是,钧霆尊者怎么可能会收一个三灵根做弟子。”
“我师尊的确不会收三灵根作为弟子,毕竟,三灵根在内门,着实是太过突兀,不是吗?”
岳景天笑容不变,一副光风霁月的模样,可这说出口的话,很难说他没有在意有所指。
围观的弟子们难以自控地将目光移向最外围的裴濯巫身上。
裴濯巫没想到自己凑个热闹,还能引祸上身。
她难道是自愿成了这三灵根吗,当然不是,还不是黑玉石柱前,她本想弄个双灵根保险一些拜入内门,可天道却闷雷警告她,若是黑玉石柱测出她是个双灵根,怕不是雷劫立即劈下,不把她劈得个外焦里嫰不罢休。
如今看来,三灵根的确会成为众矢之的。
“她就是内门今年唯一一个三灵根?”围观者窃窃私语。
“可不是嘛,听说她走后门了,有人亲眼看见她送给岚云尊者什么东西,岚云尊者还拉着她聊了很久。”
“啧啧,看起来平平无奇嘛,岚云尊者近年来怎么净招些资质低下的弟子,沈逐清是一个,如今她裴濯巫又是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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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敢妄议尊者。”
被众人注视着,裴濯巫面上却没有什么慌乱的表情,她抬眸看向岳景天,神色喜怒不明。
“这位师兄是以为,我因害怕自己的三灵根太过突兀,所以刻意要拉其他人下水?”
岳景天笑容不变,“那可不好说。”
他倒是和裴濯巫没什么仇怨,不过近年来岚云尊者座下,弟子质量良莠不齐,沈逐清又太过张扬惹事,岳景天为了师弟今后能少些遭人背地质疑,当然要拉人下水,把矛头转移到别处去。
要怪,就只能怪这裴濯巫自身实力不济,三灵根太过惹眼。
只见裴濯巫突兀一笑,看向岳景天的目光仿佛像看一个痴傻幼儿,“师兄手段未免太过低级,试问我一弱势三灵根,如何才能瞒天过海,伪造测验,要是一句话便能让此人从双灵根变成三灵根,岂不是成了心神派转生?”
岳景天身为在场唯一金丹后期,众人看他,自始至终是带着仰视的,突然被裴濯巫像是科普般教育修真界最低级的常识,他登时恼羞成怒。
“我何时提到了心神派?”
“什么是心神派?”
也只有刚入门的小弟子们还不太清楚。
“九派八宗你都不知道吗?剑修、体修,丹器、符阵、物乐,佛、妖、魔,还有早已失传的心神派。八宗是当今八大宗门,除外庚戌刘氏的盛字头三宗以外,天一宗是唯一一个坐拥灵脉的宗门。”
“那心神派呢?早已失传是什么意思?”有人好奇问道。
“早已失传这个描述并不准确。”墨晨歌是世家子弟,她知道还更多些。
“据说心神派并不是一种修行的途径,而是指名为心神派的种族,他们是天生的仙人,拥有言出法随的能力。心神派说,这里山清水秀,于是灵脉扎根生长。心神派说,那里壮阔波澜,于是剑冢应运而生。不过早在万万年前,他们便已经销声匿迹,论起时间,要比巫主陨落的时间还要早上不少。”
短短几句话,心神派的强大可见一般,比起修士,他们更像是飞升的仙人。正如现今的修真界再也找不到有关心神派的任何踪迹,除了修士们口口相传,心神派的存在如同被天道抹去。
围观者们的惊讶情绪并没有感染到裴濯巫,她不在意什么心神派,反而在听到庚戌刘氏时,微微蹙了下眉。
裴濯巫还是巫主之时,庚戌刘氏不过只有一个附属宗门,而万年过去,居然扩展到了三个。
还真是野心不小,裴濯巫心道。
“好了,静声。”
沉稳浑厚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议论。
“犰长老。”
众人纷纷向杨管事身前,灰白头发却身形如青松般挺拔的女长老行礼,连岳景天也不例外。
犰长老环视一圈,不怒自威,“既然冯其鹤的灵根之事争论不下,那就检测根魂,让真相大白于众。岳景天,你可有意见?”
岳景天唇角一勾,“当然没有,犰长老,我师弟会全力配合您。”
没人注意到,听到根魂二字时,冯其鹤面色一僵,却又很好藏住了恐慌。
他心中默念,既然是师兄答应了下来,那就一定没有问题。
3. 彻底崩溃
“居然是检测根魂!”
众人窃窃私语。
犰长老有自己的考量。
天一宗不少世家弟子,家中大能手段颇多,若真是决心蒙蔽,只凭一小小入门测验的确难以发现端倪。
而根魂是一个修士最隐秘之所,伴随灵魂,从出生开始所有经历记忆,都被刻印在根魂之中,若是尝试更改,必然落得个痴傻下场,再也无法修炼。
而犰长老之所以如此谨慎,也是因为,天一宗帝的确发生过冒名顶替考入宗门的事件,并且那名投机取巧的弟子还险些酿下大错。
“要说替考这事,还不得不提回那臭名昭著的沈逐清。”
肃心塔立于渚池峰山巅,白雾环绕,寒气刺骨,三级石梯托举着中央的玄玉黑池,四周粗壮铁索绑着魑蛟绕盘石柱,肃穆无比。
但即便如此,也挡不住前来凑热闹的小弟子们私下八卦。
“据说,正是沈逐清不守规矩动了手脚,才误打误撞让那替考之人露了馅。”
康元义本是康家最受宠的少爷,可惜他天赋资质一般,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三灵根,但与他一同长大的玩伴皆拜得名门,于是康元义动了心思,取来奇化丹让与他一同长大的家中门客吃下,化作他的模样,天一宗入门测验、拜师、复核都是门客一手代办,直到确认自己彻底稳了内门弟子身份,康元义才换回本身。
原以为他能靠着这个法子躲过接下来宗门的大小考核,没想到一次突然被通知清缴诡种,康元义来不及换人,只得自己硬着头皮前往。他本想跟着实力强劲的师兄师姐身后浑水摸鱼,可谁知道队伍里还有个故意拖后腿的。
沈逐清故意将骇人的诡种往他身上引,康元义招架不急,很快身上挂了彩。本想借着受伤的由头搪塞过去,可那沈逐清平日里冷眼相待,那日却又装作极度关心在意,硬是半绑半掳地将康元义带到天一宗治伤的医修长老面前。
医修长老识人无数,一摸手脉,立即发现了康元义三灵根的真相。
结果自然是康元义被天一宗清除了弟子身份,扭送回家。
“照你怎么说,沈逐清岂不是办了个好事,有这么巧?他莫不是故意的?”有人打趣问道。
讲故事的人嗤笑一声,“你别看沈逐清按辈分该我们喊他一声师兄,但实际上他实力不过筑基初期,发生这事时,更是还在练气打转,连那姓康的本人都比不过,他怎么可能看出端倪。”
“也是。天一宗自此之后,对替考一事严令禁止,查的极严,若是今天这冯其鹤没能给出个合理说法,怕不是也要被清除身份了。”
裴濯巫望着玄玉黑池中翻涌的池水,面色微沉。
根魂内藏于心,若要检测,步骤不可谓不慎重。冯其鹤没怎么思考便答应下来,显然是底气十足。
难不成还真有人对他做了手脚,双灵根变三灵根,冯其鹤引以为豪的天灵根凭空消失,究竟是何种缘由?
“我都说了,一定是有人陷害我。我冯家可是刘氏旁支,要是让我逮到了歹人,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他!”
冯其鹤愤怒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根魂检测是大场面,除外杨管事,另有几位管事护在冯其鹤左右。
“都别碰我!”冯其鹤十分不耐烦,“你们自己掂量掂量,惹得起我冯家,惹得起刘氏吗!”
他此话一出,杨管事等人面色一僵,显然是有些踌躇不敢动作。
“好了。”
犰长老凌空立于黑池之上,俯视着下方。
“莫要再用这些场面话威胁我天一宗,孰是孰非,冯其鹤,你进了这黑池,便知分晓。”
只见黑池中池水翻滚,雾气弥漫,看不清颜色,更看不清深浅,大有一旦步入池中,便会被立即淹没的错觉。
冯其鹤面上不忿,却也没有再反驳。
他在众人的注视下踏上台阶,却突然听得一声轻笑。
“有意思,这玄玉黑池,似乎有些年没有开过了。”
这声音尾调带着上扬,任谁来听,都能辩得其中的讥讽之一。
可偏偏他嗓音清朗,煞是清明好听,愣是叫人生不出厌恶来。
裴濯巫微微抬头,敏锐地瞧见魑蛟绕盘石柱顶端正斜坐着一人。
魑蛟绕盘石柱太高,从她的角度看,只能看到墨色长袍下摆随着罡风翻飞,上面的刺金绣纹很是惹眼精致,那人单手撑着身子,一条腿放下晃荡,很是闲适肆意。
“我是说,”见在场无人回应,他也不恼,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这玄玉黑池既然开了,就别只检测一个人啊。我看,不如将我那位三灵根的小师妹也一并检测了去,若是她没什么可取之处,那就不能收她进入内门,免得遭人诟病,破坏了天一宗规矩。”
裴濯巫眨了下眼,心中诧异。
这人哪是闲适肆意,分明就是明晃晃的挑衅。
“沈逐清。”
犰长老皱起眉。
“你不好好修炼,跑到渚池峰来做什么?”
果然是他,裴濯巫心道。
她日后避不避他尚且没个定论,可这家伙倒好,率先惹上她了。
真是有意思。
上一个敢如此正大光明地坑害裴濯巫的,骨灰怕不是早已扬了十万八千轮了。
岳景天微眯着眸子,抬头望向沈逐清,“沈师弟,你这话说得有些偏颇了吧,岚云尊者是你师尊,怎能在此公然质疑她的决定。”
沈逐清一点没有慌乱,像是早就料到有此番质疑一般。
他短促笑了一声,无所谓道,“我师尊又如何,让没有天资实力的人站着宝贵的内门位置,岂不是暴殄天物。作为师兄,我更应该好好把关,千万不能让有些达不到门槛的人投机取巧,走了后门。”
这话说得直白又露骨。
裴濯巫顷刻间意识到,这位叫做沈逐清的师兄,已然是盯上了她。
虽然不知缘由为何,可对方并不想让她成为他的师妹。
不得不说,沈逐清不过筑基初期的实力,话里话外,却全然一副一方大能的模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某某尊者呢。
“哎,要我说,这沈逐清未免也太多管闲事了吧。”
“是啊,他自己也是个不学无术的,成日里不是逃课偷懒,就是浑水摸鱼,哪轮的到他来管这事。”
虽然裴濯巫的三灵根确显劣势,但刚一入门,就被自家师兄如此当众针对,其他弟子们看得胆战心惊,一时间也是共情上了裴濯巫。
裴濯巫意识到沈逐清这家伙挑事简直是一把好手。
明明是冯其鹤的灵根异变,遭到质疑,可他沈逐清三两句话,便将焦点转移到了裴濯巫身上。
她若是不测,那就是心虚自身,三灵根天赋无以承担内门弟子重任。可她若是测,势必将暴露,是如何“走后门”,让岚云尊者破例收她为徒的。
裴濯巫当然不可能检测,不是她心虚,也不是她说动岚云尊者的言词见不得人,而是她前世身为巫主,难保之前的记忆不会跟随着根魂展示在众人眼前。
具有毁天灭地之能,万年前即让所有宗门联合统一起来围剿斩杀的巫主若是重生,那事情可就不简单了。
“犰长老。”裴濯巫向上方拱手。
“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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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水、木三灵根,这是先前两次测验都未曾变过的。况且弟子独门独户,形单影只,冯其鹤灵根异变一事,无论如何,都是与弟子无关的,还望长老明鉴。”
裴濯巫刻意将沈逐清晾在一旁。
对付这样乱叫的狗,不予理会,足以让他气得跳脚。
果不其然,沈逐清冷哼一声。
“我这便宜师妹,不简单啊。”他喃喃自语,“便宜师尊要是有这脑子,早就取代天一宗这笑面虎宗主了。”
犰长老一经提醒,才将思绪拉回。
“冯其鹤,你进去。”
冯其鹤臭着一张脸,走进黑池。
上方犰长老微微闭目,探出灵力,侵入冯其鹤根魂之中。
众人屏气凝神,等待着最终结果。
只约莫半柱香后,犰长老睁开了眼。
她看向冯其鹤的目光很是迟疑,带着困惑,开口却是,“根魂显示,你的灵根在昨晚突发分裂,原本的天灵根分裂成了土、木两种属性,故而,你现在的三灵根,没有问题。”
“怎么可能!”
冯其鹤完全不敢置信,愤而起身,带出一路水渍。
“我可是冯家弟子,我冯家从上到下,从来都是天灵根天资,从没有出现过什么,灵根分裂的离奇说法!什么灵根分裂,我听都没有听过!”
岳景天抽空给冯其鹤施了个净身诀,随后开口附和,“灵根分裂,这等奇异事件,我也未曾听闻,还望长老解惑。”
台下的弟子们也纷纷瞪大了眼睛,看冯其鹤的目光宛如看什么稀世珍宝。
犰长老微微蹙眉,缓声,“灵根分裂,这也是古籍里所记载的,我天一宗也从未有过先例。众所周知,天,意味着纯净、纯粹,但这种性质不稳定,有一种说法是,每个修士在母体时,皆是以天灵根作为根基,而随着肉身发展,接触外界污浊杂质,天灵根异变,故而分裂成不同属性、双灵根、三灵根等等。可这种情况多数在孩童时期便已稳定稳固,像冯其鹤,已经练气后期,却突逢灵根异变,的确少见。”
“不不不,不会的!”
犰长老话音刚落,冯其鹤紧接着否定,目露惊惧之色。
他是冯家小辈中最受重视的一个,天赋异禀,前途无量,如今还拜入钧霆尊者门下,他本该平步青云,长剑而立才对。
“我好不容易,我好不容易才进入天一宗的!不行,你们不能因为这个就剥夺我的内门弟子资格!对,我进入天一宗,我是要当交换生,我是要进庚戌刘氏的!”
众人越是沉默,冯其鹤越是歇斯底里。
他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现实,但犰长老看着,也只能无奈的摇头,以她对钧霆尊者的了解,以对方眼里容不下沙子的脾性,估计是不会再要这名弟子了。
“那内门的席位,岂不是空出来了一个。”
围观者里,有人摩拳擦掌。
“我昨天被其他长老拒了,若是还有这个机会...”
“灵根异变?世间居然还有此等奇事?”
裴濯巫身旁,墨晨歌惊讶道。
裴濯巫凝视着冯其鹤崩溃的模样,和他身旁,岳景天表面安慰,却越来越敷衍起来的态度,她微微挑了挑眉。
什么灵根异变,还不如告诉她,有心神派偷偷用言出法随的招数改了冯其鹤的灵根,她还能略微相信一二。
不过,万年过去,世间既没有心神派,也没有练气后期根基仍不稳定的说法。
“犰长老,还有我那师妹没有检测呢。”
正当众人准备三两散去之时,沈逐清戏谑的声音,再次响彻在肃心塔内。
4. 天光刺眼
裴濯巫脚步一顿。
她微微侧头,抬眼望向石柱上方。
天光刺眼,可她似乎瞥见了一抹嘲弄的笑容。
裴濯巫并不想在此时与沈逐清正面冲突,因为她无论说什么,日后都可能被扣上个不尊敬师兄的帽子。
更何况,她此刻越是装的孱弱瑟缩,越能让沈逐清深感无趣,免得她日后在这天一宗的几十上百年,都徒遭他的烦扰。
不过,裴濯巫已经打定主意,一旦找到她灵骨的下落,第一个手刃以庆祝她实力恢复的,就是这沈逐清。
裴濯巫木着一张脸没说话。
从犰长老的视角看去,只觉得一刚入门的弟子如此遭人质疑,实在是可怜的紧,更别提裴濯巫看上去瘦骨伶仃、苍白病弱。
犰长老已经负了冯其鹤一个,让他崩溃不已,此时可不想再次摧残这些小弟子们脆弱的心灵。
她不知道裴濯巫满脑子想着秋后清算,只柔声,“岚云尊者收徒,自有她的考量,沈逐清,你平日里不学无术也就罢了,如今上赶着来质疑岚云尊者的决定,怎的,你是觉得自己慧眼如炬,早已远超师尊了吗?”
沈逐清冷哼一声,没说话。
裴濯巫等的就是犰长老的台阶,立即补充道,“谢长老解围。我虽是三灵根,但自幼跟随家族修行灵阵师一道,此道不看灵根数量,只注重修士对灵阵的领悟能力,故而,兴许师尊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收我为徒。”
“灵阵师?”不仅现场的弟子没有听过,连见多识广的犰长老都对这陌生的道途感到疑惑。
裴濯巫却丝毫不慌,“是的,灵阵师。灵阵师一道多盘踞在莲宗境内,鲜少入世,于天一宗范围内,应是尚未有灵阵师踏足过。”
天下九派八宗,盛华宗、盛月宗、盛泉宗皆为庚戌刘氏附属,天一宗广收天下修士,万剑宗基本上是剑道修士扎堆,纳生宗为佛门地界,平安宗是近几百年来才出现的新宗门,里面竟是些散修扎堆,唯独这莲宗,妖道、魔道扎堆,宗门内不乏奇门异士,最为神秘。
据说,三千年前,刘氏三宗本想开阔疆土,意欲吞并莲宗,并派出三宗宗主合力压境,威能堪比大乘修士。而当时莲宗却正处群龙无首之际,一听庚戌刘氏四个字,纷纷逃命了去。可原本以为十拿九稳之事,却被一不知从何处冒出头的魔修阻了去,谣传当日莲宗上方万里黑云密布,魔气弥漫、妖煞肆虐,竟有一人以一己之力逼退了刘氏三名宗主大能。
后来,莲宗威名渐传,宗内多见奇异诡谲之徒,而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莲宗宗主,也被称为魔尊。
裴濯巫随口编出个灵阵师的道途,又借用莲宗之名打掩护,想来天一宗这些长老弟子即便拿不准真假,也不会大费周章地去查。
毕竟,她只是个三灵根小弟子。
沈逐清望着下方裴濯巫那精巧苍白的下巴,心中嗤笑一声。
灵阵师,如此扯谎,他还真是有些惊讶于她的胆大。
他怎么不知道莲宗里还有灵阵师这一说法,像她这种手无寸铁的炼气小修,在莲宗地界,怕是活不过三天。
不如,他改日将她掳到莲宗,关进地窖里狠狠训斥一番好了。
沈逐清不得不承认,天一宗这么多虚伪扯谎的正道修士,这裴濯巫还真是一见面就让他屡屡在意。
犰长老见裴濯巫神色镇定恳切,并没有多想,点了点头便遣散了众人。
围观者们三三两两地撤去,只留下冯其鹤在原地崩溃,“不!一定不是这样的!我不可能是三灵根!我要...对,我要找父亲来,找父亲给我撑腰!”
裴濯巫不仅不慢回到小院,墨晨歌紧随其后。
她一进来便大吸一口气,不吐不快道,“这沈师兄也太过分了吧,好歹都是师尊座下,怎么能当众如此质疑你,什么检测根魂,我看他就是想让你在所有人面前难堪!”
裴濯巫回以墨晨歌一个微笑,当事人反倒淡定很多,甚至还有心情打趣,“说不定,他是想和我争一争师尊座下倒数第一的名头,嫌弃我三灵根修炼太慢,抢了别人对他的关注。”
墨晨歌打抱不平,“我看他就是嫉妒你灵阵师的道途,刻意拿三灵根说事,还造谣你贿赂师尊。”
裴濯巫揉了揉手腕,“是啊,师尊如此身份,我一个落魄弟子,哪有能让她看得上眼的东西。”
除非,她师尊,岚云尊者,天一宗宗主之女,姓张名代清,和从前的巫主是旧识。
裴濯巫在很久很久之前便认识了张代曦,久到她还没有成为巫主,还没有被万人唾弃、万人追绞。
张代曦的确对她十分真诚,甚至裴濯巫深陷追杀时,还提出要帮她逃跑。不过裴濯巫念着张代曦身份,害怕以当时她那高不成低不就的修为在修真界混不下去,还是婉拒了她。
裴濯巫陨落时,因为害怕张代曦因为和她扯上关系,而被天一宗处罚,特意将自身灵骨的九分之一留在了她身边。
于是裴濯巫才如此铤而走险地混入天一宗,为的就是找她要那块灵骨。
裴濯巫是捏着在广场上雕好的木雕进入山道的,上面的图案是她与张代曦从前约定过的记号,只要她这位旧友没把万年前的事情忘光,应该就能够猜到她是谁。
裴濯巫很是自信。
可见过见了面,裴濯巫刚想说出自己是谁,却立即感到一股来自天道的力量,天道对她下了禁言术,勒令她千万不许说出她是巫主。
裴濯巫一张脸憋得苍白又通红,只能无力地看着张代曦捧着木雕,又哭又笑。
“我没想到,我没想到,你...她...你竟然是她的后人。”
“当年她走得太急,我竟然不知道她有孩子。”
孩子你大爷。
裴濯巫简直想翻白眼。
张代曦仔细打量着裴濯巫,“你和她...或许只有三分像,但过了这么多年,足够了,足够了。”
张代曦笑得释然,裴濯巫憋得想死。
更不妙的是,她没能从张代曦身上感受到她灵骨的气息。
是被妥善保管起来了,还是在这万年之间弄丢了,裴濯巫无从得知。
只见张代曦慈爱地看着裴濯巫,“好孩子,无论你天赋如何,从何而来,今天你出现在我面前,我就认你为弟子,从此之后,我都帮她护着你。”
裴濯巫只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半响后,她捏着鼻子,勉强叫了一声“师尊”。
裴濯巫简直不想再回忆,只好岔开话题,“你是单一水灵根,又是墨家嫡系,家族自当全力培养你,为何要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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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宗拜师?”
墨晨歌的天赋比钧霆尊者的弟子还要好上一大截,这种人才,世家理应捂着护着,怎么还拱手让给天一宗。
墨晨歌摇了摇头,也没藏私,“你知道天一宗和刘氏三宗的交换生契约吗?”
裴濯巫摇头,表示她不知情。
墨晨歌也没见怪,只是解释,“天一宗虽然说在修真界地位崇高,可我们修士,努力修行,一是为了安身立命,二则是为了清灭诡种,扫除灾祸。天一宗虽说其他资源丝毫不缺,可要说面对诡种的历练,却是只有刘氏三宗才能够提供的。”
墨晨歌深吸一口气,道,“所以,你别看现在大家为了内门弟子的身份争抢,其实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能够在三年之后,成为能够前往刘氏的交换生。”
“哦?刘氏如此之好?”
裴濯巫靠着椅背,随意问道。
墨晨歌没有听出她话语里暗藏的不屑,“当然好,或许濯巫你形单影只不知道,全修真界的世家,几乎没有不想成为刘氏旁支的,哪怕是旁支,得到的修炼资源,都足以让一个世家光耀千百年。”
“就像那冯其鹤一样?”
裴濯巫还记得,冯其鹤上肃心塔时,一直嚷嚷着他冯家是刘氏旁支,天一宗不该如此待他之类的。
“嗯,对,就像冯家一样。”
墨晨歌点头,眸光有了一丝晦暗,“你别看我墨家整体实力还算说得过去,但若是真对上了冯家这样的,人家转头便可叫来刘氏本家的大能助阵,我墨家到时只有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所以,你们也想搭上刘氏这艘大船。”
裴濯巫紧盯着墨晨歌的眉眼,似乎看穿了她心中种种。
“进入天一宗,交换去刘氏,在诡种的清缴中鹤立鸡群获得赏识,让刘氏之人青眼,从而博得一个刘氏旁支的头衔。”
“是。”
墨晨歌脊背紧绷。
只是想想这曲折艰难的道路,她心中仿佛便有千斤重。
气氛似乎凝滞,直到裴濯巫轻轻收回目光,方才的紧绷消散,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那可不是一条好走的路,”裴濯巫闲适地摊在椅子上,“毕竟刘氏可是当年灭杀巫主的头号功臣,他们眼高于顶,不是吗?”
“是啊。”
墨晨歌也学着裴濯巫的样子瘫倒,享受身为小弟子的片刻悠闲。
“巫主啊。”
墨晨歌,或者说修真界,没有哪个人不是从小就听着巫主的凶名长大的。
传言巫主号令万诡,于旁人眼中暴虐弑杀的邪异诡种,无法操控、无法交流,在巫主手中确实最听话最趁手的兵器。
巫主所到之处,万物凋零,生机泯灭,而诡种无穷无尽,若是放任她自由,修真界的毁灭是迟早的事。
于是万年前,刘氏牵头,集合修真界所有力量,天一宗、万剑宗等等,只要是叫得上名字的大能,悉数加入灭杀巫主的队伍之中。
万年前那一战,万诡哭嚎,血流成河,无数大能牺牲陨落,终于巫主在众人的围剿中覆灭,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裴濯巫悠悠地睁开眼睛,听见院落外嘈杂不已。
“我冯家家主冯满春,今日便是来替犬子讨个公平,试问天一宗长老何在?”
5. 断肠痛绝
“我冯家家主冯满春,今日特来替犬子讨个公平,试问天一宗长老何在?”
“我冯家家主冯满春,今日特来替犬子讨个公平,试问天一宗长老何在?”
“我冯家家主冯满春,今日...”
浑厚的嗓音被灵力裹挟,响彻在渚池峰的每个角落。
弟子们纷纷探出头来,只见一人凌空而立,墨袍加身,周围隐隐有雷电蔓延。
“那是冯家家主?”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化神修士。”
“还请天一宗长老出面一叙。”冯满春朗声大有见不到人就不走的气势。
冯其鹤在他身后半步之地,神情倨傲。
“父亲,孩儿无辜蒙冤,您可一定要查到凶手啊,一想到要一辈子都顶着这破烂三灵根修行,我就悲愤欲绝啊。”
冯满春沉着目光看向冯其鹤,眼底划过挣扎,“我知道,今日我来天一宗就是要给你个交代,家中祖辈都视你为年轻一代的最有潜力之人,期望你能振兴家业,怎么可能让这天一宗如此欺负了去。”
不多时,犰长老现身上空。
“冯道友。”她微微抱了抱拳。
冯满春冷哼一声,“我儿于你宗门地界被歹人下毒,害的他灵根分裂已有心结,今日还请长老配合我,将那宵小之徒捉拿。”
“下毒?”
犰长老眉头一皱。
“灵根分裂一事实属罕见,岂会是因为中毒所致。”
冯满春摇头,随后拽过身侧冯其鹤的手腕,“有一味毒药名断魂丹,能让中毒之人修为大跌成为废人,但我儿有幸服过家族里的阻遏丹,这才使药力变异,修为得以保全而天灵根分裂。”
犰长老蹙眉,在心中衡量着冯满春所言,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断魂丹凶名她是听过的,但阻遏丹乃是冯家之密,是否能改变断魂丹之药力,犰长老不得而知。
冯满春背在身后的手微微转动着拇指玉戒,目光剜过脚下每一位弟子的脸。
没有熟悉的面孔,他心中微动,但很快稳定心神,不,说不定只是他从未见过,不代表没有刘氏旁支。
犰长老有些举棋不定,冯满春见状得寸进尺,“断魂丹中君药亡夜草,可通过我冯家秘法检测而出,凡是沾染过断魂丹之人,七日内周身必将留有亡夜草气息,长老还需行个方面,让我将底下这些人一一验过。”
犰长老闻言,面露不快,“我天一宗弟子怎能你说验就验,以为这里是你冯家大牢吗!就算我同意,这些弟子的师尊也不会同意。”
冯满春反驳,“你不同意便是心虚之相。”
上空中两人僵持不下。
底下的弟子们只能看着犰长老又唤来其他长老,两拨人在天上商讨已久,始终难以统一。
墨晨歌等的久了,不屑哼道,“说到底还是占着刘氏旁支的名头耍威风罢了,看好的后辈突然天赋一落千丈,咽不下这口气。”
裴濯巫嫌日光刺眼,找了个树下阴影处,“这冯家家主只是个化神吗?”
墨晨歌一噎,“什么叫只是个化神啊,况且他冯家,修为最高者大概是平日里避世不出的老祖。”
她心中腹诽,虽然她墨家较冯家明面实力强上一线,但也禁不住裴濯巫的只是个化神。
“你不能看师尊合体大能,就对所有人都如此高要求吧。”
裴濯巫倪了墨晨歌一眼,没说话。
她心想过了万年,张代曦还在合体期打转,怪不得还没当上天一宗宗主。
最终,上空几人落于地面,犰长老表情并不是太好看。
“所有弟子站于空地,不可交头接耳。”
“为公证起见,本次查验由我天一宗田长老与冯家主同时进行,两相核对结果。”
犰长老侧身,让那位田长老显露在众人面前。
只见田长老脊背佝偻,一头灰白乱发,双目浑浊不清,即便长老锦袍穿在身上,也活像个叫花子。
冯满春不屑越过他,从储物玉戒里取出一造型奇异的圆盘。
圆盘是金属质地,散发着淡淡紫光,表面上蜿蜒沟壑不断,如同迷宫。
他先是划破指尖,在圆盘中心的凹槽中滴入一滴自己的鲜血。
随后朗声,语气算不上客气,“所有人,依次上前,滴血检验。”
裴濯巫在队尾看着,心中微微一跳。
这可不像是检测什么亡夜草,反倒像是...滴血验亲。
裴濯巫心中微沉,在她看来,这冯满春似乎从一开始,就是在打着冯其鹤灵根变异的噱头找什么。
而那位田长老,嘴中念念有词,逐一摸过每位弟子的掌心,俨然修习的是占卜之道。
“心明。”
“心明。”
“心明。”
田长老逐一给出结论,这些弟子都没有撒谎,更没有做过亏心事。
被看过掌心的弟子皆微微松了口气,谢过。
可紧接着冯满春的圆盘杵在眼前,又不得不咬牙挤出一滴鲜血。
弟子们的鲜血落在圆盘中间,仅仅是触碰到冯满春那滴鲜血的一瞬间,立即像是耗子见了猫般,即刻分离,顺着沟壑滚动,直至圆盘边缘坠落。
冯满春看着一滴滴鲜血坠落,面色不虞。
不可能,他心中否定,那人一定在这群弟子之中。
能对鹤儿做那事的,一定有他刘氏血脉,一定能和他的指尖血相融。
裴濯巫看着田长老走到自己面前,她顺从地伸出手,眸光闪烁。
裴濯巫也很好奇,这占卜之术,能从她身上检测出什么,能不能检测出,她并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田长老粗糙的指尖拂过裴濯巫掌心的纹路,那纹路映在眼前,似有一瞬,让他无端晕眩。
突然,田长老睁大了眼睛,粗粝的嗓音结巴道:
“心明......知...知我......”
围观的弟子们听到不一样的回答,好奇地探头。
田长老却猛地身子一晃,差点摔到在地,好在裴濯巫及时托住了他。
她纤瘦苍白的手臂扶着田长老褶皱脏污的袖口,裴濯巫笑得温和,“长老,您刚刚说什么?”
田长老身躯一震,猛然回神,他躲过裴濯巫的对视,仓促道,“没,没什么,心明,心明。我...我看完了,这些弟子都没有问题!”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着出口,随后仓促地逃离了裴濯巫的身旁。
裴濯巫微微一笑。
冯满春的面色骤然阴沉了下来。
他大步流星走到裴濯巫面前,形态奇异的圆盘在裴濯巫的鼻尖下沁出淡淡血腥味。
裴濯巫抬眸看他,面色平静。
犰长老不忿,“冯满春,收起你逸散的灵力。”
冯满春冷哼一声,“到你了。”
他紧盯着裴濯巫,像是阴冷的毒蛇紧盯着孱弱的猎物。
裴濯巫动了动指尖,一滴鲜血落在圆盘正中。
冯满春紧接着瞪大了双眼,他看见,裴濯巫那滴鲜红的血液,正以一个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掉他那枚,放了很久略显暗沉的血滴。
不出两息,裴濯巫的鲜血已然盘踞圆盘中心,在那逸散着妖紫金属光泽的圆盘中,夺目又璀璨。
“你!”
他看见裴濯巫在对他笑。
但冯满春也仅仅愣了这一瞬,他随即震声呵斥,“你就是陷害我儿的凶手!”
化神灵力如满缸之水,仅仅是情绪波动震出的一丝,也足以让裴濯巫被严重波及。
她身子一晃,向后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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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步,喉间尝到一丝猩甜。
她抬头,面含怒意,“冯前辈何故冤枉弟子?”
犰长老闪至裴濯巫身前,将脸色煞白的弟子护在身后,并为她输了道灵气。
“冯满春,我天一宗对你忍让再三,如今你当众伤我弟子,还污蔑于她,究竟是何居心?”
冯满春猛一拂袖。
“聒噪!我冯家祖传罗盘已然验证,她就是亡夜草的主人,怎算的上是污蔑!如今证据确凿,还请长老不要包庇祸害,让我将她带回我冯家大牢审问!”
“不可能。”
犰长老丝毫不退。
“你冯家大牢是什么地方,若是进去了岂能还有命出来!冯满春,你不如去查查这弟子的师尊是谁,再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资格说要人!”
冯满春眼神一暗,有些举棋不定。
他哪会知道这名突然冒出来的弟子的师尊是谁,可无论是谁,天一宗宗内卧虎藏龙,有些人,他要是得罪了去,或许刘氏也不愿出面帮他的。
可裴濯巫,冯满春和冯其鹤交换了个眼神,片刻后,他看向她的眼神尽是贪婪。
他许久没有见到如此纯净的刘氏血脉了,若是能吞噬掉她的全部血液,必然能让他的鹤儿修行一日千里。
还有她的灵根,鹤儿说她只是三灵根,这必然是刘氏的障眼法,对,他要将她的真实灵根,也同样剥给鹤儿。
冯满春丝毫不怕遭到报复。
天一宗一带,根本没有姓裴的刘氏旁支,想来,这裴濯巫必然是权力更迭后的遗留物,此时她就像是一块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璞玉,让冯满春恨不得立即将她吃干抹净。
犰长老看着冯满春扭曲阴郁的面孔,面露难色。
只听见裴濯巫开了口,声音瑟缩,显然是害怕至极。
“方才田长老已然判了我心明,前辈断然不可以一言之词定罪。况且,弟子本就是最后一人,谁知您那圆盘血珠是不是随您心意操控,所示结果又何以见得与亡夜草有关,若是您有心让弟子与众人不同,弟子岂不无辜受冤。”
“你!你颠倒黑白!”
冯满春怒道。
的确,他的圆盘与劳什子亡夜草无关,是用来验证刘氏血脉的,可竟然被裴濯巫三言两语,挑拨成了由他一己之力操控。
这与指着他鼻子骂他冯满春阴险小人有何区别!
“我冯家扬名已久,岂能容你在此构陷!”
冯满春斥道。
“现如今你是唯一能让圆盘有异者,若你矢口否认,那我儿平白蒙受灵根变异之冤,扶摇仙途尽毁,又该同谁说理!”
“你带不走她。”犰长老冷声强调。
冯满春见犰长老态度如此坚决,心道不妙。
若是他再坚持下去,对方招来这裴濯巫的师尊,他得手的希望岂不是更为渺茫。
不行,无论她裴濯巫是不是害了鹤儿的凶手,他都要把她带回去,用给鹤儿。
冯满春深吸一口气,“既然犰长老如此坚持,我便在予以三天宽限。三天后,若是你还不能找到害了我儿的真凶,我必然要将你带回冯家,家法处置!”
他说后一句话的时候,毒蛇般的眼神紧盯着裴濯巫。
裴濯巫隔着犰长老与之对视,混沌漆黑的眼眸中,竟然透不出一丝光亮。
目送冯满春带着冯其鹤离去,裴濯巫侧头问墨晨歌。
“你说这冯家身为刘氏旁支,身体里会淌着刘氏的血吗?”
墨晨歌想了想,“旁支不过是依附于庚戌刘氏,并无血缘关系。不过据说刘氏会赐给这些旁支们一种丹药,能让他们修行事半功倍,就像刘氏直系的天才们一样。”
裴濯巫眯了眯眼睛,“丹药?有意思,掩人耳目的事情,刘氏倒是从万年前开始就做的很好。”
6. 雄鹿之威
“别担心,小弟子,冯满春无凭无据,宗门不会任由你被他抓去的。”
犰长老好心安慰。
裴濯巫却突兀问起,“若是我能在三天内找到真凶呢,他是不是彻底无话可说了。”
犰长老蹙起眉,“话是这么说...”
她觉得裴濯巫的想法未免天真,冯其鹤灵根变异一事本就蹊跷无比,冯满春方才又含糊其辞,一味斥怒不言明真相,想要找到真凶,或是说冯其鹤灵根分裂的真正原因,很难不说是难如登天。
可裴濯巫却微微鞠躬,面上平静无比,“感谢长老相助,弟子不多叨扰,毕竟时间紧迫。”
墨晨歌跟着裴濯巫往院落的方向走,不住发问,“你真要找凶手,怎么找,去哪找?”
墨晨歌以为,裴濯巫这个时候理应去寻找师尊相助,虽然可能会给师尊留下个略显软弱无能的印象,但也好过被冯满春持续记恨,三日后孤立无援。
不少弟子们看着裴濯巫离开,目光同情中掺杂着看戏的热闹。
“这一下,内门弟子的名额将会空出来两个,也不知道是哪两个好运的家伙,能抓住这机缘。”
与此同时,群山深处谷中,阳光下有一人正闭目养神。
沈逐清微微勾了勾唇,“看吧,小师妹,不会有人放过你的,喜欢投机取巧,可就要接受相应的代价。”
裴濯巫对此一无所知,她脚尖一转,直直地向隔壁冯其鹤的住处走去。
墨晨歌见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咬了咬牙,决定跟上。
裴濯巫停下来看她,“不怕得罪冯家吗?”
她孤家寡人倒是无所谓,墨晨歌口口声声说要为了家族争光,想来不该如此冲动。
墨晨歌无所谓道,“他冯家凭什么敢记恨于我,论明面实力,我墨家也不是吃素的。”
裴濯巫浅浅笑了下,没反驳。
原因的确有墨晨歌说的一部分,但裴濯巫看得出来,在这天一宗,人人为求上而百般努力。
墨晨歌若是能和裴濯巫一起找出真相,必然能在师尊前得到青眼,不至于被裴濯巫落下一截。
若是裴濯巫失败,墨晨歌也能落得个爱护同门,不离不弃的美名。
“他那间屋子我都看过了,什么也没有。”
万连,钧霆尊者的另一名新弟子,抱臂站在一旁,神情冷漠。
裴濯巫没有理他,径直走向屋内。
才住了一两天的屋内并无过多杂物,从叠放整齐,唯有中间略微凹陷的被褥来看,足见冯其鹤并没有躺下休息,连夜间也在修行练功。
可裴濯巫却突兀地走到墙根,食指指尖碾起一抹灰烬。
墨晨歌先是看到裴濯巫纤瘦苍白的腕骨,如玉雕般精致又易折,随后目光才落在她指尖的粉末。
那不起眼的灰色粉末中竟然隐约透着一点黄。
还没等墨晨歌惊讶,裴濯巫突兀开口,“作为新入门的弟子,你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墨晨歌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呼吸一滞,无端生出几分紧张来。
停顿片刻,她还是决定诚实相告,“在弟子之间出挑出众,得到师尊赏识,宗门看重。”
她跟随裴濯巫来查案,也有一部分这个原因,墨晨歌不得不承认。
裴濯巫目光落在指尖,“我猜,冯其鹤抱的也是同样的目的。”
她话音刚落,万连的脸色便难看了起来。
他身为冯其鹤的同门,从昨天起,就被对方有意无意地炫耀起自身,他万里挑一的天灵根,他尊贵的刘氏旁支身份。
万连心中不爽,可又碍于同门情面,不好发作。
现在冯其鹤走了,他也仿佛嗅到了一丝端倪。
他主动问裴濯巫,“你指尖的是什么?”
裴濯巫指尖一弹,微微扬起粉尘。
“味似麝鹿,刺鼻、浑厚、醒神,或许这粉末另有其名,鹿凝脂。”
墨晨歌大惊失色,“他在这服用了壮阳药?”
万连脸色黑如锅底。
一墙之隔,他感觉自己受到了污染。
鬼知道冯其鹤竟然在隔壁用这种药。
裴濯巫拍掉手上灰烬,墨晨歌看不过去,给她施了个净身术法。
“钧霆尊者修行无情剑道?”
裴濯巫向万连求证。
万连点头,“师尊无情剑道造诣极深,我等皆是为此而来。”
所以谁能告诉他为什么冯其鹤要在隔壁服这种上不了台面的药。
墨晨歌皱眉,“这冯其鹤到底什么意思?无情道理应摒弃喜悲,要我说,他要是能在知道自己变成三灵根后还能平静如水,说不定还能让钧霆尊者高看一眼。”
万连没说话,但也微微点头,表示赞同墨晨歌的说法。
裴濯巫看着两人嫌恶的模样,停顿了片刻,还是决定将真相说出,给这两个年轻弟子一些古人的震撼。
“古有偏方,以鹿茸为引,欲至其极时,斩断尘缘,方可破后而立。”
用人话来讲,吃下壮阳药,找到准备做那事的对象,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之际,狠心砍掉自己的根本,心身双重重创下,有大概率能悟道无情道真谛,一步悟道,从此修行之途坦荡。
意识到裴濯巫在说什么后,墨晨歌与万连沉默了数息。
半响之后,墨晨歌颤着声线开口,“太邪恶了吧。”
万连突然觉得他对无情道并没有之前的热情了。
“用这种邪门歪道赢得师尊赏识,未免太过下乘。”
裴濯巫目光从两人扭曲的表情上收回,言归正传,“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冯其鹤既然服了药,必定有一个目标,或者说对象。”
“有道理。”墨晨歌点头。
她顺着裴濯巫的思路,“所以渚池峰上,一定有女弟子与他有过联系。不过冯其鹤竟如此狡诈,只说自己灵根变异,是丝毫不提他昨晚自己偷摸干了些什么。”
万连想了想,还是斟酌着开口,“我看他...也不像断了的样子,或许是事情没成,灵根变异是代价?”
“这些都不能确定,只有找到人,才能窥见真相。”
裴濯巫望向窗外。
渚池峰算不上高峻,但放养望去,弟子院落也远超百数。
天一宗今年招了弟子的长老虽只有不到二十人,内门弟子总共五十余人,可若是加上山脚下的外门弟子,总数可就达到了惊人的五百。
冯满春尚且只验了五十余个内门弟子,裴濯巫如何才能在三天之内,从五百人中找到目标。
更何况,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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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大事,那名女弟子多半是三缄其口,不会主动露面的。
墨晨歌好心帮裴濯巫粘贴了字报,询问那晚可曾有人看见过冯其鹤行踪。
可两人等了一天,连个芝麻大的闲言碎语都没有得到。
“明日就是拜师大典了,濯巫,不然你现在去找师尊了,再这么拖下去,万一冯家明天真要把你带走,可怎么办?”
墨晨歌面露焦躁。
相比之下,裴濯巫才是更淡定的那一个。
她靠坐着,目视远方,任由火红的日光映在脸上,怎么看都像是在看夕阳。
“天气真好。”裴濯巫还有心情评价一番。
墨晨歌看不下去,深吸一口气,“你振作起来啊,事情还没有到最后怎么能轻易说放弃,裴濯巫,你还要不要在这修真界安身立命,要不要为裴家报血海深仇!”
莫名被训了一顿的裴濯巫:......
被裴濯巫玄黑的眼睛盯着,莫名有些后怕的墨晨歌:......
这两日,她时常有这样的感觉。
裴濯巫的冷静和淡定远超旁的弟子,墨晨歌试问自己,如果因为三灵根而格格不入的是她,如果当众被冯家家主施以化神威压的是她,她是否能做到像裴濯巫一样淡然理性。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墨晨歌理性地将裴濯巫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冷静归结于她悲情动荡的家世和经历,但当她那双如深潭般漆黑的眼睛看过来时,墨晨歌总觉得,那其中还藏着足以让她小命不保的秘密。
见墨晨歌僵在原地不动,裴濯巫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太淡定了,装的不太像,甚至还吓到了年幼的小修士。
害,现在的年轻小辈还真是纯真又可爱,哪像从前,修士们再低的修为,见到她,也要大喊着巫主我要跟你拼命云云。
也罢,还是为了能顺利在天一宗生活下去,努力一下吧。
只见裴濯巫终于舍得站起身,她理了理衣袍,灰色的弟子服在她身上像是绸缎。
“你知道,我修的是灵阵师一道吧。”
墨晨歌回了神,眼眸一亮,“难道你有法子?”
裴濯巫从袖口中摸出一根头发,是她碾粉尘时,顺道从冯其鹤床下捡的。
她咬破指尖,凌空作画,从指尖渗出的血珠居然诡异的悬浮在空中。
很快阵法形成。
裴濯巫将冯其鹤的头发放于阵法之中,手中结印,纯白色的灵气从手心溢出,沁入阵中。
墨晨歌睁大了眼睛,紧盯着裴濯巫输出的纯白灵气。
要知道,只有天灵根的修士才能够输出纯白色的灵气,且白色越浓,意味着天灵根越纯净。
裴濯巫三灵根,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输出这样的灵气的。
墨晨歌心里翻起滔天骇浪,但近乎直觉地,她紧紧闭上了嘴巴,并且没有一丝一毫想要透露出去的想法。
她的潜意识正在警告她,要学会...恐惧。
裴濯巫似乎没有注意到墨晨歌的异常,她盯着阵法之中,像受惊之蛇一样扭曲的头发。
很快,发丝的挣扎趋于平静,老实地为裴濯巫指了个方向。
裴濯巫顺着头发指的方向看去,却蓦然听见一阵箫声。
戚戚沥沥,凄凄冷冷。
7. 凄凄靡靡
箫声之中,悲凉之意尽显,并且隐隐带着灵力波动,足以见得吹去之人是个实打实的乐修。
“那是...”墨晨歌顺着箫声方向望去,“应该是玉兰郡秦家长女秦若声。”
“你消息还真灵。”裴濯巫诧异。
墨晨歌一挥手,“不是,我知道不足为奇,换句话说,天一宗二十多个郡内,鲜少有世家子弟不知道秦若声大名的。”
据墨晨歌所说,秦若声从小善乐,三岁便能识谱吹箫,五岁时箫音便可以让秦府中数百家仆酣然而睡。而她在修炼上的天赋同样恐怖,单一天灵根,修行一日千里,是天一宗这五十多名内门弟子中,唯一已经筑基者。
她的老师,炼器大师衡阳尊者,曾在她的箫声下炼出惊世绝伦的极品保证,故而衡阳尊者早在秦若声十岁时便放话,将来必然要收秦若声于门下,如今一切都是顺理成章。
“家父天天在我耳边夸她,从小夸到大。”墨晨歌有些难为情道。
“说秦大小姐天资聪颖悟性颇高,又说她素净典雅、淡然自若,总之,乐修的气质已经刻进骨子里了,连他们秦家人都说,秦若声有当年族祖风范。”
听墨晨歌这话,秦若声并不像是难交流的性子。
裴濯巫没多想,扣了扣院落的门。
箫声乍然停止,随后一阵旋风,院落门被砰地一声推开,差点撞到裴濯巫的鼻梁。
“吵什么吵什么!谁这么不长眼打扰我吹箫!”
秦若声蹙眉嗔怒,一根金簪斜插在脑后,说话间,坠着的流苏剧烈摇晃。丹凤眼上抹着艳红的脂粉,不屑地打量着裴濯巫。
“你谁?噢,都被冯家点名了还有什么可抵赖的,赶紧老实认罪好了,去去,不要脏了我的院子!”
裴濯巫敲门的手还没有放下,诧异地同墨晨歌对视。
墨晨歌瞬间红了脸,她的确没见过秦若声,但谁能想到,从小到大耳朵听到起了茧子的人,居然如此表里不一。
墨晨歌咽不下这口气,“你这么凶做什么!我们只是来问你点问题,你上来噼里啪啦一顿说,莫不是心虚!”
切,谁还不是个世家小姐了。
“怎么,你要问冯其鹤?”秦若声扬眉,丝毫没有畏惧。
“我和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问完了,赶紧滚吧!”
“你!”墨晨歌快要忍不住动手了,但思及裴濯巫,还是按住了心中怒火。
裴濯巫正面接收了秦若声一顿炮轰,面上表情依旧平稳。
“你方才的箫声可不是这个意思。”
那箫声分明凄惨,如同字字泣血,肝肠具断。
秦若声却翻了个白眼,“你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土包子,懂什么箫声。我秦大小姐,素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在这天一宗,你们两个也得给我乖乖让路。”
这是丝毫不把岚云尊者放在眼里的意思。
裴濯巫却眯了眯眼睛,“真是这样?”
毫无征兆地,她突然伸出手,细瘦苍白的手掌如乌云中的闪电,直取秦若声的脖颈。
秦若声瞳孔一缩,慌忙后退。
可裴濯巫却如同鬼魅般近身,步步紧随。
明明两人都没有动用灵力,秦若声却感受到了如同面对尊者大能时才感受到的压力。
猝不及防地,她的咽喉被裴濯巫攥在了虎口下。
“咳,你,你放手!”
裴濯巫手下用力,面上却很是无辜,“秦道友,这已经是我最怀柔的手段了。”
没有掏心掏肺,没有神魂剥离,啧啧,她对这些小老鼠一样可爱的小弟子们还真是大度。
“滚...滚呐。”
秦若声白净的面容很快憋得通红,她无力地拍打着裴濯巫的手臂,想要她放开她。
不知为何,面对裴濯巫时,她似乎失去了反抗的勇气,连灵力也忘了使用。
“那就回答我的问题。”
裴濯巫另一只手微微扯开秦若声的领口,在裴濯巫的掌心之下,赫然还有几道已然泛着青紫的指印。
“这是怎么来的?”
秦若声在意识到自己颈间痕迹暴露的一瞬间愣住了,她的瞳仁中翻涌过数种情绪,随后归于空白,一息之后,又回归了之前的倨傲愤怒。
裴濯巫通通看在眼里。
她看着秦若声装模作样地撇嘴,“好吧,被你发现了又如何。我的确和冯其鹤有联系,但那又怎样,不能代表他就是我害的吧。”
“你说谎。”
墨晨歌立即打断了她。
“他冯家若不是傍着庚戌刘氏,凭何与你秦家平起平坐。更别说是你,秦若歌,秦家千年不遇的天骄,你能看得上他?”
被戳中心思,秦若歌骤然噤声,不愿再暴露破绽。
裴濯巫松了手,随意地揉着关节,状似不经意道,“秦大小姐怕是不知道,冯家家长暴怒的真正原因,并非是他的宝贝儿子灵根变异,而是冯其鹤在那天之后,丢了男/根,从此使得冯家无后。如果你要是现在承认和冯其鹤有关系,那这冯家绝后的罪魁祸首,可就是落在你头上了。”
墨晨歌一听这话,立即调整表情,憋住笑意,斜眼瞅着秦若声。
秦若声先是不可置信,随即面色黑如锅底。
“我怎么做那种事情!”
“哦?那你做了什么事情?”
裴濯巫好整以暇。
“我,我不过是...”,秦若声嗫嚅,“我不过是害怕冯其鹤威胁了我喜欢的岳景天师兄在钧霆尊者心中的位置所以约他出来想阻碍他无情道的道心谁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晕在树林里我没管他就自己回来了。”
“灵根变异的事情我丝毫不知情!”
秦若声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说完之后根本不敢看裴濯巫的眼睛。
“你给他吃了什么药?”
裴濯巫淡然接话。
“我...我给他吃了...什么药?”
秦若声的反应很奇怪,她像是想讲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却像是遗忘了什么,表情空白地怔住。
裴濯巫似是没了耐心,转身往门外走。
丢下一句,“秦道友好好想想,明天自己当面和冯家家主解释吧。”
裴濯巫没有大肆宣扬,但秦若歌的行径还是不胫而走。
等到次日一早,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冯其鹤是被秦若歌坑害,而秦若歌则是因为倾慕岳景天师兄,对冯其鹤心生嫉妒。
“没想到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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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看起来是个大家闺秀,私底下却如此地妒忌生事。”
“真是蛇蝎心肠,冯其鹤的仙途尽数毁在她头上,冯家若是不能严刑惩治,我都替冯家咽不下这口气!”
“你听见了吗,他们都骂秦若歌蛇蝎心肠。”
墨晨歌蹙着眉头。
“我总觉得她不是这样的人,总不能秦家这近二十年,都在编造谎言吧。”
“蛇蝎心肠?”
裴濯巫望着远方,她有预感冯满春快来了。
“这不是好词嘛。”
拜师大典就在肃心塔前的广场上举行。
广场两侧放有巨鼓,中央则高低错落地摆放了十八把太师椅,象征着今年新收了徒弟的十八位长老。
此时,虽然尊者们尚未出面,但围观者们已经将广场外围围了个水泄不通。
站在地面的多数是历年来的外门弟子,而凌空而立,相互颔首打招呼的,则是众多内门师兄师姐,其中大部分人,都是好奇冯其鹤灵根变异一事,因此跟着师尊寻了拜师大典的由头前来看热闹。
也就是说,秦若声,乃至秦家,即将被天一宗所有有头有脸的修士见证卑鄙之举,并被万万人唾弃不耻。
从此往后,他秦家名声,可想而知。
“放手!你们放手!”
秦若歌被几个管事架着来到广场中间,她人被制住,还不忘狠狠瞪了裴濯巫一眼。
裴濯巫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只听见上空传来冯满春着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我儿,她就是给你下药的凶手?”
冯满春竟然没有在长老们都露面后再现身,裴濯巫心中意外。
虽然冯满春化神境界,比不上那些名字说出去便威慑力十足的尊者们,但此事他绝对占理,理应在长老们面前讨个公平才是。
冯其鹤较两日之前脸色更加苍白了,似乎是经历了极大的挣扎与困境。
他甫一看见秦若声,便立即激动不已,面色涨红,“对,就是她!我那天却突然被她叫了出去,结果走到后山密林时,不知道她用了什么秘法,我突然就晕了过去。一定是她破坏了我的灵根!”
冯满春眼神暗了暗,不着痕迹地扫过广场一侧冷眼观看的裴濯巫,随即冷声道。
“秦家大小姐,哪怕你自诩身份高贵,但今日我儿仙途尽毁,我这个做父亲的,说什么也要将你带回去严加处置,给我儿讨个公道!”
秦若声跪坐在广场中央,泪流满面,一味地摇头。
有人窃窃私语,“奇怪,秦家怎么没有来人。”
“呵,肯定是自家人也嫌秦若声丢脸呗,索性让她自生自灭了。”
“秦小姐,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
冯满春厉声道。
他心中无比希望秦若声说出点什么,好让他顺理成章地将裴濯巫一同带回。
裴濯巫一定从中做了什么,不然该如何解释他的法器,裴濯巫的鲜血吞噬了他的鲜血。
秦若声低着头,盘发散乱,衣衫不整,已然全无秦家大小姐的优雅模样。
突然,她猛地抬起头,高声,“师兄,师兄救我!岳景天师兄,你看看,若声为你做了这么多,你一定能保住若声的,对吗?”
8. 三六九等
“真是太给我们女修丢脸了。”墨晨歌气得直跺脚。
裴濯巫没有应她的话,只是说,“岳景天看起来并不惊讶。”
被所有人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岳景天想装作没听到都难。
他只好站出来,面上表情很是无奈,“秦师妹,我已经同你认真说过了,我修行的是无情道,断然不可能与你谈情说爱,我还劝你将心思都放在修炼上,可你却...只是因为我关心了一下师弟们,就做出这种事情,真是...哎...”
岳景天在天一宗声望颇高,一方面是他已然步入金丹后期,天赋绝佳又心性坚定,是很多人仰望的目标。
另一方面,则是他待人温和有礼,虽然修行无情剑道,却并没有眼高于顶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倨傲气场,反而热心友善,经常帮助师弟师妹们。
眼下,秦若声酿成如此大祸,还当众拉他背锅,岳景天也无法对她说出一句重话,足见其心胸宽阔与人为善。
“不,不,我这都是为了你好,师兄,你不能不认。”
秦若声掩面而泣。
“妖女!卑鄙不已的祸害!”
冯其鹤破口大骂。
“都是你坏了我的好...都是你坏了我的仙途!”
有他开了头,周遭的斥责声也越来越大,嘈杂不已,吵得秦若声几近晕厥。
人群最外围,沈逐清抱着胳膊,一脸不屑。
“一群眼盲心瞎的东西,果然没用。”
没有人看见,他手心隐隐逸散着魔气,凶悍至极。
“等一下。”
突然,裴濯巫的声音打断了周遭的斥责。
沈逐清眼神一凛,魔气瞬间从掌心消失,无影无踪。
“秦若声,你还是说出你怎么拿到的亡夜草,免得我因为你背锅。”
裴濯巫冷声道。
众人惊她一提醒,徒然清醒,对啊,秦若声说了半天,还没说怎么害的人。
冯满春见到裴濯巫出头,眼底溢出贪婪又嘲讽的光彩。
真是单纯年轻的小弟子啊,他还正愁怎么拉裴濯巫下水,没想到她自己就跳出来了。
秦若声颤抖着唇瓣看向裴濯巫,嗫嚅不语。
“快如实招来!你究竟是怎么害的我!”冯其鹤怒吼道。
“秦小姐,想好了再说,你要是诚实,说不定我冯家还可以从轻处置。”冯满春皮笑肉不笑。
“就是啊,快说啊,让我们听听到底怎么回事。”
“秦家到底对你太重视,连这种伤人的东西也提供。”
秦若声被斥责的漩涡包裹,她看着不远处的裴濯巫,裴濯巫似乎在她眼前变得虚幻起来。
突然,眼眸中的身影凝实,秦若声听到一句极为清冷的,“说。”
犹如将冰雪管径了脑子,秦若声原本混沌灼烧的大脑一下子顿住了。
她徒然瞪着眼睛,又猛烈地咳嗽起来,像是要将肺都一并咳出来。
众人停下指责的声音,有些胆战心惊地看着她动作,“她怎么了?”
正在众人发愣之际,毫无征兆地,秦若声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向岳景天。
她瞳仁中燃烧着熊熊怒火,“岳景天,你竟然给我施了魇虫!”
魇虫!
所有人心中一惊,纷纷望向岳景天。
沈逐清原本舒展的眉头蹙起,“奇怪。”
魇虫,一种低劣而令人不耻的操控手段。
被放置了魇虫的人不仅行为上受到对方操控,甚至言语性格上,也能够在操控者的心意下改变。
最为关键的是,魇虫的寿命约七日,而七日之后,即便魇虫死亡,被魇虫控制了的人也不会有被操控的印象,只当是自己这七日脑袋不清醒,做了和平日里有差的事。
可现在,秦若声表现地不但像是挣脱了魇虫的控制,还言之凿凿地指认岳景天为凶手,着实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奇怪,这魇虫一物不是早在几千年前便由庚戌刘氏带头同一抵制清缴,早就销声匿迹了吗,今日居然能在大名鼎鼎的天一宗看见。”
“这如何能证明秦若声是受魇虫所控,只有一面之词可不行。”
上方冯满春审视的目光犹疑地落在岳景天的脸上,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岳景天面上还算镇定,但紧握的拳头已然出卖了他。
他强撑起一抹僵硬至极的笑容,“不好意思诸位,秦师妹向来精神状态不佳,今日又突逢变故,想来是生了癔症,在此胡言乱语,还望诸位不要听信,更不要谣传。”
他装的一副老好人模样,若是方才的秦若声,理应站起来破口大骂,可她却没有。
秦若声定定地看了岳景天数息,随后站起,手指拂过发梢,净身诀一出,她再次抬眸时,端庄典雅、落落大方,正与人们印象中,秦家那位千年出一位的天骄长女如出一辙。
只见她轻抬袖口,微微掩面,一声弱不可闻的轻咳后,衣袖移开,一只黑背荧尾,四眼六足的丑陋虫子出现在了她手中。
秦若声直视着岳景天,字字珠玑,“尚未正式拜入天一宗时,我已然闻过岳家少年名剑岳师兄的大名,从前仪典上相见,我秦家一贯对岳家以礼待之,丝毫没有怠慢之意。
我素以为岳师兄乃温润君子,故而三日前于渚池峰弟子院落外照面时,师兄邀我于后山小谈,我出于情面没有拒绝。
想来也正是我失于防备,让师兄有机可乘,竟然用魇虫这种阴邪之物加害于我,甚至操控我约见冯道友,以达成你一己私欲。”
秦若声一段话说下来,滴水不漏。
墨晨歌在裴濯巫身后满意地哼了一声,“这才是秦家天骄嘛。”
见众人沉默,裴濯巫决定再添一把火。
“古籍有云,魇虫需以操控者之血为驱动,我瞧着这只魇虫形态完整,想来其腹内之血犹在,是不是岳师兄所为,一验便知。”
秦若声转头望向裴濯巫,裴濯巫看见她微微向自己点了点头。
岳景天彻底慌乱了神情,“你住口!我一金丹后期,因何要害小师弟,这根本说不通!”
突然,冯满春伸出手,将秦若声手中魇虫握入掌心。
他拿出圆盘,只见自身血滴很快与魇虫腹中之血相融,不分你我。
冯满春脸色猛地阴沉下来,骤然呵斥冯其鹤,“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老实说清楚!”
冯其鹤被吓得一抖,面上很是不情愿,但碍于冯满春的威势不得不说。
“岳景天...师兄和我说,有个秘法可以快速入无情道,我信了......本想着秦道友家世天赋样样都好,有她从旁刺激,我必然能快速入道,可...不知道为什么,见到她之后便昏了过去,醒来之后就...变成三灵根了。”
冯满春怒不可遏,“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我怎么生出个你这样的蠢货!所以,你现在是彻底无法入无情道吗?”
冯其鹤畏缩地躲着冯满春的眼神,他嗫嚅半响,也没说出个准话。
那晚的记忆断断续续,他记得不太清,只记得远远看到秦若声向他走来,他想说什么,意识便陷入了一片黑暗。
秦若声见手中魇虫被突兀抢走,也并未恼怒。
她面对岳景天,气势丝毫不输,“我秦家家规严明,我又是秦家近千年内,唯一一个及笄之年便达到筑基的后辈,此事传回族中,岳景天师兄和你背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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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家,将承担什么样的后果,还请师兄早做准备为好。”
“至于冯道友所言之事,”秦若声面上露出一丝迷茫,“我的记忆里,并无与冯道友行越界之事,似乎...我甫一看见他,便昏了过去。”
“没有吗,”冯其鹤微微抬头,目光瑟缩,“我醒来之际,只觉得体内经脉剧痛无比,但一检查...发现男/根仍在,我还以为自己走了大运,两头都保住了,没想到管事来核验时,竟然变成了三灵根。”
冯其鹤的话让众人纷纷称奇。
“这昏迷又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这也是岳景天的手笔?”
“还真是绕了个大弯子,搞半天,秦大小姐只是个背锅的。”
“这岳景天不愧是岳家的人,心思居然如此谨慎,若是秦若声没有当众挣开魇虫控制,还真被他逃脱了去。”
“如此看来,秦若声身上绝对是有些家族的保命手段的,不然若是你我中了这魇虫,怕不是要被蒙骗至死。”
冯满春面色阴沉地盯着岳景天。
若是换做别人,他或许还要威逼利诱一番,让对方讲出是如何害的他儿。
可岳景天,岳家,他们与冯家同属于庚戌刘氏接纳的旁支,身体里躺着刘氏的血,他设局剥了冯其鹤宝贵的天灵根,想来必定是献给了谁。
冯满春刚要张口说点什么,岳景天却突然目光锁定了他。
“冯前辈,说话做事前可得想好了,要是坏了某些事情,有人怪罪下来...”
岳景天语焉不详,大多数人都还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冯满春却面露晦暗之色,连周遭灵力也近乎凝滞。
“眼下是什么情况?”
“不知道啊,前天冯家不是还凶得很吗,逮着人家裴濯巫一个孤家寡人咬住不放,怎么面对岳家,倒像是耗子见了猫,藏头藏尾的。”
“真是有趣,冯家家主欺凌弱小,见了岳家,倒是立即变成了纸糊的废人。要我说,和被冤枉的小辈道歉,将那嚣张不已的岳家人抓走,你冯满春可一件事不能落下。”
僵持之际,突然有人朗声道,声波扩散,广场上所有人都听了个明明白白。
“是啊,是该如此。”许多人点头。
“谁在说话!”此时冯满春与岳景天的反应却突如其来的一致。
可他们哪找得到沈逐清的踪迹。
沈逐清已然料到了最后的结果,早就溜得没影了,看样子,是连一会的拜师大典也不打算参加了。
裴濯巫微微抬头,瞥了眼沈逐清方才呆过的位置。
她的猎杀名单上,这上蹿下跳的小东西似乎可以略微往后排几位。
沈逐清的话的确将冯满春架住了,可偏偏今日冯满春哪怕颜面尽失,也要暂避争端。
只见他一挥袖,语速极快,“今日之事,是我儿冯其鹤命有此劫,我冯家不再追究,这天一宗,我冯家也不消再来了。”
话音刚落,冯满春便用灵力卷着人走了,速度快到众人都没反应过来。
“怎么就走了?”墨晨歌还在疑惑。
裴濯巫看着岳景天不再停留,同样灰溜溜地御剑离开,不由地嗤笑一声,“都是旁支,还分起些三六九等来了。这庚戌刘氏,真以为自己是这世间皇帝?”
墨晨歌心头一跳,赶紧拉住裴濯巫。
“刘氏直系不是咱两能惹得起的,人家看我们,和看蜉蝣也没什么区别。”
裴濯巫却丝毫没有被吓到的意思。
她转头,眉眼间泛起一抹微笑的弧度,“你信不信,有一天,庚戌刘氏会血流成河、浮尸遍地,而侥幸活下来的人,也会苦苦哀求,妄图一死,而整个庚戌,将宛如人间炼狱,再也不复往日荣光。”
9. 天才云集
听着裴濯巫的话,墨晨歌只觉得诡异至极,她僵硬道,“开...开什么玩笑这是?”
裴濯巫笑容更甚,方才如有实质的压迫感瞬间烟消云散。
“是啊,开玩笑呢。”
谈笑间,秦若声向两人走来。
“多谢裴道友,还有墨道友,若不是你们,我恐怕是没有机会...挣脱魇虫的控制,也没法让真正的凶手水落石出。”
裴濯巫敛了敛眉,状似谦虚,“都是秦道友天资聪颖,仅凭一己之力解除了魇虫的控制,我等佩服至极。”
被裴濯巫如此颠倒黑白的一顿夸,秦若声张了张嘴,半响只能憋出个,“...好。”
方才那一瞬她绝对没有看错,就是裴濯巫用了什么方法,让她一下子清醒了起来,她感觉得到,体内的魇虫几乎是立即死亡。
可究竟是什么办法,秦若声翻遍脑内古籍,也没想出来个所以然。
而眼下裴濯巫暗示,她索性也不再多想。
“我秦家从不是忘恩负义之辈,今后二位若是有什么事情,大可以来寻我,我定倾力相助。”
墨晨歌面露赞许,“果然,和我从小听到大的一模一样,今天我墨晨歌认下你这个朋友了。”
底下弟子们三两交谈着方才的奇闻八卦,殊不知云端之外,那些尚未到场的尊者长老们,一早就在看着。
“呵呵,衡阳尊者,你倒是收了个好徒弟,年纪不大,倒是天赋出众心性成熟,想来等她箫音大乘,必将名扬于修真界。”有人夸赞道。
衡阳尊者哼哧笑了下,“谬赞谬赞。”
他嘴上如是说,但表情上全然是对秦若声的满意。
衡阳尊者一副心宽体胖的模样,面容敦厚,鬓角泛白,不修边幅,指缝里还残留着打铁染上的碳灰,乍一眼看去,秦若声与其气质相差十万八千里,怎么也想不到这两人竟是师徒。
但这的确是天一宗的常态,天一宗长老收徒,鲜少关注弟子所修习之道是否与自己相符更多是着重眼缘,以及弟子今后的成长中,作为师尊能提供哪些伫立。
正如裴濯巫的师尊岚云尊者,除外裴濯巫与墨晨歌二人,她座下共有五名弟子,大师兄与三师姐习的是剑道,而二师兄则是丹修,四师姐更为小众独特,修的是御兽中的偏门,灵植培育。
至于小师兄沈逐清,不提也罢,入门以来,心无定性,张代曦给他指过好几条明路,都被他无视了去。
张代曦看向总是板着张脸的钧霆尊者,语气也算不上柔和,“弟子犯下过错,作为师尊,还是要多加管教引导才是。”
“就是啊,”她开了头,立即有长老跟腔,“这岳景天要是我的弟子,此时已经被我逐出宗门去了。”
可钧霆尊者从始至终没有任何表情,只道“人各有命数”,没有要如何处置岳景天,显然是想将他保下。
其他长老见状,也不好再劝。
钧霆尊者修无情道,一直以来,与天一宗其他人的关系不算亲厚,总是板着长脸,别人和他说什么也多数得不到回应,久而久之,众人也渐渐乏了,不再与之交谈。
张代曦也只是出于责任心,好心提醒他一句。
见他油盐不进,也不再多说,回头她就多给两个小弟子身上塞几件宝贝,让别人想欺负也欺负不成。
浑厚鼓声叠落,这推迟了不少时间的拜师大典终于开始。
从弟子们的角度看,那些个长老像是突然出现在太师椅上,来去如风,毫不威风。
裴濯巫看见张代曦坐在首位,一身青衣,珠光点缀,称得上是雍容华贵、仪态万方。
张代曦是大气明媚的长相,朱红色的胭脂远不如她泰然自若的目光夺目。
她的视线似乎有一瞬间停留在裴濯巫身上,又很快移开。
“诸位既然到场,我也不说那些说烂了的场面话,唯有一点需要警醒各位,我天一宗自开宗以来,笃志、勤思、为正、为仁是为宗训,诸位在心中默念,方可上前行拜师礼。”
天一宗的拜师礼并不复杂,敬茶、鞠躬,师尊再说两句激励弟子的话,便足够了。
这拜师大典的唯一目的,不过是向外界表明,某某是谁的弟子,动她/他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
裴濯巫看着张代曦云淡风轻地坐在上座,只觉得莫名有些好笑。
万年前,她亲口和她说什么,没有志向、懒得思考、正气仁道她不配,现如今,也是坐在这里招生宣传来了。
但一想自己曾经鼎鼎大名的巫主,现在装作小弟子在这里拜师,裴濯巫又笑不太出来了。
张代曦究竟把她的灵骨藏到哪里去了,为什么她一点都感知不到。
“我们上去吗?”
墨晨歌老老实实地在心里默念了宗训三四遍,才惴惴不安地询问裴濯巫。
“好。”
裴濯巫哪需要什么心理建设。
清茶凛冽,雾气间裴濯巫看见张代曦左右两侧分别站着四个人。
粗略扫过,虽然都是第一次见,但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得到缺了谁。
裴濯巫不明白张代曦为什么会收沈逐清那样一个资质愚钝、性格顽劣的弟子。
“好了,你们两个以后都是我的弟子了。”
张代曦接过两杯茶,温和道。
“不用有心理负担,明日巳时,来落云峰,为你们选择直系师兄或师姐。”
裴濯巫和墨晨歌礼貌应下。
落云峰是张代曦长居的峰头,直系师兄师姐的规定二人也早有耳闻。
简单来说,师尊的长老地位在那里,故而教导弟子,凡是无法亲力亲为,所以就需要师兄师姐从旁辅助,大到如何选择功法修行,小到哪样菜备受弟子们欢迎,这些琐事,都可以询问师兄师姐。
至于人选,首先肯定是要排除掉臭名昭著的沈逐清,至于剩下四人,选谁呢。
裴濯巫目光不留痕迹地扫过四人。
没有人注意到,远处,岳景天并未走远。
他毒蛇般阴鸷的目光紧盯着裴濯巫,“听说你的鲜血能够吞噬掉冯家,我本来还没有意动,可是你将秦若声推了出来,坏了我的好事,裴濯巫,哪怕你是三灵根,怕是也要被我收割了去。”
谁都不想今后修炼的日子不好过,故而直系师兄师姐的人选,需要早做打算。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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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好了吗,濯巫。”墨晨歌好奇问道。
裴濯巫:“还没有,你这意思,是已经有了人选?”
“嗯。”墨晨歌并未藏私,“你知道我是剑修嘛,刚好三师姐也是剑修,她的家族和我家还是世家,我家里人一早便给我打好了招呼。”
“挺好的。”裴濯巫并未有什么惊讶。
这些世家对子女后辈素有规划,裴濯巫也给自己的需求列了出来。
首先便是不卷修为。
虽然明面上裴濯巫是个平凡无奇的炼气期小弟子,但裴濯巫并不能吐纳灵气正常修炼,一旦她这样做,立即会被天道察觉,一道天雷劈下来,她不死也要脱层皮。
据说大师兄东方知远一心向剑,虽然修的不是无情剑道,但论起努力程度,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跟在他屁股后面,想来少不了催促鞭策,裴濯巫修为长久没有进展,必然会被察觉出端倪。
其次,裴濯巫需要尽可能的人身自由。
她需要大量的时间来查探自己的灵骨所在,二师兄习丹道,若是裴濯巫跟了他,少不了十天半个月地蹲在丹炉前发呆,还怎么自由活动。
更别说,丹修逐奇珍草药而动,裴濯巫说不定还得和他出入秘境,动用灵力当打手,那是万万不可行的,她这具小身板经不起任何摧残。
三师姐已然和墨晨歌约好便不再谈。
那就剩下四师姐温蕊,裴濯巫觉得她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
御兽中的灵植一脉,不注重自身修为,平时只需要养养花草,想来必然是轻松又惬意,完美符合裴濯巫的要求。
侍弄花草嘛,有何之难。
“我想去山下集市逛一圈,给三师姐买个见面礼,濯巫,你要一起吗?”
墨晨歌问道。
裴濯巫只迟疑了一瞬,随后欣然答应。
“当然。”
裴濯巫当然不会说,因为从土里爬出来的缘故,从入门到现在,她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全靠白嫖宗门食宿。
但若是想提前与四师姐通气,两手空空,可不是个好的选择。
裴濯巫也只好先跟着墨晨歌往山下走。
说是山下集市,其实是在玉兰郡下的镇子里,镇子里的商家心思活络,特意置办了无需路费的飞舟来接这些尚未学会御空飞行的小弟子们,要不然,以裴濯巫两人徒步的速度,怕是走到天黑也到不了地方。
“只要九九八,灵剑带回家!家人们,俺的制剑搭子要跟俺分家,这批灵剑亏本卖了!”
“我马谣这些上品软甲,向来都是供给大世家大宗门的,但今天有同行在背后使手段,这些软甲低价送给姐妹们,不看成本不在乎收益,全争一口气!”
“老铁们!我说白了,我白说了,就在玉兰郡这地方,你上哪去找这么有格调的灵食店呐,还不快进来尝尝!”
裴濯巫走着走着,突然蹙起了眉,“什么味道?”
墨晨歌先是疑惑,又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香味吗,是最近很流行的香囊储物袋,卖的可好了。”
“香囊储物袋?”
裴濯巫蹙眉,怎么她只闻到了一股血臭味。
10. 千金万钱
“两位客人可千万别觉得贵,我这香囊储物袋的香,那都是特殊渠道进的货,一指甲盖的香粉,就要上千灵石起步。”
店家的表情极为夸张。
墨晨歌吓了一跳,“那岂不是比金子还贵。”
她早就听过这香囊储物袋的大名,仅仅是小号的,就要大千灵石,若是内部空间更大的,甚至要数万灵石,这哪是储物袋的价格,分明比法器还要贵。
纵使墨晨歌是墨家大小姐,且她的灵石需要养剑,根本买不起这香囊储物袋。
裴濯巫打量着店里雕花的穹顶,如同拍卖会场般规格的十数层楼,最后惊奇问道,“你这店里,只卖这储物袋。”
店家笑得神秘,“不必惊讶,本店的货,它值得这样的规格。”
“若是客官感兴趣,可以去雅间一坐,我仔细给您介绍。”
裴濯巫面色逐渐阴沉下来,她实在不想在这腐臭味的环境中久呆,“不必。”
墨晨歌被她拉出门时还有些恋恋不忘,“真的很香啊。”
裴濯巫眉头微皱,但眼见凡是路过店门口的人,都是一副陶醉不已的表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她装作无知发问,“这香料如此昂贵,为什么不能弄来源头,自产自销?”
“那还不是种不活。”
墨晨歌撇了撇嘴,惋惜道。
见裴濯巫一脸迷茫,她拉着裴濯巫踏进整条街最人满为患的药铺子里。
裴濯巫一进药铺,便发现人头攒动间,所有人都在朝着一个方向挤,像是争相在观赏什么。
墨晨歌废了好一番功夫,终于拉着裴濯巫挤到了最里面。
只见灵气加持的防御阵法中,静静摆放着一小臂长的枯枝,枯枝旁是一白玉小碗,盛着些许灰褐色粉末。
“这就是香料的源头。”墨晨歌介绍。
“有人花了大价钱引来天一宗地界,没想到根本活不了,只能取了芽叶,制成香料摆放于此。
那商人亏得血本无归,为了回本,给这一小碟香粉开出天价,所以,到现在都没卖出去。”
“真是太香了!”
挤到前排的人们,纷纷用手掌在鼻下煽动,妄图多吸入逸散在空气中的香味。
裴濯巫置身其中,只觉得整个场面堪称诡异。
“走吧。”
她轻声和墨晨歌说。
墨晨歌原本看向枯枝的神情近乎迷茫和空白,裴濯巫的声音一出,她像是惊醒般回过神来。
“好,好。”
“你想给三师姐买些什么?”
裴濯巫转移墨晨歌的注意力。
提起三师姐,墨晨歌的表情彻底恢复如常,“三师姐是火灵根,我想买一个火属性诡晶送给她。”
诡晶,自巫主陨落后,诡晶不再被巫主“垄断”,逐渐成为了修真界除灵石之外的另一大硬通货。
诡种死后,其残余的能量会聚合畸变,最终形成可被修士吸收修炼的诡晶。
但诡晶的形成不是一蹴而就的相反,诡晶需沉入地下,经过千万年的沉淀,再被修士挖掘出来。
而经过千万年封存的诡晶表面会形成保护性的奇异岩石壳,连灵力也无法穿透探查。
一旦岩石壳被打开,十二时辰之内,修士需吸收诡晶能量,否则,诡晶失效,立即成为废石。
因此,诡晶从诡域或靠近诡域的地方被挖掘,只能以原貌运输,至于一块块平平无奇的势石头里有何等大小的诡晶,诡晶的纯度如何,属性是否契合,那都是未知数。
赌石摊子因此风靡于各个集市。
低价购买石头,眼力好的,开出个头大、纯度高的诡晶,转手卖给灵根属性相合的修士,就能大赚一笔。
至于眼力不好的,那就是亏得血本无归。
千万年来,无数修士靠着石头表面的纹路质地等等推测其中诡晶品质,但这东西,一讲经验,二看运气,素来极难。
墨晨歌即便是下定了决心要买诡晶送给三师姐,可当真站到赌石摊子前,也是两眼一抹黑。
原因无他,虽说眼前的石头看起来大小形态花纹接不相同,但一眼望过去,不过都是普通的石头罢了。
要想从其中挑出一个火属性的、能量纯净的诡晶,何其困难。
“两位小修士,看中了哪个,近日新进的一批货,价格都便宜着呢。”
摊主微眯着眼睛,笑容加深。
这种穿着大宗门弟子服,看起来年轻又稚嫩的,可是最好骗的。
就算他今日这一摊都是没有诡晶的烂石头,碰上这两个送财童子,已然足够他回本。
墨晨歌面露纠结地一一望过去。
这个表面光滑,可惜个头这么小,送给师姐有些拿不出手。
那边的个头大,而且表面泛着赤红,但是它中间有个凹槽,要是内部有了裂隙,开出来的诡晶品质可是要大大下跌。
最右边那个,嘶,形状太奇怪,看起来也不太好...
“怎么办啊,濯巫。”
墨晨歌很是纠结地拽了拽裴濯巫的袖子。
她也没指望裴濯巫能提供什么有效的建议,只是想拉她和自己一起纠结纠结。
但裴濯巫还真给了她一个建议,几乎没有思考地,“选中间黑色的。”
“噢,好。”墨晨歌也没过多纠结,反正她已经做好了今天当大冤种,买个十个八个再选个最好的送出去的心理准备。
“这个三万。”摊主开口叫价,这个价格在他这一堆石头里只算得上中位数,他也不想一上来价格过高给两个人吓跑了。
“三千。”裴濯巫看都没看他一眼。
“道友你这...”
“三百。”裴濯巫毫不犹豫地打断。
墨晨歌急忙拉住裴濯巫的袖子,低声道,“我...我灵石够的。”
裴濯巫没说话,只是等着摊主回复。
“哎呀三千就三千嘛,今天我还没开张,便宜你们两个了。”摊主面上一片惋惜,拍手又跺脚。
但裴濯巫根本没打算放过他,“三千是刚才的价格,现在只有三百了。”
眼前的女孩面色清冷、眸色纯净,可是却说翻脸便翻脸,摊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踢到铁板了。
最终,墨晨歌幸运地以一千的价格拿下了巴掌大小的黑色石头。
她身上带着家里给她准备的五万灵石,本想买他个十个八个,总有一个能出好货。
但现在开了个好头,以一千的低价拿下了手中这块,就算裴濯巫选的是块什么都没有的普通石头,墨晨歌也丝毫不会怪罪她。
以墨晨歌的视角来看,裴濯巫不过是见她纠结,随手挑了一个解围罢了。
裴濯巫则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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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上一点大表情也没有,从前身边随手可见的东西,如今万年过去,竟然成了炙手可热的好货。
“现在打开吗?”
摊主没好气地问道。
他内心皱着这是块烂石头,就算只卖了一千灵石,也要让这两个杀他价的亏本。
“开吧。”
虽然说不抱希望,但墨晨歌还是不自觉紧张了起来。
摊主掏出开石头专用的乌铁刻刀,施以灵力后,切石如同断水。
只见刀锋甫一陷入石中,一抹红光骤然显现,很快,像是剥鸡蛋一般,薄薄的石皮下,竟是一整个赤红诡晶,红艳如火,璀璨夺目。
“这这,这是满色!”摊主不敢置信。
行内惯用月圆月缺形容诡晶的纯度,纯度越高,就说明其中蕴含的能量越密。
谁能猜到,纯黑色的石头之下,一点空间都没有浪费,满是诡晶,且纯度如此之高,没有一丝一毫的外溢。
认谁来也猜不到这个结果。
“哇!”墨晨歌只能用语气词来表达自己的欣喜。
她说不出什么满色,也不知其薄皮的含金量,只知道这颗红艳似火的诡晶,用来送给师姐,完全够用。
摊主面上已经完全呆住了,他不受控制地盘算着,满色诡晶,光是一个指甲盖大小,便可直一万灵石,而这一整个拳头,保守估计也是十万。
换句话说,他做诡晶生意以来,手里的货就没有出过这么极品的,而现在,不仅出现了,他还以一千的低价卖给了别人,活活让灵石从手指头缝里溜走。
“濯巫,你简直就是天选之子!”
墨晨歌赞美的话一句接着一句,仔细地将诡晶收好,携带此等宝物,务必小心再小心。
但一抬头,墨晨歌发觉裴濯巫已经被旁边的摊子吸引去了注意力。
旁边那是正儿八经的赌石摊子,即刻买即刻验石,故而吸引了一大群人正围着一奇石指指点点。
“要我说,这块石头至少能值四十万灵石。”
“少了,这得有两个人脑袋大,开出来的诡晶能有五十万朝上的价值。”
众人七嘴八舌,争论不休。
裴濯巫眯着眼睛,只关心一件事,“他们都这么有钱吗?”
墨晨歌耸耸肩,“这些是看石人,很多都是背靠着世家或者宗门的,灵石不一定是他们自己的,诡晶开出来,也不一定能为己用。”
“你的意思是,这些人的眼光,算是上乘?”
裴濯巫的语气更加离奇了。
墨晨歌点头,“是啊,我觉得他们分析得还挺有道理的,什么表面蓝色纹路,流线模样,这其中的诡晶不得有这么大。”
她比划了下,如同怀胎十月的大小。
“走呀,我们凑近去看。”
挤到摊子跟前,裴濯巫再次确信了她方才的判断。
这块石头一文不值。
他们嘴里说的表面蓝色纹路,并非是内部诡晶膨胀外沁的迹象,而是诡种在死亡时,血液附着在石头外层,经年累月的风化后,遗留的假象。
裴濯巫将自己的猜想同墨晨歌说了,结果收获了小姑娘一个不相信的眼神。
墨晨歌当然以为方才裴濯巫只是运气好。
哎,世风日下,这修真界哪里还有比巫主更了解诡种的人,可惜巫主本人说了,没人相信。
11. 大生意人
“都让让,都让让,这块石头我要了!”
突然,人群被蛮力劈出来一条道,满金色的衣袍先于人脸一步撞在裴濯巫的眼里。
一个细长条的金色人影随后挤进圈内,金羽扇蹭地一下打在石头上。
“我出八十万!”
八十万,众人心中一惊。
“这就是富甲一方的唐公子吗,出手果然阔绰,我等甘拜下风。”
方才有意向出价购买的几人,一听八十万,纷纷摇头萌生了退意。
唐公子,裴濯巫仔细打量着来人。
裴濯巫已经足够瘦了,可面前的人居然相较她还更消瘦,要不是穿金戴银气色尚佳,还真需考虑他是从哪里逃难来的。
出于莫名的怜悯,裴濯巫沉声道,“这块石头毫无价值,别说八十万,八十块灵石也不值当。”
她话刚出,周遭嘲笑声随即跟上。
这的确是块被普遍认定为极有价值的石头,众人争论的要点,是打开后诡晶价值的多少。
现在突然跳出来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面孔,说这石头一文不值,岂不可笑。
可偏偏那细长条的金色人还要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既然这块不行,那你说哪块最值钱?”
裴濯巫倪了眼金羽扇掩着下半张脸,只露出双精明无比眼睛的男子。
她随意扫过摊上数百块石头,“如果你是要找水灵根的诡晶,不如最右边第三排倒数第二个。”
墨晨歌顺着指向看去,方方才裴濯巫给她找的,还是块通体漆黑表面光滑的石头,怎么眼下又突然变成了土褐色的、粗糙无比地方形石块,和从哪户人家墙角下顺的看起来也没什么不同。
“哦?这块多少灵石,摊主?”
唐羽瞟了眼石头,便随口问道。
被点到名字的摊主眼神转了转,他意识到这唐羽不是个差钱的主,于是刻意报高了些。
“五万灵石,公子。”
唐羽听完之后没什么反应,反倒是突然转向裴濯巫。
“我们打个赌吧,道友。若是你选的这块诡晶品质比我的好,我就将这诡晶赠与你,权当交个朋友。若是我这块品质较好...”
“你当如何?”
裴濯巫觉得此人不简单。
身形什么的都是其次,主要是他那把金羽扇,裴濯巫还是巫主的时候,天下的大能轮番在她眼前露面,这金羽扇她也只见过两把,一把在当年被她一招杀死的庚戌长老身上,一把在当年这位长老已然定下亲的儿媳身上。
哦对,那两人都是渡道修为,距离大乘,仅有一步之遥。
唐羽微微一笑,“我不当如何,道友选中的石头依旧赠与道友,只是需要道友在天一宗内帮我宣传宣传,就说我唐羽辩石慧眼,欢迎叨扰。”
似乎左右对于裴濯巫来说没有什么损失,裴濯巫都没有道理不答应。
有人从旁揶揄,“小弟子运气可真好,碰上唐大公子给你们免费上课,可得看好了,诡晶这一行,门道多了去了。”
“就是,不是逆着别人说反话,就能显得厉害。你看看这石头上的纹路,怎么可能一文不值啊。”
旁人的说教姿态让墨晨歌心中有些不爽,她希望裴濯巫能打脸他们,可有心知希望十分渺茫。
裴濯巫却只是说,“唐公子,若我的石头开出诡晶,你可不要舍不得送我。”
她还指望着靠这送上门的机会白手起家呢。
唐羽笑容扩散,眼神玩味,“当然不会。”
“那我就开了?”
摊主搓手激动道,他比任何人都要好奇,千辛万苦运回来的石头,到底能不能值八十万,甚至更多。
“开吧,开吧,让我们长长眼。”人们催促。
摊主刻意避开了表面的纹路,想要保留下完整的诡晶轮廓。
可一刀下去,毫无光彩溢出,灰白色的切面上什么也没有。
“往深了切。”
有人指挥。
摊主加大灵力的输入,很快,巨石被劈成两半,倒在摊子上,扬起小片灰尘。
左右断面皆是普通的灰色岩石,毫无诡晶的踪迹。
“这?怎会如此?”所有人瞠目结舌。
唐羽原本轻抚的扇子也不摇了,抱着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对,不对,你再竖切一刀。”
有人提出建议。
或许这块石头里面是有诡晶的,只不过没有占据整个内部空间,毕竟纹路在表面,不可能毫无价值。
摊主已经没有耐心了。
他按着方才的说法竖切,依旧是灰白的切面。不用再提醒,他接着横竖地来回切,很快便将这石头大卸十八块。
毫无灵气的碎石堆摆在众人眼前,统一展示着一个真相。
“还真是...连八十块灵石都不值。”
墨晨歌睁大了眼睛,她握紧兜里的五万块灵石,哪怕不是自己出资,此时也心如滴血。
回过神来,有人向唐羽投去幸灾乐祸的眼神。有人上下打量着裴濯巫,试图看穿她的秘密。
裴濯巫任由众人打量,一言不发,讳莫如深。
唐羽很快收敛了思索的表情,重新扬起笑容,“还有一块石头,麻烦摊主。”
“好的。”
摊主这下手都抖了起来。
他不自觉地偏向了裴濯巫的说法,下刀时小心又谨慎。
甫一刀锋落入石头,立即有人惊呼出声。
“靛蓝色!”
颜色越深,品质越高。
所有人大气也不敢喘,看着摊主一点点将诡晶完整的剥出。
虽然没有方才墨晨歌的拳头大小,但眼前的水灵根诡晶盛在颜色更深,且握住时,质感柔滑似冰,很是奇妙。
“居然赚了,这不止五万吧!”
“何止,你看这诡晶的质地,如胶如糯,透光可见,何止五万!”
“要我说至少得十万!”
“有意思。”在最初的惊讶后,唐羽停滞的扇子又摇了起来。
“道友还真是深而不露,在下佩服不已。”
他拿过诡晶仔细欣赏,爱不释手。
裴濯巫微微颔首,目光从他紧握着诡晶的拳头上划过,“都是家师教导得当。”
拜师有什么用,当然是拿来背锅用。
听了裴濯巫的解释,现场一度凝滞。
随后猛地像火山喷发般嘈杂起来。
“道友,还请您帮我指点一二!”
“喊什么道友,前辈,晚辈有一宝贝石头,可否请您移驾鉴赏?”
“敢问是哪位名师之徒,还请接受我等顶礼膜拜!”
“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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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挤!”
墨晨歌一个箭步护在裴濯巫身前,她就这一个舍友,可不能被人挤坏了。
“我不相信!”
此地人均修士,除了体修之辈略显魁梧外,大多是身材匀称,再不济,也可用丹药调整。
但远处却走过来一个胖子,红衣霎是扎眼,丰腴婀娜的身形和唐羽形成鲜明的对比。
“王老板,好久不见。”
唐羽似乎是认识她的,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被称作王老板的修士却并没有正眼瞧他,反倒是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裴濯巫。
“道友若是能帮我挑中一块比方才品质还要上乘的诡晶,我倒是有笔生意想和道友谈谈。”
“生意?”
裴濯巫同时也在打量着她。
若是自己没猜错,众人口中的唐公子与王老板都是运输售卖诡晶的商人,一个是豪掷八十万、见她出言阻止、将计就计大肆宣传,一个是暗中观察许久、出手便抢占先机递出橄榄枝。
的确,王老板,本命王晴,她已经观察裴濯巫二人许久了。
表面上裴濯巫和墨晨歌是这集市上最普通的小弟子,但细看来,墨晨歌身上锦绣法器数件,凡是明面上的皆是上品,显然是世家子弟,而裴濯巫呢,除了一件弟子服,没有佩戴任何首饰挂架。
若是旁人听到这样的组合,必定以为是小姐和身边的婢女,可是从走路的脚步,说法的方式,王晴却判断两人关系极为平等,甚至隐隐约约,那位身无长物的弟子相较于她的同伴更为冷静沉着。
王晴看到了裴濯巫帮墨晨歌选择诡晶,出手便是满色。
能挑出满色的奇才修真界凤毛麟角,但王晴浸淫这一行多年,不是没有见过。
直到她看到裴濯巫能够按照唐羽的要求,毫无差错地挑出水灵根的诡晶,她立即意识到裴濯巫是独此一份的人才,必须率先拿下。
以裴濯巫的眼光,诡晶于她相当于毫无掩藏,打开后十二时辰内必须吸收的死规矩于她来说根本不存在。
王晴不敢想这对她的生意有多大的助力,她完全可以让裴濯巫辨别出高品质的诡晶,卖给出手阔绰的大客户,以此稳定人心。
“是的,生意。道友,可否借一步详谈?”
王晴一抬手,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八个样貌俊俏的小生,站在左右两边,为裴濯巫引路。
见状,唐羽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金羽扇一收。
“王老板,这样当众截人,可有些不太人道吧?”
王晴白了他一眼,“死竹节虫,人家说要和你走了吗,你就舔着个脸发话。再说,说好诡晶送给道友的,你一直紧攥在手上几个意思?”
唐羽面色一僵。
他被王晴彻底说中了,诡晶一时半会没有交给裴濯巫,就是想让她跟随自己离开。
裴濯巫对不听她话的大冤种也没什么好感,轻飘飘地扫过一眼,便道,“走吧,王老板。”
众人趋之若鹜的上品诡晶,对裴濯巫来说,和石头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现状使然,她无法直接吸收诡晶中的能量,找到灵骨是她唯一的选择。
唐羽看不出来,只以为她对诡晶求而不得。
而王晴发现了些许端倪,虽然无法触及裴濯巫重生的本质,但不得不说,她的橄榄枝递地恰到好处。
12. 女修本色
“裴道友,我可以很诚实地告诉你,一颗诡晶卖出去,采石的姐妹要占三成利,运输的姐妹们占三成,剩下的,一成用来维系我这偌大的店面,一成给帮我维系客户关系的门客,余下两成,我愿分裴道友一成。”
王晴掰着手指头数着,一旁的俊俏男人适时递上茶水。
裴濯巫没喝,只是转着茶盏,语气藏着戏谑。
“石头而已,采石运输,按重量算总价才是上上解,何必算那么清,还平白少了进自己口袋的灵石。”
“那不行的。”王晴立即否认。
“哪个修士不要修炼提升修为,再加上面对诡种,刀尖武器都是消耗品,不行的,给死酬劳,他们一辈子就只能采石了。”
王晴望向裴濯巫的目光也带上了一丝警惕,若裴濯巫执意插手或阻拦,她也只能放弃和她的合作了。
“既然王老板坚持,那我也只好客随主便。”裴濯巫的语气听起来惋惜极了。
王晴犹疑地观察着裴濯巫的脸色。
墨晨歌嗤笑出声,“濯巫她开玩笑的,她不是贪财的人。”
方才墨晨歌见摊子前那些人纷纷要出灵石请裴濯巫看石,想来想去心虚不已,于是来王晴店里的路上,悄悄耳语要将兜里的五万块给裴濯巫作为报酬。
结果裴濯巫倪了她一眼,说谁开的石头就是谁的,和她没有关系。
墨晨歌也只好作罢。
见墨晨歌眸色纯真不似作假,王晴这才彻底放心下来。
她效率极高地与裴濯巫达成约定,每旬将品质最好的一批石头运来玉兰郡,由裴濯巫掌眼,而这批石头卖出去的价格,分一成给裴濯巫。
裴濯巫没有什么意见。
王晴随即叫人拿来契书,她起身,咬破指尖,刚要按下指印,一只苍白微凉的手却猛地窜出,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契书?”
只见裴濯巫面露严肃地问王晴。
墨晨歌在一旁看得惊奇,认识裴濯巫这几天来,哪怕是冯满春当着裴濯巫的面诬陷她,她的表情都没有此时严肃。
王晴不明所以,“知道啊,这是天灵契,一旦违逆,将会修为倒退,再无精进的机会。”
裴濯巫眨了眨眼,“你确定?”
王晴笑得毫不在意,“我王晴做生意向来诚信。”
见状,裴濯巫松了手,任由鲜红的指印沁入纸张。
随后,她咬破指尖,也按上自己的指印。
“好!”
王晴心满意足,啪啪拍了两下手。
突然,茶室的大门打开,数十位半裸着胸膛、形态姣好的男子捧着托盘鱼贯而入,跪坐在裴濯巫面前。
裴濯巫疑惑地望向王晴。
王晴笑得畅快,“见裴姐两袖清风来去自如,我这个商人擅作主张,呈上些身外之物。”
商人一行,一向不管前后辈,凡是表达尊敬之意,喊姐便是。
裴濯巫看过去,都是些锦衣配饰,以及通讯玉简、辟谷丹之类的消耗品。
这里的通讯玉简是一对一的,持有者身上带有母玉简,若是想和谁联络,则必须赠与对方子玉简,方可两方联系。
于是顺理成章地,王晴得到了裴濯巫刚绑定身份的子玉简。
裴濯巫还一同与墨晨歌交换了玉简。
“玉简多了便容易弄混遗失,不如放进储物袋中。”见裴濯巫手握数个玉简,王晴十分周到。
端着储物袋的男人有眼力见地挪到裴濯巫面前。
但裴濯巫却立即蹙起了眉。
“带着香料的储物袋,我不爱用。”
王晴惊讶,“这可是眼下最时兴的...”
“不仅我不爱用,我建议你也不要用。”
裴濯巫玄黑的瞳仁直直地望向王晴,警告之意溢于言表。
王晴等了一会没有等到她的解释,只好招手让人撤去,“换个储物玉戒给裴姐。”
她心中思量,裴濯巫在诡晶一道眼光毒辣,或许这香料,除了异香,的确有不同寻常之处。
可是姐妹们在同买家们谈生意时,又多喜欢用香料去打通关系,效果异常地好......
告别王晴,裴濯巫最终用储物玉戒里的灵石买了把金镶玉的法器花铲。
走出门时,店主用感动不已的目光送客,堪称屎盆子镶金边的花铲在店里放了近十年,如今终于有人把它买走了
没有人会想着用金镶玉的东西铲泥巴。
除了裴濯巫。
但裴濯巫不慎在意。
以她巫主的眼光来看,这东西也就一般。
再者,于送人而言,所送之物性价比越低,越显得收物之人身份尊贵。
*
落云峰是张代曦的居所,而弟子们一般都居住在落云峰旁的侧峰。
等裴濯巫二人从渚池峰弟子院落搬了东西过来,夜幕已然降临。
墨晨歌迫不及待地去找三师姐陈婉白去了,裴濯巫检查了下花铲,也向四师姐温蕊的方向走去。
温蕊,裴濯巫拜师的时候快速扫了一眼,只看到她低着脑袋,一身浅绿衣裳,衬得小巧白皙的下巴尤为精致。
看起来,人如其名。
“温蕊师姐。”
裴濯巫敲了敲木篱笆做的门。
温蕊有个大院子,一眼望去,里面是各种各样的灵植。
哪怕在夜色下,依旧可以看出来形态各异,甚是独特。
裴濯巫一眼扫过去,心中庆幸没有买药店里那株碧深云果幼苗,温蕊这里一眼望过去就有数十株,且各个都比药店里的状态更好。
温蕊眼下不过金丹初期,但这栽培灵植的本事,不比一些元婴老修差,想来她配合灵植战斗,战斗力也远超金丹初期。
不过一眼,裴濯巫有了大致的判断。
她看见温蕊从小屋中走出,原本是朝着她的方向来的,可是路过一个水潭时,温蕊却突然蹲在水潭边不动了。
裴濯巫站着观望了一会,叹了口气,最终推门而入。
她为灵骨真的付出的太多了。
裴濯巫走到温蕊身旁,发现她在和灵植说话。
“小莲,你怎么一直病恹恹的,我很担心你。”
温蕊的声音软糯无害,轻声细语地对着小潭中心。
潭中心静静漂浮着一朵莲花,花瓣似雪纯白,瓣尖隐隐约约有些透明,如空谷新雪,让人一见难忘。
“小莲,我下次再也不带你出去受苦了,你不要生气了,快快好起来好吗?”
“你不喜欢池里的养料,我明天立即下山给你买新的。”
“千万要活着呀,为了你,师尊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你一直状态不好,我怎么面对师尊呀,唉。”
温蕊满脸苦闷。
也难怪温蕊如此在意,无间素心莲世间稀少,极为难寻。
而高品质的素心莲更是万里挑一,原因无他,只因素心莲每繁育一代,其花瓣瓣数必定有所减少。
无间素心莲可按花瓣的数量分为三个品质,由低到高分别为十瓣、百瓣、千瓣。
裴濯巫看温蕊这朵,虽然病气恹恹,但也是货真价实的百瓣莲,想来张代曦能得到这株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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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免不了大出血了一次。
至于裴濯巫为什么知道得如此清楚,自然因为万年前,她也曾拥有过此品种的莲花。
那时所有人都在恐惧着,不仅是巫主,还有她掌心永不凋零的杀生莲。
杀生莲一出,万物凋零。
明明是纯白的花瓣,可瓣尖却在巫主日夜不息的浊气间变异成了纯黑色,诡异神秘。
传言千万人之力,或可阻一瓣莲花推疆易土,但这样的花瓣,巫主掌心有千万片。
有人曾远远望见过,莲花中央,并非纯白花蕊,而是鲜红的、如血的,煞气肆意,似诡如妖。
无间素心莲千朵,唯有巫主手上的,称为杀生莲。
往日荣光不复,裴濯巫也只有站在月色下惆怅。
“其实...”
裴濯巫试探着开口。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无间素心莲,潭中莲花的虚弱在裴濯巫这里并不是问题。
“师妹,你回去吧,我做不了你的直系师姐。”
温蕊蓦地站起身,仰头望着裴濯巫。
她个子不高,哪怕已经进了宗门好几年,面上依然像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
裴濯巫打量着她。
温蕊的表情也是如出一辙,似乎委屈地快要哭了。
“我连师尊给的灵植都养不好,如何能当好你的直系师姐。我知道师尊看重你,虽然不清楚原因为何,但我想,你有困难可以去找她,至于我,或许用不了多久就要离开这里了。”
这话简直是无稽之谈,温蕊身为岚云尊者的弟子,哪怕金丹修为,哪怕所修之道小众,不出意外的话,也能够在天一宗内安稳度过一生。
更何况,她还年轻,潜力远不止于此。
裴濯巫觉得温蕊过于悲观。
张代曦这万年经营,身上肯定有不少宝贝,哪至于一株莲花就让她穷尽所有,更不至于对弟子失望。
更何况,“我可以帮你。”
裴濯巫冷不丁道。
“嗯?”温蕊眼睛亮了一下,却很快又垂下眼帘,“谢谢你的好意,师妹,但是我的小莲,她已经这副模样很多天了,藏书阁里方法我都试过了,都没有效果。”
裴濯巫浅浅摇头,“师姐听过莲宗吗,那里莲花遍地,我之前在那里就是养莲花的。”
这可不是撒谎,莲宗的确有很多莲花,裴濯巫的确也在莲宗侍弄过莲花,只不过时间全部都在万年前。
裴濯巫挽起袖口,苍白的手臂轻轻搅弄水潭,清波荡起,白莲微浮。
根系腐烂,孱弱不已,不过是靠着百瓣莲蕴藏的灵力欲盖弥彰。
裴濯巫指尖沾水,落于唇瓣,随后指尖溢出血液。
温蕊看到裴濯巫在空中画着神秘的阵法,随着她停下,那血珠像是失了控制,直直坠入潭中。
“哎,等等。”
温蕊惊呼一声,她害怕裴濯巫的鲜血落入潭中,会对她的莲花造成不好的影响。
可下一瞬,她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原本还恹恹的莲花突然挺起了身,莲瓣在几息间变得饱满、挺立,簌簌抖了抖,完全没有之前的模样。
裴濯巫直起身,瞳仁浑黑溢光,“师姐若是答应做我的直系师姐,我天天都可以来帮师姐照看灵植。”
“真的吗,那太好了。”
温蕊已经被惊地说不出话,闻言迅速应下。
裴濯巫注视着温蕊围着潭查看莲花的状态,什么都没有再说。
她希望师姐永远都不要知道,起了作用的不是她鬼画符似的阵法,而是她的血,这世间最好的灵药
13. 曲水流觞
落云峰峰不如其名,大多时候,都是晴空万里。
裴濯巫觉得张代曦的日子过得的确滋润,园林水榭,曲水流觞。
张代曦来之前,裴濯巫与墨晨歌先行和几位师兄师姐打了招呼。
大师兄东方知远渊渟岳峙,一身白衣,身负长剑,见到她们只是浅浅地点了下头。
二师兄尤游倒是较为活跃,三言两语间,讲了天一宗不少八卦,并因为提到了三师姐陈婉白的旧相好,喜获背后一巴掌。
温蕊站在一旁看着他们闹,面上浮现出浅笑。
张代曦不知何时坐在了主位上,笑意盈盈地瞧着众人。
墨晨歌率先向张代曦敬了茶。
“我知道你与婉白两家是世交,既然你们已经私下说定,我自然没有意见。”
“谢师尊。”墨晨歌感激微笑。
“到你了。”
张代曦主动看向裴濯巫。
裴濯巫端茶站起,“师尊。”
“你来为师旁边。”张代曦突然道。
裴濯巫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只好端着茶站到她身边。
“你坐我身边。”张代曦很温和地拍了拍身旁的座位。
裴濯巫心念一动,这是认出来了?她不用再装师徒情深了?
结果裴濯巫屁股刚挨到软垫,就听到张代曦怅然若失的语气,“真的是...太像了。”
裴濯巫唇角牵动,刚想说什么,又见张代曦扭过头去,掩面而涕,“不用安慰为师,为师没事,只是有点...感伤。”
几个弟子惊讶地看着张代曦,他们从没有见过师尊这般的情绪波动。
没人注意到裴濯巫僵硬到快要抽搐的嘴角。
张代曦说眼前的裴濯巫与她的旧友有三分像,这其实已经是她在宽慰自己了。
裴濯巫真正和她印象里巫主相像的地方,只有她那双似乎透不进光的眼睛。
万年前,张代曦年少轻狂,她的母亲是名燥一时的幻术师,她继承她的路,从小在幻术上便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
直到她擅自离宗,遇上了四处游荡的诡种。
彼时修真界还没有巫主,诡种也尚未被封印在诡域,而是肆意游荡,稍不设防,便会被他们团团围住。
面对诡种,张代曦的幻术头一次失效了,诡种暴虐无常完全没有灵智可言,她的幻术对他们来说,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正当她闭着眼睛准备等死时,忽然树丫上传来一声轻笑,少女严厉地训斥着。
“坐下!”
张代曦慌得要死,腿一软扶着树干就倒下了。
但是女孩还在呵斥,“坐下!坐下!坐下!”
张代曦没有感受到疼痛,于是试探性地睁开眼睛,只看见面前挡着个女孩的背影,她正在训斥那些暴虐的诡种。
诡种们呜呜咽咽地发出不知所谓的叫声,在她眼前徘徊了一阵,最终四散离去。
张代曦听见女孩不忿地嘟囔道,“怎么时灵时不灵的。”
她看见她弯下腰,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地上。
随后女孩指着地上,“坐下!”
这时候张代曦才发觉,女孩一直揣着一只纯黑色的小狗。
小狗被放在地上,很听话地蹲坐着,粉红色的舌头吐着,歪头看着女孩笑。
张代曦不自觉地被吸引,“你的小狗很可爱。”
女孩自豪地笑起来,“小乖的确很可爱。”
张代曦后来知道了,小狗叫小乖,而小狗的主人叫小巫。
张代曦好奇问过,小巫的家里人在哪里,父母不担心她一个人在外闯荡吗,小巫却每次对这些问题避而不答。
小巫是个神秘的人,这是张代曦当时对未来巫主的第一印象。
至于第二印象,则是小巫和她的小狗,都是恐怖的天才。
张代曦第一次见她时,两人同为金丹,一起结伴闯荡了月余后,张代曦被母亲勒令回了宗门。
她回去的时候苦口婆心地劝告小巫,诡种们没有灵智,你操控不了他们,还会将自己弄伤。
但是小巫却坚定地告诉她,如果这天地间只有一个人能操控诡种,那这个人就是她。
第二次再见时,张代曦步入元婴,她带着宗门浩浩荡荡一波人,前往一个据说诡种扎堆的禁地清缴。
很不妙的是,为了救同伴,她被诡种包围了,可诡种没有伤她,反倒是簇拥着她,往禁地中央走去。
随后,她看见小巫高居于王座,无数诡种跪伏在她脚下。
“我的命就是掌控诡种。”小巫说。
张代曦后怕地问她的同伴怎么样了,小巫说她把他们都放了,张代曦放心下来,于是他们和好如初。
张代曦惊奇地发现上次见还没有她膝盖高的小狗崽,此时肩高已经超过了她的脑袋,小巫邀请她坐上狗背,疾驰在山林之间。
她没有告诉小巫,母亲给她的法宝在怀中不断地警示她,小巫此时已经步入合体期。
再次和小巫分离后,张代曦为了冲击化神,选择了闭关。
闭关的很长时间里,她一直听到山谷外传来诸多消息。
庚戌刘氏出了个叛徒,数名长老惨遭其毒手。
诡种莫名开始大批量迁徙汇集,不知原因。
庚戌刘氏宣布了新的家族继承人,名下的盛华宗南下,吞并了些许小宗门。
名为莲宗的宗门横空出世,宗内多是些妖修魔修,为广大修士所不喜。
......
庚戌刘氏宣称,有一邪修掌握了操控诡种的秘术,意欲利用诡种掌控修真界,烧杀劫掠,罪大恶极。
庚戌刘氏愿以领头人自居,集全修真界之力,绞杀邪修,封印诡种。
邪修名为,巫主。
张代曦惊慌失措,她不管不顾地出关,到处寻找小巫。
她并不难找,诡种最多的地方,就是她的所在之地。
张代曦第三次见到了她,但是再也看不见那双浑黑的眼睛,她苍白的眼睛覆着白绫,凄凉又寂寥。
像小山一样庞大的妖犬趴在她的脚边,冷戾的瞳仁锁定着张代曦这个入侵者。
张代曦惶恐地意识到,小巫的气场,比她指远远瞥过一面的大乘修士更为恐怖。
她恍恍惚惚,却听到小巫嘱咐她,“若是我死了,小乖应该也活不太长,你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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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力所能及,就帮我照顾他一二。”
张代曦那时候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可回了天一宗,她却立即被母亲软禁了起来。
她知道母亲一直是说一不二的强硬性格,可那一次似乎特别不一样。
张代曦被关了很久,久到她快要疯掉,消息闭塞,外面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
有人看不下去,告诉她,她的母亲,天一宗德高望重的宗主,将她道侣的死,算在了自己女儿的头上。
张代曦知道这件事后,又被关了很久。
久到她在毫无外物辅助的情况下突破了化神、炼虚,来到合体境。
天雷降下,她被迫接受了外界的信息。
诡种封印,巫主魂飞魄散,一切重归于好,欣欣向荣。
张代曦找寻妖犬无果,于是回到了天一宗,往后的九千年里,修为分毫未进。
张代曦感伤的时间太久,久到裴濯巫开始反思,她当年是不是应该告诉她自己的名字。
不过是叛离家族后不再喜欢刘这个姓,又想和小乖的名字一样,才简略至此。
以至于,如今张代曦听到裴濯巫三个字,一点反应都没有。
裴是当年养大裴濯巫奶妈的名字,刘氏为数不多的外姓人,裴濯巫喜欢,于是拿来用了。
至于濯巫二字,说来话长。
可谁能想到,万年之后,人人都有了痛恨巫主的思想,叫什么去巫、巫离、巫远的一大堆。
裴濯巫三个字,倒是显得普普通通,泯然众人。
“师尊,我...我自荐成为濯巫的直系师姐,可以吗?”
温蕊犹豫再三,还是主动开口,打破了眼下尴尬的氛围。
张代曦抹去眼角泪水,眨了眨眼。
温蕊性子温和,平日里为人和善,想来不会亏待委屈了裴濯巫,她想。
毕竟是故人的后人,她还是要多多照顾。
“你愿意吗?”
张代曦很仔细地在裴濯巫脸上寻找答案。
裴濯巫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赶紧点头。
“我愿意的,师尊,温蕊师姐很好。”
她真想撬开张代曦的脑子看看,她到底是从何推断她当年和人有一腿,还留了后代。
裴濯巫当年仇怨堆积,除了修炼,就是打架报仇,哪有时间搞这些情情爱爱的。
她的灵骨,到底被她丢去哪了。
还有她的小乖,想来最多不过活过几百年,也不知道张代曦有没有好好给他收尸埋葬。
等日后脱离天道束缚,裴濯巫想着一定得好好问问张代曦,小乖的墓在何处,她得去看望看望他。
“那就如此确定了,陈婉白负责照顾墨晨歌,温蕊帮我指导裴濯巫,打架都没有意见吧?”
张代曦终于端回师尊的架子。
众人摇头。
裴濯巫见状,正打算起身撤退,突然上方传来一突兀声音,“等等,我不同意!”
干净清朗的嗓音,无端上扬的尾调,裴濯巫眼神一暗。
她心道,该给他挖座坟了,位置就在小乖的墓脚下,让她这“热心肠”的师兄,给小乖充当养料。
14. 单纯可爱
沈逐清突然出现,让陈婉白几人很是意外。
毕竟他一直游离在宗门各处,从不过多与张代曦的弟子交谈。
而张代曦对沈逐清的态度,则是从最开始的气愤不已,逐渐变成现在的放任自由无可奈何。
沈逐清身上诸多传闻,自裴濯巫入宗以来,如雷贯耳,想不听都难。
今日,她终于实实在在地见到了本人。
她最先看见的,是一双极黑、如同黑曜石般光芒璀璨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沈逐清,有一张俊美无俦、如同如同妖精般夺目的长相,桃花眼中玩味的神情,似有若无挑起的唇角,无不透露着危险二字。
可奇怪的是,他这个人又透露着纯真到近乎透明的清澈气质,奇妙地中和了心中的警惕。
他就是一个普通的、不那么上进的小弟子,沈逐清正在散发着这样的信息。
裴濯巫观他玄色锦衣,墨发如瀑,那张脸俊美如妖,可又带着令人诧异的纯真。
脖颈光洁似玉,不羁的气质似乎要从皮囊中渗透而出,无端尊贵。
裴濯巫在沈逐清的注视下,低头浅抿茶盏,而后漫不经心地抬头。
“你不是猴子,爬假山可不是个好习惯。”
沈逐清面色一僵,精心准备给裴濯巫的下马威落空,他一挥衣袖,登时来到裴濯巫面前。
“那也比师妹走后...”
“沈逐清!”
张代曦迅速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威胁。
“你还不老实些。这段时间又惹了多少乱子,再这样下去,我也护不住你,宗门迟早要将你赶回家。”
沈逐清没有一丝被说中的心虚,反倒还笑,“他们哪个无辜了,师尊,你们都在装聋作哑。”
张代曦一噎,对此避而不答,只侧身与裴濯巫解释。
“之前我的弟子出门历练却被诡种围攻,恰巧被他所解围。本以为是个怀才不遇清贫少年,便收为徒弟带回宗门,没想到现在却成了如此混沌度日的模样。”
她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
裴濯巫敛去嘴角笑容,似乎是在真心宽慰。
“师尊仁慈心善,对我如此,对沈师兄亦然。”
就是容易被骗。
张代曦尚未说什么,沈逐清却突然闷笑一声。
他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裴濯巫却听到并不友善的言论。
“师尊怜悯师妹家破人亡,破格收了她当徒弟,可是因类施教,师妹不过三灵根,师尊收她为徒,不仅扰了师妹道心,说出去师妹的名声也并不好听啊。”
呦,真是变着法地骂她呢,天资愚钝、自视甚高。
还说出去的名声不好听,眼下最喜欢宣扬这事的不就是他沈逐清吗。
裴濯巫气得想笑。
沈逐清还没说完,“温蕊,听说你是因为裴濯巫救活了你的灵植,才决定当她的直系师姐的,你这样可不好,你是灵植一道,裴濯巫她是灵阵师,你们修行方向不同,你这不是害了她嘛。师尊,还不如让我来带裴濯巫,好歹我也是个阵师。”
温蕊知道裴濯巫不喜沈逐清,刚想开口替师妹反驳,可紧接着沈逐清三两句便拿捏住她的软肋,她温蕊的确是因为裴濯巫救活了无间素心莲才改变了主意。
难道她这般决定的确是耽误了裴濯巫?
温蕊沉默下来。
裴濯巫打量着沈逐清。
他倚着软榻而坐,张代曦名贵的玉盏被他捏在指尖把玩,十分随意,似乎只当是个寻常物件。
不过他那修长指尖,倒的确与玉盏十分相称。
“沈师兄想的确为周全,堪为人言。”
裴濯巫夸他,真心实意。
张代曦只当裴濯巫说的是“仁言”,蹙眉看她,眼神里流露着不赞同。
“濯巫,作为师尊,我支持你的任何选择,但是要考虑好,这关系到以后的路,师尊是希望你以后能长久留在天一宗的。”
她说的很明确了,留在天一宗修为起码达到金丹,若是跟着沈逐清,她真害怕裴濯巫一辈子都达不到金丹。
裴濯巫向张代曦点了点头。
她又不是真的需要直系师兄师姐教她点什么,选谁其实都无所谓。
至于沈逐清,裴濯巫觉得,今后在宗门的这些时日里,她有的是机会收拾他。
“选我,不然我就揭穿你并非来自莲宗。”
突然,沈逐清的声音响在裴濯巫脑子里。
裴濯巫看向沈逐清,他桃花眼促狭地眯起,既是挑衅也是威胁。
“你有何证据?”
裴濯巫不动声色地在心里回复他。
隔空传音,这可不是筑基能熟练掌握的技能,况且,张代曦就在身旁,她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沈逐清,到底是什么修为。
“莲宗没有灵阵师,裴濯巫,下次撒谎的时候,了解一下现状。”
沈逐清尤为大方地说明了缘由。
灵阵师?真是能编,他身为莲宗宗主,魔尊的名头又摆在那里,莲宗爬进一个蚂蚁都逃不过他的眼睛,灵阵师,莲宗从来就没有过。
沈逐清十分好奇裴濯巫的反应。
是憋屈着、带着哭腔地答应他,还是破罐子破摔,同张代曦告状,然后被迫接受连她的师尊也将被他踩在脚下的现实。
但裴濯巫却说,“好吧,答应你,你表现好一点。”
这是什么话!
沈逐清一时说不上来是愤怒还是羞耻,他脑子一片空白,裴濯巫轻飘飘地、甚是无所谓地嗓音落在他灵魂,像羽毛般,轻轻拂过,激起他一阵颤栗。
好奇怪,明明他该大发雷霆,不知为何,偏偏生不出一点气。
沈逐清呆愣地看着裴濯巫同张代曦表达了选择他的意愿,张代曦担忧地反复确认,裴濯巫面色平静丝毫不露端倪。
“沈师兄心有大义,为人嫉恶如仇,正如他所说,我与他同为阵师,的确有许多地方可以学习。况且,我不过三灵根,贪图过多,也是得不偿失,沈师兄处处为我着想,师妹感激不已,无以为报。”
所谓虚伪,也不过如此。
裴濯巫心中评价自己。
张代曦担忧不已,但裴濯巫话说得如此之绝,她即便身为师尊,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一味地嘱咐裴濯巫。
“凡有事情,旦可来落云峰找为师,为师替你做主。”
要是让故人知道她的后代被人欺负了,张代曦只能哀嚎自己小命不保了。
故人看着她纠结的神色,笑眯眯道,“师尊放心,我与师兄,定然会和平相处的。”
张代曦吐出胸中浊气,沉吟片刻,转头严肃训斥沈逐清。
“从明日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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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日送师妹去其他峰上课,不可缺席、不可晚点,如此坚持一月,一月后,濯巫仍然坚持今日的选择,这事才算确定。”
沈逐清从方才莫名地情愫里回神,闻言毫不在意地应下。
他怎么可能乖巧听话。
墨晨歌悄悄凑近陈婉白耳侧,“师尊这个要求也太简单了吧,不就是早晚各一趟吗,师兄难道不应该指导濯巫如何画阵之类的?”
陈婉白则是摇头,一副过来人的模样。
“换作你我当然简单,但沈逐清此人最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你也就是这几日招生诸事繁杂才见到了他,换作别的时候,我们一个月也见不了他一回。”
“那他去哪里了,闭关吗?”
墨晨歌惊讶问道。
陈婉白耸耸肩,“怎么可能,要是勤奋如此,何至于入宗这么长时间,还是筑基初期,平日里宗门任务也从不见他的名字,想来定是不知去何处偷懒了。”
关于沈逐清的诸多事情都是个谜,哪怕岚云尊者座下弟子相识数年,对沈逐清也依旧如同初见一般一无所知。
裴濯巫也好奇,沈逐清对莲宗了解诸多,实力又强大到传音能让张代曦毫无察觉,他到底是何种身份,又为什么装成小弟子在这天一宗混日子。
“走吧,师妹,让我送你回到侧峰。”
沈逐清不知何时来到裴濯巫身旁,斜倪了她一眼。
原本他对她只是十分的厌恶,现在,居然奇异地生出了丝丝好奇。
她说话的语气、腔调,还是别的什么他察觉不到的东西,让沈逐清感到难受,齿根莫名痒意,想要撕咬些什么。
裴濯巫站着没动,“走?师兄这是要与我徒步去侧峰?”
落云峰可不平缓,裴濯巫与墨晨歌这种尚未学会御空飞行的弟子,来往都是靠着张代曦的传送法阵,就连大师兄等人,有时图便利,也会选择法阵省事。
而现在,沈逐清居然叫她走?
“是啊师妹,当修士首要的就是有一副好体魄,师妹要是不愿意,你这个莲宗灵阵师的身份...”
现在四下无人,沈逐清更是肆无忌惮,朗声道。
他诚心是要折磨裴濯巫。
三灵根,灵阵师,这种组合,身体素质一般差的出奇。
裴濯巫眸色暗了暗。
如果沈逐清只是个筑基,他如此不知好歹,她大可以现在就杀了他,且能确保尸体发现时祸水不会引到她身上。
可沈逐清是个比张代曦修为还要高深的家伙,事情徒然变得棘手了起来。
“走吧。”
默了半响,配做喷雾才大发慈悲地应下。
沈逐清抬脚,率先走在前面。
不对啊,怎么又变成她发号施令,而他迫不及待了。
沈逐清觉得怪怪的。
裴濯巫看着沈逐清的背影,缓步跟上。
这副身体着实经不起大动作,所以她走的算是慢的。
沈逐清走在前头,没走几步便要停下来等她,像是有一条无形的绳子在拴着他,不让他跑太远。
沈逐清渐渐开始不耐烦起来,明明是为了折磨裴濯巫而出的主意,怎么现在看起来被折磨的人成了他自己。
就在沈逐清眉头越皱越紧,即将要爆发时。
裴濯巫猝然开口,没有丝毫婉转的,“师兄是莲宗的人?”
15. 蜉蝣尘土
四下无人,裴濯巫当然可以试探沈逐清的身份。
以她的估计,沈逐清在莲宗的地位,大概率不会低于张代曦在天一宗的地位。
莲宗开宗不过万年,底蕴自然没有天一宗丰厚,沈逐清又能在天一宗众多长老的眼皮子下完美伪装,想来是极受现任莲宗宗主信任的。
现任莲宗宗主叫什么,裴濯巫那天在集市上听了一嘴,说是什么魔尊。
莲宗没落到庚戌刘氏的手里,她裴濯巫是不是还得感谢感谢这魔尊。
“师妹不会以为,揭穿我是莲宗的人,就可以逃过一劫吧。”
沈逐清表情玩味。
裴濯巫走累了,直接停下脚步。
“我天一宗一贯是恪守道心,以肃清天下诡种为己任,而你们莲宗呢,对诡种视若无睹也罢,内里多是些妖魔之道,诡谲之术也好,最可恨的便是你们的魔尊,居然以拥护巫主为荣。
巫主乃是修真界亘古以来最大的恶人,理应万众唾弃,魔尊却奉她为圭臬,显然是神志尽失,师兄,我看你还是早日改邪归正、洗心革面为好。”
裴濯巫说的铿锵有力,好像她真是这么想的。
沈逐清怒不可遏,“你再多说一句,小命便别想要了。”
他靠近裴濯巫,指骨如闪电般伸出,强硬地掐住了裴濯巫的下巴。
裴濯巫听到他阴恻恻的、咬牙切齿的声音。
“巫主所创之举,你们这些蝼蚁活过千遍万遍也领悟不得,井底之蛙、蜉蝣尘土,连提她的名字都不配!”
裴濯巫的下巴被沈逐清捏的生疼,可她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淡漠、毫无所谓。
“巫主操控诡种,屠戮修真界,本就罪该万死,纵然我等眼界不够,可巫主被庚戌刘氏集全修真界之力诛杀的事实依旧不可更改。她已经死了,师兄。”
“闭嘴!巫主无所不能,身死只是遭小人算计!”
沈逐清猛地甩开裴濯巫的下巴。
裴濯巫摇晃着往后退了两步,藏住眼底的笑意。
“如同你所说,若我是巫主,便早该一己之力镇压反抗的蝼蚁,当了这修真界唯一的主人,而不是像现在的莲宗宗主,蜷缩居于一隅,身居高位却可有可无。”
她眯着眼睛观察沈逐清的反应。
“你!”
沈逐清愤然开口,却又很快意识到,裴濯巫这是在激将他,试探他的身份。
沈逐清深吸一口气,笑道,“师妹,祸从口出,魔尊所行之举,岂是你我能妄图揣测,不过魔尊的凶名我想师妹不是没有听说过,他想杀了你,如同碾碎一片树叶般简单。”
“你很崇拜他?”
裴濯巫转着手指上的储物玉戒。
“当然。”
沈逐清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裴濯巫心下了然。
所谓魔尊,不过是个打着巫主旗号笼络人心的投机者。
他不为巫主报仇,莲宗明面上依旧与天一宗等宗门相敬如宾,庚戌刘氏依旧如霸主般雄踞北方,魔尊大约只当巫主是个精神符号,方便约束属下。
想来沈逐清只是魔尊手下被洗脑的盲从追随者,被派来卧底,想必也是有什么不可见人的目的。
天一宗藏着些什么。
裴濯巫望向连绵的群山,树海茫茫。
沈逐清在裴濯巫看不见的地方盯着她,似有若无的魔气盘旋在掌间。
是现在就杀了她呢,还是再等等。
他有些举棋不定。
他和她说了这么多,理应杀了裴濯巫保全自身。
可莫名有种直觉,沈逐清觉得裴濯巫不会说出去,换句话说,他方才说的,裴濯巫并不相信。
“师弟,濯巫师妹,你二人怎么还未回到侧峰?”
忽然丛林中传来声音。
沈逐清藏起手心魔气,望向来人。
二师兄尤游笑得灿烂,从树林里钻出
“这一片有我之前栽种的草药,没想到居然遇到了你二人。”
“二师兄。”
裴濯巫淡然打了个招呼。
没想到立即引起了尤游的注意,“师妹,你脸色怎么如此苍白。哎呀,我听陈婉白说,你家遭仇人追杀,一路逃亡至此,想来一定是身体透支、气血不足,师妹不慌,师兄回头给你炼制几枚大补丹药,并让你恢复元气。”
裴濯巫微笑着道了谢,又道,“师兄的消息还真是灵通。”
沈逐清在一旁嗤笑了一声。
尤游只以为沈逐清在嗤笑他八卦,毕竟这个师弟一贯如此眼界颇高,他没有在意其中深意,反倒是笑呵呵地同裴濯巫解释。
“天一宗里面别人想在师兄这里买消息,可都是有条件的,不过师妹是自己人,想知道什么,大可以直接来问师兄。”
尤游主动递出了他的通信玉简。
裴濯巫自然没有不接过的道理,要是沈逐清真对她下手,她还多一份求救的把握。
裴濯巫现在手上的通信玉简算不上多,墨晨歌、王晴、温蕊,以及张代曦方才偷偷塞给她的,也不知道沈逐清对张代曦的忌惮程度,究竟有多少。
尤游对两人之间的相互警惕毫无察觉。
“师弟师妹,我记得我在这片林子种了一种草药,紫色叶片,红色经络,状似羊毛,你二人若是有瞧见,记得通讯玉简联络我,我即刻来取。”
他说完便走了,想来是真的急着寻草药。
“走吧,师妹。”
沈逐清这次学会了,伸出一只手,示意裴濯巫走在前面。
裴濯巫自无不可。
两人气氛降至冰点,没有人有率先开口的意思。
裴濯巫有意无意地留意着尤游说的草药。
不一会儿,她眼尖地在石头缝里发现了与尤游形容的类似的草药。
沈逐清也在同一时间发现了草药,他比裴濯巫更快一步,冲上去将草药连根拔起,塞进自己怀里,动作一气呵成。
“你在干什么?”
裴濯巫一脸莫名其妙。
沈逐清的一系列举动在她眼里像是狗找到了宝贝。
“尤游种草药的手艺不亚于你中意的四师姐,你说我要将这株草药卖出去,能赚多少灵石?”
沈逐清话语无不嘲讽。
裴濯巫并没有像他想象中的动怒,只是冷漠地瞥了他一眼。
“走了。”
“哎,等等。”
明明裴濯巫反应平淡,但沈逐清却偏偏急了。
他将草药扔在脚下,着急忙慌地踩了一脚,拔腿跟上裴濯巫。
也不知道为什么,生怕被抛下。
*
暮色渐晚,尤游背着背篓从树林里钻出。
他自言自语,“我当时在这一片种了五百八十三颗种子,背篓里草药五百八十二株,只差最后一株了,快点出现吧,一株就是一块灵石啊。”
“咦?这里…”
他发现了沈逐清糟蹋的草药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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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助我也!是谁把草药头摆在这么明面的地方,值钱的根茎肯定长在那块大石头下面!”
*
“上课?上什么课?”
裴濯巫不明所以,不是说好了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吗。
每天都上课,她什么时间在天一宗偌大的地盘找灵骨。
墨晨歌更是一脸莫名,“剑术、健体、启道、往闻、丹草辨识、诡晶推演...这些都是必修课业。”
陈婉白立于剑背,久久没有看见沈逐清的身影。
“濯巫师妹,我看他应是不会来的,不如我一道送你和小墨吧。”
裴濯巫被迫在墨晨歌嘴里了解到了包括但不限于随堂小测、周测、月测、年度考核等等规章制度,只觉得万年过去,修真界这日子可真不好过。
“为何逼迫所有人如此上进?”她不得不问。
墨晨歌耸耸肩,“当然是如今修真界资源稀缺呀,修为差一分,想要立足这世上,都是难上加难。”
裴濯巫在陈婉白的催促下,万分不情愿地登上了她的剑。
凝视着脚下缩小的山川沟壑,裴濯巫眼中寒意更甚。
“大道无情,盲从只会使人堕入泥沼,止步于此。”
“怎么会?”
墨晨歌虽然因为紧张,紧紧抓着裴濯巫的衣袖,但嘴上依然不忘反驳。
“天一宗有这么优质的修炼资源,只要不行差踏错,一定会有所精进的。”
“然后呢?”
“然后?”
墨晨歌停顿了下。
“然后...这么多修士,肯定会有一个人被庚戌刘氏选中,成为飞升候选人。”
“什么候选人?”
裴濯巫觉得她今日耳朵真的坏了。
飞升,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和目标,哪怕是修炼至大乘,绝大多数大能对于飞升也毫无头绪。
细数古往飞升者,无不是神清魂通,业满缘圆,方能触到那一丝机缘。
被拔苗助长、一步一指令培养起来的修士,怎么可能会有飞升的领悟。
“飞升候选人!”
墨晨歌生怕裴濯巫听不明白,在云团中扯着嗓子和她解释。
“庚戌刘氏,每百年层层筛选选出一人助其飞升!”
云层翻涌,她看不清裴濯巫的表情。
自然也没有看见,裴濯巫瞳仁里翻涌的滔天怒火,浊气肆意,如有实质。
“到了。”
长剑悬于石阶,阶下的落叶纹丝未动,陈婉白满意地点了点头。
裴濯巫跟在墨晨歌身后跳下长剑,墨晨歌怕裴濯巫站不稳,还伸手扶了下她。
裴濯巫微微一笑,对墨晨歌到了谢。
陈婉白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又补充道,“不过一月前,那位飞升候选人飞升失败了,他油灯枯竭,苟延残喘一个月,还是陨落了,真是可惜。”
“着实可惜。”墨晨歌惋惜道,“每百年一位飞升者,怎么就他失败了。那刘氏的打算是什么,等到下个百年,还是?”
“重新推选。”
陈婉白知道墨晨歌想问什么。
“三年后,揭晓答案。”
墨晨歌张了张嘴,惊讶到一时失语。
短暂无言后,她抬头望天,“这下,修真界要有大变动了。”
“谁说不是。”陈婉白擦拭着剑身。
裴濯巫看着远处茫茫云海,她好像,感知到自己的灵骨在何处了。
16. 错漏百出
裴濯巫一整个上午上课心不在焉,墨晨歌还以为她是被庚戌刘氏百年助一人飞升的壮举震惊到了。
裴濯巫出身微寒,没有听过修真界上层的消息的确实属正常。
但墨晨歌字字属实,却无夸张。
庚戌刘氏,底蕴深厚,从万年前开始,千年送一人飞升,到三千年前,肃清诡种遗浊,改为百年飞升一人。
外人窥探猜测其手段,探寻无果,最终也只能称其一句神迹。
故而,天一宗、万剑宗等老牌宗门,眼睁睁地看着庚戌刘氏扩展手足,附属宗门由原本一个盛华宗,到现在的三宗联立,不仅毫无怨言,还上赶着与之相交好,为的就是能够多几个交换生的名额,多送几名弟子进入刘氏三宗学习。
“你们还不努力学,两年后刘氏三宗的交换生名额,你们都不想要吗?现在能不能有一点危机感!”
堂上,负责基础术法教学的老师焦躁不已。
基础术法包括但不限于净身术、御水术、挪移术等等,考察的是修士对经脉内灵力的掌控和利用。
前座一个不注意,将满盆水泼了自己一身。
裴濯巫拂过见到她眉毛上溅到的水珠,又蹙眉接下斜里飞窜出来的茶盏。
裴濯巫将差点碎掉的茶盏放回窜过来道歉的弟子手里,皱眉问墨晨歌,“怎么回事?”
如此简单的术法,为什么能错漏百出。
墨晨歌表现得较好,她是炼气后期,在墨家时也勤加练习,面上刚露出满意的神情,转头便看见裴濯巫不满中带着困惑的表情。
“什么怎么回事?”她不解地问。
“为什么这些人练了大半个时辰了还没有学会?”
裴濯巫很是不解。
墨晨歌扫过其他弟子,的确,在场许多人姿态滑稽、笨手笨脚,但这不都是初学者的必经之路嘛。
“许多都是凡人后代,第一次接触术法。”
她在心里默默吐槽裴濯巫,大半节课了,没有看到她动一下手指,还要在这里对别人的练习挑三拣四。
裴濯巫叹了口气。
她并非是斥责这些弟子愚钝,而是不明白为何,天一宗为何要对所有的年轻孩子进行灵根觉醒和测定。
或许原本只能仰望的修仙之路成了现实的确令人高兴,可悟性平庸,终究是走不长远,这些外门弟子以后莫要说与诡种搏斗,但凡落于危机,反应不及,终究是要成人鱼肉。
以好处引诱,却不承诺善终的结局,这就是现今修真界的现状。
“好了,依据你们对术法的熟练程度,获得‘日’评级的,积三天机点,获‘月’评级的,一天机点,‘星’评级的,私下里勤加练习,莫要给天一宗丢人。”
言下之意,没有天机点。
“天机点是什么?”
裴濯巫上课一句话没有听讲,只好扭头问墨晨歌。
墨晨歌心中,裴濯巫的愚笨印象已然形成,冲淡了她力压另外一名内门弟子,获得日评级的喜悦。
她叹了口气,只好解释,“天机点,你可以理解为宗门内的灵石,灵食修炼,功法丹药,都需要它作为货币。”
裴濯巫没想到还有这一出,方才,她为了躲避天道探测,一丝灵力也不愿意出,直白地同老师摊手放弃,落了个毫无意外的星评级。
也就是说,她没有天机点。
“你说,去灵脉附近修炼,都需要天机点?”
裴濯巫问。
“是啊,当然。”
墨晨歌肯定答道。
“宗门弟子众多,若人人占着宝贵的灵脉位置,岂不是后来者都没有机会。”
奇怪,在裴濯巫的记忆中,万年前,天一宗明明有四五条灵脉,一条主灵脉顺着山势分支。
当年她还动了把主灵脉抢过来,划在莲宗名下,从此天一宗要仰着她鼻息过日子的想法,可最后却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实施。
天一宗灵脉绵长而宽宏,何须争抢排序。
裴濯巫眉头一跳,突然发问,“天一宗有几条灵脉?”
“就一条啊。”
墨晨歌不明所以。
“你看,就是那一条。”
她好心地给裴濯巫指了,两人面前,较远的一座山,相较于其他山脉,灵脉潜藏的那座山脉尤为郁郁葱葱,脊背上树木油绿发亮。
裴濯巫眯起眼睛。
如果她记忆没错,这条灵脉理应是天一宗灵脉主脉下的分支,而现在事实表明,主脉已然枯竭,分支却仍然蓬勃活跃。
这可能吗。
这当然不可能,裴濯巫毫不犹豫地否定。
除非,她的灵骨,就在这条分支灵脉的下方。
这也合理解释,自打陈婉白送两人来了这座峰开始,裴濯巫对自己灵骨的感应终于从无到有,并且越来越强烈。
只是,灵脉需要付出天机点才能接近,而裴濯巫,手头有零个天机点。
墨晨歌看裴濯巫阴沉着的表情,好心宽慰,“别不知足了,现在修真界就只有两条灵脉,咱们天一宗一条,庚戌刘氏本家地界一条。”
裴濯巫目光莫名地看着墨晨歌。
“庚戌刘氏靠着仅一条灵脉,数百年不间断地送人飞升?”
墨晨歌心头颤栗了一瞬,突然的惊恐篡住了她,又很快消失地无影无踪,她没有找到缘由,只是崇拜的口吻提起刘氏,“是啊,能够被他们选出来的飞升候选者,一定是天赋异禀、卓绝超然,若我能有幸一见,这辈子也值了。也正因如此,修真界的所有修士,才对刘氏趋之若鹜啊。”
突然玉戒中属于王晴的玉简闪了闪,裴濯巫没有再与墨晨歌多说。
根深蒂固的观念,很难被三言两语所更改,更何况,她现在的身份,没有什么说话的立场。
她裴濯巫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炼气初期、随堂测验零分、零天机点的愚笨弟子罢了。
王晴说到了一批刚开采出的诡晶,约裴濯巫不日去掌眼。
裴濯巫欣然答应。
按天一宗规定,上交诡晶,也可按价值高低获得天机点。
裴濯巫随意从王晴那里拿几块诡晶过去,便可无痛获得天机点。
终于捱到休息日子,裴濯巫得了空去找王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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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她堂堂课程划水,一到测验,便摊手说自己不会,几天下来,名望直逼她的师兄,沈逐清。
至于沈逐清,则是根本没有见到过人影。
张代曦也听到了裴濯巫资质奇差的传言,还特意与她通讯安慰。
裴濯巫听张代曦语焉不详地说什么当年的故人也并非一蹴而就成为大能,心中频频发笑。
连她的名字都提不了的人,还要在万年后编排污蔑她。
开玩笑,她当年明明是天才的好吧。
“快来看看,都在这里了。”
王晴热情地揽着裴濯巫往里走。
裴濯巫边走边不自觉捂鼻,“这味道可真不好闻。”
王晴知道她说的是店里无处不在的香料味。
王晴不敢反驳,只当裴濯巫品味特殊。
“现下这香料的确过于时兴,若不是分不出人手,我原本还真想做做香料的生意,你看外面,完全是供不应求。”
裴濯巫清冷的目光扫过窗外,外面街上人流熙熙攘攘,显而易见,多数人都朝着一个方向,售卖香料储物袋的店铺。
“你还是先把辨别诡晶这门道学清楚吧。”
裴濯巫冷冷道。
王晴忙不迭,笑得谄媚,“是是,您大师您说得对。”
石头刚运来不久,像小山一般堆在后院,没有整理。
打眼看过去,不少石头上还遗留着血迹,或是刀剑砍过的痕迹。
诡种没有血液,这些痕迹只可能是在采石时,与之相搏的采石修士留下的。
“现在诡界边境的嗜诡殿殿规又改了,咱们这种小门小户,不仅进入诡界采石要缴纳灵石,采到的石头,嗜诡殿一贯不看品质,原本千灵石一吨,近日涨到一千二。”
提起前面的成本,王晴愁容满面,“如果这堆石头你掌眼了,没有能够开出来大涨的,那我可真是要亏的血本无归了。”
王晴说的是如今采石的现状。
自万年前巫主陨落,诡种由庚戌刘氏带头,集结众人之力,统一被封印在修真界的西北之地。
横空出世的一位顶级阵修,以近乎天神的法子,为边界烙印上了三道牢不可破的封印,让诡种没有出逃机会。
那位阵修后来成了庚戌刘氏的族长,老祖,太上老祖......
再后来,修士们发现了诡晶的巨大潜能,于是刘氏又带头在诡界边境设立了嗜诡殿,是为镇压、管理。
一开始,嗜诡殿还会派出殿中强大的修士,陪同保护采石的队伍,确保不被诡种围攻伤亡。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嗜诡殿的胃口越来越大,进入诡界、采石、运输,道道手续关卡,都需要他们的同一,都需要缴纳一定的费用。
而这些费用,一步步地压得王晴这样的私人商贩喘不过气。
明明她心中也清楚,他们采石队伍踏入的诡界中,最好的一批石头,早被庚戌刘氏门下的看石人先一步挑走了。
“为什么不拍卖,价高者得?”
裴濯巫突然问起。
赚钱嘛,有的是法子。
17. 准备拍卖
裴濯巫说,拍卖会于普通修士无易,不如专程邀请世家望族,他们对诡晶的需求量大,又舍得花钱。
于是王晴给裴濯巫拿来了她相交好的客户名册。
裴濯巫眼尖地扫见了一个熟悉的姓氏,奉天郡冯家。
她还记得冯满春不甘愿离开时看她的眼神,裴濯巫比任何人都要熟悉,那是看向猎物的眼神。
裴濯巫频频现身于天一宗保护范围外的集市,冯家却没有任何动作。
这并不是一个安全的信号,拖得越久,变数越大,裴濯巫宁愿先下手为强。
“除了墨家,都邀请过来。”
裴濯巫合上名册。
“除了墨家...为什么呢?”
王晴呐呐接过名册。
裴濯巫给她一个自己领悟的眼神。
事实就是墨晨歌和她关系太近,她怕坑了人家,在睡觉的时候被暗杀。
裴濯巫又从一堆石头中挑了四五块看的过眼的。
“只有这几块品质能看吗?”
王晴面色灰败。
“不,在精不在多,只有足够稀有上乘的质量,才能吸引这些个世家争相竞争。”
裴濯巫解释。
王晴听了这话,才微微放心下来,想来这几块石头应该是这一堆里面品质最好的。
“这一块品质是最上乘吗,大师?”
王晴对诡晶也不是丝毫不通,她在商人之中,眼光也算是毒辣之辈,但在裴濯巫面前,实在是没有什么自信。
裴濯巫看向王晴指的石头,葫芦形状,表面润而泛光,近可见其内里泛红。
“你看的不错。”
裴濯巫肯定了她。
“这石头,表面看是火属性,可较小的一头,红色渐浅,并非是火属性达不到满色,而是因为变异成了天属性。”
裴濯巫细细拆分解释。
“天属性!”
王晴神情一震。
天属性,对应的则是天灵根。
要知道,天灵根修士若是使用诡晶修炼,正常则需提供五种属性诡晶,一同吸纳,故而培养一个天灵根修士,所耗资源如无底黑洞。
而一枚天属性的诡晶,其内浓缩蕴含的能量,则可超过五块相同大小不同属性的诡晶相加。
也正因如此,天属性诡晶较天灵根修士更为稀少数倍,且一旦出现,其价值,称之为天价也不为过。
“我猜,冯满春必然会喜欢。”
裴濯巫微微一笑。
他估计是无法接受自己的儿子就此平庸,妄想用这块诡晶重新激活他冯家的天灵根。
可能吗。
都能一夜之间变异成三灵根了,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这样的诡晶卖给冯家,会不会...”
王晴语塞。
以她对冯家的印象,冯家虽未刘氏旁支,但在世家中算不上大户,出手亦不阔绰。
再加上拍卖的形式,只怕冯家拿不出如此庞大数量的灵石。
“不,他会出手的。”
裴濯巫胸有成竹。
王老板即将举办拍卖会的消息不胫而走,但比围观热度来的更快的,是多数人的质疑。
“庚戌刘氏门下有头有脸的看石人也不敢打包票办拍卖会,你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小老板,凭什么?”
“若是这石头最终开出来个哑炮,王老板你可有胆量双倍赔偿!”
“双倍赔偿?浪费了大家伙的时间和精力,要我说,得假一赔三!”
人群中,不乏挑事的煽动者,裴濯巫登上王晴店铺浔幽阁二楼隐蔽的露台,眼尖地发现了那日见过的唐羽,依旧拿着他的金羽扇,嘴角笑意灿烂。
裴濯巫没打算在拍卖会上露面,她交代完王晴诡晶的品质,便率先离开。
只待王晴在冯满春露面后通知她。
裴濯巫从浔幽阁后门小道离开,沿路又进了家武器铺子。
墨晨歌说下节剑术课的老师要求弟子门提前准备灵剑,若是没有准备,则要被体罚。
裴濯巫不想被体罚,随意买把凑合用的灵剑成了上上解。
她对剑术一道并不精通,也无意钻研。
锻体练剑什么的,不适合裴濯巫这幅脆弱的小身板。
裴濯巫抚摸剑柄的指尖一顿,眼神垂落。
“怎么了,客官,我这剑您还满意吗?”
店家无知觉地询问。
裴濯巫没有回答他。
眼角余光捕捉到一个人影,那人影动了动,迅速藏进街上的人流。
有人在盯着她。
裴濯巫意识到。
王晴才宣布举办拍卖会,冯家这么迅速便有了动作?
不,不是冯家。
裴濯巫即刻否认。
冯满春知道她只是个炼气期,巨大的实力差距下,不会如此迂回地跟踪。
那会是谁呢?
“就这把吧。”
裴濯巫不喜剑,随意挑了把重量轻的,果断地付了灵石。
收剑入了玉戒,裴濯巫装作不经意地东看西看,越走越偏。
巷子里没人,裴濯巫又拿出刚买来的灵剑,举起仔细欣赏,装作很是喜欢的模样。
终于,斜里刺来一抹刀光,直冲裴濯巫面门。
裴濯巫眼神一禀,侧头躲过。
手中长剑不经意掉落,像是被吓到了。
蒙面的灰衣人见裴濯巫自乱阵脚,变化招式,灵气暴起,进一步欺身而上。
筑基修士,灵力运用一般,裴濯巫顷刻下了判断。
只是他的攻击...裴濯巫有些迟疑。
看似招式狠辣,但刀锋对准的一直是她的面中,而不是咽喉等要害,目的不是取她姓名,反倒像是在试探什么。
试探的是什么。
裴濯巫状似闪避不及,右手手背擦除一条狭长的血口。
她装作未经风浪的小弟子,惊呼中捂住手背。
若是生死争斗,敌人必将抓住她关心伤势失于防备的机会使出杀招。
可裴濯巫却看见,那人见刀锋上沾了血,眼中划过激动,紧接着迅速取出一小玉瓶,无比珍惜地将她的血滴入其中。
哦,是冲她的血来的。
冯满春更可以被排除在外了,因为他有她的血。
答案也很明了了,自然是同样身为庚戌刘氏旁支的岳家,或者说,已然记恨上裴濯巫坏了他好事的岳景天。
如此,眼前这个人必死无疑了。
裴濯巫一手背在身后,快速掐了几个诀。
她不想让岳景天察觉,最好的办法是眼前之人死不见尸。
“师妹,你在此处,做什么?”
突然,如鬼魅的声音落在裴濯巫耳边。
她掐诀的动作一顿。
沈逐清怎么会在此。
难道他一直在监视她。
裴濯巫心中念头闪过数个。
行刺的灰衣人更是虎躯一震,行踪暴露的恐慌让他面色迅速灰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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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裴濯巫见他表情不对,立即意识到了什么。
即便知道沈逐清在看,她也别无他法,掌印猛地送出,目标正是灰衣人手中的玉瓶。
下一瞬,灰衣人徒然自爆。
虽只是个筑基,但自爆的冲击力也不容轻视。
更何况,裴濯巫身体素质低下,又毫无防备,猛地被爆炸四散的灵气冲击地撞在巷尾的墙壁上,又无力地跌落在地。
沈逐清目睹了这一切,直到看到裴濯巫摊在地上咳血,脸色苍白,手上无力,才不紧不慢地现身。
他从一开始就认为裴濯巫的身份有鬼,不是逃亡而来的裴氏小辈,也不是投机取巧贿赂师尊的活络之徒,至于张代曦几乎不曾遮掩地将她认作巫主后人,沈逐清更是心中嗤笑。
巫主尊贵强大,怎可能会有如此孱弱虚伪的后人。
更何况,他从被巫主捡到开始便伴其左右,巫主没有、也没机会有相好之人。
沈逐清对裴濯巫的身份思量了良久,最后认为其理应是个刘氏流落在外的血脉,恰巧得知自己与巫主相像,故而厚着脸皮前来冒名顶替。
知道这么多密辛,说不定根本不是什么孤家寡人,而是刘氏派来的尖细。
张代曦真是瞎了眼,扯什么三分像。
要他看,这裴濯巫连巫主的一根头发丝也比不上。
沈逐清漠视着裴濯巫挣扎着起身,冷眼中带着讥笑与嘲弄。
他原本的确打算出手,不管裴濯巫身份如何,她的血落入岳家等刘氏旁支的手中,都不是件好事,但看到裴濯巫奋力反抗狼狈不已,他心中反倒有几分畅快。
甚至想要放声大笑。
“沈逐清。”
沈逐清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突然听到有人喊他。
声音冰玉相击,清冷无比,仿佛在敲打着他的灵魂。
沈逐清嗖地抬眼看向裴濯巫。
裴濯巫正好不容易坐起来,抬头看他。
该死的,那苍白锋利毫不在意的表情,古井不波深邃入墨的眼神,为什么和巫主一模一样。
沈逐清几乎抑制不住冲上去将裴濯巫眼睛抠下来的冲动。
甚至于眼尾微不可见的潮红,搅得他心头快要撕裂。
“师妹这是,得罪了人?”
沈逐清强装镇定,但下颌已经快被他咬碎。
看见裴濯巫,他便不可抑制地想到巫主。
可由裴濯巫想到巫主,在沈逐清看来,这无异于是对巫主的亵渎。
她怎能,她凭什么,像她。
好像,不,好想,好想杀了她。
裴濯巫不知道沈逐清钉在原地是在动什么歪心思,她此时此刻只想躺进柔软的皮毛里,如同万年前一般,任由痛苦流窜四肢百骸。
至于伤什么,随他去吧。
“沈逐清,过来。”
沈逐清的脚步不自觉地动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身体像是已经演练过无数遍一般,他跪在裴濯巫面前,轻柔地、指尖颤抖地捧起裴濯巫受伤的手。
那道血痕乍眼,沈逐清修长的指节覆上,顿了片刻后移开。
只是道被刀划开的小口子而已,不过片刻,便被沈逐清深不见底的修为治愈。
可他依旧托着裴濯巫的掌心,目光划过她瘦削的掌骨,低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最终,是目光中心的纤瘦的手率先移开。
那只手轻轻按住了沈逐清的额头,“送我回去吧。”
18. 这是何意
直到把路都走不稳的裴濯巫交到墨晨歌手中,沈逐清都没有想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听裴濯巫的话。
不仅像模像样地把她送了回来,甚至还主动将上品的疗愈丹药塞进了裴濯巫的掌心。
而裴濯巫给他的回应是什么,摸了摸他的脑袋。
这是何意。
他堂堂魔尊,这是何意!
沈逐清后知后觉地生气,但裴濯巫已经进了屋里休息,他又望而却步,不敢进去打扰。
裴濯巫哪知道沈逐清心中的纠结,换句话说,她知道了,估计也不会在意。
被那倒霉催的炸了一下,她现在浑身都疼,可得好好修养两天。
只有找回灵骨,她的修为才能有所恢复,可是受了伤,又没法去找灵骨,找不到灵骨,她的伤又好不了。
总之,成了死循环。
岳家,岳景天。
裴濯巫的名单上又添了新人。
墨晨歌担心地围着裴濯巫转,“怎么回事,是谁要害你,不行咱们告诉师尊吧,师尊一定会帮你。”
裴濯巫摊在床上,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倒也没那个必要,不过是王老板的拍卖会有人眼红找事,我被误伤了罢了。”
王晴这么好的身份,当然要用来背锅。
至于找张代曦,裴濯巫根本没有考虑这个选项。
且不说张代曦身份放在那里,诸多事情她都不方便出手。
更何况裴濯巫找了她,她刨根问底地问起来,很多事情裴濯巫根本没法解释,解释不好,天道一个天雷劈下来,谁都救不了她裴濯巫。
墨晨歌并没有因为裴濯巫无所谓的样子放下心来。
“你两天能休息好吗,我打听到剑术课的老师极其严厉,若是被他发现课业不过关,可是要重重惩罚的。”
裴濯巫之前的课堂测验成绩,墨晨歌可是铭记于心。
别的老师或许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剑术课的老师一定不会。
他会狠狠地鞭笞所有人。
事实的确如墨晨歌所言。
李式开上来便给所有人一个下马威。
即便修真界大部分修士都依靠修为维持着年轻的容颜,但李式开的形象依旧不再年轻,灰白的山羊胡和眼尾的细纹让他看起来抖擞精瘦、犀利严肃。
他手执一把长剑。
正当弟子们偷摸着好奇他的长剑剑柄为何全然灰色,毫无装饰时,长剑突然出窍,刚烈的剑风没有收敛的意思,瞬间,站在前排的弟子们七扭八歪地倒了一大片。
裴濯巫庆幸她一贯喜欢站在后排。
“第一课,出剑!”
李式开的声音穹劲有力。
裴濯巫休息了两天,虽然好了大半,此时也是懒洋洋的。
她看着墨晨歌一招一式极为板正,为了不过于显眼,照猫画虎跟着后面比划。
墨家剑术重剑势,钻研灵敏度,故而墨晨歌挥剑时,显得四肢纤长灵活,寒光烁烁速度极快。
“切,花里胡哨,不堪大用!”
有人突然骂道。
裴濯巫立即停下动作,扭头看是谁在说话。
只见墨晨歌身旁不远处,有一身形如体修般硕大高壮的男弟子,正斜眼瞥着墨晨歌。
裴濯巫彻底收起剑来看热闹。
墨晨歌不服回怼,“赵万,别以为你自诩平辈第一,就能随便贬损别人!”
赵万傲气地摇了摇头,手中比其他弟子宽了一倍的重剑甩出沉闷的破风声。
“墨晨歌,你要是不服就来挑战我,别忘了,之前每次比试,你可都是输给了我的。”
“你!”
墨晨歌瞪他。
但赵万说的是实话,她一时无话反驳。
虽然墨晨歌心有不忿,但也必须承认,赵万看起来五大三粗、盛气凌人,却是个实打实的天才。
赵万出生在体修世家,从小便跟随着家中长辈锻体吃苦,什么三岁徒手砸树,五岁胸口碎大石,总之,从小为了体修之路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偏偏事出偶然,家中长辈宴请剑修做客,赵万年幼调皮,拿了客人的剑玩耍,他不懂技巧,只凭着一声蛮力将灵剑武的虎虎生威。
剑修看了,惊讶地说他可能是个剑修奇才。
家中长辈虽有所诧异,甚至于举棋不定,但在赵万被检测出单一天灵根后,彻底动了让他改体修为剑修的念头。
体修苦累,将来上限也一般,顶多便是让赵家再光荣个几百年。
可剑修就不一样了,天灵根的天赋,再加上赵万愿意吃苦隐忍的性子,光宗耀祖,改换门楣,指日可待。
赵家长辈虽惋惜体修传承中断,但依旧铁了心让赵万去学剑术。
谁知道赵万知道此事后,并不答应,一心要继续体修之道,甚至不顾家中长辈反对,在院中长跪数日,以表体修决心。
这消息一经传出,所有人都艳羡赵家出了个铮铮铁骨的好后辈,天资卓绝、吃苦耐劳、孝奉感恩、本性赤诚,虽然表面上有几分桀骜,但瑕不掩瑜。
这也是赵万早就被内定成了天一宗内门弟子的原因。
而如今他受了指点,剑道体术双修,平辈之间,起码天一宗境内,难有人能出其右。
墨晨歌在赵万面前矮了一头,不仅是因为从前数次比试败于他,更是因为赵万的师尊,正是当今天一宗宗主,幻霄道尊的徒弟。
“按辈分来说,你们两都得叫我一声师叔。”
赵万指着裴濯巫和墨晨歌。
修真界默认师尊的弟子和子女是平辈关系,故而若是赵万与张代曦平辈,裴濯巫两人就矮了他一辈。
墨晨歌气得脸通红,又反驳不了。
裴濯巫则是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
“你这么看着我是什么意思?”
赵万很快注意到了裴濯巫泰然自若的神情。
同辈中哪个人在他面前不是矮了一头,像裴濯巫这样带着审视的目光看他的,早就在他一次次的征服战胜中消失了。
“我不相信你像沈逐清到处宣扬的那样一事无成,你敢不敢跟我比试一场。”
裴濯巫看着赵万将重剑横在胸前的架势,果断摇头。
“你厉害,我打不过你。”
她对这样单纯又傻得可爱的后辈一向很宽容仁慈。
赵万没见过这么没有心气的人,一时愣在原地。
恰好李式开呵斥完其他弟子们不标准的出剑动作,看到裴濯巫三人没有练习,顿时黑了脸。
“你们三个在干什么!”
赵万挠了挠头,上赶着解释,“老师,我向裴同学申请切磋,但她说她打不过我不愿意比试。”
李式开一听这话,愠怒神情立即浮上眉梢。
“裴濯巫,你怎么回事!亏得你还叫濯巫,如此怯战懦弱,还怎么以消灭天下诡种为己任,你对得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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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名字吗?”
裴濯巫原本还算平和的表情立即落了下去。
有点聒噪了,这老头。
李式开一点没有察觉,还在自顾自地训斥。
“你们很多弟子,不要以为自己不是剑修,就可以疏于对剑术的练习。我告诉你们,万剑宗之所以能屹立不倒,成为剑冢无可挑剔的守护者,就是因为他们专一、视剑如命。我不要求你们精通剑术,但好歹,面对用剑的修士时,要学会见招拆招。”
见一群弟子没有人因为他慷慨激昂的演讲而振奋,李式开眉头紧蹙,黑着个脸,将目光投回裴濯巫。
“赵万,你不是想要切磋吗,我现在给你这个机会,你现在与裴濯巫切磋,让所有人都看看,掌握剑术的重要性!”
李式开狠狠剜着裴濯巫,她从开始就没有认真挥过一招一式,他可都看在眼里。
裴濯巫微微吐出一口气。
从一开始,她便感觉到李式开似有若无地将注意力落在她身上,现在,终于是找到机会报复她了。
裴濯巫的心情很不好。
赵万毫无察觉,只当是比试切磋,他向裴濯巫抱拳,“道友,请指教。”
裴濯巫眯着眼睛看赵万,只觉得这家伙现在有些傻得讨人厌。
还师叔呢,他还是当孙子比较合适。
墨晨歌在一旁很是担心,“完了,赵万这个家伙根本不懂点到为止,濯巫才受的伤,哪能受到了他一击。”
其余人也皆是对赵万的看好和对裴濯巫的嘲讽。
“赵万的比试,可好久没看了,今日想必又是摧枯拉朽。”
“这三灵根浑水摸鱼到现在,可终于是要露出马脚了,要我说,她就是没有内门弟子的实力。”
“是啊,长老们还都以为夸赞她,找到了冯其鹤一事的关键人秦大小姐,要我说也没有什么嘛,换你我当然一样可以找到人。”
墨晨歌心中焦急,不顾李式开眼色跑到裴濯巫身边。
“濯巫,你要不要用我的剑,好歹能挡一挡这家伙横冲直撞。”
裴濯巫按下墨晨歌的剑柄,婉拒了她。
“我混混就下来了,用不上这么好的剑。”
墨晨歌一步三回头地被李式开赶走,心中感动不已。
没想到裴濯巫宁愿自己挨揍,都不愿意损坏她的剑。
等回头,她一定要送她两颗好丹药补补身体。
瞧瞧裴濯巫纤瘦的,脸色都苍白成什么样了。
“道友,请指教。”
赵万又说了一遍,裴濯巫就那么站着,手里的剑连带着剑鞘微微握着,他看不出来她是否已经准备好了。
裴濯巫这才第一次打量赵万手里的重剑。
极北玄铁,坚硬无比。
裴濯巫微微颔首。
下一瞬,赵万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脚步踏在地上发出暴响,紧接着,双手持剑举过头顶,从上而下,直直劈向裴濯巫面门。
所有人瞬间心脏紧缩。
因为裴濯巫看起来毫无反应,持剑的手尚未抬起,脚步也没有腾挪的起势。
赵万知道这一剑一定会劈中,也知道李式开作为老师,一定会出手阻拦,所以,即便他发现裴濯巫无法及时躲开,也并没有收势,而是用尽力度劈下去。
李式开眼神一凝,元婴的浑厚灵力凝聚在掌心,可抬抬手的姿势刚起,却徒然停顿,眼睁睁地看着赵万劈了下去。
19. 临渊剑势
剑锋距裴濯巫不过半掌,她突然动了。
握着剑鞘的手抖动了一瞬,于是并不服帖剑鞘的便宜灵剑顺着力道而出,刚巧挡在了赵万重剑的必经之路上。
便宜灵剑的剑锋与赵万的重剑相接,瞬间裂开一道大口子。
可好巧不巧,断掉的大半剑尖似乎是被卖家擦得锃光瓦亮,反射了一丝日光,直冲赵万眼球。
赵万晃了下神。
可就是这一下,裴濯巫不知何时扔掉了剑鞘,抓住了剑柄,身影如鬼魅般侧过,锯齿状裂开的短剑身直指赵万咽喉。
冷汗在一瞬间沁出,赵万身体僵硬,即便重剑在手,也丝毫不敢再动。
他余光瞟着离他脖颈不过半寸的破剑,心知,如果这是一把完整的剑,此时他的喉咙已经被完整穿破。
断掉的剑,反射的余光,这是巧合么,还是精心谋算。
赵万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小心翼翼地去看裴濯巫的表情。
可无论是哪个答案,他都无法接受。
而裴濯巫,一手还拿着剑柄,另一手已然捂上下半张脸,开始咳嗽。
“咳咳,抱歉,囊中羞涩,灵剑损毁,扰了大家的兴致。”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赵万被裴濯巫一招置于死地,甚至于具体的动作,他们都没有看清。
可听裴濯巫如此一说,众人心中又有些不确定了起来。
到底是谁赢了。
只见赵万在短暂的震惊之后,深吸了一口气,收起重剑。
他转向裴濯巫,猛地深鞠躬,“是我输了,你很厉害。”
裴濯巫又咳了两下,眼尾都红了。
“赵同学,你说什么,我的剑断了,明明是你赢了。”
赵万抬起头,表情惊恐至极,“我不敢,我不是,我没有...”
他猛地撞进裴濯巫那双深邃无光的黑眸中,心头一跳。
求生欲作祟,他惊吓改口,“是我赢了,承让了,裴同学。”
裴濯巫这才点点头。
“怎么回事,我都没看清。”
“到底是谁赢了?”
墨晨歌紧盯着裴濯巫云淡风轻的面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万深吸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连忙将自己硕大突兀的身躯塞进人堆里。
裴濯巫也刚想混入,李式开却冷不丁开口,“你等一下,裴濯巫。”
他着重念了她的名字。
裴濯巫望向他,只觉得李式开似乎别有目的。
“你刚刚的出剑不对。”李式开严肃地指正。
“我方才是怎么教的,左手握鞘,右手虎口紧贴剑柄,然后拔剑。裴濯巫你呢,把剑甩出来是何用意,未免太不成体统!”
“你站在这,挥完十剑再走!”
“怎么!不愿意?”
裴濯巫确信李式开在刻意针对她。
但明明她今日第一次见过李式开。
对方似乎盯住了她不善剑术,摆明要让她难堪。
方才与赵万的比试,分明也是他刻意推动。
不然,以赵万对规则的遵守,裴濯巫不答应,他定不会兀自出手。
李式开见裴濯巫没有按照他的要求动作,本就板硬的脸色像风化的枯树干一样难看。
“你不动是吧,好,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
“你们这些小辈,尚未经过风雨,眼高过顶,蔑视道统,既如此,不如你好好瞧瞧,我剑道之势。”
众目睽睽之下,李式开猝然祭出本命灵剑,瞬间,寒风猎猎,刺骨如煞。
“李长老今日是怎么了,竟然如此大动干戈?”
“谁知道呢,裴濯巫虽然表现得不算积极,但好歹也挡住了赵万的攻势,李长老如此揪着不放,难道是和裴濯巫早有过节?”
“一个刚入门的小弟子,怎么会和李长老有过节,你们是不知道,李长老的老师,可是位列宗门仙祠的太上长老,他和何至于将裴濯巫放在眼里。”
可李式开不仅将裴濯巫放在眼里,还搅尽脑汁想让她受挫。
别看李式开一分灵力没有动用,但剑势已起,俨然是要裴濯巫吃尽苦头。
所谓剑势,是集剑修一生之所悟,故而千人千悟,千人千剑。
同修为的剑修,除外对剑术的熟练,往往剑势的纯粹和强势,就决定了双方的输赢。
而用这样的剑势对上裴濯巫,炼气期的弟子们或许只以为是震撼,但裴濯巫心知,倘若直面李式开剑势的不是她,而是墨晨歌,亦或是赵万,十有八九会被剑势袭伤魂魄,从此成为废人。
可李式开丝毫没有以大欺小的羞耻感。
“看好了!”
他大喝一声。
裴濯巫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既然如此,也别怪她不客气了。
李式开握住剑柄,拔剑而出,正如他无数次教学的示范。
而同样的,裴濯巫手握断剑,以同样的姿势向前横斩。
李式开招式快、横、厉。
剑芒裹挟着剑势如巨石砸落般像裴濯巫袭去。
裴濯巫呢,看似挥了一剑,但断剑上空无一物,她挥出去的,好像也空无一物。
李式开心中冷笑,只觉得裴濯巫在东施效颦般模仿。
而下一瞬,他徒然瞪大了双眼。
裴濯巫挥出去的什么也没有,可不知何时,李式开周围的灵气已然被腐朽、沉寂、污浊的气息替代。
他瞪大了眼睛,惊恐至极,却无法呼吸、无法挣扎。
这是什么?
他在心中咆哮。
像是被拉入阎罗鬼狱,又像是被驱除至无人牢笼,灰败、崩溃、窒息瞬间死死缠绕住他。
李式开被彻底地压制了,他磅礴的剑势在这样古老又寂灭的气息中像是微不足道的灰尘,而他也只是一条即将被碾死的蠕虫。
他看见裴濯巫还好好地站在原地,朴素的弟子服,瘦削清冷的面容。
可他感受到的,却是渡道,不,大乘道尊般的压力。
谁能做到这样,钧霆尊者,不够,是谁,究竟是谁。
李式开想不出来答案,但他知道,他很可能就要这样不明不白地湮灭了。
死亡的诡谲气息拖拽着他,分食着他,毫无保留。
裴濯巫将断剑插回剑鞘之中,也不看李式开,只是找到墨晨歌,“下课了,我们走吧。”
“下课了吗?”墨晨歌下意识扶住裴濯巫。
虽然裴濯巫没有什么表现,但墨晨歌总觉得她摇摇欲坠。
墨晨歌看向李式开的方向,发现他依旧维持着挥剑的姿势,但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眼神都僵硬无比。
时间似乎变得冗长,所有弟子们屏息而待。
明明是李式开向裴濯巫展示剑势,可现在,莫名地,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李式开的反应。
至于裴濯巫,面色平静,毫无波动。
是李长老出剑时出现了问题吗。
所有人都在想。
而裴濯巫拿着柄断剑假模假式挥动的那一下,被所有人无视了过去。
除了李式开,他被重若千钧的深潭死水压在了潭底。
他拼命地挣扎、扭曲、逃窜,最终僵着嗓子说出一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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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
随后立即消失,不见人影。
潭水不会就此放过他。
所谓剑势,不过是感悟凝结。
裴濯巫虽不懂剑,但论感悟,谁能比得上万年前独步修真界的巫主。
李式开接了她这一剑,与直面巫主亲临,又有何异。
对于李式开,这无疑是一场劫难。
能盛大任者,道心尽碎也可破后而立。道心崩溃了的,怕是就要止步元婴,此生郁郁而终。
裴濯巫倾向于是后者。
毕竟,能够被背后之人轻易指使动的,当堂为难弟子的,能是什么可乘之才。
“我真是个善人。”
墨晨歌忽然听到裴濯巫这么说。
裴濯巫没解释。
但她在心中再一次肯定了自己。
没有直接毁掉李式开的道心,而是让他在自我怀疑、否定、走投无路、灰败孤寂中最终选择自我湮灭。
她给了他选择权的,相比从前,裴濯巫可谓是温柔仁慈了许多。
“咳”
突然,裴濯巫咳出一大口血。
紧接着,晴空万里转瞬乌云密布,阵阵闷雷此起彼伏。
墨晨歌反应不及,一下子手忙脚乱,不知是赶紧查探裴濯巫的情况,还是掐诀为她挡住猝然落下的倾盆大雨。
裴濯巫强忍着肺腑中的刺痛,直起腰。
她望着阴晴不定的天色,眼神玩味。
看来这次是玩大了,天道发现了她的小动作。
不过既然雷劫没有降临,就说明她依旧有婉转的空间,足够她再带走几个虰蝇秽气之人的姓名。
鲜红的血液被雨水稀释,顺着脚下草茎的沟壑蔓延,直至被一双精致玄黑的云靴挡住了去路。
沈逐清撑着纯白色的油纸伞,伞下嗓音无不嘲讽。
“你果然不中用,前几日受的伤,今日依旧孱弱。”
裴濯巫睫上沾了雨水,压着眼帘,让她的目光变得难以捉摸,幽深不清。
她静立着,耸然不动,雨幕勾勒着身形,冰肌玉骨,清冷漠然,像是一座本就该受人敬仰的神像,即便没有高台,即便没有庙宇,但凡是见者,皆臣服,皆拜之。
沈逐清被她淡漠的目光盯得心里发了毛。
“正道虚伪贪婪,你入局其中,只会被拆吃入腹。”鬼使神差地,他传音说了真话。
“是啊。”
没想到,裴濯巫却应下了他的话。
她说话的时候嘴角牵动,表情也鲜活了几分,像是神像苏醒,沾上了人气。
“所以,惹了我的人,就该全部被我...”杀掉。
神像有了欲望,是贪欲,是屠戮,是血腥。
那不是神,那是巫主。
沈逐清握着油纸伞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他感觉鼻尖的水汽搅动着他,让他的呼吸变得沉重。
可怎么会,他堂堂魔尊,如何会被落雨影响。
但裴濯巫还在注视着他,于是他情不自禁地,“你所言在理。”
即便这个惹了她的人,也包括他。
沈逐清心知肚明,可恍惚的一瞬间,他知道,他是甘愿被她杀掉的。
大脑混沌,最终,沈逐清突兀地往裴濯巫怀里丢了药瓶,随后落荒而逃。
“他来干什么的?”
墨晨歌只觉得莫名其妙。
两个人面对着也不说话,送药就送药嘛,说两句关心话怎么了。
裴濯巫眼神垂落在沈逐清方才站过的地方。
通身玄色,却偏偏打着把白伞,还真是奇怪,却又担得上俊美无俦,诗情画意。
20. 小乖小乖
上等的翡玉瓶被裴濯巫捏在指尖,荧光流转,微微透出其内几颗浑圆的丹药。
“奇兰果...”
瓶口被放在鼻尖下轻嗅。
裴濯巫靠着软榻,一手撑着脑袋,垂落的黑发顺着光洁的锁骨滑下,无端增添了几分脆弱感。
可她的表情却完全不同,眼神轻蔑、睥睨,似乎早已经洞悉世间礼法。
裴濯巫记得万年前她独自游历修真界时,曾因为巫主凶名导致无人敢售卖她丹药,后来没有办法,只能自己潦草地搓些药丸治伤,而她手搓的药丸中,正有一味寻常疗伤丹药都不曾有的草药,奇兰果。
辗转万年,居然还能见到过用奇兰果做成的疗伤药,究竟是寻常,还是意外。
“你见过此种模样的丹药吗?”
裴濯巫先是不经意地吞下一颗,又随口问起墨晨歌。
墨晨歌探头瞧了眼,却毫无印象,“常见的疗伤药,我倒是没有见到过这种颜色的。要不你还是别吃了吧,说不定沈逐清没安什么好心思。”
墨晨歌当真担心起了裴濯巫,生怕她雪上加霜,见到二师兄尤游,立即替裴濯巫询问起了丹药的事。
尤游从裴濯巫手里接过丹药,放在鼻下闻了闻。
“咦?止血藤、复休草,这是疗伤药。奇怪,居然加了奇兰果,且药效不相冲,还能促进灵力恢复。我竟然从未听说过有此种药方,不知道是哪个天才丹修所创。”
裴濯巫深藏功与名,“我也不清楚,这是沈师兄给的丹药。”
“这样吗。”
尤游面露疑惑。
“或许改天我应该去向沈逐清讨教讨教。”
“还是算了,尤师兄,沈师兄不是丹修,这丹药估计也是别人给他的,他兴许并不知道丹方。”
裴濯巫拦他。
万一沈逐清被拆穿魔修卧底身份,恼羞成怒,尤游可就要小命不保了。
她这是在为二师兄的姓名着想。
至于这丹方从何而来,裴濯巫也陷入疑惑。
难道她当年随手记在了什么地方,让沈逐清在莲宗发现了。又或许是那魔尊识货,把这丹药当做宗门奖励发给了沈逐清这些手下。
裴濯巫没有头绪。
她的思路很快被尤游打断,“师妹你们知道吗,就前日教你们剑术课的李长老,前脚刚宣布要闭关苦修,后脚就被人发现在密室中气息全无,等钧霆尊者赶到打开密室,李长老已经西去,没有回转之地了。”
“哦?钧霆尊者有探查其原因吗?”
裴濯巫不动声色地问。
“应是走火入魔了。”
尤游惋惜道。
他的消息比谁都灵通,“李长老不是在剑术课上故意针对师妹你嘛,尊者们推测他在那是便已经气血攻心了,况且,他挥向你的那一剑并没有发挥出自身剑势,想来他也是意识到了问题,立即闭关,可惜为时已晚。”
“原来如此,那还真是令人惋惜,没想到我居然见到的是李长老的最后一面。”
裴濯巫淡定地饮茶。
墨家的茶质不错,改天想办法多从墨晨歌口袋里薅些出来。
尤游灌了一口水,又叽叽喳喳说了许多消息。
譬如钧霆尊者在冯其鹤离开后又新收了一名弟子,那弟子表面上是双灵根平平无奇,但竟然得了一上古灵剑认主,日后潜力无限,钧霆尊者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尤游说是来给裴濯巫送些补气血的丹药,但实际上,应该是憋了太多八卦没处讲,师门中,也只有刚入门的两个师妹能忍受他喋喋不休,上至长老秘闻,下至外门弟子扫大街的争吵。
墨晨歌端着茶盏,表面上在听尤游说些闲话,实际上,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裴濯巫身上。
她无法控制地开始罗列认识裴濯巫以来,对方身上发生的种种诡异之举。
三灵根是如何成为内门弟子的,师尊语焉不详。
裴濯巫如何凭一根头发定位秦家长女,又怎么破了连化神期都无法看出端倪的魇虫之术,墨晨歌从小博览世间术法,却无法找出其中一种与裴濯巫相匹配。
裴濯巫勘辩诡晶之眼力无人能及,此事也可站且不提。
可是赵万的能耐,墨晨歌有深刻体会,他说自己输了,那就是输了,哪怕之后改口,也逃不过墨晨歌的眼睛。
以及李式开,就这么突然的死了。
元婴老道,无端暴毙。
种种诡异之处,墨晨歌不寒而栗。
她莫名想到了万年前无端消失的心神派。
传说中,心神派甚至凌驾于道法之上,移山填海,无所不能,心神派说天一宗地界当有灵脉,于是天一宗灵脉万年不灭。
若用四字概括其神奇,那便只能是,言出法随。
“我就说他两之间有关系!”尤游说高兴了,猛地一拍桌子。
墨晨歌身体抖了下,徒然惊醒。
她心中大震,自己怎么会想到心神派,裴濯巫亲口说了的,她是逃难来的裴氏遗孤。
既然裴濯巫这么说了,她墨晨歌就要这样认,过度的好奇心并不是一个好东西,墨晨歌坚定地认为。
裴濯巫目光平缓地从墨晨歌身上移开。
听话乖巧的孩子在裴濯巫这里一向能够得到宠爱,正如她当年养的妖宠一样。
虽然小乖是她随意捡来的狗,但裴濯巫不得不承认,小乖的确听话懂事。
当年的小乖不过是个巴掌大的小狗,裴濯巫尝试驯服诡种的时候,意外在妖林里发现了它。
那一窝四五只幼犬,其余的都是纯黑色,就它,不知是先天营养匮乏还是什么原因,通体银白,个头还比其余的小了些。
其他幼犬也许是知道这点,合力欺负起了那之银白色的幼犬,它漂亮的长毛上沾染的全是污泥,连鼻头也是脏的。
裴濯巫看向它时,它正透过狭小的洞口望她,也不反抗也不叫唤,只是小小的一只,用水圆的眼睛看她。
尤其的乖巧。
鬼使神差地,裴濯巫想到了自己,她也是被欺负的那一个。
庚戌刘氏一族,族中长辈多事务缠身,故而出生的后辈,从小都是放在一起,□□养。
他们说,小巫的父母在反抗诡种的战斗中牺牲了,但没有长辈撑腰,其他的孩子们总是会欺负裴濯巫。
她看到那只银白的幼犬,一声不吭不知反抗,就想起,自己好像也用了好多年,才明白乖巧讨喜并不能将那些欺辱怕硬的同辈们踩在脚下。
这只银白色的幼犬如果不像裴濯巫那么命硬,它很快就会死掉。
裴濯巫意识到这一点。
不过她又很快想明白,这只小狗不用像她一样反抗,因为她可以救它。
“既然你这么乖,那就叫小乖吧。”
裴濯巫从不正经起名字,反正她摒姓弃名,誓要和庚戌刘氏断绝所有关系。
除了,仇恨。
“裴姐,人到了。”
能这么叫裴濯巫的只有王晴,她的诡晶拍卖会时间定在一天后,冯家的人此时出现,时间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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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的是谁?”
裴濯巫立即赶了过去,至于什么上课,则是让墨晨歌拿着假条去敷衍任课长老。
“冯家家主冯满春,冯家二长老,冯满春的胞弟冯立春,以及冯立春的亲女儿冯鸳鹤。”
王晴知道裴濯巫重视,一早便调查清楚。
裴濯巫皱眉,“冯其鹤没来?”
“没有。”王晴再三确认。
看来,冯其鹤是被冯家放弃了。
王晴将冯家上上下下都调查了一遍。
早年冯家为了傍上刘氏这艘大船,家族中能拿得出手的修士几乎都将实力摆在了明面上,故而王晴调查起来尤为容易。
冯家修为最高之人并非冯家家主冯满春,而是他的上一辈,冯满春的表叔冯光财,修为以稳固在化神后期数年。
冯光财之后,则是冯满春与冯家大长老冯雨春,冯雨春是冯满春的长姐,两人实力相差无几,都是化神初期。
而冯立春就要差上一线了,停滞在元婴中期已久。
可冯立春也有拿得出手的地方,那便是他的女儿冯鸳鹤。
冯鸳鹤今年才过十数,但天赋已然显现,单品天灵根,且剑术领悟迅速,方方面面,虽然年纪较小,但比起冯其鹤,优秀得不止一点。
冯家人心中早就确定,冯鸳鹤才是冯家下一届家主的不二人选。
故而冯其鹤在家中地位尴尬,冯满春也将其送来天一宗,指望他靠着争取天一宗交换生的名额,前去庚戌刘氏,曲线超越。
但现在冯其鹤一朝马失前蹄,虽然冯满春心有不甘,想方设法地挽救自己儿子的道途,但家族中,已然出现了反对的声音。
这不,冯满春得知王晴有极品诡晶的消息,本想拍来给冯其鹤,但家族中人得知,一致认为,如此珍惜的资源,不该浪费在冯其鹤身上,冯鸳鹤才是更好的选择。
裴濯巫站在拍卖会场隐蔽的高台上,看见了冯家一行三人。
冯满春心有不忿但面上强装淡定,冯立春满面得意,望向女儿的目光满是欣赏,而冯鸳鹤年纪小小,脊背挺直,眼神坚定,看起来的确是个练剑的好苗子。
裴濯巫心道可惜,可惜这样的好苗子出现在冯家这种污浊的环境里。
希望这小女孩年级尚小,尚未被刘氏脏陋的血脉污染。
冯满春不知道有人在暗处看他,他刻意提早于拍卖的时间到达,见现场别的世家之人都尚未到场,略微放下心来。
他表面露出和善微笑,“立弟,你先带侄女找地方休息,我再查探下周边情况,千万不能让侄女在吸收诡晶时被人打扰。”
冯立春丝毫没有觉得冯满春尚未拍卖,便已然将诡晶纳入他冯家囊中之物的口气有问题。
他感激道,“好,麻烦家主大哥了。”
冯满春目送冯立春带着冯鸳鹤走远,脸上笑容立即落了下来。
家中放弃他儿冯其鹤,转而全力支持冯鸳鹤。
可他作为冯其鹤生父,胳膊肘怎么能向外拐,若要拯救冯其鹤的道途,如今唯有一记。
冯满春脸色阴沉下来。
他记得那日于天一宗渚池峰,名为裴濯巫的小弟子,虽不知其家世情况,但其体内庚戌刘氏血脉之精纯浓厚,冯满春此生未见,若是能得到她的血,冯其鹤必然能够起死回生、破后而立。
冯满春特意支开冯立春两人,从储物袋中拿出一物。
这是他暗中特意从庚戌刘氏借来的上品法器,这次他要瓮中作弊,让裴濯巫插翅难飞。
21. 瓮中捉鳖
“本想暗中潜入天一宗抓你,没想到你就在这于玉兰郡之中,还真是方便于我。”
冯满春看着手中法器散发出的光芒,眼中贪婪更甚。
裴濯巫再次和王晴核对了诡晶的价值。
若是拍卖会的生意想做长久,那就既要让出价者在出价时感到惊险,甚至后悔,又要在结果揭晓时让对方感到劫后余生、喜出望外,甚至,认为自己走了大运。
因此,王晴数次惴惴不安,裴濯巫数次保证再三。
裴濯巫唯一在意的,是交易取货时,房间里只能有两个人。
她,还有冯满春。
冯满春会不会大张旗鼓地将她的特殊告诉整个冯家,裴濯巫并不知情,但无论是何种情况,她都必须先解决掉冯满春,未雨绸缪,或者是杀鸡儆猴。
裴濯巫不希望有其他人跟着,例如冯满春的胞弟冯立春,即便对方只是元婴,这依旧会加大裴濯巫得手的难度。
毕竟,裴濯巫现在是个柔软不已、实力不济而且身上带伤的炼气期。
她想要杀他,只有一个方法,瓮中捉鳖。
裴濯巫提前在交易的房间里布置了大量的阵法,只等着检验诡晶时,冯满春喜出望外,放松警惕的那一刻。
做完这些,裴濯巫还是不放心。
眼看夜幕渐深,听王晴说这镇上没到夜晚,便有鬼市出现,常卖些平时用不到的稀奇古怪玩意。
裴濯巫动了心思,她总要给自己一些保障。
裴濯巫按着王晴的嘱托套上了黑袍掩去身形,这才前去。
她心中叹气,杀人如此麻烦,她也是头一遭体会。
进了鬼市,裴濯巫的第一感觉便是这里的确与平日不同。
摊贩虽是支起摊子,可面上却什么也不摆,上前询问,更是语焉不详。
更麻烦的是,没走几步,裴濯巫察觉到有人在跟着她。
鬼市上大多数人行色匆匆,可裴濯巫接连拐了几道巷子,对方依旧形影不离。
其脚步不缓不急,这是修为深的修士才能做到的。
此人定不会像上次动手的筑基灰衣人一样简单。
裴濯巫越走,却发现周遭温度在不断降低,忽然她吐息开始浮现白气。
裴濯巫骤然停下脚步。
“想来,我以在你阵中。”
裴濯巫突然开口。
“察觉得还挺快。”
不知何时,路上变得空无一人,一道黑影骤然闪现在裴濯巫身后。
他揭开兜帽,赫然出现的是冯满春那张满是算计贪婪的脸。
“你是姓裴吗,虽然我不知道你家世何为,但形势逼迫,你的血,我不得不取,还是乖乖和我回冯家吧。”
裴濯巫见冯满春主动表明身份,反倒是淡定下来。
她回过神,也揭下帽檐,睫毛上沾染着雪霜,淡然与冯满春对视。
一个炼气期心性沉稳如此,冯满春非常意外。
而更为意外的,是裴濯巫问他,“你要我的血,究竟有何作用?”
“你不知道?”冯满春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应该知道?”裴濯巫不动声色反问。
冯满春却自顾自道,“你不知道,又怎么会拥有刘氏血脉,不,你的血脉之力纯厚,难道,你是庚戌刘氏本家之人?
告诉我,你的父母是何人?”
最后一句话,冯满春几乎是吼着出口。
他心头狂跳,他本以为,自己是发现了一箱藏匿的灵石,激动不已,而现在,裴濯巫却告诉他,这箱藏匿的灵石下,居然流淌着一整条灵脉。
若是鹤儿得了她的血脉,庚戌刘氏的本家血脉,那将来必然会认祖归宗,甚至成为传说中的飞升候选人也并非不可能。
虽然不知道裴濯巫为何流落在外,但这样的宝藏,他冯满春要定了。
冯满春表情变化不断,裴濯巫却在他的注视下笑得玩味。
“你知道庚戌刘氏为何如此强大,甚至可以延续万年之久吗?”
“因为刘氏一族飞升者重,他们的后代自然天赋异禀,修为高深。”
冯满春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回答一个炼气期小弟子的问题,但他还是答了,答得尤其认真。
这是修真界公认的答案。
“错!大错特错!”
裴濯巫即刻否定了他。
冯满春自从当了家主之后,从未有过如此刻般被人毫不留余地的否定的场景了。
可他却出乎意料地没有生气,反而是迫不及待地问,“你知道什么?你在庚戌本家知道了些什么?”
他直觉,裴濯巫会说出一个,能够让他在庚戌刘氏如鱼得水的答案。
裴濯巫的确没有让他失望。
她眯了眯眼睛,似乎是在回忆,“庚戌刘氏世代精兵良将的秘密,他们是神的后裔。”
“神的后裔?什么意思?”
冯满春追问。
“意思是天生地养,契合灵气,世间偏爱。意思是他们可以将你变成刘氏旁支,而即便你冯家各个大乘飞升,也不能把他刘氏变成你冯家旁支。”
“为什么?怎么会?你说的神又是何人?这一切密辛是在刘氏本家的典籍中记载的吗?”
冯满春陷入了更大的谜团。
他迫不及待地要将裴濯巫抓住,在冯其鹤继承她的血脉之前,他会让她尽可能地吐露出更多秘密。
裴濯巫的笑容却突然落下了,冷若冰霜。
“死人,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你说什么!”冯满春瞬间暴怒。
他拔剑近身裴濯巫,可下一瞬,裴濯巫脚下出现泛着白光的阵法光环。
“哼,负隅顽抗!”
带着磅礴灵力的剑气劈下,冯满春对裴濯巫的反抗不屑一顾。
在他眼中,那只是炼气期的螳臂当车。
白色的阵法光环被剑气一挥便散了,在昏暗的夜晚显得发灰。
事实上,裴濯巫炼气期的身体,也的确只能操控炼气期灵力的阵法。
但冯满春并没有注意到阵法的图案,若是换做他最为敬重的、庚戌刘氏的族长、太上老祖,或者说,任何一个从万年前与巫主大战中活下来的人在此,都会立即大惊失色。
这是巫主最常用的,也是他们最为熟悉、恐惧的阵法。
阴阳相守,世间有灵气便有浊气,修士禀浊而纳灵,偏偏诡种浊气生养,混沌无序,祸害世间。
修士以铲除诡种为己任,偏偏有一人与修真界背道而驰,身为灵修却与浊气为伍,暴虐弑杀。
她周身常伴污浊,顾称其为,巫主。
裴濯巫当然没有办法仅凭炼气期灵力硬抗化神,她只能画这转换阵法,用冯满春的灵力去对抗冯满春。
当年,那群仗着人多势众打上她家门口的修士们最怕裴濯巫这一招,阵法一出,再多的人也没有用。
冯满春眼睁睁地看着剑身上灵气消散,而浊气自地底涌出,缠绕住他的剑,与他分庭抗礼。
他愣神了好一会,才大喊道,“浊气!这是浊气!你究竟是什么人!”
也不怪他反应慢,毕竟年轻的小辈们只在传闻里听过巫主的凶名,亲眼见到浊气生长的诡谲景象,哪怕冯满春是化神,也是头一回见。
炼气期阵法能转化的浊气有限,冯满春镇下心神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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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灵剑,很快浊气即将消散。
裴濯巫见状不妙,眉心微拧。
她和冯满春已然互相撕破脸皮,若是此刻离去,之后怕是很难找到机会杀他,反而会暴露自己。
如今也只有铤而走险。
冯满春摆脱浊气,刚想放狠话,只见裴濯巫咬破指尖,紧接着一股强大到让他双膝瘫软、甚至不自主地想要跪下的威压朝他袭来。
鲜红的血珠像是感应般粘附上即将散去的浊气。
裴濯巫冷声喝道:“现!”
忽然间,风云涌起,天空中闷雷阵阵。
“天雷!”
冯满春瞳孔一缩。
裴濯巫掩面咳嗽了两下,本就苍白的面孔更加煞白的两分。
等杀掉冯满春,她一定要好好修养两天,裴濯巫心里想。
只见浊气无风自起,凝聚拉扯,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其中撕裂而出。
天雷无端地劈下,炸响在冯满春眼前。
浊气被劈散,却又很快凝聚。
“现!”
裴濯巫半步不让。
她抬头望天,说了奇怪的话,“尘埃落定,何必抗争。”
在冯满春惊恐的注视下,一只满覆黑色鳞甲,尖牙利爪宽翅的生物如同撕裂空间般出现在他面前。
最为可怖的,是那生物银色的眼睛,如星辰般骤亮,其中像是燃烧着火焰,又像是牢牢锁定着猎物。
只见那生物摇了摇头,原本的圆整的头颅忽然变成的四瓣,尖牙布满内里,尖啸声贯穿耳膜,它再一动作,头颅忽然又合成两半,变化不断,看得人大脑眩晕,诡异可怖。
冯满春张大了嘴,仰头看着足足三人高的鳞甲生物,不可置信地呢喃出声:“诡...诡种!”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惊恐地望向裴濯巫。
裴濯巫满脸漠然地站在一旁,一袭白衣,素净淡雅,说是朝如青丝暮成雪也不为过。
可也正是她,掌控着这世间最恐怖的力量与生物。
“你...”
冯满春的脸色在短时间内变了又变,他心中有个恐怖至极的猜测,仅仅出现了一瞬,又很快被他自己否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传说中的那个人早已消散,怎么可能出现在他面前。
“不管你是什么东西,我都要把你抓回去,血脉换给鹤儿,魂魄抽出来献给刘氏领赏!”
冯满春已然被巨大的惊喜冲昏了头脑,他是化神,修为深厚,一个炼气期小弟子,和一个看似吓人的诡种,在他的化神修为面前,即使表现得再怎么骇人,也终究不是他一将之合。
他将他们一并捉了回去,操控诡种之法,想来庚戌刘氏一定会感兴趣。
裴濯巫见状,却是不紧不慢,“哦?还当真有点志气。”
以前那些人,一见到诡种便跑的屁滚尿流,现在万年后的修士们,居然还想着反制她,当真是时代变了。
可惜,冯满春并不知道,被巫主召唤出的诡种,与普通的诡种有什么区别。
他举剑刺向裴濯巫,裴濯巫却转身,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身后,传来血肉被刺穿的声响。
那是诡种的利爪,如削泥般轻松地穿过了冯满春身上的数层防御法器,直取其心脏。
“轰隆!”
一声巨响,雷击落下,劈散了冯满春布满惊恐的躯体,狰狞可怖的诡种也同样灰飞烟灭。
裴濯巫嘴角无端溢出鲜血,她不在意地抹去,似是在和天道说话,“其实你最清楚,我为何重生,又何必步步威胁。”
天空中云层翻涌,雷声阵阵,似是非常不满。
22. 慵懒闲适
裴濯巫问王晴要了间客房,在里面躺了一天,至于那什么拍卖会,更是直接完全错过。
唯一可惜的是,她并不知道冯满春究竟有没有将她血脉之事广而告之。
若是在裴濯巫精心设下的陷阱里,这些倒是可以盘问一番。
没想到这冯满春提前行动,坏了裴濯巫的计划。
“其他世家都甚是满意我们的诡晶,唯有天属性伴火属性的诡晶,冯家二长老与秦家争执不下,秦家出价五百三十万灵石,冯家出价五百五十万灵石,冯家更甚一筹。”
王晴在门外焦灼了一晚,终于等到裴濯巫转醒。
她一进门,便看到裴濯巫斜倚在榻上,慵懒闲适。
王晴深吸一口气,又道,“但是冯立春拿不出如此数量的灵石,又借口冯满春无故消失,拖延再三。”
“他有多少灵石?”裴濯巫又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靠在软枕上。
王晴这地方不错,若是能整个搬去落云峰上供她常住就更好了。
“三百万左右。”
王晴答。
“秦家的人已经先行离开,冯立春急着寻找冯满春,既不想先付三百万灵石,又不想诡晶易主,提议将冯鸳鹤抵押在我处,等灵石和人找到了再...”
“呵。”
裴濯巫无端笑了一声。
怪不得冯满春利欲熏心,心肠窄小还当上了家主,原来是这冯立春更是瞻前顾后、愚蠢不堪,拿亲生女儿做人质,还是全族人都看重的好苗子,亏他想得出来。
王晴也叹了口气,“你说这冯满春也是奇怪,一个当家家主,紧要关头玩什么失踪。”
裴濯巫眼尾划过一丝笑意,没解释,“走吧,去看看我们的小人质。”
她起身,迈步时无端晃了两下。
王晴赶忙上前扶住,“哎呦裴姐,您可不能摔。”
裴濯巫不着痕迹地收回手,“对了,诡晶卖给秦家吧,价格可以低一些,算是赔礼道歉。”
王晴明白裴濯巫的意思,“只是冯家...”
“放心吧,冯家出不起这个灵石。”裴濯巫一锤定音。
见裴濯巫这么说,王晴也只有去办。秦家声名显赫,王晴与其交好,日后在这玉兰郡内行商,想必也是便利诸多。
裴濯巫则是去见了冯鸳鹤。
说是人质,但到底是个半大少年,王晴又真不能把人关起来,还不是寻个上好房间,好吃好喝给人伺候着。
见裴濯巫到来,一旁陪着聊天并监视的王晴手下识相地离开。
冯鸳鹤原本与之说笑,看到裴濯巫,略微收敛了笑容,站起身,“前辈,晚辈冯鸳鹤,第一次见前辈,不知你名讳?”
她年级尚小,可眉宇间已然透出几分属于剑修的英气。
裴濯巫见了房间的第一件事,便是找了把舒适的椅子坐下。
她没有回答冯鸳鹤的问题,只是道,“那块诡晶不属于你。”
冯鸳鹤眼神变了一瞬,又很快找回镇定,“没关系,不用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你的父亲并不是这么想的。”
裴濯巫道。
“他回冯家了,我猜,来接你的或许是你冯家的大长老,冯雨春。”
冯鸳鹤也坐下了,提起冯立春,她面上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愁闷。
“他的想法很多,真正能够实施的很少。大长老不会来接我,她需要闭关修炼。”
冯雨春需要闭关修炼,这还真是个意外的消息。
注意冯鸳鹤用的词是需要,而不是选择。
对于一个化神初期的修士来说,修为稳固,没有瓶颈,若不是有大机缘或是大打击,是不需要闭关修炼的。
裴濯巫沉默了一瞬。
冯鸳鹤敏锐地意识到自己讲多了,面前这个与冯其鹤看起来一般年纪的修士,城府之深却是冯其鹤的数倍。
冯鸳鹤虽然年纪不大,但的确早慧多谋。
原本,她在家族中的最大竞争对象,是春风得意的家主之子冯其鹤,本以为冯其鹤出了意外,冯鸳鹤的日子会扶摇直上,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族中修炼资源有限,冯其鹤算是断了外出依附天一宗的路,冯鸳鹤只能和其他同辈旁支们争夺资源。
家主冯满春不善待她,甚至视她为想要偷窃她家主之位的盗贼,原本对她照顾有加的大长老长时间闭关不理家中事务,偏偏自己的父亲冯立春不堪大任,家中太上老祖甚是讨厌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这样一来,冯鸳鹤能够得到的家中资源少之又少。
这次诡晶,怕是家族唯一一次倾向她的机会,可惜冯满春失踪,冯立春又丢下她就跑。
回族之后,冯鸳鹤的地位恐会陷入众矢之的。
而她的那些同辈们,会在家族资源的倾斜下很快超过她,哪怕她天赋出众。
在庚戌刘氏赐予的极品丹药下,外人以为是鸿沟的天赋差距很快就能够被轻而易举的填平,甚至是超越。
这种危机感让冯鸳鹤窒息。
她在裴濯巫面前强壮镇定,实则是孤立无援。
面前此人不简单,她看着弱不禁风,却对冯家极为洞悉,她三言两语,已然让裴濯巫捕捉到了冯家的秘密,庚戌刘氏赏赐的,同时也是诅咒的秘密。
“你说,你冯家大长老出关后,还是你的大长老吗?”
裴濯巫问的奇怪。
冯鸳鹤眼睫颤了颤,低下头,“我不知道。”
冯鸳鹤心中犹疑,最终还是露出一丝怯懦,“我不想像她一样。”
大长老从前是对她最好的人,可自从她闭关后,冯鸳鹤总能听见大长老的静室方向传来野兽般的嘶吼,恐怖至极。
而冯鸳鹤像家中其他长辈询问,所有人却三缄其口。
其实冯鸳鹤已经发现了,冯家的所有人,哪怕是化神修为的家主冯满春,在服用完庚戌刘氏赏赐的丹药后,都会变得奇怪、可怖、狰狞。
冯鸳鹤从小便知自己天赋上佳,可她既不想自己的天赋在一群嗑药的同辈中蒙尘,又不想沾染上她看不清根源的不明药力。
她纠结不已,但她只是个小辈。
父亲冯立春甚至没有她看得清,只是一味地让她修炼,有朝一人能够踏入庚戌。
庚戌,是个恐怖的地方,冯鸳鹤在心里默念。
“要不要摆脱他们?”
裴濯巫突然问她,语气蛊惑。
从第一面见到冯家父子,裴濯巫便有种近乎直觉的怪异感,他们的气息让她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随后,人们告诉她,冯家是刘氏的旁支,跟随刘氏,益处多多。
前日与冯立春擦肩而过,他身上也同样有令裴濯巫熟悉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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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可眼前的冯鸳鹤却没有。
无论怎么探查,她都更加纯净、浑然一体,如同其他的普通修士一样。
冯鸳鹤语焉不详、踌躇不定,裴濯巫意识到,她会成为渗透冯家很好的突破口。
裴濯巫倒要看看,庚戌刘氏这些年,到底一己私欲对修真世家,甚至是普通修士,都做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见面礼。”
裴濯巫突然从储物玉戒里摸出一块石头,扔进冯鸳鹤怀里。
“你冯家看中的诡晶给不了你,但这块也还算看得过去。”
裴濯巫闲适的姿态,像是认定了冯鸳鹤会答应下来。
小孩脸皮薄,冯鸳鹤突然收了块石头,拒绝的话的确很难再说出口。
她只能试探地同裴濯巫谈条件,“你不能害我。”
裴濯巫笑了,“我当然不能害你,不仅如此,我还要帮你成为冯家最有话语权的人。”
冯鸳鹤瞬间睁大了眼睛。
“前提是,”裴濯巫突然道,“你不能变得和冯家其他人一样。”
身上沾染着熟悉的、让裴濯巫厌恶至极的气息。
冯鸳鹤即刻意识到了什么,短暂的犹疑过后,她垂下眼帘。
“我明白了,我答应你。”
她捏着石头的指尖用力到泛白。
“我也送你一个见面礼,姐姐。”
冯鸳鹤还有些紧张,声音略抖。
这亲近的称呼让裴濯巫甚是意外,要知道,上一个这么亲切喊她的,还是万年前厚着脸皮找她讨要宝贝的张代曦。
“你说。”
“我的见面礼是,家主他们都在服用一种丹药,我只远远地见过,丹药是血红色的,气味很腥,但是服用了之后,他们的修炼效率会提升得很快。”
这应该正是庚戌刘氏的手笔。
裴濯巫打量着冯鸳鹤,“以你在家中的身份,想要获得一颗那样的丹药,需要什么条件?”
“应该需要...筑基。”
冯鸳鹤心知这个条件很艰难。
但冯立春眼下犯了大错,说不定冯满春失踪一事,也有部分责任要算到他头上,诸事相加,冯鸳鹤只有表现得比同辈人优上更优,才能够得到重视。
“知道了。”
裴濯巫点头,别人看来或许是难事,在她这并不是。
“去找人帮你开诡晶,吸收完之后,我让王晴派人送你回冯家。”
裴濯巫和冯鸳鹤交换完通讯玉简后便离开了。
天一宗的课业紧张,墨晨歌一直在另一边催她。
冯鸳鹤拿着拳头大的石头,怔愣地站在原地。
就这样放她走了,都不需要签订契约之类的嘛,刚刚那人,就这么信任她。
冯鸳鹤甚至不知道裴濯巫姓甚名谁,是什么身份。
有人接过她手里的石头,随后惊呼,“果然是天属性诡晶,裴大师可真是慧眼!”
天属性!
冯鸳鹤心中一激灵。
她本以为是随便丢给她的石头,单一属性,其中杂质不过半,已经是极好了。
但怎么也想不到是天属性的诡晶。
价值几十上百万灵石的东西,就这么随意送给她了。
冯鸳鹤大脑一阵晕眩,她握紧手中诡晶,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尽快达到筑基,回报姐姐。
23. 没长脑子
由于灵脉匮乏,故而天一宗对宗门内唯一一条灵脉的重视,超出了裴濯巫的想象。
她本想借着修炼的名头靠近灵脉中心,便能一探究竟她的灵骨是否在此处。
但还没行动,她就被告知,想要进入灵脉范围修炼,需要支付一定数量的天机点。而灵脉的内环与外环,分别对应着内门弟子和外门弟子,至于灵脉的中心区域,更是只有金丹弟子才有资格预约。
但这些都难不住裴濯巫。
金丹的预约资格倒是寻求师兄师姐帮忙,而天机点,天一宗规定,可以上交诡晶兑换天机点,恰好,裴濯巫多的就是诡晶。
当然,是从王晴那里顺手薅的。
“最多只能兑换二十分是什么意思?”
鉴定诡晶的天一宗雀长老见裴濯巫表情不虞,抓着石头的手微微往怀里藏了藏。
“哎呀,这都是宗门规定,弟子要修满一百天机点,才算是达到宗门要求。其中大头的五十分都来自课业测试,这上交法器诡晶等等的,最多只能占二十分。”
可是预约一次中心区灵脉修炼,就要二十一分。
偏偏就差那一分。
裴濯巫很是不满。
她摆出来的诡晶数量,足以填满一百天机点,但不仅是课业占了其中的五成,弟子接受一定数量的派遣任务也占了其中两成,而诡晶等战利品上交也只占两成,最后一成,是留给除外师尊的五名天一宗长老对弟子的评分。
究竟是何人设立的规定,真是让人心头冒火。
裴濯巫只好把多余的诡晶全部收起来。
雀长老看着石头在眼前消失,白色的胡须抖动,心头惋惜不已。
也不知道眼前的这名弟子是什么来头,拿出来的石头,仅仅看着表明纹路,都知道内里诡晶品质颇高,他鉴定诡晶一辈子,此种场面也是难得一见。
就是可惜这二十分的规定,他不能把这些宝贝石头全部收入囊中。
灵脉的修炼分为外层、中层,以及最内层,所需要的天机点分别是七分、十四分和二十一分。
对于多数弟子来说,接去宗门的派遣任务挣分才是主要途径,毕竟,只有这一项,三十分是最低要求,至于上限,则是没有,超出三十分的天机点可尽数用于灵脉修炼。
天一宗内有个天机点排行榜,榜上有名的,无不是金丹后期、历练无数,提起名字,许多弟子们都能说出一堆英勇事迹的人物。
譬如裴濯巫的大师兄东方知远,常年在前三甲的位置浮动,裴濯巫也就拜师那几日见过他两次,听墨晨歌说,他又出宗历练去了,短时间是不会回来的。
像东方知远接下的需要出远门的任务,光是单个任务,天机点便有小几十,这样高质量的任务,也是有能力的弟子们首要选择的对象。
但裴濯巫对这些看都不看一眼,她径直地往最后走。
“最后面一分的任务,给我吧。”
管理事务的外门弟子觉得裴濯巫根本就没有看清任务的内容,只好提醒,“要去后山喂养照顾宗门妖宠,你确定要接吗?”
又脏又臭的,是被弟子们集体嫌弃拒绝的任务。
“嗯。今天就能干完是吧?”
裴濯巫只顾着时间。
她着急,着急取回自己的灵骨。
“今天可以。”
弟子无奈,只好给裴濯巫指了去后山的路。
妖宠,指的是尚未生出灵智,也不能吸纳灵气修炼的妖兽。
而九派八宗里的妖道一派,即妖修,则专指能够吸纳灵气修炼、可以随意在人形与妖形之间转化,灵智与普通修士并无差异的妖兽。
原本,妖宠与妖修的分界线并不明显,天资好的妖宠能够开智成为妖修,妖修与妖修结合,也可能诞生出一辈子也无法化形的妖宠。
但不知何时,随着修真界灵脉衰败,妖宠与妖修逐渐变成了两个族群。
妖修们团聚一处,开辟妖界,位于天一宗的西南之地。为了不让诞生的子嗣退化为没有灵智的妖宠,妖修会在尚未怀孕时便利用丹药温养,并减少腹中子嗣的数量,得到母体全部支持和外界助力的独生子,绝大多数也能够成为妖修。
而妖宠中,再也见不到开智的个体,它们逐渐成为修士们驯养的宠物,广泛分布于修真界各处。
不会人言、不能化形、没有修为,就是鉴定妖宠的标志。
当年裴濯巫捡到小乖时,他便只是个憨傻可爱的妖宠。
裴濯巫知道妖宠生存艰难,故而经常喂他上等的草药丹丸,可惜直到裴濯巫陨落的那日,小乖都没有开智的迹象。
妖宠寿命不过百数,想来,小乖早在她陨落没多久后,便草草故去了。
裴濯巫回忆得有些感伤。
不过转念一想,她重生至今,除了寻找灵骨,并无其他要事在身,她为何不再养一只妖宠。
妖宠可爱、手感怡人、让人情绪舒畅,她当然有理由再养一只。
裴濯巫当真动了心思。
可走到颠暇峰的后山,裴濯巫徒然皱起了眉。
她居然在这里闻到了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香料味。
“你就是接了饲养任务的弟子吧,快来快来。”
裴濯巫尚未有所动作,突然,错落的、大小不一的妖舍间钻出了个面色和蔼的老太,正冲她欢快招手。
木潆当了一辈子的外门弟子,靠着与妖宠亲近的和善气场在这天一宗混到了铁饭碗,可惜她年纪大了,这里的妖宠数量又多,她时不时需要些弟子前来帮忙。
木潆主动同裴濯巫介绍,“这些大多是宗门里弟子寄养在这的妖宠,毕竟离了家,养个熟悉的妖宠在身边,也有个慰藉。”
裴濯巫看过去,只见每个妖宠脖子上都挂了木牌,写着主人是谁,以及注意事项之类的。
木潆笑呵呵地把一条黄色大蛇蹭到腰部的木牌挪回颈部。
“你的任务就是帮我配制一下妖宠粮,我年纪大了,这些妖宠数量太多,加上不同品种的妖宠食谱不同,我一个人实在有些忙不过来。”
这里的妖宠确实千奇百怪,裴濯巫打眼望过去,除了还赖在木潆身上不愿下来的黄色大蛇,还有长着翅膀的猫兽,如同小鹿一般大小的牛,身上覆满鳞甲的麟马,几乎是囊括了各个物种。
裴濯巫想要妖宠的心一下子变得活络了起来。
她好像也不一定要再养只狗。
可爱的妖宠比比皆是,毕竟养狗,也可能会养到绝世坏狗。
“妖宠粮我都放在这个屋子里。”
跟着木潆,裴濯巫看到了臭味的源头。
见裴濯巫一直盯着香料种壳,木潆笑了下,主动解释,“你没看错,这就是外头时兴的香料,不过这是制作完香料剩下的边角料,价格会便宜许多。”
“你是不知道。”木潆神神秘秘地道,“我发现,这些妖宠吃了带着香料种壳的粮后,精神头、皮毛这些都是大好,虽然这东西是贵,但是每个妖宠的粮里多少搀点,作用也是显而易见。也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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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天一宗,这些妖宠才有这样的待遇,换作别的地方,还真是供不起。”
木潆话语间满是自豪,丝毫没有注意裴濯巫越来越暗的眼神。
裴濯巫什么都没说,只是按照木潆的指示配粮。
“这几分多加一两香料种壳。”木潆又端来几个食盆,“这几个呀,是宗门内长老寄养在这里的妖宠,吃得还是要好些的。”
裴濯巫依旧沉默地加粮,她怕自己一张嘴,臭味直冲脑仁。
偏偏木潆还很沉浸地俯身闻了闻这香料的味道。
裴濯巫也不知道这香料的来源究竟是什么,以她当年巫主的阅历,竟然从未见过,还真是奇事。
而且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闻着臭,其他所有人都追捧不已,甚至那日瞧见冯满春腰间也挂着个香料储物袋,他化神修为竟也毫无察觉。
难道真是自己鼻子出了问题,裴濯巫不经怀疑。
趁着木潆忙忙叨叨地背过身去,裴濯巫趁她不注意,抓了把香料种壳收进储物玉戒中。
长老的妖宠又怎样,少吃点不会有坏处。
裴濯巫装作无事发生地跟在木潆身后。
“这几个便是长老养的妖宠。”
“李式开?”
裴濯巫眼尖地发现了熟悉的名字。
带着李式开木牌的,是一条通体妖紫色的蜥兽,连头带尾半人长,身上鳞片油滑光亮,很是漂亮。
“它呀,”木潆看每只妖宠的眼神都像是看孩子般,充满了关爱。
“它是挂在李长老名下的,实际上是名叫岳景天的弟子的妖宠,岳弟子与李长老私交甚密,妖宠挂在李长老名下,我照顾得也更加精细些。”
“这样,岳师兄对妖宠还真是关心。”
裴濯巫似乎知道李式开为什么课上再三针对于她了,原来是有人阴谋被揭穿,拐着弯来报复她呢。
可惜,报复不成,还搭了条命进去。
“你拿它的时候可得小心点,这小蜥兽的牙可是有毒的。”
木潆好心叮嘱裴濯巫。
裴濯巫点头应下。
妖紫蜥兽的毒素可麻痹修士灵力运转,可以用于丹药,也可以涂抹于武器,至对手灵力衰败落入下风。
岳景天身为剑修,想来养着蜥兽的作用必然是后者。
蜥兽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裴濯巫手里的食盆。
裴濯巫放下食盆,蜥兽便立即冲了过来,一头扎进,鼻尖戳得食盆叮当响也不在意,显然是对其中的食物极为喜爱。
它裴濯巫看着它风卷残云地吃完了一整盆食物。
木潆见裴濯巫站着没动,还以为她是喜欢这些个妖宠。她嘱咐裴濯巫可以随处转转,便离开做自己的事去了。
加了香料种壳的妖兽粮被一扫而空,令裴濯巫惊奇的是,无论是蜥兽,还是其他的妖宠,在吃完粮之后,都会抬起头望向西南方,场面极其诡异。
普通弟子的妖宠们约莫只会这般发愣地盯着西南方一炷香左右,而长老待遇的妖宠,吃了更多比例的香料种壳,望向西南方的时间则会延长。
木潆大概是没有发现这个现象,还在笑眯眯地嘀咕着些发饭晕之类的话。
裴濯巫没有多嘴。
她抓起还在愣神的蜥兽,不由分说地掰下它一颗犬齿,趁它大嘴还张着,果断将断牙塞进它喉咙。
因为误吞了毒牙而夭折的蜥兽虽然少见,但不是没有。
岳景天蓄意报复,她裴濯巫没有不还以颜色的理由。
24. 种花得花
“濯巫师妹”,怎么有空来我这里串门?多亏了你,我的无间素心莲现在很是活泼。”
温蕊一见到裴濯巫,便扬起了笑容,素白的脸上透出些不好意思的红晕。
“能帮到师姐我很高兴。”
裴濯巫没有客套地应下了。
她看了眼潭中的莲花,原本瓣叶萎靡不振,现在已经变得饱满,焕发着生机。
原本百瓣的瓣叶,数量也增加了些许,显得更是繁密雍容。
“师姐,其实我来找你是因为这个。”
裴濯巫从玉戒中拿出从妖宠口粮里抓来的香料种壳。
“这是我从山下集市买的,听说是香料的种子,若是我们能够种活,生根发芽,岂不是可以赚笔大的。”
裴濯巫脸不红心不跳地编话。
温蕊没有丝毫察觉,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种壳身上。
“话是这么说,但是你也知道,之前有人想要移栽树苗,完全没有成活的迹象。”
“而且...”
温蕊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裴濯巫追问。
她直觉,温蕊在看到她手上的东西时并不惊讶,似乎不是第一次见。
“师妹,我告诉你了,你千万不要和师尊说。”
温蕊很是踌躇。
裴濯巫察觉有戏,立即答应,“我绝对不和师尊说。”
“那好。”温蕊深吸一口气,“其实我试过。香料种壳独自播种,即便施加上好的肥料也毫无成活迹象,但灵植一道有一方法,名为嵌补共生,将两种属性互补的灵植种于一处,通过其相补的特性,使两种灵植都获得更好的生长效果。
我试过将这香料与很多灵植共同培养,结果却是,这香料种壳吸收了全部能量,致使旁的灵植迅速死亡,而香料本身也并无生长迹象。”
“听起来,这倒不像是香料,像是毒药。”
裴濯巫毫不客气地说。
“是,这香料在外受万人追捧,我却始终不敢尝试。”
温蕊叹了口气,她总是这般谨小慎微瞻前顾后。
“我也觉得不该用。”裴濯巫宽慰她,“修士修行本该逐渐摒物欲于无物,对这单一的味道如此痴迷追捧,背后必然有问题。”
温蕊刚想点头,夸奖裴濯巫,却又听见她说。
“可是我还想试着栽种一次,师姐。”
裴濯巫说她可以尝试上次救活无间素心莲的阵法,加上温蕊的木灵根,说不定可以让这香料种壳有所苏醒。
温蕊虽然心里并不支持,但奈何裴濯巫坚持,她犹豫片刻后便也答应了。
只不过是帮师妹种个植物而已,并不费神。
裴濯巫趁着温蕊不注意,往埋着种子的土里滴了她两滴鲜血。
随后又装作若无其事,向温蕊求借能够预约最内层灵脉修炼的名牌。
温蕊虽然不赞同裴濯巫如此“急功近利”,但还是好说话地给了她名牌。
“果然沈师弟并没有同承诺地那般照顾你,你现在未到筑基,的确在宗门内出行多有不便。不如这样,三日后宗门设踏虚宴,倒是见到师尊,我可以帮你说情,不再让沈逐清当你的直系师兄。”
裴濯巫笑眯眯地谢过温蕊。
沈逐清不学无术、终日见不着人影,张代曦仍然能够忍他在宗门内上蹿下跳。
若是她主动往张代曦身边吹耳旁风,不知道她这位耳根子软的故友会作何反应。
裴濯巫拿着名牌前去预约进入灵脉最内层的资格,结果却被告知,预约时间已经排到了十日之后。
灵脉山周围层层封印,裴濯巫没有办法硬闯,只好忍耐着排队等待十日。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到了温蕊口中的踏虚宴。
所谓踏虚宴,不过是名字起的霸气,其作用也不过是给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长老尊者们,一个相互联络的契机,当然,还有天一宗的宗主,也同样会出面。
故而,包括裴濯巫在内的所有弟子,都要出现在踏虚宴上,不过只是冲个场面,作为弟子,闭上嘴巴静听前辈教诲,才是第一要务。
天一宗的宗主幻霄道尊张怜痴,裴濯巫对她的印象颇深。
不过最为记忆犹新的,当属万年前,幻霄道尊情在浓时的道侣,幻尧道尊云同。
简而言之,万年前,张怜痴那时还不是天一宗的宗主,而当时的天一宗宗主,正是张怜痴的师尊,云同。
张怜痴这人经历也是颇为奇特。
据说,早年,张怜痴并非修行幻术一道,而是名实打实的阵修,她自命不凡又年少轻狂,游历世间后去父留子留下了张代曦。
在诞下女儿之后,张怜痴似乎是顿悟了般,突然宣布放弃阵修一道,转头改修幻术师,并认了云同为师尊,再之后他们二人结为道侣,据说是两情相悦天造地设的一对。
或许庚戌刘氏对巫主的追杀多是利用,但张怜痴必然是恨毒了裴濯巫。
当年,庚戌刘氏众人费劲心机手段都没有办法辖制裴濯巫,最终是云同出面,幻尧道尊,大乘修为的幻术师献祭心头血,终于是魇住了裴濯巫。
也正是因为云同,裴濯巫被逼至绝境,最后身死道消。
但云同并没有好到哪去。
裴濯巫死后的没多久,他便因为与巫主的大战油尽灯枯而故去。
张怜痴呕血难言,悲痛欲绝,彼时她的幻术实力只比云同差上一下,但那巫主负隅顽抗狠毒至绝,硬生生地将她道侣的命也一同带走了。
所有人都知道巫主二字是张怜痴的绝对逆鳞,哪怕是万年后的今天,天一宗的各长老也丝毫不敢在张怜痴面前提及巫主之名,甚是涉及万年前之事,都要含糊其辞快速略过。
裴濯巫哪知道当年那个尽会煽情扰她心智的幻师云同因她而亡,这些,还是裴濯巫重生之后道听途说来的。
不过就算知道了,裴濯巫心中也没什么感觉,本就是你死我亡的争斗罢了,张怜痴她该庆幸,当年云同护她,没让她一起攻入裴濯巫的根魂,不然就算是看在张代曦的面子上,张怜痴也难逃一劫。
裴濯巫对张怜痴并不熟悉。
她对其大多数的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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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仍是来自年少时张代曦的句句声讨。
在张代曦的视角里,张怜痴是个严厉的母亲。
她对女儿的修为要求苛刻,从言行到穿着也是无一不须遵守她的规定。
张代曦从小跟随张怜痴修行幻术,明明在同龄人中鹤立鸡群,却从未达到过张怜痴的要求,张怜痴对她动则痛斥体罚,分毫没有母女情谊。
张怜痴对宗门里她的手下也惯是如此,多是严厉呵斥,鲜少怀柔关照。
据说如今天一宗一整套的课业规矩和天机点规定,都是张怜痴一手操办的,裴濯巫知道后,也是毫无意外。
张怜痴对诡种,对巫主,对她裴濯巫深恶痛绝。
即便万年过去,她依旧鞭励年轻的修士,督促他们迅速成长强大,反抗、杀灭诡种。
裴濯巫坐在不起眼的弟子席间,她意识到,仅是寻回一块灵骨并不够,想要在这修真界立于不败之地,她还需尽力恢复当年的实力。
“快看,那就是幻霄道尊!”
墨晨歌显然是第一次见张怜痴,激动地不得了。
裴濯巫无奈,只得顺着墨晨歌的目光望去。
只见首位立于高台,四方蚩兽雕花座椅伏于其脚下,座上之人一袭素雅精绣长袍,和颜悦色,仪态万方。
咦?那是张怜痴?
裴濯巫目光动了动。
她记忆里,几次在战场上同张怜痴相见,对方总是一袭红衣似火,英气俊秀的脸上满是桀骜不屑。
张代曦的叙述里,对方也都是严肃与威压并存。
何时,张怜痴变成了眼前这副和蔼的模样。
裴濯巫都要怀疑自己是眼花了。
只听见张怜痴缓缓开口,语气温和舒缓,“许久不见诸君,拨冗前来,怜痴感激不尽。今日云卷云舒,能与诸君小酌小饮,实我之幸。抱歉,险些忘了台下各位弟子,尔等皆是我天一宗未来之栋梁,还望来日成才,依旧视宗门为怀抱,和颜待之。”
这哪像是裴濯巫印象里张怜痴会讲的话。
当年围剿巫主时,张怜痴可是连庚戌刘氏的人都要怒斥的个性,骂对方阴险算计,躲在大阵后不出力,天一宗前方白白牺牲云云。
如今怎么变成了一口一个感谢,一句一声抱歉。
裴濯巫看向上座上的张代曦。
只见她神色如常,听见张怜痴说话时面带微笑频频点头,似乎并无异常,好像张怜痴就是这样一个充满着慈爱和蔼的角色。
难道万年过去,幻霄道尊的个性真的变了?
裴濯巫心里疑惑。
或许巫主魂飞魄散,如今诡种势微拘于诡界,天一宗发扬光大,真的让张怜痴放下心结,转性成了个爱惜修士、慈眉善目的温和派宗主。
张怜痴那副端庄的模样,透着纯净的眼神,像是已然看透世间种种悲欢,淡然又遗世。
裴濯巫实在是看不透她,只能暂且放弃。
裴濯巫走神地望向灵脉的方向,灵骨微弱的感应依旧似有若无地传来,或许等她拿回灵骨,张怜痴身上的谜团也能拨云见雾。